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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风流人物
作者：瑞根
内容简介
 瑞根晚明+红楼半架空历史官场养成文，绝对够味！ 大周永隆二年。盛世隐忧。 四王八公鲜花着锦，文臣武将烈火烹油。 内有南北文武党争不休，外有九边海疆虏寇虎视。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 关键在于你身处其中时，该如何把握。 勇猛精进，志愿无倦，且看我如何定风流，挽天倾！ 历史官场养成文，兄弟们请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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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王朝背景简介
1512年刘宠（刘六）刘晨（刘七）起义，齐彦名、杨虎随之跟随爆发，苏州机户再次发生暴动，暗中经营多年的大周王朝开国皇帝张士诚之七代孙张定奎随之率领响应，并于当年8月与机工领袖率领的机工军合兵一处，1513年席卷江南。
1514年越过长江占领金陵，正式定国号大周，当年10月进入山东与刘宠刘晨齐彦名和杨虎起义军汇合，双方合兵一处，发动攻势，持续作战。
1517年周太祖张定奎入京，正式宣告定都燕京，但暂时未迁都，1517年为大周泰和元年。
1532年，泰和十六年，张定奎崩，周高宗张庆即位，年号广元。
1546年，广元十五年，张庆崩，其二子张临即位，年号天平。
1563年，天平十七年，张临崩，其九子张业即位，年号元熙。
1604年，元熙四十一年，张业退位，其四子张慎即位，年号永隆。
1605年，永隆二年，主角冯紫英从山东临清老家返回京城，开启主角成长之路。

楔子
把手中准备好的汇报材料和自己的简历以及相关资料又仔细看了一遍，冯铿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其实这些东西他早已经印在脑海里倒背如流了，这么些天都在为这事儿准备，就等着今天了。
不容易啊，奋斗二十年才走到今天这个岗位上，为此他付出多了多少心血努力和代价？
根据他得到的消息，下午部里边领导就要找自己谈话了，如无意外，下一周可能就要上常委会研究了。
走到窗边，来回踱步，走了好几圈，冯铿仍然难以压抑住自己内心的紧张、激动，还有一些兴奋。
这种情形好多年没有了。
上一次提拔自己担任市委常委因为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自己虽然也很高兴，但是却谈不上多兴奋，而这一次几乎要算是破格提拔了。
自己刚担任副书记没多久，就要接任市长了。
或许只有十一年前自己担任县长时才有这份感觉。
嗯，的确如此。
这么些年，自己从县长到县委I书记，再到副市长、市委常委、市委秘书长，市委常委、组织部长，然后援藏锻炼，再回来接任市委副书记，突然就有这样一个机会了。
“冯铿，曾用名，冯紫英，男，45岁，1974年7月出生，籍贯山东临清，学历全日制大学本科，1996年参加工作，1998年加入……，现任汉溪市委副书记，……”
不过并非没有变数。
冯铿也知道和自己竞争的人选不少，自己并非唯一选择，而且每个人都很有实力，所以一切都还未定。
大家都屏住声息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不过他并不惧怕竞争，几十年仕途历练，从最基层的乡镇长到现在的位置，哪样工作他没摸过，什么世面他没见过？
起早贪黑，摸爬滚打，奋斗拼搏，不就是为了这一天？
他觉得有些晕眩，摇了摇头，可能是昨晚加班的缘故，凌晨快一点才睡下，没睡好。
一只手撑着办公桌上，冯铿缓缓的坐下。
面前一本《菜根谭》，一本脂本《红楼梦》。
冯铿下意识的翻了翻《菜根谭》，目光落在上面，“居轩冕之中，不可无山林的气味；处林泉之下，需要怀廊庙的经纶。”。
他皱了皱眉，怎么这话好像不是一个好兆头？
随手合手，又翻开脂本《红楼梦》，这段时间没事儿他就在回味《红楼梦》，已经看到79回了。
书签夹在其中，冯铿随手打开，却看见水墨山水的书签上寥寥几句话。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心中一阵烦闷，怎么这书签上也都是些不中听的话语？
随手合上，却落了几页，正好翻到第一回。
“世上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今天这是怎么了？都是这些寓意不祥的东西？
心烦意乱之余，冯铿又有些不忿，谁最终不是一堆荒冢？
既然如此，那凭什么不去努力拼搏一番，求个封妻荫子，青史留名？
贾宝玉那等无用之人，也都还有追求，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琢磨着宝黛兼收，一床几好呢。
一会儿觉得妙玉多么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一会儿觉得那邢岫烟如野鹤闲云，葳蕤自守，还有那晴雯、金钏儿这等俏丫鬟……
最好还能把那啥史湘云、薛宝琴都留在身边，还觉得香菱归了薛蟠太可惜了，甚至那二嫂子和可卿可不也是风流妖娆让人迷？
这厮还不是恨不能所有水都只能泡他这一摊泥？
只不过他没有能力做到那一步，不是贫穷限制了他的想象力，而是能力限制了他的掌控欲，做不到或者根本没法做到罢了。
马斯洛的需求层次决定了人的层次高低，不同的人就有不同的追求层次，你越过了某个层次，自然就会追求更高的阶段。
所谓淡泊名利看穿世情，那只是失意者无奈之下的逃避借口，谁不想醒掌杀人权，醉卧美人膝？
曹雪芹真要当到纳兰明珠那一角，嗯，当然是前期，你觉得他会看淡生死荣华写这本《红楼梦》么？
冷笑着合上书页，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他拿起电话，电话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冯铿立即恭声道：“张部长您好，我是，好，好，我明白了，马上就到，……”
放下电话，冯铿竭力想要克制住自己狂喜兴奋的情绪，让自己淡定一些，但是却未能如愿。
他深吸了一口气，突然间又是一阵晕眩，眼前发黑。
本能觉察到不对，本来自己就有三高，尤其是血脂高，这是他最大的隐忧，没想到这个关键时候，一定要稳住，千万这个时候出不得差错，但身体却不受控制的软软往下滑。
他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却只抓住那本《红楼梦》。
哗啦一声，那本书被他抓住了封面撕落，攥住书皮，书皮上几个宫装仕女图案似乎一下子变得模糊起来，人却慢慢倒在了地板上。

第一节 我来了
急促的马蹄声让斜靠在马车座上的少年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他有些恍惚的环顾四周，依然如故，没有任何所希望的事情发生。
事实上真正自己回去了，也未必就是好事。
他对自己的身体很清楚，血脂血压都高得吓人，真要一躺下去，估计就醒不来了。
即便是醒来，那也太难熬了，而如果要让自己在那个病床上呆上一二十年，他宁肯在这个未知世界里跌跌撞撞的前行。
轻轻叹了一口气，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衫薄裳，系在腰间的玉带略显宽松，让他很有些不适应，三尺五的腰围什么时候变成了这等模样？
虽然减肥一直是他所渴望的，但是现在这等情形却委实让人难以高兴起来。
没错，穿越，俗不可耐的穿越，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变成了如此。
冯铿，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字紫英，冯紫英，这特么是啥玩意儿？
呃，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昏迷前正在看的脂批汇校本的《红楼梦》中那个冯紫英，只不过那书里的冯紫英不是英俊奋发，号称红楼四侠，早已弱冠了么？
看看自己这双手，怎么看都像是十一二岁左右孩童的，无外乎就是多了几分力气和渐渐消退的厚茧罢了。
还有这大周朝，大周王朝。
天知道这个大周王朝是怎么钻出来的，居然还真的存在，不是东西周是两千年的事情么？
就这几天里，冯紫英已经看过了官史，此大周非彼大周，而是张氏大周。
明正德七年，北直隶马户刘宠刘晨起义，席卷北直隶和山东、河南，同年，被判入狱的苏州机工首领葛显越狱，率领苏州机户织工起义，席卷江南。
而同年五月，宁王朱宸濠在南昌举起叛乱大旗，而此时也没有了一代军神王阳明的神威笼罩了，江西沦陷。
八月，元末群雄之一，建立了大周王朝的张士诚之七代孙张定奎从苏州起兵，重新举起大周大旗，整个大明王朝终于在正德皇帝的荒淫游戏下，进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死局中去了。
正德九年初，张定奎攻占金陵，宣布正式定都金陵，国号大周，迅即北伐，席卷中原，最终完成王朝更替，建立大周王朝。
于是历史就这么毫无缘由的变了，于是，他冯紫英也就这么毫无来由的来到了这个大周王朝永隆二年的山东大地上。
冯紫英记不清楚明代正德年间换算成西元是啥时代了，但是他大概记得应该是十六世纪初期，而大周王朝建立大概已经有近百年历史了，换了三四个皇帝了。
也就是说现在应该是十七世纪初了，而应该是1600至1610年之间，具体年代还得要找到来自西方的人才能知晓。
只是不知道大明朝覆灭了，而新崛起的大周朝有没有改变历史，利玛窦和罗明坚有没有来到中国，而澳门有没有被葡萄牙人所占？
这一切因为他来到这个时空时间太短，而消息的闭塞使得他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
冯紫英不是工科狗，而是一个文科男，不是学历史的，但和历史有些瓜葛，师范政教专业，对历史有些了解，所以他对十六世纪末和十七世纪初的这段历史有个大概的印象。
还好得益于《明朝那些事儿》和《万历十六年》以及《大明1566》掀起的明史热，他这个半吊子为了避免在和同僚们酒局饭局时找话题落伍，也假模假样的去看了看《明史》。
问题是那也纯粹就是走马观花般的蜻蜓点水，根本就是囫囵吞枣的凑合，好在记忆力还不错。
问题是现在大明王朝已经结束，万历王朝没有了，九千岁和木匠皇帝大概也不会出现了。
那号称千古一相的张居正失去了大明王朝这个舞台，估计也应该没戏了，就算是有戏，也应该不是大戏，从时间来说也早就落幕了。
壬辰之战呢？丰臣秀吉和德川那个老乌龟呢？
冯紫英思路似乎在纷飞，李成梁呢？建州女真的七大恨呢？
这些历史还有没有？
冯紫英真的很好奇这个已经发生了偏转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但根据他这战战兢兢一个月来的观察，恐怕大周王朝的情势还真的有些不太妙，起码从乡间城镇的点点滴滴就能窥斑知豹。
“铿哥儿，要到码头了。”车前传来冯佑的声音，“庆哥儿、保哥儿他们都在等候着了。”
“佑叔，候着我干啥？还指望着我走之前抖落点儿？”冯紫英坐直身体，伸手拨开布帘，嗓子有些嘶哑，“我用不着他们，世道再不好，从这里上京也就是几天工夫，还能有啥？”
冯佑是父亲的亲随，此次是护送自己回老家。
“铿哥儿，带着他们也好，听说京里来的人就在码头边设立了衙门紧邻钞关，交了一道商税，还得要交一遍杂税，厉害着呢，到处都在闹腾，没准儿要出乱子。”
冯佑黝黑的面膛上左颊有一处狰狞的伤疤。
冯紫英知道这是箭伤，是在大同镇与鞑靼骑兵的交锋中所伤，也幸亏偏了几分，但即便这样，冯佑的左半边脸估计也是伤了神经，表情都有些不自然，看起来有些凶戾之气。
“哦？来了多久了？宫里安排来了人？”
冯紫英这几天一直在老宅里呆着，从下船开始就开始发烧，烧得人迷迷糊糊，把护送他来老家的冯佑和一起来的僮仆吓得够呛，好容易总算是熬过了这几天，这才恢复过来。
只不过冯紫英已然是二世为人，混合了前世灵魂的冯紫英了。
这冯家在京里这一支到冯紫英这一代就只有冯紫英一个了，大老爷和二老爷早些年都在北边打仗殁了，只剩下三老爷这一个独苗。
如果不是族里的重要长辈过世，他受父亲的安排回老家来代表父亲吊唁，冯家是断断不肯让这根独苗回老家的。
“听说来了半年了，是宫里的一位伴伴。”冯佑脸色不动，“这几日里我出门都觉得街面上有些燥性，感觉恐怕要出事儿，所以咱们早走是好事儿。”
从冯家所在的永清街出来，要绕过两条横街才能走到去码头的大路上，这等用泥灰和条石铺筑的大路也只能在去码头的道路上才有，平顺稳当。
路上不时能看到阴沉着脸的小贩和低声诅咒的商人，还有几堆人站在那一片柳林下顶着烈日指手画脚的争吵着什么。
冯紫英抬起手遮在额前，打望着前方。
阳光刺眼，让人竟然有点儿睁不开眼，就这么一小会儿，冯紫英都觉得脸上有些刺痛。
从昏迷中醒过来之后，冯紫英很快就接受了现实。
说实话，他内心甚至还有小侥幸，起码不用在病床上呆一辈子了。
在这个世界里，好歹起码人生自由没问题，而且看似家境还不错，呃，一个官二代，虽然好像这个时代的武官不那么吃香。
所以他从身体恢复能够活动时起，就主动的开始融入这个世界。
融入这个世界，第一步就要了解熟悉这个世界，因为根据他从官史中了解到的一鳞半爪内容，这个世界发生了偏转。
这不是自己这个蝴蝶带来的，估摸着本身就是再来历史运转的无数相似位面中的一个吧。
这是他的理解，但毕竟发生偏转的时间节点也就是几十年前，所以还是有很多东西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前世史书中的很多东西在这里基本上也都保留下来了，比如语言文字，风俗习惯等等，也就是说世界大致还是这个世界。
临清城从前明景泰年间始建砖城，州署、兵备道署、卫署、学暑、都察院行台、布政司分守行台均在砖城中。
前明弘治年间，随着漕运日盛，商贾流民蜂拥而至，砖城内那点儿地面越发拥挤不堪，很快南来北往的商旅们便在砖城与运河之间的中洲地界，依托着砖城四周开始滋蔓衍生开来，迅速形成了数倍于砖城的临清街市。
前明正德年间，山东刘六刘七马乱，为保卫临清日益繁盛的街市，方才在砖城外开建土城，与砖城连为一体。
大周立朝之后，周高宗广元帝即位之后随即亦效仿前明成祖迁都北京，将金陵定为南都。
于是乎临清城便成为南粮北运水次仓的要害之地，与济宁、德州成为山东地界三大转运所在。
而三座一等一的水次仓——广积仓、临清仓、常盈仓更是连绵数里，加上钞关的设立，使得临清城更成为山东地界第一等的大城。

第二节 红楼大周的时代我不懂
临清冯氏老宅大院便在紧邻老砖城外的永清街横巷里，占去半条街。
先前奔驰而出的健马便是向北而去，不知道是往哪里报信。
大周沿袭前明规制，临清设卫所，但随着大周立朝已近百载，军备废弛，临清卫军名义上五千余人，但加上早已搬迁到砖城外和民户几无差别的军户，也不过两三千人。
而且吃空额也成为卫所军将门养活一家老小的最大经济来源。
“佑叔，要出事儿？呃，不至于要动刀兵的份儿上吧？”冯紫英立即就怵了。
自己来到这个时空不过几天时间，说句丢脸的话，才几天，他真的还没把这个时空的很多具体东西弄清楚。
除了大略知晓这大周王朝是沿袭了前明的大致经历外，其他他都是满脑子浆糊，搞不明白。
就算是真正穿越到明代，自己又懂多少？真以为翻了一下《明史》，看了几本《明朝那些事儿》和《万历十五年》就以为自己可以当一个明人了？
大周沿袭前明规制，无论是在官制还是军制上基本没有太大变化，按照冯紫英的感觉，这大周和大明之间的差别，更像是南宋和北宋的区别，有些变化，但基本照搬沿袭。
大周基本上承袭了前明的疆域和体系，除了周太祖始创本朝打天下那几年外，其他似乎和前明并没有太多差别，甚至从文官武官体系干脆就是整体接手过来。
但毫无疑问，这三个月的观察还是带给冯紫英很多东西，尤其是从京城到临清来替自己父亲吊唁这一趟，更是见识了许多未曾见过的东西。
这大周王朝立国不到百年，但却已经有些末世征兆。
文恬武嬉，而且据说北面蒙古鞑子和女真人都屡屡骚扰九边。
虽然现在尚未成大患，但按照冯紫英对晚明那点儿不太多的记忆，如果历史大走向不改变，好像也就二三十年就要出大乱子了吧？
呃，好像出大乱子的还不仅仅是九边，更应该是陕西那边吧？
想到这里冯紫英又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自己才十二岁不到啊，这就要赶上这种事情？甚至毫无反抗之力？
自己还想当一当纨绔，真正体会一下封建时代的人上人生活，呃，理直气壮的三妻四妾，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咋就不能让自己如意一回呢？
“哼，那可难说，听说这常伴伴手伸得长，连漕粮都敢碰，更别说他是奉旨收税，谁敢招惹他？”
冯佑显然是走南闯北见的多了，清楚这些宫中税监们的德行嘴脸。
“在京城里他们收敛一些，这一出京，山高皇帝远，谁能拦得住他们？就算是龙禁尉也得让他们几分。”
这龙禁尉其实就是前朝的锦衣卫。
大周立朝，周太祖废锦衣卫、东厂、西厂，合设为龙禁尉，但民间仍然多有沿袭前朝称谓为锦衣卫。
加之龙禁尉官服仍然沿用前朝飞鱼服绣春刀，只不过添了鱼鳞剑作为锦衣卫总旗以上官员随身配备的武器，变化不大，久而久之，连龙禁尉自身也将锦衣作为龙禁尉民间代称了。
冯紫英自身胆怯，但还要强自镇定。
虽然这副身子骨自小习武，但是毕竟也只有十一岁的架子，真要遇上兵乱，估摸着也只有死路一条。
“那佑叔，咱们老宅那边……”
“不至于此，无外乎就是那些贩夫走卒和商贾吆喝闹事儿，寻摸着要鼓捣点儿事情出来，逼那常伴伴让步罢了。”冯佑对这些事情也是看得清楚。
寻常地方也就罢了，但这临清城可是山东地界一等一的紧要所在，户部在这里有钞关，有漕粮水次仓，若是出了乱子，只怕又有嘴皮官司要打。
这大周王朝的士大夫文官们可不是好惹的，御史和给事中们那一旦发起飙来，管你是谁都得要脱层皮。
那常伴当虽然贪婪可恶，但是也非蠢人，自然也清楚其中利害关系，应该不至于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而这些商贾和贩夫走卒们也有些古怪，照理说不敢如此的，不过事不关己，冯佑也懒得理会，好歹砖城里还有数百卫军精锐，出不了大乱子。
冯紫英也知道父亲专门安排护送自己回老家的这位佑叔不简单。
他和其他几个人跟随父亲多年，甚至连姓都改姓冯，实际上是父亲在大同镇戍边时的亲卫角色。
和蒙古人在边寨上打生打死多年，后来父亲因事免官，他们几个多年跟随父亲的老弟兄就跟着父亲回了京城。
好歹在宛平外家里也还有几个庄子，顺带就把家人都安顿在了那里，日子虽然不算富裕，但也能求个温饱。
冯佑平素和另外几个一起回来的轮番在京城神武将军府中住着，现在也充当起长随角色，对京城里朝中事儿多少也有些了解。
只不过有些事情又不是常人所能预测得到的。
“那依佑叔之意是不碍事的？”冯紫英心里有些担心。
他也知道自己才来这个时空没多长时间，虽然脑中已经接受了这个躯体原来的记忆和意识，但是要说对外边这些事情的分析判断，还是无法和冯佑这种走南闯北多年的角色相比。
不过冯佑原来在大同镇也主要是担负护卫父亲的职责，父亲免官回京之后才又学着当长随，对外边事情了解一些，但也未必有多深。
“呃，铿哥儿，这我也说不好。”冯佑僵硬的脸上没有多少表情，由于左颊受过伤，所以能有表情变化的也只能是右边脸，抽动了一下。
“左右我们今日便可上船，下午间就可以解缆北上，就算是有啥事儿也不怕，至于说老宅子，就在卫所眼皮子底下，再不济也得要顾点儿颜面吧，也没谁去虎口捋须。”
“但愿如此。”冯紫英心里不太踏实，他总觉得自己这么莫名奇妙的穿越到了这个历史没有的红楼大周时空中来，没那么轻轻松松让自己当个纨绔子弟那么幸福。
老爹虽然被免官，但好歹神武将军的爵位还在，虽说无法和四王八公和一类显贵们比，但好歹也属于跟着周太祖打过天下的勋贵后代。
若是论道理，像自己这样冯家的独苗嫡子，三妻四妾，混吃等死的生活才是该自己这一辈子该过的，这不也是前世中自己因为工作身心疲惫时最渴望的生活么？
可问题是这种生活能持续么？冯紫英觉得有点儿悬。
京城里边还不觉得，但从这回山东老家这一趟，他就已经感受到了上上下下的种种躁动。
从通州乘船南下，一路上冯紫英就感受到了运河两岸生计的种种艰辛。
运河两岸这十来年里非旱即涝，民不聊生，每年秋收之后便会有大规模的流民北上南下，到冬日里冻饿倒毙在河两岸者比比皆是，这也是冯紫英一行南下时所乘船夫言谈间所获。
每年京城大户们的管事都会到沧州、德州买奴，不少穷苦人家索性不要钱，只求能给自己儿女寻条生路。
沧州一带的私盐贩子甚至和本地流民勾结起来，直接哄抢官盐，去年年末甚至直接动了刀兵，还是出动了卫所大军才勉强镇压下去。
是役，杀得人头滚滚，光是沧州城头挂着的人头就有数十个，一直到蛆虫将头颅上的皮肉啃个精光仍然在墙头木笼里晃晃悠悠。
冯紫英一行前些日子从通州乘船南下时路过沧州，还能看着悬挂在城墙垛口下木笼的森森头颅，那黑洞洞的眼窟窿看得人心里瘆得慌。
冯佑抽动了一下脸颊，嘴角上挑，青森森的下颌小幅度的扭动了一下，瞅了一眼还在四处打望的这位铿哥儿，总觉得这位原来还有些粗豪之气的少爷变得精细计较起来。
像往日里这等事情，哪里须得多问，只顾着闷着头走便是了，要问也不过是这临清街面上的有趣玩意儿，狮猫，画眉，这才是往日铿哥儿喜好的，哪管这等正经活计？
莫不是这几个月的国子监学读下来倒真的有些上进了？
“瑞祥。”
“大爷？”车外坐在车前的青头小子转过头来，“可是渴了？这里还有一葫芦酸梅汁儿，可得解渴镇暑，不过得要深井水镇一镇，方能爽口。”
冯紫英打望了几下，委实看不出什么端倪来，摆摆手，缩回到车厢里。
冯家在这边虽然是大姓，但和外城的商贾之家并无太多往来。
加之这段时间里那位其实关系并不太密切的长辈去世，大家都忙于办理丧事，所以也没太多人关心这外城之事。
而且这常伴伴也来了大半年了，哪个月不弄出点儿幺蛾子来？
城里冯家人也多有知晓，哪怕是冯紫英在这呆了几日，也听闻这几个月里怕不是有七八家商贾和过往船只货主被弄得倾家荡产，甚至还有一家和龙禁尉有些瓜葛，也只能折了一半走人。

第三节 千载难逢的纨绔生活必须要保住
马车辚辚驶过。
外城商铺鳞次栉比，人烟稠密，赶上时候，便是堵上半个时辰都未必能走出一里地来，所以一行人索性从外城东门威武门绕出，走城外去码头。
“铿哥儿，你怕是第一次回来吧？”冯佑见车厢里冯紫英似乎有些不安，也觉得有趣，往日的铿哥儿可不是这样的。
这位爷现在是冯家一脉三家单传，上一代三兄弟也就只有只有三老爷留得命来。
大老爷和二老爷，一个在和蒙古鞑子的交锋中坠马连囫囵尸身都没能抢回来，而二老爷则是命不好眼见得要以军功授官，却患了时疫，在床笫上挣扎了几个月最终还是殁了。
“三四岁时不记事儿，随母亲回来过一回，这一次也是第二次。”冯紫英老老实实的道：“只是听母亲说过，全无印象了。”
“这临清城是个好地方，若是老爷日后想要寻个清闲，倒是个好去处。”冯佑眯缝着眼睛打量着前方，前边就是外城的西门了。
贴着城门边儿上是一大溜子布幡，用竹竿撑起，更多的还是用苇草和竹木支棱起架子。
消渴的茶水摊子，乌枣堆子，素荤的小食摊子，几辆驮车歪斜着靠在两株有些年成的柞树边儿上。
一个驮夫正卖力的舞着手里发暗的汗巾吆喝着什么，估摸着隔着几丈远，都能闻到那股子汗酸臭味儿。
一大堆子力夫在柳树下，似乎是在吵吵嚷嚷着什么，偶尔蹦出几句声调高几拍的叱骂声，俄而又是一阵哄闹。
码头上似乎有些乱，不过往日里也不清静，只是今天情况倒有些不太一样。
虽然觉得这码头上的情况不大对劲儿，但冯佑对这边情况也不熟悉，往日里他也没来过临清这边几回，只是在边塞上呆的久了，那股子有些不安分的躁动气息让他格外敏感罢了。
他紧了紧胯下的健马，手扶了扶腰间用布质刀囊裹住的窄锋腰刀，不动声色的回头道：“铿哥儿，情况有些不太对劲儿。”
“啊？”手嗖地一下从雪白的猫身上收回来，冯紫英身体猛然向前探出来，“佑叔，咋了？”
“嗯，现在不好说，看样子这码头上要出事儿。”冯佑也有些紧张。
老爷只有这么一个独苗嫡子，这就是回一趟老家而已，本以为一路安泰，即便如此都还是把自己安排来照顾，就是担心有啥意外，没想到真还被自己赶上了。
“来得及登船么？”
冯紫英很清楚自个儿的情形，十一岁的少年，甭打算能有啥翻天覆地的本事，这年头到处都不安泰，得场病弄不好都就得要把命要了，更不用说遭遇什么战乱。
自己两位伯父也有三个儿女，但没一个能长成人，就算是自己也有一个兄长未足岁就夭折了，也就是自己命大才算是熬过了一场风寒活过来，成了临清冯家在北京城里的一个独苗儿了。
这等情况下，自己来一趟山东老家，原本母亲是坚决不答应的，也是父亲因为开复的事情走不开身，才不得已让自己跑这一趟。
也是想着这从京城到临清，一路走运河水道倒也无虞暑热辛劳，所以才勉强答应，可未曾想到会在这老家门上也能遇上事儿。
冯佑没有作声，只是摇摇头。
码头上已经围着很多人了，三五成群的簇拥着几个似乎是其中带头者，其中一个正在挥舞着胳膊叫嚷着什么，还有几个人分别在几个人堆中嘀嘀咕咕的串联着。
靠着路这边码头上被乱七八糟的扔着几堆用草袋装着的杂物把路给堵上了。
两个褐衣短衫的汉子一边抹着汗咒骂着，顺带着把衣襟拉开，露出一撮黑毛的胸脯，一边坐在草袋上四处打量。
路头上已经有两拨人被挡了下来。
一拨是用两头驴子驮着的几捆三梭布，看样子是一个小布商。
还有一拨人估摸着是两兄弟，粗胳膊壮腿的，赶着两辆骡子拉的货车，看样子是拉了一车乌枣，这是临清州特产，看样子是要去码头交货。
“马二兄弟，可怪不了我们，牙行的管事说了，今儿个码头上一律不能动，甭管装船卸船还是入仓出仓，都不行，至于这一位，也别想过，那边儿一样都堵上了。”
“鲁三哥，究竟出了什么事儿，闹得这么大？”
送乌枣的两兄弟显然是熟人熟路了，一边陪着笑脸，一边随手从漏了一个窟窿的草袋里探进去抓出一把乌枣来，递给对方。
“不值几个钱，尝尝。”
“二兄弟，不好说，这码头上的人都闹腾起来了，咱也不知道，只知道把这路口给封住了，当家的，管事的都在那边，成没头苍蝇了，……”
接过乌枣顺带丢了两枚进嘴里，口水顺着嘴角溢出来，声音却压低了几分：“若是不着急，就先回去吧，怕是要出事儿。”
“咱们可是和货主约好了时间……”另外一个年轻的汉子显然有些急了，正待说话，却被自家兄长一把拉住，扭过头便低声道：“谢了，走，回去！”
“大哥！”年轻汉子急了，这两趟乌枣出货拿回货款才能说得上自己娶媳妇的聘礼钱，都到码头边儿上了。
“赶紧走，看那边！”年龄长的汉子脸色已经有些微微变白，目光却追逐着远处，一缕黑烟已经从西南角冒了出来，这才是他最惧怕的。
冯紫英的目光随着早已经站在车辕上以手遮额向西南方向眺望的冯佑而动。
冯佑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嘴角细微的抽动和转动的眼珠似乎在做着艰难的抉择。
尚未等他做出决定，地面上已经有了一些轻微的震动，拉乌枣的两兄弟显然也是经常在外边儿跑动的，迅即把目光转向西面。
透过低矮的土墙，能够大略观察到东面的半天上隐约滚起一片浮动的黄尘。
大上午的烈阳高照，河边上都没有半缕风，看看河道边上被晒得蔫下去的柳枝，这等土尘除了大规模的牲口或者人流移动，便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野地里滚动其这么的烟尘。
冯佑早已经一个疾窜踩在车辕上纵身上了车棚顶，从车棚顶直接跃上了土城墙，站在墙垛口上，踮起脚尖打量着远方。
冯紫英和他身旁的僮仆瑞祥都有些失色。
哪怕冯紫英心理年龄已经超过四十岁，但是在这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的异时空里，你就是胸藏万里锦绣又如何？谁信你的，谁听你的？
一刀掠过，大好头颅便要落地，自己渴望的纨绔生活尚未开始就要结束，想到这里冯紫英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佑叔，出啥事儿了？”

第四节 乱起
一个鹞子翻身，冯佑已经轻盈的从土墙跃上车棚顶，再一个鹞子翻身翻了下来。
虽然面色依然如先前冷峻，但冯紫英还是能从对方的眼眸中觉察到一些先前没有的森冷决绝。
“走，铿哥儿！再不走来不及了，怕是起匪了！”
冯佑久在边境之地厮杀，站在墙垛口只是简单的一望，就能窥测出一个大概。
山东素来就是响马丛生之地，当年刘六刘七起家于北直隶，但实际上真正壮大还是得到了山东响马的支持之后才真正起势起来的。
黑压压的一片人虽然混乱不堪，也没有骑乘，但是人数至少在一两千人以上，再加上他也发现到了东南角升空而起的黑烟，不用想也知道这是有接应的里应外合之举。
问题是让冯佑感到不可思议而又难以抉择的是怎么会在临清州这样的运河腹地起匪？
要知道临清卫再是不济，卫所的游击将军也能拉得出几百精锐来的，像这等未经战阵的乱匪要想和卫所精锐交锋，那几乎就是白送死差不多。
但是这城里举火，却又让冯佑感到无法想象了。
州城里举火可不是一帮乱匪能做到的。
这临清州是什么地方？北地有数的水陆码头！
州城内豪商大贾云集，几乎大一点儿店面商家都少都要几个护卫，要想在城内举火接应，若是没有城内人的掺和，冯佑是不信的。
这里的牙行和里正结保不是其他地方可比的，这也是他最难以想通的。
先前其实他也就觉察到一些不对劲儿的地方，但在临清州呆了几天，加上来临清之前他就听说了宫中派出的税监在临清州折腾得天怒人怨，所以也没有太在意。
他不信谁还敢在卫所眼皮子底下寻死。
但这世道还真的让他没预料到。
“走！”从车上下来的冯佑，一只手提起还站在车辕旁发愣的小厮抛上车，然后马鞭疾扬，健马吃痛，猛然扬蹄奔行。
站在那两堆货旁的浑人也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懵了，城里边烟火大作，码头外则是人潮汹涌而来。
“还不滚开，各寻出路，真要等到这里找死不成？”
冯佑怒喝一声，这才把一干人喊醒，两名浑汉这才忙不迭跌跌撞撞的向码头上跑去，估摸着是去寻管事的人去了。
而冯佑这个时候也顾不得许多，手中连连扬鞭，健马吃痛狂奔，驱车直入。
“佑叔，现在怎么办？能上船么？”冯紫英顾不上跌在车辕上痛得眼圈都红了的小厮瑞祥，吸了一口气问道。
“来不及了。”冯佑虽然不知道这临清城里究竟出了什么幺蛾子，但是久在边关和鞑靼骑兵斗智斗勇让他能够嗅出这里边隐藏着的浓浓阴谋味道。
敢于在临清卫所眼皮子下造反，如果这背后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他不相信。
“那我们先进城？”冯紫英看了一眼已经乱成一锅粥的码头上，此时头脑已经开始飞速旋转起来，“我们进内城？”
“怕是进不去了。”冯佑摇摇头。
换了是他是守将，此时只怕也早就把内城城门封死，在没有摸清楚外边底细之前，没人敢轻易开内城门。
那里边从州署、兵备道署、卫署、学暑到都察院行台、布政司分守行台，七古八杂的一大帮子人，还有林林总总一大堆家眷，还有内城的粮仓，这种情形下，哪里敢轻易开门？
若是被乱匪趁机抢了进去，那真的就是成了丢失城池祸及全族的祸事了。
码头上早已经乱成了一团了。
一帮子四处奔走的力夫挑夫，还有那惊慌失措的货郎小贩，各家商铺货行的管事人等，都如同炸了营的麻雀，四处奔散。
有的想要上船，而之前早就封了航，不准片板离岸，一干水手也都被赶到岸上，急切间哪里还来得及？
先前过来的时候还觉得这市面上比起以往清静了许多，但此时一见，陡然间又是一片熙熙攘攘，只不过这个却变成了狼奔豕突，乱成一锅粥了。
临清州城和其他地方还有些不一样，原本沿袭前明，洪武年间以砖城为城，但是随着会通河的开通，漕运和商贸日盛，迅即在砖城西南面的中洲地界上，也就是被会通河环抱的那一处所在形成了繁盛的集市。
但在前明正德年间，山东刘六刘七起兵，波及繁盛一时的临清，山东响马冠绝天下，将原本仅有土墙围城的临清城围攻而下，得到了大量粮棉丝布茶和军资补充，声势复振。
按照某位野史作者所言，若非刘六刘七攻下了临清城重振了声势，只怕前明大军便不能被刘六刘七牵制在山东河北，而大周也不能游好整以暇的拿下江南湖广，最终才奠定了大周王朝的根基。
碎皮街那边涌出一股人流，开始沿着大宁寺和竹竿巷一线点燃了几家店铺，乌黑的浓烟伴随着闪动的火苗开始肆虐。
这里是中洲最繁华的街市，很多都是木质结构的店面，一旦烧起来，恐怕就会连绵成片。
“走，先走东面，看能不能喊开永清门进城！”冯佑也有些着急了。
他已经意识到今日这临清城里怕是不能善了，这等声势，那巡检司衙门一帮酒囊饭袋怕是早就缩了，只是他不知道砖城中的卫军为何不出来。
冯家老宅就在永清大街旁的横巷里，紧邻蝎子坑，从横巷里出来可以直接上永清大街向北就是永清门，但是唯一不清楚的就是不知道此时此刻能不能喊开永清城门了。
冯家在临清城也算是望族，但是这等危险时候临清卫军却未必会买冯家的面子。
冯唐三年前被解职归家，一直在家赋闲，当下正在谋求复起，所以冯唐才未能来这一趟，让冯紫英代替。
“走永清门那边要绕开进德会那边，我看从大宁寺那里出来的乱匪就是从大宁寺那边过来的。”冯佑其实对临清城里的情况也不太熟悉，但是起码比冯紫英和小厮瑞祥清楚一些，大略知道路线方向，“可能只能走弘济桥那边了。”
街面上越发混乱，一些机工织工装束的人也从南面街市冲了出来，四散奔逃，加上宾阳门棉花市集里也有人在纵火，整个中洲四处起火，浓烟四起，喊杀声阵阵。
“走！”冯佑催马疾奔。
马车绕过前面一堆正在燃烧的门板倒塌下来形成的路障，然后再往前行已经能看到一堆人正在抬起巨木撞击一处商铺的铺门。
而另外两个泼皮正纠扯着一个乐伎打扮的年轻女子怀里的包袱，恶狠狠的将其打倒在地，抢走对方的包袱。
看见冯佑一行过来，两个泼皮眼睛发亮，打了一声呼哨，正在撞门的那群人中顿时分出来七八个人便往这边涌来。

第五节 如坠冰窖
换了寻常时候，这几个人哪怕是一拥而上，冯佑也不在话下。
在边塞上风里来雨里去，这般交锋都算不上的搏杀，对付这些破皮无赖，易如反掌。
但问题是现在局势越来越乱，很显然之前以为的只是民乱逼税监让步的想法有些偏差了。
城外已经有乱匪围城，城内的情形更混乱，更为关键的是卫军居然看不见，这就太蹊跷了。
若是被人拖在这里，一旦被乱匪围住，冯佑自己倒好说，这铿哥儿就麻烦了。
没等冯佑多想，两名扑在最前面的泼皮一人持着一条一人高的哨棒，一人在拿着一根手臂粗一丈长的竹竿猛冲而来。
冯佑知道此时不是心慈手软的时候，从车辕上跃下，径直向前一侧身，已然让过气势汹汹的哨棒劈头一击，腰间窄锋腰刀凌厉的向上一撩。
刀锋过处，颈项上的血顿时溅起一尺多高，喷了旁边的白墙一墙，触目惊心。
没等那竹竿横扫而来，冯佑欺身而进，左臂一圈便将那汉子的头颅勒住，趁势便是一丢。
嘎嘣一声，大好头颅便撞在了白墙上，半句声音都没有便委顿在地。
跟随在二人身后的四五人大惊失色，顿时刹住脚步，叫嚷着挥舞着手中的木棍、竹竿，当先一人居然还有一支装了铁矛头的木枪，色厉内荏的叫喊着：“兀那汉子，还不赶紧放下刀，留你一个全尸！”
“哼，不怕死的就上来，爷在大同府杀鞑子的时候，你这厮怕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吧？”
冯佑不在意的挥刀直入，寒森森的刀锋透露出来的杀意让对手身体几乎要发僵，下意识的丢下竹枪扭头就跑。
一帮人一哄而散，冯佑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这帮破皮无赖虽然不值一提，但是从城外涌来的乱匪可不简单。
就那么大略一瞅，冯佑也知道千余人虽然也是乌合之众，但是人多为王，狗多占强，而且他也看得出来那帮人气势正凶，当头几个怕也是有些来头的，若是进了城，只怕是要出大乱子的。
但至今未见卫军出动，城内乱成一团，而各家商帮照理说也该有些护卫力量，但是让人惊讶的是也未见到几个，顶多就是铺门前有那么几人持刀弄枪的守护。
问题是在面对城外那帮明显是有组织的乱匪时，这种零敲碎打的护卫力量济得了什么事儿？
“快走，走横街柴市那边绕过去，穿过棉花市，往宾阳门那边走。”冯佑来不及多想，一旦城外贼匪进城，再要想找到脱身的机会就难了。
“走不得！”
冯紫英和冯佑二人都是一怔，不知道何时已经从旁边夹墙中钻出来一个黑瘦少年，一声油腻混合着泥灰的无臂短褂，已然看不出原本颜色，半条腿已经被撕裂得稀烂的裤腿，似乎是才从哪里跑出来。
黑瘦少年一边狠狠的踹了那早已经被冯佑摔在墙上撞个半死昏迷不醒的泼皮一脚，然后从其怀中摸索一阵，找到一锭银子，然后才顺手搬起旁边一块墙砖，狠狠砸在对方头上，脑浆顿出，眼见得不能活了。
冯佑倒是不在意，在边寨上这等你死我活的厮杀多了，比这残酷狠辣十倍的事情他也司空见惯，只是略微惊讶这小乞丐居然如此凶悍狠毒，但冯紫英何时见过这般血腥的场景？
先前冯佑那一刀已经让他全身冰冷，此时就在自己面前一个比自己似乎还要小一两岁的小乞丐居然敢下毒手杀人，不能不让他突然间意识到今天所见到的这一切可能才是这个世界中最真实的一面，而前几天自己呆在冯宅中养病的时日里那份优哉游哉不过是一种虚幻的假象。
“小叫花子，为何走不得？”冯佑越发急躁。
越来越重的危机感让他急于离开这个危险地方。
那帮泼皮虽然退了过去，但是却距离不远，或许稍微得到接应支持，就又要围过来，到时候自己脱身倒是不难，铿哥儿和那瑞祥就难了。
“我不是叫花子！棉花市那边已经被那帮子心狠手黑的窑工给占了，你们这几个过去就是寻死。”
黑瘦少年一边将银子塞入自己怀中，一边却将那泼皮从那乐伎怀中抢来的包袱拿在手上，似乎有些犹豫，这让冯佑和冯紫英也是大为奇怪。
一锭银子视若拱璧，而这包袱里也有些绫罗绸缎和值钱物事远胜于那区区二两银子，为何这厮却爱要不要的模样？
只是二人现在也无心询问，只是关心这厮所说的不能走横街柴市去棉花市的话，该如何绕道永清大街上去，唯有上永清大街才能到永清门寻找到一丝进内城的机会。
“那你知道如何走去永清门？”冯佑一边紧张的四下打量，一边问道。
此时城中依然四处火起，街面上店铺尽皆关门闭户，三五成群的泼皮无赖和成群结队的乞丐、流民都开始搅合在一起，吆喝着打砸商铺门店，一个个红着眼珠子，如同疯魔一般开始放纵起来。
“从这边沿着河边跑，走鼓楼街，那边是粮帮各家的所在，城里这些个人没有谁敢去惹山陕粮帮的人，他们厉害得紧，也许那里还能求个安全。”
山陕粮帮便是临清州城中势力最大的晋商中经营粮食中的人，即便是对临清这边情况很陌生的冯佑和冯紫英，也知道临清州城里两大商帮，势力庞大。
本朝太祖出身商贾，所以立朝之后对商贾态度与前明有所不同。
虽然士绅对商贾歧视态度依然如故，但是从朝廷法令上来说，已然放松了许多，而很多地方士绅以借此机会参与经营商业，谋取巨利。
以晋南商人为主和山陕会馆为根据地的晋商，以南直隶徽州商人为主和徽州会馆为根据地的徽商。
这两大商帮基本上控制了临清州城中主要商业贸易，哪怕是临清本地商帮和来自南直隶商人中的洞庭商帮和浙江绍兴商帮也难以和这两大商帮抗衡。
晋商主要以盐、粮食、丝绸、木材、药材、煤炭、铁器、钱庄为主，而徽商则主要以棉布、茶叶、水果、盐、南货、典当、药材为主，尤其是棉布行业和茶叶贩售更是徽商居于垄断地位。
“你是说这些乱匪不敢去招惹山陕粮帮的人？”
冯佑虽然来过临清几次，但因为都是替老爷送信送人，倏来倏往，没有多少时间在临清呆，顶多也就是在城里歇一晚，有时候和伴当一块儿出去放松一下，对临清城里情况并不熟悉。
但他也听说过临清粮食贩运主要是被山陕商人控制着，山陕粮帮的势力很大。
“不好说，但粮帮那帮人几乎家家都有护卫，人人都有刀枪，有些老爷还有火铳！”黑瘦少年显然对临清城里的情况了如指掌，“如果我是他们，何必去和那些人过不去，这中洲街面上能抢的地方多了去。”
“好，那我们就走鼓楼街，你带路！”冯佑脸色见黑瘦少年似乎还有点儿不情愿，厉声道：“若是能把我们带到永清大街，少不了你银子！”
“我才不稀罕你的银子，你帮我杀了仇人，我愿意帮你！”黑瘦少年迟疑了一下才道。
“但你们是想从永清门进内城么？我劝你们趁早死了这条心。卫军前两日就出城去了，内城里没剩下几个兵，他们这个时候肯定不会开门，谁去都不行！先前我看到席家老爷想要从广积门进城，若是往日城里军爷早就迎了进去，今日却是死活不肯开门，……”
黑瘦少年的话让冯佑和冯紫英都是如坠冰窖。

第六节 小荷才露尖尖角
卫军出城去了，这个城肯定是外城。
前两日刚走，今日就出现匪乱，其中隐藏阴谋气息太浓了，而且这内外同时发动，若是里边没有猫腻，傻子都不相信。
“你怎么知道卫军出城去了？”冯佑还有些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
若城中卫军主力真的出城了，那就真的大祸临头了，问题是他这几日也在城中，却从未听闻卫军出城的消息。
“哼，信不信由你，卫军是夜里连夜出城，从东门码头分批乘船走的。”黑瘦少年见冯佑意似不信，又补充道：“这几日里，城内卫军将爷的相好都好几日未见着人了，若是往日……”
“那托庇粮帮的人行否？”一颗心直往下沉的冯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怕是不行。粮帮的人素来护短，但只顾自家人，旁人是断然不肯帮的。”黑瘦少年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
“不管了，佑叔，先走那边再说！”冯紫英此时沉声道：“实在不行，再回老宅里做计较。”
冯佑也没想到此时冯紫英却突然变得如此果决，也没多想，一挥手，冯紫英和瑞祥早已经下车跟着冯佑，在黑瘦少年的带领下先退出这条横街，向东跑去。
此时的城内早已经是烟火升腾，不时有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一帮人在街面上相碰。
不过在冯佑手中仍然在滴血的窄锋腰刀威迫下，一般人倒也不敢来招惹这一行人。
“走，赶紧，从那边穿过去就是观音嘴，再过去就是上湾街，背后就是蝎子坑，过了蝎子坑就是永清门了。”
黑瘦少年对临清城里道路情况异常熟悉，连续从几个横巷里穿过，躲开了沿着大街横扫的一帮子窑工打扮四处打砸破门的乱匪。
“糟了，玉带桥被他们占住了！”刚一露头，黑瘦小子立即就缩了回来，转过头来惶急的道：“过不去了。”
冯佑微微侧身靠墙，示意跑得如同拉动的风箱一般剧烈喘息的冯紫英赶紧贴紧墙根，那瑞祥更是直接就匍匐在地上起不来了。
距离玉带桥还有十丈，但一丈多宽的桥面上早已经被十来个敞胸露怀扎着白布头巾的乱匪所占领，而且其中其中两名乱匪明显不同于其他十来个人的打扮。
一身青色袍衫，一人持刀，一人持剑，只是二人面部却被枯黄色脂粉涂抹，看不出真实面目。
探头一瞥之下，冯佑也是吃了一惊：“白莲教？”
他在大同镇可是见识过这帮白莲教匪的厉害的。
大同边镇城墙外的白莲教众多达数万人，这帮人这么多年来依托俺答汗和三娘子控制下的土默特人而不被大周军所追剿，活得相当自在，已然成了鞑子突入边墙的最大帮手。
现在俺答汗虽然已经死了，但是其孙扯力克和三娘子依然控制着蒙古右翼与大周关系时战时和，并且也把赵全那帮白莲教徒作为和大周讨价还价的砝码。
他印象中塞外白莲教中有些身份地位的角色便是这般打扮，或青袍或白衫，很有些侠意仙气。
“罗教？！”那猫着甚至探出头去看了一眼的黑瘦少年却低吼了起来。
冯佑脸色大坏。
若是这白莲教起事，那便真的要天下大乱了，不过再仔细一观察又有些不像，那两人和其他十来人显然不是一伙的，而且相互之间似乎还有些隔阂，他心里略略放下一些。
若真是白莲教起事了，哪有这般轻松，只怕早就一呼百应，蜂拥而起了。
听得黑瘦少年喊了一声“罗教”，冯佑一时间还没有明白过来，瞅了对方一眼，但现在却没有多少心思去理会，“怎么办，过不去了，能绕道么？”
“那就只有往上走江坝桥，从药王庙那边绕过去，但是不知道药王庙那边会不会也被堵上了。”黑瘦少年脸上也是一脸懊恼，“我们再来早一步就好了，之前桥上都没人，……”
“行了，赶紧走，多说无益！”冯紫英打断对方，一挥手，“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左，叫……”没等黑瘦小子说完，冯紫英又道：“佑叔，你带着他，我和瑞祥跟在你们后边。”
冯佑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冯紫英，惊讶于这位小少爷怎么有些不一样了，但也没多想，点点头：“好！”
有些不忿于冯紫英连名字都不愿意听自己说完，黑瘦少年瞪了冯紫英一眼，却也没有反对，点点头跟着冯佑身后。
四个人倒回去，绕出小巷，冯佑按住小黑子，四下观察之后，这才带着身后的几人快速通过横街。
江坝桥尚未封堵，但是来往混乱的人流已经证明这一片开始失控。
一些原本还在观望形势的市民在发现街面乱成这种状况下，砖城里的卫军却一直未曾出现，而州中的巡检衙役也一人都未见，都开始加入到了趁火打劫中来。
尤其是那些窑工，本身很多就是来自外地的流民，其中不少甚至还是隐姓埋名的匪人。
一行人刚跑过江坝桥，从南面便涌来一队人马，向着这边来，显然是要控制这江坝桥。
众人心中暗自侥幸，忙不迭从江坝桥冲入江坝街。
这里连带着附近的药王庙街，这一带住家大多为卫军军户浆洗缝补为业，亦有一些私窑子做那卫军的生意，此时也早已经关门闭户。
从药王庙中间的一处僻巷便可查到冯家老宅背后的蝎子坑附近。
蝎子坑其实就是一个大池塘，原本几十年前汶水涨水是漫灌形成的一个湖沼，面积足足有一两百亩，冯家老宅后围墙便是沿着蝎子坑湖边而建。
沿着蝎子坑绕一圈，便可直接到冯家老宅所在的横街上，距离永清大街也不过区区百十步距离。
蝎子坑是一个长条形的湖沼，从南北两边都可以绕过。
“走南边还是北边？”一到蝎子坑边上，冯佑心里已经踏实许多。
这一带苇草遍布，这七八月间正是草木葱茏，便是一二十人钻进去也怕是难以寻觅，若真是遭遇乱匪，便可潜入苇草中暂时藏身。
想那乱匪又不是专门来自家晦气，何必非要在自己几人身上花偌大力气，有那工夫还不如在街面上随意寻两家铺子砸开，也能有些收益。
“走北边！南边火神庙挨着鼓楼西街，若是贼匪要去寻粮帮晦气，定然吃瘪，我们走南边却容易被撞上。”黑瘦少年急忙道。

第七节 粉墨登场
冯佑和冯紫英都是瞥了对方一眼，心里都在嘀咕。
这家伙看上去也不过十一二岁，没准儿比冯紫英还小些，居然脑瓜子却如此灵性，加上先前表现出来的凶悍，还真有些不同寻常。
“走北面关帝庙，钻出去就是南门街了，那永清城门正对南门街，面挨着面，纵然进不去城，但那城楼上也有些官军把守，若是不知死活的贼匪要去撩拨，怕是也要挨一顿箭矢。”
黑瘦少年的一番话也是说得有理有据，让冯佑和冯紫英二人都是刮目相看。
便是冯紫英自认为若非有穿越来的灵魂，哪怕是自幼家世熏陶，怕也难以有这般逻辑分析能力和见识。
“那也未必，万一那贼匪就守在那南门街口以防官军出来，我等不是枉自寻死？”
说话的却是那瑞祥，脸有不忿之意，约莫是对这一个不知何处来的野小子有些不服气。
年龄也就和自己差不多，居然能在人面前这般显摆？倒显得平素机灵活泛的自己不如了。
冯佑冯紫英二人都不搭话，却要看这黑瘦小子如何回答。
对方倒是不在意，自顾自的道：“关帝庙和南门街对面就是石牌坊，那一片敞露无遮，要设伏唯有在那魏家胡同口上。只是那魏家胡同忒短，与那卧牛巷并排，而卧牛巷几乎就在那永清门上了，若是官军出来，只消沿着卧牛巷向西出来再拐过来，就能把贼匪赌个正着。这帮贼匪多不过是些城里的无赖泼皮，熟悉地况，却无甚胆量，如何敢这般行事？”
这一番话说得连久经战阵的冯佑都是大为称奇，瑞祥更是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这番说辞虽说是仗着地理情况熟悉，但是能分析得如此透彻，而且还是一个十余岁的小丐，无论如何都不同寻常了。
冯紫英还自诩穿越而来，依仗着自己头脑智慧能混出个纨绔样，没想到居然被眼前这乞丐般的小子给打击了。
莫非自己真的和瑞祥一般，也是个嘴尖皮厚腹中空的角色？
“那边走吧。”冯佑也不废话，一挥手，黑瘦小子前头带路，沿着这湖沼边的苇草丛里，便快速向北游走而去。
这蝎子坑水面甚大，略呈琵琶形，北小南大，中间那长颈处，不过区区十余丈，抬眼望去，便能透过苇草缝隙看得到冯家的院墙，白色的粉墙上桶瓦泥鳅脊，偶有一两处隆起的所在，也是地势略有起伏，倒显得冯家老宅地势不凡。
一行人只图逃命，却也能听得城里城外喧闹一时，浓烟蔽日，显然是整个外城都乱了起来。
也不清楚这冯氏老宅里情况如何，冯佑心里越发焦躁。
好容易绕过湖沼北面，沿着那苇草丛里，贴到院墙北段，冯佑探手便按住那黑瘦小子的肩头，由不得黑瘦小子挣扎，扭过头来：“铿哥儿，你和瑞祥在这里伏着，切莫出声，我和这小子先去看看。”
冯紫英也知道过去也是无用，白白让冯佑担心，只得应道：“佑叔小心。”
“哼，放心吧，你佑叔还死不到这里。”扶了扶腰间的窄锋腰刀，冯佑傲然俯身，一只手推着那黑瘦小子便沿着院墙悄悄过去了。
冯紫英和瑞祥二人便缩在院墙边上的草丛后，先前紧张之下，倒也不觉得，这个时候一放松下来，顿时觉得全身酸软。
冯紫英胳膊和手背上都被那草叶锯齿割伤不少，血丝遍布，此时方才感觉到疼痛。
“大爷，可要包裹一下？”瑞祥这方面倒是机灵，见到冯紫英靠在院墙边上闭目养神，涎着脸过来问道。
“哪有那么娇贵？此时拿甚包裹？”冯紫英没好气的道。
这瑞祥也是父亲替自己选的小厮，小聪明不少，从京里一路上行来，倒也是鞍前马后甚是殷勤，这几日里冯紫英也是慢慢回忆起自家事情。
这冯家好像也不像《红楼梦》里说的那么光鲜，虽说与贾家是世交，但很显然是落了几个面儿的。
那贾家人家是一门两国公，冯家先祖却不过是一子爵。
按照大周袭降规制，到冯紫英父亲这一代便之落得个勋贵之家的名头再无爵位，父亲一门三兄弟拼死在边塞苦熬二十年，大伯二伯为此捐躯也不过为父亲挣得个不入流的杂号神武将军的虚衔。
而贾家虽然也是日趋没落，但却已然觉察到了这般变化。
那贾敬、贾珠都是读书人出身，两人都中了一班进士，这贾家显然都是要从勋贵往那文官路径走了，一门心思要转换门庭博个诗礼簪缨之族，钟鸣鼎食之家。
而这冯家显然就还不太清醒，仗着这勋贵头衔，一门心思还在这军功武勋上挣扎。
自己这个便宜父亲好像现在也还在谋划复起，希冀重返大同镇，却没见到这大周朝沿袭前明之势不变，对武人百般猜忌制约。
随着文官越发势大，武官地位越发卑下，便是勋贵出身也一样难以与文官抗衡。
眼下每每出征都是那文官担任主官，再是高几个品秩也一样只能为副，打了胜仗，头功归他，打了败仗，背锅归你。
“爷，佑叔怕是不会出啥事儿吧？咋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有些抖抖索索的探头向去向打望了一番，瑞祥吞了一口唾沫道。
“你就老实呆着，佑叔水里火里去过无数了，这对他来都是寻常事儿。”冯紫英一边给对方打气，一边也是自我鼓气。
这等兵荒马乱，真要遭遇上那乱匪，只怕容不得自己卖弄嘴皮子就得要命，原本在前世倒是不觉得，到了这边冯紫英才是越发感觉到这个世道的危险。
冯佑他们回来的很快，招呼冯紫英二人立即起身，压着院墙便从侧面绕了过去。
“佑叔，永清门……？”冯紫英望向冯佑的目光在冯佑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迅即暗淡下来。
“铿哥儿，永清门早就关闭了，上边的卫军根本不理，谁要靠近瓮城，他们就要放箭。”
冯佑语气里没有多少感情色彩，换了是他，这等情况下，也只能先求自保，怎么敢开门放人进去？“我们恐怕只能先回老宅了。”
好在老宅这一带距离永清门瓮城较近，虽然早已经是关门闭户，街面上空无一人，可见这混乱局面尚未波及到这边来，但人人都已经觉察到了危险，躲藏了起来。
贾雨村几乎要绝望了。
本身就手无缚鸡之力，却还带着一老一少两个妇道人家，怎么就赶巧遇上了民乱？
若非是见机得快，只怕先前就要被那帮暴民给掳掠走了。
只是这躲得了初一，如何躲得过十五？眼前这临清州城里乱成一片，几拨暴民险险撞上，且不说那码头上的包船是否还等着，就算是还在，这却如何能过得去？
想到这里贾雨村也有些气恼的看了一眼这一老一小。
婆子早已经脸色煞白，瑟瑟发抖，且还好，把女孩子紧紧搂住，一身淡素脂粉色裙装的女孩也是满脸惊骇，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做声。
若非这丫头听说这临清狮猫有名，想要选个上等狮猫，自己也不能陪着上岸来走这一遭，若是还在船上，见势不妙便能解缆走人，可现在……

第八节 还有抢先的
“贾先生，我们现在如何是好？”那婆子虽然惊惧，但好歹也还有些担待，把小丫头死死抱住。
“怕是难得回去了。”贾雨村缩着身子藏在这夹巷中，小心翼翼的将两堆秸秆遮掩在三人身前，先前已然有两个无赖奔过，全赖这两堆秸秆作遮掩，方才躲过对方视线。
秸秆碎末粘在身上，加上这一路逃命奔行下来，汗水几乎浸润透了整个衣衫，那滋味是真不好受，但要想逃得性命，却是半点都不敢妄为，只能死死的藏匿在这秸秆堆中一动不动。
贾雨村目光落在前方那一处两尊石狮的乌黑大门上。
青条石的门槛倒是打扫得干净，这一家看似大户人家，只是大门紧闭，先前却敲门也无人应答。
再想要去寻别处，这一段几乎都是院墙，再无舍门，若是要再往前去，又怕遭遇不测，只能蜷缩在这夹巷里暂时存身。
“先生，您是想要到这家大宅里去藏身么？”躲在婆子怀中的小丫头突然怯怯的开口问道。
贾雨村略感诧异，给这丫头当了一年多的先生，也知道这丫头虽然话语不多，但是却很有主见，不愧是世家出身，只是再怎么的也只有七岁，遇上这等泼天的祸事，连自己都没有了抓拿，遑论一个小丫头？
“嗯，这民乱怕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消停下来的，咱们这一路逃来，可曾看见半个兵丁？”
把身体微微向内里挤了挤，紧贴在夹墙上，贾雨村捋了捋颔下一缕黑须，沉吟着道。
“不知道为何这本该有几千兵丁的临清卫竟然这等情形下也不出兵，坐视这民乱蔓延，纵然钞关和官署都在砖城内，但这临清城里的坐商只怕也都是有些来头的，便是皇商也有几家才对，为何这卫军却不肯出城？若是这卫军始终不肯出城的话，这城里边哪里都不得安稳，……”
“先生是说这等大户人家难道就能安稳？”小丫头巴掌大的粉嫩面颊上目若点漆，眼瞳如墨，眨了眨，显然不太认可先生的看法。
“怕是先前那些乱匪迟早要找上这等大户人家才是，我们若是寻上门去，只怕才是自投罗网吧？”
贾雨村知道这丫头脾气素来执拗，倒是很有些体着她那个有些孤傲不群的父亲，却没想到如此情势下居然也能有这样一番思量。
贾雨村惊讶之余也没多想，也只是苦笑着解释：“莫小看这等大户人家，临清城乃是北地有数的水陆码头，豪商巨贾云集纵然比不得苏扬，也不比寻常州府了，这等大宅，要么就是豪商居所，要么就是本地大家望族家宅，狡兔三窟，估摸着多少还有些许藏身之道，匿身之所，但求能拉上几分关系，予我等一条生路。”
“若是如此，我等和他们素不相识，这等人家岂肯轻易予我等方便？”忽闪着明眸，小丫头牙尖舌利，倒是挺多疑的性子。
“总得要试试才行，莫不是就只能在这里坐以待毙？你小小年纪，事关身家性命，还真以为这是过家家？”
贾雨村心中也是有些懊恼，脸色一肃，平时授书时也是觉得这丫头灵动机敏，所以便有些放纵，却养成了这般性子。
见老师脸色不好看，小丫头吐了吐舌头，不敢多言了。
冯佑转过身子来，手中窄锋腰刀悄然出鞘贴在背后。
冯宅正对着街面大门，骄阳似火，晒得地面滚烫，虽然现下看起来这一片还算冷清，但是没准儿就有那等窥探之徒藏匿在这街面上某一处，就等着你露出破绽，只是现下他也没有多耽误的时间，只能硬着头皮博这一把了。
健步而出，几个起落冯佑便已经贴紧大门，猛地晃动兽头铜环，“老福，老福，快开门！”
冯家祖籍苏州，但这一大支前明正统年间便已经搬迁到临清，于是苏州冯氏便分为南北两支。
后大周立国，临清冯氏的一支，也就是冯紫英曾祖父这一辈因为太祖北伐时主动投效，立下战功后被封爵，便自此留在了京城。
只是这一支却在冯紫英父辈这一代中在边塞战事里折损惨重，一门三兄弟冯秦、冯汉、冯唐三人，仅存冯紫英之父冯唐一人，而冯唐膝下更是只有冯紫英这嫡子一人。
现今这冯唐一支在临清的老宅早已经无人居住，便是京城冯家人也经年难得回来一趟，只留下老福这一对老儿守门，寻常倒也无甚事。
朱漆大门迅速打开，苍头老儿忙不迭应道：“冯佑，少爷呢？”
“在后边。”冯佑也懒得多说，一个箭步蹿下台阶，手中按刀游目四顾，保持警戒姿态，另一只手早已经挥手招呼躲藏在夹墙小巷中的冯紫英一行人赶紧过来。
冯紫英三人立即疾步跑来，刚来得及上台阶，却见从对面的小巷内也窜出了两人奔行过来。
冯佑大吃一惊，窄锋腰刀陡然扬起，便要收买人命，却听得对面二人中当先一人忙不迭的抱拳哀求：“英雄且慢，我等不是匪人，因街面匪乱无法返回，只求一藏身之处，定当厚报。”
冯佑没想到居然还能遇上这种事情，很显然冯家大宅也是招人耳目的所在，想到这里冯佑就更是心烦意乱，这意味着恐怕冯家大宅是难以躲过乱匪的光临，迟早要有一劫。
见冯佑阴沉得吓人，手中的窄锋腰刀更是微微扬起，稍不留意只怕就要横刀相向，那中年男子越发谦卑哀求，几乎要跪下来了。
“求行个方便，我等本是金陵客商，久闻临清盛景，专程来看一看，没想到一来却遭遇此等祸端，……”
冯紫英等人已经踏入门槛，福伯忙不迭的准备关门，却没曾想到遇上这个情况，冯佑也不好做主，毕竟这冯宅主人还是铿哥儿，这要放人进去日后出了什么事情，他也不好交差。
正迟疑间，冯紫英已经沉声发话：“佑叔，先让他们进去再说，堵在门上反为不美。”
冯紫英见那冯佑眼露凶光，估摸着是担心对方泄露了机密，但这等时候，你在这门上大开杀戒，只怕更是麻烦，真要断绝祸根也该把人引入院中再说。
冯佑一想也是，让这二人哭哭啼啼的在门口纠缠不休，被外人窥探了虚实，那才是祸事。
听得小主人发了话，福伯也心里虽是不愿，也只能让开大门，让二人进门。

第九节 第一次偶然相逢
贾雨村在看见那从对面小巷里冲出来的二人上门哀求时，就知道机会来了。
这等大户人家，等闲不会让外人进门，纵使去敲开门，也未必能获得庇护，未曾想到这却先有二人打头阵，居然还获得了应允入内。
有些后悔的同时贾雨村却是半点都不犹豫，健步如飞奔上台阶，一边示意婆子牵着小丫头赶紧跟上。
冯紫英也没想到这一开口子，居然就来了两拨人，这特么敢情都把自己家宅当成了庇护所不成？
冯佑和福伯脸色都不好看，只是这个时候却不是犹豫踌躇的时候，冯紫英也懒得多说，甚至没等后来者开口，便一挥手：“让他们都进来，赶紧关门！”
谅这后来三人也做不了什么，一个青年男子带着一老一少两名妇孺，若是那乱匪真的有如此周全的准备要来卧底，他也认了。
伴随着大门嘎吱一声关闭，一行人才算是稍微松了一口气。
冯佑把腰刀入鞘，目光凌厉的在外来的几人身上逡巡。
先前哀求的一人此时又是抱拳一个鞠躬作揖，这才言辞恳切的道：“多谢贵家出手相救，薛峻无以为报，若是……”
贾雨村也没有多言，只是上前微微躬身，拱手作揖一礼。
冯佑看了一眼皱着眉头一时间没有说话的铿哥儿，这才沉声道：“你们是何等人，为何来此地？”
“在下乃是金陵人薛峻，世代经商，久闻临清盛名，本欲来临清打探一番，看看是否有合适的营生，未曾想到却遇上这等事情，……”
冯紫英站在游廊处观察着这个中年男子，一身灰绸长袍，说起话来虽非咬文嚼字，但是也算斯文有礼，看得出来不是寻常商贾之流。
本朝太祖便是商贾出身，对商贾歧视态度远好于前明，但毕竟商贾之流上不得大堂这一观念根深蒂固，所以士绅阶层对商贾依然有先天的轻蔑鄙视。
江南乃是商贾云集之地，徽州、苏州、龙游等地商贾势力颇大，徽商和晋商也是大周势力最大的两大商帮。
“尊驾呢？”冯佑目光落在眼前这个三十来岁的年轻男子身上。
他也算是久见世面之人，在京城里厮混几年，也多少见识过些大场面，一看此人剑眉星目，直鼻方腮，气度儒雅不凡，冯佑的观感便好了几分。
“在下湖州贾化，此趟本是送东翁女公子上京，久闻南有苏杭，北有临张，欲登岸一观，顺带购些物件，未曾料到光天化日之下……”贾雨村并未暴露林家小姐的身份，只谈自己。
东翁林海乃是扬州巡盐御史，官尊位显，且执握盐引大权，虽说这北地盐多来自山陕，但这运河一线水运极便，亦有不少胆大盐贩私下运盐到这临清州。
虽说这家人不类商贾，但也说不得有亲朋故眷干些商贾营生，若是知晓这林家关系，免不了又要替林家无端招些纷扰。
自己此次上京本来就是要借助林贾两家关系再谋起复，自然不能再添麻烦。
冯紫英还在观察着贾姓男子，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还琢磨着此人怕是读书人出身，更有几分官宦气息。
却听得他说送东翁女公子上京，这等人居然还有东翁，难道是某个官宦幕友？
大周沿袭明制，尤其是周太祖一族商贾出身，所以对读书人更看重，从立朝开始便新开科举。
县试府试乡试会试殿试，基本上是和前明一脉相承，县试府试为资格试，过了府试基本上就是秀才，确定了读书人身份，但却仍然和做官无缘。
乡试最为激烈，过了乡试便是举人，确立做官资格，一般说来只要稍微磨一磨资历，基本上都能做官了。
一旦过了会试，那就真的是鱼跃龙门截然不同了，哪怕是最落魄的，都能弄个七品知县一当，至于说能不能留京进翰林或者搏一把庶吉士，那就要看机缘和人脉了。
大周惯例，非翰林不能入阁，也就是说未曾在翰林院打磨过的，便是无缘进入大周朝最核心的内阁任职，哪怕能任六部或者督抚，但要跨入内阁学士，却是不能。
冯紫英凭借着这具身体遗留下来的在国子监浸淫下来的感觉，觉察到这位贾雨村恐怕不是一般的童生秀才那么简单，最起码都应该过了乡试的举人，这从对方流露出来那种不卑不亢气势就能感觉得出来，哪怕是这等危难光景，居然也能保持着一番风范，不简单。
“看来贾先生还是读书人哪。”冯紫英不咸不淡的来了一句。
贾雨村也是一愣，虽然知道这少年当是此宅主人，但毕竟是不过十一二岁的稚气少年，这等情形下，显然当是这一位气势生猛的壮年男子做主才对，没想到却是这少年先行接话了。
“不敢，的确读过几年书，不过半生颠沛流离，不提也罢。”贾雨村不愿意提及自己以前过往，实在是有些羞于提起，进士出身居然为官一年便被罢免，也破了该科同年中的记录。
“那如何证明你们不是乱匪一党？”冯紫英却没有轻易放过对方，起码也要摸摸对方的底。
贾雨村也没有想到对方小小年纪却是若此咄咄逼人，楞了一下，才缓缓道：“今日城中匪乱小哥也应该有所知晓才对，我若是乱匪内应，岂会带着一老一少两个妇道人家？而且小哥怕是也能听得出来在下口音，吾观今日城内贼匪皆为鲁地口音，贼匪再是愚笨，亦不可能选在下这等江南口音且带着一老一少者来充当内应吧？”
其实冯紫英也从未想过这三人是乱匪内应，他只是下意识的想要多了解一下对方的底细。
只是这厮倒也是巧舌如簧，把自己瓜葛洗得干干净净，却又让自己不好深问其来历。
“那你们二位呢？”冯紫英转头向另外二人。
“我等二人系金陵人士，临清为北地商贸口岸，本欲考察一番，但刚来几天就遇上这等事情，我们暂居碧霞宫胡同的汇福楼，今日本打算到果子巷和马市街了解一下行情，没想到……”
那名自称叫薛峻的中年男子气度也很雍容淡定，只是缺少一些书卷气，给冯紫英的感觉更像是久历商场的人物。
这二人一看就是一主一仆的搭配，自称是金陵商人，但在临清的南直隶商人中金陵商人还排不上，徽商和洞庭商帮才是其中翘楚。
徽商不用说，自然是来自徽州府的，而洞庭商帮可不是来自湖广洞庭湖，而是来自太湖洞庭山，尤其是洞庭东山人稠地窄，东山人南北转毂，四处设肆，有“钻天洞庭”的美誉。
一时间吃不准对方所言是否属实，虽然也基本能确定对方应该不应该和贼匪有瓜葛，但不了解对方底细，始终难以释怀。
他总感觉这个薛姓商人气概还是不同于等闲商贾，虽说可能和乱匪无关，但应该是有些来历的角色。

第十节 “成熟”
“薛先生到临清来是准备做些哪方面的生意啊？”冯紫英不为所动，继续问道。
院中大槐树下，倒也阴凉，冯紫英站在游廊上，而这几人则站在槐树下。
冯佑则靠在大门和院墙边的台阶上，一直没做声，只是手压在腰间窄锋刀柄上，冷冷的注视着这一切。
说实话，铿哥儿的表现让他很惊讶，印象中这位小少爷完全不是这样的。
虽说在老爷的强压下跟随着自己几人自小习武，但说实话毕竟就这个年龄，而且也吃不了多少苦，花架子居多，倒是那位和三老爷关系密切的张太医很是喜欢铿哥儿，平常倒是传授了一些医术给铿哥儿。
这练武么，顶多也就是强身健体勉强打了一个基础罢了。
给冯佑的感觉冯紫英今日里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知道冯紫英去了国子监几个月了，但是几个月国子监就能让冯紫英脱胎换骨？
无论是待人接物还是谈吐应对，都一下子成熟了许多似的，似乎前几日路上也不像是如此，难道大病一场就让铿哥儿醒悟了？
这一问一答间，铿哥儿还真的有些有条不紊有理有据，所以冯佑也就由得对方去。
反正这几人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下，若是有啥变故，自己可以随时以一招制敌。
薛姓商人对于一个小孩子的质问倒是不太在意，好歹人家给你提供了一个庇护之地，尤其是这等情形下，有些要求也很正常。
“嗯，哥儿这么一问，我还不好回答，不瞒哥儿，我们薛家在金陵也算是小有名气，只不过近年来生意不好做，我们薛家也希望另外开拓一些门路，北地这边我们接触一些，这临清素来是北地水旱码头之最，以前我们也曾经来路过，但未曾多接触，这一次家里也希望我们先来了解一下，看看有哪些生意可做。”薛姓男子回答也中规中矩。
“虽说是来打前站，但起码也应当有一个大概范围吧？粮食，布匹，盐，铁器，骨董，丝绸，药材，……？”冯紫英随口问道：“总不成你们薛家样样都做吧？”
“哥儿说得也是，金陵家里那边银钱和绸缎营生素有薄名，另外在药材营生上也和湖广巴蜀那边有些门路，所以……”
薛姓男子一拱手，坦然回答道。
冯紫英略作思索，却看见那黑瘦少年站在一旁，便一招手。
那少年愣怔了一下，似乎是感觉到冯紫英的态度不容拒绝，想到这偌大冯宅主人，便是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过来了。
“那果子巷和马市街是做些什么营生的？”冯紫英的问话声音不低，周围人都能听见。
少年略加思索，便道：“果子巷都是卖绸缎的，马市街就卖得杂了，皮货，果子，还有那海味，当然马市街街头那一段也是当铺最多。”
冯紫英微微点头。
银钱生意无外乎就是钱庄和当铺，若是新来临清，便说要开钱庄那是不现实的，没有几年的生意交往和名声积累，根本不会有人相信。
倒是当铺相对简单，这临清城典当一行大大小小少说也有七八十家，一年开门关门的起码也有十家八家。
果子巷是临清城最负盛名的绸缎一条街，来自金陵和苏杭两地的丝绸买卖都云集在这条街上。
冯紫英初来时也曾经买了五匹织金妆花缎，足足花去四十金，也是为了回京孝敬父母。
这问话不能说明什么，但起码能证明对方没撒谎。
如果说这些小细节上都撒谎，那只能说明此人肯定有问题。
没撒谎不能说对方没问题，但撒谎则肯定有问题。
“佑叔，我这没事儿了。”冯紫英不再多问，径直道。
“那铿哥儿，这几人如何安顿？”若是往日，冯佑便直接安排了，但今日，他觉得此时应该征求一下铿哥儿的意见。
“佑叔打算如何做？”冯紫英略作思索，“这城中匪乱，何时能休？”
冯佑摇头，“铿哥儿，这却不知，但我以为不易，卫军不在，光是巡检司那帮人怕是城门都不敢出的，况且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折腾出这么大一场乱子来？”
冯紫英观察到薛姓商人欲言又止，便目视对方：“薛先生可是知晓？”
“呃，略知一二。”薛姓男子倒也没有遮掩，“这几日里我本来就在城中走动，听闻宫中税监意欲再加一成杂税，为年底太妃贺寿，原本自常公公来临清这几年里，榷税日增，来往生意萧条，城中机工和城外砖工生计难以为继，便是怨气甚大，未曾想到现在又要再加杂税，不少机房和窑场便只有关门，直接影响到无数人生计，所以……”
临清并非单纯的水旱码头，本地亦是特产著称，临清北花（棉花）和临清贡砖便是最大的两大货物。
自前明以来，冀鲁豫交汇之地的棉花种植便是日益兴盛，棉纺业也有所发展，但却不及江南松江，所以棉布北运，北花南输便成惯例。
而临清贡砖自前明便是京城宫城首选，但随着大周立朝，临清贡砖日益出名，与苏州烧制的金砖齐名，规模越发庞大。
沿运河一线，从自南边的戴家湾到北面的王家浅一路窑场不计其数，窑户（窑主）极盛时期多达两三百户，而以烧制贡砖为生者不下数万人。
“苏州金砖”和“临清青砖”成为皇室贡品，金砖墁地和青砖砌墙更成为皇家宫殿和陵寝用砖的惯例。
临清青砖固然是京城宫廷御用大户，但是一样也为京城和其他地区的豪门望族们烧制青砖，每年输往运河沿线各地的青砖也为临清钞关带来丰厚的收入。
可以说一旦棉花和贡砖生意受到影响，不仅仅是商人们怒火中烧，包括棉田田主和农户，窑场场主和窑工，码头上的力夫，沿线的船主，都受到了极大影响。
听得薛姓商人这么一说，冯紫英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如果只是商人们因为生意受到影响，那也罢了，好歹他们也能忍受，但像是农户和窑工、力夫这些一家人全靠力气养活一家人的，那就真的是把他们往死里逼了。
真要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再有一些别有用心者从中煽动，只怕就真的难以控制了。
“若是这样，这场祸乱怕是难得收尾啊。”冯紫英迟疑了一下，“佑叔，要不就让他们现在外院屋里歇着，不得喧哗出声，只是……”
冯佑也不多言，指挥福伯安排这些人找房间安顿，这才和冯紫英道：“铿哥儿，只怕这场祸乱一时半刻还真收拾不了，而且我担心一旦城外乱民进来，只怕还要更乱，到时候被这些乱民窥破了虚实，只怕咱们这里也难以幸免，我打算出去看一看虚实，顺带找一找能否出城的门路。”

第十一节 路人甲·真小弟——临清左良玉
冯紫英一时间没有作声。
现在冯宅中这么多人，福伯两口子是年老体弱了，自己和瑞祥却都是年不过十一二岁的少年人，而这几个人，薛姓商人和他的伴当一看就是久在外闯荡的，而那叫贾化的看起来像是读书人，也应该是有个来历的。
问题是这两拨人都不清楚底细，虽然大略估计应该和乱匪无关，但出于这等情形下，真的不好说会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只是处于这等情势下，不让冯佑出去打探情况，难道自己亲自出去？
冯紫英瞅了一眼身旁那个不怎么说话的黑瘦少年。
若是这小子能出去帮忙打探一些情况就好了，但问题是这家伙所处的角度不一样，未必清楚现在需要掌握哪些情况，虽说人熟地熟，却只能是打个下手。
“佑叔，也只有如此了，只恨我难以帮上忙，让佑叔受累了。”冯紫英拱手一礼。
冯佑诧异之余，也赶紧拱手回礼：“铿哥儿太客气了，这本来就该是我做的事情，只是这院里的事情，我观察过，这几人虽然都来历不明，但应该和乱匪无关，当然防人之心不可无，也需要小心为上，我争取一个时辰之内赶回来。”
又看了一眼黑瘦少年，冯佑斟酌了一下：“本想让这小子跟我一道去，他熟悉情况，但我担心……”
“这临清城里没人有我熟悉，我也不怕那些人，大不了钻小巷，或者下河，他们没弓箭，逮不到我，……”黑瘦小子显然有些不服气。
“哟，不服气啊，你叫什么名字？”冯佑也乐了，上下打量对方。
“临清左良玉！”少年一挺胸。
一直到冯佑带着黑瘦少年出门，福伯重新关上门，冯紫英都还有些恍惚。
左良玉？！临清左良玉？
冯紫英虽然不是学历史的，但是对晚明那段历史也一度很感兴趣，《万历十五年》加《明朝那些事儿》一度风靡的时候，也曾经当做消遣书看过，前世中他籍贯虽然是临清，实际上从未在临清生活过，只是父亲是临清人，但父亲当兵出来之后就再没有回过临清。
不过他作为籍贯临清当然对临清的名人还是知晓一些的，这明末一度执掌南明大军的左良玉的确就是临清人，如果这永隆二年真的是1600年左右，似乎这年龄也就有点儿对得上了。
问题是大明早就没有了，现在是大周了，难道历史的车轮惯性依然会继续向前滚动碾压一切，该出现的，该来的，都会出现，都会来？
恐怕也未必。
起码冯紫英有印象的晚明临清民乱就是由一个姓马的税监给折腾出来的，但那是万历皇帝的税监，和当今大周的皇帝毫无瓜葛啊，或者是历史车轮一样行进，无论是哪个皇帝也都一样要碾出这样的历史车辙？
“夫子，都怪我，若不是我想要一只狮猫，也不会如此，……”就在冯紫英还在琢磨着这完全颠覆自己形象的左良玉与现在究竟处于哪个时代的时候，站在厢房内的女童小声的道着歉。
“好了，别自责了，遇上这种事儿，谁也预料不到，谁会想到这临清卫眼皮子下边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贾雨村也是摇头叹息不止。
丫头才丧母不久，一路行来虽有婆子照顾，但是心境一直抑郁不堪，他也是想要替这丫头开解一番，才说这天生一双琥珀眼的临清狮猫乃皇家贡物，甚是招人喜爱，逗起了小丫头的性子，所以才上岸求购。
他也是当过一任知州的，作为进士出身的文人，又一直谋求起复，对当下政局并不陌生。
印象中山东一直较为安泰，既无三边宣大蒙古人寇边之危，也没有江南沿海倭寇袭扰之患，亦无辽东声势日大的建州女真威迫之忧，堪称北地最为富庶安稳之地，这从临清城的繁华壮观就能略窥一斑。
未曾想到这刚上岸不到一个时辰就突如其来的民变一下子就戳破了这虚幻的假象，这让贾雨村内心也不由得生出几分忧惧。
难道说这大周立国还不到百年，就已经有倾覆之危？但这种念头贾雨村也只是在心里一闪而过，并没有真正放在心上。
毕竟大周现在仍然是海内共主，无论塞外的蒙古人还是辽东的女真，亦或是朝鲜和日本，南边的安南（交趾），仍然对大周保持着恭敬，没有人敢说他可以凌驾于大周帝国之上。
此次进京谋划起复也是酝酿多久，终于找到了机会让林如海为其主动写信联系其郎舅贾家。
如冷子兴所言虽然贾家已不复有三代前宁荣二公时的那种盛况，但是瘦死骆驼比马大，底蕴还在，而且贾家的姻亲王家现在更是盛极一时。
王家家主王子腾现在更是高居京营节度使之位。
这个职务可不得了。
京营节度使正式名称是总督京营戎政，掌管整个京师地区的防务，京师的三大营——神枢营、神机营、五军营皆受其节制，也就是民间俗称的京营节度使，例由皇帝信任的勋臣充任，位居大周武将中最显赫之中的几位之一。
虽说这年头武将受制于文官，但是像京营节度使已是武臣中的顶端人物，事实上除了兵部尚书和左右侍郎之外，已经无人能居其上了。
甚至很多时候这个职位甚至还要加挂兵部主事甚至兵部右侍郎职衔，便是阁臣亦要尊重几分，若是圣上崇信，更是能在许多武将升迁中有足够的建议权。
“夫子，那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小丫头还是有些畏怯，头一次出门，就遇上这样的事情，而且还是因自己而起。
“且看那位侠士出去打探消息之后再做道理吧。”贾雨村也没有太好的办法，这临清城现在乱成一团，自己三人皆是手无缚鸡之力，出去之后被乱匪遇上那就真的是只有任凭宰割了，但呆在这里也很难说会不会被乱匪看中，又成了坐以待毙了。
“夫子，这等大宅，怕是迟早要被匪人盯上吧？到时候我们退无可退，……”小丫头蹙着眉，嘟着嘴，明知道这不是办法，但是又该如何？
贾雨村也曾经想过出门奔行到永清门去，打出扬州巡盐御史女公子的招牌来叩门，但是思前想后还是觉得风险太大。
他亲眼看到了城中某大户去叩门被拒，而扬州巡盐御史的招牌在临清卫这个地方的守军眼中有多大分量不好说，而且人家也未必相信你的一面说辞。
“现在唯一的出路恐怕还是在这冯家人身上。”贾雨村已经搞清楚这家人的来历。
这等本地豪门大户多半是有些逃生路径的，暗道、地窟或者密室，像这样占地极广的大宅，怎么可能没有？只不过人家愿意不愿意让外人来知晓就不好说了。
所以届时恐怕最终还得要把林如海的招牌打出来，求个机会。

第十二节 走投无路
与此同时薛姓男子和仆人也在另外一间房内叹息不止。
“二爷，谁曾想到这临清城里光天化日之下居然会发生这种事情？怕是被倭寇作践糟蹋的松江、宁波都没有这样凶险吧？听说现在倭寇不及前几年那么厉害了，但还是经常有船在外海被掳掠，说来说去还是咱们金陵好，若是大爷还在，……”
仆人显然是一个有些喜欢绕嘴弄舌的，先前在冯佑的刀锋下吓得不敢作声，现在觉得危险消失，顿时就开始止不住嘴了。
薛姓男子脸色也有些黯然，若是兄长还在，薛家又如何会沦落到这等地步？
江南那边生意也陷入了困境，原本合作多年的伙伴在兄长过世之后便有了二心，这几年里吞没了不少本该属于薛家的生意，只是对方在江南势大，薛家还只能忍气吞声。
若非如此，自己又何须这般不辞辛劳的来北地另外寻找营生？
想到薛氏一族，薛峻心里就有些发苦。
兄长嫡子不成器，自小顽劣不堪，若非父亲和兄长在时根基厚实，只怕这几年里也就败光了，即便这样，长房一支现在也不好过，听说自己那位嫂嫂也要准备带着一家人上京找自家娘家和姻亲贾家攀援些关系，看是否能维系长房一支的生计。
自己一对儿女倒是聪慧机敏，只是这几年，想到这里薛峻摇摇头。
原本以为这山东素来是北地富庶之地，临清、德州、济宁素来为运河要冲，人烟辐辏相连，这几日里看临清城中的确颇有些营生可做。
像那钱庄和当铺也是薛家在江南就做得老的，还有绸缎铺这里数量虽多，但是薛峻觉得亦是有机会。
只是没想到这税监如此势大，不管不顾的苛索竟然会引发这么大的风波。
……
冯紫英有些着急。
冯佑二人已经出去了一个时辰了，仍然没有回来。
他站在中庭侧面的假山石上向外眺望，除了西南角烟火大起外，东南角东水门方向也是喊杀声阵阵，让人心里发慌。
这等混乱的局面，你就是有日天的本事也难以作为，三寸不烂之舌在面对刀剑的时候，只怕人家根本不给你机会就让你见血封喉了。
早知道早走一日就好了，再不会遇上这种破事儿，回到京城继续龟缩在国子监里去装样，看看能不能混出一个名堂来，无论如何小命无忧。
大门终于被急促的擂响，冯紫英咬着牙藏在门后，一挥手。
薛姓主仆也都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握着两根硬木门闸在一边，而贾雨村则也是寒着脸举着一条锦凳，全身却是筛糠似的颤抖不止。
这也是冯紫英强迫三人如此这般的，若真是遇上贼匪撞门，人多，也就作罢，人少，那就要想办法博个你死我活。
薛姓主仆和贾雨村先前都不愿意，只是在冯紫英冷冷的几句分析之后，便只能接受了这般安排。
还好，福伯哑着嗓子问了之后，是冯佑的声音，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冯佑急速侧身进门，而跟随而进的黑瘦小子却是满脸桀骜不驯。
冯紫英瞥了一眼就知道只怕他们这一趟出去也不清净，看看冯佑的右腿膝裤一道明显破缝，应该刀剑类利刃所致，估计又是遭遇了一场恶战。
“佑叔，如何？”冯紫英急声问道，其他几人的目光也都落在了似乎还有些气息不定的冯佑身上。
冯佑倒是显得很淡然，掸了掸右臂上的泥灰，挑了挑眉：“出不去了。”
“啊？！”几个人异口同声，倒是冯紫英早有心理准备：“乱匪进城了？”
“嗯，我在鼓楼东街那边遇上了粮帮的人，他们被围在了东水门，如果不是靠着几条船接应，只怕粮帮那几十号人都得要撂下。”冯佑双眼微微眯缝了一下，眼角更是抽搐不止，这是他紧张情况下的表现，摇摇头：“粮帮护卫能打，但人太少了，经不住乱匪用人命填，他们不敢拼。”
“那别处也不行么？”冯紫英明知道这句话是多余的，但是还是有些不甘的问了一句。
若是出不了城，那呆在这里就是坐以待毙，这条命就只能是看人家脸色了。
“玉带桥倒是没人了，但是过桥的南面和东面都是乱匪，根本过不去，都被堵死了。”
黑瘦少年插话，但却没有多少惧怕之意，也不知道是烂命一条无所谓，还是觉得自己排不上号。
一堆人都束手无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薛峻主仆倒是就在外边闯荡，见识不少，但是顶多也就是遇上税吏或者官府敲诈折些钱财罢了，偶尔遭遇土匪强梁，只要奉上钱财，也能保一条命，但像今日这样如此规模的民乱，就真的没有抓拿了。
至于贾雨村三人更是脑瓜子一片空白，那婆子更是早就搂着小丫头抹起泪来，只是见冯佑满脸寒霜，不敢哭出声来。
如果冯佑所言是真，也就是说这些乱民中混杂有白莲教匪，那这场民乱就不是一场简单的民乱了。
任何民乱只要混入了这类教匪，都绝不会轻易平息，而宗教狂热裹挟的乱民其战斗力也不能简单的用寻常暴民来判断了。
想那么多毫无意义，现在该怎么办？
冯紫英十二岁不到的小脑袋瓜子也开始急速转动起来。
在场的这几位显然都是些靠不住的主儿，估计是都从未遇到过这种事儿，事实上冯紫英也一样从未遇到过。
冯佑倒是在边寨上厮杀惯了，并不惧怕这类刀兵之事，问题是他若是一个人想要脱身倒是有些机会，要拉上冯紫英就不好说了，还不说有个瑞祥在边儿上。
冯佑擅长厮杀，但是他单枪匹马，面对这数以千计的乱匪，一样束手无策。
冯紫英从来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现在也无人可倚。
暴民也好，乱匪也好，数以千计，已经进城，这就不可能像刚才那样还可以在街面上脱逃了。
估计很快这大街小巷都要被乱匪折腾一番，如无意外，这冯氏大宅肯定会遭遇一场暴风骤雨般的洗劫。
届时这一帮子人怕是无人能逃脱。
“铿哥儿，得早做决断，我们遇上的乱匪距离这里不过两三里地，最迟半个时辰之内，我估计那些乱匪就会蔓延到我们这边来，……”冯佑迟疑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但是言外之意其他几人都听明白了。
薛姓商人和贾雨村都是面色煞白，他们当然知晓冯佑的意思，这没说出口的话大概就是要大难来时各自飞的意思了，问题是这怎么飞？只怕走出去遇上乱匪就是死路一条，留在这里或许还能多苟活一会儿。
冯紫英也明白冯佑的意思，他要保着自己冲出一条血路出去，觉得留在这大宅里只有死路一条了。
“冯公子，我家女公子是扬州巡盐御史林公独女，此次在下也是奉林公之命送其女去其舅舅家中，其舅乃是当朝荣国公宁国公二公之后，一为当朝一品神威将军，另一位任工部员外郎，……”
“冯公子，我乃是金陵薛家薛峻，家嫂乃当今京营节度使王公之妹，……”
贾雨村和薛峻都绷不住了，若真是这冯佑要带人一走了之，把他们给扔在这里，那他们就只有抓瞎束手待毙了。

第十三节 幼萝莉·林，真名士·冯
冯佑面无表情，但目光微动，但是内心却也有些犹豫。
他没想到在距离京城千里之外的临清都能遇见府上老爷的世交之家。
荣宁二公所在贾家和冯家却是世交，虽说家主在京中时间不多，但是冯佑也知道家主和贾家兄弟都素有往来。
大家都属于武勋后代，当然冯家比起贾家来还是要逊色许多，这两年因为家主不在京中，所以来往渐少，不过这层关系却不是随便能割断的。
至于说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倒是一个厉害人物，京营节度使这个位置可不是随便什么人能坐得住的。
家主正在谋划起复的大同镇总兵一职，虽然王子腾只是加挂了一个兵部右侍郎职衔，但是却也算是武勋中的顶级人物了，在兵部中也算是能说上话的人。
冯紫英却是被大大的震动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自己穿越而来的是一个似是而非的世界。
大周朝，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冯紫英，貌似有些和《红楼梦》里的世界相似，好像京中也的确荣宁二府，甚至也知道有贾赦贾政和贾珍等人。
但因为这具身体的记忆中这几年冯紫英因为一直在大同跟随父母在一起，今年才返京就读国子监，基本上和这些同为勋贵的世家们没什么往来，并无太多印象。
所以对这些书中的东西还是抱着一种将信将疑的态度，没想到这么快居然就能碰上一个能够印证这个世界的人物了。
只不过这个时机真的是不凑巧，赶上了性命攸关的时候，他不确定自己一时心软会不会给自己的命运带来什么，但此时此刻要真的让冯佑痛下杀手，无论是从感情还是理智来说，他都觉得不可行。
冯紫英虽然还不太清楚这大周官制中的上下尊卑究竟有多少制约权力，但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是《红楼梦》所说的那样，无论是贾家还是王家，还都是一个不太好得罪的。
除非这几个人都在匪乱中彻底闭嘴，否则只要有一个人逃出生天，只怕都要给想要单独脱身的自家留下莫大后患。
若是说为了断绝后患就要痛下杀手把这几人一并灭杀于此，这才来这个世界几天的冯紫英还真的做不出这样绝情灭性的行径来，更别说，这丫头，好像还真的是阆苑仙葩绛珠仙草林黛玉啊。
冯紫英忍不住又瞄了一眼那个躲在贾化，嗯，应该就是那个葫芦案里边的主角贾雨村背后的小丫头。
这个时候可半点看不出这丫头有什么绛珠仙草的气象，顶多也就是一个模样生得娇俏一点的小萝莉罢了。
而且这福伯两口子和瑞祥如何来处置也是一大难处，而冯佑也绝无可能护得住几个人逃命，能保得住自家一命，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冯紫英知道冯佑为难，他也很快就拿定了主意。
丢下这几人肯定不可行，哪怕是自己再渴望逃出生天，但是后续风险实在太大，而且从感情角度来说，他也难以做到一下子就舍弃掉福伯两口子和打小跟着自己的瑞祥。
至于说贾化，也就应该是《红楼梦》中的一大主角贾雨村了，还有就是那位未来的林黛玉小萝莉，以及这个应该是薛蝌薛宝琴的父亲的主仆二人。
之前他倒还真的没太在意，连自己的性命都旦夕难保的时候，他哪里还有那么多心思去想其他？
但现在这几人只要有一人活下来，那对自己对冯家都可能是巨大的威胁，所以这条路不可行。
既然不可行，那就只能另寻他途了。
“佑叔，你估计贼匪什么时候会袭扰到我们这边？”冯紫英沉吟了一下问道。
没有什么悬念，像冯家这等大宅，必定是贼匪首选之地，在确定卫军不在或者不敢出城之后，这是必然的，所以冯紫英没有再问这个多余的问题。
冯佑目光流动，欲言又止，但是想到两边的难处，委实难以决断，这铿哥儿似乎却有了一些主见，他也只能耐着性子听一听。
“大概就是一个时辰以内吧，弄不好半个时辰也有可能，要看这帮贼匪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唔，福伯，咱们宅中可有藏身之地？”冯紫英直截了当的问道，这个时候没有必要还藏着掖着，始终都要知道，而且这大户人家哪家没有一两处藏身之地？
“这，……”福伯脸色一僵，显然没想到自家少爷会直接当着外人面问这个问题，目光下意识的就要往一边儿瞟。
“福伯，这等时候了，你就直说了，我回去会和我爹交代的。”冯紫英不耐烦的道，时间宝贵，容不得再拖下去了。
“福伯，铿哥儿问，你就说吧。”冯佑在一旁插话道，他意识到冯紫英似乎已经有了主意，这位铿哥儿真的是给他越来越多的惊奇。
“呃，有两处，一处在二进院内夹墙中，一处在后院的花园地窖里。”福伯能被留在老宅守屋，自然是被冯家信得过之人。
“唔，我知道了。”冯紫英心中一定，有两处就好，若是只有一处还真的麻烦。
“佑叔，依你之见，若是贼匪闯入我家，要找密室，会首先在哪里动手？”冯紫英沉声问道。
冯佑没想到冯紫英会突兀的问这样一个问题，歪着头迟疑了一阵之后才道：“怕是要在后花园找寻吧？若是我是贼匪，便要如此，一般说来都会认为大户人家藏匿金银当是在后院才对。”
这是常理，冯氏一族虽然在临清立足百年，开枝散叶甚多，但也是良莠不齐。
真正冯家主支发达了的也就是冯紫英祖父这一支，但早在数十年前就已经随军搬迁到了京里，而现在的冯宅不过是冯紫英祖父衣锦还乡时置地重修的宅院，但实际上并无几时居住。
宅院虽大，但家什却也不多，更谈不上什么藏金存银了，只是这却不被外人知，在外人眼中，这冯宅如此广大，没准儿就是冯家从京里往老家藏银所在。
“那能否藏下我们这些人？”冯紫英手指向外指了一圈，显然是把所有人都包括进去了。
“铿哥儿，那倒是藏得下，只是……”福伯有些犹豫，冯紫英却不等对方多说，径直道：“藏得下就好，这等时候，不须计较其他，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冯家素以忠义持家，便是寻常妇孺，但有余力，亦当扶助，更何况冯家和宁荣二府亦是世交，岂有危难时刻却要分内外之理？”
冯佑内心暗自称奇，这铿哥儿几乎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这等话语说出来，虽然不确定会带来什么，但起码场面上是很有排面的。
贾雨村和薛峻二人都是微微动容。
他们二人一个在科场官场浸淫数年，对世情早已堪破，一个在外经商多年，更是见惯了翻云覆雨朝秦暮楚的故事，这冯佑和老福头明显都是想要保着这少年脱身为己任，对自己几人是毫无记挂。
这也是应有之意，谁也不能说二人半点不对，但没想到这少年却是一番铿锵言辞掷地有声。
站在贾雨村旁的小丫头更是目放奇光，一双妙目幽瞳落在少年身上，一动不动。

第十四节 进入状态，刮目相看
见冯紫英已经打定主意，冯佑也不再纠结，沉声问道：“铿哥儿，藏人简单，但是只怕这贼匪入宅找不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不会轻易罢休，就算是我们把后花园地窖放引让其发现，若无收获，他们怕也会起疑，若是仔细查勘，未必不会发现端倪，……”
“福伯，地窖中有多少银子？”冯紫英知道宅中虽然藏银不多，但是肯定也有些。
福伯嗫嚅半晌，方才道：“怕是有五六百两。”
冯佑皱眉摇头：“铿哥儿，不是这个，这帮贼匪不能以道理计，他们和寻常强盗马贼不一样，不担心时间，便是寻得金银钱物，只怕更会疯魔，没准儿便要把整个大宅弄个底朝天。”
冯佑这话不假。
若是寻常马贼盗匪，入宅掳掠，要担心巡检司和卫军，肯定是得手便要谋求脱身，但这些贼匪不一样。
他们是乱匪，已经控制了临清外城，不须担心卫军和巡检司，时间宽裕，当然要穷尽可能，所以真要入宅，便是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冯紫英皱眉不语，一双手却如同小大人一般背负身后。
“若要让贼匪舍弃，便要让贼匪相信这宅中已无价值。”冯紫英沉吟半晌方才抬起目光，“只是这冯宅怕是遭些劫难了。”
……
“来了，他们来了。”伏在那桶瓦泥鳅脊上的左良玉扭头低吼道：“他们已经到了鼓楼下，正在点火。”
冯紫英站在墙下深吸了一口气，“他们的行伍如何？”
“乱糟糟的，各行其是，但是人很多，有些已经朝着我们这边来了。”
左良玉呼吸急促，一张瘦脸略微有些潮红，手指紧紧扣在墙上，过度用力之下指甲盖都有些发白。
“不用紧张，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扛着。”冯紫英安慰了对方一句，“真要被他们攻进来了逮住，你也可以说你是这附近进来躲难的，把其他一切推到我们头上，没准儿人家就放你一条生路。”
左良玉是也为自己的紧张感到有些羞愧，强撑着道：“我不怕他们，不就是一条命么？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这么些年来，小爷我风里来雨里去，见得多了，也没谁把我怎么地了。”
“看见佑叔没有？”冯紫英更关心已经独自出门去的冯佑。
“看不见，先前看他贴着往鼓楼西街过去了，但现在看不到了。”
左良玉咬着牙尽量让自己壮起胆子，虽说长期在外厮混，但是这一次还是不一样，稍不注意只怕就真的要命了。
冯紫英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赌。
冯紫英判断现在乱匪如此势大，其中背后若是无人操纵，说不过去，而且也绝非一帮白莲教或者罗教教徒就能掀起这么大声势，特别是能准确的调动城内卫军离城，这显然有黑手。
冯紫英没有心思来关心这临清城内外的种种，那和自己，和冯家没有丝毫关系。
冯家也就是在这里有一个院子而已，几年也难得回来一趟，只要自己能逃出临清回京城，那就一切都不重要了。
至于冯氏一族其他人，和自己家关系谈不上多么密切，大难来时各自飞也很正常。
问题是现在自己出不了城去。
贼匪已经控制了外城，如果按照这个架势下去，内城卫军毫无反应，弄不好贼匪起了势就要动手攻打内城了，内城有粮囤，除非被调虎离山离开的卫军能及时赶回来。
把命运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不是冯紫英的习惯，他已经开始逐渐以前世为官时很多思维来考虑问题。
正因为如此，他的表现才会让冯佑越来越吃惊，但是却在下意识的服从他的安排。
乱匪中肯定是有了解城内内情的人，那么冯宅就注定难逃这一劫，既然摆脱不了，那么就只能以保人为主了。
冯紫英疾步跑进后院。
整个内院都已经按照他的安排动了起来，家什家具都被四处推到乱扔，花盆花瓶也被打烂了几个，零散扔在游廊和房间里。
后花园里的假山被推倒，露出了地窖的洞口，一两锭散碎银子洒落在洞口和石板道上，既不显突兀，但是又能让闯入后院的人一眼就能看见。
“福伯，瑞祥，准备好了么？”
“少爷，都按照你说的，准备得差不多了。”瑞祥脸色潮红，全身却如同筛糠般的哆嗦个不停。
“瞧你那德行，连那小子都不如，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还有爷陪着你呢。”冯紫英撇撇嘴。
“那边呢？”冯紫英走进厢房，“福伯？”
“少爷，真要泼油点火？那一点燃怕是就救不了哇。”福伯脸上露出痛苦犹豫的表情。
这等自家辛辛苦苦守了这么多年的宅子，却要自己点火烧掉，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福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不能看着我们都死在这里吧？房子烧了以后还可以重建，我还琢磨着回去和我爹说，把背后蝎子坑这一片买下来，淘一淘，弄成咱们家宅的内湖，把这里建成一座咱们冯家日后回来避暑的庄园呢。”冯紫英宽慰对方。
“而且福伯你看，这不也是避开了荣华堂这边么？就是把两边厢房烧了也不打紧，这边隔着内墙，所以大部分还是能保留下来。”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贼匪已经席卷而来，很快就会波及到这边了，再不下决断，贼匪一旦闯入，就来不及了。
果断举火点燃整个冯宅两边的厢房，损失不会太小，但是这却是值得的，起码对冯紫英来说，只求保得一条性命即可。
大门被猛地撞开，吓了院子里尚未准备好的一群人一大跳，林黛玉那小丫头甚至尖叫起来，全无先前的矜持傲娇。
是冯佑，两边胳膊下一边夹着一具尸体，皮肤黝黑，手脚粗大，褐衣短衫，看那打扮应该是城外的窑工，当然也就是贼匪了。
这一场骚乱据说就是因窑主承受不起税监定下的杂税而不得不停工，而失去了生活来源的窑工们在苦熬了几个月之后终于熬不住了，加上有人教唆煽动，迅速就演变成了今日的大乱。

第十五节 套路高手
“赶紧！老福，把你们衣物拿出来给这二人穿上！”冯佑也有些着急，哑着嗓子吼道。
时间太紧了，他耽搁了一些时间，但没办法，贼匪太多太乱了，他要不动声色的解决掉两名贼匪，还要把他们带回来，不容易。
老福显然是没有干过这等凶险事情的，颤颤巍巍的拿着几件半旧衣衫站在一旁，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此时的冯紫英也顾不得许多了，上前三五两下就把两名窑工的外衫剥落下来。
夏日里这些窑工大多是短衫麻衣，倒也简单，然后将老福拿来的家里青衫直裰替二人套上。
只是这二人一个是胸前吃了一刀，血水早已经把褐衫浸润透了，另一个则是被冯佑硬生生扭断了脖颈，整个面部表情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痛苦之色。
来帮忙的薛贾二人都是骇得不敢近身，面色青白的瑞祥也是被冯紫英蹬了一脚才险些干呕起来的帮冯紫英打下手。
倒是那自称左良玉的黑瘦小子半点不惧，径直将那全身是血的家伙给剥了个干净，然后替他套上老福拿来的衣衫。
冯紫英也几乎是咬着牙关，尽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不让自己外强中干的情形被人看出来。
前世从未经历过这一切，也让他之前一直对这个世界有些疏离感，但现在，他发现自己似乎有一点一点在融入这个世界，开始有了几分真正的这个时代中人的感觉。
这给死人穿衣还真不是一件简单事儿。
这二人都刚死不久，身体尚未凉透，还算软和，心急火燎的冯紫英发现自己居然连那黑小子都不如，这还有瑞祥在一旁打下手。
自己刚来得及把外衫替那家伙裹上，那黑瘦小子居然都已经把那血糊糊一身的家伙给打理完了，甚至还把那家伙在地上摆了一个造型姿势，似乎是要让这家伙死得很惨烈的样子。
“铿哥儿，快点儿，贼匪看样子要往这边过来了。”早已经上了墙的冯佑在院墙墙脊上打望着南边儿，一边道：“老福，去点火，差不多了！”
整个院子里的人都被调动了起来。
冯紫英带着瑞祥和黑瘦小子与贾雨村、薛峻以及他的仆人一道把两具尸体分别拉到门内门槛处和内里堂屋往后花园走处，然后顺便将那家伙身上尚未凝结的血在院子里和往花园处走的游廊里抹了一阵，有意留下印迹。
老福两口子则开始在左右厢房点火，由于有桐油浇泼在廊柱和窗门上，很快厢房便燃烧起来，黑烟瞬间就冲上了天际。
安排完这一切，冯紫英才站在门口台阶上，细细打量观察，看看还有什么破绽。
那具被扭断脖颈的尸体就放在台阶下，摆出的姿势就像是想要逃走却被人一把抓住然后用胳膊勒住最终用错骨手法扭断脖颈倒地的模样。
一抹被拖地拽曳而走的痕迹混合着血迹，可以清楚的发现沿着游廊向右厢房而去，然后堂屋里一片狼藉，一直到后院，都有血迹分布，完全是遭遇了一番洗劫之后的景象。
“铿哥儿，如何？”冯佑从墙脊上跳下来。
此时他真的有些看不懂这一位原来怎么看都还是像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少爷怎么在这等情况下却变得处变不惊起来了，莫非有的人真的是要在这等危急时刻才能显出不一般来？
“差不多了，好了，福伯，要委屈你和福婶了。”冯紫英示意冯佑用麻绳将福伯两口子绑上，然后一呶嘴巴，示意黑瘦小子去帮忙，“你帮佑叔打结，注意要用临清本地码头上惯用的打结手法，这难不倒你吧？”
冯紫英和这黑瘦小子左良玉已经说过一会儿话了，大略知道了这后来前世历史中被很多明史中誉为内战内行外战外行的家伙是啥来历。
父母早亡，跟着叔叔在一铁匠铺里混日子，这家伙也不太安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他叔叔也不怎么管他，惯在城里和码头上厮混，胆大手黑，倒也自在。
“哼，小瞧人么？”左良玉早已经一个箭步窜到福伯两口子身旁，那一堆麻绳在他手里甚至比冯佑更为活泛，三五两下，便已经将福伯两口子捆得结结实实。
冯紫英抚摸着下颌思考了一下，然后突然想到什么道：“福伯，你身上还有钱物么？”
福伯一愣，点点头，“还有些散碎银子和些许铜钱。”
冯佑也反应过来，立即把福伯身上搜罗了一遍，把一二两散碎银子和一百多文铜钱连带着一个钱袋都收罗起来，然后又让那带着林黛玉的婆子过来，赶紧替福婶身上搜了一圈，不过是二三十文铜钱。
“好了，让他们先进夹墙暗室。”冯紫英又在内外院细细走了一圈，确保没有什么遗漏，这才松了一口气。
“福伯，很快贼匪就要来了，他们必定会进来，拿住你二人后，记住不要多说，只管磕头，若是实在不得已，也尽量抖抖索索的少说话。按照我和你们交代的，他们要问先前的情况，你们就翻来覆去颠三倒四的说，但就那几句话，若是问起我们冯家的情况，那倒无所谓，随便说，……”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这一下子起的贼乱中，必定有熟悉这临清城中情况的熟贼，对冯宅的情况肯定大体知晓。
老福两口子在冯宅守了这么多年，人却突然不见了，肯定会让人起疑，但若是没有点儿动静，又说不过去。
好在这贼匪从观察到的情形来看，应该不是一拨，而是几档子人纠合在一起，所以这也就给了己方可趁之机。
冯佑一直在观察着这位铿哥儿。
给他的感觉，从回临清生了一场大病之后，原来还有些意气用事的铿哥儿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整个人变得沉稳了许多，这几日里也话不多，偶尔也问一些问题，要不就是寻些书来看，似乎是在国子监里打磨了几月之后再经历了这一场病就脱胎换骨了，而今日的表现就更是让冯佑刮目相看。
跟随老爷这么久，冯佑也知道这冯家独子对于冯家来说的重要性，以他先前的考虑，只要能保着铿哥儿安全脱身，其他人的死活他便顾不得了。
但铿哥儿的表现却让他不得不多掂量一番，先前还有些担心对方囿于道义而不惜身，但现在看来却并非那么简单。
“老福，你就按铿哥儿说得去作。”见老福仍然有些惧怕，冯佑沉声道：“你也知道这帮贼匪就是图财，若是看到家里这副情形，肯定以为这里遭了洗劫了，你们俩一对老儿，也没人会为难你们，你只管多磕头少说话，不会有什么问题。”
老福也知道眼下也只能如此了，事到临头，只能硬着头皮走一遭。
好在以前年轻的时候也在冯家里边跑外闯荡过，所以不算是那种完全没见过世面的，也知道这本地起匪，都是求财，只要不作反抗之事，估摸着还是能保得一条命的。

第十六节 乌合之众
“嘣！”的一声传来，半掩着的大门被一下子撞了开来。
泼喇喇的一群人挥舞着竹枪和柴刀冲了进来，一眼就看见了躺在门槛下血肉模糊的那名青衣男子，脸上被砍了两刀，狰狞的刀伤让人不敢直视。
“怎么回事？”
“银子！”
散落在石台阶下的一锭五两元宝一下子被率先抢入的那一人给发现，一个饿虎扑食抢在了疾步而入的另一伙伴之前按在怀里。
“我先发现的，胡二，赶紧拿出来！”
“谁看到就是谁的？那永清门上的东西你都能看见，都是你的？你咋不去抱着呢？”扑倒在地的男子起身，珍惜的把银子攥在手上，侧身用牙咬了咬，这才小心放入怀中，“想要也行，把你背上那几匹绸缎分我两匹，这锭银子便归你！”
“胡二，你在做清秋大梦！”那名男子眼珠子都要红了，他知道对方一直在打自己背上这几匹绸缎的主意，这可是自己拼着挨了一刀才从那名绸缎行护卫手中夺下的，一匹便能值上十两银子以上，怎么可能分于旁人？
“哼，赵苍松，也不知道谁在做梦？有本事自个儿去找去，少在我面前发癫！”
一把推开对方，那胡二领着背后几个唯他马首是瞻的兄弟便大大咧咧的闯了进去，看见早已火势升腾的厢房，忍不住摇摇头：“直娘贼，是谁先下了手？冯家这大宅怕是花了不下五千两银子吧，真是可惜了，便是拆了也能卖不少钱吧？”
压了压手中的薄铁腰刀，赵苍松略微有些苍白的面孔泛起一抹红潮，眼眸中掠过一丝阴狠。
背后几个跟随他的汉子早已经按捺不住，就要上前，但是却被他拦住了，“不急，祖师爷和师傅他们都在后边，刚进城，看这样子冯宅也是早就被人洗劫一空了，这锭银子怕就是人家走得匆忙落下的。”
“会头，那咱们也得要占个先，把气势拿起来，否则传头他们到了，怕是会觉得咱们连一帮窑工都不如，岂不是坠了我们弥陀的威风？”跟随在赵苍松身后的一名魁梧男子兀自不忿。
赵苍松便是那名被叫做“会头”的人，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摇摇头：“暂时还是不要撕破脸，传头的意思还是要借助他们，小不忍则乱大谋，等到传头和掌经他们到了，自有计较，不过咱们也不能示弱，若是真要欺上门来，也不须退让。对了，有人在的时候，不得叫我教中职务！”
很快两拨人便在后花园地窟门口刀兵相向，险些就要火并起来。
只可惜进来的人越来越多，而且明显有主事者，很快就控制住了局面，看得在东侧暗房透过飞檐下一处隐蔽的瞭望孔向外观察的冯佑和冯紫英都是扼腕不已。
被捆绑在一起的福伯两口子也很快在角落里被发现了，带了出来，几个头目首领般的人一番粗略审问之后，也没有多大价值。
冯紫英都不得不承认福伯绝对称得上是影帝级别的，那份涕泗横流呼天抢地的表现真的是把一个年迈体弱的门房老者在遭遇贼匪之后的惧怕、惊吓和不甘表现得淋漓尽致。
冯宅夹墙背后的暗房建造得相当隐蔽精致，不得不说这等豪门大宅在设计建造这类密室暗房上是下了大功夫的。
从最不起眼的石磨坊内的一处石柜旁边有一个完全看不出的活动门推开，便可进入一处夹道，而夹道可供一人通行，需经过两个曲折方能抵达密室，而密室还可向上沿着一处楼梯通道直抵半掩着的一个暗房内。
暗房用飞檐挑瓦遮掩得十分隐秘，从外部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即便是走到面前也顶多是觉得这大宅围墙和间隔略微厚实宽敞了一些，完全想不到这其实是一处夹墙所在。
飞檐下一连串用木雕绘出的彩色暗质图案，因为久经风雨，已经斑驳不堪，甚至也还有许多苔藓长在上边，黑黝黝的孔洞在木雕上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来，这却是冯宅这暗房的观察孔。
这一处L型的飞檐不太起眼，但是略微高于周围厢房的高度可以走好沿着游廊看到内院所有动静，而另外一面则可以看到从内院到前院的整个情形。
这也是当初冯宅在设计时专门有针对性的布设安排。
福伯两口子被这一大帮子贼匪围住威吓半晌，翻来覆去也就是那几句话，倒是问起这冯宅之事，福伯倒是断断续续的说了一个大概明白，只是究竟是谁抢先一步来把这冯宅洗劫一空，却说不清楚了。
眼见得这入院的人越来越多，冯佑和冯紫英也都有些紧张起来，这前面进来的数十人里慢慢都被赶了出去，随后又有几番交涉，才慢慢安静下来。
大门上加了双重门禁，而甚至在院墙四角上也都加派了岗哨，而且各个都是满面精悍，孔武有力，一看就和先前遭遇的那些窑工、力夫和泼皮一类的角色不类。
后面进来的人一看身份都不一般，相互之间都是拱手行礼，“会头”、“传头”、“掌经”之类的称呼不绝于耳。
半弓着身子的冯佑脸色难看得吓人。
毫无疑问这是真正的匪乱，白莲教匪！
根本就不是什么窑工或者力夫为了讨生活的寻常闹事儿！
或许之前引火索的确是宫里来的税监恣意勒索，但是到现在肯定不是单单的为了生计而闹事儿那么简单了。
在大同镇和边墙外的蒙古鞑子打生打死十多年，自己脸上这一箭就是拜蒙古鞑子所赐，而助纣为虐最为厉害的就是板升地区的白莲教徒！
当年那些从内地逃亡板升地区的白莲教徒在俺答汗和三娘子的庇护下已经成为蒙古鞑子最凶恶的爪牙，其武装起来的精锐“白莲圣军”对边塞的危害性甚至已经超过了鞑子骑兵。
毕竟鞑子骑兵来去如风，占着也就是机动能力，而白莲军中的精锐在板升地区胡化数十年，不但善骑射，对于自家老本行的攻城拔寨本事一样精熟。
正因为如此，冯佑才是对这些教匪如此忌惮。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怎么白莲教在山东大地，尤其是在这运河两岸堪称大周精华腹地也是如此猖獗？
临清卫所究竟在干什么？
刑部山东清吏司和兵部职方司又在干什么？
龙禁尉又在干什么？

第十七节 困境
虽然暗房内光线不好，但是凭借着屋檐下的缝隙，冯紫英还是能清楚的看到冯佑面色的变化，“佑叔，是不是很麻烦？”
“铿哥儿，你是不知道，这些教匪和寻常盗匪响马是不一样的，我只是不明白为何这临清州也能起如此势大的教匪！”冯佑是真的不明白。
他也算是在大周军中厮混了二十年的老角色了，兵部职方司即便是在板升地区都有眼线细作，对那边的白莲教匪的动静也都能掌握，为何却对这山东大地上的教匪一无所知？
还有刑部山东清吏司，号称仅次于南北直隶清吏司，与浙江清吏司并列第三大清吏司，据说手下线人数百，岂能对这等规模的匪乱一无所知？
纵然这匪乱不是刑部主业，但是这里边肯定多有江洋大盗，刑部岂能不闻不问？
更不用说还有专以刺探官吏隐私和民间匪情为首任的龙禁尉。
虽说太上皇登基之后就开始整饬龙禁尉，龙禁尉日渐势衰，但瘦死骆驼比马大，发生这等大事，龙禁尉焉能脱责？
“那又如何？”冯紫英还是不太明白。
“铿哥儿，这白莲教匪和寻常响马不一样，内里显要人物极善勾连，素来与各色人等交好，怕是隐匿有不少本地豪绅富户于其中，没准儿还和这城中贵人们有些牵连，否则岂能如此轻易就攻入城内？”
冯佑连连摇头，“这等大事本来和我等也无关，只是咱们如何脱身回京却成了难事儿了，我看他们这一时半刻似乎都还没有离开的意思。”
“佑叔，你是说这些白莲教人真的要扯旗造反？”冯紫英还是有些不太相信。
自己怎么就能卷入一场造反大乱中去了，而且还成了可怜的弃子，随波逐流，弄不好就要命丧黄泉。
冯佑迟疑了一阵，才缓缓摇头：“看他们这副情形又不太像，若是真的要扯旗造反，岂会如此愚蠢？既不攻打砖城拿下整个临清州城，又不迅速整顿队伍，收集粮草财物，却在这里不紧不慢的磨蹭，不是在等死么？”
“或者是这些教匪自己内部也不统一，七拱八翘，所以拿不定主意？”冯紫英又浮起一抹希望。
“也有可能，但是这帮教匪看起来和板升那边的教匪委实相差甚远，我也搞不明白他们究竟是不是属于一伙子了，想要干什么，难道就是打算在这城里边捞一把就跑路走人？那他们该去鼓楼街和中洲才对，那边才是好去处，为何却来这永清门外？却又不去攻打内城？”
冯佑疑惑的以手按在墙壁上，注视着瞭望孔外，不解的道。
暗房密室是分成了两段，低处是一处半潜式的密室，所谓半潜，就是一半修在地下，一半在地面，长一丈半，宽六尺，往上走就是几级木梯，进入夹墙紧邻石磨坊所在。
这一处设计较为繁复，从里外都难以看出端倪来，只有站在飞檐之上才能看得出来这一段夹墙格外厚实，比起一般的院墙夹房要宽厚许多，但在内外却因为曲折蜿蜒，难以观察出不同来。
冯紫英和冯佑便是站在这密室斜上方的暗房中，这里可以从两面观察到前院和内院的动静，只是不能看到堂内的情形。
“我看那窑工、力夫还有那棉花巷的织工好像并不是和这些教匪一伙儿的，这些窑工、力夫大多都是咱们临清本地人，这些教匪更像是来自夏津和武城那边，像先前那个更像是郓城、巨野那边的口音。”
黑瘦小子左良玉不知道啥时候钻了上来，也佝偻着身子向外看。
“哦？你能听得出来他们口音？”冯佑也是对这小子刮目相看。
“我在这临清码头上混了这么多年，这山东地界上哪个地方的人我没见过？”黑瘦小子傲然道。
“先前那个姓赵的铁定是巨野、郓城那边的口音，他们和我们这边的口音差别不小，跟着他的那些人都是，但是最早的那个胡二就应该是这夏津、武城这边儿上的，那胡二我虽然没见过，但是我也听码头上那帮力夫提起过，应该是渡口驿那边上的力夫头儿，据说号称恨地无环，力大如牛，很有些勇武。”
渡口驿属于夏津，正好处于临清州和武城县之间，沿着运河，向西南距离临清州城北面的王家浅也只有五十里地，向东北距离武城只有二十里地，而距离夏津县城也只有四十里地。
这里地理位置优越，隔着运河与北直隶的清河县隔河相望，清河县诸多粮食布匹和水果均通过渡口驿转运，而夏津县里的特产乌枣也通过这里登船南运。
不得不说这运河两岸真的是山东最精华所在，沿岸地区人烟稠密，集镇众多，各路特产物产都是通过这条堪称关乎生存的水道来运出运入，也养活了无数人。
临清州除了州城码头最大外，沿着运河，北有王家浅，南有戴家湾和魏家湾，尤其是魏家湾更是临清州和东昌府之间最繁盛的市镇。
清平、高唐、茌平等地的粮食、棉花和生猪均在这里进行交易和外运，极盛一时，即便是渡口驿、王家浅和戴家湾也一样不差。
这些镇甸码头上少则百余人力夫，多则数百人，像魏家湾的力夫便分成了三拨，每拨都有百余人，担粮的担粮，背棉花的背棉花，扛盐的扛盐，然后其他几类大宗货物有分别被这三拨人给各自瓜分把持。
甭管你哪来的商户，都得要按照他们的规矩来，这里边自然也就有领头的人物，要么就是本地有些背景的无赖头儿，要么就是一些仗着有几把武力和本地豪绅做后盾的泼皮。
“这胡二既然是大小是个人物，渡口驿距离这临清城多远一点儿？只怕这城里不少人都认识他吧？胡二就不怕日后被官府拿住，开刀问斩？”冯佑更不明白了。
这个问题的确有点儿大，也把自诩无所不知的左良玉给问住了，嗫嚅半晌，也难以自圆其说。
冯紫英也有些不明白。
若真是头脑简单因为一时激愤受人利用的力夫，那也罢了，但像胡二这种早已经在江湖上打滚多年的角色，岂有不明白其中利害的？
可今日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火执仗的扯起了白莲教的幌子，真的是打算要造反不成？
这不合常理，但是不清楚这其中究竟有些什么内幕的冯佑和冯紫英自然也难以知晓。

第十八节 总要面对
“现在想这些也没有意义，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冯佑摇摇头，目光仍然通过瞭望孔向外观察着。
院子里仍然很热闹，但这边隔着一个石磨坊，所以在一开始来人搜查检视了一两遍之后，便再无人往这边来，倒也不虞被发现。
“不知道卫军出城究竟是干什么去了？照说，卫军出城，砖城内顶多也就是能剩下百十人吧？”冯佑也在分析。
“现在入城的贼匪起码在数千人，哪怕再是乌合之众，那要拿下砖城，靠人堆都能把那百十人卫军给堆死，为何这帮家伙却止步不前了？是怕打不下来，白白折损了人马舍不得？”
在大同和鞑靼人打了这么多年，冯佑对军务这一块他还是很熟悉的，内地卫所驻军情况他也是了解的。
除了江浙沿海卫所因为需要御倭，尚有几分战斗力，其他内陆地区的卫所真的就是外强中干徒有虚名了，一个卫所指挥使手下能有三五百能拉得出来一用的士卒已经很难得了。
“我看没那么简单。”冯紫英思索了一阵，“既然要造反，岂会惧怕折损人马？这白莲教惯能蛊惑人心，煽动无知愚夫愚妇为其效命，这砖城虽然高峻，但若是从西南两面同时发起进攻，估计要不了一两个时辰就能拿下来，能折损多少人？”
“那铿哥儿你觉得这里边有什么古怪？”冯佑搓揉着下颌，他对这位铿哥儿的变化是越来越好奇，越来越惊讶。
“佑叔，你注意到没有？这里边有几个问题，一是这帮教匪和城内那些起事的泼皮无赖以及那些个寻常力夫、窑工都还有些不一样，要有纪律得多，而且也有他们自家的规律，那啥掌经、会头和传头，分明就代表他们内部的尊卑高下，也算是他们内部分工吧。”
冯紫英话语也放慢了不少，这个时候贾雨村和薛峻二人也都悄悄的来到了楼梯边上，听着冯紫英和冯佑二人的对话。
“有这样的气象，怕也就成了气候，要打下这砖城，不是难事，更何况他们能准确的了解卫军出城时间，甚至可能卫军就是被他们调动出去的，如果真想要攻城，怎么可能拿不下一座只有百十人守的砖城？”
冯紫英的语速也越发缓慢。
这段时间他也从左良玉那里知晓了一些临清卫的情况，对这临清左近的情况也了解了一个大概，他也开始恢复了原来前世中的逻辑思维，开始用这个时代人的观念思维来考虑问题。
“铿哥儿，你的意思是……”冯佑搓揉着脸颊的手动作也越发慢了。
“只能说明两种可能性，要么他们内部还有分歧，对打不打砖城还有分歧，要么就是他们还在等什么。”冯紫英字斟句酌的道。
“有分歧？等什么？”冯佑不解，“这都扯旗造反了，还有啥分歧？要等谁？”
“佑叔，我们现在就了解到这点儿东西，只能凭借着这点儿东西来推断，至于分歧是啥，等谁，这就不知道了。”冯紫英语气低沉，“我看到他们先前在内院堂屋里声音忽高忽低，显然是在争吵什么，但是听不清楚具体说什么。”
“那铿哥儿你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冯佑也有些着急，“总不能就在这里一直窝着吧？天知道这帮该死的什么时候离开？”
冯紫英也有些犹豫。
他感觉这帮白莲教匪的行径也有些古怪。
就算是城内那些个力夫窑工和泼皮无赖和他们不是一伙儿的，但是凭着他们从城外带进来的这些人，要拿下砖城应该不是问题。
那些个临清城边儿上的窑工、力夫对于他们来说只要进了城就已经没多大用处，从刚才那个赵苍松的一些举动就能看得出来，这些白莲教匪还在忍耐，但为何忍耐，有什么图谋，就不好说了。
再有高超的智慧，再有敏锐的思维，问题是才懵懵懂懂的来到这个世界没多久，哪怕是继承了这个冯紫英的记忆，但是一个十二岁不到的男孩，哪怕有家庭因素的影响，你要说对这个时空中的种种内情了解多少，也实在是太为难他了。
而冯佑虽然也精悍可靠，但是他更多地还是跟随父亲在大同打仗，对朝中情况略有知晓，但是对山东这边的“社情民意”恐怕就知之不多了，甚至可能还比不上左良玉这小子。
问题是左良玉也因为年龄原因，只能是一些表面的感性的认知，再深层次的东西，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了。
低头垂眉苦苦思考，无意间看到了同样满脸焦急紧张的贾雨村和薛峻，冯紫英心中微微一动。
他印象中《红楼梦》里贾雨村送林黛玉进京时已经是他考中进士并被授官干了一段时间之后因为贪酷被免职的事情了。
这厮是个官迷，当过一段时间知府，哪怕是在给林黛玉当家教西席时都还随时了解朝中情况，不也就是通过和冷子兴的闲聊才知道了林如海的背景么？
也才那么卖力的替林如海教授女儿，无外乎也就是想通过林如海替他牵线搭桥，攀上贾、王二家的门路么？
这家伙在官场上浸淫过，要说估计还是有些本事的，敢贪酷，没点儿能耐不行，大概运气不好，遇到了某位铁面御史了。
这厮又在京中考过进士，在扬州林家府上也随时在了解京中朝里的情况，应该是一直存着要谋起复的事儿，对各地的社情政情恐怕也多少有些了解，没准儿还能对这山东这边情况知晓一些。
还有这薛峻，他也问过了，应该就是那薛蝌薛宝琴的父亲才对。
按照《红楼梦》所书，这家伙应该是一个短命鬼才对，没几年就要病死，比薛蟠薛宝钗的老爹也多活不到几年，怎么现在看起来这家伙似乎身体状况并不差啊。
按照《红楼梦》书中所写，这薛峻走南闯北做生意，连薛宝琴都跟随着他跑了不少地方，见识不浅，说不定也能对临清这边情况有什么了解。
“贾夫子，薛先生，你们二位觉得我们现在当如何是好？”
冯紫英把目光从瞭望孔中收回，落到二人身上，缓缓道。
此时已经贾薛二人都再没有敢把他当做小孩子了，冯紫英先前表现出来的种种，足以让人信服。
“现在我们需要同舟共济，群策群力，外边贼匪盘踞，我们却又不知其意图何在，既不攻打砖城，也不转战他方，不知二位可有什么见解？”

第十九节 漕兵
贾雨村迟疑了一下，瞟了一眼身旁的薛峻。
他是湖州人，读书做官当先生都在江南，嗯，扬州不算江南，但也紧挨着江南边儿上，对山东这边的情况委实不太了解。
这突发的匪乱让他也是心神大乱，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拿不出多少应对方略来。
但见冯紫英问到他头上，若是连一个应答都没有，怕是要被人小觑不说，没准儿到真的走投无路时被人用来当替罪羊垫背也未可知。
“冯家哥儿，我等也是初来乍到，对这山东地界情况不熟，不过我也知道这运河一线乃是山东腹地，素有驻军，就算是这卫军被调动，不知道这沿运河一线可有营兵？”
大周沿袭明制，除南北二京外，以卫所军为主要军事力量，但大周承平八十载，除了北面九边和南面的闽浙海疆需要面对蒙古、女真游骑和海上倭寇外，内陆地区总体来说还算是平静。
即便是偶有匪乱，但也一扑即灭，所以卫军在近一二十年里因为军资不足便日渐裁汰和孱弱。
像临清卫按照大周编制该有五千六百人的卫军，但是大周沿袭明制，实际上三分之二以上皆沦为屯兵，也就是所谓军户，以屯田为主，早已不习军务，只是充作兵员额定来源罢了。
而真正保留编制的不过一千余人，而这一千余人中也是老弱并存，能有一半拉得出来上阵的士卒便已经是阿弥陀佛了。
但在内陆各省除了各卫所的卫军外，都还在要害之地驻有营兵。
这营兵基本上是从各卫所的精锐抽调出来的，由带兵总兵、副将和参将、游击、守备这一类的坐营官来执掌带领。
换句话说，这些力量相当于各省驻军的应急力量，才是真正可以用来打硬仗的军队，既要接受兵部命令随时抽调戍边打仗，又要负责一地的安定，而像现在的卫军已经沦为一般的治安力量，很难撑得起大局了。
冯佑瞅了一眼贾雨村，这贾雨村倒也厉害，一句话就问到了关键。
以现在临清城中的匪势，怕是那几百卫军回来也济不得事，若无镇守营兵来剿灭，只怕这匪乱还会越闹越大。
冯紫英当然不知道这山东一省驻有几处营兵，不过冯佑却知道。
“沿运河一线，只有济宁和德州有营兵驻扎，东面济南也有。”
冯佑没有提登莱等沿海之地，第一路途遥远，二来防守海疆的营兵也不是一般人所能触及得到的。
“这营兵怕是不那么容易调动吧？”
薛峻也算是官宦出身，先祖是紫薇舍人嘛，只不过到他这一代没落了，全然变成了商贾人家。
当然，好歹也算是皇商一脉，对官府中的事儿多少也是知晓一些的。
大周定例，京中三大营和营兵调动均属于兵部直管，若是地方上寻常事务，营兵是不会介入的。
便是一般的响马盗匪，也不能调动营兵，那是地方上衙门和巡检司的事情，再不济也还有兵备道召集各地卫所士卒协助处置。
对于营兵来说，只有两桩事儿可以动，一是兵部下令调动戍边打仗，二是都司和行都司请调，而都司请调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有乱匪造反或者倭寇入侵内陆。
山东地界几十年都没有倭寇寇边了，只有前明时代才有过，所以可以忽略不计，至于造反，这山东腹地就在京师眼皮子下边，偶有民乱那也是瞬间即灭，根本用不着驻镇营兵。
没有都司的行文，一般人就想去跑到驻军营兵那里去学着衙门那样擂鼓敲门说动营兵出动，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冯佑显然也知道这一点，驻镇营兵和九边驻军一样，一般说来根本不会听地方上的，即便是都司和行都司的行文他们也要斟酌一二，视情况而定。
更别说民间求援求救，那一句话就可以推到地方卫所那里去了。
要动营兵也不是不行，那得要说动山东都司。
问题是要去济南报告，山东都司得知消息肯定还要派人打探，不是你说起匪了就起匪了。
就算是真正映证了的确起匪了，遇上一个没担待的，没准儿还要请示兵部，那时间就不知道是多久了。
有点儿担待的，也需要行文让德州或者济宁抑或是济南的营兵发兵临清，这一来二去怕是没有十天不行。
万一这帮贼匪真的盘踞在这冯家大宅中不走，这密室中所存干粮和水根本难以支应，就算一切顺利，将官兵逐走，这密室里的人怕是都活不了两个了。
“贾先生，我知道你的意思，营兵调动很难，时间肯定来不及。”冯佑断然摇头，“要等到营兵来，只怕都水过三秋了。”
“可是临清卫军都被调走，也不知是何人下令，何时能归也不知晓，难道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贾雨村也有些着急了，自己还有大好前程眼见得攀上了贾王两家这条线，就能大展宏图，怎么能在这临清城里命丧黄泉？
“佑叔，除了营兵和卫军，这周边可还有能求救之兵？”冯紫英也是束手无策。
这等涉及到大周内部的军事调动事宜，他也知之不多，这还是因为他算是出身将门之家才算知晓一些，寻常人根本就不清楚这些。
“还有就是漕兵了。”冯佑叹息了一声。
漕兵倒是就在这左近就有驻扎，但是谁都知道漕兵是些啥货色，名义上是保护漕运的卫军，但实际上早已经沦为了一帮靠着水道为生的垃圾，甚至比那些卫所士卒尚有不如，根本不值一提。
冯紫英虽然不清楚漕兵的情况，但是也能从冯佑、贾雨村和薛峻等人的表情中能感觉得到这漕兵是根本不能作为依靠的所在。
漕兵的任务就是守卫水次仓，然后押送漕粮入京，头年12月漕粮入仓，漕运总督负责监押漕粮入仓，并启动漕粮运往京城，次年9月完成漕运，便算是大功告成。
五大全国性的水次仓所在淮安、徐州、临清、德州，再加上一个海运的天津，就成了保障北京城百万人口粮食供应的最大倚仗。
所以对漕兵来说，天大地大不如漕粮大，只要不危及漕粮安全，他们都不会参与任何其他事务。
由于漕粮乃是大周京城百万人的生命线，所以这几十年来倒也无人敢打漕运安全的主意，这也使得运河沿线的漕兵日益沦为和民户无异的所在。
别说拉出去打仗，就算是真正遭到了匪盗袭击，只要事情不是太大，都更愿意把它压下去。
大不了以“漂没”这个由头来搪塞了事，这都成了惯例。

第二十节 救命稻草，义不容辞
“漕兵怕是没啥用处，我不知道山东这边情况如何，但我知道这倭寇一度闯入嘉兴一带，把那水次仓洗劫一空，那一千多漕兵面对不到三百倭寇便仓皇逃跑，后来那名卫指挥使被军法处置，但也有人说进了大监之后便被换了人头，可见这漕兵的情形。”贾雨村连连摇头，“这临清砖城里也有漕兵吧，外城乱成这样，也没见他们有啥动静。没用。”
三年前他便是嘉兴知府，那漕军的表现让他简直难以忍受，甚至自己被弹劾免官固然有言官攻讦自己为官贪苛的缘故，但也未尝没有这件事情的影响。
当时自己也就是低估了漕兵的孱弱到了这种地步，才会没有来得及及时组织起巡检司和乡兵阻截，酿成大祸，最终被人拿住了把柄。
一帮子言官御史借势把自己给掀翻了，否则以自己作为三甲进士，怎么也不可能因为些许钱银常例上的事情就把自己免官了。
冯紫英见冯佑毫无表情，估摸着贾雨村所言属实，也有些失望，倒是那薛峻脸色有些异样，被冯紫英看在眼里，“薛先生可是有话要说？”
“呃，若是寻常漕军倒也罢了，和贾先生所言无异，不过我从清江浦过来时，听闻漕运总督李督帅正好启程从淮安北返，我二人先李督帅一步北上，若是论时间，李督帅此时怕是也已经过了济宁才对。”薛峻见冯紫英似乎还有些不解，便进一步道：“那李督帅随身带有一营亲军，想必是和寻常漕军不一样的。”
冯紫英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薛峻的意思竟然是去向那漕运总督求救。
贾雨村也有些意动，若是能借此机会博得漕运总督青睐，那倒也是一个机遇。
且不说漕运总督这一职务炙手可热，按照大周惯例，漕运总督历来都是由都察院要员兼任。
都察院历来是阁臣磨砺之地，一般说来翰林出身的阁臣都会在六部中尤其是上三部和都察院以及六科中打磨一番，方能有资格入围内阁，而漕运总督所兼任的左右佥都御史便是其中最佳的锻炼岗位。
当然贾雨村这也只能是幻想一下罢了，这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管漕运是何等人物，岂是自己这等被免官的角色能轻易攀附上的？
冯佑迟疑了一下，“且不说我们现在如何能出得城去，便是能出得城去，如何能见到，在哪里能见到那李督帅？就算是能见到那李督帅，李督帅又如何会相信我等言辞？”
三个问题，冯佑都问到了点子上。
出城是第一道难题，现在整个临清城已经被乱匪所占，要想出城，只怕就要冒着被乱匪捕杀的风险，以这群人中，只怕除了冯佑一人敢说可以在面对贼匪是可以侥幸脱身，其他人都只有束手待毙的份儿。
第二就是要想见到那李督帅也不容易。
李督帅现在在哪里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过了济宁也只是薛峻的估计，万一那李督帅就在济宁城里逗留呢？
从临清到济宁，再从济宁引兵来临清，这一来一往，得多少时间？只怕不比向那都司求援来的快。
可以说只有李督帅过了济宁到了东昌府聊城这一线，这个设想才算是有价值。
而且李督帅是正四品大员，二甲进士出身，岂是寻常人可以见得的？
以在座这群人里，怕是没有人有资格能一见对方，贾雨村是个被免官的妄人，薛峻不过是一商人，而冯佑更不过是一介武夫，如何能让对方一见？
第三就是如何能说服对方了，哪怕是真的能见到那李督帅，如何能说服对方相信临清危局？
而且这漕运总督只负责漕运安全，并不承担地方治安，只要临清内城不失，三仓不丢，便与他无关，他又如何肯来冒险一搏？
贾雨村和薛峻都未曾想到这冯佑居然有如此清晰的分析判断，大为讶异。
之前他们虽然见识过冯佑的勇武，但是这年头偃武修文的风气在大周上下都是如此，文人对武夫素来看不上，所以先前虽然表面客气，但是内里贾雨村是看不上对方的。
而且对方不过是冯家亲随家仆类的人物，更是不放在眼里，但这当口的一席话，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贾雨村沉吟了一下，才缓缓道：“李督帅此人我倒是听闻过其风评甚好，勇于任事，胆魄极高，若是能面见阐明原委，未尝不能博得对方信任，……”
贾雨村也说得很委婉，成功几率的确太小，但若是不这样一说，岂不是在这里坐以待毙？
薛峻见贾雨村这般一说，也捋须道：“我也听闻李督帅和那巡漕御史乔应甲同行，乔御史亦是一位嫉恶如仇之人，若是……”
冯紫英也一直考虑。
若是要独自逃生，难度不小，但是却未尝不行，问题是却多了这么些人的拖累，而且你还真的无法丢弃，所以这条路行不通，那么就只能死中求活了。
坐以待毙不行，就得要找援兵，临清卫的兵被调动出城，这边匪乱便起，按照冯紫英的猜测，这里边有猫腻，所以不敢再指望卫所兵能在两三天之内赶回来，而且纵然能赶回来，也未必能抵挡得住这帮乱匪。
驻镇营兵倒是够分量，但德州、济宁和济南都距离太远，且需要向都司报告，由都司作出决定之后行文，最后还要看驻镇营兵的参将游击们是否接受。
中间哪怕完全一路顺风，时间都非常紧，稍有差池，而且按照冯紫英对当下大周这种上下规制的理解，这个差池是肯定有，所以无论如何时间都会来不及。
漕兵，先前也说了，寻常漕兵连卫所兵都不如，所以算来算去希望竟然还只有放在这个看似有些碰巧北上的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管漕运的李督帅及其率领的亲军身上了。
救命稻草。
见冯佑的表情，冯紫英就知道在这种事情上他没有多少发言权，也无法拿主意，这是对方身份所限，倒非冯佑无能。
不过冯紫英倒是高看了贾雨村和薛峻几分，不愧是《红楼梦》书中的三四号男主角，还是有几分真才实学的，当然人品问题不提。
这薛峻么，能养出薛蝌薛宝琴这等聪慧机巧的人物，多少也还是有几分遗传基因问题，看样子各方面能耐也都不差。
确定了必须要去抓这根救命稻草，冯紫英的心思也慢慢就清晰起来了。
既然要去，那么现在首要问题是谁去？
冯佑无疑是最合适的，武技在身，真要碰上三五个匪类，也能对付脱身，但是他的最大问题就是就算他出了城，见到李督帅，如何说服对方，这是最大问题，甚至李督帅连见都不会见他，一个四品武将且是被解职的四品武将的长随要见一名正四品文官，这在这个时代是不可想象的，除非这名两名官员有私交，但很不幸，冯唐和这位李督帅毫无瓜葛。
一个勋贵之后，一个是二甲进士出身的文臣，根本是风马牛不相及。
而且冯紫英也不认为冯佑见到李督帅就能说服对方。
贾雨村倒是一个不错的人选，也是进士出身，当过一任知府，但他的问题也不少，一是因贪苛被免，李三才又是素重风评之人，怕是根本不会见对方，另外贾雨村如何出城更是一道难题。
薛峻也是一个人选，口才不错，但是商人历来被文臣所鄙视，要想见到李督帅更难。
算来算去，竟然没有一个合适的人选，似乎还只有自己才勉强合适一些，好歹自己也是国子监贡生。
“佑叔，贾夫子，薛先生，依我之见，再拖下去恐怕于事无补，我不清楚这帮教匪为何迟迟不攻打内城，但观其行迹，怕是会在这临清城逗留，所以若要寻援，今夜便得要出城。”冯紫英目光在几人身上逡巡了一圈，最终收回，沉声道。
“那便由我去，铿哥儿你们就在这里藏匿不出，我力争三日之内便回。”冯佑略加思索便道。
“不，佑叔，你不合适，即便是你冲出去，见到那李督帅，也未必能取信于他。”冯紫英摇头。
“那铿哥儿的意思是……”冯佑有些疑惑，目光落在贾雨村和薛峻身上，倒是把二人吓一大跳，倒不是怕去见李督帅，而是怕出不了城就被贼匪拿住，那就真的是自投罗网了。
富贵险中求，一瞬间贾雨村也还是有些动心的，若是因此能攀上李三才，那真的是比找王家更靠谱，毕竟王家也是勋贵，而李督帅则是文臣，天生就和进士出身的自己亲近，而且据他所知，李三才也不是那种古板拘泥之人，钱财上那点儿事情并不太在意，但是贾雨村很快就知道这不可行。
“贾夫子和薛先生也不合适，他们这样出不了城，一旦被拿住，……”冯紫英可以断言这二人一旦被贼匪拿住，只怕只需要一番威胁，就得要把自己几人给供出来。
“那谁去？”冯佑意识到冯紫英的想法，连连摇头，“不行，铿哥儿，不行，你不能去，那太危险了，……”
“佑叔，难道留在这里就不危险？我们都出不去，那才最危险。”冯紫英自顾自的道：“我打算混出城去，让左良玉跟我一块儿出去，他地头熟，人也机敏，我和他一起混出去，另外我是国子监贡生，想必我的言语李督帅或许能入耳一二。”
贾雨村和薛峻都微微点头，不得不承认冯紫英的话有道理。

第二十一节 兄弟
冯紫英和左良玉从密道里钻出来时，已经是亥时了。
那帮贼匪仍然盘踞在大宅中，先是吵吵嚷嚷，后来慢慢归于平静。
冯紫英一直希冀听到一些什么内幕消息，但是却未能如愿，一来岗哨林立，二来他们都在内院正房中闭门商议。
密道是一条四尺高的暗道，两个曲折之后，通到了东面围墙外一处灌木从中，几块乱石和灌木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很好的出口，从外向内很难看出什么，但从内出外，只需要用力向上一推，一块石头脱落，便能留出一个出口。
呼吸到清新的空气，让还有些紧张的冯紫英稍微放松了一下，倒是左良玉这小子一出来便恢复了活力。
“冯大哥，现在我们怎么走？”在获知了冯紫英的身份之后，左良玉内心是充满了艳羡和喜悦的。
他自幼失怙，母亲也在五岁时逝去，一直依靠在铁匠铺里打铁的叔父为生，也受尽了白眼品足了人间辛酸。
因为自幼无人管教，也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悍野骁勇性子，但又善于隐忍，所以也才有之前在小巷中用砖块怒击那个抢过那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两银子的泼皮。
左家是卫所军户出身，不过早在左父那一辈就已经被卫所裁汰，沦为了主要为军户服务的匠户，好在左良玉的叔父打铁倒也是一把好手，倒是也能对左良玉照拂一二。
在获知了冯紫英乃是神武将军嫡子、国子监贡生之后，左良玉的心思也热了几分，对他来说，大概是他长到十一岁以来能遇上的最大的贵人了。
论年龄他只比冯紫英小月份，论身份他只能称呼冯紫英为铿大爷，但冯紫英却不太在意这一点，或许是穿越而来的这份人生而平等的心境尚未完全消退，所以他也只让左良玉叫他冯大哥。
冯紫英根本没想到这一做法会让左良玉刻骨铭心感激涕零。
自幼尝尽人间冷暖的左良玉还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殊遇，别看他年龄小，但也算是这临清城里的顽劣少年了，只不过内心的自卑敏感却一直深藏。
面对临清城中其他同类时或许还没什么，但是在面对冯紫英这种标准大周军三代加官二代，甚至还是“中央党校”在读生，左良玉是真的有些想要跪拜的冲动。
“该怎么走，该你来帮我策划才对。”瞥了一眼左良玉，冯紫英稳了稳心神。
冯紫英一离开大人们的视线，内心也还是轻松了许多。
毕竟在冯佑、贾雨村和薛峻的视线下，自己一个十二岁不到的男孩要真的表现得出太过妖孽，委实让人起疑。
尤其是冯佑，这几乎是伴随着自己长大的，也就是这半年自己到国子监混日子才算是稍微脱离了对方的视线，即便这样这半年国子监生涯就不可能让自己脱胎换骨。
先前冯佑就不断的用一种探究的目光在观察自己，这让冯紫英也有些毛骨悚然。
倒不是担心冯佑看出自己的来历，毕竟魂穿这种事情，放谁身上都不可能相信，他只是担心冯佑突然觉得自己是大言不惭不靠谱，不肯接受自己的这个建议了。
“冯大哥，那薛先生说漕运李督帅估计应该已经过了济宁，我盘算过时间如果，李督帅日夜兼程，怕是应该已经到了咱们临清，但看现在的情形肯定不是，那李督帅恐怕就只是白日里行船，这么算下来，如果李督帅走得快，应该也已经到了聊城，就算是走得慢，也应该过了张秋，呃，大概在七级，周店或者李海务这一带。”
见冯紫英如此重视自己的意见，左良玉也是振作精神，殚精竭虑的思考一番才说出自己的看法。
冯紫英却摇摇头，“呃，二郎，李督帅总管漕运，七级、周店和李海务这一线，虽然是河运码头要处，但是却非他必须要驻留之地，东昌府聊城和张秋均有水次仓，尤其是张秋水次仓，乃是储运北直隶和山东粟麦紧要所在，李督帅过济宁北上视察，要么在张秋驻留，要么在聊城停驻。”
这个观点他也和冯佑、贾雨村以及薛峻探讨过，冯佑不太清楚这漕运事宜，但是贾雨村和薛峻，尤其是和漕粮颇有瓜葛深知内情的薛峻却是大为赞同。
漕运总督只负责漕务，但这漕务所辖甚宽，只要是和漕粮储运相关的事宜，他都可以过问，所以这才有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这一职务的兼任，否则这总管漕运，何以服众？尤其是沿运河一线的地方官员岂肯低眉折首？
“那冯大哥的意思是李督帅要么在聊城，要么在张秋？”左良玉摩拳擦掌，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他在码头边上长大，这运河上下他是经常爬船嬉玩，最远北边出省到过沧州，南边最远到过夏镇，上半年春荒的时候他还爬船去过德州，所以对这条水路他是相当的熟悉，只要能在码头上登船，其他就不是事儿。
“这是我估测，不过究竟是不是如此，还要待我们去了聊城才知道了。”
冯紫英估算了一下，如果晚上能趁着夜色出城，那么走水路到聊城一百里左右，估计步行走陆路，起码要一天一夜才能抵达，这还要在十分顺利的情况下。
如果是走水路倒是要快一些，一艘山梭来得快，一个时辰能跑出十多里地，三四个时辰就能到聊城。
问题是水路需要船，这个时候哪里去找船？
不过现在还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如何出城才是最大的难题。
“冯大哥，如果我们要出城，最便捷的路径是沿着永清门的东梯街那一带走，但是我担心那帮狗贼肯定要也担心卫军出来，所以肯定在沿永清门一线埋伏有暗哨，我们去恐怕就会被逮个正着。”
左良玉这个时候就显示出来他的优势了，从小到大这临清城大街小巷都被他钻了一个遍，没有他不熟悉的地方，他也意识到冯紫英是在有意考察他，所以也是格外尽心卖力。
“不能北边，就只有走南边，南边有两条路，一是沿着永清大街出去，走鼓楼钻过去，但是鼓楼肯定有贼匪把守，过不去，那就绕着走火神庙那边，可以到运河边儿上，那一线原来都是粮帮的码头，只不过之前我们看到粮帮的人都被贼匪给围着砍杀，死了不少人，退下河坐船跑了，估计码头都被贼匪占了。”
冯紫英有些焦躁起来，“那岂不是我们走投无路了？”
“也不是，还有一条路，只不过就要冒些险了。”左良玉眼睛里闪动着光芒，“可以走还没到鼓楼前时，不走火神庙那边，而是走另一边的板井街，那边后面都是寻常穷苦人家，我估摸着这帮贼匪若是有内应，肯定不会花心思在那一片，我们从板井街背后的胡同里钻过去，一直可以潜行到鼓楼东街的街口，也就是东水门边儿上，……”
冯紫英立即明白过来，“你是说，咱们从东水门潜出去？可是鼓楼东街和东水门贼匪会不守么？”
“肯定有贼匪把守，但是贼匪没船，即便是他们从粮帮手里抢得几条船，但他们也绝对不敢出东水门去和粮帮搏命，粮帮养着那帮人水路旱路都能行，若不是贼匪太多，只怕他们还不肯退走，鼓楼街上的店铺粮食可是粮帮的身家所在，所以只要我们从东水门潜出去，就算是大功告成了。”左良玉很有把握，“只是冯大哥，你水性怎么样？若是不行，便得要寻块木板。”
冯紫英本尊水性一般，但前世他读大学时却是游泳健将，这游泳就讲求一个习惯，换了一具身体也根本不是问题，更别说现在还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小身板儿，那就更没问题了。
“还行。”冯紫英点点头。
时间太紧，出门之前二人也没有多商议，现在也是一边走一边商议。
“坏了！怎么贼匪都跑到这边来了？”刚一出横街，左良玉一探头，就赶紧缩了回来，惊声道：“之前他们根本就没敢到这边来，我还以为他们怕城里卫军出来呢。”
“哼，他们肯定知道城里卫军是不会出来，怎么可能不会沿线布防？”冯紫英也有些懊恼，再早一点儿出来就好了，可是出来太早，天还没黑尽，很容易被人觉察，所以他们也不敢冒这个险。
“二郎，有没有其他办法绕过去？”冯紫英皱起眉头打量。
“那就只有试试石牌坊那边了，可我们得倒回去绕一大圈儿，走蝎子坑背后的关帝庙那边，时间可能来不及了。”左良玉也没有把握，摇摇头。
冯紫英心里一沉，绕关帝庙那边一样可能被贼军控制了，走过去没准儿还得要退回来。
“还有其他办法么？”左良玉垂头丧气的摇摇头，“就只有这两条路。”

第二十二节 倭寇
冯紫英靠在墙壁后，望着黑魆魆的天际，急速思考着。
“二郎，那边的宅院是任家的吧？”任家也是临清有名的望族，任园更是临清左近闻名的园林。
任家上一任族长任正林曾经担任都察院右副都御使，其三弟任正山也曾经担任过安庆知府，另外一支也有一位中过二甲进士，并且现在还在南京礼部任侍郎，所以这任家算是真正的临清名门，不过任家在东昌府也有宅邸，大部分家族成员都居住在东昌府，这所宅院也和冯家相似，只有寥寥几人守屋。
“呃，是的。”冯紫英吞了一口唾沫，立即反应过来，“冯大哥，你是说我们从任家后园翻过去？”
“嗯，我们冯宅都被贼匪占了，想必任家也已经差不多，但是这后园即便是贼匪占了，估计也不会有人关注，所以……”
左良玉立即兴奋起来，“任家后园围墙外有一株大槐树，我原来就从那里翻上去过，……”
“那正好，我们就从任园翻过去，沿着任园的后围墙一直可以走到石牌坊对面，从他们的东耳房翻出去，看看有没有机会到板井街那边。”
之所以冯紫英对任园有印象，实在是冯任两家都算是临清的望族，但冯家除了冯紫英祖父这一脉算是遗留下来了外，其他几支都不太争气，不像任家在这临清枝繁叶茂，还在东昌府也开枝散叶，远胜于冯家。
冯紫英才来临清时就注意到了这和冯家比邻而居的任家，感觉这任家比老冯家更牛，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大名鼎鼎的任园就是这任家的，占地百亩，堪称豪奢。
转过拐弯处，冯紫英意见就看见了任家宅院外一株起码有三丈高的大槐树倚着院墙，他也有些好奇这样一株明显对宅院可能产生治安威胁的槐树为什么会没有被任家给砍伐掉，而是任其在这里保留。
那左良玉似乎也看出了冯紫英的疑惑，低声道：“据说这株槐树是任家的风水树，必须要保留在宅院外，让其能在院墙外为人家遮风挡雨，方才能使任家一族长盛不衰。”
左良玉指了指那株树，又特别画了一个弧形。
“您瞧见没有，这院墙原本是可以把槐树包揽进去的，就是听了风水先生所言，才有意把它放在墙外，但是又不能挨着太远，否则就不能替任家遮风挡雨了，好在任家在这边也没有怎么住人，寻常蟊贼也不敢去招惹任家。”
这年头无论是豪绅望族还是诗书大家，对这风水一说都是相当重视的，所以有这种情形也很正常。
“走，管他什么风水树，今日我们都要把它踩在脚下。”冯紫英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难道这任家就对此没有半点防备？”
黑夜里看不见左良玉脸上有什么表情，但是冯紫英能感受到对方肯定很是得意：“冯大哥，怎么可能？任家后园的獒犬厉害可是尽人皆知的。”
“啊？”冯紫英陡然止步，但迅即反应过来：“你有办法？”
“嘿嘿，在外边闯荡岂能没有一点儿防备？”左良玉嘿然一笑，从腰间拔出一管竹管，小心翼翼的倒出几滴液体在自己身上涂抹一番，然后又替冯紫英涂抹上，这才道：“这是我去年从一家在咱们临清关帝庙摆码头的戏班子那里弄来的大虫尿，这皮囊袋里还有几撮虎毛，都是避犬的上佳物事，管他什么獒犬，闻之都要退避三舍。”
冯紫英不得不承认自己把这个家伙带上真的是最明智的抉择，只怕冯佑跟自己都没有这家伙这么方便。
伴随着爬树，悄然翻越围墙，沿着围墙滑入任园，一阵低沉的呜咽声后，几道黑影慢慢退后消失了，想必这就应该是任园留守在后园的獒犬了。
“走！”冯紫英示意左良玉跟上，两个人半弓着身子沿着围墙旁边的小径疾步前行。
任园很大，而且是呈现出一种月牙形的形状将整个宅院的后半部全部包揽起来，其间既有池塘回廊，也有假山庭院，只是晚间看不清楚这等美景，二人也没有那么多心思。
“二郎，你来过这里？”
“来过几次，外边都说这里都是金山银山堆出来的，我就进来看了两回，但是连半个铜钱都没见着，啥镶金嵌银的东西都没有。”左良玉连连摇头，“反正我是看不出这里有啥好的。”
冯紫英倒也不在意，这等园林自然不是左良玉这等军户子弟所能欣赏得来的，换了自己，也一样。
“那边就是靠东墙耳房了，咦，有人过来了。”左良玉比冯紫英灵活得多，熟悉路况的他在这任园中轻车熟路，显然是来过多次“寻宝”未果，一直不甘心。
看见两个人影漫步过来，两人都未料到这么晚了居然还有人从那边游廊里走过来，纵然是岗哨也不该在这后园了来巡逻才对，只是避无可避，好在一旁便有一处假山，二人便一闪身藏匿于假山后。
两个人步伐有力，但是却走得不快，走到假山附近时更是放慢了速度。
有些急促的话语低沉而有力，但是却听得冯紫英和左良玉大吃一惊。
左良玉是因为听不懂，冯紫英则是听得懂零碎的只言片语，这是倭语。
他在京师国子监时曾经和四夷馆的通译有过接触，这倭语和现代日语一些词法语句还是有些很大差别的，但是总体来说已经一脉相承大体一致了，这二人的对话他只能零碎的听到一些词语，其中一个人提及到了“刚毅大将阁下”，这让他有些耳熟。
前世中他也比较喜欢读书，《红楼梦》早就读过了，只是后来需要调整情绪，才又把脂本《石头记》拿来重新好好温习了一番，山冈庄八写的《德川家康》他零碎看过几本，但都没看完，就看了一个大概，不过德川四天王他还是知道的，神原康政号称“刚毅大将”，这两个倭人居然能提及神原康政，不得不让他感到惊讶。
“健次郎，我等在中国之地不能再以故土之言交谈，秀次阁下再三叮嘱我等，以防露出行迹，……”
“嗨！”另外一人立即应道：“利吉，我……”
“我怎么和你说的，不能再用故土之言，也不能用故土的风俗语气！”声音严厉起来，“这帮白莲教徒虽然总的来说不值一提，但是中国之地幅员辽阔，人口众多，这数千人中大多碌碌，却其中只要百人中有一二杰出之士，汇聚起来都不可小觑！我等若是稍不小心，被他们窥出端倪来，我等身死事小，耽误了将军阁下大事才是百死莫赎！”
语言已将变成了字正腔圆的汉语，只不过带着一些南直隶那边的口音，却不知道这两个倭人究竟是何来历，居然如此小心，而且一口流利的汉语甚至还能带一些地方口音。
“我知道了。”另外一个语速更慢的声音应该对自己伙伴很尊重，语气也有些恭敬，“只是秀次阁下要我们混入这帮白莲教徒中有何意义，这帮家伙从鲁南过来，先前还以为他们要起事造反，但现在看起来又不像，那内城虽然坚固，但是城中卫军已出，不过区区几百人守城，纵然这帮人也不堪，也当轻易拿下才是，……”
“我现在也不确定他们的意图，咱们是以南直隶松江府大传头代表来观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被唤作利吉的男子似乎是在沉吟思考，“他们的高层我们尚未见着，按理说，那教主从北直隶而来，这边临清的传头和掌经一类的角色未必能见着，倒是那徐姓的总传头十分精明，在巨野、郓城那边传教居然把手伸到了这边来，倒是一个人物。”
“你是说那半遮面的男子？”那名叫健次郎的男子沉声问道。
“嗯，那厮异常谨慎精明，周围随时有人遮护，我听闻此人便是那教主的嫡传弟子，只是不知道此人籍贯何处，真实名字，而且我估计就算是他身边人，除了一二心腹外，只怕都未必知晓其真实身份。”
“利吉，我等要在这中国之地呆多久？这等漫无目的的漂泊，何时才能返乡……”
“哼，才两年你就厌倦了？秀次阁下为何选我们来中国之地？文禄庆长之役犹如昨日，至今我也不能忘记碧蹄馆一役我身畔健二、俊生、京隆他们就在我身边呼号呻吟中死去，蔚山之战，若非清正大将一力苦守，若非秀元和长政将军及时赶到，我等早已成为冢中枯骨，蓄水池里堆满了我的同伴尸体，连求一块马肉都不得，活生生饿死者不可胜数，可我等回乡，又有谁还能想起我的袍泽们？败者不配有被记起的资格，所以……”
男子的声音变得有些凄厉而高亢，但是瞬间就意识到了什么，又低沉了下来。

第二十三节 找路
这一番话听得冯紫英胆战心惊之余又是越发震撼。
文禄庆长之役？这就是壬辰倭乱了。
难道这段历史也没有改变，丰臣秀吉最终还是启动了他的大陆战役？碧蹄馆之战？蔚山之战？
碧蹄馆之战那不是李如柏和小早川隆景的一场胜败难论的恶战么？蔚山之战冯紫英也知道，杨镐、麻贵加上朝鲜的柳如龙恶战日本方面的加藤清正、黑田长政等悍将，也是打得尸山血海。
这么说壬辰倭乱已经结束了，在冯紫英印象中，壬辰倭乱之后，由于丰臣秀吉的死去，丰臣秀赖的无能，加上德川家康实力丝毫未损，所以德川迅速成为日本的新领袖。
虽然遭到石田三成的反对，但是这没有影响到德川家康迅速向日本第一人地位的攀登，而这个时候的德川家康现在差不多应该既没有精力，也没有意愿来过问中国之事吧？
中国之事也轮不到他德川家康来过问才对，但这只是建立在前世的历史前提下，今世历史大变，大明已经变成了大周，而壬辰倭乱虽然结束，但是情况还是不是像前世那样，其中有没有一些不一样的变化，就真的不好说了。
而一旦有变化，以倭人的野心，未尝不会再度把魔爪伸向大陆，嗯，当然更大可能性应该是伸向朝鲜半岛。
联想到现在关外正在迅速崛起的女真人和塞外仍然不断袭扰大周九边的蒙古人，冯紫英真的有些头皮发麻，这个世道真的和前世完全不一样了。
“利吉，中国太大了，这几年我等四处游历刺探，虽说中国兵事虚弱不堪，但是太大了，一旦他们动员起来，我们没有希望的，……”
“哼，你以为将军他们不清楚这一点？”被叫做“利吉”的男子轻哼了一声，似乎已经从先前的激动情绪中慢慢恢复过来了。
“可若无中国之支持，几年前我们就该在平壤城里耀武了，或许将军他们只希望让中国无暇他顾，我们才能重新进军朝鲜，……，好了这不是我们考虑的事情，我们只需要按照秀次课下的要求完成我们的任务就行了，比你这样在中国游荡，我宁肯回到军中，但秀次阁下也告诉我，我们在中国的任务比我们自身的生死更重要，……”
“但秀次阁下的设想太遥远，呃，太宏大了，我觉得……”那个叫做“健次郎”的家伙被对方打断，“你不需要你觉得，你只需要服从命令，你以为你比秀次阁下更聪明？”
“嘿！”
健次郎不再言语，而另外一人似乎也陷入了沉思。
冯紫英和左良玉都屏住呼吸，双方相距的距离实在太近了，隔着假山的一个斜弯处，由于天色太黑，这个斜弯正好如同一个拱形把冯紫英和左良玉二人遮掩住，两人都尽可能的把身体贴紧假山石，虽然硌得人难受，但此时却是半点儿声音都不敢发出。
“走吧，咱们是客人，还是要讲规矩的，也顺便再了解一下他们京畿那边来观摩的人，正好可以接触一下，……”
两个身影慢慢伴随着脚步声慢慢消失，冯紫英只觉得自己全身都已经湿透了，如果被对方发现，他相信自己和左良玉二人立时就得要变成两具尸体，也幸亏这二人应该不是什么文学小说中传说的伊贺或者甲贺忍者，否则只怕早就察觉自己二人藏身之所了。
一直看到两个身影消失在池塘对岸的灯影中，左良玉才松了一口大气道：“冯大哥，这两个人像是倭人啊。”
“你也知道倭人？”冯紫英颇感吃惊，若是南直隶和闽浙那边知道倭人不足为奇，但是这临清地处山东内陆，左良玉居然也知道倭人，就让他大为惊讶了。
“冯大哥，这临清码头上啥人没见过，还有那红眉绿目的西夷，漆黑的昆仑奴，我都见过，何况这倭人也不新鲜，早些年我听我叔父说，咱们临清卫的卫兵也曾经在那朝鲜和倭人打过仗，也没见什么大不了，说他们就是关起门来逞威风，其实也就那样，……”
冯紫英再度吃了一惊，临清卫的兵都能去参加壬辰之战？这么牛？
见冯紫英意似不信，左良玉赶紧解释道：“咱们临清卫的兵也有被德州和济宁抽去轮值为营兵的，听说当年正好赶上了去朝鲜打仗，……”
冯紫英这才反应过来，这驻镇营兵都是从各卫所精锐中抽调，这也是为啥卫所兵现在也发孱弱凋落的缘故。
隔上几年，各军都督府的调令就要来割一茬韭菜，要么到边镇上去戍边，要么就到各镇营兵，前者随时都可能上战场和蒙古人或者女真人交锋，后者则是一旦有大的战事，立马就要抽调上前线，不管天南海北，都得要去。
二人一边说一边沿着围墙继续前行，很快来到了任园的东墙耳房旁。
耳房旁边的门廊下一个抱着一支竹竿枪的贼匪正在打着哈欠昏昏欲睡，很显然一天的兴奋之后还是让这些远道而来的农夫或者窑工们有些吃不消了，再加上这一日里无比顺利也让他们放松了许多。
二人不敢太靠近，但是东墙这边找不到合适的可以依托上墙的地方，好在旁边有一堆废置的石头，二人想要去搬过来却又怕弄出声响，只能悄悄的等待着那个一直在不停打着呵欠的家伙看看是否会入睡或者离开。
天从人愿，那家伙最终还是没能熬住困顿，找了个合适的门柱背后靠着睡觉去了，二人这才赶紧搬起几块石头小心叠好，悄悄爬出墙外。
一翻出门，沿着横巷悄悄溜出去，对着就是石牌坊斜对面，这个时候石牌坊那般已经开始有人影在走动了。
左良玉对这一片情况太熟悉了，从永清大街到板井街，只是两个躲闪，绕过了在石牌坊已经开始布防的贼匪，便钻进了板井街后面的破烂胡同堆子里。
从对方开始在石牌坊布防也能看得出来，贼匪中还是有些懂军事的人才，如果自己二人再慢一步，只怕石牌坊那里就绕不过了，而且贼匪虽然也对板井街那一片的穷人街区不感兴趣，但是却也知道那里是一个不安全的所在。
城内情况并未完全肃清，尤其是内城还在卫军手中的情况下，一旦卫军潜处藏匿于板井街内，随时都可能给驻扎在石牌坊和永清街这一线的贼军以突袭，所以他们迅速在石牌坊到板井街这一线布设哨卡。
终于钻进了板井街背后的胡同里，二人才可以终于松一口气了。
到了这里，起码相对安全许多了，贼匪也不会轻易进入这一类道路复杂、情况不明的区域。
说句不客气的话，三五个人进来真要遇上什么事情，被人堵在里边被闷死了估计都未必能有人发现，而且这一片都知道是穷人居住区，没有油水，谁愿意来？
“冯大哥，这边是魏家胡同，我一个朋友就在这里住着，要不……”
冯紫英摇摇头：“二郎，不用了，我们要急着出城，还是不要去拖累别人了，再说了，你现在找你那位朋友干什么？”
“嘿嘿，冯大哥，那可有大用，从这一路到慈育庵他路况最熟悉，而且沿着慈育庵走外城墙内，我估摸着他肯定知道这一路哪些地方有贼匪，我们得想办法避过贼匪，走东水门溜出去。”
左良玉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冯紫英也没想到这家伙这么多幺蛾子，但是自己人生地不熟，还真的不敢冒险，想了想道：“你这位兄弟可靠么？”
“绝对可靠，王和尚他爹去年殁了，他娘慈育庵当了姑子，他就跟着他大伯生活，他大伯王朝佐可是咱们这边最有名的柳条筐编制匠，这边的编织户都奉他为尊，……”
左良玉话语里没有半点儿难受或者痛苦，或许是多年这样的生活，或者周围太多这样的情形让早熟的他对此已经熟视无睹了。
冯紫英觉得王朝佐这个名字也有些耳熟，但是却想不起来了，或许自己是真的有些敏感了，随便听到一个人名字都觉得是历史上的名人，没准儿其实就是自己前世中遇到的一个普通人名字。
“嗯，你觉得没问题那就去找一找，不过这个时候都子时了，你能喊得应？”冯紫英还是有些不太放心，“别把他家大人给惊动了。”
“这几天他那个大伯好像不在家，在外边儿忙乎着什么，我和他有暗号，……”左良玉兴冲冲的带着冯紫英在小巷里穿行着，很快就到了一处破败不堪的矮围墙外。
一个轻盈的翻身就进了院子，把冯紫英就丢在了外边儿。

第二十四节 出路
一炷香时间，两个黑影便从随着门咯吱一声响窜了出来。
“冯大哥，这就是，你叫他四郎或者安哥儿都行。”左良玉一边替自己伙伴引荐，一边道：“四郎，这是冯大哥，蝎子坑那边冯家知道不？在京里当将军，冯大哥就是他家嫡子！”
冯紫英也有些好笑，这家伙也学会狐假虎威了，先把架势撑起来，拉起虎皮当大旗。
“见过冯大哥。”论个头这比左良玉还要高出半个头，居然给冯紫英唱了一个肥喏。
“安哥儿不必客气，你我年龄相仿，就以兄弟相称吧。”
冯紫英可没这个世界里这些人那么多讲究，能多结交一些有用之人都是好的。
起码左良玉在前世历史中也是一个人物，哪怕是南明军阀，但人家能混到执掌几十万大军的份儿上，肯定也是有几分本事的，现在给自己当小弟，自己又凭什么仗着家世不能折节下交的？
这个时候一切以保住性命为主，只要能脱得了身，哪怕是真的遭遇了贼匪，下跪作揖都没问题，谁让自己现在这么脆弱？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其他的一概不论。
“四郎，赶紧前头带路，咱们要出城去。”左良玉见冯紫英对王培安甚是礼遇，心里欢喜，觉得是自己面子够大，所以更加卖力：“这城里不安全，冯大哥千金之躯坐不垂堂，必须要出去，你有啥法子？”
“二郎，现在要出门恐怕只有走东水门出去了，傍晚粮帮的人和进来的那些人打了一仗，粮帮死了十几个人，这边也倒了一大片，我都没敢过去看，我看我我大伯好像也在那边，……”
“你大伯也在那边？”冯紫英吃了一惊，站住脚步，他大伯怎么会在那边，难道也是白莲教匪？那自己岂不是自投罗网？
左良玉也吃了一惊，瞪大眼睛，双手握拳，差点儿就要上前揪住对方了，“四郎，你大伯怎么会在那里？莫非……”
“二郎，你也知道我大伯他们这半年来过的是啥营生，稀粥都喝不上了，这税监天天守在码头上，过往的船要么深更半夜来偷摸着下货，但这还是经常被逮住，那就是得活剐一层皮，可要纳税要交杂税，就别想生活了，这没人来，编织匠户们咋过？”
虽然都只是十一二岁的少年郎，但是冯紫英觉得无论是这王培安还是左良玉都表现出了超出他们这个年龄段的成熟，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缺爹少妈的孩子要想生存下去，那就更得要学会适应这个世道了。
“那你大伯就敢去造反当贼匪？”左良玉脸色不善，语气更是狠厉。
“二郎，我大伯是肯定不会去当贼匪的，先前他大概只是想要帮着这魏家胡同背后的一大帮子人求个生活吧。”被左良玉有些凶戾的语气给逼得有些胆怯，王培安嗫嚅着道：“我大伯不是那种人，你知道的，……”
“我知道有个屁用，他和那帮贼匪搅在一起，卫所兵一来，就只有死路一条，……”左良玉恶狠狠的道。
“我大伯听人说卫所兵南下去兖州了，听说兖州那边也起了匪乱，所以兵备道柳宪台才调动卫所兵一起南下了，东昌府千户所的兵也南下了。”显然是从他大伯那里听到一些消息，而他大伯的消息也肯定是从一些有心人那里获知的。
临清兵备道管东昌府和兖州府两府军务治安，一旦有匪乱，地方衙门和巡检司弹压不住，那边要向兵备道禀明情况，兵备道就需要做出对策。
这一次显然是兖州方面匪情严重，方才会动用了临清卫和东昌府千户所的卫军，只是没想到这究竟是该巧了临清还爆发了更大的匪乱，而且是教匪，还是中了白莲教的调虎离山之计，就不好说了。
“柳宪台也南下了？”冯紫英心里更是担心，柳宪台就是临清兵备道兵备副使，负责整个临清卫以及东昌府和兖州府两府的军务治安。
“我听我大伯说是南下了，已经走了好几日了。”王培安也有些惴惴不安。
他感觉眼前这一位和自己差不多大小的冯大哥身上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威压气质，或许是神武将军之子的地位，又或者是国子监贡生的特殊身份，让他下意识就有点儿胆怯。
“也是走水路走的？”很多情况冯紫英都是一无所知，现在才来临时了解，加上对这个大周朝官府内部的运行规制也不甚了解，只能依靠原来这具身体中残存的一些记忆来做出判断，委实太为难了。
也幸亏算是家学渊源，自己便宜父亲好歹算是大周王朝高级军事官员，大同镇总兵可不是寻常兵备副使所能比的，所以耳濡目染之下，也算对这些方面有所了解。
“是，听说是夜里乘船走的，是从东昌府那边来的船。”王培安回答道。
冯紫英现在也顾不得想许多了，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出城，去找漕运的李督帅。
这兵备道副使都被调到了兖州去了，这一去一回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别想，现在唯一寄希望就是李三才已经到了聊城或者张秋了，只有这样时间才来得及。
“算了，四郎，你最好找机会去告诉你大伯，这可不是一般的民变，有罗教和闻香教的人搅和在里边，朝廷不会轻易放过。”冯紫英盯着对方，“现在抽身还来得及，到时候我找人替你大伯疏通一下，或许还能免罪。”
冯紫英不得不说这一番话。
让人家替自己带路卖命，却又不给人家半点念想，这说不过去。
至于说托人去疏通倒也不是假话，冯家在临清这边也还是有些人脉的，只不过他没那能耐，只能等时候托父亲从中说和疏通了。
左良玉一听也是心中大定，踢了一脚王培安，狠声道：“还不谢谢冯大哥，你还真想你家大郎二郎也和你一样？”
王培安也赶紧作揖道谢，冯紫英倒不在意，摆摆手：“走吧，想办法出城，出不了城说这些都是白搭。”
三人转出胡同，便沿着小巷潜行，时而走沟边，时而走墙后，总而言之尽可能的避开大街和十字路口，这样可以减少遭遇贼匪的可能性。
“冯大哥，那边就是慈育庵了，我们可以绕过慈育庵，沿着城墙边上的下去，就可以到东水门，那样最快，但那边肯定有人把守，要么我们就走蟋蟀胡同钻出去，那边岔路多，要绕来绕去，就得要半个时辰才能过得去。”
走到一处矮房背后，王培安伏下身体，“而且我担心蟋蟀胡同口肯定也有人把守，而且……”
“而且什么？”冯紫英听出对方话里有话。
“蟋蟀胡同对着就是鼓楼东街了，先前他们在那里打了一仗，死了不少人，都是您说的教匪在那里把守，怕是很难过去，如果我们走慈育庵南边，城墙边上我倒是也许能过，……”
王培安的话让冯紫英心中生出一丝希望，“城墙边上可是你大伯他们在把守？”
“冯大哥，我大伯他们真的不是要造反，他们也是被那常税监给逼得没办法了，我们魏家胡同这一片都是靠编织柳条筐和草袋为生，好几百户，两三千人靠这个吃饭，原来都还靠着生意好凑活着过，现在我听我大伯说，现在来了客人连前两年的三成都不到，这让大家怎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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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节 死中求活
王培安倒是口齿伶俐，让冯紫英颇为侧目，但想一想，他和左良玉都是码头上跑江湖的，年龄虽小，但是见识却未必差了，只怕比自己继承的这具冯紫英身体还要强一些。
也许唯一差一点儿的就是这两人现在都还没怎么读过书，只不过历史上左良玉偌大的名声，这王培安却半点名气都没听见过，也不知道是何故。
历史早在大周王朝建立之时就发生了改变，现在又因为自己这意外因素加入进来，还会继续演变成什么模样，谁又能说得清楚？
也许本身每个人的历史就是充满了不确定性，左良玉或许会因此不再在历史留名，而这王培安说不定就会因此而成为名垂青史的大人物呢？谁又说得清楚？
冯紫英自己对能不能成为历史留名的大人物兴趣不大，人死留名豹死留皮的观念对他来说没那么强烈，前世中他就是一个无神论者，关注当下，过好今生好像更符合实际一些。
就像现在，他只想好好的活下去，别连这花花世界都还没有来得及享受，纨绔子弟的生活都还未来得及感受一番，就被这些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白莲教也好，闻香教也好，罗教也好，给灭了，那就真的太冤了。
“四郎，我能理解你和你大伯的苦处难处，但是这恐怕不是他可以挑起民乱的理由，尤其是官府肯定不会理睬你这些说辞。”冯紫英字斟句酌，“如果他想要把自己从这桩泼天大祸里摘出来，恐怕唯一的办法就是，一要证明自己和那帮白莲教匪没有关系，二还需要立功。”
王培安毕竟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很多问题自然无法像装着一个几十年现代官场经验灵魂的冯紫英相比，迟疑了一下，“我大伯的确不是罗教的人啊，这周围大家都知道，甲首也都清楚，……”
“很好，街坊邻里和里正如果能证明，这可以有一些作用，但还远远不够，因为这桩事情已经闹得了这么大，而且你自己也说粮帮死了那么多人，粮帮有多大势力你应该清楚，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所以你大伯还需要立功来洗脱自己罪名。”
冯紫英言辞恳切，他已经意识到如果这一趟自己和左良玉要想安然出城，恐怕还真的要落到这个王培安和他的大伯身上。
“这……，冯大哥，我该怎么做？”王培安紧握着手中的木棍，满脸纠结的问道。
他现在已经把冯紫英当成了救命稻草，大伯一家对他不薄，哪怕有一丝希望他也不愿意看到大伯一家人出事儿。
“你大伯对这一次教匪叛乱的事情怎么看？”冯紫英思考了一下才问道。
“我不知道，但是我昨晚去看他，他就一直在说这事儿闹大了，不知道该如何收尾，他也很害怕，我觉得他是不想发生这种事情的。”王培安瘦小的脸颊上满是忐忑，“他现在肯定也不知道怎么办，我也不知道……”
这种事情的确不是王培安一个小孩子能说得清楚的，王朝佐的想法王培安也未必能完全清楚。
但是从王培安的说辞来看，起码王朝佐肯定不是罗教，也就是白莲教中人，那么这还有回旋余地，而且如果王培安没撒谎的话，王朝佐应该也没有料到局面会演变成这样，从常理来说，王朝佐肯定不愿意如此，也不应该想要造反。
冯紫英脑子里也在激烈的思考，敢不敢冒险去见一见王培安这个大伯？他对王培安这个大伯一无所知，万一去见了对方，对方却突然翻脸，把自己交给白莲教那边，自己可真的就太冤了。
可不见这个王朝佐，能不能出得了城？
“四郎，你这个大伯为人如何？”冯紫英一边思考，一边慢声问道，目光却望向左良玉。
“我大伯平素在这魏家胡同可是有口皆碑的，他为人特别仗义，大家都特别敬重他，……”王培安提起自己大伯还是格外自豪的，一听小胸脯昂然道：“咱们这一片家里出了点儿啥事儿，都是找他帮忙，他也了很乐于帮大家，……”
左良玉也注意到了冯紫英的目光，连忙点头：“冯大哥，四郎他大伯是咱们这边有口皆碑的，吐口唾沫一颗钉，说啥就是啥，大家都很信服他，愿意听他的，……”
二人的说辞也符合冯紫英的判断，若非如此，这王朝佐也不可能如此得人心，若是天性如此，倒是可以冒着一回险。
“嗯，四郎，我愿意帮你和你大伯这一回，但是我想和他见一面。”冯紫英的话语里充满了让人信服的力量，连左良玉和王培安都下意识的愿意相信对方，“如果可以的话，四郎你去找一下你大伯，我们找个地方见一个面，我和他谈一谈。”
王培安有些迟疑，看了一眼左良玉，左良玉也有些紧张，“冯大哥，你要把我们出城的打算告诉四郎的大伯？”
“嗯，既然是四郎的大伯，你们又如此夸赞他的为人，我想可以见一见，你们是我兄弟，我信得过你们，你们信得过他，那就没什么。”
冯紫英的推心置腹让左良玉和王培安胸中都是热流涌动，尤其是左良玉，他觉得王培安和冯紫英只是第一次见面，而冯紫英能如此态度，完全是建立在信任自己的基础之上，完全忘记了其实冯紫英和他也不过只是相处了一日而已。
有些人天生就有一种能给人信任的魅力，而冯紫英前世灵魂带来的经验，加上他的神武将军嫡子、国子监贡生这些名头又为他的表现增添了一分光环，所以才使得左良玉和王培安都下意识的愿意相信对方。
“冯大哥，你放心，王伯肯定会感激你的救命之恩，我和四郎这一辈子都会记你的情，……”左良玉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咬着嘴唇道。
“好了，二郎，四郎，咱们都是兄弟，就不说这些了，那就走吧，找个地方，二郎和四郎一道去找王伯，嗯，届时，不要说太多，二郎你先问一问情况，看看王伯的态度，……”冯紫英沉吟着道：“不是不相信王伯，主要是王伯他周围肯定还有很多人，有时候你们也明白身不由己，是不是？”
冯紫英不得不想多了一些，性命攸关，别一不小心被人卖了，白白送了性命。
左良玉从现在来说是可靠的，而且此子机敏，让其和王培安一道去见王朝佐，起码可以做出一些基本的判断，看看王朝佐是否是真的不愿意和白莲教徒搅在一起，有什么状况，可以给自己一个预警。
冯紫英的话倒是没有引起王培安的什么反感或者不安，或许在他看来自己大伯本身就不是那种人，自然心底坦荡，“好，那冯大哥，你在哪里等我们？”
“冯大哥就在碧霞宫，也就是南坛外边等我们。”左良玉想了一想才道：“那里虽然远了一点儿，但是稳妥。”
冯紫英的话还是对左良玉有些提醒，左良玉不比王培安那么性子单纯，虽然他也确信王朝佐不会对冯紫英有什么恶意，但是如冯紫英所提醒的那样，万一王朝佐身边的人有不轨心思呢？
碧霞宫在慈育庵的东边，已经靠近了外城墙和内城墙交汇处不远了。
虽然在这一线也有贼匪布防，但是由于距离内城比较近，贼匪也不敢过于放肆，或许是不愿意过度刺激内城里的卫军和漕军，所以在这一带还是以暗哨为主，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如果真的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真要一口气冲到城墙下求救，未尝不是一个死中求活的路子。
王培安没想那么多，点点头：“也行，我大伯他们就在东水门往这边走的那处杂院子里，我去过，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那冯大哥你就先到碧霞宫藏身，我和二郎先去找我大伯。”
一行人绕过南坛，其实就是一个破旧不堪的祭坛，只不过这里紧邻碧霞宫，而碧霞宫再往下面走就是慈育庵，而在这几处之家是一个很宽敞的广场，应该是平素放社火赶庙会的聚居场所，只不过现在只有几个蜷缩在碧霞宫外的台阶下的乞丐外，便无其他人了。
冯紫英选了碧霞宫后的一处角落藏身，这两人才离开。

第二十六节 生存需要奋斗
见二人消失在黑暗中，冯紫英才又摸黑离开这一处角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左良玉和王培安或许没问题，但王朝佐，他没信心。
他重新物色了一处地方，就在那祭坛斜对面的一处灌木丛后，这里正好可以观察到从外城墙过来的小路，也能看到从南面过来的胡同小道，而先前拿出角落虽然隐秘，但是却起不到观察哨的作用。
按照他和左良玉、王培安叮嘱的，只要王朝佐一个人来，甚至不妨透露一些内情，但必须要一个人来。
还是那句话，按照约定一个人来未必就意味着对方可靠，但是没有按照约定的情况，那么就肯定意味着对方有其他意图。
靠在草丛匍匐着，冯紫英却是思绪联翩。
说实话，莫名其妙因为看了这一本《红楼梦》，就来到这个与前世历史似是而非的世界，之前冯紫英是真没太多其他想法。
那些穿越小说中主角一个个，要么就都基本上是理工科的高手，各种发明创意信手拈来，要么就是文坛奇才诗词歌赋烂熟于胸，随便剽窃点儿东西都能名动四方，走到哪个朝代都能如鱼得水，但……
他生病那两天就已经意识到自己恐怕真的不是那块料子，或者说根本就没那种好事儿。
缺乏了社会政治经济基础的各种发明和剽窃，那就是耍流氓，这个世界耍流氓的结果要么就是被人家给吞得连渣滓都没有，要么就是直接被划入抄袭的无良文人。
什么改天换地所向披靡吊打无数历史名人的本事他恐怕没有，老老实实的蜷缩便宜老爹的羽翼下，先观察一段时间稳住阵脚才是正经。
求生，求活得更滋润一些，是他现在的唯一想法，所以他很看重自己这个国子监贡生的资格，或许在那里还能混出一个名堂来，不至于前途无亮。
这个世界让他有些迷惘，不知道是不是魂穿那两日高烧烧得脑子有些发昏了，前世中一些东西总是回忆不起来。
比如明代历史，好吧，其实是他这个伪明粉除了略微赶潮流走马观花的看了看几本《明朝那些事儿》和《万历十五年》外，其他还真没太多历史记忆。
嗯，之所以对左良玉这么熟悉，那也是因为他这个籍贯临清的缘故，起码还是要对自己籍贯所在的历史名人知晓一些的。
问题是这大周王朝基本上是沿袭了大明，嗯，无论是版图还是各种规制，基本上就是依照大明的葫芦画瓢。
这张士诚的子孙看来也没啥能耐，基本上把大周和大明的关系就变成了南宋和北宋的关系，都是先占南京为都，然后迅即迁都北京，一样的南北两京体制，太有意思了。
所以对冯紫英来说，如果能多回忆起晚明历史中很多细节，嗯，这个可能会有变化，那么多回忆起一些这个时代的文武牛人，甭管是拉好关系还是结为兄弟，那都是一条条人脉啊。
这个时代的三同，同窗、同乡、同科，另外还要加一个同党，呃，这个同党可不一定是贬义词，晚明党争那是血雨腥风的，但都是极具战斗力的，这几同都是真正的老铁集中营啊。
只要处好关系，再玩一玩什么“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和“为万世开太平”的“壮志雄心”套路，那妥妥的可以有一段醉卧美人膝醒掌杀人权的风流倜傥生活啊。
但残酷的现实立即抽了自己一巴掌，且不说塞外蒙古和关外女真人的虎视眈眈，现在似乎连山东这样的大周腹地里白莲教都如此猖獗，甚至连在江浙那边肆虐未止的倭人都跑到这边来搅风搅雨了。
这让人不寒而栗，也不能不让冯紫英好好琢磨一下这大周王朝能坚持多久？
别连平均年龄七十六的这个岁数自己都活不到，这局面就给崩了吧？呃，这个时代可能平均年龄就算是五十吧，那自己也还有将近四十年好日子呢，大周兄弟，好歹你也要撑过去让我别白穿一回啊。
……
王朝佐有些无奈的看着眼前这两个少年，一个是自己侄儿，一个是素有临清东外城孩子王之称的左家二郎。
之前这神神秘秘的要见自己，可自己这个时候哪有时间来和两个小孩子淘神？这都啥时候了？
但是没想到两个小孩子却格外固执倔强，而且非要自己避开其他人，这让他又气又恼又好笑。
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家伙居然也大言炎炎的要和自己谈正事儿大事儿，懂得起什么叫正事儿，什么叫大事儿么？
他现在本来就心乱如麻，哪里还有心思来和小孩子计较这些，所以根本就不想搭理对方，如果不是左家二郎那一句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长百岁，他早就扭头就走了。
左家二郎和自己这个侄儿不一样，别看只有十二岁不到，但是论心机寻常十五六岁的少年郎都未必能有他活泛，问题心思再活泛，对自己来说也没有多大意义，特别是现在，如果不是想要叮嘱自己侄儿赶紧回家藏起来，他真的懒得一见。
避开众人，王朝佐清了清嗓子，“左二郎，我知道肯定是你撺掇四郎来的，说吧，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我听着。”
“不，大伯，是我提出来要见大伯的，不是二郎的意思。”王培安一脸倔强，抬起目光注视着自己大伯，“我怕大伯走错路。”
“哦？”王朝佐大吃一惊，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自己这个才十一岁的侄儿，这不可能是自己这个侄儿嘴里能说出来的话，下意识的就想让人去查看两个少年郎还有无其他人跟着来，但迅即又克制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盯着对方：“四郎，这是谁教你的话？”
“大伯，我……”王培安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被王朝佐粗暴而又可以压抑下的低沉声音所打断：“我只问你，是谁教你说这话的？”
“王伯，四郎说的话对不对？”感觉到王培安有些承受不住王朝佐的目光压力，左良玉咬着牙关道：“魏家胡同左近几百户人的生死就在王伯你手上，不是么？”
左良玉很想用文绉绉且有简练利索的话语来反击王朝佐，但“一言而决”这个词儿他愣是说不出来，他有些遗憾的想着，如果换了冯大哥来说，肯定会说得格外的精辟利落，让王伯无言以对。
和冯紫英接触虽然才一天，但是两个人几乎一直对话交流，他对冯紫英有些话语词语都有些不太适应，但他以为这应该才是国子监贡生的实力表现，嗯，读书人，士人，理当如此。
小时候他就曾经听母亲说起过，父亲一辈子最大的希望就是自己能进州学，可父亲早逝，母亲后来也逝去，左家这么没落下来，便再无希望。

第二十七节 艰难时世，更需风雨
王朝佐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四周，这才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想到这两个少年郎背后还真的有大人物，是柳宪台，还是张府台？
作为魏家胡同左近这几条街面上编织匠户的带头大哥，王朝佐的确没想到局面会演变到现在这种局面，当罗教的教徒们卷入进来时，他就已经意识到了出大事儿了，弄不好王家灭三族只怕都是轻松的了，问题是他现在能有退路么？
最早的挑头不就是编织匠户们、码头的力夫加上城外的窑工们闹腾起来的么？他这个时候已经觉察到这是有人极为隐秘巧妙的把自己引到了一条不归路上。
民变都不算个啥事儿，哪年收租收税不闹出点儿事儿来，只要有大户在其中遮掩调和，官府不会当真，顶多也就是囚枷几天，找几个人去州狱里去呆上一段时间，再上下打点一番，就了事大吉了。
他王朝佐手底下啥都没有，就是有人，好几百户人都在靠着这柳编糊口，可这常税监实在太可恶了，弄得天怒人怨，没有了客商来，就没有人要这柳编筐和草袋，这拖儿带女的两三千号人呐，要么就只有外出逃荒卖身为奴，要么就只有活生生饿死。
王朝佐不是没有经历过饿死人的光景，元熙十七年，山东大旱，饿殍遍野，三月初三临清城一下子涌入超过两万人的流民，光是三月十二一日便饿死数十人，城外野狗吃人，眼珠子都吃得由红变紫了。
话说回来，哪朝哪代不饿死人？当今太上皇亲政四十年，号称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那不也一样有元熙九年，元熙十七年，元熙二十九年，元熙三十三年，元熙三十八年的五次大灾么？
元熙九年北直隶起旱蝗并起，光是保定府逃荒到山东的就超过十万人，后来回去能有一半没？不是路上饿死，就是得病而死。
近的这元熙三十八年，河南发大水，紧接着又起瘟疫，逃荒者甚众，开封府和归德府灾民涌入山东，山东三司不得不在两省交界处设置哨卡禁止灾民入境，最后引发大规模民变甚至变了叛乱。
后来还是京城来了巡按，调动周近营兵，甚至差点就动用京师三大营的兵，才算把民乱压下来。
饿死人在王朝佐看来也很正常，可是要饿死自己这街坊邻居甚至包括自己一家人，就没有人愿意了。
有人出主意而且还能帮着打点斡旋，王朝佐知道自己没得选，只能去当这个出头椽子。
问题是他以为当个出头椽子也就是去经点儿风雨罢了，烂一截也就烂一截吧，他准备认命，几年牢狱饭吃得起，他也早就安排好了人，但何曾想到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这就不是出头椽子先烂的问题，这是要把整个魏家胡同所有匠户生计给毁了不少，还得要收多少人命啊。
他意识到了危险，但是却无力改变，这个时候他能怎么办？他无计可施，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手底下一帮人都是粗汉，而那罗教来人更是随时盯着自己，若非是两个少年，其中还有一个自己侄儿假托家事来寻，只怕还会跟着自己。
王朝佐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左二郎，我知道你些本事，但是这等事情不是你能插嘴的，你告诉我谁让你来的，意欲如何？”
“王伯，我会告诉你，但只限于你一人知道，你得跟我走。”左良玉心中涌荡着一股子难以表达的气儿，在他心间四处乱窜。
让他王伯眼中那份郑重其事是他从来没见过的，起码从来没对自己如此过，好歹王伯也是几百户匠户的头儿，在外城也算是一个人物，平素从未正眼看过自己，但今日之后，王伯再不敢小觑自己。
“哦？”王朝佐惊疑不定，难道真的还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在左家二郎背后？“二郎，你若是不告诉我是何人，我如何能与你走？那人在何处？”
“王伯，你若是信我，便跟我走，只是你一人，四郎也是见过的，你当相信四郎不会害你吧？”觉察到对方意动，左良玉心中也稍微松了一口气。
若是这王朝佐坚持要自己说是谁指使而来，他还有些犹豫，万一透露了冯大哥的身份，却又被王朝佐出卖，那自己可就百死莫赎了。
看见自己侄儿用力的点点头，却一语不发，王朝佐也有些好奇，是何许人如此本事，居然能把自己侄儿和左家二郎这两个临清外城的浪荡子如此折服住？
问题是自己一人跟随而去，这边的事情又当如何？还有那罗教来的人该如何应付？
思考再三，王朝佐又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两个少年郎，最终还是下了决心，“二郎，我顶多能以回家为名腾出半个时辰时间，那人在何处？”
“半个时辰够了，半刻时间便可到。”左良玉迟疑了一下，“只是王伯万不可将此事向他人言。”
“你这小子，这等事情还需要你来教你王伯么？”王朝佐冷笑道。
把手里的事情交代给魏相童，也是魏家胡同的老人，只说自己家里有点儿急事半个时辰就回来，对罗教来人则称是家里媳妇人不好得回家去看看，这也是实话，周围人都知道，罗教来人虽然也有些不情不愿，但是还是没说什么，只说要尽快回来。
王朝佐倒也不怕左良玉和自己耍什么花招，真要对自己不利，王培安不会这么坦然，这点儿底细王朝佐还是看得出来，他觉得应该真是有什么大人物在背后，只不过藏身在暗处，才会唆使这两个家伙来找自己。
只是不知道这隐藏的人物究竟是哪个来路。
这临清州乃是东昌府下最重要的州县，沿袭明制，临清州属于散州，隶属于东昌府，但是地位高于其他县，加之临清兵备道、临清卫和临清钞关设立于此，再加上临清特殊的地理位置，使得临清州的地位直线上升。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临清州的知州已经不比省属直隶州差多少了，朝中也有过建议要将临清州升格为直隶州，但一直未能如愿。
如若论权力，毫无疑问应该是兵备道柳宪台的权力最大，但是柳宪台已经率军南下兖州了，不可能是他；其次就是章府台，但章府台素来懦弱，王朝佐估摸着对方怕是没有这份胆魄。
其实临清内城中还有一个大人物，那就是常税监，可以通天的人物，可以说一切原委都是因他而起，只是这等人物根本不屑于和下边人打交道，便是宪台、府台和学台和卫所指挥使几位大人都难得结交。
这厮眼里只认银子，若非这厮在这里胡作非为，弄得天怒人怨，又如何会引发今日这场风波？
半刻时间不到，王朝佐已经跟着左良玉和王培安二人到了碧霞宫外的南坛处。
“就在这里？”王朝佐有些疑惑，这里距离魏家胡同不远，照理说如果是内城出来的人，是不应该选择这种地方作为见面地点的，反倒是更远一些的琉璃井一带可能还要更隐秘一些。
左良玉找了一圈，没见着冯紫英，也有些急了，约定在这里，也没有超时，怎么会人没见了？难道就这一会儿还出事儿了？

第二十八节 以势压人，以情“感”人
冯紫英其实就一直潜藏在灌木丛中观察着情况。
只有三人来的，后边也没有人，他甚至还等到这三人找了一大圈儿，差点儿争吵起来才走了出来。
火把下王朝佐看着眼前这个少年郎，虽然这个少年郎竭力想要表现出他的雍容闲适，但是王朝佐还是能看得出来对方有些紧张。
“就是他？二郎，四郎，你说的就是他找我能解决我们几百户人的生死？”王朝佐忍不住想要暴怒，但是却又忍耐下来，变成了厉声冷笑，“你们这是吃饱了撑的来打趣我么？”
“王朝佐，你好大胆！”真正走到这一步，冯紫英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沉声道：“你觉得我是在戏耍你？你都可以把魏家胡同这一坊的几百户人性命拿来作儿戏而不自知，这个时候却又来计较起这些微末之事来了？”
王朝佐吓了一大跳，眼前这个少年郎虽然年幼，看样子不过十三四岁，但是面对自己时竟然有一股子昂扬凌厉之意扑面而来，似乎在面见章府台时也不过如此。
“少年郎，你是何人？”王朝佐也不是没见过世面之人，虽然心下有些发虚，但是表面上却没露声色。
“我是什么人我会告诉你，但我想问一问你，你是否真的打算让这魏家胡同左近数百户人都一起为你殉葬？”冯紫英没有理睬对方，径直问道：“你打算带着魏家胡同几百户人和那些白莲教匪一起造反？”
先划线，让其与白莲教徒区分开来，避免其觉得没有出路，真的要和白莲教合流，那自己出城就无路了。
王朝佐深吸了一口气，“王某和兄弟们只想讨一口饭吃，为了一家人生计，绝无造反之意，那白莲教徒为何会进城来，意欲何为，王某也委实不知。”
“绝无造反之意？那你为何还与那些白莲教徒勾连往来？”觉察到王朝佐话语里的软弱，冯紫英立即追问道。
冯紫英知道对方此时应当是惶恐不安的，这个时候既要让对方觉得他不是和白莲教一伙的，并无造反之意，但是又要让其意识到他现在已经处于泥潭中难以洗脱自己的罪责了，要想脱罪，那就要找外援，就要想办法立功赎罪。
“我和他们并无勾连，……”话一出口王朝佐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有些示弱气虚了，迅即又道：“我们只想求个活路，这样下去，我们魏家胡同几百户人迟早要么离家逃荒，要么就得饿死！”
冯紫英心中也是暗叹，他自然知道这常税监在临清城已经搅得天怒人怨，但是这是当今圣上派来的，寻常人又如何能置喙？这等寻常百姓的生死又何曾放在这帮阉人心上？
只不过他现在还得要为自己的生存挣扎，还顾不上那么多了。
“求活路不是这种求法，你这是在寻抄家灭族！”冯紫英狠声道：“现在你和白莲教纠缠不清，若是没有一个能让人信服的说法，恐怕真的明年这个时候就是你们的忌日了。”
“说了这么多，你究竟是什么来头，想要我干什么？”王朝佐冷笑了一声，“我从来不信有什么善人来帮我们这些穷苦人。”
冯紫英不为所动，这个时候说其他的也没有意义，“我乃神武将军冯唐之子，京师国子监贡生，此番回老家来本是吊丧，未曾想到却遭遇这等事情，……”
王朝佐一凛。
临清三大家，周家，任家，冯家，冯家还要排在最后，但主要因为是冯家除了京师一支属于武家勋贵尚有些声势外，其余旁支都碌碌，而周家和任家都是士人出身，但这少年郎若是冯家在京师一支中那神武将军冯唐之子，而且还是那国子监贡生出身，那就不简单了。
“冯公子想要出城？”王朝佐委实想不出自己对对方有何价值，除了出城。
“出城对我来说不难，但是二郎和四郎都算是我的朋友，我亦不忍乡邻因此而受屠戮，所以我才会让二郎和四郎来寻你，我也久闻你在柳编匠户中颇有义名，所以也愿意为你等解此厄难，……”
王朝佐目光闪烁，脸色也阴晴不定，好半晌才悠悠的道：“解我等劫难？这世道还有如此善心之人么？冯公子你觉得我该相信你么？”
冯紫英摆摆手，“二郎，四郎，你们俩先到那边去，我和他单独谈谈。”
左良玉和王培安都是一愣，不知道该不该听，王朝佐似乎也意识到了一些什么，深吸了一口气，“二郎，四郎，你们先过去。”
见二人都是这个态度，左良玉和王培安只能离开，一直走到距离冯紫英和王朝佐二人二三十米开外的碧霞宫墙边上去了，王朝佐才冷冷的道：“还觉得不好当着他们俩说？这下可以了吧。”
冯紫英见状也知道恐怕王朝佐对外人成见很深，很难相信自己是帮他，这种情形下若是不能赢得对方相信，还真有些麻烦。
“我要保我家宅安宁，另外我也需要一些功绩。”既然如此，冯紫英反而态度越发强硬起来，“白莲教匪必须被剿灭，否则临清和东昌府便不得安宁，你，王朝佐，要想脱罪免责，就必须要立功赎罪，要协助官军拿下这帮乱匪，我可以保你一家老小性命，其他的我不敢保证！”
王朝佐的脸颊在碧霞宫大堂里摇曳的香火透出来的黯淡光下微微抽搐，似乎一下子就被这番话给压倒了，连声音都变得有些嘶哑：“我们没想造反，我们也是被逼的，而且……”
“这些话和我说没用，而且我也可以肯定你对谁说都没用，所以还不如烂在你肚子里。”冯紫英粗暴的打断对方：“王朝佐，你也活了几十岁了，不会连着点儿事情都堪不明白吧？”
王朝佐整个精神都萎靡了下来，几乎要咬牙切齿：“我就知道会是这样，可是……”
“行了，你知我知就行了，没必要再让二郎四郎他们知道，知道了也无济于事，你要明白，你说出去，只会徒招祸端。”冯紫英牢牢的控制住局面，语气却变得越发冷淡，“我告诉你，按照我说的去做，我保你一家性命无忧，至于其他……”
火光下王朝佐的面色不断变幻，最终还是坚定下来，“冯公子，我王朝佐惜命，也想保住一家人性命，但若是要让我丢开其他兄弟邻居们的性命来求自家安全，我做不到，此事本身就是我为头，若是要论罪，那也该我去，……”
冯紫英死死的盯住对方，王朝佐没有回避冯紫英有些凶狠的目光，显得格外坦然：“冯公子，我知道你是将门世家，你想要立功，没问题，我也知道事情闹得这么大，左右是个死，但我不想我的兄弟邻居们都一起死，如果你能答应我的要求，那么你说的一切我都可以做到，包括我的性命，但我的兄弟和邻居们，你要保住他们……”
虽说知道这个时候不是同情心泛滥的时候，但冯紫英内心还是有些微动。
讲义气很容易让自己身陷死地，但不得不说这在任何时候都是一个可贵的品质，也是人格魅力的一部分，起码冯紫英是这样看待的，也难怪王朝佐在这柳编匠户里有如此声势和影响力。
冯紫英下意识的搓了搓下颌，这是前世带来的习惯，这看在王朝佐眼里却更衬托出对方神色的老练狠辣与年龄的不相符，显得格外诡异。
或许这就是将门世家子弟天生养成的狠厉和果决？

第二十九节 扑朔迷离，各有所图
冯紫英也没太大把握，这事儿太大，没谁能遮掩得住，王朝佐的确是无意造反，甚至就是有些人利用来造势的一支枪，但既然是枪，却没有当枪的觉悟，又遇上了野心勃勃欲待借势而起的白莲教，这就悲哀了。
“王朝佐，我没法给你这个承诺，如果我给了，那也就是在骗你，我只能说，如果你们的确没有加入白莲教，那么你们就可能只算是附从，如果你们再能立功赎罪，证明自己不是造反，那么也许有一定机会脱罪。”
冯紫英斟酌着言辞，既要让王朝佐意识到自己没有欺骗他，同时也要给对方留一线希望，同时也要给自己留一些余地。
“如果你们再能提供一些其他方面的助力，那么我可以想办法借此帮你们斡旋，……”
虽然不敢全信，但是对方表现出来的态度还是要让好生对待的，而且这等情况下，他也自感走投无路，任何一个可能他都不愿意失去，自家一条性命也就罢了，魏家胡同周近数百户，还有自己的妻儿老小，这都是他难以轻言割舍的。
“冯公子，只是这等情形之下，我等还有生路么？”王朝佐语音也有些微微发颤，毕竟关系身家性命，饶是他早有一死了之的执念，但是还是免不了有求生的愿望。
“若是我说有，你是否会相信呢？”冯紫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然后才又道：“现在你没得选择，只能相信我，一切按照我刚才说得那样来作，这个世界没有谁无缘无故帮你，我也一样，但我这个人有个好习惯，讲规矩，守承诺，答应了的，就会尽力去做到，所以还是那句话我刚才说得，你要做到才有可能，……”
“冯公子，恐怕没那么简单，这些白莲教匪不单是我们临清的，他们很多来自兖州那边，……”王朝佐迟疑了一下，“而且这一次闹出这么大的声势，肯定还有其他一些缘故，这临清城里想要乱一乱出点儿事情的人很多，……”
冯紫英当即制止了对方再说下去，“住嘴！你们要想活命，就把这一切吞进肚子里烂掉，从未有过这些，知道么？否则，谁都帮不了你们！”
冯紫英想都能想到这里边肯定有猫腻，但这绝对不是翻这张牌的时候，那只会招祸上身，哪怕是自己。
现在他也没有心思去考虑那么多，解决自家的事情，当然也顺带为王朝佐他们找一条出路，才是他要做的。
“王伯，我叫你一声王伯吧，你若是信我，我可以帮你们一把，嗯，我爹在左军都督府和山东都司以及提刑按察使司这边还有些同僚和朋友，还能说得上话。”冯紫英知道肯定要给对方吃一颗定心丸才行，“但这个前提是你们需要有立功赎罪的表现，……”
王朝佐是真的不敢把眼前这个少年郎当做普通人来看待了，谋定而后动，肯定有所图谋，深知他也能猜测出一二，但是对自己来说，那又如何？
自己已经走投无路，哪怕有一丝希望，他也愿意去博这一把，而对方的身份也让他增添了几分信心。
就在距离冯紫英和和王朝佐不到三里地之外的鼓楼东街一处临街宅院里，灯火通明。
厅堂里只剩下两个人，门岗也在院里大厅三丈开外，黑魆魆的暗夜里似乎隐藏着巨兽，欲待择人而噬。
“那王朝佐还在踯躅不决？”端坐在上方官帽椅的青衫儒生悠悠的道。
“首鼠两端，成不了大器。”站在下首的另外一名青年男子轻蔑的一撇嘴，“总掌经，这等人何须如此看重？”
“应臣，教尊此次专门从北直隶而来，自然有其道理，我等应当向其展示我们山东东大乘教的力量，……”青衫儒生淡淡一笑。
“那总掌经为何不选择在我们郓城、巨野那边？”青年男子大惑不解，“那情况肯定要比在这边好得多吧？临清这边李国用大言炎炎，喜好浮华，看看他带的这些弟子教众，如何成事？”
“应臣，我们弘法传道，为人行事，都要看长远，国用也很用心，不过不得其法而已，经此一役，他也许会汲取教训，嗯，教尊那边也自有安排，我等远来是客，就听国用他们安排就好，而且你也小看了国用，他也在东昌府这边花了不少心思，并非你我看到的那么简单。”青衫儒生折扇轻摇，目光却有些幽邃。
李国用当然不是那么简单的角色，但他徐鸿儒更不会让人，这一次倒是要让教尊看看，究竟谁更高明一着，这山东这边的教务还是得他徐鸿儒说了算。
“那王朝佐那边……”青年男子显然对青衫儒生很尊重，点点头问道。
“不必挂怀，教尊恐怕此次也没有多少心思在上边，不过是李国用和大公子一番心思罢了。”青衫儒生冷笑，“只怕他们最终会自取其辱，倒是让教尊大失所望了，我倒是不担心这场事儿，只是有些可惜了李国用辛辛苦苦在这边的筹划准备，却只是为了证明一下自己，太可惜了。”
话虽如此说，徐鸿儒还是对李国用在这边的潜势力颇为忌惮。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兖州府那边的经营可谓根深蒂固了，但是没想到在东昌府，李国用的渗透不比他逊色多少，只是李国用此人过于狂妄自大，做事太过毛糙，向这一次为了讨好教尊大公子王好礼之举就显得太过放浪，只怕教尊大人未必会喜欢。
日后倒是需要向这边伸一伸手，东昌府这边的富庶程度委实要比曹州、兖州那边强不少，大户林立，富绅云集，而且有运河码头之利，可谓得天独厚，这其中可资利用之处太多了，若是被李国用这厮所用就太浪费了。
青年男子还有些听不明白，但他素来敬重对方，总掌经这个职务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得下来的，这杆大纛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扛得起的。
“应臣，你在这边还算熟悉吧？”青衫儒生的突然发问让青年男子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总掌经，我母舅便是东昌府人，幼年时候也曾经在母舅家住过一段时间，甚至也在这边寄寓读书，倒也认识一些人。”
“教尊大人不远千里从滦州过来，足见对我们山东这边教务的看重，曹州、兖州那边我倒是有些把握，但是东昌府这边，李国用虽然有些手段，但是我担心他性子过于粗疏，倒是需要人替他帮补一二。”
青年男子高应臣听出了青衫儒生的意思，讶然道：“总掌经，您的意思是让我跟随李国用传道？”
“倒也不必刻意追随，应臣，既然你对东昌府也熟悉，可以自行传教，若是那李国用找上门来，你亦可虚与委蛇，必要时便是跟随他传道也无妨，但却需要把持好自身，我等弘法传道非为自身，乃是秉承弥陀降世，缔造真空家乡，教尊亦言，内安九宫，内立八卦，此乃步入无极之乐的唯一途径，内立八卦，我等以曹兖为根，八卦要立，便不能局限于曹兖，东昌府只是我们的第一步，……”
“那教尊那边……”高应臣颇为心动，但是又有些疑虑。
“教尊不也是如此么？滦州石佛口为根，我等为八卦之一，但卦生万象，滋养万物，何须拘泥？”青衫儒生笑吟吟的道：“教尊那边不会多说什么，一切有我，我等只要秉承教义，秉承弥陀降世真义，创建真空家乡，便是最大的福缘。你不知那顺天府张师姐下边收得两个好徒弟，刘米氏公然自称米菩萨，真定府只听菩萨之称，不闻王师之名；张海量在霸州称孤道寡，甚至把手跨过了河间府伸到了我们山东，呵呵，我也不知道教尊在想什么。”
青衫儒生还是忍不住在自己心腹面前发了几句牢骚。
高应臣若有所思，都在谋发展扩大势力啊。
他还以为自己跟随总掌经大人在这山东之地算是经营得法了，曹兖二州皆入己手，可谓一呼百应，但未曾想到这边东昌府李国用亦有如此气象不说，那北直隶更是风起云涌，看来总掌经大人说得对，还真的要早日做准备，未雨绸缪了。
“呵呵，总掌经，我只是觉得临清这边这一次如果就此作罢，就太可惜了，……”高应臣道。
“看教尊的意思吧，我们倒是也能开开眼界长长见识，知晓这种事情不是那么寻常简单，李国用怕是囿于他在这边的各种羁绊束缚，这有时候是助力，但有的时候就会成为绳索，这倒是我们需要好好琢磨的。”青衫儒生徐鸿儒目光里多了几分沉静。

第三十节 野心，叵测
“前面就是东水门了。”王朝佐表面稳如狗，但是内心还是有些担心。
这一片已经是白莲教那边的控制区了，这一次进城之后白莲教和己方三拨人迅速达成了一致意见，但是仅仅是某些方面。
己方的想法很单纯，就是要一个示威行为，要求税监减轻过往税金，不能毫无标准的漫天要价，这样来往商家越来越少，商户生意也越来越清淡，临清城内城外这么多靠着来往客商吃饭的人就没法过了。
虽然知道这个行径是冒险，但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又能如何？
但白莲教这帮人卷进来就让王朝佐他们惊慌失措了。
他们不知道这帮人是怎么闯进来的，甚至之前根本就没有和他们打招呼，一直到进城前一刻，他们才从某些人那里获知这个消息，但他们已经没有了左右局面的力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些白莲教徒如洪水一般漫卷入城。
现在局面已经被对方控制，而王朝佐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但现在他心里居然有了几分主心骨，而这份主心骨竟然是身旁这个少年郎带来的，王朝佐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猪油蒙了心会相信这个家伙的大言。
“王传头这是要往哪里去啊？”从侧面的小巷里传出来的声音让王朝佐竦然一惊。
火把下，几个身影从横巷里钻了出来，当先一人更是目光清冷，如毒蛇吐信一般寻找着什么。
见对方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自己背后的人身上，王朝佐只感觉一阵汗意从脊背上涌出，定了定神才漫声道：“原来是高传头，王某可未曾答应加入你们，怎么这么晚了高传头还没休息？”
“睡不着啊，出来走走，王传头还没回答高某的话呢。”高应臣睃了一眼王朝佐背后的三个小孩子，都只有十二三岁的模样，只是这么晚了这厮却带着几个小孩子来着东水门干什么？
“哦，我浑家又犯病了，这不让我侄儿来叫我。”王朝佐打起精神，这高应臣是曹州那边来的，还好一些，若是那李国用的人，就麻烦了。
“哦，怎么，王传头倒是个怜惜人啊，要回去一趟？今夜怕是不得清静啊。”高应臣目光如刺，始终不离他背后的冯紫英三人。
左良玉和王培安倒也罢了，那冯紫英明显不像是穷苦人家，虽然换了一身衣衫，但瞒不过久在江湖闯荡的高应臣的眼睛，这应该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孩子，莫不是这厮要做人情，想要放人出城？
“不敢，王某的确要回去看一看，也和李总传头打过招呼了。”王朝佐倒也不怕谎话被戳穿，他已经安排人在自己送冯紫英三人过来时去向李国用报备一声，等到李国用知晓，这边早已经出城，自己也假模假样回去一趟，倒也不惧。
这帮白莲教人不说自己是白莲教，却说自己是什么东大乘教，一会儿又说是罗教，什么传头总传头掌经总掌经，各色名号倒是纷繁复杂，那李国用已经几度撺掇自己入教，并隐约透露连济南府里和布政使司里都有人入了教，倒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呵呵，那王传头可要早去早归啊。”高应臣虽然起疑，但是却也找不出合适理由来刁难对方，存着某种心思，他也无意深究对方。
“谢谢高传头的记挂，某家知道。”王朝佐轻轻一甩手，径直而行。
冯紫英紧随其后，他已经感觉到了对面这个青年男子对自己几人起疑了，不过听口音对方倒不像是地道临清口音，更像是鲁南口音，而王朝佐似乎也并不太惧怕对方，所以他也只是装出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跟随在王朝佐身后。
“传头，咱们跟上？”高应臣站定，看着王朝佐带着三人消失在东水门旁的路边上，若有所思：“让人去问问，王传头家住哪里。”
“啊？”身后随从讶然，“不用跟上去么？”
“哼，这是人家地盘，我们何须操心？只是这位王传头有点儿意思。”高应臣目光渐冷。
这个王朝佐在临清城里倒也有些身份和威信，尤其是在那帮编户和左近织工中，自己下午间一称呼对方为传头，便引起对方激烈的反抗，断不肯接受这一称呼，但今晚虽然也反对，但却没有那么激烈了，这绝对不是几个时辰就能转了性子，而是对方不愿意和自己再在这个问题上发生争执纠缠，对方是在担心些什么。
担心什么？当然就是他背后那几个小孩子了，看样子应该是要送那个小孩子出城躲难。
高应臣背负双手一直注视着前方，这倒是一个契机，日后倒是要好好摸摸对方的底。
王朝佐不知道自己在不经意间已经露了破绽，此时他恨不能立即加快速度，但是却又不能不装出一副寻常模样，只是现在他不敢再直接让冯紫英和左良玉下水，还得要绕一圈回来，再在东水门旁找合适处。
“冯公子，记住你说的话。”王朝佐脸色复杂，看着对方，此时他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对方身上了。
“王伯，冯某年龄虽小，但是却也知道人无信不立的道理，只要你按照冯某所言，届时自然有你等一条生路。”冯紫英也冷声道：“只是这几日里却莫要去同流合污，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便不可活。”
话毕，冯紫英便和左良玉换好戏水短衣，悄然入水，左良玉还专门寻来一块泡桐木板以备不时之需。
夏夜的运河水依然凉意十足，一下水便打了一个寒噤，但很快冯紫英便适应了。
前世中他便是游泳健将，甚至在出状况之前一天在温水游泳馆里游了两小时，这也是他为数不多养成的良好习惯，烟酒茶，女人，过多的消耗了他的精力，所以即便是他很喜好游泳也没能帮助他摆脱三高的困境。
从东水门下水向东，水门上方有哨卡，但是这已经是下半夜了，只需要在城墙上和岸上布防，倒也不虞粮帮那几个人敢进来，所以防范并不算严密，而王朝佐也适时上了城墙头吸引了城墙上哨卡的注意力。
在听到城墙头上王朝佐的笑声时，一直潜伏在水边的冯紫英和左良玉便奋力潜游，连续几次扎猛子，一口气游出百十米开外，这才算是真正脱离了险境。
“你是说那王朝佐可疑？”灯下的青衫儒生徐鸿儒放下手中的那卷《叹世无为经》，挑眉问道。
“是的，总掌经，那王朝佐形色诡秘，跟随他的孩童中有一人不类常人，倒像是官宦士绅子弟，某怀疑其是要送那孩童去某处藏身或者出城。”高应臣躬身一礼道。“仅此而已？”
高应臣又说了自己另一点怀疑，青袍儒生徐鸿儒点点头。
“应臣，你的判断应该是对的，这王朝佐怕是有了异心，在为自己找后路了。”青袍儒生徐鸿儒摩挲着下颌，一字一句的道：“只是李国用已经有些对我们有了防范，我等若是再要插言，只怕他就要怀疑我们是不是在其中想要做些什么了。”
“那是否需要禀告教尊？”
“教尊此时正是想要大用李国用之际，这等言辞若无确凿的依据，怕是最好不要再提，否则只会徒招是非。”徐鸿儒摇摇头，目光闪烁，“也罢，我找机会提醒一下李国用，至于说他肯不肯信，就不好说了。”
“那我们呢？”高应臣心中一紧。
“我们也得做些准备，别真的事到临头我等却没有任何准备，我本来就不看好这样一出，可教尊和大公子非要来这么一下子，又有李国用这蠢物一味逢迎，出点儿事儿也好，也让他们长长心，别以为朝廷就真的是一群禄蠡了，内里也还是有些人物的。”
徐鸿儒放下手，重新恢复先前的淡然，背负双手起身踱步一圈，“我们的人尽早准备离开，也算是见识了一番这边的动员之力，日后也好对照咱们那边逐一弥补。”

第三十一节 借力
刚来得及从水中爬上岸，就感觉到一点冰冷压在了自己颈项上，紧接着就是一个略感惊讶的声音：“是小孩子？咦，这不是琉璃井那边的左家二郎么？”
冯紫英没想到左良玉在临清城里还真有些名声，这在城外都能有人认识。
紧接着就是一阵吵闹对话，然后就是一个浑厚的声音：“怎么回事儿？”
“回东家，这二人刚从水里上岸，应该是从城里东水门游出来的。”冯紫英已经被人紧紧压住了肩部，他没有反抗，自己虽然习过几年刀棍拳脚，但那不过是强身健体之术，要么专门吃这碗饭的成年人来较劲儿，那就是自取其辱了。
“哦？城里游出来的，这是左二郎？”那个浑厚声音的中年男子应该是也认识左良玉，话语里似乎轻松了不少，“左二郎，为何深更半夜从城里潜水而出？莫不是你也加入了罗教？”
“哼，爷从不和那些妖言惑众之人为伍。”妖言惑众这个词儿还是冯紫英说的，立即就被左良玉记住了，现学现用。
“哟，挺傲气啊。”一个声音调侃道：“那你为何如此行迹鬼祟的出城？”
“小爷有大事儿。”左良玉话一出口便意识到不妥，立即住口不说，任凭周围男子挑逗都不在言语，只是把目光放在冯紫英身上。
这个时候冯紫英才来得及观察周围情形。
几名劲装短衣的精悍男子各持刀剑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弧形包围圈，拿住自己的是一名矮壮汉子，而站在圈外那名男子一袭灰袍，面若冠玉，一枚玉簪挽住头发，背负双手冷然注视着自己。
这大概就是那个所谓的东家。
左良玉带着的鱼皮包装着二人衣衫，这是水上讨生活的必备用具，二人一身短衣在这等情形下委实有些狼狈。
不过冯紫英倒不在意，这几个人明显不是白莲教的人，倒像是商贾人家和他们的护卫。
略加思索，冯紫英就能猜测出一个大概，山陕粮帮。
这是临清城中势力最大的商帮之一，几乎垄断了整个山东的粮食市场，甚至是北方粮食市场，九边的军粮提供也几乎是由这些山陕商人垄断。
而且这些商人和漕运瓜葛不浅，在朝中也是人脉深厚，每年新粮陈粮之间的把戏总会在这些粮商和水次仓储粮里边上演，已然形成了一个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
注意到那名锦衣男子上下打量自己，冯紫英倒也不怵，确定了对方身份之后，他反而不怕了。
粮帮这一次恐怕损失也不小，虽然不确定白莲教这帮人意欲何为，但是对粮帮肯定是不利的，这倒是一个机会。
自己和左良玉两人要这么走路到聊城，起码也得要一天时间，而如果能够得到粮帮帮助，那就要轻松许多。
虽然粮帮现在被白莲教这帮人给撵出了城，但是冯紫英也早就听闻过粮帮这些人势力很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甚至怀疑王朝佐的柳编匠户以及码头力夫、城外窑工这些人的闹事儿也许就有粮帮在背后使劲儿。
税监在临清设卡对整个临清的商业打击都是致命的，所有生意都起码锐减了三成以上，尤其是像粮帮这种大宗生意，更是锐减了一半以上，恐怕任何人都难以忍受。
而且这税监一设似乎还有长期化的模样，再这样下去，只怕粮帮就真的只有喝西北风了，那么有些小动作也就是在所难免的了，只不过大概他们也没有想到会让白莲教这帮人找到了机会钻了进来。
锦袍男子的目光只是略微在左良玉身上停留了一下就重新回到了冯紫英的身上，阅人良多的他一眼就能看出这个少年郎恐怕才是二人中的为首者，而且表现出来的那种淡然风度还真有点儿不俗。
“少年郎，你和左二郎为何出城？”
“教匪作乱，当然要出城。”冯紫英也很简单的回答道，他知道这不过是些过场话，很快就要步入正题，粮帮遭此大劫，恐怕也是心有不甘，多少也要有些打算。
“哦，城门早已经被封，就算是那东水门，也有乱匪把守，你如何能出来？”锦袍男子声音有些阴柔，配合着面白无须的形象，若非这人分明就是粮商一脉，冯紫英简直就要怀疑对方是否就是那位常公公了。
“偌大一条运河横亘过城，哪里找不到下水之处？”冯紫英无意和对方斗嘴皮子，但是他也清楚若是要赢得对方的信重认可，却又只能在嘴皮子上花些工夫了。
锦袍男子轻笑，背负双手更是悠然，“哟，说的这般轻巧，小郎君莫不是浪里白条？”
鼓楼东西街这一段就有二三里，而这一段乃是粮商云集所在，也是教匪驻防重点，要想在这一段下水可不容易，而且在这运河中要想游出来，也极易被贼匪觉察，只能是在东水门附近下水才有可能。
冯紫英知道这《水浒传》在大周上下还是很流行的。
这茶楼酒肆里说书人截取其中一段来作为自己经典曲目来说书者甚众。
这具身体的记忆中也还保留着一些，啥武二郎、花和尚、黑旋风和鼓上蚤这类英武角色是颇受下层百姓的欢迎，便是这临清城中亦有不少茶馆中的说书人讲这《水浒传》段子。
冯紫英也没想到对方如此牙尖嘴利，略作沉吟便道：“尊驾可是粮帮主事之人？”
锦袍男子略感惊诧，但是随即转念一想，此子气度不凡，能看出自己身份也属寻常，点点头：“算是吧，不知小郎君是何人啊？”
冯紫英也不客气，径直道：“家父神武将军冯公，小可现在京师国子监就读。”
锦袍男子微微一震。
临清三大家的名头他还是知晓的，这冯家之所以能名列三大家之中，就是因为其一支在本朝初建时追随太祖皇帝打江山，成为当年的从龙一族。
只是这冯家一支好像从龙时间晚了一点儿，所以远不及当年的四王八公那么风光，但也算武家勋贵了，起码在这临清州算是遮奢豪门了。
“在下倒是失敬了，原来是冯公子。”锦袍男子面色变得温润亲和，“在下洪洞王绍全，忝为临清山陕会馆执事。”
果然是晋商，冯紫英心情有些复杂。
历史上明清易代时的晋商名声可是臭名昭著了。
冯紫英虽然对其具体情况不太了解，但是也知道晋商一直是中国商帮中的一股重要力量，而其与塞外的鞑靼人和关外的建州女真免不了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同样像自己老爹当大同镇总兵时，不也一样要和晋商打交道？
没有他们运来的粮食，这九边之地几十万边军吃什么？
“哦，冯紫英有礼了。”冯紫英倒也不敢轻慢，山陕会馆也是临清山陕商帮的核心，冯紫英不清楚其内部架构，但是想必那执事也不是寻常角色了。
“冯公子可是才从城中脱困？这可真是邀天之幸。”王绍全对冯家并不陌生，毕竟冯唐也是当过多年大同总兵的人物，知道冯紫英是冯唐嫡子。
山陕粮帮和九边军将皆有很深的渊源，每年开中法运送到边镇上的粮食太半皆是山陕粮帮承揽，哪怕是皇商也未能从中抢下他们的主导位置。
只不过近一二十年来皇商和一些与朝中重臣瓜葛勾连颇深的巨贾开始渗入盐引发放权，使得开中法效果大打折扣。
这也极大的破坏了边塞地区的商屯积极性，运粮积极性也大受打击，所以局面日紧。
“侥幸脱身，但是我还有一些家人受困于城中。”冯紫英一边揣摩对方，一边问道：“鼓楼东西街皆被教匪占领，仓库中的粮食亦被教匪据作粮秣，不知道王先生可有应对之策？”
王绍全打了个哈哈，“卫军都毫无反应，王某不过是一介商贾，奈何？”
“山陕粮帮可不是寻常商贾，执掌临清乃至北地商贾牛耳，难道说就这么任由教匪肆虐？”冯紫英知道肯定是觉得自己小孩子，不愿意和自己多谈这些，现在和自己废话，也就是看在冯家的面子上而已，所以他也直接步入正题，“小可可否与王先生单独一谈？”
王绍全诧异之下一时间居然没有回应，直到冯紫英稚嫩的面孔上都有些不耐，才反应过来：“哦，冯公子有何事？可是要王某帮忙，但这教匪势大，我等也无能为力啊。”
冯紫英不语，只是微笑，王绍全这才讪讪的道：“当然可以，……”
……

第三十二节 尔虞我诈
当冯紫英坦然的把自己的意图和盘托出时，王绍全陷入了惊疑不定的沉思之中。
这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郎想出的办法？
纵然时有人为其出谋划策，但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居然就敢冒这样大的风险，从东水门游泳而出，而且还成功的说服了王朝佐为其帮忙打掩护。
这简直有点儿神乎其神了。
还有这个王朝佐，自己也早就料到此人怕是不稳，拖家带口，还有魏家胡同那帮人几百户，只不过这么快就开始转向，还是让他有些不舒服，好在己方也早有准备，倒也不惧。
而且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本身也已经超出了先前的可控范围，再下去未必是好事了，倒要看看此人究竟能有多大本事。
冯紫英没有隐瞒什么，在略做思考之后，便略作保留的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况和意图和盘托出，他认为对方或许会认可自己的想法，有一定合作空间。
“冯公子，李督帅的确已经到了东昌府，但是你觉得能说服李督帅动用他的亲兵营来行险一搏？”
良久，王绍全才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狠狠的搓揉了一阵道。
“没有太大把握，但是我以为如果粮帮愿意出一把力，也许可能性会大很多。”
冯紫英语气很淡然，但言语中却透露出很强的信心，这让王绍全很是郁闷。
“冯公子，恐怕有些情况你不太了解，我们恐怕帮不上什么忙。”王绍全表情仍然很平静，但是话语透露出来的意思却让冯紫英费解：“哦，山陕粮帮在这运河上下偌大名声，且与漕粮关联甚深，为何却如此一说？”
王绍全沉吟了一下，才缓缓道：“冯公子有所不知，我们粮帮和漕粮的确有些瓜葛，但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李督帅才为了避免瓜田李下，对我们山陕粮帮一直颇多……”
王绍全作了一个有些隐晦的手势，冯紫英立即就明白过来，只怕这山陕粮帮和这位李督帅之间是有些龃龉的，至于说具体原委，恐怕也不是王绍全所说的瓜田李下那么简单了。
粮帮在城外依然很有势力，这一处所在便是三里铺的一处大宅，与钟公祠隔河相望。
见此情形，冯紫英也不废话，“既是如此，小可倒是冒昧了，不过哪怕有一份可能，也当去尽力一番，小可决定去东昌府求见李督帅，恳请他立即发兵剿灭白莲教匪，不知王先生能否为我二人提供一艘小船，送我等去聊城？”
“冯公子客气了，纵然公子不提，王某也会如此，从这里到聊城，若是以山梭不停歇疾驰，一日可达，请公子尽管放心。”王绍全立即拍了胸脯，“只是王某也想提醒一下公子，那李督帅乃是文臣，而且上任时间不久，其人素来对我等商贾轻视，如何说服他，冯公子恐怕还需要仔细琢磨，或许冯公子贡生身份能有所助益。”
冯紫英又问了关于这位李漕总的情况，这方面王绍全倒是知无不言，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情况。
把冯紫英二人送出门，安排了船只，王绍全才回到厅堂。
“二叔，为何对此子如此看重？”一直跟随在王绍全身旁的年轻人忍不住问道：“莫不曾二叔真的认为他能说服李漕总？”
王绍全背负双手在厅堂中来回踱步。
“此次民乱有些出乎我们预料，这罗教中人竟然如此势大，我们也未曾想到，而且还有外人掺和进来，让我们始料未及，现在也需要认真应对，如今我等亦是骑虎难下，若然难以压制下来，粮食损失倒是小事，若真是毁了这一切店面，伤了元气，那该如何是好？”
他身旁的年轻人也是沉吟不语。
“而且我感觉这个少年恐怕远非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单纯只想救民水火，冯家在临清虽是望族，但是神武将军一支其实已经很少顾及这边了，他们的根基在京师，在大同，但此次此子甘冒奇险而出，而且先前我与他的交谈中，他并非对此次民变因由一无所知，甚至可能还隐约察悉一些其他，这才是我有些担心的。”
王绍全的话让青年男子也有些吃惊，但是随即便又强硬起来。
“那又如何？只是猜测而已，现下尽人皆知乃是税监苛索引发民变，罗教借势趁机作乱，我们粮帮也是最大的受害者，这城中店铺商货尽皆被洗劫一空，要论罪魁祸首，那也是那常公公，而罗教和力夫、编户、窑工中的一些人当是附从为恶。”
“三郎，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那冯家子虽然年少，却非可欺之人，当然我们也不会承认。”
王绍全目光闪烁，似乎是在细细掂量其中的分寸。
“我只是好奇，这位冯家嫡子会如何来说服那位李漕总？那一位也不是好打交道之人，若是那冯家子自恃武勋之后，只怕要吃个闭门羹，没准儿还得要被戏谑一番赶出来也未必，连我等想尽一切办法要想见那李漕总一面也不得，这位冯家子还是太稚嫩了一些。”
王绍全的话让青年更是大惑不解，“那为何二叔不提醒他？”
“为何要提醒他？成也好，不成也好，与我等有何关系？”王绍全目光在灯光下越发幽邃闪烁，“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这样轻易湮灭，我等付出了如此代价，总要有一个结果才是，且看那李漕总如何应对吧。”
“二叔，你是说那常公公和李漕总……”
“哼，都不是省油的灯，我等就坐山观虎斗吧，无论哪一方得手，都只会对我们有益，最好是……”王绍全轻轻一笑，似乎胸有成竹，但是却又总觉得忽略了一些什么似的。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凝神思索了一阵，还是觉得须得要谨慎一些。
“嗯，我们恐怕也还要做一些准备，你再派人去东昌府走一遭，抢在他们前面。如果他们一到，那边就安排人盯着，看看这个冯家公子能有什么花招。”

第三十三节 坐困愁城
就在冯紫英和左良玉登上山梭小艇南下时，在冯家宅院内的夹墙密室里却是陷入了一种无言的沉寂中。
冯佑实际上在送走了冯紫英之后就有些后悔了。
主家只有这么一个嫡子，若是有了一个闪失，自己就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向家主交代了。
连他自己都有些不太明白怎么就会被铿哥儿给说服了，没错，那些理由都是有道理，但是说一千道一万，那都是要在一切顺利的情况下，一旦出一个意外，那落入白莲教徒手中，该当如何？
想到这里，冯佑就觉得还不如直接当机立断保着铿哥儿闯出城去，那会儿教匪刚刚进城，尚未完全控制住城区，未尝不能找到一个机会把铿哥儿送出城去。
至于说其他人的死活，他就顾不得了，就算是日后有啥祸患，那也总胜过冯家绝后，想必家主也应当是领会得到的。
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铿哥儿已然出去，虽说这等小孩子被拿住未必就会有性命之忧，这黑夜里有个闪失却也说不清楚。
这种纠结忐忑的心绪一直困扰着他，让他难以平静下来，便是在塞外被蒙古鞑子骑兵围困，他也没有这般心烦意乱。
贾雨村和薛峻一直在观察着冯佑的举动。
在冯紫英离开之后，整个密室里就如同一具活棺材一样，大家就这么悄然无声的龟缩在这里，等待着命运的决断。
这种时间是最难熬的，不知道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尽头，唯一的办法就是等。
像自己这等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一旦被贼匪拿住，其结果不问可知，而且这还有东翁林公的独女，若是有个闪失，只怕自己这一辈子都别想再踏入仕途了。
薛峻一样辗转反侧，遭遇这样的厄运，谁也未曾预料，尤其是在这运河腹地号称北地头号码头的临清城，居然会发生这样的民乱，甚至已经不是民乱，就是叛乱了。
在获知贾雨村护送的林海之女上京之后，而薛峻所在薛家又是和贾王史家并称的金陵四大家之一时，贾雨村对薛峻的态度也亲善不少，同处这等环境下，两人更是很有些同病相怜的味道。
“润高兄为何孤身来此，江南富甲之地，金陵更是繁华，何须来此生疏之地？”贾雨村颇为不解。
贾史王薛四大家之名他也是在获知了林海要为其谋官之后才开始去打听了解的。
虽说四大家只是金陵四大家，而且也远不及三五十年前那等风光，但是毕竟四大家也是当年从龙武勋之后，即便是迁都京师之后，金陵四大家在京师一样是簪缨之族。
那王子腾贵为京营节度使，执掌京师三大营，得宠之势不言而喻，那贾家一是一门两贵，更有嫡女入宫，这薛家再说没落，也算是皇商一脉，为何这薛峻好歹也是薛家嫡支，纵然是二房，也不该如此才对。
薛峻脸色微微一变，本不想说，但却又想到此人既是能蒙林海看重托付送女进京，又是进士出身，日后怕也是要有一番造化的，若是虚言诳骗，日后为其获知实情，反为不美。
而且这薛家这么些年来的情形也并非什么隐秘之事，此人下来略一打听便能知晓，还不如坦然相对，顺带结一份善缘，没准儿日后也能有个照应。
“雨村兄有所不知，自我兄逝去后，家中长房便无能主事之人，这年头世态炎凉，许多生意也是人走茶凉，原本一些人脉便也渐渐淡了，……”
薛峻叹息了一声，“江南固然富庶，但徽州、龙游、洞庭等地商贾抱团排外，而且经营数十年，若非有绝大人脉，便难于其匹敌。”
薛峻虽然只是简单一说，但贾雨村也就明白了。
江南商帮势大，徽商、洞庭、龙游等地商帮在各地都颇为势大，而且经营多年，其背后皆有大人物为其靠山。
便是自己当年当知府时，亦有遇到过这等情形，更有前来攀附者，只不过自己为官时日太短，尚未真正深入便被罢官，若是这一次能得偿所愿，定要好好经营一番。
这薛家长房缺了主心骨，这薛峻显然有些力有未逮，所以才意欲来北地寻找商机，只是哪里的生意怕都不好做，条条蛇都咬人，未必就能如愿，现在还遇上了这种事情。
“润高兄无需气馁，生意也是有盛有衰，我倒是觉得这临清若是寻常时候，怕是难有机会，但是经此一劫难之后，没准儿还能有些机缘。”贾雨村沉吟着道。
“哦？雨村兄何出此言？”薛峻毕竟是商人出身，便是身处险地，也不忘这生意上的关节。
“剿匪叛乱，朝廷总是要剿灭的，但这临清城何等繁盛，教匪势大，官府怕也没有那么容易就能拿下，这战火一旦绵延，兵灾牵连甚广，先前那一位不也说了粮帮也死了数十人，店铺粮食尽皆被洗劫一空，而这临清城中其他诸如钱庄典当、机织绸庄怕都难逃此劫难，只是这临清城地处运河要道，漕仓皆屯于此，这却是改变不了的，便是毁于兵灾，朝廷和地方上都一样要让其重新恢复生机，或许这便是一个机缘，……”
薛峻大为心动，不得不承认这读书人就是厉害，连这等商贾形势都能看得如此深远精准，难怪人家能考中进士还能当一任知府，只是不知道对方因何贬官。
若是此番能脱身，还真的……，想到这里却才反应过来，这现在还生死未卜呢，禁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贾雨村却以为对方还在发愁，继续道：“润高兄，我也知道这里边肯定也有一些难处，临清城乃是北地有数商贸大镇，纵然有此机会，若是无有力奥援，怕是难得立住脚，这却须得要仔细掂量。”
薛峻连连点头，此言正解，这般大城，怕是无数人觊觎，纵有机缘，若无靠山，一样也会被本地豪强吞得渣滓皆无。
“多谢雨村兄提点，但愿此番我等能逃此大难，逢凶化吉。”薛峻郑重其事的拱手一礼。
这边二人相谈甚欢，那边萝莉对小子，却是针尖对麦芒。
“我家大爷便是在国子监里也是百里挑一，国子监，知道么？全国的读书人都得要……”
“啐！小心风大闪了舌头，你家铿大爷怕是荫监入监吧？谁不知现今这国子监里龙蛇混杂不说，若是那寻常州府岁贡拔贡送入，倒也罢了，你家大爷难道还是这东昌府临清州抑或顺天府的拔贡？”
小丫头轻蔑的撇了撇嘴，虽是身处险地，但也不肯弱了气势，“我看倒是纳贡或者例监居多吧。”
一番话把平素嘴铁善辩的瑞祥给说得目瞪口呆。
虽说也知道自家主子去了国子监坐监读书，但是究竟是如何去的他却不太清楚，只知道是和老爷有关，什么纳贡例监或者岁贡拔贡这些词儿，他却是一概不懂了。
见那瑞祥如同一只呆鸟般无言以对，小丫头傲娇的一仰头，“看你也不懂这些，日后好好问问你家主子，别动不动就充大头蒜，没地害臊人。”
瑞祥气急败坏。

第三十四节 呸，登徒子
这丫头先前还好，瑞祥也有些怵对方是什么巡盐御史林公之女，不敢放肆，所以说话也是小心翼翼。
倒未曾想这丫头却是舌尖嘴利，怼人也是不留情面，动辄冷笑蹙眉撇嘴，看得人没地生出气恼，所以才会想要抬出自己主子来炫耀一番压一压对方。
未曾想这丫头却恁地尖酸刻薄，虽说不明对方话语中的意思，但是察言观色便也知道那肯定不是什么好话，而且更让人郁闷的是自己还完全听不懂其中奥妙。
“哟呵，小丫头嘴巴挺硬，那为何却要蜷缩在这里要我家大爷冒着性命危险去替你们求援？你为何不去？”
被这小丫头给噎得实在忍不住，瑞祥也终于爆发，开启了毒舌功能。
“还巡盐御史之女呢，好歹也是官宦人家吧，怎地却如此不知好歹？我虽然没读过书，但是也知道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这句话，莫不是以怨报德倒成了林家祖训？”
这瑞祥六岁就跟随着冯紫英，从大同到京城，不说亲如兄弟，但二人也基本上是形影不离了，冯紫英在家中就学，他也跟在一旁，几年下来，也识得不少字。
他还在大同便经常跟随冯紫英和一帮子武勋子弟四处厮混，到了京城之后更是如此，这嘴巴早就操练得铁齿铜牙。
先前也是碍于小丫头年龄太小还有巡盐御史嫡女的身份才不敢放肆，但这会儿被对方给怼得头脑发热，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林黛玉也没想到冯家一个小厮也敢如此放肆，而且口齿伶俐丝毫不弱，抢白起人来半点不饶人。
想一想先前那冯家哥儿出行求援的确让人动容，她之前也有些感动，连贾夫子都一直称对方不愧是虎父无犬子，果然胆力过人。
“哼，不过是暴虎冯河，徒逞蛮勇，……”
话虽这么说，小丫头也知道自己这话不在理，受人恩惠却要背后非议，非正人君子所为，声音也低了下来。
更何况之前冯紫英和几人对话她也听得清楚，虽然不是太明白，但是也清楚连贾夫子和薛家叔父都赞叹不已，绝非自己所言的“暴虎冯河徒逞蛮勇”。
见对方堕了气势，瑞祥倒也不为己甚。
当然最主要原因是他先前就发现自家主子时不时的偷窥这小丫头，脸上神情也甚是怪异，而这丫头又是巡盐御史林公之女，而林公和贾家又是姻亲，冯家与贾家乃是世交，他不得不多留个心眼儿。
在来临清之前老爷就已经和夫人在商议主子的婚配之事，若是主子真的对看上了这丫头，虽说这年龄尚幼，但却也可以上门先行议亲。
虽说婚姻之事乃是老爷太太做主，但京师冯家一脉三房仅此一个嫡传独子，视若珍宝，尤其是太太对主子更是言听计从，日后真要和这小丫头成了一家人，那自己就惨了，想到这里瑞祥心里反倒是有些发虚了。
见原本气势如虹的小子这会儿突然又一下子怂了，小丫头片子也有些奇怪，瞥了对方一眼，觉得自己之前一句话好像并没有多少攻击力，怎么对方反而就颓了？
见对方突然不吭声了，小丫头抿着小嘴琢磨半晌，才又道：“你家铿大爷在国子监坐监多久了？”
“有小半年了。”瑞祥越想这种可能性越大，说话也就更加谨慎，他年龄虽小，但却是冯唐专门物色来替冯紫英照顾寻常生活的，冯家也是专门调教过的，所以在这些方面也格外精细。
“那你家铿大爷可是要去乡试还是肄业后直接授官？”小丫头见对方其实弱了许多，也没有再咄咄逼人，只是想要多问一些对方情况。
“这却不知，大爷才去半年，这半年里读书颇为辛苦，原来在大同亦有塾师专门教授，称我家大爷笃学不倦，囊啥雪，……”想不起词语，瑞祥有些尴尬，挠了挠脑袋。
小丫头也是一愣，但随即笑了起来，“怕是囊萤映雪吧？”
“对，对，就是这个，……”瑞祥嘿嘿笑起来。
“囊萤映雪那是形容穷苦人家读书的辛苦努力，冯家何以至此？牛头不对马嘴，也不知道是哪个读书人会这么阿谀逢迎你家那一位？”小丫头耸了耸鼻子，“那个塾师有意讨好神武将军也不至于如此吧，想让神武将军多给他点儿束脩？”
瑞祥急了，“怎么可能？我家大爷在大同府便是以好读书著称，便是书院里的教谕都对我家大爷赞不绝口，我家大爷是肯定要去参加会试的。”
“哦？会试？你家铿大爷这般有信心？”林黛玉显然不太相信。
国子监里出来的监生们几乎都是奔着肄业授官而来，要么就是捐个好名声。
她听父亲说起过，现在国子监是一年不如一年，若是二三十年前倒也能有几人能从顺天府乡试里考上举人，但现在怕是一科都未必能有一人了，真要有意参加乡试的，要么在府学里，要么就是自己聘请塾师。
“我家大爷昨日里还在说，胸藏文墨怀若谷，腹有诗书气自华，所以他要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瑞祥昂首颇为自豪，他以为这两句诗是自家公子所作，却不知其来源。
林黛玉眼睛一亮，那“腹有诗书气自华”这半句句她自然是知道来历的，但那半句话“胸藏文墨怀若谷”却不知道是何人所作，似乎是有意与苏东坡那句相对，而后面那一句就有些俗了，虽然情通理顺，但却没有什么韵味。
“这可是你家铿大爷所作？”林黛玉含笑而问。
“那是自然。”瑞祥摇头摆尾，满脸得意，“我家大爷读书六年，老爷为其聘请塾师皆是饱学之士，其中还有一名落第举人，岂是寻常人可比？”
林黛玉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这个冯紫英的小厮倒是挺有趣。
她素来早慧，在家中求学，那贾雨村倒也惊讶于她的慧黠，加之林如海珍爱过甚，除了闺阁规矩外，其他方面倒很有点儿散养的意思。
这丫头也喜欢看杂书，疑问颇多，贾雨村也未将其视为等闲小丫头，时常向她提及其他杂务，所以她才这般大胆机敏。
“哟，那看不出你家那一位大爷还真的挺好学啊。”林黛玉抿了抿嘴，“四五岁就开始读书，莫不是读成了一个书呆子？”
“哼，林姑娘你这可就说错了，先前你也该看到我家大爷和你家夫子、薛先生商议，书呆子有这个本事？”瑞祥轻轻哼了一声，一心要维护自家主子的形象。
说实话这几天铿哥儿病了一场之后似乎人变化不小，不但性子变得沉稳了许多，话语也少了，但每一句话出口好像都挺有道理，连冯佑都要琢磨一番，这放在以前是根本没有的。
这么些年冯佑虽然对铿哥儿很看顾，但是大事情上是绝对不会任由铿哥儿胡来的，这一次让铿哥儿独自出门，铿哥儿居然把冯佑给说服了，这就太让瑞祥觉得不可思议了。
自己原本要阻拦，但是被铿哥儿眼睛一瞪，感觉就像面对老爷一般，让他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一般人遇上这种事情，只怕都吓到瑟瑟发抖，不知所措了吧？我看连你家贾夫子都脸色发白，话都说得不利索了，那薛老爷还说走南闯北见过世面呢，不一样没了抓拿？但看看我家大爷，怕过么？那得用啥词儿来形容，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吧。”
瑞祥一副与有荣焉的得意模样，让林黛玉很是不屑。
不过林黛玉也要承认，先前自己不也是吓得六神无主？自家婆子更是哭哭啼啼抹泪不止，贾夫子和那位薛老爷也是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倒是那冯紫英一副气定神闲，泰然不惧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天生木讷，还是真的大将风范？
呸，怎么可能？！也不过比自己大上三四岁，却一副老气横秋的小大人模样，尤其是在贾夫子介绍了自己身份之后，更是贼眉鼠眼的盯着自己看，让人生厌，真想把他那双目光灼灼的贼眼珠子给挖了。
想到这里，林黛玉只觉得自己俏靥发烫，呸，登徒子！

第三十五节 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登徒子却早已经在连夜南下的山梭小艇上辗转反侧了。
虽然小艇乌蓬下有一升铺可供人歇息，但是且不说汗酸味儿、咸鱼味儿加上那朽烂得难以入眼的破褥子，冯紫英此时哪里还有多少心思睡得着。
看似逃出生天了，但是冯紫英却明白，李漕总那边这一面怕是不好见。
虽然只是简单介绍，冯紫英也能大略听出这位李三才李漕总好像是个不怕事儿但是却也不愿意惹事儿的精明人。
感觉这势力不小的山陕粮帮好像和对方关系处得并不太好，甚至可能被打压，但具体是否真正如此，什么缘故，却不得而知。
按照那王绍全所言，李漕总只管这漕务，其他和漕务无关的一概不论，但谁触碰到了他的权力范围，那就不会好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这不是虚职，等闲地方官是招惹不起的。
两个划桨壮汉是粮帮专门提供的，显然是久走这条水道的好手，两人划桨，整齐划一，气息悠长，完全看不出多费劲儿，而小艇速度却是相当迅捷。
如无意外，辰时就能赶到聊城，但估计早就有消息从临清这边传到聊城了，只不过不知道东昌府那边会有如何反应。
按照王朝佐的说法，东昌府千户所的卫军也一样被兵备道柳宪台与临清卫卫军一道都带到兖州去了，这就意味着东昌府这边一样是空空如也。
这等情况下，东昌府是根本无力也不敢来临清的，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飞报济南，看省里怎么应对了。
李漕总是元熙十四年的进士，据说深得太上皇信任，但卷入南北之争之后被挤出京师，到南京担任参政通议，元熙四十年方才正式启用担任漕运总督，不过当时的元熙帝现在已经是太上皇了，这李三才和当今圣上永隆帝关系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这些消息都是冯紫英结合了贾雨村和王绍全一鳞半爪透露出来的消息综合起来的。
来这大周王朝的时间还会是太短，而这具身体以前好像也从未对这些方面有过多的关注，老爹那边是走的军方体系，和朝中有瓜葛，但好像暂时还够不上，文官体系这边就更是一无所知了。
但话说回来也是，一个十二岁不到的少年郎，到国子监都靠荫监，哪里对朝中这些事情会感兴趣？
也是自己这个穿越过来的老官迷才会对这方面的事儿如此感兴趣。
呃，冯紫英发现自己似乎代入感真的很强，尤其是对这些方面很感兴趣，起码在这些方面，几乎不需要任何人带，就能入门了。
想到这里冯紫英都有些羞惭，难道自己真的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冯大哥，你也歇息一会儿吧，到府里怕是要辰时了。”左良玉一直坐在乌蓬口子上。
这不是他第一次去东昌府，这么些年来，他在这码头上打滚，东昌府少说也去过七八回了，对东昌府并不算陌生。
“嗯，睡不着啊。”冯紫英叹了一口气。
估摸着这条命现在是保住了，但是看这大周王朝的形势是真的不太好，他这个外来人都跟着着急。
这个时候他还真有些后悔当初没多看看明史了。
虽说这大周和大明不是一回事儿，但是从自己所见所闻来看，大周体制和大明基本一致，也就是说，若是要在这大周朝里混得开，就得要明白这大周朝廷里的政治和政权运行模式是如何运行的。
怎么样才能混成像另外一位冯家名人——冯道那样的不倒翁，这就是冯紫英的大目标。
当然还有一些小目标，不是赚它一个亿，而是如何能让自己理直气壮光明正大的过上在前世中属于“骄奢淫l欲”但在这个世界属于再正常不过的生活。
比如想纳几个妾就纳几个妾，想梳弄几个通房丫头就梳弄几个，甚至还可以为所欲为的养外室，想得有点儿远，也有点儿羞耻，但男人好像一旦放开思绪还真的有点儿控制不住。
呃，要说这在《红楼梦》里似乎都是常规操作，想必这大周王朝都应当是如此才对，没理由自己不能如此啊。
想到这里冯紫英反而对这一次要去东昌府面见李漕总的心情更急切了，性命保住了，那么就该考虑如何更进一步，谋求更多的东西才对。
万丈高楼从地起，京师不是一天建成的，要想在这个世界混得好，那么就要从点滴细微开始做起。
比如今日里自己所遭遇的，那贾雨村虽然自己知道是个擅长见风使舵的角色，但不得不说他能混的好也是一个高手，现在还是落魄时候，有机会也要好好先结交一番，没准儿日后也能有用得上的时候。
还有那薛峻，应该是薛蝌薛宝琴的老爹，皇商而已，还是二房，看似没啥前途，但薛宝琴的未来公公梅翰林似乎也是一个政治人，哪怕可能会是十年后的事情，但未雨绸缪，先结交一番，也算打个埋伏。
而且这年头貌似资本主义已经在中国大地上萌芽，也就意味着资本的力量会越来越大，而且多了自己这样一个外来变数，资本会发生什么样的嬗变，还未可知，但是绝对是可资利用的一个因素。
这商贾人家就是资本的代言人，皇商也不例外，尤其是这种现在混的不太好的皇商，更是有利用价值的。
“冯大哥，你是怕李漕总不见你？”左良玉显然没有冯紫英那么多心思。
“嗯，未必吧。”冯紫英一时间也和这厮说不清楚，心理年龄严重错位，根本没法解释。
哪怕这几天里他不断的调适自己的心理状态，加之这具身体的记忆一股脑儿的灌入自己的脑海中纠缠在一起，再也难以分开，但是这种时不时冒出来的不适感，还是让他经常有一种恍惚的状态。
毕竟，这十二岁和四十二岁之间的差距也太大了，要慢慢将原来的灵魂和今世的这具身体和记忆融为一体，还得要段时间。
“那李漕总听说也是一个不好说话的。”左良玉突然冒出来一句。
“为何如此说？”冯紫英一愣。
“去年李漕总十月到咱们临清，七八个人挨了板子，毛贵他爹被打得浑身是血的抬了回来，差点儿丢了性命。”见冯紫英一脸疑惑，左良玉赶紧解释道：“毛贵他爹就是常盈仓的仓副使，分明是那仓大使的过错，那漕粮新粮保管不善，但那仓大使却赖在毛贵他爹身上，那李漕总根本就不听毛贵他爹的申诉。”
不问可知都是些烂账，陈粮新粮之间的转换，每年的固定“漂没”，免不了就是和那山陕粮帮勾结在一起做的手脚，谁有问题根本就说不清楚。
没准儿左良玉所说的那毛贵他爹也一样不是好货色，天下乌鸦一般黑，这三仓大使副使拉出去斩了绝对不会错。

第三十六节 求救
“二郎，很多事情咱们也不清楚里边底细，毛贵他爹为啥挨板子而仓大使没事儿，轮不到咱们这些外人置喙，他们自个儿心里明白。”冯紫英淡淡的道：“你还年幼，日后长大了就能知晓一二了。”
左良玉似懂非懂，只能点点头，冯紫英的话对他来说还是深奥了一些，但他隐约也能觉察出对方说的话里似乎隐藏着很多东西。
对这个意外“捡来”的名人左良玉，冯紫英还真没想好怎么来处理。
大明的一代军阀，现在还是一个小萌新，虽然也露出了一点儿乳虎气象，但还差得太远。
如果左良玉真的能成长起来，冯紫英是不愿意去揠苗助长的，听凭其野蛮生长才是最好的。
但冯紫英又怕这世界已经偏转，历史已经改变，这左良玉还能如那一个时空中那样茁壮成长一跃化龙么？
没人能确定。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需要考虑清楚，这有点儿算是本时空中自己收到的第一个小弟，而且有那个时空的模板，说明这左良玉是有这个成长底蕴的，那么自己凭什么就不能好好培养一下呢？
没准儿他这一世还能有更好的造化呢？
“二郎，日后你打算干什么？”虽然现在说这些还有些为时过早，但是冯紫英还是忍不住想要问一下。
“日后？”左良玉有些茫然，摇摇头，“没想过，冯大哥，我现在白日里就跟着我二叔打铁，闲一点儿有机会就跟着码头上的人出去看看，要不我能干啥？”
这个问题对左良玉来说显然太复杂了一些，这个年龄的少年，以他现在的家世条件，似乎也没有什么能供他选择的，就是混日子，填饱肚皮，能顺利的长大成年就算是阿弥陀佛了。
思考了一下，冯紫英也觉得有些棘手。
若是自己已经长大成人，倒也可以替对方安排一下，问题是现在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要想替左良玉如何安排一下，家里铁定不会答应。
而如果让左良玉变成和瑞祥一样当自己跟班儿，这是冯紫英绝不愿意的，那没准儿就会耽误了左良玉的成长。
“二郎，若是可以的话，这一次事了之后，我希望你能去读读书，未必要去考中秀才举人啥的，但起码你要能看懂兵书将策吧？”冯紫英沉吟着道：“你家是军户，你现在年幼暂且不说，待几年后你也许就要入军，……”
左良玉有些兴奋，“冯大哥，我早就想入军，可就是年龄太小，入军打仗可用不着读书识字，……”
“混账话！”冯紫英怒声打断：“你不读书识字，如何能读懂兵书将策？莫不成你就指望着靠刀枪过活，一辈子当个戍卒？”
冯紫英的怒斥却让左良玉内心感受到一丝暖意。
他当然明白对方是为他好，只是他从小久未读过书识过字，而且也没有这个条件，现在骤然要让自己去读书识字，一时间也难以接受，而且也没听说当兵吃粮还要读书识字，这临清卫里上千号人，有几个人识得字？
至于说兵书将策，这就有点儿远了，根本不是左良玉现在能想的。
孤灯如注，伴随着摇曳的灯焰，挂在棚顶上的气死风时不时的摇晃一下，让两个人的面部表情若隐若现，左良玉的一脸不服气也看在冯紫英眼中。
“二郎，你若是只当个戍卒也就罢了，但日后你若是当上了小旗总旗，百户千户，难道你也当个睁眼瞎，大字不识？”
左良玉还真从未想过自己能当啥百户千户，在他看来，怕是一个总旗都能让人羡慕不已了，但冯紫英的话却让他内心的某些念想顿时疯涨起来。
百户千户看似遥不可及，但是想想冯大哥的老爹是神武将军，日后自己若是入了军，只要肯搏命，没准儿还真能混出头，当个百户千户也许就不是白日做梦了。
见左良玉不做声，但面部表情却出卖了他，冯紫英也不多说：“你自个儿好好想一想，过了这一桩事儿，找个法子，去私塾里去读读书识识字，日后从军也能博个出身。”
“哥，可是我叔父怕是……”纠结了半晌，左良玉才幽幽道。
“哼，我会和你叔父好好说一说，想必他也乐意见到你有出息，日后你要出息了，未必不能给他们一份照应。”冯紫英其实也想到了这些问题，这在以前可能还是个事儿，但如果过了这个坎儿，那就不是事儿了。
山梭小艇速度很快，巳时三刻，小艇便已经停在了聊城码头上。
冯紫英和左良玉便径自寻那漕运总督所在。
如何去面见漕运总督，冯紫英也一直在琢磨。
这事儿不那么好办，漕运总督不管地方事务，这等造反民乱和漕运无关，但你要说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也不完全对。
临清内城里三仓关乎漕运大计，若是被毁被洗劫，这对整个漕运来说都将是一大灾难。
当然现在各地的粮食尚未送至，三仓里可能也就是一些存粮，新粮尚未运入，所以对漕运总督来说，哪怕是真的临清内城被叛乱教匪攻破，三仓被洗劫甚至被毁，他的责任也不算太大。
毕竟这地方教匪叛乱，责任更大的应该是山东都司和临清兵备道以及东昌府和临清州这些地方官员。
王绍全还是提供了一些有价值的消息，和漕运总督李三才一道同行的还有二人，一个是漕运总兵，一个是漕运御史。
漕运总兵陈敬轩，合肥人，合肥陈氏子弟，乃是前明漕运总兵官陈瑄的后裔，后大周建立之后，陈氏并未受到影响，依然颇受重用。
漕运御史乔应甲，山西猗氏人。
思考再三，冯紫英还是决定先拜访陈敬轩。
陈敬轩曾经在天津卫担任指挥使，和自己父亲有过交情，这一点也是冯紫英从冯佑那里获知的。
元熙三十五年，鞑靼骑兵寇边，冯紫英父亲冯唐时任大同镇总兵率兵应战，几番血战，损失惨重，虽然击退了鞑靼骑兵，但是大同镇折损不少，后从内陆各卫所抽调卫军补充九边，天津卫便抽调了八百人补充大同镇。
在获知冯紫英登门拜会时，陈敬轩也吃了一惊，但随即便将其代带入后堂。
东昌府也是漕运重镇，论理漕运除了在淮安府清江浦驻节处有官衙外，其他地方是没有的，但实际上在东昌府、临清、德州、济宁、徐州等地，皆有工部的分司，而这些分司虽然名义上也受工部管辖，但实际上漕运总督在分司里已经有了自己的常驻地点。
漕运总兵官自然也就有一处并不算太大的官邸了，小巧而精致，前面临街小院是办公厅堂，后面两进院落则是临时居所。
“贤侄为何如此形象？”见冯紫英一脸疲惫憔悴情形，身上的青衫也是狼藉不堪，陈敬轩皱起眉头，一边命令看茶。
他和冯唐有些交情，但是远谈不上多么深厚，对方是武勋之后，和自己这种出身地方军镇世家并不属于同一体系，不过就是打过几次交道，觉得冯唐此人倒也是一个精明人物，只是名利心重了一些。
“唐突拜见，还请叔父恕罪。叔父救我！”
按照规矩拜访长辈都是要拜帖的，但冯紫英此时哪里有？所以他一进门就深躬作揖，连连恳求。

第三十七节 没那么简单
陈敬轩大吃一惊，连忙扶起冯紫英，“贤侄何出此言？”
冯紫英也不客套，临清民变已不是秘密，便将昨日临清情况和盘托出。
他也清楚对方和自己父亲不过就是寻常交情，要一味指望对方帮忙，也不现实，若是能引来对方的兴趣，倒还有些机会。
听得冯紫英把临清民变叛乱情况娓娓道来，陈敬轩也是越听越震惊。
之前其实东昌府这边已经接到了消息，称临清民变，临清城已经封城，现在城中什么情况却不得而知，而东昌府方面已经向山东三司禀报情况。
但由于临清兵备道已经将临清、东昌卫军全数带领南下兖州剿匪，三五日之内根本无法将兵重新调回，而且以获知情况来看，临清民变乱民气势正盛，等闲三五百卫军要去出镇未必能一战而胜，若是引发战火连绵到诸如东昌或者德州，只怕为祸更甚。
漕运这边也已经得到了情况，但是这不是漕运的主责，总督尚未召集议事，究竟如何处置，也不清楚。
“贤侄，你是说你是从东水门潜水出来的？”陈敬轩没想到才十二岁不到的冯紫英竟然有如此胆魄，在贼匪围困之下，居然敢潜水而出，这一旦被贼匪抓住，那就是性命之忧了。
冯唐只有此子一子，而且还是嫡子，却又行如此胆大之举，不能不让他感到震惊。
“叔父，贼匪肆虐城内，我等虽然藏身密室，但若无官军尽早平乱，三五日就只能饿死在密室内，否则就只能屈身于匪。”
陈敬轩皱起眉头，一时间沉默不语。
“叔父，可是有难处？”冯紫英急切的道。
“贤侄，你有所不知啊，我这漕运总兵官虽说名义上管着漕军，但实际上你也应该知道，李漕总也在，乔御史也在，轮不到我说话。”陈敬轩也不遮掩什么，坦然道：“凡属漕务大小事务，尽皆须得要李漕总和乔御史并处。”
这漕运总兵官三十年前还算是武职中的要员，位高权重，但是现在，真的就很尴尬了。
随着漕运总督的设立，先前和漕运总兵官还算是文武分设，并行不悖，但是随着文官势力日大，朝廷以文御武的格局日趋明显，漕运总督便凌驾于漕运总兵官之上了。
后来再加上都察院势力日盛，漕运御史从临时派遣几乎要变成常设性职位了，整个漕运事务几乎就是漕运总督和漕运御史联手之局了，作为漕运三巨头之一的漕运总兵官实际上连敬陪末座都很勉强了。
冯紫英对这里边的情况不是很清楚，陈敬轩这么一说，他才有些明白过来。
难怪当时自己向王绍全问及漕运总兵官的情形时，王绍全语焉不详，不怎么提，原来是这个职务已经成为位高权不重的鸡肋了，在漕运事务里边根本做不了主了。
“那可怎么办？”冯紫英大失所望。
之前之所以觉得来聊城有希望，就是觉得有陈敬轩这层关系，自己求见李三才，陈敬轩能帮着说说话，但现在看陈敬轩的态度，似乎是李三才为主，乔应甲为辅，而他这个漕运总兵官根本说不上话。
“贤侄，不是叔父不肯帮忙，若是换了一位漕总，或者御史，不是他们两位，叔父也能帮忙说几句，但是他们这两位，嘿嘿，……”陈敬轩连连摇头，一脸苦笑。
“叔父，何出此言？”冯紫英来了兴趣，既然已经来了，他肯定不会就此罢休，哪怕陈敬轩帮不上忙，他也准备要去求见李三才，定要将此事有个结果。
“这位李漕总和那位乔御史很不对付，李漕总是元熙十四年进士，乔御史是元熙二十六年进士，但李漕总一直在户部和南京，而乔御史一直在都察院，他们俩在京师的时候就有些嫌隙，所以这到了漕务上，那就更是针尖对麦芒了，……”
陈敬轩话一出口，冯紫英就大致明白了，这是两位较劲儿的总督御史呢，没准儿朝廷把这位乔御史安排都漕务上来，就是有意为之。
这可就麻烦了，而且现在御史权力极大，便是漕运总督也要让三分，否则便会是无休止的攻讦，甚至引来整个都察院的攻击打压。
“那叔父，这要动漕兵，究竟是李漕总为主，还是乔御史……？”冯紫英要把这个问题问清楚，这关系到他下一步的动作。
“当然是李漕总，毕竟是他总督漕务提督军务，嗯，听说朝中还有意让其兼管河道，此次回京之后也许朝中就会就此商议。”似乎是觉察到冯紫英的一些意图，陈敬轩皱着眉道：“但乔御史风骨极硬，怕是不会因为这个而……”
陈敬轩言外之意也很清楚，乔应甲这个人是不会因为李三才还要重用就会轻易低头的，他这个御史就是来制约对方的，若是不合他意，便是争得个头破血流，他也不会退让。
从陈敬轩处出来，冯紫英就一直在思考如何打破这个僵局。
陈敬轩还是为其介绍了一些情况。
李三才是个敢于做事的，但是此人工于心计，他觉得值得做的，才会奋力去做，若是觉得不值得的，便会妥协，也就是说出兵临清可以做，但是一旦有人反对，而他又觉得因为此事和乔应甲翻脸不值当，便有可能放弃。
冯紫英算是看穿了，这陈敬轩在这漕务中并非毫无话语权，想想也是，好歹也是一任总兵官，纵然是被漕运总督和漕运御史重压之下抬不起头，但是品轶还是摆在那里的，几分薄面还是会留的。
但是以他和自己父亲的交情，大概他觉得不值得去卷入这一趟漕运总督和漕运御史之间的浑水中去，这也能理解，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肚子咕噜咕噜一阵叫，看着左良玉的表情，冯紫英也知道肯定饿了，折腾了一宿，铁人也经不住，何况还是两个正在长身体的牛犊小子。
冯紫英点点头：“二郎，你寻个好吃的所在，咱们先把肚子填饱，然后再寻思如何办事。”
“哥，是不是不好办？”左良玉精神一振，他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先前冯紫英拜会陈敬轩，他自然没资格进府，只能在府外逗留，身上也没钱银，便只能忍着，谁曾想到冯紫英一进府便是一个多时辰，愣是把他饿得眼冒金星。
“嗯，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儿？”冯紫英抬脚就走，一边四处打量，这东昌府城亦是一处繁华所在，并不逊于临清州多少，论理这里才是府城所在，但临清由于特殊地理位置，所以工商更是繁盛，但东昌府这边亦是可观。
寻了一处寻常饭馆，先要了一些笼饼和蒸饼，这也是这等寻常饭铺最常见的饮食，当然也还有一些奢侈一点儿的东西，比如羊肉，冯紫英自然也不会亏待自己，来上两斤，再来了两碗面汤，先行对付。
看着左良玉狼吞虎咽的架势，满头大汗加上噎得直翻白眼，冯紫英也是摇头，这模样简直有辱斯文，但不得不说这才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一面。
好容易咽下一块羊肉，左良玉深深的吐了一口气，觉得有个半饱了，这才开始放慢进食速度，“哥，你咋不吃哩？这家味道不错，羊肉忒嫩，香着哩。”
“嗯，你吃吧。”冯紫英也慢条斯理的撕着羊肉，一边思考着对策。

第三十八节 政治雏儿，摸索前行
冯紫英意识到自己之前想得还是太简单了。
之所以他觉得有此把握，很大程度就是考虑到陈敬轩担任漕运总兵官。
按照他的理解漕运总督管漕运日常事务，而漕运总兵官就该管漕兵，甚至包括漕运总督的亲兵营才对，没想到这大周的漕运总兵官竟然沦为了鸡肋般的虚职。
话语权严重不足的陈敬轩纵然有意，也不愿意去毛触怒李三才的风险行此策，这也是自己一个大大的失策。
这就是对大周现行政治体系内的运行规制的不太熟悉得出的结果，包括这巡漕御史居然能制约漕运总督，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左右漕运总督的行动，这又是一个没想到的意外。
陈敬轩不愿意出面，那该如何来突破？自己的命现在倒是保住了，可目的却还遥遥无期。
直接求见李三才？
李三才会搭理自己么？
就算是见了自己，那又如何？
怕是随便几句话就把自己打发了，要博得对方的动心，那就得“危言耸听”才行。
另外如何让乔应甲不会从中阻挠？
乔应甲作为巡漕御史，也就意味着他下绊子的能力不小，但是做事情却不是他的职责范围，他更多地就是一个监督约束的职权。
一句话，他或许自己办事儿的权力不大，但是却能让你办不成事儿，简而言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听闻那李三才也是一个讲究人，居移气养移体，日常颇为奢侈，不过乔应甲应该盯得他很紧，正因为如此，两人才形成了这种僵局。
但李三才又是一个胆子不小敢于做事的人，所以要让他出手，就要有足够的诱因，或者说动力。
临清内城内有三仓，这是漕粮储运最重要的所在，无论现在仓中有无存粮，一旦被毁，都会给今年漕运储粮带来影响，这都应该算是一个理由但，这能否让李三才动心？
当然内城里还有数百漕兵，但以当下这大周朝文官对这类漕兵的态度，恐怕根本就没打上眼，不值一提。
最关键的还是因为这帮乱匪却一直没有向内城发起进攻，而只顾着洗劫外城了，所以可能毁坏三仓的这个理由有些牵强，但也可以说真要等到教匪攻入内城，就来不及了，关键在于李三才是否接受这个说法。
如果排除教匪入城的可能性，这种情况下，如何镇压剿灭这帮教匪，恰恰不是李三才这个漕运总督的职责，而应当是兵部和山东都司所辖营兵的职责，或者说是临清兵备道下辖卫所军的职责。
算来算去，冯紫英都没能琢磨出一个更合适的办法来。
在离开陈敬轩处时，冯紫英也恳请对方在商议此事时能予以助言，但冯紫英却没有把握。
此人也是大周官场上厮混多年的老油子了，岂会轻易得罪人？雪中送炭是肯定不可能的，但是锦上添花倒是有可能。
也就是说若是李乔二人僵持不下的时候，或者说李三才一时间还难以下决心时，或许对方会帮一帮腔，其他就不能多指望了。
左良玉看着冯紫英吃着笼饼和羊肉的速度很慢，满脸思索之色，知道对方是在想事情，也不敢打扰，悄悄的喝着面汤。
对左良玉来说，这两天的经历实在是太惊险刺激了。
说实话，他并不是很怕乱匪。
像他这种码头上厮混的少年，多少也认识一些人，无论是码头上的力夫，还是魏家胡同的编户，甚至是城外窑工也有些认识。
至于说教匪，他也大略知晓这些人其实并非想象中的那么可怕，城外窑工、城内织户乃至码头力夫里边其实都人或明或暗的是那罗教中人，甚至连衙门里也有些官爷知晓这个情况。
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折腾出大事儿来，就都相安无事。
但这一次却不一样，谁也未曾想到王伯他们原本只想要闹腾一下让那位无数人恨不能寝其皮食其肉的常公公收敛一些，那罗教的人却卷了进来，而且明显有不少都是城外甚至是外地来的教众，表现出来的狂暴势头也是前所未有的，几乎就是要公开的扯旗造反了。
特别是看看整个临清城在这些陷入狂暴而难以控制下的教匪暴民肆虐下，已经不可收拾，左良玉再是不晓事儿，也知道这是出大乱子了。
内城里的卫军和漕军都不敢出城，而这一趟出来报信求援，看冯大哥的神色表情似乎并不顺利，这让左良玉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难道这官军就眼睁睁看着临清城沦陷，大家却还优哉游哉的在这里满不在乎，甚至不肯出兵去剿匪平乱？
左良玉的小脑瓜子肯定还想不明白这里边究竟有啥问题，但是一颗怀疑的种子已经不知不觉的在他内心深处种下，好像官府也不像自己最初想象的那么让人信任了。
“二郎，你拿这张名帖去山陕会馆，找一位姓楚的管事，嗯，暂借三百两银子。”终于冯紫英下定了决心，始终要去试一试，虽然知道难度很高，但是不去尝试就这样坐等这帮子人在这里扯皮，只怕三五日后就只能去替他们收尸了。
“啊？我去？”左良玉又惊又喜又担忧，三百两银子？！他连五两重的银子都未摸到过，这骤然却让自己去拿三百两银子，让他有些不敢置信，“哥，我行么？”
“你不去试一下，怎么知道自己不行？这是那位王执事交给我的，没时间了，我要先去见人，你去山陕会馆找那位楚管事，嗯，准备三百两银子，然后让他带你到东昌府最好的骨董坊等我，我会来找你们。”
凭借着前大同镇总兵、神武将军冯唐嫡子的身份，冯紫英还是成功的从那王绍全手里获得一些帮助，山陕粮帮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不敢和李三才接触太深，或许就有乔应甲的原因，但是对于冯紫英来说，这却不是问题。
“可是哥，我……”左良玉只觉得自己身上一阵热一阵冷，手中的笼饼都被他捏成了一团而不自知。
“怎么，找不到山陕会馆，还是不敢见人？你不是自诩跑过这东昌府好几回了么？不知道，难道不会张嘴问？”冯紫英也不客气，“让你去见人，不是让你去上法场，你怕什么？你就这么怕见人？”
“不是，哥，我去！”被冯紫英一激，左良玉黑脸闪过一抹红潮，一挺胸膛，一把把笼饼塞进嘴里，接过冯紫英交给他的名帖，珍而重之的放进怀里，“哥，那我等你。”
“嗯。”冯紫英也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店家，结账。”
没办法，现在就只能如此。错估了形势，现在就要行险一搏。
现在的冯紫英无比渴望能有一个对当下这漕运衙门里情形了解的人来帮自己介绍规划一下。
陈敬轩虽然也说了一些，但是很显然交情没到那个份儿上，不可能把一些深层次的东西都告诉自己，而且自己的年龄也的确难以让人信任，很多东西冯紫英都只能自个儿揣摩。
哪怕是有着前世为官的几十年宦海经历，要说这古往今来这当官为吏其实很多东西并没有本质性的变化，但他对大周目前行政体系内尤其是具体各个行政权力衙门里的各种运作模式实在不甚清楚，所以很多东西他真的是没辙，不知道该如何下手，甚至就只能瞎碰。
总得要去试一试。

第三十九节 精心构思，妥帖准备
和左良玉分手，冯紫英就径直去了一家售卖纸品的店铺。
这东昌府不愧是山东有名的商贾之地，随便一处街巷亦是店铺琳琅，这万寿观旁边的古棚街便是繁华所在，有好几家售卖文房四宝的店面，看上去都丝毫不比那京城里的店铺逊色多少。
冯紫英选择了一家店面最典雅庄重的铺子进去，见有客人来，一名伙计早已经招呼起来，但一瞧冯紫英不过是十二三岁的少年郎，便有些失望，不过看在冯紫英的打扮装束份儿上，倒也还是恭敬。
“小郎君可是要些物事？”伙计是个十八九岁的青年。
“我要做几份名帖。”冯紫英也不客气，“让你家掌柜出来，我有事吩咐。”
见冯紫英年龄虽小，但是气势却足，伙计也不敢怠慢，赶紧招呼自家掌柜。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鼠须男子，一身紫褐色的曳撒，腰系小绦，看上去倒也精神。
“小郎君可是要制作名帖？是自家拿回去制作，还是要请本店代为制作？”掌柜一边小心的打量着冯紫英，一边笑着招呼：“本店纸品品种甚多，品质上优，若是要自行制作，小老儿推荐白录罗纹笺，这是青檀树皮所制，乃是江西铅山名品，……”
“可还有更好一些的？”冯紫英对这玩意儿其实并不在行，但是如果陈敬轩所言不虚，这乔应甲尤重礼节，但他又是都察院出身，这第一次见面倒是如何给对方留下一个好印象，进而让自己能一见其面，也是让其颇费周章。
掌柜的略感吃惊，这白录罗纹笺不敢说是这东昌府最好的纸品，但也绝对称得上是上佳之物了，便是寻常生员士绅一般也不会轻易用此纸，他也是觉得对方年龄虽小但气度不凡，加之又是要制作名帖，方才这般推荐。
“倒是还有，松江府所产五色蜡笺，只是花费要贵许多。”掌柜沉吟了一下。
“还有更好的么？”冯紫英索性挑明，“将你家店里最好的拿出来，若是没有，我便到隔壁去，……”
掌柜的见冯紫英如此，只能苦笑着道：“这位小郎君，再有便是胭脂球青花鸟格眼白录纸了，只是这等纸品若是只用来作名帖，委实……”
胭脂球青花鸟格眼白录纸乃是店里的镇店之宝了，寻常人根本就用不起，若非大家墨宝，根本不可能用此物，没想到这个少年郎却是恁地摆谱。
听得对方念了一大串啥青花鸟格眼，冯紫英也估摸着这应该是这家店里最好的纸品了，也不多废话，“我要制作几份名帖，你店中或者这左近可有精擅此道者，若有，便替我请来，……”
掌柜的上下打量了一下冯紫英，见对方口气如此之大，也有些吃不准，这几份名帖用纸倒是不多，便是加上外边锦纸封袋，也不过一二两银子，换了寻常人自然让人咋舌，但对宝云轩来说，却又不算什么。
这等在外的生意人眼光自是不俗，眼见冯紫英这般气势，倒也存着一些别样念头，笑着点头：“若是小郎君信得过，这万寿观中便有箬山居士一笔丹青称得上我们东昌府大家，这制作名帖，倒不是自夸，宝云轩若是说第二，东昌府便无人敢称第一，……”
冯紫英深深的看了对方一眼，他自然也能明白这等商人的心思，点点头：“那便如此，这是十两银子，无需找还，便替我制作五份名帖，我便在这店堂里等候急用，且让我看看这东昌府宝云轩的水准。”
冯紫英是真急。
按照陈敬轩的说法，李三才重要事务一般会是放在午间，也就是寅时到午时之间来议，越重要的事情越放在最后。
届时，他可以帮自己提一提，但是具体李三才会怎么来做出决断，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陈敬轩甚至觉得这事儿很难有一个比较快的结果。
按照李三才的习惯，弄不好就会拖上一两天，看看济南那边山东都司会同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那边有没有什么态度，不太可能这么遽然拿出什么动作来。
这也是冯紫英的判断，但他不能容忍这种情形的发生。
济南那边三司要拿出解决办法来，估计也是两三天后要摸清楚临清城内情况之后的事情了，然后再来请兵调动，等到出兵临清，那真的就是水过三秋了。
所以他才准备兵行险招。
如陈敬轩所言，关键在于巡漕御史乔应甲的态度，而这人又恰恰是和李三才不对路。
这也意味着李三才如果态度不太积极，可能就会因为乔应甲的反对而作罢，等一等看一看是最稳妥之举，这也符合这些官员们的心态，反正主责不在自己。
从陈敬轩那里得知乔应甲是元熙二十六年的进士时冯紫英就有些想法了。
林如海也是元熙二十六年的进士，这是贾雨村所言，应该没错，那么借这个缘故去游说一番，未必就没有希望。
这些御史也并非清白无暇不近人情的角色，而且尤其是像乔应甲这种在科道里打滚了一二十年的人物，岂有不通人情世故的道理，这一点冯紫英很肯定。
乔应甲很讲究，一般人要见他很难，甚至比见李三才更难，他是御史，很注意这一点。
以冯紫英现在的身份，很难见到对方，所以更谈不上递话了，所以他才煞费苦心的要来精心制作一份名帖。
据说乔应甲很看重第一印象，这也是陈敬轩所言，似乎他已经意识到了冯紫英不肯罢休，是要去见李三才和乔应甲，虽然不太看好，但是还是给了他一些提点。
一份名帖二两银子，这绝对是天价了，寻常三分银子一张名帖，当然是自己手书，但论材料也就是一二分银子就算是非常顶级的材质了，当然加上名家手书论价了。
其实冯紫英的毛笔书法功底不浅，前世中他就很喜欢闲暇时习练书法，但这一世却不行。
这手都要比前世小许多，十二岁的手，你能和成年人大手相比么？估摸着要把这笔书法本事捡起来，还得要好好磨合一段时间。
掌柜所说的箬山居士肯定专门和他们这间店铺有往来的文人，这年头文人也不好混，尤其是乡试不过而又不愿意再回去守着家里的清苦营生的秀才们，很多就要自谋生路。
这北地还要好一些，江南那边据说此类雅风谋生的风气更甚。
那位箬山居士来得倒是挺快，一身道袍，听得有十两银子相酬，原本淡定的表情顿时变得眉花眼笑。
但不得不承认这位假道士一手书法委实让人叹为观止，在问了冯紫英的要求之后，立即挥笔，居然是典型的瘦金体。
冯紫英前世好歹也是习练过书法的，这瘦金体据他所知好像在元代以后就不怎么流行，没想到居然在这临清城里还能遇上一个大家。
见冯紫英大为震惊，这假道士颇为矜持的道：“小郎君，值得这十两银子吧？”
冯紫英无声的点点头，胭脂球青花鸟格眼白录纸配上瘦金体手书，委实看上去格外醒目。
对于这类非自己手书的名帖制作这位箬山居士大概也是见惯不惊了，要见上官，要拜会重要人物，但一笔字又拿不出手，甚至有些商贾人家连字都写不来几个，怎么办？那就只有请人了。
给点儿润笔费，留个好印象，也算物有所值。
冯紫英一笔字倒不至于拿不出手，但是乔应甲是第一次见面，要给人家留下一个深刻印象，才可能面见自己，那么这名帖就要做得格调不俗才行，所以他才行此下策。
至于说日后戳穿，那是以后的事情，自然有其他办法来弥补，但现在就只能如此了。
打发走了那箬山居士，这掌柜也是格外殷勤，显然是在知晓冯紫英是要面见那漕运御史。
漕运御史何许人，这东昌府自然无人不知，等闲人怕是连门都不敢过，便是东昌府府尊同知这等老爷，只怕也轻易见不到，这小郎君居然要去晋谒，虽说这花头不少，但那也不一般了。
见那掌柜又是奉茶，又是陪在一旁，冯紫英何等聪慧，自然也明白对方心思。
这年头商贾人家状况要比前明好许多，但是毕竟也是四民之末，而且在这运河沿岸某营生，无论是哪一行，若是能攀附上漕运衙门里的人物，那都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即或是攀附不上，若能结一份善缘，也是好事。
这小郎君看年龄不过十二三，名刺上却用词“晚生”，自然非同凡响，若是真蒙那巡按大人一见，那可真的就不简单了。
这般人物最是能观风辨色，见缝插针，所以有此机缘，自然是要伺候得妥帖无比。
这店中自有专门制作之人将那手书的白录纸好生裁剪，封贴，然后装袋，不到一炷香时间，几份容色艳丽制作精美的名刺便双手奉上。
冯紫英也不客气，略微点头，便转身就走，那掌柜也是欲语还休的模样，倒是颇为让人好笑。
最终冯紫英还是留了几句话，那掌柜才喜滋滋的恭送冯紫英离开。
这一番光景，冯紫英是越发感受到了这个世界这个世道正在和自己的生活融为一体。

第四十节 大言不惭，老谋深算
巡漕御史乔应甲的宅邸也就紧邻着陈敬轩的居所不远。
这漕务衙门三大佬基本上都是围绕着工部东昌府分司所在而居，所以走了一圈之后，冯紫英整理了一下衣冠径直去门前道名递贴。
那门房上的亲随倒也是一个有些眼力的角色，并没有因为冯紫英年幼又是亲自来递贴就小觑，特别是拿到锦纸裁制的封袋，又有一番掂量。
冯紫英递上名帖封袋的同时自然也要奉上一封银子，那长随倒也实在：“小郎君，来拜谒我家老爷怕是也有所知晓我家老爷规矩，名帖我可以替你送进去，但能不能见，嗯，我劝你尽早回去，不必在此多等。”
冯紫英拱了拱手：“有劳足下了，乔公与家岳乃是同科，如今又皆巡按畿外，若非寻常，并不敢来叨扰。”
长随吃了一惊，上下打量了一番冯紫英。
冯紫英这具身体虽然不过十二岁，不过武家出身，在大同也是常年打熬身体，长得倒也英挺不凡，看似也有十三四岁的模样。
这年头十三四岁婚配者虽然不多，但是也不算少，订婚者便是更多了，所以冯紫英这么一说也没问题。
“不知小郎君令岳……”长随显然也是多年跟随自家主人在外的了，对家主情况也很熟悉，若是熟悉的同僚，断无不熟之理，但他还真想不出自家主人有哪位熟悉的同科还都在京畿之外巡按。
“家岳林公，忝为扬州巡盐御史。”冯紫英提起“家岳”时，也还是很谦虚的一礼。
“哦？”长随颇为吃惊，赶忙回礼，然后延请对方入内，在外房稍事歇息，“请小郎君稍候，我家老爷还在后房看书，我这边去禀报。”
长随疾步入后，扬州巡盐御史林海的确是老爷同科，但是往来并不多，老爷也没怎么提起过。
虽说同为巡按御史，但是巡按漕务和巡按盐务还是颇有差别的，漕务事务繁杂，却责任重大，颇为劳心，而那位李漕总又是一个不省心的，若非朝中安排，自家老爷其实并不太愿意和李漕总共事的。
那巡按盐务就不同了，想想驻节之地那是天下一等一的繁盛之地——扬州，那和漕运驻节之地淮安简直没有可比性，那大周朝盐商的豪奢更是天下闻名，这巡盐御史何等美差，那林海如何能坐上这个位置，自然非比寻常。
“你说是林如海的女婿登门？”坐在官帽椅中的乔应甲沉吟不语。
这封袋倒是精致，居然用锦纸，足见对方也是有心了，拆开名帖，胭脂球青花鸟格眼白录纸，这是花了心思的，一笔瘦金体更是让乔应甲连连点头。
这笔字端的不凡，丰瘦适度，力道遒劲，侧锋如刺，委实有些让人赏心悦目。
“嗯，小的也问过，他没说，只说希望拜谒老爷，不过观其形貌，倒也有些气度，但其鞋冠亦有……”长随是跟了乔应甲多年的老人了，话语未吐，乔应甲便已明白：“是否有些仓促唐突之意？”
长随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冯紫英本就是泅水而出，便是有水靠换了，又坐了一夜的小艇，哪里可能还能收拾打扮得多么利索？
能有这形象已经是花了心思了，在那文墨纸品坊中，那位掌柜还专门提醒了冯紫英收拾了一番，否则还要不堪一些。
本来对方还想借此机会请冯紫英入内稍事收拾，但是时间实在来不及了，冯紫英婉言谢绝并感谢了一番才算脱身。
乔应甲一时间也有些吃不准这位“林如海的女婿”来拜会自己所为何事。
要说大家虽然同殿为臣，又皆为都察院体系之人，甚至一并巡按地方，更有同科之谊，再怎么也该是有几分交情的，但这林如海却是三鼎甲探花，自己不过是一个三甲进士，散馆之后却未能进入翰林院而是到了工部，然后辗转才到了都察院。
他自己也清楚自己的性格，不愿意去阿附谁，所以和一甲进士乃至那些个庶吉士们都有些隔阂。
这林如海虽说也进了翰林院，但是后来不知怎的却也在户部迁延甚久，后来虽然从都察院巡按扬州盐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却有些成了圣上私臣的意思。
这朝里朝外谁不知道这巡盐御史意味着什么？
但现在昔日的圣上现在的太上皇已经逊位，当今圣上对盐务这一块尚未插手，也不知下一步会如何，这林如海未来的前景也有些不好判断了，这也让乔应甲颇费思量。
“去请张先生来。”乔应甲略做思考便道。
很快一名清瘦老者便到了书房中，乔应甲摆摆手，那长随知道这是家主要和张先生商量事情，便知趣的出门去候着。
“这么说那林公的女婿以前和东翁也从未交道，可知其来历？”张姓老者捋须沉吟道。
“他本人未提，不过乔怀说其身长体健，却自称在国子监读书，一口京里口音。”乔应甲回答道。
“唔，这倒是不好估测了，国子监里现在龙蛇混杂，观其年龄不太可能是贡监，举监更无可能，若是例监，林公岂会如此不堪？只有荫监方有此可能。”张姓老者抽丝剥茧，分析得很细致。
“唔，我也是如此想法，只是我有些不解此子为何如此突兀来登我门，我与那林如海虽然是同科同僚，却素无交情，而且先生亦知现今圣父隐退，圣上新政，朝中尽皆观望，那林如海贵为巡盐御史，格外引人瞩目，……”
张姓老者自然知晓自家东翁的心思，他给这位东翁当幕僚也是十多年了，对方什么事情也从未避讳他，所以也清楚对方的担心。
略做思考之后，老者才道：“东翁，以我之见，这巡盐御史一职若是迟迟未动，要么就是圣皇和圣上已有计议，要么就是林公已入圣上法眼。听闻林公巡按扬州为圣皇分忧甚多，当下户部亏空甚大，可圣皇方退，许多事情只怕也不好深究，九边要饷甚急，这等时候只要谁能替圣上分忧，怕是就会独得圣眷吧？”
乔应甲眼睛一亮。
“再说了，这林公女婿登门拜谒，若是东翁避而不见，日后传出去，怕是也会有碍东翁清议的。”张姓老者微微一笑，“不妨一见，若是一些小事儿，不妨顺手为之，若是为难之事，亦可挑明，这等子侄辈的后生小子，东翁自有办法应对才是。”
乔应甲点头首肯。
这话在理，对付这等晚辈少年，对他来说，易如反掌，说实话他对此子这般精心准备登门还是颇有好感的，虽然对林如海并无多少好感。
“也罢，就见一面吧。”

第四十一节 点到即止，心照不宣
“晚辈拜见乔公。”见一名身着青色便袍的男子进来，冯紫英知道这就是乔应甲了，赶紧躬身行礼。
“贤侄不必多礼，坐吧。”乔应甲也在打量冯紫英。
他觉得自己长随说对方有十二三岁怕是说笑了，虽说这面容稚嫩，但是那双眼睛却是恁地沉稳，十二三岁的少年郎怕是没有这等气度的，或许就是此子面相偏嫩罢了。
“我也有好几年未见令岳了，近来可好？”乔应甲含笑问道。
“家岳情况尚好，但岳母已然过世。”冯紫英故作黯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乔应甲一怔之后也只能安慰一番，然后才道：“贤侄既然在国子监读书，为何却来山东？我记得当下国子监祭酒是周公吧？他铁面无私，你如何能轻易出监？”
冯紫英赶紧起身又是一礼，“回禀明公，家中有长辈去世，我父亲患病不起，特遣我代他回临清吊唁，只是未曾想到昨日临清民乱，白莲教匪亦卷入其中，……”
乔应甲微微一惊。
临清民乱他已经知晓，估计午间李三才便要就此事商议，临清内城有漕粮三仓，关系重大，但乱匪却只是在外城掳掠，并未进攻内城，加之临清卫军和东昌府卫所兵尽皆南下兖州剿匪，所以局面也是颇为不利。
“贤侄，你是从临清城来？”
“是。”既然开了头，冯紫英便抓住时机一气呵成的把情况和盘托出，“我父和家岳已然有意约为婚姻，但是因为年龄缘故，所以尚未订亲，先前小子妄行，还请明公恕罪。”
乔应甲没想到这个小子如此胆大妄为，居然敢拿林如海独女的声誉来打诳语。
这要传出去，林氏清誉受损，只怕这小子和他父亲也脱不了干系，连自己恐怕都要背些骂名。
至于说一个武勋之后的神武将军还根本不放在他这等文官御史眼中，内心虽然恼怒，但是念及对方的苦心孤诣，若非打着林如海的招牌，自己恐怕根本就不会见对方。
“哼，你却是如此大胆，这等毁人清誉之事，纵然有些苦衷，却如何行得？”
见乔应甲虽然声色俱厉，但是却没有将自己逐出的意思，冯紫英内心稍微舒了一口气。
这一关终于过了，林黛玉作为林如海的嫡女，现在又被自己这么一造势，乔应甲恐怕还真需要好好掂量一下。
不过乔应甲还是奇怪林如海怎么会同意和冯家这种武勋之后结为婚姻？
放在士林中来看，那无疑是一种自降身份，但一想林如海的岳家贾家也是武勋之后，乔应甲又释然。
这贾家大概和冯家也是世交，若是有这种层关系，倒也勉强可以接受，只是委屈了这林家女了。
“冯贤侄，你说那白莲教匪和城中无赖匪类纠合在一起为乱，为何林家小姐又会在冯家府上？”不问清楚这些问题，乔应甲是不会轻易做出判断的。
冯紫英最怕就是对方什么都懒得问，只要发问，就说明对方是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了，也意味着对方还是很重视林如海的这层关系或者说这条线的。
他又把情况简要介绍了一下，九真一假，“谁曾想到如此凑巧，他们本是进京到其舅父家中，顺带要过临清，刚巧到我家府礼节上的过访，就遇上这种事情，……”
一切都是真的，唯独这么巧就赶上了，虚晃一枪就蒙过了。
林如海和贾家关系乔应甲也是知道的。
贾家一门二公，也算是武勋中的翘楚，而且贾家也是出过进士的，宁国公之子贾敬便是比乔应甲早一科，元熙二十三年的进士，只不过这贾敬好丹道，居然辞官隐入道观修行，倒是让很多人大惑不解。
“当下临清城中匪势日大，明公怕也是知晓一些的，宫中来人苛索过甚，民间困苦不堪，这怕也是教匪趁势而起的引子，若是任由教匪作大，先前或许他们还在惧怕卫军，但是若被其窥出虚实，只怕那临清内城难保，而三仓若是被毁，只怕……”
冯紫英没有再说下去。
乔应甲轻轻哼了一声。
宫中税监在临清设卡苛索来往客商的情况他自然是知晓的，但圣上此举倒也并非完全为私，九边军饷欠饷日多，户部库中空空如也，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若是继续这般欠饷，只怕边军就要生变了。
乔应甲虽然一直在外，但是对这些情况还是了如指掌，朝中为此事已然争吵不休，但是涉及到太上皇的故往，谁又敢较真非要折腾个底朝天？只怕圣上脸上不好过不说，还得要惹来太上皇那边盛怒吧。
“冯贤侄，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这漕务乃是李漕总掌管，旁人是难以置喙的，我虽是肩负巡按漕务职责，但也不能越俎代庖，……”乔应甲清了清嗓子。
“明公所言甚是，只是这剿匪平乱之事关系重大，而其中又与宫中来人有些瓜葛，晚辈担心……”冯紫英也没有说下去。
“哼，也未必。”乔应甲脸色一板，“漕务关乎京师大计，漕台自有定计。”
“是，是。”冯紫英心中一喜。
见乔应甲抬手拿起茶碗，冯紫英便知道这就是要送客了，赶紧起身。
从乔宅出来，冯紫英觉得自己背上衣衫都被汗水打湿透了，到现在他也没有真正拿稳那乔应甲的心思，只能说约摸猜测到对方一些意思，但这也就足够了。
……
“这一位便是冯公子？”齐云斋外，冯紫英见到满脸兴奋自豪的左良玉，便知道这一趟差事左良玉办得自我感觉不错，既是对完成了自己交办的事情，估摸着还在对方那边也赢得了些许认可，方才有这般表情。
这一趟也的确是冯紫英有意要锻炼一下左良玉，接洽一下山陕会馆那边的人而已，纵然真的办砸了也没有太大关系，大不了就直接找陈敬轩出面了，相信在搞定了乔应甲这边之后，陈敬轩也要掂量一下自己背后是否还有其他的因素了。
不过现在看来似乎不需要了，王绍全并没有欺瞒自己，他在山陕会馆里还是有些话语权的。
这份善缘看来还真的要结下了。
“正是。”冯紫英没有客气，会馆来人自然就是山陕商人的代表，大不了日后自家老爹在大同镇那边关照一下便可，现在自己要渡过难关，可没有那么多精力来浪费时间。
“冯公子有什么需要尽管分派。”来人也颇为知趣，不废话，直奔主题，“若是需要拿得出手的骨董，这家齐云斋便是东昌府翘楚。”
“唔，我需要一方古砚，劳烦尊驾替我选好。”冯紫英语气温和，但是话语中流露出来的意思却是不容置疑，“最好是唐宋名家所制，钱银多少不论。”
来人也倒吸一口凉气，这制砚名家本朝倒也不少，前明亦有，但这唐宋要称得上制砚名家的却真的少见了，而这家齐云斋虽说名气不小，但是却未必能找得出合适的物件来。
这一位手持王绍全的名刺来，点名要人来陪同办事，先前自家倒也没太在意，无外乎就是一些官宦子弟有些不方便的事情需要处理，商帮见得多了，只要是值得，都不是事儿。
但后续得闻一些消息之后，方才知晓非同小可，所以他也才亲自前来。
“冯公子，唐宋名砚这齐云斋一时半刻未必能有，若是本朝……”话语未出口，来人就被冯紫英打断：“想必足下知道我的来意，若是寻常物事，我也不必求上你们山陕会馆。”
见冯紫英如此斩钉截铁，来人便闭口不言，径直带着冯紫英入内。
好在这齐云斋委实算得上东昌府的头号骨董铺，倒也找出一方北宋吕道人亲手制作的澄泥砚。
三百两银子不二价，饶是冯紫英已经做好了被斩一刀的思想准备，依然咋舌不已。
这还是看在了山陕会馆来人的面子上，打了一个折扣，几乎是以收购价加了点儿佣金售出，否则便是五百两银子的天价了。
不过赶到总督衙门时却吃了闭门羹，无论如何厚言卑辞，那门房管事都是淡然拒绝。
这排队候着想见漕总的人如过江之鲫，岂会因为你一个小小国子监贡生便能入眼？
红包和名帖都收下，但是却根本不给一个准信，知道没戏，冯紫英果断离开，直奔山陕会馆处。

第四十二节 胸藏万壑
冯紫英想见之人此时的确无暇见客。
从一大早便得知临清民变情形时，李三才就一直在琢磨该如何应对。
民变不属漕务，哪怕是有白莲教匪加入，那也不是他这个总督漕务兼提督军务分内事儿，那是山东地方上的事务。
山东都司可以上报兵部，若是一个有担待的，与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会商之后，亦可先行调动卫军和营兵，反正轮不到他这个漕运总督来操心。
但他也不得不考虑另一个问题，那就是一旦临清内城的三仓被毁该怎么办？
内城那几百漕兵李三才很清楚底细，都是一帮酒囊饭袋，若是乱匪真要攻城，怕是挡不住。
即便是主责不在自己，但后面的烂摊子还得要自己来收拾，重建三仓只不知道要花费多少银子，只怕当今圣上又要肝火大盛了。
想到户部和工部那帮人的嘴脸，李三才就忍不住冷笑，这么大的事儿，只怕兵部和刑部没谁脱得了干系。
事情因税监苛索而起，但圣上却不会管这些，九边尤其是辽饷所需已经逼得圣上乱了阵脚，哪怕是饮鸩止渴，圣上也顾不得了。
这临清不出事儿，也得有其他地方出事儿，李三才早就料到了这一天，甚至他还可以肯定，哪怕是这桩事儿被压下去，圣上也一样不会取消税监，除非谁能替他解决户部国库空空如也的问题。
当然出这么大的事儿，总得要有几个替死鬼得丢出来，科道那帮人只怕又要欢腾起来了。
现在的问题是自己该怎么办？
背负着双手在房中来回踱步，他需要好生考虑清楚这里边的利害关系。
首先要把自己摘出来，早知道就再晚一些启程了，想到这里李三才又有些后悔。
若是在徐州再多逗留两日，也就能成功避开这烫手山芋了，可现在自己在这聊城，距离临清城不足百里地，若是袖手旁观，只怕那些个疯狗一样的言官又会扑上来撕咬不休，纵然最终脱得了身，但是只怕也要沾一身晦气。
但想到自己身边那个虎视眈眈的家伙，李三才又是一阵头疼，这厮也是油盐不进，一直把自己盯得颇紧，若是自家要有什么动作，只怕这厮又要跳出来了。
如何行事，却需要考虑周全，断不能让别人拿住了自己的把柄。
……
冯紫英赶到山陕会馆时，王绍全已经到了。
得知冯紫英未能见到李三才，王绍全眼中也掠过一抹失望之情。
冯紫英看在眼里，却不在意。
商人们的心思都很浅显直白，投资要讲回报。
昨晚自己的一番话，到最后的一些交待，估摸着让这个山陕粮帮的执事是生出了某些心思的。
富贵从来就是险中求，山陕粮帮固然势大，但是漕运总督换人了，他们至今未能和李三才建立起以往那种和谐的关系。
再加上徽帮虎视眈眈，他们危机感更甚。
危机某些时候也就意味着机遇。
临清城出这么大乱子，乱成一团，山陕粮帮损失惨重，如何化危机为机遇赚回来，就要看他们舍得不舍得冒险了，这也是冯紫英最后离开时撂下的话。
看样子这王绍全动心了。
“王先生，临清城内情况如何？”冯紫英一拱手之后，便泰然坐下，早有仆从送上茶来，左良玉下意识的就跟着站在了冯紫英身后。
王绍全点点头：“冯公子所料不差，乱贼乃乌合之众，据称一直争吵不休，对于是否攻打内城争执不下，嗯，那白莲教匪主张攻打拿下内城，但是其他人却不愿意，只说要求驱逐那常公公，实际上据我所知，那常公公早已经出城跑到德州去了。”
“那这些乱匪欲待如何？总不成就一直这样吵吵嚷嚷拖下去吧？”冯紫英也搞不明白这些乱匪的想法，但是这却是这些草草起事的常态。
意见纷纭，僵持不下，各有各的说法，各有各的人马，如果那王朝佐还能按照自己所教授的那样在其中搅和，那就太有意思了。
“嗯，教匪内部好像也有些分歧。”王绍全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会顺着面前这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郎话题转，整个主动权似乎完全掌握在对方手上，这让他很不适应。
本来来之前他就想好了对策，如果对方未能面见李三才，那么就基本上可以放弃了，那冯唐也不过是过气总兵，几百两银子打了水漂，粮帮也算是对得起以前的交情了。
“我们发现已经有些教匪今早就悄悄离开了，但是大部分教匪仍然在城中掳掠，……”王绍全脸上表情阴晴不定，“若是这李漕总那里难以说通，……”
“王先生，先前我就说过了，此事我自有定计。”冯紫英一派胸有成竹的模样，“你稍安勿躁，再有一个时辰，便有消息。”
“哦？那我便静候公子佳音了。”王绍全不以为然轻轻一笑，若是那陈敬轩都能做漕兵的主，那自己又何须这般煞费苦心？
这漕务上的瓜葛勾连太宽，李三才和乔应甲像一对乌眼鸡一样瞪着对方互不相让，若非如此，粮帮还能等到今日？陈敬轩连敬陪末座都算不上，敢口出大言，莫不是戏耍这小子？
昨晚这边便已经有人去打探了几方口风，那陈敬轩哼哼哈哈，什么话都没敢说，乔应甲那边更是连人都见不着。
王绍全并不知道冯紫英从陈敬轩那里出来又去了乔应甲那里，而冯紫英也只交代左良玉告知山陕会馆那边自己去了漕运总兵官那里。
“该来的始终会来，不过届时还希望王先生遵守承诺，若是粮帮能在此次民乱中协助官府处置，想必李漕总和乔御史乃至陈总兵都会领情的。”冯紫英也表现出一副智珠在握的架势。
其实现在他也一样没底，关键就要看陈敬轩和乔应甲了，若是能见到李三才还能多两分把握，但是现在，也就是对半开了。
陈敬轩步入后堂时，乔应甲已经到了，这让陈敬轩心里一凛之余，也又多了几分把握。
莫非这冯紫英还真的有些手段，能说动乔应甲？若是如此，倒真是一个机会。
先前他就提醒过冯紫英，但冯紫英不置可否，没有明说，只是表示希望自己在商议之后可以适当进言，不过他暗示若是真有机会，那么粮帮以及他提及的那王朝佐，都可以作为内应。
陈敬轩对冯紫英的话也是半信半疑，虽然冯紫英表现出来的言行举止已然和一个十八九岁的成年男子无异，加之个头也不矮，但那稚嫩的面孔和故作低沉的口音还是在提醒陈敬轩，这就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郎。
他并不知道冯紫英还不满十二岁，否则还要更觉得不可思议。

第四十三节 四方云动，皮里阳秋
李三才出来的时候，乔应甲和陈敬轩相对无言。
对乔应甲来说，陈敬轩没有多大意义，他没多大兴趣。
这等敬陪末座的武将，纵然将其掀翻也捞不到多少政治资本，相反还会激起兵部和五军都督府那边的激烈反对，一句话，意义价值都不大，当然若是对方露出什么破绽可以顺手拿下，那另当别论。
两人也没什么交情，而陈敬轩也对乔应甲是敬而远之。
跟随李三才进来的还有一名锦衣卫千户，他的飞鱼服加松纹剑太明显了。
乔应甲就像是嗅到血腥味道的鬣狗，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那名锦衣卫千户身上，目光骤然阴冷了不少。
似乎是感受到了乔应甲闪烁的目光，那名锦衣卫千户赶紧一拱手：“巡按大人，总兵大人。”
乔应甲轻轻哼了一声，却没有理睬对方，倒是陈敬轩微笑着点头应道。
“汝俊，我得到消息，临清外城已然沦陷，被白莲教匪伙同当地乱民所占，但所幸临清内城尚好，现下临清城中教匪乱民约有二三千人，裹挟的民众也有五六千之多，内城卫军加上漕军不过千余人，……”
“这便是龙禁尉后知后觉得来的消息？”乔应甲冷笑着道：“出如此大的篓子，我听闻龙禁尉无孔不入，兵部职方司和刑部山东司都瞠乎其后，为何却未侦悉此事？”
大周虽然沿袭明制，但是亦有变化，随着大周外有虏寇袭扰，内有各类教匪滋生，所以龙禁尉和兵部职方司与刑部诸司在侦悉外寇内匪这些事务上都有配合，只不过各自侧重略有不同。
那位龙禁尉千户似乎对乔应甲的风格早有领教，不以为忤：“巡按大人，您可就冤枉我们了，据我们所知，教匪活动我们是早就通报给了刑部，至于说刑部为什么迟迟未动，下官就不好妄测了。”
乔应甲冷哼了一声，不用想都能知道这又是一桩扯皮事儿。
刑部自然也拿得出来一大堆他们行文给兵部的东西，毕竟若是寻常教党传教滋扰地方归刑部侦察，但涉及到反叛那就是兵部和龙禁尉的事宜了，要说还是龙禁尉责任更大。
他也懒得多问，“漕总大人，当下该如何？”
李三才迟疑了一下。
他原本是真有些不太愿意过问，但是锦衣卫插手了，虽说主动权仍然在自己手上，但是这毕竟有些影响了，不过反过来，有锦衣卫的人插手，乔应甲也要掂量一下。
唱反调过头，就意味着圣上也要知道这些龃龉。
这是他和乔应甲都不愿意见到的。
可锦衣卫这帮家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盯着这儿一副悉听尊便的架势，不表明态度。
自己也提及这该是山东都司那边出动营兵，但这厮却说济南那边已经上报兵部，时间上已经有些来不及了。
可问题是自家接手这破事儿，成了功劳也得被锦衣卫这帮家伙分走大半，而且关键在于风险极大，一旦失手，自己就要摊上大事儿了。
可这又是一个态度问题，愿不愿意替君上分忧，愿不愿意勇于任事，没准儿这就是京察的时候都察院那帮人咬住不放的软肋，更重要会在皇上那里留下一个不佳印象。
新皇登基时间不长，正处于一个观察期，做不做事，做什么事，任谁都要仔细琢磨掂量一番。
不做，态度有问题，可作了未必对的，甚至做得多，也许就错得多，两难啊，李三才踌躇不决。
或许可以以进为退？他瞥了一眼一脸冷笑似乎和张千户对上了的乔应甲。
这厮是见谁都要喷几口心里才舒坦，否则就显不出他御史身份的不同凡俗似的，正好。
至于说陈敬轩，以他对陈敬轩这个万事不理的总兵官的了解，只要一说出兵，这厮只怕也是要找出各种充分的理由来推托的，尤其是这本身就不是漕务的事儿，真要惹上祸事儿，陈敬轩也跑不掉。
那么问题就简单了，思前想后，李三才觉得心里有了把握，这才启口。
“汝俊，张千户也对临清情况有所了解，现我等麾下尚有一营亲兵，是否可以由登之亲率进兵临清？临清面临这等劫难，我等也需要替圣上分忧，那山东都司的援兵怕是近日里赶不上的，不能指望，你觉得如何？”
李三才面色一肃，又把目光转向陈敬轩：“登之，临清三仓关乎我们漕运大计，今年漕运发送在即，出不得半点差错，所以登之，怕是要有劳你辛苦一趟了，那贼匪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张千户那边已有人潜入其间，届时可以和你联络一二，为你策应。”
面对李三才笑吟吟的表情，乔应甲自然清楚对方的意图，他没想到冯紫英居然还真的打通了李三才的门路，但据自己亲随所言，冯紫英并未见到李三才，莫不是这冯紫英和锦衣卫这边还有瓜葛？
自己倒是小觑了冯紫英这小子了，林如海还真的有些眼力，物色了一个这等女婿，只可惜是个荫监监生。
思念百转，乔应甲表面上却是漫不经心的道：“登之，你意如何？”
乔应甲话一出口，李三才内心就是咯噔一响，糟糕，这厮今日为何如此？
难道是畏惧锦衣卫威势？
怎么可能？
以李三才对乔应甲的了解，别说来个锦衣卫千户，就是来个指挥使，乔应甲一样不鸟你。
大周龙禁尉（锦衣卫）虽是沿袭前明锦衣卫，但是无论是太上皇还是当今圣上都对其控制很严，而御史言官更是只要找不到合适的对象，便会把龙禁尉（锦衣卫）拿出来作为靶子一阵狂喷。
尤其是那些个新晋御史言官，更是把锦衣卫和武将当做练手的最佳陪练，想方设法都要“寻衅滋事”一番。
这等情形下，纵然伤不了其筋骨，但也让这帮在其他官员面前耀武扬威的角色要收敛几分。
先前张瑾找到自己时，他便已经在考虑此事，但张瑾再三表示自己只是通报情况，要把漕运衙门这边情形上报，逼于无奈李三才才出此策，没想到这第一步就踏空了。
李三才暗叫不妙的同时也把希望寄托在了陈敬轩身上，这厮平素如弥勒佛一般啥事儿都不闻不问，这等事情只怕也应该推三阻四才对吧？
陈敬轩也在乔应甲一开口的时候就知道事情真如冯紫英所言那般了，他真的搞定了一切！
李三才那里冯紫英没见着面，陈敬轩一样清楚，都有人盯着总督衙门。
李三才这态度也不过是表面文章，信不得，但锦衣卫掺和进来，已经让陈敬轩觉得震惊了，没想到冯紫英还摆平了乔应甲，这就真的太难了。
看张瑾的表情，似乎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乔应甲今日态度如此爽利？
回想起冯紫英那稚嫩的脸上那股子沉稳自信，陈敬轩对冯紫英的话已经信了大半，比起那些个内应之类的许诺，陈敬轩更看重对方能让锦衣卫出面和摆平乔应甲的本事。
一帮乌合之众，没有内应，陈敬轩一样有把握横扫，自己老虎不发威，还真以为自己是病猫了。
“若是张千户那边有些消息，那倒也不妨事，一帮乌合之众，漕总大人吩咐下来，下官敢不从命？”陈敬轩长身而起。
陈敬轩一起身遵令，此事便成定局。
李三才内心无比憋屈，拂袖而去。
乔应甲也再度对冯紫英刮目相看，陈敬轩和锦衣卫，这厮还真是好手段。
同样张瑾也是倍感惊奇。
他已经做好了今日在这漕务衙门里盘桓半日的准备，甚至也考虑到可能真的要搁浅，而且概率颇大，谁都知道那乔应甲的尿性和做派。
若真是最终漕兵不出，那么他也要把这个情况如实向上报告，黑锅也得要大家一起背，谁也别想跑。
漕运总督和漕运御史的不对路尽人皆知，他久走山东，自然清楚，而陈敬轩这个漕运总兵官更是一个闭眼佛，啥事儿不问，没想到今日实地一见，却是恁地干净利索，雷厉风行，哪里像其他人所言那般不堪？
看来回去之后倒是要向指挥使报告，传言不足信，这漕运衙门里三位的同心协力将帅效命勇于任事是实打实的，与外界传言大相径庭。
或许是圣上新御，这般臣子都要在皇上面前挣个表现？只能用这个理由来解释了。
几个人内心都百味陈杂，看对方的眼神又多了几分不一样的味道，一番寒暄之后端茶送客，却又都是云淡风轻。
接下来就是陈敬轩的事情了，张瑾自然要去和陈敬轩好好商议一番。
既然确定了出兵，那就要兵贵神速，陈敬轩也是久经战阵的宿将，在被打发到漕运衙门里投闲置散才让他歇息下来，这个时候得到机会，自然不在话下。

第四十四节 手腕，手段
回到内堂的李三才始终难以释怀。
虽说此事已成定局，而一直装死的陈敬轩和从不对路的乔应甲竟然前所未有的联手，还有张瑾这厮在其中有否扮演角色也未可知，这种失控的情形是他难以接受的。
“来人。”
“老爷。”
“去查一查，昨日到今日，陈敬轩和乔应甲那边见过哪些人，还有，山陕会馆和徽州会馆那边也问一问他们，陈敬轩与乔应甲这段时间有无来往？如果有，谁在其中主事？嗯，锦衣卫那边，也找人问问，张瑾和他们有无联系。”
李三才可以容忍一次失手，但是却绝不会容忍自己被傻子一样蒙在鼓里。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里边肯定有什么古怪。
自己还是有些大意了。
作为一任漕运总督，他自然也有自己的门道和人脉关系，哪怕是在都察院那边，他也一样有自己的底气。
事实上今日这事儿算不上什么，他只是不想蹚浑水，但是看陈敬轩的态度，他就知道这事儿应该是稳了。
这厮敢出头，肯定不会只是依赖于锦衣卫那帮人，而是有其他奥援，基本上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要说这也不算坏事儿，自己回京极有可能要兼管河道事务，今日之事，也算是一个勇于任事的姿态了。
想到这里李三才心中略作安慰一些。
“是，老爷，还有么？”
“暂时就这样，到临清之后，再做计较。”李三才还是没能压制住怒气，到时候倒是要好好看看是谁在里边出了幺蛾子。
在另一边，张瑾微笑着和陈敬轩相谈甚欢，都是武人出身，没有文官那么多客套弯弯绕。
“登之兄，那愚弟就在这里祝贺你马到功成了。”张瑾微笑着与陈敬轩并行，“只是这教匪和乱民虽然不值一提，但是却也人多势众，登之兄也要小心，愚弟这边有些人手，希望能追随登之兄一并杀敌。”
陈敬轩自然知道对方的意思。
对武人来说，唯有这等事情才是最容易得功的，不比文人这等事情除非上边明令文臣挂帅，但那都是要泼天大事才轮得到他们，所以事情一敲定，李三才和乔应甲都是拍拍屁股走人，懒得多问。
张瑾铆足劲儿来这一趟，自然也是要有些想法的，下边兄弟们都是伸长了脖子等着这个机会。
这临清城富甲一方，好容易等到这等机会，单凭他们锦衣卫自然是没戏的，但现在有一营漕总亲兵，那也是一等一精锐，拿下这等功劳，不敢说泼天富贵等着，起码也能捞个钵满盆满，他这个千户自然也得要为下边百户、总旗们出出头。
“老张，咱们都是一起厮混过的老兄弟了，你有啥想法趁早抖落出来，怎么，你不去沾点儿荤腥？”陈敬轩似笑非笑。
“嘿嘿，巡按大人早就看我不顺眼了，我就不去趟这趟浑水了，对了，老兄你是怎么把巡按大人那边给说通了，我看漕总大人脸色不太好看，你们俩可是联手把漕总大人给得罪狠了啊。”
张瑾小眼睛里透露出精明，一门心思想要寻摸出点儿东西来。
这大周朝的御史和武将是最难得合拍的，陈敬轩怎么这一次却能把乔应甲这边给搞定了？真的很让人好奇。
“得，甭给我说这个，巡按大人那边我可高攀不起，他有什么想法我可不知道，真以为他不明白漕总大人的心思？带着你来存着什么念头，我估摸着巡按大人怕也是早就看出来了。”
陈敬轩打了个呵呵，内里的底细就没必要挑明了，你锦衣卫不是牛么？自个儿查去。
见陈敬轩不接话茬，张瑾也不在意。
对方不提，他也会安排人查，巡漕御史若是和漕运总兵官走太近了，那没问题也会有问题，锦衣卫就是吃这碗饭的。
漕运三巨头，谁都不能和谁走太近，相比之下，漕运总督和漕运总兵官走近一些倒是说得过去。
冯紫英见到陈敬轩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了。
大军要动，再说兵贵神速，好歹也是几百兵，兵器甲胄，粮秣船只，各色杂务都需要准备起来。
陈敬轩是军务老手，总兵官下边自然也有几个幕僚长随，平素帮闲无所事事，关键时候立即就能顶上去发挥作用。
这就是这些长期浸淫军营的老手自带的优势，换一个文官来，光是这里边的套路就能让你两眼一抹黑，一两天都未必能开拔。
总兵府内堂，陈敬轩眼光复杂的看着眼前这个少年郎。
还真被他给办成了，内里有什么稀奇古怪，他不想去多问，问估计对方也不可能撂实话。
日后有的是时间来琢磨一下这小子，冯唐倒是生得一个好儿子。
“戌时出发，卯时破城！”陈敬轩没有多少废话，“贤侄你和锦衣卫赵百户他们几个随我一道出发，届时如何联络那王朝佐，你有方略吧？”
这个时候陈敬轩已经完全把冯紫英当成了一个成年人来对待了，能够花这么大心思运作如此一局棋，没谁敢小觑对方，便是站在陈敬轩斜对面的三十多岁的飞鱼服男子也都忍不住挑了挑眉，打量着冯紫英。
“叔父放心，我自有安排，要到临清外城时，不妨安排一艘小艇送我的人带叔父的亲随先行入城，举火为号，……”冯紫英平静的道。
先入城者必然首功，尤其是去联络内应，更是如此，那赵百户眼中闪过一抹艳羡之色，忍不住道：“总兵大人，不如由我带人跟随这位小郎君一道……”
陈敬轩却知道冯紫英是不会亲自去干这种事情的，冒险的事情可一不可再，别看这小子年幼，这些方面却考虑恁地周全。
“这位是……”冯紫英其实知道对方是龙禁尉，那身飞鱼服太明显了，除了俗称锦衣卫的龙禁尉会穿，没谁会去套上这身招人厌的衣衫。
“锦衣卫百户赵文昭。”陈敬轩淡淡的道：“这位是神武将军之子冯紫英，嗯，国子监贡生，此次临清贼乱，全赖他孤胆突出，勾连策划，方才有此奇计，赵百户若是愿意先行入城也行，你带个人，与我手下秦把总一道去如何？”
赵百户大喜过望，这是送个自己大功了，赶紧躬身道谢：“末将谢过总兵大人。”
点了点头，陈敬轩没有再理睬对方，却又扭头深看了冯紫英一眼：“贤侄，这等安排你怕是早就预料好了？”
“叔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嘛，我既然冒险泅水而出，若是不做好完全准备，岂不是对不起我自己的努力？”冯紫英的话让陈敬轩和飞鱼服男子都是忍不住微微点头。
对于冯紫英来说，接下来的事情反而和他没多少关系了，无论是山陕粮帮这边如何与陈敬轩甚至锦衣卫这边勾连，迅速整军北上，这都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现在的他就当一个安安静静的美男子。
甚至和那王朝佐的联络，也是在来东昌府的时候便已经约好，自然有左良玉来代劳。
这小子也可以借此机会立下一功，未来也能为他赢得对他叔父的主动权大有裨益。
起码他能在陈敬轩和锦衣卫赵百户那里挂个号，日后再要有人想要干什么，他也可以有个倚仗。

第四十五节 这个时代的政治
冯紫英睡得很香。
从东昌府北上临清，选择的是戌时出发，煎熬了两天一夜的冯紫英实在是熬不住了，直截了当的就在船上呼呼大睡起来。
这一觉一直睡到了快船过了戴家湾，抵近临清州城只有几里地时，左良玉才把他唤醒。
无论是陈敬轩还是赵文昭，都对冯紫英的坦然入睡感觉不一般。
面临这样大一场难以断言祸福的战事，此子居然敢在大战之前酣然入睡，若是没有一点儿胆魄，是真做不到，而且此子才十二岁啊。
甘罗十二能拜相，他就能十二出征？但无论如何冯紫英的表现还是让陈敬轩和赵文昭在心里的感觉又提升一个层次。
“就在这里了？”冯紫英站在大船头。
船速慢慢放缓，一艘海鳅迅速的靠近，这是山陕粮帮提供的，比山梭小艇容纳人更多，速度略微慢一点儿。
“嗯，赵某和一位弟兄，加上秦把总，与这位小兄弟一道。”赵文昭很客气：“冯公子请放心，赵某保证这位小兄弟的安全，……”
对于锦衣卫来说，他们可以对御史言官客气，也可以对文官客气，但是对武将，对其他人，就没有那么好的脸色了，但赵文昭对冯紫英还是保持着礼节上的尊重。
这种尊重甚至让另外一位跟随他的总旗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就算是这人能为此役提供一些帮助，那不也是那帮乱民立功赎罪的好机会么？
“赵百户大人，我预祝此役之后，赵百户下一次我能喊赵千户，不过我也希望赵百户会遵守诺言，不仅仅是我这位兄弟的安全，还有之前我们提及的那些事情，我不希望事情到最后演变成不可收拾，嗯，临行前，巡按大人也专门和总兵官大人提过，本年度漕运启运在即，若是因此而耽搁了漕运，恐怕谁也讨不了好。”
冯紫英不得不提醒一下喜形于色的赵文昭，这厮有点儿忘乎所以了，弄不好就要逾越底线。
陈敬轩专门提醒过对方，但是效果不佳。
张瑾走了，唯一能制约对方的人走了，陈敬轩是喊不住了，一旦控制不住，这临清城就要毁于一旦，钱物东西损失了都还好说，一旦举火，那就难以控制了。
他就只能扯起乔应甲的虎皮来当大旗了，其实乔应甲何曾和他商讨过这些事情？
赵文昭微微一凛，陈敬轩对这少年郎颇为礼遇，而千户大人也是暗自叮嘱人要查此人底细，足见此人的非比寻常，单单是背后有一个乔应甲就不得不让人掂量几分，据说因此而让漕总大人都吃了一个暗亏。
“冯公子放心，千户大人有吩咐，赵某不敢逾越。”赵文昭点点头。
不敢逾越才怪，这帮锦衣卫在文官面前倒是会收敛几分，今日这等机会千载难逢，岂会轻易罢手？
连陈敬轩手底下那帮漕兵都是摩拳擦掌，遑论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
他也只能尽尽人事，让对方不至于太过于放肆，但愿陈敬轩能勒住这些个脱缰野马。
“二郎，你带着赵百户和秦把总他们去，记住，不要多事，让王伯他们按照我们原来商定的行事。”
冯紫英此时也没有太多的话语。
照理说他去也许更能让王朝佐放心，但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还没有高尚到可以无视自己安全的份儿上。
昨晚那一趟泅水而出也是迫不得已，他再也不愿去冒这种风险，好不容易魂穿一趟，连林萝莉都见到了，岂能轻易把命丢了？
伴随着三十余艘大船逼近临清外城，整个临清外城在某一瞬间似乎一下子惊醒了过来。
这是凌晨卯时不到，也是一天中人类睡意最浓的时候，虽然乱军也派出了暗哨，也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但是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从未经过战阵的这支队伍都难以做出正确的应对。
伴随着外城内阵阵鼓噪喧哗，还有那冲天的大火，整个临清城的形势立即就崩坏而不可收拾了。
漕兵只有一营不过区区数百人，但对于这帮乱匪来说足够了。
冯紫英根本就没打算去逞什么英雄。
这种情形下一支流矢都可能收买性命，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一个蟊贼随手一刀也能让自己陷入死境。
所以，乖乖的跟随着陈敬轩、赵文昭一行谈笑风生间，樯橹灰飞烟灭才是最适合的。
陈敬轩手底下的两名参将各带一队，南路从南水门和景岱门突入，而东路则直接沿着东水门闯入。
乱军在东水门上和漕兵展开激战，但是伴随着王朝佐率领的柳编户突然溃逃，整个东水门立即大开。
而南面的力夫一帮人更是呼哨一声便作鸟兽散，只是引发了整个外城区内的混乱，不少地方被匪徒趁势放火，引发大乱，但这对战局的扭转毫无用处。
可以说整个战事基本上乏善可陈，没有任何值得让人兴奋的亮点。
这只是在冯紫英看来而已，实际上冯紫英也很清楚在他成功说服了漕兵出战之后，这场战事已经没有什么悬念了，这甚至都算不上什么打仗，就是一帮官兵撵强盗的游戏。
根本没有时间来得及整合，甚至还在为下一步该如何争吵不休的乱军遭遇超高效率的漕兵趁夜突袭，再加上内部还有内应的刻意“溃散”，这场仗，你想不输都不行。
白莲教匪的狂热战斗力只有在从西雁门和靖西门逃离的时候爆发了一回。
上百名狂热的教徒在石胡同和三官庙一带与漕兵展开了激战，但是在有组织的漕兵面前，这些几乎全是靠竹竿枪破柴刀等武器支撑的教匪没有能坚持太久，或许他们唯一的想法就是保住西雁门能让大部分人逃出临清城罢了。
“赵百户，在下就告辞了。”看见王朝佐有些迷茫而又仓皇的跟随着一名锦衣卫离开，冯紫英心中也忍不住暗叹。
没办法，做错了事儿，就要付出代价，要想保住这数百魏家胡同的草柳编织匠户们，那就只有和官府合作。
好在白莲教匪已经溃散逃窜，一切都可以推到他们身上，而草柳编织匠户们不过是被人利用，踏错一步而已，有王朝佐这个头儿的幡然悔悟，反戈一击，算是为这几百户人摆脱了厄运。
左良玉似乎也感受到了一些什么，先前的兴奋、畅意、满足，还有一些说不出的狂放，这个时候都在慢慢消退，进而变成了一种略带陌生的彷徨、迷惘，进而归于沉寂。
冯紫英甚至能够理解到这样一个年轻的心灵在一天之内遭遇了无数种情形冲击之后带来的逆变，或者说这就是一种成长需要付出的代价。
“冯大哥，王伯那里……”左良玉嗫嚅许久，最终还是开了口。
“二郎，我说过，我承诺的，不会变。”冯紫英看着左良玉那张稚嫩中已经有了几许狠厉的脸，“赵百户那里我已经说好了，总兵官大人那里也没有问题，临清州府这边，可能稍微麻烦一些，但我和粮帮的王执事那边打了招呼，请他代为疏通。”
“那赵百户为什么还要……”左良玉倔强的抿着嘴唇。
“二郎，做错事不是承认错误就能行的。”冯紫英叹了一口气，“锦衣卫介入这其实是一个好事，对临清州那边也算是一个交代，既然锦衣卫最后都没有说什么，临清州府这边便不会太追究，王执事那边在打点一下，基本上不会有大问题。”
左良玉似懂非懂，毕竟他以前从未和官府，或者说这个层面的官府中人接触过。
从前晚到今天，二十四个时辰之内，他这个小脑瓜子里接受了太多的以前从未见过从未听过从未想过的东西，再加上兴奋、恐惧、激动各种情绪交织，已经让他疲惫不堪，但是又完全没有睡意。
王朝佐临走时的茫然无助眼神让他意识到问题肯定不是那么就简单，但他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唯一的依靠也就是现在面前这一位把自己当做兄弟的冯大哥了，虽然这个冯大哥其实也就只比他大半岁。
王朝佐的问题当然不会那么轻易就解决掉，民变上升到了匪乱，这就是一个质的变化，哪怕后续王朝佐意识到了问题而转向，但你做过就是做过了，这个烙印要化掉，没那么容易。
“那冯大哥，王伯不会有事吧？”或许只是想要给自己内心一个交代，左良玉执着的问道，目光一动不动的留在冯紫英脸上，似乎只要冯紫英一句话，就一切没问题。
“二郎，不会有大问题的。”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纵然有，我也会想办法解决，相信你冯大哥。”

第四十六节 风卷残云
临清外城已经逐渐安顿下来了。
伴随着漕兵的入城，教匪逃窜，而城里的那帮子浑水摸鱼的无赖泼皮也纷纷作鸟兽散，巡检司的人这个时候开始大肆出动，开始挨家挨户的检索漏网的蟊贼。
内城卫所残存的一个百户卫军也分成几个小旗出来开始巡逻，维持城中治安。
总之，城中的社会治安已然稳定下来。
当然出了这么大一桩事儿，里里外外城内城外死伤人数超过千人，即便是漕军在这场战事中大获全胜，一样有几十人阵亡。
战争就这么残酷，这种推枯拉朽的横扫，看起来让人血脉贲张，但最终一样会带来伤亡。
临清叛乱以一种前所未有而又摧枯拉朽之势横扫解决，无论是陈敬轩还是锦衣卫这边都觉得惊讶。
陈敬轩和赵文昭他们想到过会比较顺利，毕竟双方强弱易势，在官军尚未反应过来时，乱匪可以凭着一时血气之勇而祸乱一方，但是当真正成建制的军队碰上的时候，他们很快就会意识到单纯的血气之勇不可恃。
乱匪们这一次为他们的稚嫩付出了血的代价，但是或许下一回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这是冯紫英和张瑾分别得出结论，但是谁也不在意这一点，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也许三年，也许五年，到那个时候，谁还在哪儿，谁能说得清楚？
冯佑一干人几乎是用一种难以表述的眼神看着冯紫英踏入冯宅大门的。
如此不可思议的一幕几乎是一天一夜之间就做到了，冯佑都觉得自己以前是不是太小瞧了这位铿哥儿。
但看到锦衣卫的这一位小旗都亦步亦趋的跟随着冯紫英身后，一副保驾护航的模样，冯佑是真心弄不明白，一夜之间，铿哥儿是如何做到的？
冯佑固然是百思不得其解，而贾雨村和薛峻心中就更是震惊莫名了。
尤其是贾雨村。
他本来就对名利仕途极为热衷，此次进京就是抱着无论如何都要再搏一回，所以才不惜一切代价讨好林如海，最终获此机遇，没想到眼前这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郎竟是这般本事，连锦衣卫都甘愿为其护卫。
这里边究竟有什么古怪他不清楚，但是毫无疑问这个少年郎来头背景不小，只是那神武将军别说是武勋之后赋闲总兵，便是现在在位，也不可能让锦衣卫这般恭顺啊。
贾雨村还是知晓这些皇家鹰犬的，眼高于顶，除了面对京中文官尚有几分收敛，寻常地方官员，都要忌惮这帮人几分。
至于说薛峻就更不用说了，商人，哪怕是皇商都一样是这帮锦衣卫借势找茬勒索的主要对象。
薛家在金陵时也没少被这类人盯上，虽说都没有大碍，但是这种时不时来这么一遭的事儿，总是让人心惊肉跳，而现在锦衣卫现在居然成了这一位的护卫了？
甚至连冯紫英自己都有些懵懵懂懂，不知道为什么局面就会变成这样。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狐假虎威有些过了，但即便如此，起码锦衣卫不至于如此这般吧？
真要被戳穿，不知道会引发什么后果。
但是现在他也是骑虎难下了。
冯紫英所不知道的是他之前的一手骚操作却误打误撞的让几方都对他有些高深莫测了，不知道他背后究竟站着什么人。
被其他几方都视为其最大“靠山”的乔应甲刺史也在琢磨冯紫英如何会与锦衣卫牵上线？而那原本对事儿不是推就是拖的漕运总兵官陈敬轩为何一下子对此事又如此积极起来了？
陈敬轩一样心生忌惮，乔应甲的突然转变心性让人莫测，锦衣卫的介入是不是冯家小子的牵线？
同样，对张瑾来说，当查悉是冯紫英先后出入陈敬轩和乔应甲府邸之后，陈乔二人就态度大变，联手做局阴了李三才一把，让李三才大损颜面，冯紫英的形象就一下子深不可测起来。
甭管实情如何，现在冯紫英都只能挺着。
“铿哥儿，就这么结束了？”一席人在厅堂里坐定。
那位锦衣卫把冯紫英送到，打量了一眼冯佑，便告辞离开了。
经历了这一波，虽然也就是两天两夜，但是对于这群人来说，就算是生死与共同舟共济过了，那份感觉多少都还是有些不一样了。
而且大家都算是知根知底了，冯家也是勋贵之后，而贾家和薛家与冯家都勉强算得上是通家之好，有了这样一番情谊，自然就不一般了。
“差不离吧。”冯紫英点点头，“佑叔，还有福伯福婶，辛苦你们了，贾夫子、薛先生，你们也没事儿吧？”
几个人都赶紧道谢。
“宅子里的这些教匪是什么时候逃走的？”
“昨天白天就走了一些，剩下一些今早一有动静，这些家伙就像被捅了蜂窝的马蜂一样，立即爬起来就跑出去了，那个时候城里边已经乱了起来，大家都猜到应该是官军来了，但的确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
冯佑迟疑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说，大概是觉得这种场合下不合适。
“大家没事儿就好，所幸官军来的及时。”冯紫英也没有多说什么。
不过谁都知道这一天两夜里肯定发生了很多事情，漕军能够以如此迅猛之态出击临清，已经超出了苦守在密室中这几个人的最美好期望。
按照他们的讨论结果，如果能够在三天之内官军赶到那就是再好不过了，而这密室中的饮水和干粮都是按照七日来准备的。
但仅仅两日，一鼓而下。
他们都很好奇冯紫英是如何说服了漕运总督出兵，又如何还能与锦衣卫拉上了关系，而且这层关系似乎还不浅。
之前在冯紫英离开之后，贾雨村、薛峻相互探讨过都觉得难度太高，可能性很小。
漕运总督不是那么好见的，要说服对方出兵，更是难上加难。
他们更希望是这帮贼匪能自己呆不住而离开冯府，当然这同样希望不大。
未曾想到这种觉得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却如此顺利的实现了。
“贾夫子，目前城内还有些乱，如果你们要进京的话，最好能缓上一两天，码头上的过往船只都被暂时停航了，主要是防止教匪通过水上逃脱。”冯紫英介绍道。
已经发现有不少教匪来自鲁南，这也是一个比较蹊跷的情况。
锦衣卫安设在乱匪内部的眼线也映证了王朝佐的一些交代，这一次白莲教匪的安排有些混乱而草率，似乎根本就没有做好造反起事的准备，或者说根本就没有这个想法，而更像是一次炫耀性的尝试。
当然这可能有税监的苛索给临清周边的织工、窑工、力夫和商贾们带来了太大的影响有很大关系，这是引火索。
据说教匪内部高层对下一步怎么行动也有一些分歧争议，最终导致了迟迟未能做出任何决定，这才给了官军的可乘之机，否则他们如果昨日趁势攻下内城，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多谢冯公子提醒了，只要现在城中治安没问题了，我们心里也踏实了，多呆一两日倒也不打紧。”贾雨村微笑着应道：“只是需要和还在船上的人说一声。”

第四十七节 冯家
贾雨村和林黛玉除了婆子外，还有贾雨村的两个随从以及林黛玉丫鬟、奶娘，另外还有荣国公府遣人来接的几个家人。
只是当时本以为上岸不过随意看看，选一只狮猫慰藉林黛玉离家的孤单，所以才由一个婆子与贾雨村一道带着林黛玉上岸。
从内心来说，贾雨村其实更愿意多呆两天，冯紫英表现出来的种种都让他很感兴趣，这意味着冯紫英身上或者其背后可能有大人物，如果能交好冯紫英进而多那么一两条线，这可能对日后自己起复会有所帮助也未可知。
薛峻同样有此想法。
他是生意人，走南闯北，需要更多的结识各类人脉关系。
薛家现在已经没落了，四大家族其他三家现在都还能有表面风光，但薛家是连表面都撑不下去了，长房凋落，而作为二房的他，就更不可能指望其他三家能给他提供多少帮助，还得要靠自己。
有这层渊源在里边，而冯紫英此人虽然年幼，似乎也很有气象格局，薛峻有些可惜，若非自家女儿自小便与京中梅翰林之子订亲，他都要琢磨是否可以考虑这冯紫英了。
但自家兄长的女儿倒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配冯家也算说得过去，就怕自己那位嫂嫂眼光不怎么样，还指望着攀高枝，想到这里薛峻也忍不住摇摇头。
但无论如何，交好冯紫英都是很有益的。
“嗯，待会儿可以让佑叔去招呼一声，没的说咱们冯家缺了礼数，路过咱们临清，却又如此巧遇，还有这样一番境遇，总算是一个缘分。”
冯紫英此时已经完全取代了冯佑，成为在临清这边冯家的家长，小大人模样倒也有几分有趣，看得在一旁的林黛玉也觉得多了几分亲近。
“只是咱们冯家在老宅这边基本没有人了，若是要安顿委实有些寒酸，倒要请诸位莫要笑话。”
一番话哪怕是拽文，倒也说得像模像样，贾雨村和薛峻倒不觉得什么，倒是冯佑和瑞祥都是惊讶之余也慢慢接受了这位小主人的变化，毕竟更大的惊奇都已经感受过了，这也不算什么了。
刚从密室中出来不久，因为几乎是一夜未眠，大家都有些困顿，现下局面也已经安顿下来，冯紫英也就安排福伯和福伯家里的赶紧去收拾荣华堂那边尚算良好的房间，为大家准备休息。
这虽然放了火烧了房子，但是对冯府来说偌大几进院落，也算不上个啥，多的是房间可供休憩，倒也无碍。
“佑叔，你说咱们这边府上是不是人太少了一些，就福伯福婶两人，没地这般冷清，照应也不方便。”冯紫英想想自家京中府邸人口虽然也不多，但是好歹也是百十口人，当然这当然没算城外宛平那边庄子里的人。
“也不是只有福伯福婶两人，这农忙在即，府上也还有几个本地打杂的花匠、婆子，都被打发回去，原本是要等一段时间才回来，未曾想出这等事。”
冯佑也不清楚这里边的情况，也是听福伯说的。
“铿哥儿，这边老爷几年难得回来一趟，而且老爷还是希望能回大同府，大同府那边的宅子都还留着，所以这边老宅……”
“哦？”冯铿也才知道原来还是有人的，但都是按照季节忙闲来帮忙的，不算固定人，“我看这样，这临清老宅日后怕是也要用起来的，嗯，不如让福伯去物色些家世清白干净之人，为府里添些人，免得这一来二往的，没个照应，也不方便。”
冯佑迟疑了一下。
在他看来这临清老宅委实没啥大用，像老爷都七八年未曾回来过了，当然这也是因为一直在大同的缘故，但就算是老爷赋闲在京，也未曾动过回临清的念头，这边再要增添人手，实在没太大必要。
再说了，这府上这等事情多是太太做主，老爷是不管这等事情的，以铿哥儿的想法，怕是要好生经营一番，免得没了排面，丢了面子，这就涉及要增添许多人口。
比如婆子、小厮、妇人、丫头，外加木匠、花匠、泥水匠等，这一算下来怕是要一二十人。
若是要寻那干净人家，小厮、丫头找人帮忙买，倒也便宜，而其他人也可以从这本地冯家枝叶里边寻些本分人来，只是这每月的例钱工钱可就不是一个小数目了，起码也得要三五十两。
这还没算日常花费，估摸着一月下来也要一二十两才是。
另外这宅邸也需要扩大，加上这烧掉的几间房子肯定也需要重建，这林林总总算下来怕是千两银子都打不住，这一趟回去，太太那里怕是还真不好交差了。
冯佑也是第一次跟着铿哥儿出这趟远门。
以前都是跟着老爷出门，日常行事拿主意都是老爷定，这一趟却是跟着一个十二岁的小郎君，啥都得要自己来操心。
那也就罢了，原本以为这山东地界，运河边儿上，临清也是北地水陆码头大城，还会遇上这等事情。
铿哥儿这一趟行险之举，或许老爷不会说什么，但冯佑知道太太知晓了内里肯定是恼怒的，弄不好老爷都得要吃一顿排头，自己怕也要在太太那里被记上一笔。
当时那等情况下，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鬼摸了头，同意了铿哥儿放荡了一回，现在想一想也都还后怕，铿哥儿要真出了事儿，自己还不知道该如何向老爷夫人交代。
现在还要去和太太说这添人修房的事儿，只怕太太就更没有好脸色了，他才不会去触这个霉头。
想到这里冯佑便连连摇头，直接扫冯紫英兴致：“铿哥儿，你就别为难你佑叔了，这一趟回去佑叔怕是都要挨责罚，至于说添人修房，府里都是太太管家，你要说自个儿说去，不过我估摸着太太怕是不会同意。”
说到这里，冯佑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大概是也意识到这一趟回去怕是不那么好过，尤其是要面对夫人，这把铿哥儿当命一样看着的，出这么大事儿，岂能没有个说法？免不了自己就要吃一顿排头，受些责骂了。

第四十八节 仕途经济，为官之道
冯紫英愣怔了一下，才想起自家府里好像还真是如此。
老爹这等日常开支上是从来不管的，这也是这个年代的正常情形。
家里都是老娘持家，还有三个姨娘，一个协助老娘管城外庄子里的收成事务，一个则协助老娘管京城里几个铺子的收租。
另外一个姨娘算是自己真正姨娘，母亲的堂妹，庶出的，替母亲管府中日常事务，倒是大同府那边的一些营生是老娘自己过问着，一个娘家表兄在负责替老娘奔走。
这么慢慢一回味，冯紫英才意识到好像这个时代都是如此，无论文官武官，光靠着那点儿俸银是甭想养活一家人的，而要想日子过得宽裕，都得要有些自己的营生。
对官员们来说，最稳妥的莫过于在老家置地，有几百亩上等水田，便能支应起一个不算太大的官宦家庭营生，若是大家族，而且还要为子孙谋，那么没有百顷良田那便休提。
若是想要日子过得更滋润的，除了这田产外，免不了还要经营一些其他营生。
风雅一些的，书坊、文墨、古董铺子，又或者买些店面收租，不讲究的那便是什么都可以，钱庄、金银铺、皮货铺、南货铺、布庄、绸缎庄、药铺，都是官员们经常经营的行当，船运、车马行、酒楼也有不少官员采取半遮半掩的方式入股。
当然像当铺、放贷这等就是些不入流的了，免不了会有些纠葛，容易坏名声，若是文官士绅一般是不屑于此道的，倒是一些武将或者捐官出身的颇好此道。
冯家在宛平县有几个庄子，大概有一千多亩地，在大同那边也有几百亩地，另外在大同城里还有一处金银铺和一个生药铺。在临清这边也有两百亩地，不过临清这边都是委托福伯两口子管着，每年安排来人收一次租子和带点儿土特产回去。
“既是如此，那我便回去回禀我母亲，这边我便擅作主张一回，先让福伯去办。”冯紫英想了一想，还是觉得难得来这边一回，有些事情需要安排妥当。
事实上在经历了这样一番风波之后，冯紫英已经意识到了一些事情，前世中为官的很多观念意识是不能带入到这个时空中来的。
这地方说句不客气的话，你就是去送个名剌，都得要给门子一个红包，半吊钱也好，一个金瓜子儿也好，半锭银子也好，你都得要打点，否则没准儿你的名剌就会被压在最下边儿，达不到你的目的效果。
宰相门前七品官，这句话真不是吹的，这地方上督抚门槛也都一样。
没有交情想要去登门拜会，再没有点儿打点，你便往饭点儿等吧，没准儿到了时间便是一句老爷乏了休息了，不见客了，明儿个请早。
若是那乔应甲的长随没收自己那锭银子，就不会帮自己提起自己是林如海的“女婿”，若是自己送上的名帖不是精心制作引人瞩目，弄不好那乔应甲看了也就看了，也就懒得一见了。
这年头就是那么讲究，像李三才那里，自己就算是递上红包，人家也收了，至于说名帖送到没有，你不知道，或者说送到了，身份太不起眼，人家直接丢在最下边去了，弄不好李三才连看都没看到。
既然已经摆脱不了这个环境了，那么你就要学会适应，只有在适应并如鱼得水之后，你才能真正融入，而要想改变规则和环境，那么就请你先在这个规则和环境下生存壮大之后，达到一定级数和实力再来说。
这一轮波折看似自己就这么渡过了，但是回想自己在出城时的艰险，在翻越任园时面对獒犬的胆战心惊，在被粮帮拦截时的危险，还有在以为稳操胜券时却被李三才拒之门外时的意外，如果不是锦衣卫适逢其会的介入带来的某些“误会”，这场风波有没有这么轻易了结，还真不好说。
被动的面对这一切未可知的风险从来就不是冯紫英的性格，前世在为官时他就从来不会坐等靠要，素来都是主动出击，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机会就那么多，你要不奋起角逐，真以为官帽子会落到你头上，你想太多了。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意识到在这个时空中也一样，古今中外，仕途上前行皆是如此，自己现在因为年龄原因或许还暂时够不上，但是最初那种只想要优哉游哉当个纨绔混日子的观点在经历这一次之后就可以打消了。
这年头，没实力你就得有背景，既没实力又没背景，那你要混的好那就难了，怕是当个纨绔，都会经常被更有实力背景的纨绔打脸。
一旦遇上个什么事儿，分分秒秒都有可能让你身陷险境。
如那左良玉所言，那临清城中有名的巨贾席家老爷要想在民乱时入内城藏身，便被拒之门外，但是换了周家老太爷带着家人想要入城躲难，那便允了。
无他，周家是本地正宗士绅望族，一门几兄弟有两个都还在为官，还有孙辈两个子弟一个已经乡试中举，虽然进士落榜，但是估计还要继续会试，直到考上进士。
还有一个也已经中了秀才，据说也是天资聪颖，没准儿也是一个进士料子。
这等家族，几乎没有什么悬念会在这几十年里继续兴旺发达，也许哪一天就入阁拜相也未可知，无论哪个地方官员也不敢轻易得罪。
要想当好官也没那么容易，正如贾雨村一样，旁人只看到他贪酷，可他为啥贪？
他这等贫苦人家考中了进士，授官之后本来就该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了，但官不是那么好当的。
每年各路上官节假日的冰炭孝敬，各种同年同科同僚之间的应酬，房师座师那里逢年过节的拜访，人可以不到，书信和节礼你能不到么？
这幕僚长随一大堆，你得自个儿掏腰包养着，朝廷可没这个花销给你。
如果娶妻纳妾，传宗接代，免不了还要养一大家子，包括侍候他们的下人奴仆，这些耗费你算过么？
既要讲体面，又要要清誉，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好事儿？
这些大量花销哪里来？
没有一个好家庭背景，那就要找个好营生，嗯，好营生你也得有本钱才行，两样都找不到，你就只能在自己手里的权力上打主意了。
这久走夜路必闯鬼，有时候免不了把柄被上司或者御史拿住，那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哪个朝代的官都不好当，古今一也。
眼见得同科同僚同年同乡这个入京了，那个右迁了，这个获得上官好评了，那个京察叙优了，这个又有地方士绅送万民伞了，甚至传到京中阁老们的耳朵里，那个又蒙皇上下诏亲自召见了，几年下来你却在位置上纹风不动，你能安如泰山稳如狗？
上官对你冷言冷语，士绅对你不冷不热，你心里不发慌，脸上不害臊，还能坐得住？
前世冯紫英能干到市委副书记差点儿接任市长，自然也是有些本事的，若是没有点儿情商和对人情世故的领略把握，他也坐不上那个位置。
现在他重新回味眼下这个崭新的世界，发现很多东西其实一脉相承，如何来玩转，内里还有很多值得慢慢细品的东西。

第四十九节 撸猫萝莉
只可惜自己年龄太小了一些，再是“早熟”，在官场上，也很难超越这年龄限制。
不过总的来说，大周王朝对于读书人来说，特别是能过科举的读书士子来说，在年龄上反而放得比较宽。
嗯，只要你能中举，基本上保证你能入仕无忧，当然职位优劣另说。
如果考中进士，最不济都相当于中央党校青干培训班结业，可以混个州府太尊了。
在大周朝当官，没本事是肯定不行的，但是光有本事也是不够的，有背景，最好还能经济无忧，那才能立于不败之地，但这一切都得靠你去努力。
对冯紫英来说，现在他就需要开始规划了，几方面要素自己都远远不够。
背景，要说自己算是官二代，但是这大周朝武官不吃香啊，文官鄙视你，御史言官盯着你，锦衣卫随时可以折腾你，自己老爹现在连个总兵官复起都还没能谋划得手，祖辈的余荫正在慢慢消失，再这样下去，再没有改变，自己这一辈弄不好都要混成破落户。
本事，这要看什么本事，如果不想过科考，可以说无论如何你都难以真正进入大周王朝的政治权力中心，这个态势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不是某一个人能改变的，冯紫英觉得自己也不能。
你不能，那就得去适应。
经济无忧，现在看上去冯家还过得去，但是京中为官消耗大，看看贾家怎么入不敷出最终黯然跌落神坛的？
家中子弟没出人才，难以在政治上支撑偌大两府，经济上营生不善，两府阖府上下上千人人吃马嚼，谁能支应得起？
支应不起就只能捞偏门出歪招，贾赦结交边镇做生意，王熙凤放高利贷乃至为钱财通过说和干预司法，不都是没钱的过么？
或许还有啥站错队，自己作死等等原因，但冯紫英觉得那都是次要的，即便是没有这些因素，光是最主要的那两条你实现不了，一样也只能慢慢破落下去。
这一次事件其实已经就能看出来自己是多么的虚弱，整个这一局大棋，若非假借林如海女婿这个名头打动了乔应甲，这是棋眼，那么一切都是空谈。
拿现代的话来说，要干大事儿，或者说要混得好，庇护一家平安，首先你自己得有本事，嗯，比如三甲进士就是基础，再说得上其他职位。
再其次，你得要人脉背景，除开家庭自身的，你自己也要经营，这个年头，人脉背景真的就是生产力，足以转化为政治资源，让你如鱼得水。
再其次，说句时髦的话，你得实现财务自由，嗯，这一点很多人或许要忽略，觉得这年代好像收受各种孝敬不是很正常的么？不一定。
那得看，得分，看人分人，看事论事，甚至看时间分时间。
如果你自己家资丰厚，起码就可以很大程度避免了一些高风险的伤害。
有些利益，你可以很淡然的处置，游刃有余，而不必像有的人那样患得患失。
冯紫英觉得自己需要好好捋一捋思路，尤其是对自己的下一步规划，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浑浑噩噩了。
对自己来说，看起来时间似乎还很充裕，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是他前世中为官的格言，未雨绸缪才是节节高升的先决条件。
那么就要从现在开始。
就在冯紫英独自沉思的时候，趾高气扬的左良玉正在炫耀无比得意的炫耀着这一行的惊险故事。
“我和冯大哥泅水而出，……，那粮帮的人就在东水门外把我们给堵住了，那弩箭险些就扫射过来，若不是我们反应得快，只怕就会被当场射杀，……”
“……，我不知道冯大哥是怎么办的，我只知道冯大哥去了那位陈总兵那里，后来又和我去了总督衙门，……”
对于冯紫英具体是如何操作这一场游说李漕总的过程，左良玉就说不清楚了，他只知道跟着冯紫英去了哪里，干了啥，如何总兵官大人就挂帅了，锦衣卫百户又如何与自己一道入城了，其中最关键的关节，他却一无所知了。
让贾雨村、薛峻乃至冯佑最感兴趣最关心的，左良玉说不清楚，但这件事情无疑是冯紫英一力而为促成，光是这份本事，也足以让人侧目而视了。
一干人在冯府歇息了一晚之后，贾雨村他们终于要启程北上了，而薛峻则打算再留下来观察一下。
临清城经此一个风波，也幸亏漕兵来得快，但即便如此，整个临清城商业也受到了重创，没有一年半载无法恢复过来，尤其是不少街铺被烧毁，相当多的货物被洗劫一空，而且人气的影响更是致命的。
冯紫英也想尽早离开临清返回京城，但是这边的事情还有不少，要解决好他还必须要留在这里。
比如王朝佐的最后结局，还有左良玉的安排，以及另外一些事情。
“那就祝贾先生、林家妹妹一行一路顺风了，等到回到京师，我再到赦老爷和政老爷府上拜会。”冯紫英还真有点儿不太适应十二岁少年那种做派，要想一下子将四十多岁男人的心态扭回来有些难度，但他还是竭力让自己再适应。
“你说的，你会到我舅舅家来？”小丫头的目光清冷中多了几分不舍。
毕竟这两天的“患难与共”还是给从未出过门的小丫头以太大的刺激了，这两日里冯紫英自然不会去炫耀自己的所作所为，但左良玉却哪里忍得住，略显夸张的绘声绘色描述，无疑让少有接触同龄人，尤其是一个异性少年的林黛玉对冯紫英多了几分与有荣焉的亲近感和崇拜之心。
当然最拉近林黛玉和冯紫英之间关系的无疑是抱在少女怀中的那只狮猫了。
这是冯紫英想办法替林黛玉弄来的一条临清狮猫。
这猫通体雪白，慵懒胆怯，鸳鸯眼一蓝一黄格外迷人，冯紫英觉得似乎还真有点儿符合林黛玉的性子。
看见少女爱不释手，随时都抱着小猫撸猫的样子，冯紫英总是没来由的想起一些二次元动漫的画面，真的很唯美。
没有哪个小孩子是自小喜欢孤独的，作为巡盐御史的嫡女独女，林黛玉在扬州也是孤寂的，既没有兄弟姐妹，林家也是单传，又远离自己母家，没甚来往，加之母亲去世，林黛玉一直是郁郁寡欢的。
这也是贾雨村为什么会带其上岸想要买一只临清狮猫作为玩物来逗林黛玉开心，他也实在是看着林黛玉一个人孤寂无聊，有些怜悯对方才如此。
贾雨村和薛峻自然不会太关心这些，但是对于瑞祥和林黛玉这种年龄段的人来说，一个比自己年龄大不了几岁的同龄人却能够有如此辉煌耀眼的表现，那“出生入死”，又“深入虎穴”，那才是他们最关心的精彩故事。
这两天冯紫英和林黛玉接触多了，倒也没有觉得这丫头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聪慧敏感，言辞锋利，如一头刺猬，稍微不对，就要竖起猬刺保护自己，至于说娇若病西施，现在还看不出来，的确身子骨有些瘦弱倒是真的。
见到这样一个流传数百年的人物原型，多少还是觉得有些错位感，有点儿不敢相信，唯一可能做解释的就是现在对方委实太小，也许三五年之后，就要在贾府那腌臜的所在慢慢出淤泥而不染了。
“我自然是会去的，我们冯家和你舅舅家是世交，嗯，我父亲和你舅舅们也算是熟识，论理逢年过节我都该到府上拜会的，只不过我原来一直在大同，今年才回京里读书，这几个月也没有太多时间，所以就去的少了。”冯紫英温言而笑，耐心解释道。
“那我们可说定了，你一定要来。”林黛玉又有些黯然的把头扭开，“京里我也没有朋友和熟悉的人呢，……”

第五十节 玲珑剔透心
冯紫英心中微动，这丫头好像还是有些不愿意去贾府。
寄人篱下的日子本身就不好过，而且这丫头又如此敏感，想到这一波脱身还全靠自己这个林家“女婿”的身份，他内心也有些歉疚，忍不住道：“那我可以算一个喽，瑞祥也可以算，就怕到时候我来你舅舅家，你要闭门不见了。”
“嗯。”小丫头幽幽的应了一声，手里下意识的撸了猫一把，小猫幽怨的抬起头看了主人一眼，不知道怎么主人心情又不好了起来，委屈的摇了摇头。
林黛玉也想到贾家不是自己家，很多事情未必能轮得到自己做主，只怕冯紫英来了贾府的人也不会叫自己，男女授受不亲，再有几年只怕就更难见面了。
“还有你舅舅家其实也有不少和你同龄的人呢，到时候你就不会寂寞了，哪里还记得我这个冯大哥？”冯紫英笑着打趣。
“你对我舅舅家很熟么？”小丫头剪水双瞳忽闪。
“跟随父亲去过两回。”说实话都是两三年前的事儿了，他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不过《红楼梦》里描述他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你大舅舅，也就是赦世伯有一个儿子，你怕是喊哥哥，贾琏，可能要比你大十来岁吧，已经娶亲了，人挺不错，不过他那个媳妇儿，就是你二舅母的侄女，是个厉害人物，还有一个姑娘估计比你大几岁吧，政世伯那边长子珠大哥，早些年殁了，可惜了，考上了秀才，据说是很有机会中举人进士的，还有一个比你大点儿的，听说有些惫懒不成器，经常犯浑，……”
他倒是对贾家的人没什么恶感，三春也好，贾宝玉也好，书中人物，现在正在一步一步变成现实，但是自己的路注定是和他们不同的。
他们对大厦将倾没有感觉，但冯紫英却不会坐视冯家的跌倒。
《红楼梦》书中没提到冯家的结局，但是想必是不太好的，作为武勋之后却在未来的新老交替中站错了位置，其结果可想而知。
至于说什么书中提及的“铁网山打围”甚至被红学专家们翻来覆去的研究，有无数个推测，莫衷一是，现在冯紫英自然不知道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一回回去之后，他倒是要找机会好好问一问老爹。
既然有了自己，自然不会再允许一些作死的事儿再发生。
“你说我那个表哥兄是个浑人？你认识？”林黛玉显然也听闻过自己有一个比自己只大一岁的表兄，据说顽劣异常，连舅舅都管不住，又颇得外祖母的喜爱，却未曾想到冯紫英会用一个“浑”字来形容。
“浑人倒说不上，怎么说呢？”冯紫英瞅了一眼林黛玉，沉吟着道。
想到这丫头一进贾府可能就要面对贾宝玉的纠缠，本身就没有什么朋友，而且更没有多少机会接触其他异性，几年时间里一直呆在贾府里，和她年龄相仿的，可能除了贾宝玉就只剩下更加不堪的薛蟠和贾环了，这种情况下，她还能有什么选择？
又没有父母照拂，那种环境下，有几个真正替她考虑的？上下污浊的一潭脏水，能有一个勉强对自己的同龄异性，长得也不算差，恐怕她也真的没什么选择了，只不过这个时代，哪怕是她选择了贾宝玉这个下下选择项也未必能如她所愿。
“嗯？不敢说？”小丫头片子很敏锐，抿着嘴盯着冯紫英。
“呵呵，也没什么不敢说的，只是人后说人不算是一个好习惯，但我又不愿意撒谎。”冯紫英笑了笑，摊摊手，“这么说吧，你二舅舅家这位宝哥儿呢，大概是家里太宠溺了，养成了一个太自我的性子，家里人大概啥都由着他，古话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他本该是政世伯未来的希望，可若是这么着不管不顾的犯浑，日后怎么继承家业？对了，我还忘了这荣国公府未来怕是该赦世伯的琏二哥来承袭才对，还轮不着他，那你这位表兄还成天浑浑噩噩的混日子，日后打算就这么混一辈子？”
这番话若是换了别人对林黛玉说，她未必信，但这几日里相处下来，林黛玉很容易就被冯紫英这种“与生俱来”的平等、坦荡和大气的性格给吸引住了，内心对冯紫英的信任度成几何倍数的增长。
这些年来，和林黛玉相处的人，要么就是有些大人那样动辄教训劝诫的口吻甚至觉得自己是个小丫头不屑一顾，要么就像是其他下人那样对自己敬而远之，这都恰恰是小丫头最反感的。
冯紫英这种不失分寸而亲和坦率恰恰是最能吸引缺乏朋友的小丫头，尤其是冯紫英的表现让贾先生、薛先生这些大人都叹为观止。
来往的龙禁尉和漕运衙门的人也都几乎没有谁敢把冯紫英当做小孩子看，这种特殊的形象汇聚在一起就更增添了林黛玉内心对冯紫英的某种崇拜和仰慕，只不过她一时间没有意识到罢了。
贾雨村远远站在一旁看着冯紫英和林黛玉道别。
这两日里，林黛玉明显和冯紫英亲近起来，那只狮猫发挥了很大作用，而冯紫英对林黛玉的态度也很特殊，这既让贾雨村有些担心，但他又不愿意去搅合。
他有一种感觉，冯紫英此子绝非池中物，造化非同小可，日后怕是要成大气候的。
若是自家东翁这位女公子日后真的与冯紫英有一份姻缘，那日后自己也算是这份缘分的牵线人了，未尝不能有几分好处。
他本身功利心就很重，所以也不惜一切代价要抓住林如海推荐他给贾政的这个机会上京，眼见得此次冯紫英怕是也要声名大噪，纵然他现在年龄太小，但对其日后也会大有好处。
再想到冯紫英父亲好歹也是三品的神武将军，冯紫英也并无其他逾越之处，所以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反正这一送到贾家，日后再有什么要不关他的事情了，何必得罪人？
再说了，冯紫英这一次的表现委实让人心折。
连他和薛峻私下里说起这事儿时都赞不绝口，里边很多细节他们也不清楚，但结果已经说明一切。
小丫头清泠的性子贾雨村授书这么长时间早就有领教，对任何人都是冷冷清清的，但没想到冯紫英居然和她如此投缘，让他啧啧称奇。
当然这些豪门大家公子小姐的事情，都很难说，而且林如海也未必看得起这类武勋之后，尤其是还只是一个虚衔的三品将军之子，除非这冯紫英日后能在科场上有所突破。
小丫头明眸一转，瘪了瘪嘴，“你是说我那位表兄不成器？”
见小丫头一脸坏笑，冯紫英也不在意，“换了寻常人家，这等子弟只怕早就被爹娘打得皮开肉绽了，一般家庭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不过你舅舅家么，……”
冯紫英耸耸肩，没说下去，但林黛玉何等聪慧，“那我舅舅家就能经得起折腾了？”
“呵呵，我刚才不是说了么？赦世伯家的琏二爷才是荣国公继承人吧？所以你这位表兄或许觉得自己可以靠着父辈余荫无忧无虑的享乐一辈子吧？”冯紫英淡淡的道：“只是这等生活却非我等所愿意的。”
“那冯大哥你觉得你的生活又该是如何的呢？”小丫头晶钻般的黑眸直盯着冯紫英。

第五十一节 我的生活
“我的生活？”冯紫英扬了扬眉，“我么，自然要走一条不同寻常的路，那种靠着父辈余荫成天在自个儿家里混日子肯定我是无法接受的，现在我在国子监读书，或许下一步我还会找一个书院读读书，参加乡试和会试吧，人生这一辈子总要去搏一把，不去奋力一搏，怎么对得起这一辈子呢？若是能考中，也能上不愧于朝廷，下不愧于父母家人，还能按照自家的想法去做一些事情，……”
没再说下去，但林黛玉其实已经明白了，这位冯大哥是想要像自己父亲一样，科考高中，然后为官一任，为民一方，所以言语间对自己那位表兄大概也是很看不起。
“冯大哥，那可说好了，你要回京里，定要来看我。”小丫头也不为己甚，见那边贾先生已经等候许久，便咬着嘴唇道。
“唔，若是有机会，我自然会来看你。”冯紫英也不确定，回去之后再去登门看望这样一个小丫头合适不合适还真不好说，再说是通家之好，再说年龄还小，但也有男女大防，冯家和贾家也没有熟络到如贾史王薛那般姻亲程度。
“哼，冯大哥不想来看我就直接说，不用找借口。”小丫头娇俏的撇了撇嘴，脸又冷了下来，不过倒是把冯紫英的话记在了心上。
“哟，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呢？”冯紫英也笑了起来，“好，说会来就会来，不过我要晚几日才回京里，到时候自然要到你舅舅府上拜会，嗯，要说我好歹也是救了你一条命吧，你舅舅是不是该表示一下？”
和小丫头逗乐倒是也挺有意思的，冯紫英尽量让自己这个四十岁的灵魂去适应十二岁的心态，不过有些可以，有些事情上却是不能。
“施恩望报，非君子所为。”小丫头这些方面倒是很是傲娇，耸了耸小鼻子，“不过你要来，我舅舅自然会有所回报，我也会给我爹写信。”
写信自然就是要说这事儿了，没准儿巡盐御史也会有所回报。
“可别，那我可真的就成了施恩望报的小人了，我可不想破坏我的光辉形象。”冯紫英眨巴着眼睛。
若是林如海知晓了此事，万一要写信问起同科的乔应甲，乔应甲回信里免不了就要提起这“未来女婿”，那可就麻烦大了。
从现在看来乔应甲和林如海似乎没多少交情，两人要碰面的机会也不多，起码近期不会，这等事情便是拖得一日算一日，也许拖上几年，很多事情也就随风而逝了。
“冯公子可是还要在临清这边处理一些后续事情？”贾雨村终于过来了。
他其实很好奇冯紫英居然和锦衣卫以及漕务总兵官之间的特殊关系，这两日里锦衣卫来这边很频繁，而连那漕务总兵官陈大人也遣人来和冯紫英说些事儿，这让他简直觉得难以理解。
“嗯，贾先生也知道出了这么大一桩事儿，我们冯家在临清也算有头有脸，我父亲也不在，只有我勉为其难应酬着了，这城中烧毁的房宅甚多，一些人流离失所，州府有意赈济，也希望大家支持，我们冯家自然义不容辞。”
冯紫英笑着应道。
他自然没有提王朝佐的事儿，这才是他留下来的关键，如果他不盯着几日让事情有个结果，只怕锦衣卫的人又要出幺蛾子，这是他对左良玉、王培安和王朝佐的承诺，也是他来这个世界上对外的第一个承诺，自然要做到。
贾雨村也知道对方恐怕多有未尽之言，但也未深问：“那就预祝冯公子心想事成了，嗯，贾某到京可能要寓居一段时间，若是冯公子回京，贾某也打算到府来拜会令尊……”
冯紫英才十二岁，贾雨村自然不可能去拜会，但作为三品神武将军的冯唐，他拜会就没问题了，尤其是他现在还是闲人一个，攀上这份交情，日后没准儿也能用得上。
“贾先生太客气了，您是进士出身，纵然一时蒙尘，朝廷迟早也要大用的，若是贾先生要在京中暂留，那晚辈回京之后自然要先来拜会您才对。”
冯紫英的应答很得体，也表现出了几分亲近的态度，这让贾雨村心里很舒服，脸上的表情也生动了许多。
此时的贾雨村已经完全把冯紫英当成了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的成年人，丝毫没有意识到对方实际上连十二岁都不到。
冯紫英很清楚这贾雨村未来得王子腾的庇护，又善于钻营，也是要大用的，现在结交好自然没坏处。
一直把恋恋不舍的林黛玉和贾雨村一行人送上船，冯紫英方才回到府中。
薛峻已经在等候着他了。
这两日里薛峻也在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冯紫英的行事。
冯佑已经完全退回到了一个随从的角色，取而代之是冯紫英完全以冯家下一代家主的身份在冯家在临清这边的事务了。
安排福伯去找人选些丫头小子，很顺利。
今年春旱，从北直隶那边逃难过来的人不少，德州、临清这边城外不少流民，要买几个丫头小子小事儿一桩，另外也安排福伯在冯家旁支中的小门小户里选了些人手来帮忙。
冯家在临清一百多年来早已经开枝散叶，林林总总也分成几大家了好几十户人了，全族起码也有好几百号人，只不过没聚居在一起，有些在城外，有些在城里，真正成器的没几家，所以听得选人，日后更有进京的机会，自然是欢呼雀跃。
几百两银子暂且足够使用了，而山陕粮帮的人也专门登门拜会冯紫英，而且明显是一名主事者，这也让薛峻怦然心动。
虽然冯紫英没说什么，但是薛峻还是能感觉到对方应该是想要和自己接触一下，或许是有什么事情相托，又或者是自己错觉。
不过在接到冯紫英的邀请时，薛峻知道自己这不是错觉了。
“请坐，叔父。”叙过交情，薛家虽然和冯家之间的关系不及冯家与贾家、史家那么密切，但主要还是因为薛家从大周迁都北京之后就开始跟不上趟的缘故，但渊源还在。
紫薇舍人这个官职本身就与其他三家相差一截，再加上后续薛家基本上都是走皇商的路子，而不像这三家多少还在官面上，也就有点儿黯淡的味道，而冯家一直在军队体系里拼搏，要论倒是和王家瓜葛多一些。
“我就托大叫你一声铿哥儿了。”薛峻坦然落座。

第五十二节 营生，拉拢
内堂里只有二人，冯家这边老宅显得有些素淡，虽然官帽椅和茶几都是黄花梨的，但是屏风、灯饰这些都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如果是大家祖屋，理论上这些每年四季都需要更换的。
薛家也是大家族，珍珠如土金如铁，哪怕是几十年前的辉煌，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气象格局仍在，自然也能看得出冯家是真的没怎么经营这边了，这让薛峻也有些可惜，以冯家在这边的影响力，若是要做些生意，那收益应该是相当可观的。
虽说来这临清两天遇上这么大的事儿，但薛峻还是好生考察过临清的，虽然来自全国各地的生意人都在这里云集，各行各业都相当发达，若非这税监的影响，生意还要繁盛几成。
“薛叔父不必客气，都是自家人。”冯紫英微笑着道：“我听闻叔父有意在北边来做些营生，不知道感觉这临清如何？”
戏肉来了，薛峻心中道，脸上却是一脸平静。
“铿哥儿，叔父我也算走南闯北十多年了，原来主要是在江南那边，但这几年生意不好做，薛家经营的一些行当也不太景气，加上外边竞争也很大，所以才萌生了到北边来看看的想法，我看了徐州、济宁和东昌府，才到的临清，应该说这几个地方都不错，但是已经相对固定了，要想插足任何一行，都比较难了。”
薛峻说的是实话，像运河沿线的生意基本上都已经形成较为稳定的市场，在没有新的变动或者产业出现下，你要涉足肯定会压力比较大。
“那叔父有什么打算呢？”冯紫英这几日里也和薛峻闲谈过几次，觉得薛峻总体来说还算是这个年代里商人中较为开通的，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而且也有危机感，觉得薛家现在这样下去恐怕会坐吃山空，长房那一支他管不到，但是二房这一支他还是想要摆脱这样日益没落的局面。
“铿哥儿，说实话，我也没想好。”薛峻没有遮掩什么，“以前薛家什么都能干，但是这几年你可能也知晓，我兄长去世之后，薛家情况就不尽人意了，我那个侄儿惹了不少事儿，我大嫂也管不住，折腾下来赔了许多，不少生意已经歇下了，兄长在世的时候我们长房二房两家也已经在生意上分了家，嗯，像京中和金陵城内的一些产业归了我大嫂他们，我这二房也就落了一些在苏州和扬州的生意，但总的来说都不太好，比如金银铺、首饰行、绸缎庄等。”
“哦，薛家也还经营金银首饰行当？”冯紫英略感惊讶。
首饰行当可不简单，一来压货重，投入大，二来对口碑要求高，也就是技术和信誉都要求高，三来要有稳定的高端客源，这几点也决定了这个行业需要和官府有很密切的关系。
没有足有雄厚的官面人脉背景，稍微一个贼赃污水泼到你身上，就能让你关张，甚至身陷囹圄。
但首饰行业利润高却是都知晓的，江南富庶，士大夫的家眷们都喜好奢华，消费能力更胜于京城，所以历来是首饰行业的重头，薛家在金陵颇有声名，经营这个倒也合理。
像金银铺、首饰行、典当加上票号基本上都是连为一体的，也可以形成一个较为稳定的贵金属与货币之间的交易链。
冯紫英还不清楚大周王朝目前的票号、钱庄发展状况，但是从临清的情形来看，起码已经有了一些初始的萌芽了，也就是说这类业态已经出现了，但是还不太流行，也许这未来会是一个机会。
现在自己这点儿小胳膊小腿儿还撑不起这个行当。
“嗯，薛家的丰润祥也算是有些历史了，从天平九年就开始经营，至今已经有五十载了。”薛峻没想到冯紫英居然对首饰行当感兴趣略感惊讶：“江南那边女眷对首饰要求颇高，无论是材质还是做工都很挑剔，薛家能维系此行也不容易。”
“那叔父可曾考虑过到北地来经营这一行当呢？”冯紫英挑明。
这两日里他也通过一些渠道了解了这首饰行当，山东这边济宁、临清、东昌府加上德州和济南，运河沿线主要就是这些码头城市，这二三十年来随着运河发达，商业日趋繁盛，这些码头城市也云集了大量的商贾人群，一些本地士绅也纷纷迁移到城中居住，使得这些城市更为兴盛，也带来了消费的提升。
但北地的消费水准和层次始终落后于江南，尤其是像这类高端消费更是落后江南甚多，无论是在时尚的流行还是技艺的精湛程度上都比江南如苏杭甚至扬州、金陵这些城市相差较大，在冯紫英看来这就是一个机会。
晋商和徽商现在更多的目光集中在大宗货物的经营上，像这类消费性的生意尚未真正介入，这也许就是像薛家这种在江南面临对手激烈竞争而举步维艰，但是放在北地却又有相当优势的商家机会。
薛峻郑重起来，想了一想才缓缓道：“铿哥儿，你的意思是我可以把丰润祥搬到山东这边来？”
“论城市繁盛程度，北地这边，除了京城只怕没谁能和江南那边比，但是如叔父所说，江南可不止只有一家丰润祥，甚至和丰润祥实力相当的，甚至高出丰润祥的，都有不少，而且叔父也说薛家现在情况不太好，这年头人嫌贫爱富趋炎附势，丰润祥肯定在江南那边也很难，山东这边这些城市比起苏杭扬金这些城市肯定相差比较大，但是这边城里对这方面的需求还处于一个刚萌芽的状态，而这边人对江南那边的这些个花式样式的金银首饰也很仰慕，这种情况下，叔父为何不扬长避短，在这边来落脚呢？”
冯紫英可不是信口开河，之前他也是认真思考过，甚至也还和山陕会馆那边的有些人聊起过，现在山陕商人和徽商势力都不小，薛家要想这边来经营，起步阶段你还只能避着点儿，那么就要好生考虑了。
薛峻提起首饰行让他想起了连自己母亲都很喜欢江南那边风格的首饰，甚至有时候不远千里也要托人到江南一些名家坊店打造几副首饰，由此可见江南那边的时尚在北地是多么的受欢迎。
薛峻点了点头：“听铿哥儿的意思，冯家也有意在临清这边经营一些生意？这是令尊的意思？那为何之前冯家却一直守着这样的风水宝地迟迟未动呢？”
“薛家叔父，我也不瞒您，这是我自己的意思，以前我没怎么来这边，这边事情也大体是我母亲在过问，您也知道我父亲一直在大同，所以这边过问的少，这一次回来，我觉得临清的确是个不错的地方，另外也就是觉得薛家叔父在这方面是有些经验和人手，这才动了这个念头，……”

第五十三节 家族，影响力
冯紫英的话让薛峻又有些迟疑了。
冯紫英虽说看起来有些能做主的模样，但这要开首饰行恐怕就不是三五百银子就能打住的了，动辄可能就是要说上万的银子起步，三五万银子砸进去也未必就能见得到多少收益，别一时兴起，结果到最后冷场，那可就把自己给害了。
但对薛峻来说又的确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
他一路行来，其实也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绸缎庄生意已经被徽商所垄断，典当一行也相当多，唯独这首饰行虽然也有，但是基本上是本地小门小户，与苏杭扬那边的坊店没法比，丰润祥要过来，应该是能站得住脚的。
而且关键是冯家在这边也是世家望族，看冯紫英的气势，也是和这临清地面乃至山东这边的各路神仙十分熟稔，尤其是和锦衣卫这边关系非常不一般，而这恰恰是薛家现在最缺的，缺失了这一环，根本就没法在这边生存。
“薛家叔父可是有什么担心，不妨说出来，我既然专门找您商谈，自然就要开诚布公。”冯紫英似乎也觉察到了薛峻的一些犹疑，坦然笑道。
“铿哥儿，那我就直说了，你在国子监读书，怕是没有这么多精力来过问，如果这门生意要想做得长久，这耗费投入可不少是一回事儿，而且这上下官面的打点，也是很紧要的，……”薛峻沉吟着道。
“薛家叔父，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要不这样，您先拿出一个条陈来，另外你也再四下打探一下，琢磨琢磨。”冯紫英也不勉强。
他知道这问题还是出在自己的年龄上，十二岁，你就想管你家的事儿，动辄几万两的银子，你能做主？
这上下关系的疏通打点经营，你要能一直维系？
这一点薛峻其实觉得冯紫英很有潜力，但是人家是不是看在他老爹的面子上呢？
来日方长，还有的时间来琢磨这事儿。
什么炼钢造玻璃配制炸药这些高科技冯紫英是想都没想过的，一来没这能耐，二来，你真要弄得出来，估计在这个环境中能不能保得住，都是个未知数。
在冯紫英看来多半都是保不住的，或者还会引发一些不可预测的风险，如小儿持金行于市，可以想象得到有多危险。
起码现在冯紫英是不考虑这些的，还不如利用自家现有的资源，好生规划一下，积累一些，那才是正经。
从自家的状况来看，冯家肯定是不忌讳做生意的，京城和大同都有生意，当然都是比较原始的商业，即便是在临清也有几百亩地，在大宁寺那边有几处店面，只不过是租给人家吃点租金罢了。
既然已经扎根冯家了，冯紫英知道自己以后要想在这个世界“茁壮成长”，少不了就得要依靠家族的力量。
像冯家现在在临清的状况不容乐观，如一盘散沙，基本上没有凝聚力，也没有能出几个像样的人才，和紧邻的临清三大家之一的任家相比，都有差距，更不用说和周家比了。
这冯家给冯紫英的感觉就是自己那个老爹好像没什么像样的长远规划，一门心思想要盯着要回大同复起。
当然估计是大同那边的确对在那里混了十几年的老爹来说人熟地熟，是个好去处，但在冯紫英看来还是太短视了一些，或者说起码计划不周全。
武将地位日下，文官上升势头很猛，连龙禁尉都要让几分，可以想象得到这个势头不会减。
就算是自己家出不了读书人，起码你也得要去培养一下冯家旁支啊，看看有无能读出书来的人，好生培养一番，若是能出几个举人进士，如那周家一般，那起码也能让这个家族有新一代主心骨不是？
再不济，出不了读书人，那你也得考虑一下冯家在临清这边的影响力，如何把冯氏一族人心凝聚起来，真正到了连这些族人都戳自家脊梁骨的时候，恐怕冯家也就不成其为临清三大家了，冯家影响力就会崩塌了。
这一点冯紫英实际上已经觉得有些先期征兆了，再不动手挽回，就真的要从三大家里除名了。
这么一想来，临清这边还真的有不少事情要处理。
“冯大哥，百户大人来了。”左良玉急冲冲的进来，“可能是要说王伯的事儿，四郎先前就找过我了。”
“哦，你怎么没带四郎过来？”对王培安的印象冯紫英也很不错，没有左良玉那么桀骜悍野，但更踏实可靠。
“我怕他不懂事儿，说话冲撞了你。”左良玉沉默了一下，才回答道。
冯紫英也想得到，这两天王朝佐肯定是不好过，锦衣卫，州衙刑房捕快们，屡次三番的传讯他，早上下午到晚上，几乎就呆在州衙里了，王培安难免会觉得自己食言了。
不过冯紫英心里很坦荡，这样大的事情，如果不是自家通过锦衣卫以及王朝佐确有立功之举，只怕他早就要被打入死牢秋后问斩了。
现在也只是限制了自由，衙门里例行公事的问些话而已。
而且冯紫英也还替他打点了不少，锦衣卫那边不需要，但州衙那边的捕快们都是些狗眼看人低的角色，好不容易捞上个事儿，石头里都要榨出几两油来，岂有轻易放手之理？
“嗯，四郎年幼不懂事，日后他就知道了，我问心无愧。”冯紫英起身，左良玉紧随其后：“我已经和他说了，到时候王伯若是能回来，自然也就没啥了。”
“怎么，连你也不相信王朝佐能回来？”冯紫英反问，他听出了左良玉话语中的一些犹豫和担心，还有一些不自信。
左良玉一时间没答话，紧走几步之后才道：“外边都说那是谋反的死罪，王伯是柳编户的头儿，怕是脱不了干系啊。”
“这话也没错，但是事在人为，总有办法。”冯紫英淡淡的说了一句，“你也和四郎要讲清楚，别帮了忙还没有落得个好，我答应了的事情会做到。”
“不会，不会，四郎是个实诚人，不会的。”左良玉还是很维护这个伙伴的，这一点冯紫英倒是很欣赏。

第五十四节 根基，基本盘
内厅里赵文昭已经到了，见到冯紫英之后丝毫没有把冯紫英当成小孩子，拱手一礼，冯紫英也还礼：“百户大人请坐。”
已经有仆从把茶送上来，这也是福伯紧急从冯家族人选了几个人丁单薄家境穷困的选了几个小子来临时听用。
“冯公子，你委托的事情也差不多了，我和推官大人说好了，千户大人也专门来和李知府交代了，还有两日，王朝佐便可归家，但是须得要好生约束这些柳编户，不得再生事端。”赵文昭是来回话的。
“不知道那帮教匪追剿如何？”冯紫英也很好奇，这帮教匪来势汹汹，但是却又以如此不可想象的态势土崩瓦解，简直让人目瞪口呆，难道这个时代的反叛大多都是如此？
“具体情况可能要千户大人才知晓了，不过教匪除了本地之外，很多来自鲁南兖州、济宁那边，甚是庞杂，临清卫和东昌千户所的卫军都去了兖州，不知道是否和此有关系，这里边……”赵文昭摇了摇头，显然也是知道这里边水太深。
如此大的事情神不知鬼不觉就闹起来了，纵然起先是因为税监而起，或许还能说官府无能为力，甚至可能纵容，但当教匪卷进来，恐怕无论是州衙还是锦衣卫甚至是兵部、刑部都说不过去了。
不过这类事情只要压了下去，该立功受奖的自然跑不掉，但要说追谁的责的时候自然大家都有道理，锦衣卫和漕军都立了大功，那临清州这边就有些灰头土脸了，若是朝廷中哪位御史心气不顺，免不了就要开始喷了，山东提刑按察使司和临清州都是跑不掉的，这就要看各家如何来处理了。
估摸着这个时候山东提刑按察使司和临清州衙已经在和漕运衙门与锦衣卫这边协商，除了漕运衙门，这几家要说责任都逃不掉，既然如此不如给漕运衙门那边些许好处，事情尽可能的化小压下来。
这几日里张瑾、李三才、乔应甲、陈敬轩和山东提刑按察使司的副使都已经到了临清州，估摸着就是商量后续处置事宜以及如何向朝廷报告这一事情，现在估计也就是差不多了有了一个结果，赵文昭才会来通报自己一声。
“百户大人，我和你提起的倭人……”这个情况一直梗在冯紫英心中，眼见得这件事情就要如此平息下去，那潜伏在白莲教中的倭人绝对所谋乃大，如果不尽早搞清楚，未来肯定要出大问题。
“这个事儿我已经向千户大人禀报，他也很重视，但目前白莲教匪四散而逃，而且很多都已经逃离了本地，潜回到兖州、济宁那边，还有一些人潜伏在乡间，所以你提到的这两人如果是操南直隶口音的话，我们怀疑会不会已经逃回南直隶那边去了，毕竟那边倭寇的活动更为猖獗，……”
赵文昭还是很重视冯紫英的消息，但却显得有些无能为力。
“百户大人，这两个倭人恐怕不是简单的海上走私倭寇，从他们的言行来看，他们应该是有更大的图谋，否则怎么会潜入白莲教中？”
冯紫英有些遗憾，眼前这些锦衣卫显然和自己想象的那种谍报精锐有些差别，说起捞钱平事儿，能耐不小，但是像在这种真正关乎军国大计的事儿却不怎么来气了。
“的确是如此，但目前我们还没有找到线索，这事儿千户大人会盯着的，不会轻易放掉。”赵文昭也不逗留，说完话便直接走人。“好了，冯公子，我就是来通报一声，千户大人还在那边等着，我就先行告辞了。”
倒是冯紫英让福伯奉上一封银子，不过却被赵文昭婉拒了。
“冯公子，此次事情千户大人都说还要全赖冯公子从中使力，方才如此顺利的得以处置，我们锦衣卫也非蛮横无理之辈，日后若是在山东这边有什么难处需要帮忙，打个招呼，能办的一定办。”
冯紫英也不坚持，将赵文昭送到了外院。
此人还是一个很有分寸的人，日后有机会倒是可以打打交道。
至于张瑾的话他是不敢信的，没准儿现在张瑾已经在安排人查自己底细了，对外边而真正需要查的，比如倭人，张瑾未必有那份能耐，但是像自己这样反而会让他起疑，也更感兴趣。
不过冯紫英也不担心什么，因为没什么好担心的。
到冯紫英离开临清北上回京时，薛峻也没有给冯紫英一个明确回答。
很显然冯紫英的年龄成了最大障碍，无论他在这一次临清叛乱事件中表现得多么突出引人瞩目，但是他毕竟才十二岁。
涉及到要让薛家相当大一部分资产和人员向北方转移，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十分重大的举措，若是没有冯家掌舵人的支持，薛峻当然不敢轻易允诺，所以他也称会在完成对山东这边的考察之后进京一趟，届时回来冯府拜会。
从临清启程北上回京，仍然是乘船。
大船缓缓行驶在水上，在封航几天之后，运河终于又开通了，这几日里由于税监常公公暂时回京，经历了一场风暴之后的临清税监暂时歇停下来，一些阿附在常公公身旁的无赖恶棍们也在没有了主子的情况下悄然无声了。
在税监究竟会怎么办没拿出结果的情况下，大家都在静候，不过这却成了来往的商贾货船最大的利好消息，大家都在抓紧时间利用这段空档期上下过船，赶得一时算一时。
靠在船舷边上，冯紫英也浮想联翩。
回去将要面对父母，这个世界这具身体的父母，但是他觉得自己已经在慢慢和这具身体和灵魂融为一体了，前世中的许多意识和习惯正在慢慢的被这一世所同化。
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好事，但是冯紫英也习惯于用笔记下前世中的许多东西，现在也许没用，但是也许多年以后某个时候会突然需要，他怕自己那个时候已经记不起这些东西了。
左良玉留在了临清，思前想后，他觉得还是要给左良玉一个更自由的成长空间，跟在自己身旁沦为像瑞祥那样的角色，那就太可惜了。
他愿意给左良玉提供更多的机会，比如读书，为以后真正可以从军入伍的时候打好基础。
临清清源书院是原临清兵备副使齐之鸾捐资和支持下建立起来的，也是临清最著名的书院，周、任、冯三家都对此很支持，主要是周家在派人主持管理，冯紫英为此专程拜会了周家主事，获得了同意，让左良玉和王培安二人能入学。
他都给了机会，但至于说他们能不能抓住，那就要看他们自己了。
至于王朝佐，他临走的时候还是去见了一面，也有一些安排。
这是他早就有考虑的。
临清，乃至山东，恐怕未来几年后都不会安静，白莲教不会就这么轻易烟消云散，他也不相信锦衣卫这样的散漫态度可以根除这种风险。
而冯家的根基还在临清，这也算是冯家的潜在基本盘，在山东，如果这里未来真的可能演变成一片混乱之地，那就不能不预先做一些准备，这个准备需要是各方面的。

第五十五节 回家
注意到冯佑也是一脸复杂表情的坐在船舱内另一头，冯紫英忍不住笑了起来：“佑叔，我说了，不用担心，我会和老爷太太交代清楚。”
冯佑叹了一口气，这铿哥儿变化实在太大了，就这段时间，变化大得让人难以相信，难以接受。
若是这么回去一交代，只怕别说太太了，就是老爷都能乍然变色，只不过当时自己怎么就听信了铿哥儿的话呢？
虽说事情圆满解决，而且是在铿哥儿的一手努力下解决的，结果也比想象中最好的结果还好，但是老爷太太会信这个么？
他们恐怕只看到了铿哥儿在这般情况下如何冒险，如何九死一生，这才是关键。
见冯佑愁眉苦脸的模样，冯紫英也只能摇头：“别把我爹和我想得那么脆弱，我爹和佑叔你不也是在大同和鞑靼人打生打死，你们都不怕，我难道就做了点儿这等微末之事，就值得这么大惊小怪？”
冯家也并不希望冯紫英走父辈的道路，所以才会他送进国子监，在边境上戍守实在太危险，哪怕是位居总兵高位，真要到了上阵的时候一样跑不掉，该拼命还得拼命。
老爷这一辈三兄弟，老大老二一个战死一个病殁，要说都算是死在战场上，又没留下个男丁，连袭爵的人都没有。
现在冯家在京师这一支就只剩下铿哥儿这一个男丁，所以冯家才是打定主意不会再让铿哥儿走军职的道路，宁肯让他一辈子荫监走杂科，甚至就混个闲职的龙禁尉，不求其他，起码能保住这冯家一脉香火安安稳稳传下去。
“铿哥儿，回去之后，你也别再老爷太太面前说太多，不过这事儿老爷太太已经知晓了。”在事了之后，冯佑已经派人上京送信，这么大事情，不可能不让府里知晓，“回去之后老老实实，别再像出来这么疯，我都不知道当时怎么就信了你，哎，……”
冯佑满脸苦涩，想象得到回去之后太太那一关怕是不好过，自己和铿哥儿都得要吃排头。
这事儿冯紫英也没辙，父亲母亲那边也只能回去之后好好替冯佑分解了，啥责任都得要自己一下子揽到身上，本来也是自己的主意，但也没得选择。
只不过对父母来说恐怕感情上难以接受怎么你冯佑不去冒险，专门分派你去保护他，却让我儿子这么小就去闯生死关？
“佑叔，你说我爹那事儿现在怎么样了？”冯紫英只能岔开话题。
“不太清楚，这事儿老爷自己在办。”哪怕是面对冯紫英，这等话题，冯佑便是知道也不会搭话的，事关机密，这点儿规矩冯佑是懂的。
“怎么佑叔在我面前口风这么紧，还觉得我年龄太小，不能过问这些事情？”冯紫英斜睨了冯佑一眼，还把自己当做小孩子？
冯佑愣怔了一下，似乎意识到眼前铿哥儿不是来临清之前那个万事无忧的铿哥儿了，看看他这几日里的表现，所以犹豫了片刻，还是摇摇头：“铿哥儿，你就别为难我了，老爷的事情素来不许外人插嘴的，你若是有意，回去之后自个儿问老爷去。”
冯紫英也不为难对方，笑笑不再言语。
船在码头上靠了岸，早有马车来接，就这么入城。
冯紫英觉得虽然这才过去不过十来天，却恍如隔世，若论起来，也的确算是隔了一世，自己就是在临清才算是完成了魂穿和蜕变，真正让两具身体和灵魂性格都融为了一体，也成了这个世界的一份子。
马车入城，冯紫英甚至还专门让马车先行绕着宁荣街走一圈儿，他印象中对这条街已经没太多记忆了。
的确敕造宁荣二府，果然气派辉煌，比起冯家的神武将军府要强太多了，四王八公的威风至今不坠，只是不知道这股子气势还能维系多久？
冯紫英看罢，这才让马车沿着宁荣街由西向东绕出，径直奔自己府上去了。
神武将军府在丰盛胡同。
这处宅邸是原来前明丰城侯李彬的宅邸，大周立国迁都北京之后，这一片陆续被大周从龙之臣们纳为己有，神武将军府便在这里，距离宁荣街其实也就只有两里地，这一片大多是武勋宅邸的所在，四王八公中大部分都在这方圆十里地之内。
“见过父亲母亲。”在内厅里一见到那张阔面浓眉的脸，冯紫英就赶紧低头行礼，旁边的中年妇人毫无疑问就是母亲段氏了。
论相貌除了眉毛和眼睛外，脸型和鼻嘴，冯紫英无疑更像母亲，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典型的上下结合综合了优点的一张高颜值俊脸，难怪能号称红楼四侠，和以容颜俊美的柳湘莲和蒋玉菡齐名。
至于说那倪二，冯紫英完全没有印象，如果真的如电视剧中形象，那他的这一“侠”就真的是侠了。
“小畜生，你可真是大胆妄为，可曾想过一旦出事儿，家里怎么办？”饶是冯唐看到自己儿子毫发无损，甚至精气神状态比去临清时更好的独子，还是忍不住怒声呵斥。
冯家京中这一支就此一个啊，真要有个三长两短，难道真要让冯家绝后？
当接到冯佑让人带回来的信之后，冯唐便坐卧不安，好在那时候冯紫英已经安然回到临清，若非如此，冯唐真要丢下一切赶到临清去了。
“父亲，其实并不像佑叔说的那么凶险，……”冯紫英知道这一趟只怕冯佑免不了要受责罚了，他得要解释几句。
“住嘴！凶险不凶险是以你说么？你爹我和白莲教匪打交道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你知道他们的底细？”冯唐怒喝，猛地一拍桌案，“你才多大？如果万一被贼匪拿住，怎么应对？贼匪既然起了造反之心，便是无所顾忌，弄不好就要拿一些人头来立威，你以为你能掌控得住这些人的心思？”
冯唐已经先行问过冯佑了，对此也十分不满，但冯佑是跟随自己多年的亲随，而且还救过自己的性命，但这等事情还是让他心里很不高兴。
想一想，那等情况下一个十二岁不到的少年和另外一个同龄少年在乱匪围城的情况下冒险出城，还是泅水而出，也不知道冯佑这脑袋里怎么想的。
冯唐也知道冯佑跟了自己这么多年，当然不是怕死，而是欠考虑，这一旦有个闪失，该如何是好？
想到这里冯唐就不寒而栗，至于说后面冯紫英如何说通了漕务总督，虽然也让冯唐感到惊奇意外，但是对于他来说，儿子的性命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其他一切都可以丢在一边了。

第五十六节 父母心
冯紫英也知道当时自己的行为的确是在冒险，看似很顺利，但其实有很多机缘巧合。
如果不是左良玉通过王培安搭上了王朝佐这条线，如何出城还真的是一个大问题，但处于那种情况下，你不去搏一把，那又当如何？
当然这个时候他肯定不会去和父亲争论，再怎么父亲也是为自己安危考虑，也是一颗爱子之心。
“父亲，我明白了，以后一定不再如此。”低头认错才是最明智的做法，冯紫英垂头。
冯唐深吸了一口气，还欲再言，却见自己妻子已经面露不悦之色，只得改口：“我先到书房，你先和你母亲说说话，待会儿到我书房里来。”
待冯唐拂袖而去，段氏早已经按捺不住，一把拉过冯紫英揽入怀中，手也在冯紫英头上脸上摩挲着，“儿啊，你可吓死为娘的了，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娘该怎么办？”
也的确让段氏心惊胆战，这几日里寝食难安。
她三十岁才生下这么一个独子，可以说是视若拱璧，整个冯家只此一子，香火全靠他了。
本来让其到临清去吊唁长辈她就不太乐意，但想到这山东地界也是一片安泰，冯佑也是一个精细可靠之人，这船来船往也就是几日的事情，未曾想到一去先是患病，后是遭遇匪乱，差点儿就要把她给吓得魂飞魄散。
“母亲，其实没有冯佑说得那么吓人，您瞧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汗毛都没丢一根，您也知道我的性子，若真是凶险无比，我哪里敢去？”面对母亲的真情流露，冯紫英也有些感动，这种源自血缘的关怀任何时代任何时候都是不带任何其他色彩的，“不过我还是答应您，以后一定不这么做了。”
“儿啊，咱们冯家只有你这一根独苗，冯家日后就全靠你了，你爹你妈年龄也大了，你那几个姨娘也是不争气的东西，这么些年来我忍了她们许多，却也没见过生个一男半女。”
段氏话语里也不无骄傲，唯有自己这个正妻才生下一个嫡子，其他几个，包括自家堂妹都没能结出一个果来，这既让她得意，同时也有些担心，真要自己这个独苗儿子出了点儿什么状况，那冯家就要绝后了，这是冯家都无法接受的后果。
“母亲您说哪儿去了，您还年轻着呢，身体也好，和爹都能长命百岁，日后你们俩还是得要抱孙子呢。”
安慰父母最好的话就是这个，果然这话一出，立时就让段氏精神好了不少，话题立即转开。
“铿哥儿，冯佑说你救了扬州巡盐御史林大人的小姐，莫不是你对那林家小姐有意？”
“母亲，您这说到哪儿去了？那时候只顾得如何逃得性命，哪有心思去想这些？”冯紫英一愣之后也啼笑皆非，这林黛玉才多大？七八岁吧，自己也才十二岁不到，哪里想得到那方面去？
但对于段氏来说，却不那么想，她立即摇头：“铿哥儿，你也不小了，马上就满十二岁了，再有两年满十四岁，就要考虑婚姻之事，便是现在你爹也和我商量过，要寻个合适的人家，我听那冯佑说林家小姐身子娇小怜弱，我们冯家只有你一个，她怕是不合适的……”
冯紫英扶额无语，这都考虑到这么深远了么？生养问题都纳入议事日程了？
不过林丫头的身子骨好像的确有些瘦弱，这种身体估计在哪个大户人家都不会受欢迎，尤其是那些个人丁单薄的家族，更是婚姻考虑中的必备要素，你不宜生养就意味着嫡子欠缺，须得要庶子承担家业，这又容易带来很多麻烦。
“母亲，这个话题说得有点儿远了，我还从未考虑过，……”冯紫英只能硬着头皮道。
“铿哥儿，这等事情也不是该你考虑的，你爹和我肯定会替你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也定要能生养，否则我们冯家开枝散叶咋办？”
段氏并没有征求儿子的意思，她也不过是随口一说，这婚姻之事历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啥时候轮到孩子自己做主了？
纵然自己这个儿子好像这一趟出去回来变化很大，长大不少，但是也不可能由着他性子来。
面对母亲执着的目标，冯紫英只能是败退，这话题无论如何都是争不赢母亲的，为了传宗接代开枝散叶，一切都可以抛开。
“母亲，我还要到父亲那里去，我先过去了。”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开。
段氏有些舍不得的又拉着儿子的手，絮絮叨叨的说了一阵，无外乎就是老爹就只知道想重返大同，兵部那边关系如何走不通，只是语焉不详，但无外乎就是谋求起复不顺的意思。
“父亲，起复的事儿不太顺利？”为了防止老爹继续纠缠自己在临清的事情，冯紫英决定主动出击，先找痛点，让父亲的精力转移，果不其然，一击必中。
“唔，又是你妈和你唠叨的？妇道人家，懂什么？”冯唐很有威势的背手在书房里走了一圈，“兵部那边心思都放在辽东和闽地，哼，九边之事他们懂得多少？倭寇那点儿勾当，不过是癣疥之疾，可兵部却视若大敌，也不知道浙江和福建都司一帮人在干什么，畏敌如虎，……”
成功的转移了父亲的注意力，冯紫英也就顺着话题向下，“父亲，也不尽然，倭人虽然是癣疥之疾，但是如果处置不好却能对我们江南财赋重地带来极大破坏，不可不防，朝廷税赋十之八九来自江南，若是江南持续为倭寇袭扰，只怕会影响整个国家财税，引发更多的事端，这一次临清民变不就是因为朝廷设立税监引发么？听说就是为了九边军饷朝廷才开始在各地设立税监，……”
“哼，这可不是朝廷设立的，是皇上亲自派人下去的，没见着都是些公公么？”即便是武将也对这些没胡子的阉人没多少好感，冯唐也不例外。
突然想起什么，冯唐才发现自己差点儿就被自己儿子把话题带偏，忘了正事儿，立即恶狠狠的道：“小畜生你此次胆大妄为，若非上苍庇佑，岂不是要我冯家绝后？！”

第五十七节 复杂，渐入
“父亲，此事皆由我一人独断，与佑叔无干，佑叔之前也不同意，但是我一力坚持，佑叔无奈，方才不得已，……”冯紫英见自己父亲虽然恼怒，但是也没有太过于计较，便继续道：“不过此次老家一行，却让儿子心中颇忧，常思长此以往，我们冯家怕是真的要一蹶不振啊。”
冯唐对于自己儿子的话很不高兴，但是先前冯佑就已经专门就此事向他做了一个细致详尽的叙述，屡屡提及铿哥儿的惊人表现，力陈铿哥儿决不能再以往日的小孩子来看待，对冯紫英的表现更是赞不绝口。
之前冯唐对冯佑的话还将信将疑，觉得是不是冯佑是为了减轻此次冯紫英自作主张的行为而免受责难，但之前这一番交谈也让他大为惊奇。
自己这个儿子去了半年国子监，因为这段时间他忙于复起之事，也没怎么管，然后是就这一趟临清之行。
回来之后却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话语条理清晰，而且句句都言有所指。
虽然有些危言耸听，但是却和以前那种漫不经心或者言之无物完全不一样了，这种感觉变化太大了。
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冯唐迟疑了一下，才道：“紫英，你这半年在国子监境况如何？我听你母亲说，国子监那边情况也比较复杂，很多荫监都不到校？挂一个号就溜回家？还有很多举贡根本就不到监里？”
“父亲，这种情况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有些人耐不得清苦寂寞，有的呢本来就没打算靠这个，贾家的蓉哥儿不也是在监里么？这半年我就没见他去过一次。”冯紫英摊摊手，“这就要看个人了，这祭酒那边还是看，对像蓉哥儿这种，可能也懒得管，但是若是想出监为官的，那你想要偷奸耍滑，那就别想了，到时候肯定不会给你开具文书的。”
“看你的样子，恐怕不是只想在监里混日子吧？”冯唐沉吟着道：“你娘打死也不愿意让你再走我的路，才让你走荫监这条路，但你也知道荫监在大周朝算是杂途，日后顶多也就是一个佐贰之职，看你这气兴，怕是不想在这条路一直走下去？”
冯紫英倒是没想到自己父亲这么快就看出了自己的打算，微微点了点头：“父亲，这国子监里呢，龙蛇混杂，太浮躁，不是一个沉下心来做学问的地方，但亦有些才俊，我们冯家世走武途，但恐怕您也看到了咱们大周文臣才是正份儿，以文驭武也是咱们朝廷心照不宣的规矩，连贾家都知道让子弟读书参加乡试会试，我当然也想走这条路，便是考中举人也能让我们冯家不至于被视为粗鄙人家，……”
冯唐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示意冯紫英坐在自己对面。
他真正意识到自己儿子这半年多来变化太大了，简直判若两人，这国子监就这么不一般？
还有这临清之行怕是也给了他很大的触动，先前他说的忧虑，自己还不在意，现在看来还得要问问。
“紫英，先前你说此次回临清有很多感受和担心，说来听听。”
冯紫英知道自己先前的一番话已经成功的在父亲面前确立了一个不一样的印象了，自此以后怕是不会再把自己视为孩童了，现在他就需要再好好给父亲加深巩固一下印象，让他深刻认识一下子自己已经不再是原来的自己。
从南下见闻开始，德州的民乱，税监的苛索，商贾的怨言，百姓的困苦，还有白莲教的蔓延，甚至也包括倭人的渗透，还有卫所军的捉襟见肘，锦衣卫的力不从心，一一道来，听得冯唐是心潮起伏。
对冯唐来说，这些情况他并非一无所知。
像卫所和锦衣卫的情况，他比冯紫英自然更清楚，而税监的刻毒和白莲教的势大，他也有所闻，只是没想到自己儿子这一趟才短短十来天，居然就有如此深刻的认识，这才是让他最为惊喜的事情。
倾听良久，冯唐一直没有插话，一直到最后，才站起身来，拍了拍冯紫英的肩膀，“紫英，你长大了，我真的没想到，嗯，咱们大周朝啊，才短短几十年，就变成这样，内里原委一时间也难以说得清楚，但税监的事情，没得谈，户部空空如也，边饷从何而来？”
见冯紫英张嘴欲说，冯唐打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税监收的税银不少都落入了别人腰包，你以为皇上就不知道？可现在朝里，……”
又摇摇头，似乎不想给自己儿子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但儿子先前的表现又让他心生期盼，也许早点儿让儿子了解一下这些没有坏处：“现在朝中的事情不太好说，皇上御极刚一年，嗯，很多事情都要请示太上皇，朝中大臣们也都……，所以……”
冯紫英立即就明白了，“此次父亲谋起复，可是因为这中间有牵扯波折？”
“唔，有些瓜葛，兵部那边右侍郎是王子腾，为父早就疏通好了，尚书萧大人目前兼任刑部，主要心思在刑部那边，但左侍郎张景秋那一关却迟迟难以说好，为父打算想办法再去疏通一下萧大人那边，若是萧大人那边点了头，便是张景秋也难以……”
“王公兼任右侍郎了？”冯紫英凝神思索，“张景秋可是皇上信任之人？”
冯紫英后边一句话就问到了关键。
冯唐惊讶的一扬眉，他没想到自家儿子居然连这个也知道：“王子腾是去年年中才兼任的，张景秋则是皇上年初才新近提拔起来的，原来是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父亲，此事不妥。”冯紫英缓缓摇头。
“哦？”冯唐讶然不解，“为何不妥？”
“王公不是一直是京营节度使么？为何突兀的兼任兵部右侍郎？”冯紫英冷静的问道。
“紫英，你有所不知，京营节度使兼任兵部右侍郎也早有惯例，并非罕有。”冯唐皱起眉头：“不过……”
“那是在太上皇逊位之前，还是逊位之后兼任？”冯紫英再问。
冯唐竦然一惊，细细品味。
他当然不是一个纯粹的武人，自然明白儿子这话问的意思。
“是皇上即位之后任命王子腾兼任兵部右侍郎的。”略作思索之后，冯唐很肯定的回答道。

第五十八节 浑水
冯紫英略微一愣，他以为这应该是太上皇逊位之前确保自己仍然可以控制局面之举，但没想到却是新皇登基之后的任命，这却有些意外。
毕竟对朝中之事了解太少，但冯紫英还是可以肯定，这王子腾起码现在应该不算是皇上的亲信，太上皇时候能执掌京营三大营，那肯定是太上皇的心腹才对，除非他用实际行动向新皇效忠，否则他这个兼任兵部右侍郎不能说明什么。
“然后皇上又任命了张景秋张大人接任兵部左侍郎？”冯紫英进一步问道：“那父亲觉得这是什么意思呢？在萧大人主要心思放在刑部上时，皇上先任命了王公兼任兵部右侍郎，然后又让张公接任兵部左侍郎，这意味着什么？”
冯唐沉吟不语。
兵部尚书并未易人，但实际上兵部左侍郎已经主要负责兵部事务了，而京营节度使兼任兵部右侍郎更像是一个荣誉和安抚。
事实上在左侍郎比较强势且兵部尚书又不怎么管事儿的情况下，右侍郎是很难有多少发言权的，而且这还是一个兼任的右侍郎。
大周规制，京营节度使例由武勋亲贵担任，但由文臣中的兵部尚书或者侍郎协理戎政，实际上掌握着京营三大营的实际调兵权。
王子腾兼任了兵部右侍郎是一个比较奇怪的任命。
以前的确有先例，但那都是兵部尚书或左侍郎协理京营戎政情况下，为了安抚武勋亲贵给的一个兼职虚衔，以示荣宠，但现在兵部尚书目前明显不可能负责兵部事务，而左侍郎需要负责兵部日常事务情况下不可能再协理京营戎政，王子腾这个任命就有点儿耐人寻味了。
冯唐慢慢将头转过来，看着冯紫英：“你的意思是皇上有意如此，以示对王子腾的信任？”
“我不知道。”冯紫英轻轻的道：“但儿子知道，需要特别向朝廷上下显示的信任，往往就是一种不信任的表现，真正的信任往往是不用什么来证明或者昭示的。”
冯唐目光一动，话语在嘴边又咽了回去，儿子隐藏的话就是这是在做给太上皇看，安太上皇心，但皇上为什么要这么做？
摇了摇头，冯唐深深的吐出一口浊气，手掌按在书桌上，“紫英，那你觉得我如果要复起重返大同，该如何行事？”
这个时候冯唐终于相信了冯佑所言，自己这个儿子某些方面的本事似乎突然在经历了这半年的种种之后开始迅速展现出来了。
“父亲，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我知道如果兵部左侍郎张景秋那里没有说和好的话，那么您这个大同总兵不做也罢。”冯紫英很冷静的道：“我知道您肯定有门路能找尚书大人同意，再有王公的支持，复任不是问题，但日后呢？您这绕过了张大人，而张大人却是皇上钦点的左侍郎，以后您可能会更难熬，也许明年您就又得罢官，甚至结果会更糟糕。”
冯唐脸色冷了下来，“那依你之见是如果我要出任大同总兵，就必须要让张景秋点头，但紫英，你不明白这里边的情况，这很难。”
冯紫英心中冷笑，这有什么不明白？
冯家并不得皇上信任罢了。
这种情况的确也不是一下子就能解决的，武勋历来是太上皇的基本盘，现在新皇登基，自然也要开始培养属于自己的基本盘，原来的要么投效，要么边缘化，要么就成为眼中钉除而后快。
要说投效不是不可以，问题是现在太上皇还在，而且皇上很多事情还要仰仗，很多人还在观望，同样对皇帝来说很多事情的处置上也就有点儿投鼠忌器了，所以这种尴尬局面才是最让人煎熬的。
不过冯家还暂时算不上要除而后快的眼中钉，因为层次略微低了一些，而且还是在太上皇在的时候就被罢官免职了，现在谋求起复也是冲着太上皇这边的关系去的。
只不过现在皇上已经开始着手培养自己的班底人手，恐怕任何重要一些的位置，尤其是涉及到军权方面，就难免要慎重了。
“父亲，我的意思，咱们还是先缓一缓，您是在太上皇时候被免职的，太上皇那边肯定多少对您有些不太满意。”冯紫英斟酌着言辞，“虽然我不知道您因为什么缘故被罢职，但像九边总兵这样的位置，没有太上皇点头，内阁和兵部肯定是罢不了的。”
冯唐被免职也是两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冯紫英也才十岁不到，自然不清楚里边的实情，不过冯唐现在觉得有必要向自己儿子透露了，自家儿子今日表现出来的早慧，完全当得起神童了。
“紫英，其实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你爹我当大同总兵的时候，挡了某些人的财路。”冯唐冷冷的道：“边墙内的有些人和塞外的鞑靼人眉来眼去有些不清不楚这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兵部职方司和锦衣卫也都知道，但大家心里都有一道线，都得守着这个规矩。”
冯紫英心中暗叹。
“可有的人却屡屡要破坏这个规矩，这几年鞑靼人虽然不及关外女真人那么猖獗了，但仍然不能掉以轻心，你不是说这次民乱也有白莲教掺和么？板升那边的白莲教更是大患，若是放任这种情况下去，我担心日后这大同镇都快要成筛子了，哪天被别人彻底捅烂都不知道。”
父亲没提是谁，但是冯紫英也大略能猜得到，这不是一个两个人，背后肯定有一个甚至几个很大的群体。
谁都知道和塞外关外的贸易油水极大，塞外的马匹、牛羊皮、金银来换内地的盐巴、茶叶、绸布、瓷器、铁器乃至箭矢武器，以及其他一些生活消费品，关外的皮货、金砂、野参和各色药材来换内地的盐、茶叶、丝绸、瓷器、铁器乃至武器等，这一二十年里早已经形成了规模。
但是按照朝廷定下的规矩，一般性的生活消耗品，没关系，有些要控制数量，比如盐、茶，还有些要严控，比如铁器，还有就是严禁了，比如武器。
只不过利益面前，总有人忍不住要想多捞一点儿，跨线也就是不可避免的事儿，一次两次，也许还要更多。
你这要挡人财路的，就免不了会成为有些人的眼中钉，冯紫英也知道自己父亲也非那种拘泥不化的人，连父亲都难以忍受，恐怕就真的是很严重了。
免不了就有人觉得换你一个冯唐可能会更方便，找你点儿问题，安排一个御史言官告你一状，而自己父亲也不是什么纤尘不染之人，这年头这种人也找不到，在九边武将里这种人也不可能生存得下去，上边顺水推舟，自然你就下来了。

第五十九节 掺和不起
“父亲，目前朝中的情形扑朔迷离，贸然掺和进去，恐怕有害无益。”冯紫英沉吟了一下，“大同那边边镇上牵扯利益太多，人家也未必愿意让你再去，或许你换一个相对没那么紧要的地方，说不定人家也就允了。”
“换一个地方？大同镇可是你爹经营了多年的地方，岂能说放手就放手？”冯唐连连摇头，“而且你爹在那边还有那么多同僚和兄弟，他们都还指望着我呢。”
冯紫英叹气不已，自己老爹这个脑瓜子怎么就不开窍呢？
很明显几方都不是很愿意让自己父亲再回大同，王子腾不过是做顺水人情罢了。
那兵部尚书萧大亨乃是太上皇心腹，再怎么说不管兵部的事情了，但他毕竟是兵部尚书，若是他真的有意，那张景秋岂能阻挡得了？
自己老爹在没有获得皇上认可之前想要去大同，只能徒增皇上怀疑，而那边太上皇一系的人也不满意你，你说你能行么？
冯紫英甚至可以打赌，就算是自家老爹找上萧大亨，估计萧大亨也会以各种理由推诿，最终也没戏。
说句难听一点的话，那托人疏通关系的银子就是白白打了水漂了，还不如拿给自己经营一点儿自己的产业还能产生一些收益呢。
“父亲，我明白您的想法，但摆在我们面前的情况就是这样，这大同总兵关系重大，无论是谁都不会轻易让步。”冯紫英字斟句酌。
得把话说透，把父亲的心思戳穿，恐怕才能让他清醒。
“您现在既非太上皇所看重之人，皇上对您也不是那么信任，这种情形下，您觉得像大同总兵这样的位置能让您去么？您信不信就算是你费尽心思让人家勉强点头，没准儿明天哪位御史言官的弹章就能放在皇上面前？”
冯唐咋然色变，一只手却无力的从书案上落下来，半晌没有说话。
其实有些问题他不是想不到，只是还总是抱着一份希望想要自欺欺人罢了。
太上皇那边真的认可自己，萧大亨岂能这么不闻不问？甚至连面都找各种托辞不见？至于皇上那边他也从未抱希望。
见父亲颓然沮丧的模样，冯紫英也有些不忍，但若是不点醒对方，只怕还要花上不少冤枉银子去砸入那个无底洞。
从现在开始这份家资也算是自己一份了，虽然不清楚这份家资究竟有多少，但肯定要花到刀刃上才行。
“父亲，此事不妨稍缓，天无绝人之路，东边不亮西边亮，我觉得么，有时候你过于强求反而不成，而有时候您放宽心，也许就有意外收获呢。”冯紫英宽慰自己父亲。
“紫英，问题是你爹还能有多少时间经得起这么耗下去呢？”冯唐稍微振作了一下，喟然道：“也罢，你说的也有道理，看来太上皇和萧大人他们是看不上我这个老朽了，怕是他们心目中有更好的人选了吧，可恨王子腾还在我面前装疯卖傻，糊弄于我。”
“爹，不必介怀，王公在这事儿也做不了主，他挂衔右侍郎恐怕也未必是好事，没准儿转过头就是一个坑也不一定。”冯紫英冷冷一笑。
“紫英，在外人面前可不能这样，咱们祖辈都是一起打生打死拼过来的，都是一体，现在四王八公里边没几个能撑得起头面了，王子腾算是咱们其中顶梁的几个了，若是他都倒了，那咱们恐怕都不好过。”
听得自己儿子这种口吻，冯唐心里有些膈应，他无法适应儿子一种外人的身份来评价这个群体，哪怕他对王子腾也有些怨言。
“一体？什么叫一体？您现在的情形是一体的样子么？”冯紫英不以为然，“父亲，现在是皇上不是太上皇秉政了，识时务者为俊杰，良禽择木而栖，我们冯家也许该好好考虑一下有些事情了。”
冯唐脸色骤变，“紫英，这种话千万不可传入外人耳。”
“父亲，我肯定不会在外人面前说，但我说的不无道理吧？”冯紫英觉得自己父亲似乎有些紧张过度了。
“紫英，有些事情你不清楚。”冯唐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说，儿子还是太年幼了，再说他现在表现成熟，但万一哪天口风不稳，那就要招来弥天大祸了。
冯紫英不清楚这里边究竟还有什么，但他知道肯定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而且还是关乎到整个家族乃至整个武勋群体的秘密，这个秘密也许还只是一些最核心的人才知道。
“对了，紫英，冯佑说你和那林如海的女儿……”
这冯佑如何会变得如此八卦了？冯紫英简直有些无语了，感觉他不像这种人啊，怎么却在这个事情上变得这么碎嘴子？
“父亲，绝无此事，那林家丫头才七岁，我也才十二岁不到，怎么可能会……”
“你还有一个多月就满十二岁了。”冯唐正色道：“我和你母亲商量过，要尽早替你订亲，最好十四岁就成亲，我和你母亲的心思你应该明白。”
冯紫英是真的被吓住了，十四岁就要成亲？这特么究竟是要谁的命？弄不好要不了几天就要形销骨立，一命呜呼吧？
“父亲，我暂时未考虑此等事情，也真准备就此事要和父亲商议，我打算好好读读书，后年参加秋闱。”冯紫英沉声道。
冯唐眉头一皱，但听到冯紫英说要参加秋闱大考，心中又是一惊一喜，“紫英，秋闱大考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你有把握么？”
“父亲，我已经下定决心，哪怕考不中，那么再下一科我也会继续考下去，我们冯家要出头，要摆脱被别人左右，还得要走这条路。”冯紫英态度很坚决。
他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最终还得要回到科考上来，否则自己永远不可能进入大周王朝真正的决策层，更谈不上改变什么自身命运和历史轨迹了。
“紫英，如果你不想这么早成家，那也需要先把婚姻定下来，我听冯佑说，那位林家小姐的情况，她不合适，身体太瘦弱，另外咱们这一群人，一般都要选门当户对的，林如海是文官，是御史，和咱们天生就不对付，人家也不可能同意和我们这样的门庭联姻，……”

第六十节 冯府生活
冯紫英对自己父亲的观点很是不解，怎么还老是抱着这种囿于小圈子的故步自封心态？
他对林黛玉真没兴趣，这丫头现在看来纯粹就是一个学龄儿童，半点都看不出姣花照水弱柳扶风的妖娆风流，以他现在的心态也委实没那个兴趣。
但是他对自己父亲的这种自我封闭心态很反对，忍不住插嘴道：“父亲，恐怕不是吧，贾家去了的珠大哥好像就是找了金陵国子监李祭酒的女儿吧？贾家怎么就能如此开通？”
冯唐却想偏了，皱着眉头道：“紫英，你莫不是真的看上了林家小姐？只怕是人家林家也未必愿意同意这门亲事，你别看到贾家女儿嫁了他，那不一样，那个时候林如海也不过是一个举人，祖上也不过是没落的列侯，现在他官居巡盐御史，便不一般了，要么就是和朝里某位同僚结亲，要么就会寻个有出息的文人士子招赘为婿，……”
“父亲，你想太遥远了，那林公也未必如你所想这般狭隘。”冯紫英也懒得多分解，“这事儿就不必再提，我现在的心思就是读书，还有两年时间，我打算好好的去寻个好老师，读读书。”
在父亲书房了呆了半个时辰，冯紫英才出来。
他能感觉得出来，老爹对自己的一些意见不太认可，但这已经是一个很好的变化了，起码已开始正视和重视自己的意见了。
万事开头难，前世中他对红楼中的这些家族和人物还是略有知晓，冯家似乎是和四大家族同气连枝，结果都不太妙，尤其“铁网山打围”事件更是成为红学中的一个争论焦点，衍生很多版本。
但今日他已经看出来了，老爹依然坚持武勋贵族这一个群体不放，哪怕是这个群体内部其实嫌隙甚深，冯家也有点儿被边缘化的感觉，但老爹还是没有跳出这个窠臼的意愿。
这可能是已经养成了习惯，难以摆脱对这个群体的依赖性了。
老爹最后欲言又止的神情让冯紫英意识到恐怕这里边还有一些隐情，老爹也非那种毫无头脑的粗汉，从自己的感觉来看，他其实也意识到了一些东西，但不知道为什么却不愿意做出改变，或者说还对有些东西抱有希望，这也是冯紫英最疑惑的。
不过现在他也没太多心思来想这些，四大家族也好，武勋群体也好，短时间内还不会一下子就垮下去，自己还是忙自己的前途才是正经。
记忆中的冯府印象在船上的时候都有些模糊了，但是一回到府中，很多印象就一下子清晰起来了。
冯府规模不大，但是格局依然沿袭了许多贵族大家的架子，毕竟都是传统武勋家庭。
石狮子大门，两边也都有角门，平常出入都是从角门。
东角门进去靠右边就是就是马房和车院，用一顺桶脊青瓦檐的白墙隔开，外边更是栽了一排一丈多高的青檀树，一个拱形大门可供进出车院，平素要出门套车便是在这里。
西角门进去之后是一顺厢房，则是夜里轮值守夜的仆役们的临时歇息之地，在往后便是一处双扇木门，这是冯父的书房院，背后这一片便是冯氏宗祠。
冯紫英对此印象颇深，小时候犯了大错便会被父亲拎着到宗祠里好生教育一番，免不了皮肉之灾。
正面大门一个半箭之地的仪门，进入之后便是二进院了，正对着的是大厅，正厅背后处有暖阁，穿过暖阁，便是内厅。
这一处内厅便是先前冯父冯母召见冯紫英的所在了，这是冯家主要人物商量重要事情所在，寻常仆役一般是不允许随便进入内厅的，只有冯父长随亲随和冯母的贴身丫鬟以及冯紫英身边人和专门负责打扫的人才能进入，其他人都只能从内厅两侧小门绕行。
再往后就是三进院，内仪门旁边有一处穿堂，可以直通右面的侧院，冯母、三位姨娘的居所都在这侧院里，除了冯母有一处规模较大的院子外，三位姨娘亦有自己的小院，其中最疼冯紫英的段姨娘，也就是冯母堂妹的小院紧贴着冯母的院落。
冯紫英的居所也是一个小院，在母亲和姨娘们院落的前面，与仆役们的院房隔着一道狭窄的夹道。
“你就听任少爷去疯？走的时候我怎么和你说的？你耳朵里塞棉花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正在小院里斥责着谁，“枉自少爷平素对你那么好，这种事情你为什么不去？连人家一个小乞丐都知道知恩图报舍命一行？你呢？”
“云裳姐姐，连佑叔都被少爷给说服了，我，我真的……”瑞祥的声音显得狼狈不堪，甚至还有点儿哭腔了。
“你，你什么你，你就是胆小如鼠，怕死！少爷都能去，你不敢去？你不是平素上树掏鸟下河捞鱼啥都敢么？怎么这个时候就缩着脑袋了？”
那个悦耳的声音在空气中蹦跳着迸发而出，让整个小院里没来由的多了几分清凉爽利的感觉。
“专门让你守着少爷别出事儿，这可倒好，出去一趟，就弄出这么大动静来，佑叔都被老爷责罚去城外守庄子去了，我看你甭想在府里呆了，趁早打发出去，城门洞里去要饭吧！”
“云裳姐姐，真不是我不去啊，我去了也不行啊，佑叔说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暴露的危险，那小乞丐是本地人，他地头熟啊，没他少爷也出去不了啊。”瑞祥真的着急了，几乎要哭出声来，“我不是没想陪着少爷去，但根本就不行啊。”
冯紫英也有些好笑，这瑞祥其实就比云裳小月份，平时在外人面前可是吆五喝六，人模狗样，但是在云裳面前几乎就像是老鼠见了猫。
云裳也比自己还小一个月，但是这教训起人来可是半点不饶人，冯府里边是有名的泼辣精细。
“哼，我看你是根本没胆去，怕是早就吓得瑟瑟发抖了吧？”少女语气里充满了轻蔑，“你就是嘴尖皮厚腹中空，平时闹腾比谁都厉害，真要上阵了却是半点儿都帮不上忙，少爷这一次也是所幸没出事儿，若是出了点啥差池，我看你还有脸回来不？”
“云裳姐姐，我知道错了，下一次无论如何我都要跟少爷走到一起，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皱皱眉头就是小鳖养的！”见少女口气略有松动，瑞祥赶紧递话：“云裳姐姐的话我已经记在心上，再也不会忘记，哪怕少爷打死我，我也得跟他在一块儿。”
“这次就饶过你一次，再有下次？根本没有下次了，你记清楚了。”少女心里又有些担忧起来，“听太太说，少爷又被老爷叫去书房了，这么久都还没出来，莫不是老爷还在责怪少爷？”
“云裳姐姐，不至于吧？少爷不是平安回来了么？”瑞祥也有些惴惴不安，冯佑都受了惩罚，他这个随身小厮只怕也跑不落，云裳姐姐骂一顿都是轻松的，老爷太太要惩罚起来，那就难受了。
“你以为平安回来了就行了？少爷这一次如此鲁莽行事，这一次侥幸没事儿，下一次呢？哪有每一次都能幸运的，我倒是觉得老爷好好教训一下少爷也是好事儿，……”少女声音突然提高几度，“谁让他和你一样都是不听话不省心，……”

第六十一节 云裳
“哟，我这一进院子就听见有人诅咒我该受教训责罚？”冯紫英踏进院子，似笑非笑的摇着手中折扇，“有这么当丫头的么？”
哪怕是已经有了一些印象，但是见到少女的面容时，冯紫英也忍不住赞叹一声，这丫头绝对天生一个美人坯子。
一张略尖的锥子脸，嗯，换了现代说法就是网红脸了，只不过因为年龄原因小一号，一双眼睛特别大，甚至有点儿动漫美少女的那种双瞳幽光莹莹的味道。
不过鼻梁过于高挺有些破坏了女孩原本很柔润的俏靥，让女孩的面部特征更明显的同时也显得有些锐利的感觉。
朱唇绛点，眉若春山，还有那和寻常丫鬟有些不一样的斜梳双髻，加上之前还没听到冯紫英声音时背对冯紫英，暴露在冯紫英眼前那白皙细润颈项上的淡黄绒毛，给冯紫英一种很萌动的惊艳感。
照理说这不该发生在一个不足十二岁的小丫头身上，而且对冯紫英来说，这丫头也是六岁就跟着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是这一走十多天之后，这种略感陌生和变化的心态让他的心房在那一刻也有些颤栗。
“少爷，你回来了？”差一点儿就要蹦到冯紫英的怀里，但很快又意识到了一点儿什么，傲娇的耸了耸鼻翼，双手一抱在右肋下福了一福，脸色却沉下来：“少爷便是不爱惜自己，也当替老爷太太想想，这样鲁莽行事若是出个差错，老爷太太怎么办？”
看见对方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冯紫英忍不住就想要揪住对方那高挺的鼻梁，似乎是早就预料到冯紫英会有这般举动，少女向后退了一步，冷着脸道：“少爷放尊重一些，婢子虽然轻贱，但也……”
“云裳，是不是来劲儿了？”冯紫英蛮横的打断对方话，“我爹我娘才分别训了我一顿，少爷我现在正是气闷想要放松一下自己，怎么你又打算再来强调一遍？你比我爹我娘还厉害？”
被冯紫英挤兑得脸有些发红，少女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对方，对方拿老爷太太来压自己，若是要反驳似乎又对老爷太太不敬。
冯紫英也就是有意抬出自己父母俩压对方，否则以这丫头的舌尖牙利，只怕这一顿埋怨责怪又得要好一阵，现在见堵住了对方的嘴，冯紫英自然也要给对方台阶下，否则自己这后边的生活就不好过了。
“好了，云裳，我知道我这一次行为有些草率，我以后一定记住你叮嘱我的，不会轻易犯险，不过你不了解当时的情况，我也是迫不得已，……”
顺水推舟的把台阶给对方递上，少女脸色才慢慢好看起来，跟着冯紫英进了房，又狠狠睃了一眼也松了一口大气的瑞祥，唬得瑞祥赶紧闪一边儿去。
看见少女坐在书桌边上，双肘撑着脸颊听得自己绘声绘色的讲述当日在临清的历险故事，冯紫英突然意识到恐怕现在的生活才是自己的日常生活。
临清历险记不过是特定情况下自己的头脑发热之举，虽然的确换来了成功，但是失败的几率更大，弄不好就要身陷囹圄，甚至死于非命。
“啊，少爷你是说你用你和林家小姐订亲才算是打通门房让人家帮你通传？”少女有些着急，“这合适么？女孩子的名节很重要的，你又说那乔御史是林家小姐父亲的同科，这日后如何是好？”
“情急之下，应机权变也是不得已之举，否则你以为以那位乔御史的性子，他会见我？”冯紫英其实也知道这事儿有些不妥，但那时候也是没得选择。
乔应甲估计再有半个月就得要进京，到时候若是这话从他嘴里传出去，只怕很快就要传到贾家，然后就是林家的耳朵里去了，所以他还得要想办法在乔应甲进京时去把这个漏洞给堵住。
“少爷这样做虽说是事急从权，但是也要考虑人家林家小姐以后怎么办。”少女似乎还在纠结这个问题，忽然间又想到什么：“那林家小姐父亲是御史，和少爷也算是门当户对，我也听太太说要尽早和少爷你寻一门亲事，少爷你说这算不算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呢？”
冯紫英似笑非笑，再也忍不住在对方脸颊上扭了一把，“你就这么希望少爷成亲？就不怕少爷寻个喜欢拈酸吃醋的恶婆娘，到时候你可就惨了，怕是每天不是挨骂，就是被去罚着刷马桶，弄不好就被拉出去配个小子，……”
前面两句话少女倒也没什么，但是最后那一句被拉出去配小子，却让少女脸上掠过一抹惧色，但是随即少女便强作精神：“日后少奶奶若是不喜欢云裳，云裳便回太太那边去，……”
“哦？我听母亲说，你是从后房里挑出来的，难不成你也要回后房去？”
后房是负责浆洗和打扫清洁干杂活儿的统称，云裳是六岁时候被给冯紫英母亲挑出来给冯紫英当贴身丫鬟。
先前还不觉得，但后来云裳越长越出挑，倒反而让冯母有些担心了，担心自己儿子太过年轻就被这些狐媚子勾搭伤了身体，所以也是百般防备，甚至有意要换云裳，若非冯紫英坚决不同意，只怕云裳早就被换了。
“回去就回去，我也不是干不了那些活儿。”云裳猛地一仰头，连带着耳际的发丝都飘洒起来，眼圈都红了，“只要少爷说一句不愿意云裳跟在身边了，今日我便去禀了太太，回后房去，也省得太太记挂！”
冯紫英没想到自己和母亲之间的争执，云裳居然也知晓了，但这丫头聪慧机敏，自己母亲的心情脸色怕是早就被她洞察，所以也摇摇头：“那若是我说愿意你跟着我呢？”
冯紫英的话如同一股甘霖注入已经有些动摇的少女心房中，紧紧抿着嘴唇：“若是少爷愿意云裳跟着，云裳便是跟着少爷一辈子做牛做马都愿意。”
冯紫英刮了一下对方鼻子，“你这话可别对外说，省得我娘听了又要起疑，你也别怨我娘，她也是怕我和你年龄太小，不懂事儿，……”
“婢子哪敢怪太太？只是婢子自家持身正，为何却总招闲言碎语？生得标致一些也不是云裳的错，为何……”少女低垂下头。
“好了好了，再等几年，没准儿我娘就反而喜欢你长得标致了。”冯紫英逗弄着对方笑道。
云裳一时间也没有反应过来，愣怔了一阵之后才回过味来，顿时霞飞双颊，站起身来，恨恨的一跺脚：“少爷，你怎么出去一趟也学着这些浑话胡话？若是让太太听见，那还得了？”
冯紫英越发好笑，“所以只要不让太太听见就行了，嗯，好了，不提这事儿了，去替我泡一碗茶来，我也乏了，看会儿书，该用晚饭了。”
见冯紫英扯开话题，少女气鼓鼓的其出门去替冯紫英把茶泡来，实在不放心，又叮嘱道：“少爷，日后这些话可千万别再说了，外人听见真的就害了云裳了。”
“行了，我知道了，没谁害得了你，除了你家少爷。”冯紫英也知道云裳是担心母亲身边的那个万禄家的。
那是母亲从娘家带过来的陪房，对母亲倒是忠心耿耿，自家一张马脸，却见不得别人生得标致。
家里几位姨娘里，除了母亲堂妹她不敢招惹，便是另外两位姨娘有时候都免不了要受些闲气，若是这府里的小丫头片子们，那就更是畏之如虎了。

第六十二节 京城居不易
以前冯紫英到时没多少感觉，因为万禄就是府中的二管家，除了冯寿那是父亲昔日的奶兄，现在是大管家外，但冯寿一般只管父亲身边的事务，平时也是跟着父亲在大同那边，现在这边府中的日常事务基本上都是万禄在管。
这家庭大了也的确是个麻烦事儿。
要说冯家算是比较单薄的了，冯父这一辈，冯秦冯汉冯唐三兄弟，上边两个要么战死疆场要么病殁，都没有能成家立业，只有冯唐算是熬出来了，袭爵，把神武将军个牌坊给接了下来。
但冯紫英的祖父早在十年前就离世，祖母去世更早，所以人丁单薄，几个姨娘里除了苏姨娘生了一个女儿才五岁，也就只有冯紫英这个嫡传独子了。
即便这样，阖府上上下下也是百十号人。
除了几个主子外，冯父的长随亲随就有四五个，冯佑就是其中一个。
还有冯母和几个姨娘各自从娘家带过来的丫鬟仆从，零零碎碎又是十来号人。
然后就是府中日常的仆从了，养马赶马的，架车的，花匠石匠泥水匠，浆洗房，负责日常清洁卫生的，还有负责厨房的，守夜的护卫等等。
别小看，这一算下来，全府上下主子把姨娘们算进来，也就是六个，但几乎每个人都得要摊上十来个人伺候，每个月光是这笔月例银子开销都高达两三百两。
这还没算日常吃穿住行的花费。
除开日常常规开支，这平素的娱乐性和社交性的开销也不小，时不时还得要看看戏，踏踏春，进进寺庙道观礼佛崇道，得打赏吧？
今儿个这个姨娘要摆一局，明儿个哪个府上的太太姨娘又要回请，后日里，那位世交家里七大姑八大姨又要祝寿过生了，这零七八碎的，只有你想不到的。
原来冯紫英没计算过，但是现在想一想这京城居不易恐怕是从古代就已经开始了。
手里持着书卷，冯紫英却是想得很多。
家中财政状况他不是很清楚，但是应该还算是过得去，否则父亲也不可能有余力来谋划起复。
这年头起复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尤其是像冯父这种武勋，位置就那么多，人人都盯着，个个都有背景，那就得既要说关系人脉，又得要银子。
在离开京城赴临清时冯紫英就隐约听父亲和母亲说估摸着要花一两万银子来打点，那个时候还没有这个意识，但现在算下来，这可真是一笔不可小觑的数目了。
一个中等人家年开销不过二十两，要打点复起这么一桩事儿，就得要花费这么大，这大周王朝的内部贪腐问题有多大。
光是一个虚衔的神武将军，每年光是应酬打点就消耗不少，而没有了各种冰炭孝敬和其他隐性收入，这冯家就真的很难再支撑下去。
这是很现实的问题，这应该也是父亲一门心思要想尽早起复的缘故。
只有身处其中，冯紫英才深刻感受到要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也并没有那么简单，哪怕自己这还是在一个颇有底蕴的家庭里。
蛇大窟窿大，各种花费就少不了，而且你还得把场面撑起来，否则一旦被人窥穿了虚实，只怕跌落就还得更快。
冯家用饭是各用各的。
即便是冯紫英也基本不跟父母一起用饭，而冯父冯母以及姨娘们也是各自在各家院内用饭，只有太太相招才会和太太在一起用饭。
用饭没有想象的那么奢侈，但也不简单。
三四个菜里，包含内容丰富，小酱瓜，腌鹅脯，清蒸鱼，炖乳鸽，那端出来的砂锅里白涟涟的鸽脂如乳汤一般，看得冯紫英胃口大开。
在临清这十多天里，几乎就没怎么吃好过，福婶能做，但是哪里比得上家里这般顺心？
这都是些自己平素喜欢的，哪怕是穿越了的这个灵魂，也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种奢靡的生活，就冲着这个，冯紫英都觉得自己该好生努力一番。
侍候着冯紫英用饭的自然是云裳，像瑞祥这等小子都是在下院里去吃，这也是大户家的规矩。
冯家固然无法和贾史王薛四王八公这些豪门大家比，但也是几代养成，多少也已经养成了一些规矩。
冯紫英到时候很想让云裳来陪着自己一块儿吃，但是他也知道云裳绝对不会接受，自己也会被视为另类，所以也就索性放下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自个儿享受了。
吃饭了送来一碗消食汤汁，喝了便放下，云裳递上热毛巾擦拭嘴巴，然后便把东西收拾起来送出去，自然有人在外边把这些接走，几乎是没有半点阻滞，如行云流水一般，显然是长期养成的习惯如此。
这才是真正的大户人家的生活。
冯紫英觉得穿越这么久来，怕是今日是自己最舒坦的一日了，日日都是这等享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怕是做皇帝都不换，只是这等生活也需要奋斗。
不但要奋斗，而且要拿出自己的智慧和经验，从现在起就要全力以赴，不仅仅是自己一个人，整个冯家的资源，都需要在自己有效调动起来，围绕着冯家的命运来奋斗，当然自己则首当其冲。
坐回到书房里，桌案上摆放着上好的竹材罗纹纸。
这种竹材罗纹纸要比青檀罗纹纸略微粗一些，但是更具韧性，吸水性不如青檀罗纹纸，但一样价值不菲。
提起狼毫，冯紫英活动了一下手腕，已经很久没有写毛笔字了。
这具身体其实也略有基础，但比起前世的自己来，肯定要不如许多，而且这只手也显得要小许多。
云裳早已候在了一旁，替冯紫英磨墨，待砚台里的墨汁合适，冯紫英这才提笔。
写什么？当然是写下一步的打算和计划。
魂穿这十多天来，冯紫英一直想要好好把自己未来捋一捋。
自己这具十二岁身体装的灵魂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现代灵魂，那么迫不得已要在这个世界生存，甚至想要生存更好，那就得融入，并利用前世的智慧经验来谋求最好的机遇和状态。

第六十三节 仕途经济
思考了一阵，冯紫英先写下了两个字，读书。
读书是最重要的，这是这个时代唯一进入政治权力核心的根本。
像自己这样的单个人，意图一下子靠自身力量扭转乾坤，那是不现实的，而想要利用和整合更多的资源，无论是政治资源还是经济资源，那都要自身先壮大起来，你才有资格吸引、招揽和利用别人的资源。
资源都是相互的，从来没有说你只索取而不付出，你要让人家跟附骥尾，或者你想要跟附别人的骥尾，你都得要表现出自身的价值来。
读书，过乡试、会试关，举人和进士资格，只有取得这两项资格，你才可以说你具备了踏入大周政治中心舞台的基础，所以冯紫英哪怕明知道科考对自己的难度有多大，也要准备去搏一把。
要读书，就得要选择好的老师或者书院，甚至需要一个更好的学习环境，这都很重要，尤其是对自己这种本身基础较差的。
好在自己也并非没有优势，大周的科考比起前明的八股取士已经有了比较大的变化，那种纯粹靠经义论述的格局已经不再，尤其是格式不再那么拘泥，而相对来说务实性的策论比重大大提升。
这也是太上皇时代就开始的一些变化，这一度让很多读书人不满，但是这个变化终归坚持下来了。
这对于自己来说是一个好的趋势。
好歹自己前世也算是政论高手，当过多年领导秘书，办公室副主任、主任多年，写文章是拿手好戏，尤其是这种政论策论性的东西更是小菜一碟，当然这还需要针对大周当下的实际情况来，不过这不是大问题。
从读书延伸，那就是要积累足够的资源，房师座师和同年同科同乡，这些都是在实打实的资源，在这个世界里这些资源的作用更大，所以都需要通过各种方式来汲取和积蓄。
读书是第一要务，但是并不是说其他事情就不能并行了。
像一些人脉和关系需要慢慢铺设和积攒起来，甚至要利用各种机会不断加深巩固，比如陈敬轩和乔应甲，比如张瑾，甚至也包括贾雨村和薛峻，以及衍生出来的贾王薛三家。
自家年龄是个大问题，很多事情还不能参与，但冯紫英也已经打定主意要插手父亲未来的仕途之路。
谋起复可以，但不能胡乱站队，那关系到未来长远利益格局。
更没必要乱砸银子，好钢用刀刃上，真要用银子的时候，不会吝啬，但是这样见人就撒就毫无意义了。
自己老爹在政治嗅觉和视野上还是差了一点儿，极有可能是囿于身份传统，也有可能的确还有一些自己未掌握的秘密，但无论如何都不可取。
除开这些，那就是经济上的经营也要开始先行做起来，坐吃山空，等到最后真的需要花钱的时候却捉襟见肘了，那才糟糕，只不过这一点上，父亲似乎不怎么管，还得要在母亲那边下点儿功夫。
云裳就这么看着这位少爷在这里有一笔没一笔的写着东西，跟了冯紫英几年，她好歹也能认些字，甚至一般书信都能凑合写着，但今日里少爷写的这些东西她却看不明白。
读书她知道，但接着写国子监和书院，她也大致明白，紧接着写了一个“历事制度”，她就不懂了。
然后就写了什么“人脉”、“资源”、“经济”等等就更是她不懂的东西，而且还划线把它们连起来，中间更用一些看不懂的符号标注，到最后呆呆的看了半晌，似乎在想什么，最后却要自己把这些拿去烧了。
云裳觉得这一趟出去回来之后，似乎眼前这个昔日还有些青涩稚嫩的少爷有些变了，虽然依然对自己很亲昵，甚至还多了几分怜惜的感觉，但是他全身上下总萦绕着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气息，怎么说呢，就是很神秘，让云裳完全看不穿猜不透了。
想想他在临清干的那些事儿，如果不是从素来严谨的冯佑嘴里出来，而且又得到了瑞祥的证实，打死云裳都不相信这是那个对什么事儿都还有些漫不经心的小少爷。
真的变了，躺在外房床上的云裳一晚上都辗转反侧，而内房里的那个少年似乎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
这一夜冯紫英睡得很不踏实，一夜无数个梦混杂在一起，充斥在脑海中，而在临清这么多天，却从未有过这种情形，反倒是回到家里却成了这样。
到第二天早上云裳侍候他穿衣洗脸，他似乎一下子也就开窍了，很自然的接受了这些原本还有些不太适应的服务。
“老爷昨晚回来晚了？在哪里歇的？”洗漱完，用了早饭，冯紫英凝神运气。
照理说自己该去国子监报到了，但是国子监的制度其实已经有些沦为摆设，像冯紫英这种专门请假的都属罕见，具备了专门手续，而且还请祭酒签了字，而有些人则是不屑于在国子监读书了，只是因为需要这个资格，每月一考的考例也必须要到。
云裳惊了一惊，这谁敢去打听老爷昨晚在哪个姨娘或者太太房中歇息，活得不耐烦了？
怕也只有少爷敢这么问，但也属唐突了。
见云裳不敢回答，冯紫英这才反应过来，摇摇头：“算了，我去太太那边。”
到了母亲那边请过安，冯紫英知道父亲应该没有在母亲这边歇息，估摸着在哪位姨娘那边，或者就直接在书房那边歇了。
“父亲昨晚回来晚了？”
“你爹昨晚去赴宴，好像是哪位兵部员外郎母亲祝寿吧，回来晚了，在你姨娘那里歇的。”冯母对于家里的情况还是了如指掌的。
冯紫英知道母亲嘴里这个姨娘肯定就真的是在姨娘那里，若是在苏姨娘或者谢姨娘那里，必定是要提姓氏的。
“父亲还没起来？”冯紫英随口问了一句。
“你姨娘打发人来说了，昨儿个可能喝多了，估计这会儿差不多也该起来了吧？”冯母倒也不在意，看着自己儿子小大人一般在自家面前，也觉得有趣：“儿啊，往日你可是难得来我屋里一坐，问个安就像火烧屁股一样要走，今日却如何能安稳下来？”
“唔，是有些事情要和父亲母亲商量。”冯紫英瞥了一眼母亲身边的丫鬟明珠，但见母亲毫无反应，知道明珠肯定算是母亲身边的贴心人，便道：“儿子是想问问家里现在的营生和花销情况。”
冯母吃了一惊，这个儿子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些事情来了？以往可是从未半句提过这些东西，也从来就不感兴趣，甚至还有些不屑一顾，怎么现在还专门问起来了？

第六十四节 家族
“儿啊，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家里的事情我也没怎么问，都是你姨娘在管，你苏姨娘和谢姨娘也各管一摊，每季报账，每年算账，怎么了？”冯母笑了起来，“莫非准备让娘要把家里这些交给你不成？就算是你要成亲，那也得要两年，新妇要接手，也要学学吧？”
“不是，儿子是在考虑，咱们在京里坐吃山空，尤其是父亲那边近期消耗甚大，若是再不开源，怕是这等生活是难以维系太久啊。”冯紫英想了一下，还是和盘托出。
“另外儿子这一趟回了临清，发现冯氏一族在临清已然没落，虽说还名列三大家，但实际上与周家、任家相差甚远，冯氏其他几房已然沦为了寻常人家，从事贱役、帮佣者甚多，甚至不少子弟有鸡鸣狗盗之行，临清州府章府尊和何推官言谈间都甚是遗憾，这还是当着儿子的面，没准儿转过背，恐怕就是轻蔑和不屑了。”
冯母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冯家虽然离开临清多年了，但是谁都知道冯家能名列临清三大家，就是公公这一支从龙打下了偌大基业，但是公公已经去世，而大伯二伯都已经过世的情况下，冯家家门振兴其实都落在了自家丈夫身上。
这冯氏一族要振兴其实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这就涉及到大量的开销，祖宅的修缮甚至兴建，冯氏宗祠的扩建，还有冯氏一族子弟的读书求学乃至上进，这些都是事儿，可冯家在临清那一两百亩地和几个商铺哪里撑得起那么大开销？
冯佑回来之后已经隐约提起过自家儿子在临清的所作所为，这让冯母就很不高兴。
当然她不会怪自家儿子，而是怪冯佑为何不阻止铿哥儿的行为，现在儿子又提起这事儿，不能不让冯母感觉到有些不一样了。
冯母也知道这等情况下，怕是有些事情也是回避不了的，若是临清三大家的名头在自家丈夫身上失去，只怕日后丈夫走到哪里都是要被戳脊梁骨的，这也是不能接受的。
见母亲不语，冯紫英也知道自己的话是打动了她的心思，继续道：“父亲算是咱们这临清冯氏一支的头面人物了，大伯二伯都不在了，苏州冯氏那边太远，我们好像也没太多联系，日后无论是临清这边还是苏州那边提起咱们北地冯氏，恐怕都会先把父亲盯着，所以这事儿父亲和母亲还是需要斟酌一下。”
冯母犹豫起来，似乎也觉得儿子的话语不无道理，这北地冯氏一族似乎就看着自己丈夫这一支了，若是冯氏就此没落，日后怕是所有族人都要骂的。
“儿啊，现在家里的情况你也清楚，你爹现在还赋闲在家，想要重回大同遥遥无期，这银子水一样的使出去，却没见个回音，若是单靠着现在家里这点儿支撑，怕都难以持久，若是再有其他花销，只怕就更难了。”
冯母叹了一口气，“要说咱们家里都算比较省的了，你看看人家家里，不说其他，就说锦乡侯、寿山伯、景田侯这些家里，哪个家里不是一两百号人养着？出门风风光光，哪像咱们家里这般省吃俭用，出门精打细算？我还琢磨着实在不行，就再放点儿人出去，也省几个。”
冯紫英无语，就自己家里这样，还叫省吃俭用精打细算？
当然你要和贾家王家这些家里比肯定不如甚多，但是人家枝蔓繁多，又是一门两国公，或者人家现在就是京营节度使兼兵部右侍郎，你能比么？真不一样啊。
“母亲，咱们也不能和别人比，俗话说好，看菜吃饭，量体裁衣，父亲现在还赋闲，家里也有百十号人要养着，而且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随便裁减人，否则这流言蜚语出去，还得把咱们冯家埋汰得更不像话。”冯紫英赶紧道。
这个时代可不比后世，打发人走人简单，但是这背后酸话那可就真的相当毁人了。
这要传出去冯家连仆人婆子丫鬟小厮杂役都养不活了，那说明什么，只能说明你这家要垮了，尤其是你是簪樱之家累世几代的勋贵，不是某些想要沽名钓誉的文官，就更容易被视为家族没落的征兆。
冯母没想到自己儿子居然想得这么深远，好生一想，还真的是如此，让她也是出了一身冷汗。
她还真打过这个主意，家里八九十号人，吃闲饭的恐怕也不少，打发出去一些也说得过去，但却没想到这一层。
“儿啊，以你之见，现在当如何？”段氏慢慢琢磨出来自家儿子怕是有些想法才会专门来找自己说这番话。
丈夫不管事情，也只知道家里每年营生收入和开销的大概，都是她和妹妹在管，但丈夫现在开销大，营生却不比原来有什么变化，这就不得不多考虑了。
若是丈夫真能复起也就罢了，但现在看起来还没有准信儿，而且两三年自家儿子又说要面临这议亲成亲的事儿了。
若是娶了新妇，这宅院肯定就小了。
原来也和丈夫商量过，把后边再扩一扩，隔壁的那一处破落院子如果可以的话也买下来最好，加上重新修建布设，这一来二去花销可就海了去，估计没十万八万打不住。
想到这里段氏也有些犯愁，这都是摆在明面上实打实的花销，还没算各种预想不到的支出，每年这一大家子的开销那么大，收入却始终不增，这就是大问题了。
“母亲，其实也很简单，开源节流，但节流对于现在咱们家来说，很容易出问题，若是父亲被朝廷大用的时候节流裁人都还是个好事儿，但现在绝非合适，甚至咱们还得要适当添补的人手。”冯紫英不慌不忙的道：“最好的办法就是开源，咱们不能老是守着这一亩三分地的营生上，还得要另外找些门路谋划营生，才能维系冯家不倒。”
“看来你是找到什么路子了？”门外传来冯唐的声音，显然是刚起床就过来了。
冯紫英赶紧起身行礼，“父亲。”

第六十五节 深谋远虑
冯唐背后还跟着一个女人，模样倒是和母亲段氏有些挂像，但脸要尖一些，也要年轻许多，颇有几分姿色，那便是段姨娘，也算是冯紫英真正的姨娘。
大周婚制和前明也有些不同，张氏崇信古制，推崇姬氏所建大周，婚姻制度也略有不同，尤其是在贵族士绅中，除了妻妾制度之外，还有一个媵制。
所谓媵，往往都是家族联姻的时候嫡妻嫁过来的时候可以陪嫁庶出、同宗姐妹或者侄女，因为是庶出或者同宗，身份肯定不会太高，特别是在男方人丁单薄且嫡妻无子的情况下，这种庶出或同宗女子所生的儿子可以最大限度避免妾出子继承夫家家业，保护妻家家族利益。
当然这主要是指贵族士绅的婚嫁才能出现这等可能涉及到双方家族联姻利益牵扯面较宽的问题，也才会有这种近似于婚姻补充的制度。
比起纯粹的纳妾，这种媵妾地位明显要高于一般纳来的妾，甚至可以在正妻身故之后接替成为正妻，若是正妻无子的情况下，其子也可以视为嫡子，即便是在正妻有嫡子的情况下，媵子女的地位也要高于一般的妾生子女。
媵既可以是嫡妻嫁过来时就陪嫁过来，也有可能是嫡妻嫁过来之后多年无出，然后再物色自己庶出或者同宗姊妹、侄女嫁过来。
这种情形在战国秦汉乃至三国时代都比较流行，倒是在唐宋并不多见，但在大周王朝建立之后，推行许多古制，这种制度又有恢复。
冯母嫁给冯唐之后几年一直无出，后来冯母才将这一个堂妹纳入为媵，但没想到自己这个妹妹嫁过来依然无出，倒是自己又等了几年生下了冯紫英。
“见过姨娘。”冯紫英这个姨娘虽然无出，但是一直很喜欢冯紫英，几乎是一手把冯紫英带大的，现在这位姨娘也不过三十岁出头，比冯母要小十岁。
“我的儿，来，让姨娘看看，昨日回来你也不来见见姨娘？”小段氏在自己姐姐和丈夫面前就没有其他两个姨娘那么拘束，对自己这个一手养大的“儿子”很亲热。
“没事儿，姨娘，没冯佑说的那么夸张，再说了，我翻了年就十三岁了。”冯紫英故作不满的道：“而且我也有朋友陪着一道，他对那边情况很熟悉。”
他的生日是九月初二，马上就要满十二岁，按照这个时代的规制，翻过年过了春节就算是十三岁了。
“哼，你那个朋友比你年龄还小，能济得什么事儿？若非冯家祖上积德，上苍庇护我冯家，你怕是早就……”
冯唐昨日赴兵部员外郎的宴，这才在席间听到了很多关于自己儿子的传言，这让他又惊又喜又忧，席间免不了就多喝了几杯，所以回来也就有些晚了。
“老爷！”段氏和小段氏同时发急，只有这一个独苗，可当不起这等晦气话。
冯唐自然不会说下去，只是哼了一声，这才坐进椅中，小段氏也就挨着自家姐姐下手坐下。
“说吧，你又有啥主意？”对自己这个儿子，冯唐是真的不敢小觑了。
昨晚席间兵部员外郎和一位兵部主事都提到了从山东那边传来的消息，称漕兵能顺利剿灭山东剿匪叛乱，得益于几个原因。
一是漕运衙门上下一心，总督、御史和总兵官勇于任事，将士上下效命；二是龙禁尉消息灵通，抢得先机；三是地方上士绅通力支持。
其中也专门提到了冯紫英的情况，称他甘冒奇险通过山陕粮帮与龙禁尉合作，成功的策反了部分附从乱匪，这才能够如此顺利的一举解决了临清叛乱。
这个消息是从兵部要员们嘴里传出来的，自然不假。
更让冯唐又惊又喜的是按照兵部和山东方面上报的这份战绩里，自家儿子的功劳几乎就是铁板钉钉跑不掉了，尤其是称他智勇双全，少年无双，这般夸赞若是能当得起，只怕就真的要传入皇上耳朵里去了。
当然这里边也有几分担忧，自家儿子才十二岁就落下这般名声，日后若是没能混出一个好前程，只怕又要落下一个小时了了大时未佳的方仲永名头了，这是冯唐决不能接受的。
这意味着儿子恐怕单单要走荫监这条路都有点儿过不去了，如他自己所说，恐怕还真的要走乡试会试的路，不考出一个举人进士来，还真不好交代。
正因为如此，冯唐这一夜过去，心态也就有些变了，甚至一大早醒来之后还在床上想了好半晌，这才起床过来，没想到儿子已经在这里游说其母了。
“儿子现在已经和母亲说了，如今冯家情况不同以往，得有一些改变。”
冯紫英见父亲也如此关心，也更为高兴，相比于说服母亲，若是能让父亲点头，这事儿就要好办许多。
“一是临清那边咱们冯家不能再这样下去，应当像周家和任家一样，一方面要把冯家其他几房人给好好梳理一下，若是有资质有潜质的少年和年轻人还是应当要想办法予他们一些机会，甭管是读书也好，做点儿营生也好，还是为吏也好，总比他们守着那一亩三分地强，还有不少人沦为帮佣甚至更为不堪，该接济还得要接济，该帮补还得要帮补，不能放任这样下去。”
冯紫英的话让冯唐有些难堪，但不得不承认儿子的话很有道理。
之前他要么长期在大同，要么在京师这两年赋闲主要心思也是放在自己起复的事宜上，没心思管其他，现在看来自己这方面竟然还不如儿子看得深远。
“唔，那这事儿你准备怎么做？”冯唐问道。
“我的意思是家里出资捐建或者助建族学，又或者书院，让冯家子弟从蒙学到经学，都要办起来，如果条件允许的话，甚至还应当吸纳一些外边的贫寒学子来就读，这样既有助于我们提升我们冯家的在本地的名声和形象，也能为国家培养人才。”
冯紫英侃侃而谈，“另外这学中若是能考上秀才、举人和进士固然好，若真是学业无成的，起码也能识字明理，若是我家有些营生需要用人，亦可从中选择，便有其他意愿者，如为吏，从医等等，我们亦可资助其达成所愿。”
冯唐和大小段氏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能不说冯紫英这个构想非常好，但却太宏大了。
助建捐建族学私塾，甚至还要建书院，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而且是每年都需要投入的不小开支。
少则每年两三千两，多则五六千两，若是书院，怕是要上万两，而且这是每年的固定开销，若是遇上冯家这边有个闪失手头不宽裕，难以支撑，这反而要毁了冯家名声。

第六十六节 营生
“紫英，资助族学私塾，我觉得可以做，但需要量力而行。”冯唐不忍心打击儿子的积极性，能想到这么远，已经让冯唐很欣慰了。
“咱家的情况你未必清楚，能否支撑这么大的开支，还要细细斟酌，另外你说支助贫寒学子读书这没问题，但咱们家营生，还有支助他们为吏从医，这合适么？”
冯紫英最后的这个提议有些少见，冯唐也觉得好像不太符合现下流行的做法。
现下士绅望族要扩大自家影响提升声誉，都是支助读书人，哪有支助搞其他营生的？
嗯，替自己家营生招募人也勉强说得过去，肯定都局限于冯氏一族，但那为吏从医就没听说过了。
为吏从医虽然不能说是贱业但肯定称不上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比起读书人来说要差太远，也很难得到外人称赞。
“父亲，话不是这么说，您也注意到现在和以前情况有些不一样了，许多地方，尤其是州县一级实际被吏员把持，朝廷原本有观政历事制度，但终因各种弊端而时停时启，导致后来的进士举人和监生们授官之后不通政务，要么依赖幕员，要么便被吏员所制，而不少进士举人监生碍于面子而不愿意熟悉政务，宁肯委于他人，其结果就不问可知了。”
冯紫英顿了一顿，“吏员熟悉本地情况，如果再谙熟政务，那么如果忠心为国者，可为上官得力臂助，若是囿于私利德行有亏者，便成猾吏狡员，为害一方，但无论如何这吏员的作用也日益重大，若是在难以在读书上有所成就者，不妨善加培养，也是一大功德，而从医者亦属此类，所以儿子以为可以根据事情分类处理。”
冯紫英这番话有理有据，让冯唐竟然找不到辩驳之处，这的确是一个提升冯氏一族在临清乃至东昌府那边影响力和话语权的好办法，但……
好一阵后冯唐才既满意又有些烦恼的叹了一口气：“铿哥儿，但你算过这样做，我们冯家每年要花销多少？”
“父亲，儿子知道，所以儿子才和母亲说，我们需要开源，此次儿子回临清，觉察临清商业日盛，虽有税监影响，但儿子以为此次民乱之后，朝廷在税监上恐怕要更为慎重，除开临清，临近的东昌府、德州和济宁都是运河沿岸的商贸繁盛之地，而且城镇人口日多，也带来了各类的需求，所以儿子以为我们可以利用冯家的影响力，在临清、聊城乃至济宁、德州这一线，谋些营生，……”
冯紫英把自己的一些设想和金陵薛家薛峻的情况做了一个介绍，冯唐也有些意动。
薛家是皇商，但是薛峻却是薛家的二房。
虽然不算旁支，但是在其长兄有子，而且其嫂又是王氏嫡女的情况下，薛峻所在的二房也不算是多么特别了，这从薛家两房分家就能看得出来，没准儿长房就是担心在没有顶梁柱的情况下被二房给吞没了，所以才会分家。
这种情形下，冯家和薛峻这一支合作，倒是一个很可行的设想。
薛家有资金有技术人员有牌子信誉，冯家在山东这边有名声有影响力有人脉，加上北地这边的金银首饰行当本身就是跟着江南潮流跑，所以这一合作堪称天作之合。
“具体方略，还得要等薛家那边答应之后再来徐徐计议。”冯紫英做了一个结论，“但我以为这是非常合适的，如果经营得法，日后这丰润祥完全可以沿着运河发展，未来到京师里来落地生根也未尝不行。”
不得不说这最后一句话最能打动人，若是那薛家丰润祥与冯家合作最终能深入到京师来有所证明，那无疑对于冯家影响力也是一大提振，未来要做很多事情都会方便许多。
“若是薛家同意合作，铿哥儿你觉得我们需要拿出多少银子来开办？”这是关键。
“起步阶段恐怕也需要三五万银子来开办，单单只是临清这边倒也简单，但若是想要在济南、德州、济南、济宁乃至东昌府都逐步开设，那就不容易了。”冯紫英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父母表情。
看父母都是微微皱起眉头，但是却也不至于断然否定，这说明家里可能是拿得出来这笔银子，但肯定是比较困难了。
“父亲，此事现在还只是处于一个策划商议阶段，就算我们家有意，也要等到薛家那边有动作才行。”冯紫英进一步道。
“嗯，此事暂时说到这里，待薛家那边登门再说。”冯唐一锤定音，“但临清那边的事情倒是的确可以先行做起来，这事儿紫英说得对，我原来有些欠考虑了，具体如何做，再议。”
“对了，先前荣国府贾琏亲自专门来送了帖子，可能是代他父亲对你表示谢意吧，你抽时间去回拜一下，别弄得感觉咱们冯家是缺了礼数的人。”冯唐想起什么似的道。
“哦？琏二哥人走了？”冯紫英略微吃了一惊。
“嗯，走了，我刚过来就遇上冯乾来禀报，就去见了，还以为你还没起床呢，和他说了一会儿话，说他父亲和叔父都很感激你在临清作为，史老太君也专门发了话，对你嘉誉有加，说要好好感谢你，我说了咱们都是通家之好，那等情况下肯定要倾力施以援手，不必挂怀。”冯唐抹了抹下颌，显得很高兴。
贾家和冯家关系还算密切，只不过前几年自己在大同，这两年刚回来自己又忙于谋划复起，走动稍微少了一些，自己的身份也不好过多去贾家走动。
倒是自己儿子这个身份和年龄多去走动走动正合适，特别是现在贾家姻亲王子腾如日中天的时候，有些时候这层关系还真的能发挥作用。
“那儿子就抽时间过去一趟。”冯紫英也在慢慢适应京城这个圈子。
在大同时年龄太小也没在意，但回到京城之后马上就是虚岁十三的人了，基本上也都应当走动走动。
勋贵是冯家的基本背景，想要脱离这个圈子是不可能的，就目前来说，除非自己能考中进士，而且还能迅速干出点儿名堂来，上达天听，又或者有其他特殊机缘，否则都只会被视为勋贵一脉，难以为文官群体所接受。

第六十七节 贾家
却说贾琏回到府中，回禀了自家父亲和叔父贾政，也顺带把这情况向史老太君作了汇报。
若是寻常事情，贾赦和贾政倒也不在意。
冯家这两年走下坡路，冯唐被罢职之后一直赋闲在京，估计也是因为觉得与四王八公这几家隔得越发远了，所以反倒不如对方在大同时那么亲近了。
但这一次人家不计生死救了自己嫡亲外甥女，而且小辈，就不一样了，起码也要表示一下谢意，免得说贾家失了礼数。
所以才专门让贾琏登门表达意思。
“父亲，二叔，那冯世叔也专门见了我，说可能昨日冯紫英太过疲惫，睡下尚未起来，待到起床之后便让冯紫英来府里回拜。”
“唔，也是，那冯紫英毕竟才十二岁，恁是胆大毕竟也是一个少年，怕是也受了不少惊吓。”贾赦捋着胡子，点点头，“二弟，此时就交给琏儿他们去处理好了，母亲那边若是着意，琏儿你便带冯紫英去见过母亲便是。”
贾赦做了决定，贾政也点头附和，“也是，咱们长辈就不去了，母亲见了他也算是表达了咱们的心意，不过大哥，我这两日也听闻工部这边也在说这漕总李大人此次处置临清民变果决有力，勇于担当，皇上十分高兴，这几日里李漕总就要抵京，原本说他兼任河道总督一事还有争议，但现在基本上也就没有什么悬念了。”
贾政每日在工部签到，虽说自身无甚能力，倒也勤勉，日常里在衙门里无事也会和其他同僚说些这类消息。
李三才原来在南京担任通政参议时，金陵贾家那边便有信件来往提到此人颇为精明能干，没想到如此快就做到了漕运总督。
而漕运总督虽然名义上是由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兼任，但实际上许多事务都是和工部这边交织，没准儿哪天李三才就有可能要到工部担任要职，便是不能直接接掌尚书，起码也要担任左侍郎，便是右侍郎都有些压不住他现在的势头了。
贾赦对此倒是没什么感觉。
他觉得自己这个二弟成日里在工部厮混，明明是一个颇有油水的所在，这么些年来却未见其从中为贾家这些子弟谋到些许好处。
贾琏、贾蓉、贾芸这些正旁几房的子弟们都渐渐大了，读书不成，那就得要谋个营生，但他这个当二叔的却要么在衙门里撞木钟，要么就是回到府中和一帮清客闲混，半点没有为家中子弟某些营生的想法，贾赦也很是看不起，但是却不好多说。
今日听贾政说起李三才，他心里便更是不屑。
甭管谁来当尚书侍郎，就自己二弟这副模样，有好事也轮不到他头上。
若是那贾珠还在，倒也还可以好生琢磨一下，但现在看宝玉和贾环那胚子，估计都不是读书种子，特别是被母亲视为拱璧的宝玉，也就是个关在家中当混世魔王的主儿。
只是贾琏读书不行，贾琮倒是年幼，还看不出来，须得要好好管教好，看看能不能为贾家添一个读书人。
这边在获知冯紫英会来拜会的时候，贾府上便已经热闹成一团了。
那婆子回到贾府中时便早已经把在临清州所经历的种种活灵活现的说了个够，连带着冯紫英出府赴东昌府求援之后杀回临清的故事也被她夹杂着瑞祥的吹嘘和自行脑补之后添油加醋的绘编成了一个传奇故事，差点儿就能拿到街上茶馆里去让说书人来说一场了。
贾府里的人多是没怎么出过门的妇人孩童，一个个自然都被这鲜活的传奇故事给弄得悠然神往，对前两年还曾经来过的那个冯家孩童的印象似乎也模糊起来了。
“这位冯家哥儿我却是没有半点印象了，未曾想到居然能做出这样一般本事来，现在连朝廷里都知晓了，没准儿就能是一场造化呢。”坐在下首的妖娆妇人探手拈起一枚葡萄塞进嘴里，嫣红的嘴唇光泽润洁，“老祖宗倒是看得准，前几日里就说他有造化，没想到连我叔父昨日里也提起了这冯家哥儿。”
“冯家也是一门忠勇，冯家哥儿倒真有这份性子，那冯家三郎往日年轻的时候也曾来见过我，只是这些年来一直在大同那边吧，来得少了，来了也是和老大老二他们叙礼。”史老太君也在回忆，“我记得那年冯家大郎战死塞外，朝廷也给了赏赐，后来冯家二郎也得病殁了，因为也是在疆场上，也给了一个赏赐，只是这神武将军爵位就只能由冯家三郎来袭了。”
“不过听说这冯老爷好像这两年却有些不得意，上月我在叔父府上还曾听得叔母提起过这冯老爷一门心思想要回大同，只是朝廷尚未批准。”
妖娆风流少妇自然就是那王熙凤，缕金粉蝶戏蕊洋红大绸褙子彩衫上一枚熠熠夺目的蜻蜓玉型对扣，下着翡翠兰花九幅裙，身材修长曼妙，轻笑声中，风韵十足。
这一番话说得史老太君和坐在另一侧的邢夫人、王夫人乃至李纨都听明白了些许意思，便是那冯唐现在还是赋闲在家，想要谋个职位而不能，而作为京营节度使兼兵部侍郎的王子腾也曾帮忙。
倒是下边几个年轻女孩子都未曾听懂，只是抿着嘴含笑听着几个长辈的说话。
“唔，冯家三郎怕也不比老大老二年龄小多少吧，还要赴边？纵使勇武，也不必这般吧？”史老太君有些疑惑的问道。
“兴许是习惯了那般生活，这闲在家里反而难受了吧。”贾琏赶紧搭话，“我看冯家世叔的模样倒是精神得很。”
上边说着话，下边几个也在嘀嘀咕咕。
“林妹妹，你见过那冯家兄长，可是如府里那些婆子所说，身高八尺，如同那二郎真君一般英武过人？”
束发紫金冠加二龙抢珠抹额丝带的少年自然就是贾宝玉了，一张面若冠玉的大脸盘子，笑起来到还真的有点儿惹人爱，不过落到林黛玉眼中却多了几分天真幼稚。
不过在舅舅家，这一位就是天，其他人都得要围绕着他转。
虽然才来十多日，但是有了冯紫英提醒的林黛玉已经逐渐适应了在舅舅家寄人篱下的生活，好在家中几个姐妹倒是很是合得来，所以多了这一个每日说些不着调蠢话的惫懒表哥，林黛玉也能忍耐。
“哪有此事？也就是比寻常那个年龄的人高些，还不及琏二哥高呢。”林黛玉淡淡的道：“不过是些以讹传讹，夸大其词罢了，舅舅不是常常教育宝二哥莫要听着风就是雨，多花些心思看些正经书才是。”
知道自己这个表哥对舅舅甚是畏惧，林黛玉也就时不时的把舅舅名头抬出来，倒是让这位表哥经常“清醒”过来，不至于犯浑。
有些时候懒得和这位表哥多纠缠，便径直让已经改名紫鹃的贴身丫头谎称见到二老爷回府，吓得那宝玉赶紧溜走去那家学里。

第六十八节 斗嘴
“想想也是，也不过就比我等大上几岁，哪有如此本事？怕也是以讹传讹的居多。”
见自己这个表妹话里话外都是有些维护这冯家哥儿，虽说这年龄还不懂男女之情，但是这位宝二爷还是有些不忿。
“我说的以讹传讹是指他的个头，但他所作的一切那可不是假的，在那临清州里，漕运衙门和龙禁尉的人都是赞不绝口，先前老祖宗和二嫂子不也说连朝廷里都知晓了么？”
林黛玉语气越发素淡，摇了摇手中团扇，“莫不是宝二哥觉得小妹我也在信口雌黄不成？”
语气虽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听在贾宝玉耳朵里却是格外不得劲儿，但是见这位天仙般的林妹妹目光却早已经望向老祖宗和二嫂子那边，半点也不落到自己这边，心里也越发觉得没趣。
若要拂袖而去，却又有些舍不得，大脸盘子只得讪讪一笑的应道：“妹妹说的是。”
旁边在一旁的少女见自己兄长在这位林姐姐面前吃瘪，心里好笑，却也有些不悦，假意笑着插话。
“二哥这话就没的分寸了，冯家哥儿是林姐姐救命恩人，怎地这般说话？林姐姐，你也莫生气，我二哥其实早两年也是见过冯家哥儿的，我也见过，当初也没见着他如何，没想到如今却做出这般大事来。”
“我生哪门子气啊，信不信也由人。只是那等事情摆在那里，朝廷自有道理。”
林黛玉何等聪慧，自然听出了这位探春妹妹维护自家兄长的意思，语气也越发平和。
“想想也是，那等年龄，一般人都还在父母膝下承欢，嬉笑玩闹，何曾想过有如此壮举？自是难以让人信服。”
前一句话有些刺人，但是后一句话却又圆回来，但圆回来的话语里也隐含着几分其他意思，让人既有所悟，又难以多说其他。
贾宝玉还有些懵懵懂懂没听明白，只能陪着傻笑，倒是探春却已经听出了这位林姐姐话语里的机锋，眉头一簇，却又不好再接话，再要说下去没准儿就要伤了二人情谊。
她已经看出来自己二哥哥怕是对这位林妹妹极有好感。
虽说现在年龄还早，但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自己这个当妹妹的若是掺和其中，只怕反为不美，这对欢喜冤家也就由得他们去，索性就闭口不言。
冯紫英到贾府时，已经是巳时了。
贾琏亲自到门口接到。
要说冯紫英对贾家里也就是对贾琏最熟悉了，前两年来贾家也是和贾琏接触。
当然那个时候冯紫英年龄太小，贾琏也未曾将冯紫英放在心上，但现在不一样了，尤其是听闻连朝廷都知晓了冯紫英的壮举，而且这一两年不见，冯紫英个头猛长了一截，已然不比贾琏矮多少了。
尤其是那股子渊渟岳峙的气度，更是让贾琏很有些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的感觉。
一番寒暄之后，贾琏才算是真正接受了这个现实。
现下看来这冯紫英言谈举止甚至比起隔壁府里比冯紫英还大上几岁刚娶了亲的蓉哥儿更见气度，啧啧赞叹之余也是先行道谢，也代表自家父亲和叔父表达了心意，点明说老祖宗要见一见这位冯家三郎之子，小时候也曾经是抱过他的。
冯紫英没想到还有这一出，自己小时候居然还被那位史老太君抱过，这却真是一件稀罕事儿。
看样子冯家原来的确和贾家还是走得比较近乎，只不过这么些年来才渐渐少了下来。
贾琏代贾赦和贾政表示了谢意，而现在却要引自己去见那贾家的老祖宗——史老太君，也不能说贾家没给足礼遇。
贾赦、贾政是长辈，且有官身在身，专门来见自己这个未成年的小辈，的确有点儿不合适，有贾琏这个捐官同知的平辈来表示谢意，另外还有府里的最尊长一见，倒显得贾家在这方面很是讲究。
“琏二哥太客气了，一晃有两年了，二嫂子可还好？”
冯紫英对贾琏印象不坏，起码觉得他比贾宝玉强，好歹也能帮荣宁二府做点儿事儿，林如海病故之后也只有贾琏能帮着林黛玉回苏州办理丧事，换了像贾宝玉之流，便是年龄和贾琏一样大，只怕也是束手无策的。
“还好，待会儿你二嫂子也在，几个姊妹都在呢。”贾琏也不经意。
听闻冯紫英要来拜会老太君，几个女孩子都想要看看两年前毫无耀眼之处的冯紫英怎么就能一下子如此熠熠夺目了，加上冯紫英年龄也小，又是通家之好，倒也无碍。
“哦？”这年头礼教大防虽然不及前明前宋那么严格，但是在大户人家还是很讲究的，不过年龄还小，又是一大家子相见，有长辈在场，所以也没什么。
冯紫英只是没想到贾家屋里的几个姊妹都会在，也就是除了林黛玉外，三春弄不好都在。
“走吧，老祖宗都等急了。”贾琏一挥手示意，“这边走，大郎怕是许久没来我们府里了吧？”
“有两年了，路都有些不记得了。”冯紫英一边左右打量，一边紧随而走，“好像是两年前跟随父亲来过一回，那时候年幼也还有些懵懂，不懂事儿，还是琏二哥带我过去的。”
“呵呵，你记得就好，日后若是大郎发达了，可莫要忘了你琏二哥。”贾琏笑呵呵的道。
“琏二哥说笑了，再怎么也不能忘了琏二哥的情谊。”冯紫英也打着哈哈。
从荣国府西角门进入荣国府大院，沿着青石板径，偌大的正院怕是有一射之地，敞亮无比。
和仪门平行有两处小角门，再进入就算是进入二进了，但贾琏却没有领冯紫英进二进，而是沿着东面的一处院落外一直向前，沿着一处小门进了一段夹道。
怕是走出了十余丈，方才看到一处垂花门，进去便是一处小院，又再过穿堂，又是一个格外雅致的院落，当面便是一处三间厅房，单从那窗棂木门的雕工漆色便能看得出端的不凡。
冯紫英估摸着也应该到了，这一路行来绕得他都有些眼花，而且这明显应该只是荣国府西面的一处，尚未真正进入荣国府的正院，这都走了好一阵，这算下来荣国府怕是占地不下百亩？
冯紫英看见屋外游廊两边站着一大堆丫鬟婆子。
婆子们蓝衣乌布，垂头屏息，丫鬟们却是一色青绸掐牙白的装束，但在花色细节上又各有各的不同，姿容俏丽，婀娜娉婷，单单是这一出就要比自家府里的气象格局高出不少。

第六十九节 寻衅
贾琏带着冯紫英刚走到门外，门外悬挂着的鸟笼里鹦鹉便早已经叫了起来，“来客了，来客了！”
冯紫英也有些诧异的瞅了一眼，这大户人家都是这样么？鹉哥儿都养成了招呼客人的习惯。
早有丫鬟打起了帘子，贾琏先行进去打招呼，然后在招呼冯紫英入内。
一踏进屋，映入眼帘的便是在那正房榻上被一堆粉妆玉琢的女孩子簇拥在中间的皓首银发的富态人。
果真是一副宽面荣丰的富态相，精神也是颇为健旺，一袭生藕荷色的福寿衫群外带罩衣，笑吟吟的望着自己。
来不及看其周围的女孩子们，冯紫英赶紧躬身跪下行了大礼，“见过老太君，冯紫英代父亲母亲向老太君问好，……”
“快起来。”史老太君声音也很清润脆利，面部气色极佳，完全看不出已经是一个年近古稀的老妪，乐呵呵的招呼着冯紫英。
“让我看看冯家哥儿，你爹娘当年带你过来时，你连路都还不能走，我约莫还有些印象，没想到一晃就是十来年了，……”
见老太太这么一说，冯紫英也只能硬着头皮起身走到近前，这老太太拉着冯紫英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眉花眼笑的向周围人点着头道：“果然是有些冯家三郎的模样，难怪能这般勇武，老身还要感谢你救了我这孙女，……”
冯紫英赶紧躬身一礼：“可当不起老太君这般说，林家妹妹是老太君嫡亲外孙女，也是赦世伯和政世伯的嫡亲外甥女，冯家和贾家也是通家之好，遇上这等事情，紫英自然是责无旁贷，义不容辞，……”
一番话也是说得在情在理，听得在座一干人也都是连连点头，连声夸赞冯紫英虎父无犬子，英雄了得云云。
这个时候冯紫英也才有余暇来打量这屋里其他人。
那琏二嫂子王熙凤冯紫英倒还是有些印象的，哪怕是没印象，但见那风流妖娆的模样和柳眉含威艳中带煞韵味，便也知道除了王熙凤也就没有别家了。
贾琏也这才引着冯紫英见过其他人，邢王二位夫人面前，冯紫英也不敢失了规矩，老老实实的行礼问好，紧接着才是琏二嫂子王熙凤，倒是被王熙凤好生打趣调侃了一番，不愧是凤辣子。
接下来的那俏寡妇李纨，倒是端庄冷艳，却没什么话语。
那个站在黛玉身旁的女子看起来应该是四女中年龄最大的了，身材已经有模有样，肌肤白皙，怎么形容的，腮凝新荔，鼻腻鹅脂，估摸着就应该是那贾迎春了。
没想到贾赦那般猥琐模样，生出来的贾琏和贾迎春倒都是很有几分人才。
至于旁边那个个头颇高，一双凤目含霜顾盼神飞的女子，估计应该和林黛玉年龄相仿，怕就是贾探春了，而另外最后一个一看年龄尚小，还是稚龄，不用问就是贾珍的妹妹贾惜春了。
冯紫英自然一一招呼到，几个女孩子都是落落大方的与冯紫英见礼，好在大家年龄都还小，所以倒也没什么尴尬。
倒是到了贾宝玉这里，冯紫英却一眼就能看出这小屁孩脸上的不忿，虽然不清楚对方为什么对自己有些敌视的情绪，但冯紫英也没有太在意。
本身也没打算和这熊孩子有啥纠葛，所以也很平静的打了招呼，顺带夸赞了对方两句。
对于冯紫英大人般的口吻，贾宝玉是很不舒服的，虽然也觉得自己的不悦有些莫名其妙。
要说这位冯家兄长无论从哪方面都应该是值得交好的，而且还救了林妹妹，可这个家伙尚未出场就已经夺走了很多人的关注，其中既包括老祖宗，也包括林妹妹在内的几个姐妹，这种滋味让习惯了自己被视为太阳般被围绕的贾宝玉很是不爽。
而且这个冯家兄长对自己也缺乏应有的“关注”，嗯，还有“尊重”，那种轻描淡写的笑着和自己打招呼，还顺带夸赞自己长得俊的口吻，简直让贾宝玉难以忍受。
只是这等情况下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发作，甚至连冷着脸都不好意思，没的让其他姊妹尤其是林妹妹觉得自己心眼儿小，那就更糟糕了。
这种憋闷的情绪困扰着贾宝玉，连带着话语也少了许多，全无往日那种活泼顽笑的“风姿”。
倒是王熙凤敏锐的注意到了这一点，只是却未明白这位宝兄弟的心思，笑着打趣道：“宝玉，你瞧你冯大哥只比你大三岁，这身子骨却是恁地健硕，要说都是武家出身，咱们不求上阵杀敌，但也要求个身体康健，少生些病痛才是，冯家大郎倒是可以好好教一教宝玉。”
“大郎现在在国子监念书，怕也没有多少精力再在这方面花心思了吧？”贾琏接上话，言语里倒是对冯紫英颇是推崇，“这习武一道倒也不必太过计较，壮壮身子可以，但若是能读得出书，那才是正经。”
贾琏自家也是读过书的，自然明白读书的清苦。
书院苦读生涯的确难熬，前几年他也曾读过几年，只是连秀才都未曾考过，这里边的艰辛他自己也是深有体会的。
加之后来娶了王熙凤，又把王熙凤房中的丫鬟平儿收了房，这书哪里还能读得下去？也就顺势回了府中帮着府里打点事情，再无心思读书了。
“我听闻那国子监也不是一个读书的地方，内里也是乱七八糟，那蓉哥儿不也是在国子监读书么？我也只见他成日里饮酒斗鸡玩蟋蟀，未曾见他去过几日。”贾宝玉总算是找到了机会，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和淡定一些，“听说那里边的祭酒和老师，只需要奉上几封银子，每月去应一次卯，便了事大吉，这等书，怕是不读也罢。”
贾宝玉这话一出口，立即就让整个厅堂里安静了下来。
虽说这话并不直接指向冯紫英，明里也是在说东府里的蓉哥儿，但贾宝玉这话也的确不是虚言。
那贾蓉成日里走马斗鸡，胡吃海喝，两府上下男女都看在眼里，他老爹贾珍也从来不管，甚至犹有过之。
爷俩一个比一个浑，把个东府搅得乌七八糟，那东府里的尤氏，还有那新妇秦氏，也经常过来，难免要说起这等事情，只是当家爷们儿的事情，女人家又如何能插上手？
那贾珍更是在东府里说一不二的横人，连那蓉哥儿说得不好也是要竹条子伺候的，这西府自然就更管不着了，只能让西府这边把细一些，莫让宝玉、环哥儿这等小主子被哄了去学坏。
只是这两府紧邻，源出同根，平日来往繁多，又哪里能禁绝得了？
把贾蓉的这番表现一说，立马就能让人觉得冯紫英的这荫监怕也是差不多的挂羊头卖狗肉的货色，只怕姊妹们尤其是林妹妹心里就不会再言必称冯大哥如何如何了。
贾宝玉此时的心里简直比三伏天喝了一杯冰镇酸梅汁儿更爽利，眼睛却斜瞟着那冯紫英，且看他如何狼狈尴尬。

第七十节 吊打，碾压
冯紫英也没料到贾宝玉这厮居然还能如此临场发挥一下，给自己来一招背刺阴招，若非自己对此事早就有打算，一时间恐怕还真的不好分说。
“宝兄弟说得也是，这国子监不比二三十年前了，嗯，用一个词儿来形容吧，龙蛇混杂，祭酒大人还是很敬业的，只是这国子监里生员来历复杂，不少捐监荫监和贡监的确都不是冲着来读书的了，不少举监也是心不在焉，所以请假者众，很大程度也沦为了一个混日子的所在。”
冯紫英很坦然的回应让厅堂里的一干人都吃惊不小，连贾琏也是侧目而视。
“不过，我倒是觉得，这在哪里读书其实主要还是在于个人本心，若自家心中全无读书心思，只图厮混享乐，便是把三鼎甲请来日日守着陪着授课教书，只怕也是无济于事，若是自身志存高远，心有忠君报国之念，我想那便是荒郊野地，凿壁偷光，囊萤映雪，那也是能读出来的。”
若是要玩心灵鸡汤和高大上这一类的玩意儿，冯紫英上辈子可真的是没输给人过，随便信手拈来也能吊打十个贾宝玉。
这还没说贾宝玉自己本身就持身不正，成日厮混嬉玩，哪有资格来说别人。
冯紫英这一番话说得恢弘大气，无懈可击，连史老太君都忍不住轻轻点头，那邢氏王氏也是默然无语。
如李纨、迎春、探春和惜春几女都是目放奇光，望向冯紫英的神色都不一样了，至于说林黛玉更是一双妙瞳已然锁在冯紫英身上难以放开了。
倒是那王熙凤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意思，似乎是觉察到了这番话好像也有点儿针对贾宝玉的味道，娇笑一声打破有些凝滞的气氛：“看样子大郎是准备在国子监里好生读书，日后也要考个功名出身？”
“考个功名出身固所愿也，只是却也未必一定要在国子监里读书，我去国子监也是父亲的意愿，但如今国子监情形，允许各自回家或者到书院里读书，只需每月月考和需要历事时再回去便可。”冯紫英淡然笑道：“所以我此次回来之后有意就近寻个书院，好生读书。”
“哦？大郎也要寻个书院读书了？”贾琏不愧是好兄长，立时来一记神助攻，“先前二叔也在说要为宝玉寻个读书的合适地方，在家里塾师始终不尽人意，……”
“是么？宝兄弟这个年龄也的确可以读书了，不如与愚兄一道，愚兄先寻个合适书院，你我两兄弟一并入院读书，你看如何？”冯紫英一脸期待，笑着关心的道：“到书院里，你我两兄弟亦可悬梁刺股，并肩苦读，没准儿也能成为一番佳话，不如我去禀告政世伯，……”
贾宝玉背心一阵恶寒，他是自家知道自家事，这也要让他关在书院里苦读，还不如直接杀了他，他听过琏二哥蓉哥儿说起读书的苦处，哪里有日日在府里和姐妹们顽耍来的舒心？
只是这等情况下面对老祖宗和母亲的目光，他又不敢直接拒绝，心里更是把冯紫英恨得咬牙切齿，你要去当个饵名钓禄的禄蠹，为何却要把自家拉上？
倒是王熙凤心思剔透，一眼就看出了脸色煞白的贾宝玉心里想什么，再看到自家姑母脸色复杂却又不忍的表情，自然明白姑母所想，笑着插言道：“冯家大郎怕是都要十三岁了吧？这宝玉尚未满十岁，这也太小了一些，若是到那书院里去苦读，只怕身子骨弱了点儿，一旦染个时疫疮病，这身子骨也吃不消啊，还不如等几年，再来安排，……”
王熙凤的话无疑给了贾宝玉一个极好的下台台阶，只是面对冯紫英和林妹妹，他自己却不能怂了，昂着头道：“我身子骨倒也没大病，若是去那书院也不是……”
“那宝兄弟真的愿意去？我可就去向政世伯禀说了，……”早就看穿了贾宝玉色厉内荏的底子，冯紫英也知道此时贾府是不可能让贾宝玉外出去书院读书的，便是走读都不可能，所以也只是逗笑戏弄对方。
贾宝玉脸一白，身体一僵，还真怕这冯紫英不依不饶的去找上自己父亲说道此事，自家父亲希望自己读书的迫切心情贾宝玉再清楚莫过了，万一真的要让自己跟着去书院读书，那才真的是装逼不成日了狗了。
瞥了一眼贾宝玉，冯紫英内心狂笑，让你装，再敢装逼，自家就真的涎着脸去找那贾政说和一番，定要把这贾宝玉吓个半死才行。
还是王熙凤出面解围，她倒是对这个表弟兼小叔子十分看顾，“宝兄弟快莫说这等浑话了，这身子骨的事儿岂能当儿戏？真要有个头疼脑热的，岂不是让老祖宗担惊受怕？”
史老太君何等人，自然也明白其中故事，摆摆手道：“宝玉读书的事儿还是等两年再说，这两年还是就在府里读书吧，让他老子再去请个好些的先生便好，……”
这一番暗含机锋的说话下来，无论是王熙凤和几个老的，还是几个年轻小姐妹都见识了冯紫英的厉害。
想想也是，这等人能在临清民变危难之际处变不惊的应对下来，而且干得如此漂亮，岂是一番言语能难倒的？
贾宝玉在他面前装逼挑衅也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而冯紫英似乎也完全感觉不到这内里的其他，仍然笑着和贾宝玉拉着家常，勉励他待几年大一些便一道来书院读书，这份气度倒是让史老太君和王熙凤都更高看了冯紫英几分。
面对冯紫英居高临下却又“亲和热情”的“鼓励”，贾宝玉再无复有先前的挑衅姿态，只能唯唯诺诺的勉力应和，其内心的苦涩却是无人能知。
这个话题扯开不提，老太君问起了当日的情形，冯紫英也实实在在的简单介绍了当日情形，他倒也没有刻意夸大自己如何勇武过人，只说当日那种情形下，若是不去寻救兵，那教匪若是长久不走，只怕密室里的人要么就得要饿死，要么就只有屈身从贼，所以他也是迫于无奈只能这般冒险。
至于说到了东昌府如何说服漕运衙门一帮人，冯紫英就没有多说，只说找了与自己父亲有交情的总兵官，说动了总督和御史，便出兵了。
这厅中都是妇道人家，自然不太清楚朝廷尤其是漕运衙门中的运作，而贾琏也从未在衙门里干过，一样不清楚内里的实情，所以冯紫英这番话倒也合情合理。
冯紫英也提及了那薛家的薛峻，免不了也引来了王氏的一阵询问，了解到薛家近况，不无唏嘘感慨，大概也是在为那丧夫的妹妹薛王氏担心。
几个妇人七嘴八舌的问了一些事情之后，老太君才让林黛玉正式起身道谢救命之恩，免不了又是一番推让，终究还是让林黛玉正式的行礼致谢，冯紫英也只能受了，毕竟这救命之恩非比寻常，再是通家之好，也要另说。

第七十一节 淡然处之
过场走完，冯紫英也起身告辞，那史老太君倒很是喜欢冯紫英的知趣懂礼，专门叮嘱冯紫英要多来走动，约莫也存着让自家孙子能跟着冯紫英学学的念头。
冯紫英和贾宝玉二人不过相差两岁，但是这之间一对比差距就太大了，而想到冯紫英前两年来贾府时，也并不出色，所以也是希望能和冯紫英多来交往，以便日后能提点贾宝玉能走上正道。
冯紫英自然没兴趣和贾宝玉这等顽劣之辈多打交道。
他已经看出贾宝玉已经是定型，对读书也好，走所谓“仕途经济”也好，没有半点兴趣，或者说用现代语言来形容，就是一个好吃懒做好逸恶劳只想享受却又没有半点吃苦耐劳精神和行为能力的纨绔，和他打交道也就是浪费时间。
或许这个人本性不坏，甚至也称得上是一个好人，但是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废人，窝囊废。
生在这等人家，若是其兄长贾珠还在，他的优游日子还能勉强过着，但贾珠早亡，这荣国府二房就只有他是嫡子，这份振兴家业的重担本该他来扛起，他却是个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
加上一个今日没出现但在书中也表现极为不堪的贾环，只怕这荣国府二房就真的要没落下去。
冯紫英其实对贾琏倒是颇有好感，认为此人虽然未读过多少书，但是本性不坏，且也能勉强做点儿事情，纵然能力不算太强，但若是能给其出出主意，指点一番，未尝不能算是一个帮手。
至于说贾琏贪花好色，这在当下这个时代，在贾家这种家族，根本不算什么，连那贾政如此食古不化的“方正”人，都还有两房妾室，若是像贾琏这般正是年少慕艾之际只有一妻，恐怕反而要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了。
不过冯紫英自然也不会去交恶贾家，对贾宝玉也不会有什么多少情绪，淡然处之即可。
这贾宝玉算是荣国府的心头肉，别看史老太君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但实际上却是对这个嫡孙在意得紧，若非自己应对得当，只怕也得不到对方的这般青眼相加。
衔玉而生就以为真的能成才，还不知道那块玉是从哪里弄来的呢，无外乎也就是想弄出一个天降祥瑞的好兆头，为自家孙子或者儿子造造势，为整个家族添添彩罢了。
这等事情在这个时代其实并不少见，没见什么“石人一只眼，此物一出天下反”这等花哨玩意儿玩一出，都能掀翻偌大的蒙元帝国。
贾琏陪着冯紫英漫步而行，一直送他到西角门。
“大郎，老祖宗也说了，你我两家亦属通家之好，还当多多亲近才是，老祖宗也专门发了话你来咱们府里，只管来，我看老祖宗也希望你能多点拨一下宝玉，我这个年龄读书怕是不行了，但宝玉老祖宗和二叔二婶那里怕是都还存着让他上进的心思，所以你也多来走动走动，提点提点宝玉，……”
冯紫英估摸着这应该是那贾王氏让王熙凤来叮嘱贾琏说这番话的，倒也不在意，笑着道：“琏二哥，你我兄弟何必这么生分？你要我来我来便是了，至于宝兄弟那里，我怕他是没这份心思读书的，咱们这等家庭，便是不读书其实也能过，再说了，琏二哥你是赦世伯的嫡子，赦世伯才是荣国公的当家人才对吧？你又何必……”
贾琏忙摆摆手，看了一下左右，他也看出冯紫英不太喜欢贾宝玉，刚才贾宝玉那一出明显就是针对冯紫英，好在冯紫英大度没和宝玉计较。
“咱们府里的事情，你不知道，我父亲也是一个忠厚人，……”贾琏肯定多少也对府里边对贾宝玉这般宠溺有些看法的，但话语里却不敢乱说，交浅言深，虽说和这冯紫英很是投缘，但还没有到那个可以随意推心置腹的地步。
但放在府里，都是嫡子，自己还算是长房这一门嫡子，却没有人多在意他，都把心思放在了宝玉身上，连自己媳妇儿平素都是宝玉前宝玉后的，一门心思讨好老祖宗和二婶，贾琏心里要说没半点膈应，肯定不可能。
不过贾琏也知道自己没宝玉那么招老祖宗喜爱，而自己父亲也一样在老祖宗那里不受待见，所以很多事情还得要求着自家媳妇儿去圆转。
贾赦是忠厚人？！冯紫英差点儿没笑出声来，不过贾赦在史老太君面前的确说不起话，这倒是真的，也连带着贾琏在荣国府里也没那么受尊重了，若非王熙凤得力，只怕还要黯淡一些。
“琏二哥，其他话不说了，老祖宗发了话，我自然是要常来的，宝兄弟那里我会多说说，但听不听得进去，那就由不得我了。”冯紫英笑了笑和贾琏道别：“日后有机会，约琏二哥一起喝酒。”
“好啊，那可就说定了，到时候我来约你，再找几个朋友一道，……”说起喝酒贾琏便来了兴趣，而且他这个人也喜欢结交朋友，冯紫英现在这般受人瞩目，连媳妇的叔父王子腾都点评了几句，自己和媳妇儿结婚几年可从未入过王子腾的眼，足见现在冯紫英的人气。
冯紫英便和贾琏道别离开。
先前离开内院的时候，小丫头便挤眉弄眼的偷偷做表情，显然是对这般见面很不满意，估摸着还得要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果然自己刚拐出角门带着瑞祥走出没几步，后边便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冯大爷！”
冯紫英扭头一看，却有些面熟，一想，应该是那内厅里说话时站在一干小姐背后中某个女孩子中一个，当是某个人的丫鬟才对。
见冯紫英锐利的目光望过来，紫鹃心里没来由一跳，她是不愿意来的，这等事情弄不好就要沾惹是非，但是自家小姐却不依不饶，她拗不过对方，又不敢声张，只能硬着头皮前来。
“我家小姐让我给冯大爷带一句话，今日之事，不能作数。”紫鹃赶紧低垂着头道。
“你家小姐是谁，什么事儿不能作数？”冯紫英自然明白这丫头是谁派来的，倒是大胆，这大街上就敢缀着自己，他也怕被贾家人看着，连忙走几步拐进一条胡同，示意对方跟上。
“我家小姐就这么交代的，其他我也不知道。”紫鹃咬着嘴唇，只等冯紫英回话。
冯紫英见小丫头也很紧张，也不难为对方：“嗯，那行吧，你就带话给你家小姐，我明白了。”
紫鹃眨了眨眼，见冯紫英便再无其他话，愣了一愣，“冯大爷，就这一句话？”
“是啊，你家小姐都只让你给我带一句话，那我当然也就回一句话喽，你就这么回吧。”冯紫英见小丫头还在犹豫，便挥挥手道：“赶紧回去吧，你家小姐来的时间也不长，别被人说闲话。”
见冯紫英这么说，紫鹃也只能悻悻而归，也不知道自家小姐和这位冯大爷打什么哑谜，内心却又有些担心这里边别有什么隐情就不妥了，回去倒是要好好和小姐说说。

第七十二节 余波
森冷的目光在座下逡巡，端坐上方的黄龙袍男子似乎在压抑着内心的怒气，案桌下面散落着几份奏折朱批，在一旁的近侍都是目不斜视，面无表情，似乎对眼前这一切熟视无睹。
“卢嵩，你说，此事内里究竟为何引发如此大乱？”好一阵后，似乎才把怒气慢慢按捺下来，身体微微侧着，一只胳膊按在旁边的靠枕上，声音也放慢了不少。
“陛下，此事张瑾等已经有回禀。”卢嵩身子微微躬身，“臣以为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此次临清民变名为税监设立引发商民不满导致民变，进而被白莲教匪裹挟利用，最终导致大祸，但以张瑾等密查所获，山东各地闻香教、东大乘教、无为教和罗教等以各种名头传教行事的白莲余孽层出不穷，鲁南和鲁西皆有蔓延之势，……”
端坐上方的自然就是当今天子张慎。
微微凸起的颧骨让他的脸颊显得有些瘦长，略微白皙的面部加上略显深凹的眼眶，使得整个面部在养心殿内明灭不定的光焰下看上去有些阴郁深邃。
“运河水道当下乃是山东贯通南北的重要通道，除漕运外，日常沟通南北直隶和山东、江南的各类民生物事尽皆通过这条水道南下北上，临清乃是必经要隘，……”
卢嵩话语中没有多少感情色彩，虽然他也知道常宏是陛下安排去临清设立税监收税的，但是真正为陛下收回的税金和常宏本人及其他手下一党人所获相比，就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民间非议尽皆归于常宏，但是在士林乃至朝中的指责却纷纷指向了陛下，这恐怕才是陛下最为恼怒的。
可问题是不考这些渠道办法收罗一些银钱回来，难道全都依靠纳捐来填补越来越大的窟窿？
只怕那些科道言官会更是攻讦如潮了。
九边要饷催得越发紧急，户部尚书一职迟迟无人接任，就是没有谁能解决得了眼下的难题。
面无表情，永隆帝张慎的目光却是有些飘忽。
缺银子，哪里都缺银子，但是这内外上下都需要银子，尤其是九边的军饷更像是一根绞索般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半年来，各地税监陆陆续续替他弄回来七八十万两银子回来，但是这点儿一直和九边的军饷所需相比，如杯水车薪，丢进去便没有半点声响。
可户部这边下边各省的历欠和皇室宗亲的借款却是迟迟收不上来，个中原因他自然也明白，问题是他这个当皇帝的却是无能为力。
而且即便是能够收回来，但在面临着九边日益增长的军饷需要，还有各处日益增多水旱蝗灾带来的各种饥荒，稍不留意就会酿成大祸，而像山东这种在张慎看来本该是最不该发生此类民变和叛乱的地方，却恰恰发生了。
正因为如此才让他有一种无力感。
上午就在早朝上已经与几位阁臣就临清民变叛乱一事作了一个商议，但是却没有能够得到阁臣们的认可。
裁撤税监是这些文官一致的意见，都察院的各类弹劾奏折已经如雨一般的递上来，口口声声要拿常宏示问，便是他一力表示这是自己亲自安排前往山东的，但是那帮人依然不肯罢休，这种感觉让张慎觉得很疲惫，却又无能为力。
裁撤税监说来容易，自己一句话的事情，但是所需的军饷从何处来？没有这税监所得，如何填补？
虽然是杯水车薪，但是好歹也能应应急，否则去年冬日里鞑靼骑兵说不定就要已经寇边而入了。
但若是不撤税监，如山东这等事情再次发生，只怕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想到这里张慎也不由得为之后怕，如果不是漕军果断出击。一举击溃了尚未完全整合好的教匪乱军，稍有迁延，只怕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运河两岸尽皆是北地的精华膏腴之地，一旦被毁，那就不是一两年能缓过气来的，而且这种战争引发的灾民外逃，扰乱周边，说不定就还会被那些教匪趁机坐大作乱，其后果更是不可想象。
“卢嵩，这山东民事便是这等不堪了么？”张慎的目光越发阴柔，语气却听出多少倾向。
“回陛下，若是以臣之见，山东算得上是北地情形不错了，北直隶和陕西近两年恐怕情况还要糟糕一些。”
作为龙禁尉指挥同知，卢嵩很清楚自己的定位，潜邸故人，陛下私臣，所以他说话自然不会像一般文官武将那么多弯弯绕，纵使有些难听，他也不会忌讳，因为他知道陛下要听的就是这些云遮雾罩背后真实的一面。
陛下御极之后几乎没有对朝中诸臣作什么变动，便是阁臣中已经有些老迈不堪之人提出致仕，这本该是顺水推舟的事情，但是陛下为了以示恩宠和对太上皇旧臣的优遇有加，均下旨予以挽留，唯独在这龙禁尉指挥同知一职上专门提拔了自己，足以说明很多。
现在的龙禁尉指挥使因病已经在家卧床半年，龙禁尉日常事务实际上已经是自己在执掌，若是自己都还在陛下想要知道的消息上遮遮掩掩，只怕就真的无人能给陛下分忧了。
“哦？”虽然听着心烦不悦，但是张慎却知道这是自己必须要面对的。
从卢嵩这里都得不到真实的情况，那自己对整个大周就要失控了。
大周这帮文官除了结党营私争权夺利之外，便只会不断的提出麻烦和问题，却拿不出解决问题的办法来，拿出了办法，总会有人从其他方面来提出质疑和攻讦，最后又陷入了无尽的争吵当中去。
张慎还真有些怀念前明廷杖制度，大周虽然没有废除廷杖制度，但是终其父皇四十二年天下，从未动用廷杖，若是自己一登基便要开启廷杖，只怕士林民间对自己的攻讦还会更加猛烈，这也是他不能接受也不敢承受的。
“陕西这两年水旱交织，尤其是旱蝗不断，民间颇苦，流民日多，……”见皇帝不想再听，卢嵩心中也暗叹。
怕是皇上也早就知晓这些，但摆在面前最紧迫的却还不是陕西，还是这山东民乱带来的冲击，连北地精华腹地都变成了这样，怎能不让人不寒而栗？
“山东情况尚好，运河沿岸商贾发达，户部钞关收入稳定，……”卢嵩也只能捡些能让皇上心情勉强好一些的话题来，“此次征讨叛乱，漕运总督李大人和巡按御史乔大人与漕运总兵官通力协作，全无往日扯皮推诿之事，一日之内便下临清，乱匪一击而溃，可谓皇上洪福，……”
“卢嵩，这李三才和乔应甲此次为何这般合契？”张慎揉着太阳穴缓缓问道。
制约成法乃是大周立国以来的规制，文武相制，内阁六部与都察院科道言官相制，总督和各省与巡按御史相制，这都是规制成例，就是为了防止一家独大，甚至在朝中文臣中各家争执其实也是一种异论相搅的规制。
只不过有得就有失，原来未曾坐上这个位置上，张慎还觉得朝中这等相互制约相互攻讦的局面很好，父皇在其中驾驭局面游刃有余，但是当自己坐上这个位置，才明白驾驭没那么简单，异论相搅一样需要付出代价。

第七十三节 只为朝廷，对事不对人
卢嵩迟疑了一下。
张瑾有报告送来，也详细介绍了此次临清民变前因后果以及处置情况，卢嵩也能大略了解其中情况，如何既要基本如实的向皇上报告这一情况，又要适度考虑皇上现在的心情，这也让卢嵩颇费心思。
“回禀陛下，根据张瑾所报，此次民变时，虽然乱匪未曾伤及漕运诸仓，但那临清三仓也在乱匪威胁之下，李大人和乔大人也是心忧国事，陈大人勇于任事，……”
“嗯？”张慎似笑非笑的瞥了一眼这个一直跟随自己长大的幼时玩伴，“卢嵩，什么时候你也学会了和朕来这一套了？”
卢嵩脊背一阵汗意，赶紧躬身一礼：“陛下恕罪。”
“说吧，究竟怎么一回事？”张慎瞥了对方一眼。
“李大人和乔大人虽然往日有所争执，但在此次平叛事务上的确较为合拍，据臣查悉，其中亦有一些缘故，……”很显然皇上已经从其他渠道获知了一些情况，卢嵩也就不在遮掩。
“那冯铿乃是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冒险潜出见了乔大人，……，陈大人应该是与冯唐有些交情，……”
“你的意思是这冯铿说动了乔应甲？”张慎意似不信，“十二岁的少年郎，这般勇武大胆？乔应甲为御史，这等事情本该是李三才统管才对吧？为何他不找李三才却找乔应甲？”
“回禀陛下，臣以为，此等情况或许是有人指点，……”卢嵩沉吟着回答道，言外之意也很清楚，有内行点拨了总督和御史之间的关系，不解决御史这一关，此事便难为。
“乔应甲不是轻易被人说服打动的人吧？”张慎还是对乔应甲有些了解的，这般都察院出来的御史，都非易与之辈，岂是能轻易说动的？
“臣闻乔应甲虽然为御史，但自称他为人行事，只为朝廷，对事不对人，……”卢嵩回应道。
张慎略微一怔，细细咀嚼这句话，若有所思，却不知道这句话乃是冯紫英在告辞乔应甲时所言，而乔应甲也有所感，便在某个场合下酒后说了出来。
“些许情况，陛下可以等到李大人、乔大人入京之后，当面询问便可知晓。”卢嵩也不敢把话说死。
毕竟这也是张瑾他们从各方渠道打探而来，若是这些人在皇上面前又换了一番说辞，那倒还真不好说了。
皇上御极不久，朝中班底基本上还是太上皇留下来的老臣，卢嵩观皇上目前的做派，基本上还是大事都要送本到大明宫那边去，所以许多事情皇上也是难啊。
“朕记得那冯唐可是冯朝宗之子？”殿中安静许久，张慎才悠悠的问了一句。
卢嵩一愣之后，才道：“回陛下，冯大人正是前一品耀武将军冯殿伦之后，冯朝宗三子，其长兄冯秦元熙二十二年战死鞑靼人寇边的呼伦塞一战中，二兄冯汉在元熙二十八年因病殁于大同镇任上，冯唐方才袭爵，前年因御史弹劾其骄横跋扈，擅启边衅，所以免官，现赋闲在家。”
张慎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目光也变得有些悠远，“呼伦塞？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些印象了，当年我奉父皇之命巡边，正赶上了呼伦塞一战，鞑靼七万铁骑席卷塞外，朝廷边军寡不敌众，多处关隘被突破，那冯秦率军阻击鞑靼人精锐三日，所率八千劲旅仅存两千余人得以回返，但全赖这一战挡住了增援鞑靼铁骑，朝廷大军方才能击退意欲突破的鞑靼人主力，……我记得此役冯秦虽然战死，但是朝廷也是赏赐了其一爵位？”
卢嵩在来之前就已经对冯家情况做过专门了解，他知道这位主子素来精细，这等细枝末节恰恰是这位主子最爱询问的，以显示他体贴下情，所以便径直回道：“当初朝廷赐其子云川伯，只不过其子当初年幼，后也不幸夭折，所以……”
张慎微微皱眉，这等绝后而导致爵位未能承袭可谓是最可惜的了，只不过一般人家都会从兄弟那里过继一个过去庶出子，“那冯家难道就没有过继一子给冯秦？”
“回陛下，冯汉无子，冯唐亦只此一嫡子。”卢嵩回答道：“冯汉元熙二十八年病殁时，朝廷也曾追封，只是冯汉无子，后便由冯唐承袭神威将军并晋升为三品将军。”
张慎也有些感触，边塞宿将往往都是子承父业，但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上亡，这等事情也是难免，只不过冯家一脉三兄弟，两兄弟都死于疆场，现在只有唯一一个健在，而且只有一个嫡子都还尚未成年，还是难免让人有些唏嘘。
“那冯铿现在国子监读书？”张慎又道。
“是，今年初开始在国子监读书，听闻此子读书还算刻苦，有意要参加后年乡试。”作为锦衣卫的指挥同知，卢嵩对这些情况的打探早就做到了前面。
“唔，朕知道了。”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摇了摇头，张慎迟疑了一下，“你查一查，冯唐此人在大同那边口碑，不，算了，等等再说。”
……
冯紫英回到家中时就明显感觉到了府中的气氛不一样。
书院一事是当务之急，后年便是秋闱大比之年，对自己来说，只有两年时间的读书时间，虽说自己从六七岁时家中就聘请有塾师教授自己四书五经，但是乡试的竞争程度在前世中冯紫英也就知晓，相比于现代的高考，不可同日而语。
虽说这个时代的读书人数量很小，但是仍然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阵势，因为在这个时代，真的是考过了乡试，中了举人，基本上就是鱼跃龙门了，纵然考不起进士，但是一个举人身份，足以让一个人，乃至他的家庭发生彻底变化，直接从普通人进入了特权阶层。
这比起考起一个北大清华都更足以能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冯紫英这具身体的记忆力和思维都不算差，五六年的四书五经学下来，基本底子还是有的，现在无外乎的就是要寻找到一个优秀的老师来有针对性的进行学习和复习，目的就是一个，为乡试做准备。
而且在顺天府还有一个优势，那就是京师城下，乡试名额相对较多，主要是针对在寄籍在京的士人不少，这些人多是官宦子弟，亦有部分通过其他渠道来寄籍，这等情形下，顺天府每一科的名额就比其他要多不少。
京师书院不少，但以城外居多，像顺天府的宛平、大兴两县地处京畿，有几家书院都颇有名气。

第七十四节 识时务者为俊杰
“少爷，刚才佐叔来找你，老爷让你回来就去他书房里。”云裳有些惴惴不安的替冯紫英换衣，一边道。
“哦，说什么事情了么？”冯紫英也不在意，他已经觉察到这两日里他在府中的地位迅速提高，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以及府中其他人，都对临清之行取得了赫赫名声之后的他态度都大不一般了。
“没说。”云裳替换了衣衫的冯紫英整理了一下衣物，“少爷没在外边儿惹事儿吧？”
“我能惹什么事儿？”冯紫英有些好笑，这丫头还把自己当成几个月的自己，忍不住眨了眨眼睛，“放心吧，难道还怕老爷再给我一顿板子不成？现在不一样了，怕是老爷找我商量什么事情吧，我马上就过去。”
一直到冯紫英消失在院门外，云裳都还在琢磨着那一句话“现在不一样了”的意思。
好像这两日里府里的确和以往不一样了，以往府里上上下下都是围绕着老爷和太太在转，每每提及少爷，老爷太太都是让府里边儿少打扰少爷，让少爷一门心思读书，但现在明显不一样了。
老爷和太太找少爷的时候和次数一下子就多了起来，难怪少爷说要出去读书，省得在府里边各种繁杂事情影响他读书了。
“你真要打算出去读书？国子监这边你怎么办？”冯唐示意儿子入座，往日都是站在一旁听自己教训，但是现在冯唐觉得也许冯家光大门楣就真的要落到这个儿子身上，自己现在还得要好好听一听自己儿子的想法。
“国子监这边倒是简单，祭酒那边对我印象颇好，司业那边也清楚现在监里的实情，大家都是月考来点卯，很多人甚至月考都糊弄，只有在需要历事时才来。”冯紫英对这一点倒不担心，“我按照规矩来请假销假，考试时准时到，而且考绩也不差，他们说不到我什么，更何况大家都已经形成了约定俗成的惯例。”
冯唐点头，他就怕自己这个儿子恃宠而骄，觉得临清这事儿办得不错，外边也有夸赞，就飘了，现在看来还是很冷静的。
“紫英，你明白轻重就好，今日王子腾到兵部见了我，对你评价颇高。”冯唐心情很好，“左侍郎张景秋张大人也问了我几句，也许……”
“父亲，您这就有点儿想多了，我记得我和您说过了，这等事情其实没必要急于求成，弄不好就要弄巧成拙了。”冯紫英觉得自己父亲有些急躁的情绪似乎遮住了他平素还算不错的情商，怎么这事儿上就这么看不开呢？
太上皇这边你已经被边缘化了，然后又没有获得皇上那边的首肯认可，谁会轻易把大同镇总兵这样的一等一位置许给你？
王子腾不过是示好的一个姿态而已。
其实哪怕自己现在考中了状元，对王子腾来说，意义都不大，能影响到他起码也是十年八年后的事情了。
至于张景秋那里，那是皇上的一张牌，怎么可能轻易翻给你看？
无外乎就是张景秋此人很善于拉拢人心，手段高明，所以让自己老爹产生了误解了，在冯紫英看来，除非皇上明确表明态度，否则结果不可能有太大变化。
“紫英，我知道，……”似乎有些遗憾，但是冯唐还是迅速振作精神，“连王子腾都专门和我说起你的事情，我觉得临清民变的情形恐怕已经传到了朝中，传到了皇上和几位阁老那里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儿，日后甭管你走哪条路，皇上和阁老们对你有印象，那许多路就会平坦许多，也宽得多。”
从父亲的这一席话里冯紫英就知道自己父亲的心思又有了很大变化，昨日里他虽然不反对自己外出到书院读书，但是也不是很支持，大概还是觉得冯家突然要想摆出脱离武勋贵族这个群体的姿态，让嫡子去科考，这样的变化难以接受，也容易引来武勋贵族这个群体一些怀疑和敌视。
但现在，冯唐已经态度鲜明了，支持自己读书，支持自己参加科考，甚至支持自己通过科考踏入文官群体，哪怕耗时会很长，甚至也要遇到一些波折困难，但冯紫英清楚，冯唐也知道，这些都是值得的。
“父亲，我之前就说了，咱们家虽然是武家勋贵出身，但是都知道我们冯家是不能和四王八公他们比的，甚至像襄阳侯、锦乡候、川宁侯、平原侯、定城侯、景田侯这些人，都比我们家更底气十足，若非大伯、二伯和您这么些年来在边塞为朝廷厮杀效命，大伯二伯甚至马革裹尸，只怕您这个三等神武将军都未必能拿得到呢。”
冯紫英觉得是时候让自己父亲彻底清醒冷静一下了，不能再继续沉湎于往日的那种固有思维状态中了。
“您别觉得我要出去读书，要去科考就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儿，就是要和谁划清界限，没那么夸张，贾家敬世伯不是二十多年前就考上了进士么？政世伯的珠大哥不也早早就考了秀才，若非身体不佳早逝，只怕现在也早就是一门进士，最起码也该是举人功名了吧？”
冯紫英清冷的语气让冯唐兴奋的心情又平复了不少，默默点头，示意儿子继续。
“父亲，我说句您不爱听的话，武家勋贵若是放在六十年前，那肯定是被朝廷倚为泰山的，但是那时候大周初立，需要你们来稳住局面，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本朝君皇仁义，既没像先汉前明那般兔死狗烹屠戮功臣勋贵，也没像前宋那样杯酒释兵权，对功臣勋贵都还算仁慈，但是咱们当臣子的得看清形势，不能恃宠而骄，以文御武是本朝定例，若是还依仗着是勋贵便觉得可以为所欲为，那就离死不远了。”
这番言辞可谓诛心，听得冯唐都心惊肉跳，若非只有父子二人，冯唐真的要上去两个大嘴巴子，即便如此，也是怒气溢面。
“父亲，您别生气，今日之话只出儿子之口，只入您耳，出了此门，过了今日，我便不会再说，也不会承认。”
见冯紫英这般说，冯唐心中稍许放心，“紫英，这等话，便是对我亦不可再言。”
“爹，您也不必如此，我知道轻重分寸。”冯紫英倒是显得很淡然，越是深处这个世界，对这个世界了解越多，他越发觉得自己爱上了这个世界。
爱上了这个世界的一切，前瞻性的优势，无所不在的阶级特权和阶层特权，男尊女卑的秩序，这一切让他都有一种已然占据了一切先机天下大势尽在我胸的畅意。
当然他也很清楚，要把先机优势化为实实在在的胜势，自己还需要积攒和努力，一样存在着各种不确定的变数，甚至可能阴沟里翻船，小觑任何不了解的东西，都是要付出惨重代价的，这是他前世为官几十年得出的刻骨铭心的真理。
但这不正是最让人舒心畅快的一面么？只有奋斗所得，才值得最甘美的品尝，信手所得，反而失了几分味道了。

第七十五节 惊天秘密
“父亲，您其实也应该感觉到一些才对，咱们武家勋贵太上皇那边也还有些颜面，但是皇上那里恐怕就未必了。”冯紫英继续道：“但就算是太上皇那里，我们冯家也挤不进场，排在咱们前面的四王八公之外，都还有几个侯伯，他们可以优哉游哉的居高位享清福，子侄都能安排妥帖，但咱们冯家却得要去拿性命去搏去换，纵使如此，也还要仰人鼻息，所以啊，……”
冯唐脸色严肃起来，深吸了一口气，“紫英，此话不必再提，为父不会阻止，嗯，支持你去读书，能读得出来考上，是你的造化，但你先前提到的却不能，……，有些情况你未必清楚，……”
这已经是父亲第二次神神秘秘的说这种吞吞吐吐的话了，这让冯紫英很是好奇又有些不耐烦，“爹，你我亦属父子，我的性子你知道，不是那种嘴上不把门的人，只有你我二人，又有什么不能言？”
冯唐看着儿子，犹豫起来，好一阵后还是摇摇头：“此事我也不确定，不敢妄言，但是我只提醒你一句，纵使皇上对你青眼有加，你也需要把持好，莫要忘乎所以。”
冯紫英一凛，抬起疑惑的目光看着父亲：“爹，您这话什么意思？且不说临清一事儿还不至于入皇上眼，若然皇上真的看重，这本是我们冯家的福气，为何你却这般说？就因为我们冯家是武家勋贵？”
冯唐张口结舌，憋得很难受，呐呐半晌才道：“紫英，许多事请现在还轮不到皇上做主，哎，……”
“爹，这我知道，皇上大事儿也还要请示太上皇，但太上皇和皇上亦属父子一家，这太上皇千秋之后，皇上便能独掌乾坤，……”冯紫英觉得这里边应该有什么古怪。
“紫英啊，太上皇龙马精神，只怕皇上想要独掌乾坤还有得等啊，况且，……，有些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呢？”冯唐最后一句话已经轻不可闻。
冯紫英悚然一惊，想起前世关于《红楼梦》故事的种种，盯着父亲，“爹，莫不是义忠老亲王……？”
冯唐色变，环顾左右，这才厉声道：“噤声！此事你我心里知晓便可，日后休得再提！”
冯紫英恍然大悟，迅疾连连摇头：“爹，此事我们冯家决不能参与进去，……”
“我何尝不知？你以为你爹真的享受不了清福，非得要去那大同苦熬？”冯唐沉声道：“这等天家之事，沾上便是祸福难料，冯家沾染不起，我才想要回大同，留在这京里，迟早脱不了身，……”
冯紫英这才意识到自己老爹也非等闲之辈，早就看出了里边的凶险，但却不知道前世《红楼梦》书中所提及冯家为何最终还是卷入了这等犯忌讳的天家夺嫡之事中去？
义忠老亲王便是前太子，这不是什么秘密。
前太子是已逝的皇太后嫡子，而且还是嫡长子，原本稳坐太子之位，但皇太后逝去之后，诸子争夺大位激烈，连太上皇都难以压制，后来太子因恶了太上皇被废，才给了其他诸子的机会。
最终当今皇上在太上皇病重期间得传大位，只不过未曾想到太上皇最后却病愈而起，才形成了当下这种尴尬局面。
这样看来，只怕是那义忠老亲王还有心有不甘，或者太上皇又后悔废了义忠老亲王？只是这等事情还有反悔的余地么？
冯紫英心里发紧，他本以为自己现在已经可以握得一手好牌，进退裕如，未曾想到冯家与武家勋贵这一党关联如此之紧。
看样子书中所描述的也差不多，虽说冯家处于这一党边缘地带，但是却始终未能彻底摆脱，最终还是要被拖进去，但现在他就不能容忍冯家再卷进去了。
但父亲的担心也不无道理。
现在皇上很大程度都还只是一个傀儡，大事都还是需要请示太上皇，甚至太上皇还有了一些其他心思。
前太子也就是义忠老亲王在太子位置上坐了二十多年，在皇上登基之前无论是势力还是影响力都远胜于如今皇上，虽然因为恶了皇上被废，但如今只消太上皇流露出些许其他意思，只怕阿附在义忠老亲王身边的势力就会死灰复燃。
那么这一局最终会变成什么样，还真不好说。
若是一味认定当今皇上才是真命天子，死抱当今皇上大腿，一旦义忠老亲王最终翻盘，如同前明景泰帝一般，正统帝复位为天顺帝，连于谦那等英雄人物都最终身死，其波谲云诡如何能料到？
冯紫英可不想当什么像于谦那样的大英雄，他只想好好的活下去，你别刚抱上皇上的大腿，那边义忠亲王又复位了，那可就惨了，或许不至于身死族灭，但没准儿就会被打入深渊，终其一生难得翻身了。
不过无论如何冯紫英都觉得历史起码还是《红楼梦》有这本书的脉络可循，义忠老亲王在书中并未能翻盘成功，那么当今皇上稳坐皇位的可能性应该更大一些。
若真的是迫不得已二选一，冯紫英觉得还是宁肯选当今皇上，他不认为自己现在就有能力改变什么大势，起码十年内都没有这种能力。
最稳妥之举还是距离这场风暴远一些，如果实在避不了，那就必须要站在胜利者一方。
“父亲，若是这般，那你这外任就真的迫在眉睫了，若是大同镇去不了，其他镇如何？”冯紫英问道。
“大同镇若是去不了，估计宣府镇和蓟镇就更不可能了，山西镇和榆林镇有些远了，而辽东镇现在局势日趋吃紧，女真人现在野心渐露，你爹我去还有些担心吃不住劲儿啊。”冯唐在自己面前倒是很实在，没遮掩什么。
冯紫英皱起眉头。
大同、宣府、蓟镇是防卫京师的三大重镇，无论是谁当皇帝都首先要把这三镇军权牢牢掌握在自己人手来。
如今朝中仍然是太上皇当政，那么冯唐却拿不到这个位置，其实也就意味着太上皇没有把冯唐当成核心圈子里的一员。
辽东镇倒是手握重兵，但那里直接面对羽翼渐丰的女真人，老爹有些觉得吃不住劲儿，山西镇和榆林镇太偏了，估计老爹不想去。
“爹，我倒是觉得，若您真的不想去辽东镇，那么不妨谋一谋山西镇或者榆林镇。”思考了半天，冯紫英觉得哪怕是去远一点儿，那也胜过在这京城里被浑水卷入，至于说自己反正年龄还小，倒是不怕这些，想那太上皇还关注不到自己这等人身上来。
冯唐也点了点头，“嗯，若是榆林或者山西，或许还有几分机会，不过现在也很难说，且看吧。”
说完了冯唐的事儿，父子俩又说起了冯紫英的事儿，既然打定主意要出去读书，那么就要尽早物色好合适的书院，只有两年时间，自然就要抓紧时间。

第七十六节 读书
从回来休息了几日之后，冯紫英就开始寻摸着找合适的书院。
顺天府书院集中在宛平县，大兴县也有，但却明显少于宛平，而且质量也不及宛平。
整个顺天府书院加起来不下三十所，但是真正有名的也不过就是几所，毕竟这些书院都是属于士绅官员所办，经费来源也来自士绅支持或者商贾捐助。
顺天府京畿地区的四大书院就有三所在宛平，而在大兴仅有一所。
四大书院通惠书院、青檀书院、崇正书院均在宛平县境内紧邻京畿，几所书院相距不过几里地，但是却是各有特色。
通惠书院规模最大，足有数百人，其中学员不局限于顺天府，北直隶其他府州亦有不少生员来此读书学习。
青檀书院规模不大，仅有百余名学生，素以学风严谨著称，而且多为贫寒士子较多，其学员更是遍布整个北地，甚至还有部分南方士子来学习。
该书院乃是大周广元帝在位时都察院一位风骨极佳的左都御史夏言所创，其亲自在书院中种下一棵青檀树，书院因此得名，该树至今已经有七十余载。
崇正书院则是本朝阁老方从哲十年前时任吏部右侍郎时创办，这所书院虽然规模比通惠书院略小，但是人员却是来自全国各地，其中南方来京寓居读书的士子占到了一半以上，而以各地士绅望族子弟尤多。
通惠书院如果单从冯紫英的国子监身份来说，无疑是最适合的，盖因通惠书院中亦有不少国子监监生在其中学习读书，而且京中文官武臣子弟亦有不少在其中读书，可以说从学生家庭出身来说，这里云集了京中相当一部分的官宦子弟。
其次则是崇正书院，崇正书院创始人兼捐赠者方从哲乃是当朝阁老，据传其极有可能要接任首辅，这所书院学生来源较为庞杂，既有南方的士绅官宦子弟，亦有北地商贾和贫寒子弟。
青檀书院规模小，校舍破旧，而且院纪严格，对官宦士绅子弟不太欢迎，这一点冯紫英也打听到了，甚至要进入青檀书院还需要特定举荐人推荐方能进入。
“你是说你想去青檀书院读书？”乔应甲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国子监这边呢？”
“叔父，国子监这边情况您可能也知道，贡监和荫监中很多其实都只是去应卯，真正在其中学习的并不多，但是月考大家都还是参加了，另外就是历事期间大家自然就要回来，祭酒和司业大人他们也都采取了比较灵活的办法，小侄觉得其实这是好事。”
冯紫英仍然是以林如海“女婿”自居，当然是“未来女婿”，没办法，若是没有这一层关系，乔应甲根本就不会理睬他。
这般进士出身的文臣就有这么傲，哪怕是举人出身的同僚他们内心都有着很深优越感，更别说字这等武勋出身的人了。
也还是自己表明了一心要读书科考，这乔应甲才会给几分好颜色，否则即便是林如海“女婿”，一样难入他法眼。
“国子监这样行事，你还觉得不错？”乔应甲冷笑。
“叔父，国子监形成这种境况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原来朝廷里还要给贡监监生们一些膳食生活补贴，但现在朝中财政日益拮据，这等补贴早已经停发多年了，加之现在贡监若是只想谋个教谕或者州县佐贰杂官，便无须来参加季考岁考，只需在历事时来便可，这等情形下，除了需要参加乡试会试者还需来准时参考外，其他人何须再来？”
大周沿袭明制，但是在这国子监制度又有变化，凡是不愿参加乡试而欲直接授官者，只需要在贡监挂名二至三年，并参加历事，最后吏部廷试过关便可，这已经和举人相若。
只是举人底气更足，在诸如知县这一类地方亲民官上授官上，若是举人与贡生相比，仍然优先授官举人。
这种情形下，很多对乡试没有信心，又或者只图某个官职的生员们，便更愿意在国子监挂职，然后再定时历事，定时参加廷试过关便可授官，所以眼下国子监真正在其中读书的反而不多了。
乔应甲也知道这是陈年积弊，早已经形成定式，这在国子监真正用心读书的反而没几人了，倒是冯紫英这般执着的要读书，特别是还是武勋出身，就真的罕见了，起码乔应甲对其观感好了许多。
“若是你真想到书院读书，为何不选通惠书院或者崇正书院，却要选最简陋寒酸的青檀书院？”乔应甲注视着对方。
“叔父，通惠书院人多心杂，和国子监情况有些相似，你也知道小侄的情况，小侄怕是内里朋友熟人太多，反而弄得小侄无心读书，失了本意了。”冯紫英半真半假道：“至于崇正书院，南人太多，怕是小侄这等武勋子弟又要受排挤了，徒扰人意。”
“叔父，林叔父也曾对小侄有所要求，小侄也向林叔父承诺，若是考不中进士，和林家婚事便不必再提，小侄也能理解林叔父心意，所以……”冯紫英再度飙演技，“所以也请叔父莫要在林叔父面前提及这一事，若是小侄未能考取进士，而林叔父另结婚姻，小侄也无怨言，……”
乔应甲微微动容之余，对冯紫英求学上进之心倒是多了几分欣赏，这等武勋子弟还真的没有几个像样的读书人，都是一帮武夫，仗着先辈从龙余荫混世，若是这冯紫英真的一心求学，自己到还真要成全他这份上进心。
“也罢，既然贤侄你上进之心如此赤诚，我若是冷了你心，倒是我的不是了，青檀书院山长齐永泰乃是我同科好友，亦曾担任过兵科给事中，我这便修书一封，你只需去便是。”
从乔应甲府中出来的时候，冯紫英又是一身汗意。
和这等心思细腻嗅觉灵敏的御史打交道是最费心思的，但冯紫英感觉乔应甲对自己观感不错，而且今日心情也很好。
今日来拜访他也是迫不得已，若是不把“林如海女婿”这一篇圆满的翻过去，真的某天翻出来了，只怕林如海就要从扬州赶回来找冯家麻烦了。
今日他已经和乔应甲说了，乔应甲也很认可自己的志气，想必是不会在自己考上进士之前对外人说起此事了，至于说等到几年后自己考不考得上进士，那又另说。
未曾想到说到读书一事，却还能激起乔应甲的这般“援手”，想必乔应甲也希望自己真的能读书读出头，这等文官的心思到还真是如此。
青檀书院须得要朝中进士出身文臣或者民间口碑极佳的士人推荐方能入学，这等标准尽皆掌握在青檀书院手中，贫寒士子往往容易在本省本府找到士人推荐，反倒是朝中文臣推荐者甚少，没想到今日这一趟却意外收获。

第七十七节 看好，改变
在冯紫英离开之后，乔应甲又招来自家幕僚细谈。
“东翁很看好此子？”捋着几许山羊胡子，老者也在观察着自己的东翁。
这么多年，他还很少见到自家东翁向谁推荐什么人。
青檀书院的情形他也知道一些，都察院各科道有不少人便是出自青檀书院。
东翁虽然不是出自青檀书院，但是却和目前青檀书院山长、掌院有着很密切的往来，山长齐永泰乃是乔应甲同科，担任过吏部考功司郎中，掌院官应震则比乔应甲晚一科进士，同样当过庶吉士，也在都察院当过御史。
照理说像冯紫英这等武勋之后是绝不合适进入青檀书院的，那里生员一般都是选择家世贫寒清白的北地士子，便是士绅子弟都筛选苛刻，也是这几年官应震担任掌院之后，才开始同意南方士子进入。
“先生可知今日我觐见皇上，皇上问及临清民变一事，对漕运衙门此次果敢担当勇于任事十分欣慰，也详细问了许多细节。”乔应甲沉吟着道：“皇上御极以来，此次是第一次专门召见，去年我是和李三才以及工部诸人一并觐见，但此次却是单独问谈，我有一些感觉，恐怕皇上和太上皇对臣下的要求有些不一样啊。”
“哦？东翁何出此言？”老者也慎重起来了。
“太上皇自元熙三十五年之后召见臣工日少，一切令出内阁六部，六科给事中封驳亦少，但六部和各省怠政情况愈多，朝廷规制运行日益疲慢，今日皇上便谈到若是漕兵不果断出兵，若是要等到山东三司上奏兵部再来议定，没准儿乱匪便成了气候，连东昌府甚至济南府都打下来了。”
乔应甲的话让老者也是一震，连忙道：“这等事情莫不是皇上是在对东翁您和李漕总之间……”
“怕也是听到一些，只是我身为巡按，本身就是与总督并行而制，此乃定制，若是我一味听任总督行事，岂非违背了定制不说，一旦总督独行，何人能制？”乔应甲缓缓道：“我也向皇上禀明了我的担心，皇上却有些不以为然，提到漕运事务繁杂重大，须得要精细处置，不得贻误，……”
老者也是点头，朝廷规制岂是能轻易改变的？但若是皇上对此等情况不满，这又是一个难题。
“那东翁认为……”
“皇上所言也有其道理，当下各地从各省到州府，对上推诿，对下拖延之风盛行，内阁六部与都察院空谈扯皮更是不堪，便是原来刚行锐进之士现在也是暮气沉沉，只怕是皇上看在眼里所以才有这般看法，……”
乔应甲心中亦喜亦忧。
喜的是此次皇上破格赏赐，李三才不但兼任河道总督，而且还从右佥都御史升任为右副都御使，这一步可谓分量极重，也为未来李三才日后进一步晋升打下了厚实的基础。
自己此次虽然未有其他变动，但是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这个巡漕御史怕是做不久了，不出三月，也就是今年漕运结束，自己恐怕就要右迁，至于到哪里，现在还不知晓。
但从皇上对自己此次谈话的态度来看，怕是会有殊遇。
至于说最大得益者陈敬轩就更是喜出望外了，据闻兵部有意让其出镇蓟镇总兵。
这蓟镇总兵和漕运总兵官虽然都是总兵官，甚至在品轶上也相同，但是论实权地位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东翁的意思是皇上御极之后怕是会一改以往拖沓疲怠之风，只是东翁想过没有，这等风气恐怕也不是一日两日形成，而朝中诸臣已然养成此等习气，要让他们改变，何其难？”
老者倒是对朝廷上下的这等风气看得很准，这么些年乔应甲也没对他隐瞒什么，所以许多事情也是坦然而对。
“除非皇上能独掌乾坤，对内阁和六部乃至都察院诸位堂官的职位予以大动，否则便是难以持久，甚至反过来还会损伤皇上威信，甚至可能……”
老者没有再说下去。
乔应甲点点头，“我也就是担心此等情况，不过我以为以皇上的性格，怕是不会仓促行事，他此次对李三才和我以及陈敬轩在临清民变中的表现嘉誉有加，怕是也就是有意要向朝中诸人表明一个态度，且看朝中诸人如何来反应了。”
“可东翁以为皇上这般态度，其结果会如何呢？东翁又当如何？”老者紧追而问。
乔应甲笑了笑，“先生不是已经看到了么？我已经推荐了此子到青檀书院就读。”
老者也笑了起来，看来这位东翁已经打定了主意啊，只是这一路走下去未必平顺，没准儿还会波澜迭起啊，但他相信自己这位东翁也能预料得到这些。
……
在拿到乔应甲的推荐信之后，冯紫英心里就踏实了许多。
顺天府四大书院，大兴那边的浮翠书院略微远了一些，而且主要以卫镇军籍子弟为主，宛平这三所书院明显更适合来自北直隶乃至北地几省的士子们。
若是要以这些书院的教学质量和学风来说，青檀书院和崇正书院无疑要更好一些。
但崇正书院已经比较难进了，青檀书院更甚。
进书院需要先考试，考完试合格之后才成为预备生，一个月预备期学习之后，还有一次正式考试，合格之后才能成为正式学生，而一旦成为书院学生，就必须要严格遵守书院规矩纪律。
相较于崇正书院和通惠书院更为优越的办学条件，青檀书院更为简陋，学生不但没有多少补贴，而且还需要自己动手做一些农活来帮补书院经费开支。
也不是没有商贾或者士绅捐赠，但是青檀书院有很严格的要求，非青檀书院学子捐赠不得接受，也不接受外部商贾们的捐赠。
正因为如此，青檀书院办学就很拮据了，但艰苦的办学条件反而更容易凝聚学生的心气，砥砺他们心志。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选择书院的第一选择就是青檀书院，而其次才是崇正书院和通惠书院。
但是要进青檀书院不容易。
如果是贫寒士子，那么你去拿到一封本省本府的著名士人的推荐信还相对较为容易，但是如果是官宦士绅子弟，则反而不易了。
那些士人们也很珍惜羽毛，如非真的是十分优秀的士子，他们也不会写这封推荐信。
乔应甲这一次居然如此主动积极的为自己写了这封推荐信，连冯紫英都始料未及。
他意识到这里边肯定有些不一样的内情，但是一时间也琢磨不透，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件好事，他都不会放弃。

第七十八节 贾赦的盘算
“少爷，你真的要去城外读书？”云裳一边有些不舍的为冯紫英收拾衣衫，一边心情抑郁的低垂着头道：“那我和瑞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还不和原来一样？我去读书了，你们俩还能轻松一些了，我这个院子一样得替我打理好，每月三天旬假，我都得回来，真有什么事情，我也能请假。”
冯紫英也还是有些舍不得。
在家里住的条件可能就要好得多，到了青檀书院，那就得按照青檀书院的规矩来。
弄不好就是大通铺硬板床，一大堆男人挤在一块儿，想想那股子味道都能让人崩溃，吃粗茶淡饭，头悬梁锥刺股的彻夜苦读，哪里比得上在家里俏丫鬟侍候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想干啥就干啥。
但为了以后的好日子，这眼下再苦，他也得去熬着受着，而且还得要熬出一番成绩来，否则这种苦就白吃了。
其实从家中到青檀书院的距离并不远，也就是三十里地，骑马的话也就是不到一个时辰就能到，就算是沿着驿道步行，也就是两个时辰就能回来。
冯紫英打算是过了十二岁生日之后才去书院。
他了解过青檀书院的情况，因为生员主要都是来自北地各省，所以在年龄上基本上都是十五岁到二十岁之间的居多，当然也有十五岁以下的，但是十二岁以下的，就真的很少了。
好在自己这份身板和样貌倒是给人一种要比实际年龄大两三岁的样子，走到外边儿，说自己十四十五岁很正常，就算是说自己十六岁，也还是有人相信。
“对了，少爷，门上送来一份邀贴，你不在，就放下了。”云裳想起什么似的，赶紧到书房那边把帖子拿了过来。
冯紫英一看，居然是贾琏的，邀请自己喝酒。
看来自己的确给贾琏留下了很深且很好的印象，才会让对方如此惦记自己。
不过和贾家这些四王八公家族的关系暂时还不可能就要撇清，甚至连淡化现在都还不能。
毕竟太上皇现在仍然是真正的幕后人，皇上这边还欠缺了一点儿火候，而四王八公则是太上皇的基本盘，若是过于露骨，反而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只不过自己才十二岁，贾琏就邀请自己去饮酒，莫非他真的以为自己已经十四五岁，可以参与某些“特定场合”的应酬了？
还是贾家是通过这样一种方式来表达感谢和亲近？
抑或还有其他一些原因？
“父亲，你要儿子邀请冯家大郎来家做客是何意思？没地太热切了一些吧？”
贾琏很是不解自己父亲怎么也一反常态的对冯紫英态度变得热络起来。
先前救了表妹林黛玉，父亲和二叔也不过就是让自己这一辈去表示了感谢，把老太太推出来见了冯紫英一面。
看似荣宠，其实这荣国府里两位当家人都没有出面，给人感觉还是有些不太重视，只是碍于礼节才会如此。
但时隔几日自己父亲却怎地态度大变，心急火燎的要让自己去邀请冯家大郎来饮酒了？
“你懂个屁！”
对自家这个儿子贾赦是从来没有多少好脸色的。
他总觉得自己这个儿子在娶了儿媳妇之后便再无复有往日那般唯唯诺诺听话了，许多时候都要回去和儿媳妇计议一番，这让贾赦很不悦。
但是儿媳妇是王家人，而王子腾现在又如日中天，他倒还是不敢轻易朝儿媳妇发火生事，只能把怒火转移到自家儿子身上。
面对自己父亲的责骂，贾琏倒也习以为常，只是站在一旁听着。
“你整日里就知道被那妇人指使得团团转，做些油盐酱醋的破事儿，却有几个银子进账？”贾赦气哼哼的道：“没见着这几日里外边传得沸沸扬扬，说那临清乱匪叛乱被剿灭，朝廷大加赏赐，那冯家大郎在此事中立下大功，连带着他老爹冯唐都有可能沾光呢。”
“哦？”贾琏也是眼睛一亮。
之前他不过是对冯紫英印象颇好罢了，冯紫英要去读书，而且很有胆识，日后怕是有一番造化，但是就目前来说，冯家也不过是一个赋闲在家的杂号将军，论家世，和贾家相比还是相差甚远的。
但如父亲所说，若是那冯唐因子得福，若是从赋闲变成出任某个边镇要员，那就不一样了。
自己父亲的心思他一直是清楚的，眼睛里只认得银子，为了银子，啥都敢做。
前几年冯唐担任大同镇总兵时，父亲便念叨过要去借助这个机会谋些生意，捞点儿油水，只是那两年间一直未等到合适机会，未曾想冯唐却又被罢官了，父亲心思也才冷了下来。
现在突然听闻冯唐又有可能外放授官了，自然不肯放弃这样一个机缘，尤其是冯紫英现在也是这般风光，没准儿日后这两父子都得有一番造化，自然要先把前期的感情铺垫好。
“父亲的意思是大郎的父亲可能要外放授官？”贾琏连忙问道。
“哼，你若是多花些心思在外边，莫成日围着你媳妇裙子转，早就该知晓此等消息。”贾赦哼了一声，“纵然不是当下，我估摸着也为时不远，纵然去不得大同，怕是也能去其他边镇。”
“若是能去辽东，那边的皮子、参茸若能弄回来几车贩到京城里，那边是水一般的银子，若是能弄到金陵、扬州和苏杭那等地方去，只怕赚头还要翻倍，纵使去不了辽东，那山西、榆林这般边镇，也是大有油水可捞。”
“父亲，若是大郎的父亲真能去这等边镇，只怕人家未必愿意和我们联手合作啊。”贾琏叹息了一声。
别看贾家貌似风光，但那也是相对现在赋闲在家的冯家而已，一旦冯家外放授官，那便顿时不同了。
贾家欠缺的就是真正在外做官的，唯一一个二叔却又是一个迂腐不堪的无用人，这话老爹在家里已经骂过许多遍，但都知道二叔就是那等人，你要让他去靠着工部谋些营生，那比登天还难，还不如靠自己去找路子怕是可能性还大一些。
“谁让你二叔是那等窝囊废？”贾赦便是当着自己儿子的面也毫不客气，“工部那等肥缺，他却愣是枯坐几年还是那样，瞧瞧家里这些人，谁曾在他手里沾了点儿荤腥油水？蔷哥儿、芸哥儿这等人难道就真的用不上？再不济不是还有你和蓉哥儿么？”
这话贾琏就不敢搭腔了，只能站在那里不做声。
“自家人靠不住，那咱们就只能找外人了。”贾赦也是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冯家和咱们贾家也算世交，现在又有了这层关系，自然就要用起来，说起来咱们贾家也是簪缨之家，可现在府里情形你也清楚，就是一个坐吃山空的架势，若是不寻个营生，日后这荣国府就一个空架子交到你手里？”
“父亲，我也知道现在府里不好过，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啊。”贾琏和王熙凤两口子现在操持整个荣国府日常事务，虽说主要是王熙凤负责，但是贾琏多少也是知晓一些底细的。
几百号人人吃马嚼的，每个月花销那么大，但无论是庄子还是铺子收入就那么多，老太太和各房里开支是半点也减不下来，对外边儿还得要把场面撑足，这怎么办？

第七十九节 各怀心思
“哼，都是一些妇人之见，否则何须我来操心？”贾赦气呼呼的道：“总归都是些不上心的，到最后反正交到你手里，府里搞不转那不就是你的责任？”
见父亲又有些恼怒，贾琏便不敢再辩解了，只得道：“父亲，那您觉得和冯家合作能成么？我总觉得还是欠缺了一点儿啥。”
贾赦叹了一口气，沉吟着道：“若是那冯唐真的又起复当了一镇总兵，自然不会愿意再带着咱们家一起做营生了，那冯家三房只有冯家大郎一脉单传，冯家大郎和你妹妹年龄相若，你觉得若是把你妹妹许配给冯家大郎，如何？”
“啊？”贾琏脑子一怔，但转念一想，迟疑了一下，“父亲，怕是冯家不会答应吧？大郎是嫡子，而且冯家亦有神武将军袭爵，……”
贾赦原本好转的脸色顿时又冷了下来，“他神武将军算是个啥玩意儿？若是他当不了一镇总兵，我才懒得多看他一眼。”
见儿子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贾赦更是冒火：“那冯家三房一脉单传，我听闻他们冯家也一直琢磨着要替冯家大郎寻个能生养的，你妹妹年龄和冯家大郎相仿，我听闻那周婆子说你妹妹体格就是一个能生养儿子的，这话若是递到那冯段氏耳朵里去，你觉得那冯段氏会不动心？”
贾琏微微点头，他得承认自己老爹这个主意还是挺正的，自己妹妹虽然年方十一，但是出落得漂亮不说，身子丰润合中，也是一个老实性子，若是能嫁给冯家大郎，的确是一件两全其美的事情。
只可惜自家妹妹是庶出，若是嫡出，倒是一件美事儿，以冯家大郎现在的风光，恐怕冯家是不可能接受一个庶出女儿的婚姻的。
至于说宜生养，这年头哪里找不到宜生养的女子？纵然嫡妻未必能找到合适的，多纳几房宜生养的妾室就行了，对冯家这种三房一脉单传的，只怕是不敢过于苛求是否嫡出的了，只要能多几个子嗣延续冯家香火便是最大的愿望了。
“爹，您都说冯家大郎风光无比，这等时候去议亲，怕是……”贾琏还是很现实的，知道这难度很大，“若是林家妹妹和冯家大郎，倒是挺般配。”
贾赦脸色越发阴沉，“你妹妹嫁过去才能为我们贾家出力，林家丫头若真是嫁过去，你觉得日后还能帮我们贾家？”
“爹，且不说妹妹的事情，冯家会不会答应，以妹妹的性子，您觉得她能拿捏得住冯家大郎？”贾琏连连摇头。
这个时候贾迎春虽然还没有得到二木头的绰号，但是那种胆怯害羞的性子在贾家并不是什么秘密，连贾赦都有些弄不明白自己这个女儿怎么就这般不像自己？
贾赦也有些沮丧，儿子说得也有道理，以冯家大郎表现出来的胆魄见识，自己那个女儿怎么可能降服得了？
但若是没这层关系，冯家凭什么带着自己挣钱？
“父亲，其实咱们也不必太过于纠结这个，您都说冯家看样子是要走上风了，既然如此，咱们现在先和大郎拉好关系，日后若是真的能结为姻亲固然好，若是不能，那也有几分交情在里边，我看大郎也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未尝不能和我们一道做些营生。”
见自己父亲满脸不悦的模样，贾琏只能这般宽解对方，“再说了，咱们贾家和冯家是通家之好，在这京城和金陵，贾家也都还是有些人脉，日后冯家未必就没有求我们贾家之处，……”
贾赦精神一振，明知道这可能是儿子宽慰自己，但是还是让他多了几分信心。
“也是，那琏儿你便去好好招待那冯家大郎一番，有啥需要的，吩咐厨房里尽管捡好的做，嗯，席间，你不妨问问那冯家大郎，听听他的口风，我琢磨着这冯家大郎现在怕是在他家说话也是有人听的，那冯段氏没准儿还得要听她这个儿子的。”
贾琏也是无奈，见自己老爹如着了魔一般，一门心思要把妹妹许给冯家大郎，但这种一厢情愿怎么能行？
“好吧，爹，到时候我也把芸哥儿和蓉哥儿都叫上，让芸哥儿帮我探探口风。”贾琏只能勉强答应。
林黛玉获知冯紫英进了贾府时，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这才几天，这冯紫英就这么顺溜儿的在贾府来去自如了？林黛玉惊喜中夹杂一些意外，只是冯紫英根本就没有来看自己，而是去直接赴宴了，这让小丫头又很是不忿。
说好的要来看自己，上一次是当着那么多人，连话都没能说上两句，这一次进府却又是去赴宴饮酒，难道没吃过酒呢？
就这么着紧一顿酒，比看自己还重要？
“紫鹃，除了琏二哥外，府里边还有谁？”百无聊赖的小丫头倚在床炕上的靠枕上，一只手在蜷缩在自己身旁的狮猫身上撸着，一边问道。
“好像还有府外的芸二爷，东府那边的蓉大爷。”紫鹃也是奉命出去打探，好在贾琏请客并不是什么秘密，这后厨那边也要精心准备，所以一问就清楚了。
“就没有其他人了？”林黛玉很想知道为什么琏二哥突然要想请冯紫英，要说感谢也感谢过了，时隔了这么，又来突然请来吃酒，恐怕就不是为了自己的事儿了。
“听说琏二爷也让人去请宝二爷了，不过说好宝二爷不能吃酒，就是不知道宝二爷愿不愿意去。”紫鹃抿着嘴笑道：“估摸着宝二爷还是要去的，他不是一直对冯大爷‘念念不忘’么？”
林黛玉听出了自己丫鬟调侃揶揄的味道，也轻轻的一耸鼻子，“他那哪是什么‘念念不忘’？纯粹就是小孩子脾气，心里边不服气，自个儿没本事，还觉得人家的都是吹出来的，谁都该依着他让着他，却不想想人家又不是府里人，凭什么依着他让着他？”
“小姐，这话您可不能在外边儿说，若是府里其他人听见了，可不得了。”紫鹃在荣国府里呆了多年了，自然清楚宝玉在老祖宗和老爷太太心目中的分量，那便是谁都可以有错，唯独这一位干啥都是对的。
未曾想林黛玉来了之后，面对宝二爷的百般殷勤却是淡然相对，既不疏远也不热情，就是一个普通的表兄妹，而且随时都以一副男女授受不亲的架势来约束宝二爷，这让宝二爷内心里怕是也憋屈得紧。
好在宝二爷这人性子倒也好，尤其是面对女孩子们倒也能忍得住性子，只是不知道这般对小姐的冷淡怎么个想法，久了还能这般容忍么？
紫鹃轻轻叹了一口气，跟随这位小姐时间虽然不长，但是她能感觉得出来，小姐对府里这位宝二爷是看不上的，可这位宝二爷却是如牛皮糖一般，成日里紧随着小姐转。
要说宝二爷虽然不喜读书，但是人却也是一个极聪慧的，怎地却看不出小姐对他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不管风吹日晒的，总是换着心思来讨好小姐。
只不过紫鹃觉得宝二爷的心思怕是要白费，倒不是说小姐和那冯家大爷有什么私情，而是小姐这个人性子很正，她有些认死理儿，一旦认定的事情就很难改变。
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小姐自打进府之后，虽然是个冷清性子，但是和姐妹们也还算处得不错，唯独对宝二爷一直很是疏淡。
若说是男女大防，但这年龄和表兄妹之间的亲戚关系，本不该如此才对，而且小姐甚至对琏二爷都颇为亲善，却为何对在府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且颇得姐妹们喜爱的宝二爷这般态度，就让人费解了。

第八十节 再进贾府
紫鹃也知道自己既然是老祖宗给了小姐，自家命运就是和小姐捆绑在一起了。
自己比小姐大上三岁，在府里也呆了四五年了，对府里的情况自然也是清楚的，虽说老祖宗对小姐甚是珍爱，二太太也还算看顾，但若是要和宝二爷比起来，只怕还是有些不一样的，毕竟宝二爷姓贾，而且又是二太太嫡出，关系到贾王两家。
宝二爷在府里素来是唯我独尊的，除了老爷能治得了他，若是他恶了他的心意，只怕没有人能好得了。
纵使小姐在老祖宗那里很得欢心，怕是也很难让老祖宗偏向于她，弄不好就会要怪罪于她们这些下人，没把少爷小姐侍候好了，这一点紫鹃自家都是有些心理准备的，甚至也隐约和要好的鸳鸯、袭人透露过。
“哼，宝二哥本是个极聪慧的人，为何却这般行事？”小丫头和紫鹃接触了这么久，对自己这个丫鬟性子也还是比较了解了，是个实诚忠心的人，甚至比自己从家里带过来的雪雁更让人放心，所以在她面前也没有多少遮掩。
“舅舅舅妈若是为他日后好，怕是也当要好好规整约束一下才行，这般由着他性子瞎折腾，怕不是个长久的事儿。”
林黛玉这番话让紫鹃也有些微微色变，这就有点儿指责长辈的意思了，纵然只有自己二人，但做晚辈的也不敢说这种话才对，却不知道这话不过是林黛玉顺着冯紫英当初和她说的那番话自然而然的带出来的而已。
实际上紫鹃也知道阖府上下只怕存着林黛玉这种心思的人不少，像琏二爷和琏二奶奶，还有宝二爷妹妹三姑娘，甚至珠大奶奶，内里怕是都对宝二爷的妄诞腹诽不少的。
据说珠大奶奶便是对兰哥儿约束极紧，等闲是不许兰哥儿和他宝二叔在一起的，也就是怕跟着宝二爷不学好，珠大奶奶这辈子也就这么个指望，自然不愿意兰哥儿变成宝二爷这般的混世魔王。
“小姐，这话您可不能由着性子……”紫鹃欲言又止，但是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府里人多嘴杂，嗯，少不了有些爱搬弄是非的，若是让她们听见，只怕……”
林黛玉也是一个精细性子，自然知道紫鹃是为自己好，尤其是自己这等寄人篱下的，名义上是高高在上，但是实际情况她自己也清楚，最要紧便是谨小慎微，莫要授人以柄。
“紫鹃，我知晓了，只是我也是替舅舅舅妈担心罢了。”林黛玉寡淡的点了一句，便不再多言：“若是宝二哥能多和冯大哥在一起喝酒，顺带请益，未尝不能从中受到点拨，若是进而能醒悟过来有所改变，也许还真的是一件好事。”
还别说，贾宝玉接到贾琏的邀请时还真是纠结了。
对于一个刚要满十岁的小孩子来说，能受到家里边兄长以大人名义的邀请，无疑是让本来就喜欢热闹的贾宝玉十分高兴的，哪怕是不能吃酒，坐在一起也能热闹一番，对于成日和府里边姊妹丫鬟厮混的他来说，那又别是一番滋味。
只不过当得知琏二哥是专门请冯紫英，而自己作陪时，他就有些纠结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对这位冯家大郎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反感。
要说冯家和贾家乃是通家之好，以前冯紫英和府里也不算太熟悉，来过一两回，自己甚至连印象都没有什么了，而冯紫英又救了林妹妹的性命，照说这层关系在这里，再怎么都应该十分亲近才对。
像琏二哥就和冯紫英很熟络，也很谈得来，咋自己就有一种没来由看对方不爽的感觉呢？
他分析过，应该是自己有些嫉妒，嫉妒林妹妹对冯家大郎的那种崇拜依赖感，这让他很不忿，可冯家大郎救了林妹妹一条性命，林妹妹感恩进而产生的那种崇拜感好像也说得过去，如果要博得林妹妹的好感，好像自己还真的不能和这个冯家大郎把关系搞得太僵才对。
正因为如此，贾宝玉还是觉得这顿酒自己还得要去。
酒席是设在荣国府内仪门外的东暖阁里。
荣国府虽然大，但是人口却繁多，尤其是在后面的东大院是一个杂院，并没有很好的利用起来，但是若是要将东大院彻底改造，那需要的银子又海了去，所以原来荣国府里也曾计议过，终究是因为囊中羞涩，也就这么搁了下来。
若是论请客的好地方，宁国府的天香楼无疑更为合适，但今儿个是贾琏请客，若说是安排在宁国府里倒也可以，但是却有些缺排面了，所以就只能安排在东暖阁了。
东暖阁不大，好在这次饮宴的人不多，所以倒也合适。
贾宝玉到时，贾琏、冯紫英、贾蓉、贾芸都已经到了。
这台面上，贾琏无疑是最主宾，冯紫英是主客，而贾宝玉年龄虽小，但是辈分和身份摆在那里，倒是贾蓉和贾芸都要比在座几人矮一辈，不过贾蓉乃是宁国府嫡子，而贾芸则是外房子弟，无疑就是专门叫来凑趣的了。
“哟，宝兄弟来了？”冯紫英见到贾宝玉来时，也愣了一愣，但是转念一想也是，这荣宁二府里，能当家做主的就这么几个，老一辈的不可能来，小一辈的就是宁国府的贾珍，荣国府的贾琏、贾宝玉。
问题是贾珍年龄要比贾琏都要大十来岁，比自己大二十来岁，不可能来，只能是他儿子贾蓉，但光是贾琏、贾蓉加上自己，未免太冷清了。
贾芸年龄合适，但是身份却不够，外房旁支，当个帮闲凑趣的还行，挑不起大梁，所以剩下也就只有贾宝玉了。
只是他们也没有意识到贾宝玉其实和自己不太对路了，大概是大家都下意识的把自己当成了和他们年龄相仿的同龄人，却没想到要单从年龄上来说，自己和贾宝玉不过相差两岁多，自己和他们年龄相差更大，像贾琏比自己大六七岁，而贾蓉和贾芸也就比自己大上四五岁。
“琏二哥，冯大哥，蓉哥儿，……”贾宝玉礼数上还是不会欠缺的，只不过见到冯紫英心里就有些不得劲儿，但是他又很想再和冯紫英对一对。
一方面是要想再探探对方的底，看看这厮除了一身蛮勇外，还能有什么本事，另一方面也想如果可以的话也缓和一下关系，甚至交好对方，借用对方是林妹妹的救命恩人这一层关系来拉近自己与林妹妹之间的关系。
看着坐在自己位置旁边的这个俊俏郎君，贾宝玉觉得面熟，但是却又没太多的印象，贾蓉倒是很醒目，一下子就觉察出怕是贾宝玉不认识贾芸，赶紧道：“宝二叔，这是西廊下五嫂家的芸哥儿，你可能还不熟，……”
“哦，我有印象了。”贾宝玉倒也不尴尬，笑着点头：“芸哥儿来我们府里走动时间不多，日后多来走动走动。”

第八十一节 徐徐图之
冯紫英抿嘴而笑。
说实话，贾宝玉并不傻，也非那种人情世故一点儿都不懂的蠢人，只不过可能就是太自我了一些，以至于很多时候就懒得想那么多了。
大概是觉得你们的看法意见对我没啥影响，所以我就懒得去多想了，我只关心我关注的人，嗯，我关注了他（她）们，那么他（她）们，他（她）们就该回报以我更大的关注。
这就是生活在温室里的花朵，完全不知道外边的风刀霜剑有多么残酷，很多时候你光靠嘴巴是很难真正说服他的，只能让残酷的现实不断打击他，才能让他慢慢醒悟。
当然也有可能一蹶不振就此颓废浪荡，只不过这很多却不以他自身甚至是贾府的自身意志为转移了。
见贾宝玉如此亲和，贾芸也颇有点儿受宠若惊的感觉，这宝二爷在荣国府里的威势他太清楚了，那真的是任予任取，动不动把那颈项上的玉往地上一扔，府里上下谁都得吓尿。
今日未曾想到对方确实这般“平易近人”，委实出乎贾芸的意料之外。
贾芸就是荣宁二府的旁支了，真的算不上是荣宁二府中人，不过他这人知趣懂事儿，所以无论是贾琏还是贾珍、贾蓉，都还愿意提携帮衬一下他。
“来，来，宝玉，先说好，你不喝酒，吃点儿茶就行，这里也有酸梅汁儿，本来不该叫你来，这不过想到你也闲来无事，该出来多走动走动。”贾琏招呼着贾宝玉，“坐吧，大郎，这是府里新进来的鲈鱼，我专门让后厨里蒸了两条，还有这是专门从山东那边弄来的螃蟹，待会儿用姜葱醋碟子蘸一蘸，保管鲜嫩得连舌头都能吞下去。”
“说起山东，铿叔，您这一趟可真是给我们这一拨人长脸了，前日里，我到监里去走一趟，可是听到无数人说您的好，说咱们国子监里也出了英才，连那王司业都在打听你什么时候回监里读书，看样子也是要好好找你说说话呢。”
搭话的是贾蓉。
声音柔媚悦耳，但不是那种女声的柔媚，而是一种长期刻意的调教保养下的美好腔调，抑扬顿挫，再配上那面如冠玉，满头的黑发用碧玉簪子一束，淡粉底色外加宝蓝绣带的一袭长衫，委实华丽夺目。
这份打扮，完全不是冯紫英和贾宝玉这类小正太能比的。
冯紫英还有些诧异，他在国子监里读了半年书，可从未见到贾蓉到监里读过书，不过估摸着应卯大概是来了的。
像贾蓉这等子弟，在国子监里不少，既吃不了苦读不了书，又不愿意出京外任佐贰杂官，所以这监生么恐怕也就是一辈子监生了，有个名头好听而已。
但这等子弟读书虽然不行，但是每日里饮宴冶游却是在行无比，这国子监从某种意义上也成为这等纨绔的一个社交平台。
只不过这些人自然不会在国子监里露出行迹，而多是以国子监作为一个结识的平台，至于说要勾搭在一起，自然也就是下来的事情了。
所谓人以群分物以类聚无外如此，像冯紫英就从未和这帮人走在一起，而贾蓉大概也觉得冯紫英年龄太小，完全没有考虑过他。
冯紫英很不喜欢贾蓉的这份容貌腔调，一句话概括，娘炮。
但是他发现恐怕这个时代审美观却还是有些差异的，贾琏乃至贾宝玉都对贾蓉的做派露出或激赏或艳羡的神色，很显然是很欣赏贾蓉的这份姿容形态乃至腔调拿捏。
“蓉哥儿，哪有那么夸张，我也就是赶了巧。”冯紫英摆摆手，过分的热炒这事儿，对自己未来转型不太好，恃勇好武这个印象若是给朝廷要员乃至皇上形成了深刻印象，日后只怕自己考中了进士都会被他们的固有印象给掩盖了。
见冯紫英语气很郑重，贾蓉也没想到马屁拍到马蹄上了，还以为冯紫英只是谦虚，赶紧道：“铿叔，哪有那么多赶巧的事儿？我说的您不信，那仇少华您知道吧？他儿子仇彦波不也在监里么？您该知道他是什么人，连他都在说山东教匪叛乱凶险至极，若非漕兵果断出击，只怕一旦蔓延开来，便会波及北直隶甚至危及到咱们京城里的安全，……”
对贾蓉的话冯紫英是不太在意的，不过贾蓉却提到了仇少华和仇彦波，这倒是让他稍微留了一下神。
仇少华是轻车都尉，仇彦波也是荫监入国子监，不过仇彦波要比冯紫英大四五岁，和贾蓉、贾芸年龄相仿。
但仇彦波和贾蓉他们却不是一路的，甚至可以说是水火不容的。
贾家和冯家都是周太祖也就是泰和帝时的从龙武勋之后，而仇家则是天平帝张临时开始崛起的，仇家跟随天平帝北征鞑靼，立下功勋，也成为另一派武勋，不过他们这一溜势力远不及从龙武勋这一拨，像仇家也就封了一个侯，而到仇少华这一辈时，已经成为一个没什么实权地位的轻车都尉了。
“那人家也是说得漕兵，和我没啥关系。”冯紫英笑了起来，“蓉哥儿，你也别奉承我，今儿个咱们喝一盅，今后一段时间我怕是都难得和你们在一起喝酒了，所以我还得感谢琏二哥了呢。”
“不，不是那么说，那仇彦波对您可是吹嘘得劲儿，说您艺高人胆大，愣是千里走单骑，单枪匹马从临清到东昌府说动李漕总一举出兵，否则这事儿要拖延两天，那临清的水次仓就得要完蛋，山东都司和工部的人都得要吃不了兜着走，……”
“哦？大郎要去哪儿？”贾琏和贾宝玉都很惊奇，冯紫英在监里也才半年时间，怎么就要走？若是要历事，那也还早才对。
“准备出去读书，监里这边准备和祭酒、司业报备一声，每月回来参加月考。”冯紫英笑着道：“在监里有监里的好处，但是却很难静下心来读书，所以到城外的书院去读书，可以更好的磨练一下性子，洗礼一下心性，另外我也打算后年准备去试试后年顺天府的乡试。”
论理冯紫英没必要和贾琏这些人说读书这些事情，这里有一个算一个，恐怕没一个是读书的料子。
贾琏和贾蓉大概就从未想过要读书参加科考，而贾宝玉论聪明是绰绰有余的，只要能沉下性子来，四书五经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就怕这一位是坐不住，也没有心思来读这个书，甚至就很反感读书。
不过冯紫英也没打算藏着掖着。
贾家目前和冯家还属于一条船上，冯紫英在琢磨如何让冯家能够安稳的下船，而且是要想办法不激起这个阵营里其他大角色们的反感和猜疑，所以尽早挑明自己的意图想法。
让这些武勋贵族的后代们要意识到这一点，是自己本人意愿，而非冯家想要干什么，这样可以让武勋群体，乃至于武勋群体背后的太上皇不至于对冯家有过多的猜忌。
至于说自己一个人走科考文官之路，这是一条任何人无法反对和质疑的路，以文御武是大周王朝确立的原则，科举取士更是亘古不变的规则，冯紫英走这条路无人能说什么。
早一些把风放出去，也能让很多人慢慢接受而不至于事到临头难以接受。

第八十二节 震动
“啊？大郎，你真的打算要去参加乡试？”贾琏和贾宝玉语气里充满了惊讶，而贾蓉就是震惊中夹杂艳羡了。
国子监里不乏要参加乡试的，但那基本上都是来自各省和南北直隶的贡监，近十年来几乎没有听到过荫监还能有谁考中举人的，话说回来，真要有实力通过乡试考中举人，谁又愿意来占这样一个荫监名额和名声呢？
“试试吧，反正我年龄也还早，趁着读两年书去试一试，若是再等两年，像琏二哥和蓉哥儿这样成了亲，恐怕也就没有心思来读书了。”冯紫英微笑着道，扭过头来，“宝兄弟，要不一起？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咱们共勉吧。”
贾宝玉脸色一僵，他可真吃不了这个苦，早上起不来，晚上还得要头悬梁锥刺股，那等四书五经读之无味，哪里有与姐妹丫鬟们嬉玩惬意？
但在贾琏和贾蓉面前他又不能堕了志气，只能硬着头皮道：“冯大哥，读书我是肯定要读的，但监里读书你都说了难以静心，可如果到城外书院里去读书，我觉得咱们贾家好歹也是簪缨世家，要去书院也不能丢了颜面，所以我还是打算先在府里边请两个中意的塾师打好基础，然后再去书院，……”
听得贾宝玉说得义正辞严，冯紫英暗自好笑。
这厮倒也还有些急智，没被自己话给套进去，只不过要让他在荣国府里把书读出来，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不过这厮既然大言炎炎，自己倒也不能轻易让他下台阶了，便假意一脸殷勤神色道：“也是，宝兄弟年龄也还小了一些，那咱们就一言为定，两年后我在青檀书院里等你，怎么样？”
“青檀书院？！”青檀书院四个字一出口，让在座几个人都吓了一大跳。
虽说贾琏、贾蓉和贾芸都不是读书人，但是对青檀书院的大名却也是早就有耳闻了。
顺天府境内，京师内外大大小小几十家书院，最有名气的四大书院，若是论规模论声势论影响力，青檀书院都排在三四位去了，但是若是论纪律严明、学员素质状态，无疑青檀书院要排在第一。
但是正因为其内部相对严格的要求，特别是一条必须要相关人员的特定推荐，加上一旦触犯纪律，便会毫不犹豫的予以除名，所以很多京师内的官宦士绅子弟都望而生畏。
甚至也有不少其实各方面都很不错的优秀士人也不喜欢他们的这种风格，所以不愿意去青檀书院求学。
所以青檀书院规模一直在几大书院中最小，甚至连最大的通惠书院四分之一都不到。
光是一条必须要各地顶级士人或者朝官中文臣清贵的推荐就足以打掉许多人念想，而这些顶级士人和文臣清贵或许在其他方面不那么看重，但是在关系到自己羽毛名声时却是格外慎重。
“冯大哥，你怎么会去青檀书院读书？”贾宝玉都有些结结巴巴了。
一方面对冯紫英能去青檀书院充满了羡慕嫉妒恨，他深知自己是绝无可能到青檀书院去读书的，别说自己受不了那苦，单是找人推荐就是一大难事儿，去了一样熬不住得被除名。
另一方面他又对冯紫英怎么会突然要到青檀书院去读书感到震惊，莫非这厮真的要去科考？这更让他不是滋味。
“是啊，大郎（铿叔）你怎么会去青檀书院读书？”贾琏和贾蓉也觉得不可思议。
贾琏是觉得先不说冯紫英能不能读得出来，首先谁会替这等武勋子弟推荐？
在清贵文臣们眼中武勋大概就是和宫里的公公们一样是最不屑一顾的群体，尤其是那些个没有实职只有虚衔的勋贵世家。
在文臣们看来，勋贵就是一群国家的蛀虫，每年要吞噬掉国家大量禄米，而且还占着大量封田，这就是国家财政瘠薄的一个重要原因，所以几乎每一次遇到财政困难的时候，都会有言官御史上书朝廷要求清理武勋们侵占良田的恶行。
这往往也是勋贵们需要夹着尾巴做人的时候。
虽然绝大多数时候这些弹章皇上都会留中不发，但是总还是有那么一两个皇帝看不顺眼或者跳得太欢的勋贵会被皇上顺水推舟的推出去，成为炮灰，退田认罚的，降爵减俸的，甚至禁足在家乃至投入大狱的，都不乏其人。
太上皇登基后那几年便是来了这么一波操作，一干言官御史风起云涌，便有四五家勋贵被打入尘埃。
现在新皇登基，倒是还能稳得住，估计也还是有太上皇尚在的缘故，一旦太上皇不在了，只怕这场风暴又要刮起来。
想到这里冯紫英似乎也能琢磨出一点儿味道，那就是为什么这等勋贵看似声势巨大，但是却被文臣们压得死死的，甚至随时都可能身陷囹圄，因为你有太多的把柄落在人家手里，人家掌握着主动权，随手可以发起攻击，你只能被动的应对，完全要看皇上心情和对你观感如何来决定命运。
贾蓉则是真的震惊了。
国子监里贡监基本上都是挂号在自己本籍读书，即便是没回本籍，那也基本上寄居在书院里读书，这没啥说的，人家就是要奔着科考去的。
至于说像他和冯紫英这类荫监，说句难听一点儿的话，就只能是两个去向。
要么读书读不出来，但起码历事你得要去好好琢磨琢磨，起码要懂得下边州府运行规则，到时候寻个合适去处。
当然京城内外是别想了，京官永远不会有荫监的份儿，便是京外那也只能干佐贰杂官，但这也毕竟是一条出路，对于在家中非嫡长子袭不了爵甚至是庶子勋贵子弟们来说，这也未尝不是一条出路，当然这条路不会有多好。
另一拨就是干脆连下去历事这个苦都吃不了的了，就是纯粹在监里混，等到合适时候捐个官，然后托庇在父兄羽翼下，混个安闲生活罢了。
贾蓉一直以为冯紫英和自己一样，不过就是来国子监里混混日子。
他还觉得冯紫英在监里装得挺像一回事儿，一副要历练的样子，不过要下去历事却也还早，这等模样怕是做给他老爹看的，估计是不想再跟他老爹回大同去了。
毕竟边塞之地哪里有京城生活这般优裕，贾蓉估摸着等到冯唐一走，冯紫英怕就要原形毕露了。
未曾想到冯紫英山东一行闯出这么大名头不说，上上下下都还在赞叹的时候，他却要去读书了，而且是去青檀书院读书，还要去参加顺天府乡试，考举人，这特么也太让人不可思议了吧？
“我怎么就不能去青檀书院读书？”冯紫英反问，“书院不就是让人去读书的地方么？青檀书院也没说不收什么人，只能收什么人，关键在于你自己愿意不愿意去读书。我既然要读书，青檀书院自然就愿意收我。”
“不是，大郎，我的意思是，青檀书院需要推荐信，这可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你从哪儿拿到的推荐信？”贾琏最关注这个。
作为荣国府的嫡长子，虽然没有二房贾宝玉那么受老太太宠爱，但父亲是长子袭爵，自己是嫡长子，而且嫡妻是王氏嫡出，这就决定了他肯定会袭爵，未来荣国府是要交到他手里的。
哪怕他现在还不是很了解荣国府外部运作走向方式，但是还是很清楚武勋和文官是根本尿不到一个壶里的，朝中也不会有哪位清贵文臣去推荐一个武勋子弟到青檀书院读书，地方的士人领袖就更不可能了。
若是说想要靠走点儿其他门路，别的事情好说，但这种事情是要被士林戳脊梁骨的，没有哪个士人出身的文臣会这样做。
别说像冯家这种武勋中层次都偏低，就算是四王子弟要拿到这种推荐信都几乎没有可能，这些文臣士人在某些问题上就有这么“硬”，似乎通过这个就能显示出他们和武勋之间不同流合污。

第八十三节 各人的路
“巡漕御史乔公那里。”冯紫英抿嘴微微一笑。
“这场山东之行，和乔公也算是有缘，共渡厄难，也算是结下几分交情，乔公在知道我想去书院读书之后，主动推荐我去青檀书院，我本来是想去通惠书院或者崇正书院的，但是乔公直接推荐我去青檀书院，我也不好推辞了。”
贾琏和贾蓉都忍不住啧啧咂嘴不已。
这就是机缘，当然这份机缘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也承受不起，那青檀书院不是他们能读得下来的，但光是这份推荐信就一下子把冯紫英和等闲勋贵子弟划分出来了。
这说明冯紫英这是获得了朝里文臣清贵，尤其是最难打交道的御史言官这帮人的首肯。
当然乔应甲不能代表整个御史言官群体，但是无疑也算是其中的中坚人物。
此次临清民变他和李三才联手果断处置，在朝中也大受好评。
不但内阁予以了嘉誉，而且据说皇上也很满意，认为他们勇于任事，敢于担当，这意味着没准儿乔应甲下一步还有上升空间。
而乔应甲已经做到了巡漕御史，如果再要升迁，若非不在都察院体系，那么就只能是那几个职位了。
左右都御史暂时还不可能，但是像左右副都御使、左右佥都御史，那机会就很大了，那是实打实的朝廷清贵大员了。
冯紫英获得了他的青眼相加，那简直就是千金不易的机遇啊。
“大郎，莫非你真的打算去走科场之路？”贾琏毕竟年龄大几岁，考虑问题也要比贾蓉和贾宝玉更长远一些。
虽然有些艳羡嫉妒，但贾琏和冯紫英都清楚，冯家和贾家底蕴是没法比的，尤其是现在冯唐赋闲在家。
若是一直这么下去，只怕要不了二十年轮到冯紫英这一代，只怕就要没落下去，所以人家有各种想法都很正常。
“琏二哥，您也知道我爹现在煞费苦心的想要重回大同，这呆在京城固然安闲，但是这么一大家子人，我们家可不敢和你们荣宁二府家底儿比，我爹就一个空头的神武将军，一年那点儿禄米够啥？”
冯紫英见贾琏主动问起，心里也是一喜。
这正好是把话递出去的好时候，荣宁二府这一代的不成器，但是却还是和四王八公其他几家是有往来的，正好是传递的好渠道。
“我爹本来是想回大同，毕竟人熟地熟嘛，但现在看样子也去不了，眼见着我爹年龄也就渐渐大了，我不能就老在这监里混吧？”
冯紫英很坦然，“原来觉得我爹能回大同，我就在监里混几年，日后也就过个安闲日子，可现在就得靠我自己了，我琢磨着我这样混下去恐怕不行，总得给自己找一条路吧？不能等到我成家立业的时候，家徒四壁就剩下一个神武将军的光牌坊吧？那也不能当饭吃不是？”
说得很随意且自然，但是听起来倒是真的是大实话，让贾琏、贾蓉甚至贾宝玉都觉得很有道理。
神武将军听起来很牛，但实际上就是一个虚衔，这类杂号将军京城里少说也有几十个，在勋贵群体里边，排在中等，若是没有战功，袭降下去，没落也是很快的事情。
冯家家底儿如何，贾琏贾蓉他们不清楚，但是看看神武将军府的大小规模和起的院落模样，也能揣摩出一二来，比起宁荣二府来不可同日而语。
“可你们都知道这监生谋官就只能出京城到下边州府去，去就去吧，可还只能干个佐贰杂官，一辈子都别想混出个人样来，我觉得我这个年龄，再不济我也得去拼一把，考个举人恐怕日后才能在京里哪怕弄个六七品的朝官不是？”
冯紫英的话语对于贾琏、贾蓉等人自然没有太大的触动，但是对贾宝玉来说，却无疑是一个有意无意的撩拨，起码贾琏和贾蓉望向贾宝玉的目光里都多了几分说不出味道。
那贾芸当然不敢像贾琏、贾蓉那样，但内心一样也在琢磨。
宝二爷现在倒是风光，但都知道那是仗着老祖宗的宠爱，一旦老祖宗百年之后，这荣国府长房、二房分家就是必然，贾赦和贾琏这一支自然是要袭爵的，可贾政、贾宝玉这一支怎么办？
一旦贾政致仕，贾宝玉拿什么来扛起这二房这一房人的生计？
没人相信以贾宝玉现在这德行，还能抹得下面子吃得了苦去下边州县干佐贰杂官，可这样窝在家里成日和姐妹丫鬟们嬉玩，能一辈子？
贾宝玉的感觉也很复杂。
他倒是不觉得冯紫英是在针对自己，但是毫无疑问对方的这个姿态和自己形成了一个对比。
荣国府这上下算下来，能读书或者在读书这个年龄阶段的，除了自己、贾环、贾兰，大概就还有一个贾琮了。
贾宝玉知道贾环怕也是一个不中用的，倒是贾兰和贾琮，不知道有没有这个信心毅力去读书。
自己是嫡子，尤其是上边还有一个读书有成十四岁就中了秀才的大哥贾珠这个珠玉在前，所以大家都对自己抱有很大希望，认为自己是一块读书料子，这种看法和期待的眼光就要把他逼疯了。
他压根儿就不喜欢读书。
如果说和姐妹们一道玩耍时附庸风雅吟诗作赋一番，他倒也还可以勉力为之，但现在乡试、会试可不是靠诗赋，经义和策论才是根本，尤其是策论更是在科考中的分量越来越重，诗词歌赋更成了一种点缀。
如何治水，如何兴农，如何戍边，如何海贸，如何教化百姓，如何德化商贾，如何驯服蛮族处置边患，……
从太上皇登基以来，策论的考试越来越纷繁复杂，而且日益跟随朝里朝外和时代变化而变，出题也越发刁钻，甚至连皇上、阁老们都要亲自参与评判。
可这些在贾宝玉心目中的“粗鄙不堪”的“杂学杂务”却成了策论的重头，他看到就觉得头疼，连四书五经他都腻烦，更谈不上去学习熟悉这些杂学杂务了。
贾宝玉就不明白，怎么冯紫英居然就能有信心去青檀书院读书了？
要知道青檀书院的风纪学规那可是比其他书院更甚，那国子监更是不能比，他冯紫英何德何能就敢去？
弄不好十天半月恐怕就得要被赶出书院吧？或者自己觉得吃不消，灰溜溜的溜回来偃旗息鼓吧？
想到这里，贾宝玉心情才稍微宽慰了一些。
这冯紫英也许就是趁着这股子风头要显摆一下，给外界做一个自己要力求上进的模样，却也不想想那书是那么好读的么？乡试是那么好考的么？
琏二哥和蓉哥儿不都提都不敢提读书的事儿，自己也曾经听过自家兄长原来在世时是如何彻夜苦读，若非如此怎么会身子骨都给折腾坏了，才英年早逝。
这会儿嘴上说得痛快，真正进书院里去熬几日，只怕就知道其中味道了，还真以为国子监里厮混也叫读书了。
“冯大哥，这书院里日子听说可是清苦着呢，而且一读就是好几年，可比不得国子监里这么轻松了。”贾宝玉假意为冯紫英考虑的模样，“那青檀书院更是严苛，听说教席动辄以戒尺处罚，或者就是幽闭学生，我听闻不少学生都是受不了那个苦，逃出来呢，我倒是觉得若是那里边威逼过甚，冯大哥还是要以自己身体为重，可别……”
见眼前这张珠圆玉润的大脸盘子满脸堆笑，冯紫英也不得不承认这贾宝玉能博得阖府上下的喜欢还是真有点儿底气。
这份颜值即便是英俊如贾琏，多了几分世俗浮华，贾蓉则阴柔过甚，贾芸则少了几分锦绣富贵的昂扬之气，这荣宁二府里还真的没有谁能比得上，难怪人家在荣宁二府里都能要雨得雨要风得风。
这厮的意图冯紫英大体也能猜测得出来，这等小孩子浅显心思在自己面前就难以遮掩了。
既对自己要去书院读书充满了羡慕嫉妒恨，但是要让自己也去又觉得自己吃不下那个苦，所以最好的结果就是对方去了之后受不了苦也逃回来，特别是被除名，那就是再好不过了。
这等愿人穷恨人富的心态很正常，冯紫英能理解。
尤其是像贾宝玉这等在某些方面心性特别敏感的人，情感也特别细腻，能够敏锐的觉察出某些东西对自己的利弊。
像冯紫英和林黛玉之间的这种特定际遇可能给他希冀博得林黛玉的好感和喜欢就构成了巨大的影响和威胁，他就觉察到了，进而也就希望用一些小伎俩来消除这些“威胁”。
比如让他认为的冯紫英形象回归“真实”，贾宝玉是一直不相信冯紫英有那等能耐的。
当然，冯紫英上次也就意识到了贾宝玉的这等情绪和心思，不过他并不太在意。
林黛玉已经不再是未经风雨如无助孤苗一般的林黛玉了，临清民变历险这一波估计在林黛玉心中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痕，这恐怕不是靠寻常的耳鬓厮磨或者甜言蜜语就能磨蚀掉的。
更何况某些印象被自己特定固化，估计贾宝玉恐怕连耳鬓厮磨和花言巧语的机会都不会有了，甚至这种印象还有可能因为贾宝玉不得法的纠缠会变得更糟糕。
只是不知道贾宝玉是否意识到这一点了。

第八十四节 递话，贾芸的路
“宝兄弟，既然下定决心要读书，那么就要有这份恒心和决心。”
冯紫英笑了笑，摊了摊手，环顾四周，一副悠然神往的模样。
“我和你不一样，你上有政世伯还在工部任职，没准儿日后还能有更大的造化，下有琏二哥和二嫂子在府里边操持府里内外事务，再不济还有环老三和兰哥儿吧？自然可以无忧无虑，可我不行啊，我家就我一个，我爹老去，啥事儿都得靠我，没人能帮我，所以我必须要靠我自己啊，这书必须要读，读得出要读，读不出也得读，没得选择。”
一番话说得情通理顺，连贾琏、贾蓉以及贾芸都忍不住连连点头。
甚至连贾宝玉自己这么一回味好像都是这么回事儿。
是啊，老爹还在工部任职，府里边琏二哥对外，二嫂子主内，把府里内外打理得顺顺溜溜，自己好像还真的没什么值得多操心的，就这么无忧无虑的过日子好像真的很惬意。
不过若是再仔细一回味，恐怕就未必是那么回事儿了，起码贾芸就能品出一二来。
贾政能在工部干到多久？总得要致仕吧？
贾琏和王熙凤两口子是长房嫡长子正妻，执掌荣国府理所当然，可你贾宝玉现在仗着史老太君宠爱可以无忧无虑，史老太君总要走的，日后你这二房怎么办？
大房二房分家也是必然的，长子袭爵，二房顶多也就是分得一些家产罢了。
可这二房里边一样复杂。
贾珠虽早逝，尚有一个嫡长子贾兰，李纨娘家是金陵名门，也不是好欺负的。
贾宝玉还有一个庶出兄弟贾环，赵姨娘也不是省油的灯。
这乱七八糟一大堆，只怕这荣国公的二房里边，日后比现在宁荣二府之前的纠葛还要复杂。
贾芸能想到的，贾琏和贾蓉自然也能想到，但是当着贾宝玉他们当然不会说出来。
这毕竟是以后的事情了，对贾宝玉来说，只要现在优哉游哉就够了。
这一页揭过，自然又是一番觥筹交错。
贾琏、贾蓉等人自然要恭贺冯紫英能到青檀书院读书，而冯紫英也很豪爽大方，言语也是尽捡可心的说，贾琏贾蓉都对冯紫英印象大佳。
可能是考虑到冯紫英的年龄，贾琏也是备下了两种酒。
冯紫英和贾芸喝的是绍兴黄酒，而贾琏和贾蓉显然是长期饮酒的，便是那般劲道颇大的烧酒。
至于贾宝玉就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几人喝酒了，一罐子醪糟汁儿也勉强凑合着助兴了。
那贾芸更是一个精明人物，觉察到这位冯大爷哪里像是十二岁的少年郎，这份城府和手腕，简直像是二十岁都不止。
这让贾芸暗自称奇之余，也是对冯紫英更加恭敬，免不了频频敬酒，而冯紫英也不推辞，态度上也甚是亲和。
贾芸在荣宁二府里也算是见得多了，虽说是旁支，但是人缘关系一直处得不错，贾琏、贾珍、贾蓉都还算看重他，否则今日饮宴也不会叫上他。
以前这冯大爷倒也没见出什么奇异之处来，可能也是因为年龄缘故，日后有机会倒是可以好好结交一番，没准儿也能使一条门路。
一顿酒倒是吃得格外舒坦，与贾琏、贾蓉的关系拉近了不少，而贾芸这边也是熟稔起来。
贾芸惯是个会凑趣的，说话行事颇会察言观色，无论是贾琏还是贾蓉都被他逢迎得眉花眼笑，即便是冯紫英都觉得此人在某些方面的确有些本事。
和几个人说话得时候，还能时不时得给明显有些插不上话的贾宝玉递上一两句话，让贾宝玉不至于被冷落，这些细节往往就能说明一个人的成长潜力。
这顿酒一直吃到接近亥时，冯紫英才告辞离开。
贾琏和贾蓉把冯紫英送到了角门上，瑞祥和驾者早已经把车备好，见冯紫英有些酒意，赶紧扶他上车。
冯紫英瞥了一眼一直陪在一旁的贾芸，朦胧着醉眼道：“芸哥儿也上来吧，顺带送你一程。”
贾芸和瑞祥都是一愣。
瑞祥虽然不认识贾芸，但是贾家几个主子却也是认识的。
若是那贾琏、贾蓉、贾宝玉一同乘车自然是没啥的，但这贾芸显然就不是贾府里的正经主子了。
瑞祥也是机灵眼，自然能看得出来贾芸怕是贾家的旁支，如何能与自家少爷同乘？
略微一愣之后，贾芸激动之后，便是恭敬的躬身一礼，“冯大爷，怎敢劳您大驾？您请，我自个儿走就行。”
“怎么这么忸怩，没个男儿的气性？”冯紫英不悦的皱起眉头，“上来！”
连瑞祥都被自家少爷这一皱眉一提嗓子的气势给吓了一跳，以往可是从未见过少爷这般做派的，这一瞬间，瑞祥甚至觉得自己好像是面对老爷了。
贾芸也被冯紫英的这番作色给震住了，乖乖的上车。
冯府的马车很宽敞，冯唐是武将出身，不习惯坐那精雕细琢的，所以冯家的马车都更接近于北边跑长途的大车，虽说看上去没那么华丽精美，但论舒适度却不差。
冯紫英靠在车里的靠枕上，伴随着车轱辘辚辚而动，冯紫英觉得酒劲儿上来，也有几分躁意，顺手就把胸前衣襟解开。
这却把刚上车的贾芸下了一大跳，莫不是这位爷喜欢那一口？那可不行！
别的府上贾芸不是太清楚，但是这京师城里达官贵人多如牛毛，历朝历代似乎就从未断绝过这一行道，前明就是如此，而到了本朝好像就更盛。
借着车厢前面挂着的灯笼光看见贾芸身子往后一缩，脸色都变了，冯紫英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儿放浪让人家误会了，赶紧大笑着摆摆手：“芸哥儿，别紧张，爷可不好那个调调，我家可就靠着我传宗接代呢，我要敢乱来，我爹能活剥了我的皮。”
贾芸这才松了一口气：“大爷说笑了。”
这年头要说好这一口的人还真不少，京里如此，据说那江南此风更甚，便是那贾琏贾珍贾蓉身边，哪个不养着一两个俊俏的小哥儿，没事儿便侍弄一番来助兴。
“呵呵，你说说笑便说笑吧。”冯紫英也懒得多解释，这年头这些富贵闲人们也真的是闲极无聊了，三妻四妾还玩不够，变着花样折腾，他可没那个爱好，“芸哥儿，你现在怎么着，就这么有一出没一出的晃荡着？没打算寻个正经营生？”
贾芸寻思着这位冯大爷好像是话里有话啊，但是一时间也琢磨不出里边有啥，只能含含糊糊的应着道：“回大爷的话，这年头要谋个营生也不简单啊，大爷也知道，我算不上正杆子的荣宁贾家，隔着远了一些，府里边正经爷们儿都不少，连东府那边蔷哥儿现在不也只有跟着小蓉大爷当帮闲？我算什么，就算是想做点儿营生，也没有本钱啊。”
“哦？”冯紫英借着酒意斜睖了贾芸一眼，一只手却在靠枕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拍着，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那若是有本钱，你打算做什么？”
贾芸一愣，这什么意思？莫非这冯大爷还要支助自己不成？
心念急转间，几个念头一闪而过，最终还是老老实实的摇摇头：“大爷，没想好，这生意不好做，我以前也没啥正经经验，可不敢胡乱造霍。”
冯紫英心中微微点头，还算是一个实诚人。
这贾府里边真正可用的人没几个，按照《红楼梦》书中所写，这贾芸勉强算得上是一个。
自家在京里边还真没有几个熟悉一些且可靠的人，在大同那边表兄又走不开，想要经营个什么都有些捉襟见肘，所以也才琢磨着寻找一个合适的人。
当然贾芸是否可靠可用，还需要时间来慢慢观察了解，但是这起码是一个备选人选。
有些事情可以先行让其做起来，今儿进行观察和考验，如果真的可靠，冯紫英也不会吝于给对方更多的机会。

第八十五节 家里家外
“哦？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方向？”冯紫英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芸哥儿，东西两府偌大的摊子，难道就没有说给你们这些旁支一些营生？”
贾芸苦笑：“冯大爷，您知道这东西两府有多少人靠着两府里糊口么？我先前不是说了么？正经主子都还吃不饱，哪里轮得到我们这些外房的？”
“那离了这荣宁二府，你们这些贾家子弟就再也讨不到营生了？”
冯紫英反问，语气里也多了几分揶揄，“偌大一个京城，啥营生不能讨生活？就琢磨不出几条道儿来，非得要靠谁？”
冯紫英这么一反问，倒真的让贾芸有些愣神，好一阵后贾芸才抱拳行礼道：“请冯大爷教我。”
“我教不了你，路还得要自己走，这样吧，芸哥儿，你先自己琢磨琢磨，看看找得到什么路子，如果半年之后你都还没有头绪，我再来给你指条路，怎么样？”冯紫英靠在靠枕上，悠然道：“这北京城里百万人吃喝拉撒睡，衣食住行，难道还找不到营生么？”
“冯大爷，您的心意我先谢了，不过……”贾芸踌躇着道：“我能不识抬举的问一句，大爷为何如此瞧得起小的？”
“唔，这个问题憋在心里很久了吧？这么说吧，荣宁二府里边能让我看得上的人没几个，你贾芸勉强算一个，别的人我帮不了，我也懒得帮，所以么，你有兴趣，信得过我，就来试试，若是没兴趣，那也随你。”
交浅言深，冯紫英也只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至于贾芸信不信，那就要看他自己了。
这世界没眼力劲儿的人多了去，多贾芸一个不多，少贾芸一个不少。
下了车，贾芸脸色复杂的望着消失在黑暗中的马车，心里却是百感交集。
这一位似乎对自己印象颇好，但是他又拿不准自己怎么就入了对方法眼了。
对方敢说这话，肯定是有些底气的，至于说做什么，贾芸没想好，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早有盘算。
但无论如何人家是给了自己一个机会，没见着琏二爷在席间都是找着法子来寻摸着打探，显然也是有所图。
贾芸突然自我解嘲的笑一笑，自己有什么？一无所有，只要对方不是好那一口，自己又何须在乎什么？
想到这里，贾芸忽然间觉得自己好像轻松洒脱了许多。
……
回到冯府时，一头就碰见了一直守候在门前满脸不渝的云裳。
看见喝的有些高了的冯紫英，云裳下意识的就要想找替罪羊发泄，瑞祥早已经料到这一点，赶紧道：“云裳姐姐，少爷是在荣国府吃酒，是琏二爷作东，我连门都踏不进，少爷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被瑞祥把话给堵了回去，看见冯紫英朦胧的醉眼和摇摇晃晃的身体，云裳早把先前的不悦抛在脑后：“让厨房准备水，少爷要洗澡，……”
绍兴黄酒的酒后劲儿不小，这个时候才算是真正发作出来。
先前路上的时候冯紫英就已经意识到自己可能有点儿小瞧了这个时代的酒，一直被某些误区所迷惑，觉得这个时代的酒不像自己那个时代都是勾兑出来的，以为这些酒都更像是度数高一些的醪糟水，但现在看来还是小觑了。
晕晕乎乎的洗了澡上床，昏昏入睡，一直到半夜才被渴醒。
外屋听见声响，云裳早已经披衣进来，温热适度的蜜水送到嘴边，一口下去，整个肠胃都顿时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舒爽感。
此时的冯紫英头脑却越发的清醒了，“啥时辰了？”
“快卯时了。”云裳应了一句，又借着灯光观察了一下冯紫英的脸色：“少爷，这等应酬还是少喝些，昨晚你睡下太太和姨太太来了，很不高兴，您就算是为了您自个儿的身子也得要将息着啊。”
冯紫英不用想，只怕自己母亲和姨娘一来，首先不会是责怪自己，而是要责怪瑞祥和云裳没伺候好，免不了又是一阵责骂。
只是自己到贾府饮宴，轮得到瑞祥和云裳来插话么？
可当主人的不会管那么多，只知道自己儿子现在这样酩酊大醉，肯定就要恼怒，就要找人出气，你当下人的就得要受着，而且还得要心安理得。
“瑞祥没事儿吧？”冯紫英扶了扶额，瑞祥肯定好不了。
“太太和姨太太都生气了，要把瑞祥撵到马房去。”云裳迟疑了一下，嗫嚅道。
看云裳的表情，冯紫英摇摇头苦笑，这大家族里就是这样，没什么理由可讲，“没事儿，我待会儿起床之后到太太那里去和太太说说。”
云裳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随后又纠结起来：“那太太会不会不高兴？要不等瑞祥在马房里呆几天，等太太气消了少爷再去和太太说情，少爷若是先去姨太太那里说好，或许会让瑞祥在马房里少吃些苦头。”
见云裳小心翼翼纠结矛盾的模样，冯紫英觉得自己好像还是小瞧了这个时代一个家庭里主母的威慑力。
在内宅事务上，老爷一般是不会过问的，而主母几乎就执掌着生死大权。
别说把你一个小子打发到马房里去，就算是找个由头把你打杀，只要遮掩得当，也一样没啥。
这种事情在京城里大家族里还真不少，当然你若是被别人拿着实打实的证据，那又另当别论。
自己母亲是个粗疏性子，对冯府内宅日常事情过问并不多，大部分事情都是自家姨娘在管，所以云裳才让自己先去和姨娘说说。
如果先把姨娘说通，母亲那里就要好办得多了。
这等事情听在冯紫英耳朵里也是觉得好笑。
瑞祥连贾府东暖阁的大门都进不去，就在角门边儿上守着车，自己饮酒能轮得到他插话？
可你就得受这份委屈，连云裳都还得要瞻前顾后的觉得还是让瑞祥在马房里呆几日等太太气消了再说。
“行了，我知道怎么做。”冯紫英有些不耐烦，但看到云裳担心的神色，略一思索才回过味来：“你是怕我去找太太，太太又要怀疑是你在里边‘搬弄是非’？”
一句话说到了云裳心里边。
受点儿委屈不要紧，若是恶了太太的心情，日后怕是连这院里都呆不住了，这才是云裳最担心的。
看着云裳精致小巧的俏靥，双手纤指在小腹前扭在一起，一副欲言又止的踌躇模样，冯紫英心中也是暗叹。
也难怪这些高门大院里的丫鬟小子们一个个鬼精鬼精的，那也是被逼出来的啊。
被这等不讲理的主母小姐少爷们各种勾心斗角的反复折腾，你要没点儿过硬的心理素质和灵动的反应能力，你真的就是被玩死的命。
云裳这些经验估计都是在无数次吃亏受屈中总结出来的。
“我知道怎么做，云裳，你也甭担心，日后你好好把我侍候好就行，其他的，你家少爷能摆平。”
虽说不喜欢把心思花在这等大宅内的阴微之事上，但这毕竟涉及到自己亲人。
一边是母亲和把自己养大的姨娘，一边是自己最贴身的小子丫鬟，有些事情的处理上还真要讲求手段，否则弄不好就得要让有一方难受了。
冯紫英起床的时候已经是快卯时了，在云裳的侍候下洗漱完，用了早饭，冯紫英就径直去了母亲那里。
见到冯紫英进来，段氏脸色顿时又不好看起来了。
“我不是交代了云裳么？让你多睡会儿，昨晚喝那么多酒，你也不爱惜一下你的身子？这云裳是怎么回事儿，我的话也不听了？”
见母亲不满的矛头首先对准的就是云裳，冯紫英就觉得还真是不好处理。
这人心里有了成见，你要扭转过来，还真不容易，也幸亏自己是她的嫡子独子，否则换一个人，恐怕云裳就有的罪受了。

第八十六节 婚姻之事
“母亲，时间也不早了，我在床上也睡不着，自个儿起来的，云裳难道还能把我绑床上不成？”冯紫英假作没有感觉到母亲的不满情绪，自顾自的道：“昨晚儿的确喝多了一点儿，……”
“哼，紫英，你母亲也是为你好，你年龄要说现在也不适合饮酒，这贾琏也是，怎么就……”冯唐也摇摇头，“贾琏这么专门请你赴宴，所为何事？”
“也没什么事情，无外乎就是道谢，另外也亲近一些罢了。”冯紫英迟疑了一下，才又道：“琏二哥倒是问起我的年龄以及家里有否替我考虑婚事的情形，……”
“哦？”冯唐和段氏都是一怔之后，交换了一下眼神，段氏才道：“老爷，莫不是贾家想要和咱们家结亲？”
冯唐也有些犹疑，贾家的情况他是知道的，贾赦只有一个庶女，贾政倒是有一个嫡女，但是早就进宫当女史去了，年龄也不合适，自然不可能，剩下一个也是庶出女儿，要和自己结亲，这就有些不合适了。
段氏显然也是知道这些情况的，脸色垮了下来，“老爷，这贾家怎么能这样？我们家紫英如此人才，岂能娶他们家庶出女儿？”
冯唐苦笑了一下摇摇头。
自家夫人的这个态度，换了在一个月前紫英还未去山东之时，只怕也不敢说这话，没准儿还得要掂量一番，甚至就喜滋滋的去找人说媒了。
但现在世异时移，自家儿子山东一行回来，声名大噪，据说连皇上和阁老们都知道了，现在更是要去书院读书准备考举人进士，段氏更是把儿子当成了宝，居然开始嫌弃起贾家女儿不是嫡出了。
不过话说回来，若是自家儿子真的考中了举人，只怕这门亲事就真的不合适了。
“那贾琏没有明说吧？”沉吟了一下，冯唐问道。
“那倒没有，不过父亲，我暂时不会考虑这事儿，一切都要等到我考上了进士之后再来计议。”冯紫英态度很坚决。
“进士？！”冯唐和段氏都吃了一惊。
儿子要去书院读书，那是好事，如果能够考个举人回来，那就是冯家祖坟冒烟了。
要说进士，那就真的太难了，冯唐和段氏都从未想过。
便是冯紫英提及，冯唐和段氏也都是觉得那不过是儿子用来自我激励的一个噱头罢了，未曾想到儿子好像还真的有这个雄心壮志。
“父亲母亲，儿子此次去青檀书院读书，怕是要好几年，后年秋闱我是肯定要去考的，至于说春闱，我估摸着恐怕就比较难了，或许要考两三次都未必能行，……”冯紫英对这个问题还是认真思考过的。
监生的优势就是直接跳过了秀才这一门槛，事实上考秀才并不比考举人轻松，多少人考到四五十岁都还是一个老童生，足见这里边的艰辛。
从六岁开始读书，这么些年冯紫英自认为基础还是有些的，但是科考其实就和现代高考相似，有时候不是你书读得好就能中举的，但这里边仍然要很多门道，这一点他已经有了一些想法。
或者说对考举人，他略微有些把握，但是考进士，那就真的不好说了，还得讲运气，所以只能说花上几年时间来多试那么两三次。
他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等事情上，但是当你了解到大周王朝的政治运作模式之后，冯紫英知道恐怕要最快速度融入并进入到最核心的政治中心去，恐怕考进士还是最便捷的渠道。
“两三次？紫英，若是能考上进士，便是花上一二十年来考，那也是值得的。”冯唐叹了一口气，“只是这进士恐怕不是那么好考的，爹是怕你考到后来自己都会没信心的，我可是见了太多你这种一开始雄心万丈最终偃旗息鼓回乡的。”
“父亲，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呢？”冯紫英当然知道这里边的难度，但现在这条路他必须要走。
“好吧，既然你已经下了决心，爹当然支持，你就好好去书院读书，其他事情不用多考虑。”
冯唐注意到对面段氏不善的眼神，又踌躇了一下。
“这样，你不是后年秋闱么？若是秋闱能考上举人，那爹答应你暂时不替你安排婚事，嗯，春闱，次年若是没把握，你十八岁时考第二次，那个时候恐怕也该有个说法了吧？”
这年头男子一般说来成亲也就是十四到十六岁之间，十八岁就算是比较晚的了，而超过二十岁尚未婚配的很少见了，除非是有特殊情况或者就是家境太差娶不起媳妇的。
冯紫英也懒得多争辩，五六年后的事情，谁能说得清楚，那时候能变成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了。
“爹，娘，我去书院读书，但是每旬都有一天假期，我都是要回来的，我那院里的一切都照旧，不动。”冯紫英看了一眼母亲，“云裳和瑞祥我用惯了，就让他们跟着我，昨日的事情是孩儿有些孟浪了，多喝了两盅，以后不会了。”
冯唐和段氏都有些惊讶。
儿子认错了，这可真难得。
自打儿子从山东一行回来之后，宛如变了一个人一般，成熟了许多，说话行事都自有一股风范了，弄得冯唐和段氏在与儿子商谈很多事情的时候也经常不知不觉的跟随着冯紫英思路在转。
有时候反应过来时，基本上都形成了定论了，再一回味，也觉得儿子所说的也的确有道理，于是对儿子的很多意见都格外重视起来了。
像这等主动认错，便是以往都极其稀罕，今日却有了，连冯唐都忍不住打量了一番段氏，想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事儿拿捏住了儿子的要害，逼得他认错。
段氏其实也一下子就回过味来，脸色复杂，轻轻哼了一声：“行了，你也别在我面前装了，瑞祥昨晚送你去贾府，都不知道叮嘱你？他就没错？云裳这丫头成日里嘴巴不饶人，日后怎么在你屋里呆着？我本说打发她去后房，……”
“母亲！”冯紫英眉毛微微一扬，他可不是贾宝玉，面对长辈不敢据理力争，自家屋里的人都护不住，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可能是也感受到了冯紫英的不悦，冯唐睃了妻子一眼，淡淡的道：“好了，铿哥儿，你屋里的事儿都不动，不过你自个儿要管好，我知道你是个有定见的人，不过你自己有主意，不代表你身边的人也都行，你自己好好琢磨琢磨吧。”
“谢谢爹和娘了。”冯紫英赶紧起身道谢。
要说他这已经是侵蚀了母亲的内宅管理权了，府里的仆从小子丫鬟婆子，论理如何安排打发都是段氏的权力，轮不到冯紫英来插话。
不过冯唐也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对瑞祥和云裳都很照拂，所以也才插话，免得妻子若是不醒眼和儿子僵起来就不合适了。
见儿子起身躬身道谢，段氏脸色才好看了一些。
她自然也是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性子，尤其是这段时间变化。
不过纵然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那也得讲规矩，这冯府里的事情，自己还没有交权，那就还轮不到儿子来指手画脚。
既然搞定了事情，冯紫英自然不会在父母面前多逗留，找了个借口便溜了。
“夫人，紫英大了，有些事情也得要照顾一下他的情绪和面子，我知道你是为他好，但他的性子你也知道，而且这段时间里他的表现你也看到了，所以么，有些事情只要不是太过分，就由着他吧，左右他也马上就要去书院读书了，平素也没几时回来。”
冯唐的话让段氏也是叹了一口气，“老爷，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能不疼他？你也知道我是为他好，瑞祥也就罢了，云裳那丫头生就一副狐媚子模样，都说那长大了更不得了，得刮骨吸髓，一般人哪里承受得起？张太医那边教的习练法子，也不知道管用不管用？我们冯家就只有这一个独苗，可不能被这些个狐媚子给祸害了，早知道我就不该让云裳进他的房！”
冯唐皱了皱眉，“你从哪里听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云裳那丫头也不过就是比府里其他人生得俊俏一些，怎么就成了妖精了？我看那丫头的性子不是那种人，还有，紫英的性子，我信得过，不必杞人忧天。”

第八十七节 自己的人脉
两口子拌嘴的时候，冯紫英已经出了府门。
张谨和赵文昭回京了。
一般说来，这等龙禁尉，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官都是敬而远之的，文臣是轻蔑不屑，皇家家奴，如何能入士大夫们的眼？
而武官观感要复杂一些。
一来龙禁尉这帮人是皇上的爪牙，眼里只有皇上，不会有任何交情可讲，二来这帮人也是善于寻隙探缝，找出把柄，作为自己立功晋升的台阶，武将们哪个敢说自己干净得很？所以下意识的武官们都不愿意与其打交道。
这也使得锦衣卫（龙禁尉）越发成为大周朝廷里边一支特殊的存在。
关于临清民变的相关军报早就报回了朝廷，但是一些更深层次的细节却需要一些时间才慢慢收集起来上报。
恰恰是这些后续的细节调查往往才能揭开很多不为人知的东西。
冯紫英自然不会有其他人那么多顾虑。
在他看来，锦衣卫（龙禁尉）既然是大周王朝政权架构中的一部分，而且运作了这么多年，自然也就有其存在的道理，既然回避不了，那就应当考虑如何让其为自己所用。
所以张谨和赵文昭进京消息一传来，冯紫衣就在第一时间准备去拜会。
龙禁尉沿袭前明锦衣卫格局，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南北镇抚司，几乎全部承袭下来，在十三省均设有半公开的办事机构。
像张谨便是龙禁尉负责山东地区的千户，而赵文昭算是其麾下的一个得力助手。
当然本朝龙禁尉虽然沿袭前明锦衣卫，但是在司法权力方面则大大缩水，甚至在权责性质上也有一些细微变化。
比如监视地方，固然以地方官员为主，但是地方民情匪情亦属其工作职责，甚至也包括边境地区乃至敌境内的敌情政情，都在其工作职责范围之内。
“参见百户大人！是不是应该叫副千户大人了？”冯紫英的拜帖送进去没多久，赵文昭便迎了出来。
龙禁尉虽然在京师有衙门，但是其实很多时候龙禁尉却并不在衙门里办公，他们有许多半公开的办事地方，这在京师中也不是秘密。
当然更多的还是隐秘的办事点，这一处便是龙禁尉的非公开办事点，也是赵文昭留给冯紫英的联系点。
“呵呵，谢谢冯郎君的吉言了，不过千户大人那边已经有了消息，如无意外，年前可能就会下来。”赵文昭在冯紫英面前并没有多少遮掩，甚至还有些隐隐的得意。
龙禁尉（锦衣卫）升迁体制是单独的路径，职级晋升既不需要通过吏部，也不需要通过兵部，而是由锦衣卫内部自行决定。
除了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须由皇上会同内阁亲任，南北镇抚司和十三省负责千户，则由皇上钦点无需内阁同意，其他千户以下官员均由锦衣卫内部自行决定。
“那敢情好，未来赵千户怕是有机会接替张大人执掌山东啊。”话捡好听的说，说的人痛快，听的人舒服，冯紫英是信口道来：“听闻张千户有望回任北镇抚司？”
“岂敢岂敢？千户大人倒是希望能回任北司，不过若是没有合适的位置，那也不必强求，山东距离京里也不远，人熟地熟，……”赵文昭打了个哈哈，涉及到顶头上司的趋向，赵文昭口风一下子紧了起来。
一番寒暄之后，赵文昭把冯紫英带到了张谨那里。
冯紫英送上了一份厚礼。
张谨也不客气，欣然收下，只是对方太忙，简短说了几句话之后冯紫英便知趣的告辞。
张谨甚至亲自把他送到了门口，冯紫英也是受宠若惊的连连请留步，才又与赵文昭一道回到赵文昭处。
“看来张千户是真有可能回任北司啊，我看来拜访的人不少啊，嗯，还有南镇抚司的人。”冯紫英笑吟吟的来了一句。
赵文昭讶然的看了对方一眼，难怪千户大人对这个小家伙这么重视，此子是端的不凡，就这么一小会儿时间，都能看出些许端倪来。
龙禁尉内南北镇抚司分立，北镇抚司权力最大，但是南镇抚司则作为对内制约机构，拥有对北镇抚司的监察绳纪之权。
南镇抚司的人来拜会张谨，本身就意味着张谨已经具备了被南司纳入视线的资格，而一般情况下，南司很少直接对龙禁尉的地方千户予以太多关注，更谈不上拜会，而更多的是把注意力放在北司本部的机构人员中。
这些情况都是冯紫英在临清期间有事儿没事儿与锦衣卫这帮人闲谈中不动声色间摸出来的内幕。
锦衣卫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高深莫测，其内部更多的像是军方的一个分支机构一样，类似于现代社会里边某些强力机构的混合体。
其间一样混杂有很多纯粹的办事人员，甚至一些勋贵子弟混在其中捞资历和混功绩也不少，他们的警惕性和职业性都远不及其内部像赵文昭这样的精锐。
不过冯紫英这么“不经意”露了一手，也让赵文昭对冯紫英的更高看了几分，特别是他在回京之后已经听到了不少关于冯紫英的传言，什么内阁某位阁老又点评了啊，什么皇上又曾经亲自问过了啊，总而言之，这位小郎君非比寻常。
“小郎君，慎言，慎言。”赵文昭打着哈哈，“千户大人去向不是咱们能过问的，咱们要做的也就是把手里的活儿干好。”
“当然，当然。”冯紫英的做派已经俨然一副资深官僚的气度，甚至让赵文昭都有点儿恍惚，“那百户大人，白莲教那边追查情况如何？”
朝廷关于此次临清民变处置的相关邸报已经下发了，但是那是看不出多少真实内容的，冯紫英更希望了解到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
“唔，小郎君，有一些情况，我只能和你透个大概消息，咱们内部有规定，理解一下。”
赵文昭有分寸，这也是冯紫英欣赏此人的一个主因，钱要捞，功要挣，人情要做，面子要卖，但都有分寸底线，这往往是锦衣卫内这些实力派精锐的做派。
“理解，理解。”冯紫英含笑点头。
“嗯，根据我们后期追踪查证，这一次白莲教的起事比较蹊跷，没有太多准备，更像是受到税监影响而闹事的本地力夫、砖工、织工刺激临时起意，否则难以用其它理由来解释他们为何不趁机攻下临清内城，如果他们真要起事，内城里有甲仗库，也有漕粮，还能裹挟官员，但他们却一直在外边争论不休，……”
这也是当初冯紫英最觉得疑惑的，拿下外城只知道抢掠，却迟迟不攻打内城，再说是乌合之众，若真是要造反起事，也不可能如此。
“那你们的意思是……”冯紫英看着赵文昭。
“现在就没法拿出结论，只能继续深查，但有一点还是比较明确的，此次临清民变引子是税监设卡，进而白莲教掺杂进来，而且涉及到鲁南和南北直隶都有白莲教徒裹进来，你提到的倭人操南直隶口音，我们也查过，的确有反映称南直隶那边的白莲教徒有过来的，但是最终这些人来自哪个府县，为何而来，这些就没有定论了。”
赵文昭也有些遗憾。
局面太大太乱，锦衣卫的力量也有限，只能查一些比较明显的有跟进价值的东西，而涉及到其他省那就需要北镇抚司来协调，可北镇抚司这边明显对于这个已经趋于了结的事儿缺乏兴趣。
同僚们谁也不愿意你都立功受奖了，我还得要来替你们擦屁股。
冯紫英也有些遗憾，但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锦衣卫也不是万能的，在没有更高层面或者更有力的支持下，锦衣卫不太可能会再派出多少精锐去核查这些线索进而深挖下去。
若是换了某个官员或者巨贾富绅，或许他们还能瞧在人家影响力或者身家的份上花点儿心思，但这些在各地其实都有存在的白莲教徒，就兴趣乏乏了。
没利益的事儿，没多少人会做，古今一也。

第八十八节 贾雨村
薛峻尚未来京，但贾雨村早就寓居在京里了。
贾政和王子腾如何为其谋官，冯紫英没问，但是也能从贾琏那里听到一些大略消息。
估计要等到年后才能有机会，只要不是京官，贾家和王家要为一个进士出身的士人谋划一下，还是很有底气的。
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说明进士的分量有多重。
像贾琏、贾蓉这样的武勋子弟，背后也有贾王两家的支持，没有举人进士身份，你便是谋个知县都不能。
像贾琏只能捐个同知身份，贾蓉还得要等到秦可卿死的时候才从太监手里买个武品龙禁尉身份。
如果贾府中人你有了举人身份，只怕就能奢望一任知府，在朝里为官也大有可能。
如果是有进士身份，那妥妥的就能在朝为官，甚至有一番造化了。
这也更坚定了冯紫英要考进士的决心。
看见冯紫英亲自登门拜访，贾雨村真的是感觉到一股暖流在心里涌荡了。
他进京也快一个月了，登门拜访了贾家，王家他还没资格，冯家那边也去送上了拜帖，但那会儿冯紫英还没有返京，所以冯唐收了帖子之后也是简单见了一面，寒暄了几句就端茶送客。
在京城里贾雨村也是举目无亲，把林黛玉送到贾府，拜会之后，他便再无机会登贾家门，偶尔去一趟，除了送上几两银子给门房，打听一下消息，成日里便只能蜗居在这一处小屋里苦等。
冯紫英也是让瑞祥从贾琏小厮兴儿那里获知贾雨村居所的，所以才来这一趟。
贾雨村心性不良，但这和和自己没关系，他也并没有要和贾雨村结成什么生死之交患难与共关系的想法。
但此人进士出身，而且很快就能博得王子腾的信任，成为作为武勋的王子腾在朝中一大文官助力，足见其人还是有些能耐手腕的。
至于说后来贾家王家被其反噬，除了贾雨村本身品质问题，更多的还是贾王两家本身就已经处于衰落的趋势下，再有人推波助澜。
像贾雨村这等惯于见风使舵的人自然不可能为贾王两家陪葬了，落井下石也不过是做得过了一点儿罢了。
所以对贾雨村，冯紫英的想法是，可以用，可以合作，但是不能重用，要防一手。
“贾先生就住这里？”冯紫英皱起眉头，“那太委屈了一些，瑞祥，你替贾先生寻个更合适的地方，好歹也是患难与共过的人，在这京城里，当半个地主之谊，我还是当得起的。”
“冯公子，您太客气了，住这里挺好的，真的，没事儿。”贾雨村赶紧劝阻，“京里边情况不比其他地方，我这在京里还不知道呆多久，……”
“贾先生，我相信以你的本事，还有贵人相助，龙困浅滩虎落平阳也不过是暂时的，放心吧，我让瑞祥替你办好，你只管去住，其他不用管。”冯紫英大包大揽，摆摆手示意不必再多说。
贾雨村心中也是感慨，在临清就能看出此子的格局，现在看来还真没看错。
这般气度，寻常子弟如何能有？
便是那贾家号称四王八公的簪缨之族，其间也没几个像样的子弟，不如此子远甚。
“那我便谢过冯公子了。”贾雨村也就不再推辞。
说实话他现在经济状况还真的有些拮据，上京带了点儿银子，才发现这京城居不易还真不是一句套话。
哪里都要花钱，便是去贾府送个帖子都得要花销半吊钱。
这吃穿住行，样样少不了。
眼见得要入冬了，那就意味着还要添置冬衣。
这京城可不比江南，冬日里能冻死人，貂皮狐皮不敢想，但是羊皮袄总得备一件吧？棉袍总得准备一身吧，夹衣夹裤得准备两套吧？
这居处还得要说准备柴炭，要不这冬日里被冻死在屋里都还不知道，算一算这每天的花销，而且还不知道这等花销啥时候是个头，贾雨村就不敢在冯紫英面前矫情了。
想到这里，贾雨村心思也是越发热切了。
看来临清一趟还真的遇上了有缘，他也觉察出冯紫英对林黛玉是有些不一样，只是这等事情轮不到他来置喙，所以也只是视而不见。
“冯公子大名在朝中都有耳闻了，不知道公子是否有意要子承父业呢？”贾雨村的仆僮端来茶水，二人这才落座。
“暂时没那想法，贾先生，不瞒您说，我无意走武官这条路，现在我已经联系了青檀书院，乔公替我推荐，待下月我满了十二岁，便要去青檀书院读书了。”冯紫英笑着道：“您是科场前辈，论理我都该向您好好请教一下才是。”
“哦？”贾雨村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冯紫英居然要想走科场之路，联想到冯紫英对林黛玉的特殊态度，心里似乎若有所悟，“你真的要准备参加乡试会试？这条路可不好走哇。”
贾雨村这番话倒是语出至诚。
科考之路几乎就是千军万马挤独木桥了，像冯紫英这等武勋子弟，完全没有必要去趟这条艰辛路，自己是贫家子弟，只有华山一条路必须走，但冯紫英似乎就没有必要了。
“贾先生，我当然明白这条路不好走，但是您也清楚我们冯家恐怕也不是外界看上去那么风光，和贾家、王家这些是没法比的，我觉得我自己读书还行，乔公也很支持我去青檀书院读书。”冯紫英笑了笑，“再难我也得走，贾先生若是有什么好的经验，还请多指教。”
贾雨村叹了一口气，点点头：“这科考之路虽然难走，但是也并非毫无路径可循，青檀书院是顺天府乃至北地最著名的书院，自然有优势，我自己当年科考时也曾经总结过一些经验，只是都放在老家了，公子若是不嫌弃，我托人带到京里来，希望能对公子有所助益。”
冯紫英知道贾雨村在科举之路上是相当顺畅的，从秀才到举人再到进士，几乎是一考一个中，十四岁中的秀才，十八岁中的举人，十九岁考进士未过，但二十二岁便一举中了进士，可以说是一帆风顺了。
这等贫寒子弟请不起特别的教师授业，完全靠苦读要读出来，肯定也是善于学习总结的，而且人家敢这么态度淡然的表示愿意从江南把这些昔日书稿带来给自己，肯定还是有些底气的。
冯紫英当然不会拒绝这种好意，而这其实也是加深双方关系的一种方式。
在冯紫英告辞离开时，贾雨村才轻声道：“公子，本来有些话我不该说，但我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要说一说。若是公子有意要走科考从官之路，那林公那边不妨多联系一些。林公和乔公都是元熙二十六年的进士，但是乔公是北人，林公是南人，当下朝中虽然朝廷也有意平衡南北，但是仍然是南人占主，若是得到林公的期许，又有乔公的青睐，或许公子的路还要走得顺一些。”
这番话可谓交浅言深了，能让贾雨村说这番话，冯紫英估计对方内心还很是斗争了一番。
朝廷中南人北人之争也是不公开的秘密，从前明开始，朝廷文臣便一直是南人占据主导地位，但京师却在北地腹地，而且边患也一直是以北方边境为主，哪怕倭患也未能改变这一态势。
这自然也引起了朝中北人文臣的不满。
这尤其是体现在每一科的科考中，每科的乡试名额，会试的进士籍贯，每科的总裁人选，都会引起很大的争议。
籍贯北地的朝臣自然认为北地御边付出了很大代价，尤其是像九边所在之地，每年付出巨大，在人口和经济上都无法和南方相比，自然在兴文之风上也无法相提并论。
同时由于京师乃是帝国首都，而大量从南方来京师为官经商者也带来了大量附籍人员，这又直接影响到了顺天府和北直隶的乡试会试名额，也引起了顺天府士子的很大不满。
而朝廷的以文驭武之策又是国策，这么多年下来，北方士子自然难以和南方士子相比，所以他们要求朝廷应当在科考取士上予以优待。
这种压力之下，朝廷也不得不在一定程度上予以平衡调整，特别是每科的取中名额以及主持科考的总裁和副手的确定上，都会慎之又慎，以免引起风波。
林如海是元熙二十六年的进士，而且是探花，自然非比寻常，像乔应甲不过是三甲进士，比起林如海来尚有差距。
当然除官之后各有造化不同，乔应甲和林如海倒也各有机缘，但巡盐御史特殊身份决定了其与皇上的关系更为密切，所以贾雨村才会提醒冯紫英。
他知道冯紫英也是一个颇为乖觉之人，若是有这般机缘，自然不会拘泥，而且若是冯紫英日后真的与林黛玉有一份姻缘，日后怕是都忘不了他这个有缘人。
这也是贾雨村存着的另一份不能对人言的心思。
冯紫英都未曾想到这一出，但贾雨村这么提醒，这份情他还是要承，“谢谢贾先生提醒，若非贾先生提醒，我倒是忘了这一出了。”
“其实以公子的天分机缘，倒也不必太在意这些，不过贾某琢磨，便是顺手之事，可资一用亦无妨。”贾雨村含笑道。
不得不说此人也是一个人才，只是心性差了一些，冯紫英离开时都还在遗憾，且看他日后造化再说吧。

第八十九节 狐朋狗友
回到家中，云裳又送来两份名帖。
韩奇和卫若兰的。
冯紫英一时间有些失神。
原本已经有些模糊的记忆似乎又慢慢开始清晰起来。
在京中国子监读书这半年里，冯紫英也还是有几个熟识的朋友，锦乡侯之子韩奇，建阳公主之子卫若兰，算是其中二人。
这二人和冯紫英一样都是荫监。
只不过韩奇几乎是从来未来监里读过书，而卫若兰呢，倒是时不时来一趟，不过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他就是熬日子，等到时间一到就好除官。
卫若兰作为长公主嫡子，再是监生出身，也还是能在皇家宫廷里安排一个清贵闲职的。
文官们这点儿面子还是要给皇家的，只要别进六部和都察院，像什么龙禁尉、宗人府之类的地方，自然有他一个职位。
不过自打山东回来之后，冯紫英只到监里去打了一头，见了祭酒和司业，说了自己意欲到书院读书的事情，这倒是让祭酒和司业二人颇为高兴。
虽说是到书院读书，但是这名额毕竟是在监里，日后若真是中了举人进士，那也是国子监的几分颜面。
现在国子监情况每况愈下，也是让祭酒和司业等人即是心焦，但又无力改变，若是像冯紫英这等荫监生员能发奋图强考上一门举人进士，那当然就是国子监的门脸了。
毕竟那等各省贡监经年难得来监里一趟，无论考得多么好，那都只能算是各省名头，无人会认为只是国子监的功劳。
只有这等荫监捐监若是能考中举人进士，方能算得国子监的名声。
所以冯紫英提出要到书院读书走科考之路时，祭酒和司业也是大加赞许。
这半年冯紫英读书颇为用功，祭酒和司业都看在眼里，现在既有这般宏图壮志，自然要好生支持一番。
二人都是鼓励他好生读书，争取考上，至于这边点卯应到，一并不是问题，便是需要历事时，也有其他周转之法可以调剂，总而言之，一切以科考为上。
见冯紫英拿着帖子出神，云裳也不打扰，悄悄蹩出门去，替冯紫英泡茶送进来，冯紫英这才惊醒过来。
一旦进了书院，只怕就要与原来的这等关系断了，这一旬才一日休息，而且冯紫英也希望彻底放下其他心思来好好读书，若非如此，要想考上举人进士，便是不可能之事。
迟疑了一下，最终冯紫英还是觉得需要把这些需要维系的关系维系下来，毕竟读书也是为了日后授官，而授官之后一样需要各种人脉关系，这个时候断了，日后再要接续回来，那就没那么容易了。
正好自己后几日便是十二岁生日，不妨在家中小规模设宴，也顺带把自己的去向和大家有个交代，想必大家也能理解。
……
“真没想到，紫英真的要去书院读书，而且还是青檀书院！”有些酒意的锦衣少年踉跄着走到车厢边上，一只手扶着车厢，便开始宽衣解带，就要不管不顾的小解。
“是啊，谁曾想到冯家也要出读书人了，真正稀奇。”另外一个腰系玉带面若冠玉的少年郎打了一个酒嗝，迎着风险些就吐了出来，赶紧避开风头，“我还以为紫英是一时兴起，没想到这半年他奋力读书是早就有打算了。”
“你说咱们这勋贵人家又有几家真正读出书来？我看那冯大郎也不过是想要借此机会避避风头罢了。”
已经一只脚踏上车辕的男子年龄要比其他几人大几岁，摇摇晃晃的爬上车，靠在车厢门框上，斜着醉眼。
“他老爹前段时间不是折腾得厉害么？我听那王德说，大郎他爹一门心思想回大同，结果碰了一鼻子灰，正好赶上大郎这一回在山东弄出了一点儿名声来，又觉得有戏了，但又怕人家说他们家是风吹草动招摇，所以才会如此吧？”
这话就有些不厚道了。
其他几人脸色都有些复杂和不好看，望向此人的目光都多了几分不悦和轻蔑。
怎么说都是才从人家屋里吃了酒出来，好歹平时都还是一副肝胆相照的朋友，怎么前脚才踏出门，这就开始背后嘀咕起人家来了，甚至还把人家长辈都拖进来了？
“别用这眼光看我，我这人实诚，不喜欢说那些虚头巴脑的话，王德什么人，你们不知道？”那年长青年一只手扶着车厢门框，一只手撑着车辕，吐着酒气，“他爹是兵部右侍郎，据他说，大郎他爹为了去大同去找过他爹，可最终这事儿还是没成，后来大郎在山东那边儿的事情传回来了，大郎他爹就没有去找了，听说是连皇上都知晓大郎的名字了，你们说，这意味着什么？”
几个人虽然都是监里混世的，但是家庭出身摆在那里，对于很多事情那也是无师自通的。
“也俊，你是说皇上……”韩奇，就是那个在车辕边儿上尿尿的家伙，这个时候似乎清醒了不少，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至于吧。”卫若兰也脸色微变，连连摇头。
陈也俊，也就是那个最年长的青年耸耸肩，“谁知道呢？你不觉得大郎现在突兀的要去读书，有点儿不一样么？”
“大郎从大同回来之后就一直刻苦读书，这咱们都看在眼里，他回来之前我们也有好几年没见着他了，听说他在大同那边就一直请得有塾师教他读书，……”
卫若兰就是那个锦袍玉带的少年，下意识的替冯紫英辩解道。
“呵呵，那说明什么？”陈也俊淡淡的道：“冯家叔父早有打算了嘛，算了，咱们不说这事儿了，和咱们也没多大关系，只是大郎去了青檀书院，怕是难得出来了。”
三个人加上冯紫英，都在国子监里混日子，陈也俊年龄最大，已经十六了，韩奇则刚满十五，卫若兰距离十四岁还差点儿，冯紫英虽然喊的是大郎，但是年龄却最小。
韩奇是锦乡侯嫡子，未来是要承袭爵位的，卫若兰不用说，长公主嫡子，陈也俊则是弘武将军陈道先之子。
“若大郎真的能读出来，倒也是一条路，就怕他在书院里熬不下去，没几天就被赶出来。”韩奇岔开话题，“只可惜我不是读书的料子，不然真要陪大郎去读一回书。”
“你去？你从哪里拿到青檀书院的推荐信？”陈也俊冷笑，“你真以为这封推荐信随便什么人都能拿到？”
陈也俊的话让韩奇一愣，而卫若兰也若有所思。
“那也是大郎的机缘，正好和那乔应甲……”韩奇不服气的道。
“你想多了，乔应甲何许人？岂会轻易替人推荐？”陈也俊眼睛微微眯缝起，早无先前的酩酊模样，“大郎他们家怕是早就在谋划了吧？”
“不对，你不是说那王德在说冯世叔一直想要去大同么？”韩奇立即质问道。
“哼，或许就是虚晃一枪呢？又或者人家早就寻好退路呢？”陈也俊目光变得飘忽不定，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摇摇头：“散了吧，早点儿回去休息，睡一觉起来，问问家里人，也许就能明白了。”
说完，便径直离去。
韩奇有些疑惑的看着辚辚车轮声消失在街里，转过头来问道：“若兰，今天也俊兄为何有些失态了？不明白他说的这些神神叨叨的话语是啥意思，你听懂了么？”
卫若兰也一直在思考陈也俊的话，他生在皇家，接触的东西更多一些，但是越是了解得多，就越是心惊胆战。
陈也俊的话里话外已经隐隐在指向着某些东西，牵扯到太上皇和当今皇上，甚至还有更深层次的一些东西，他不敢往下多想。
准确的说，韩奇、冯紫英、陈也俊都属于武勋子弟，卫若兰勉强可以算。
他的父亲是驸马，但是也算武勋子弟，不过多了母亲是长公主这一层关系，又不能完全算是武勋子弟了，所以以前他一直对这些方面不太敏感。
今日陈也俊阴阳怪气的话语却不能不让卫若兰深思，甚至他觉得陈也俊是有意在透露出一些什么来。
但为什么要当着自己二人说，却又在冯紫英的酒宴上闭口不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这就更耐人寻味了。
猛然间卫若兰意识到原来在国子监里这么久结成的同学情谊似乎在这一顿酒之后，就被某些东西轻轻戳穿，各人之间的关系也变得若明若暗起来。
乙字卷 朝露待日晞

第一节 锋芒初露
冯紫英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要去青檀书院读书，并且获得了乔应甲的推荐信会引起如此的轩然大波。
特别是在自己这一帮算得上是同学兼“朋友”中有如此感受，如同在很多人心中扎入了一根刺。
之前他曾经考虑到过像冯家这样的武勋家族，自己作为嫡子兼独子突然要去读书参加科考，可能会引起武勋群体的一些反应。
但有像贾家贾敬、贾珠这样的先例在前，好像也能说得过去。
冯家现在这样不上不下，舅舅不疼姥姥不爱的，如果不找门路，肯定就会慢慢没落下去。
自家父亲的情形大家都能看得到，那么自己读书参加科考也勉强算是“走投无路”之举。
但是他没意识到自己去青檀书院读书，尤其是获得了像乔应甲这样的文臣清贵推荐，又恰恰处在了山东之行处置了临清民变之后，连皇上和阁老们都给予了好评，朝里朝外万众瞩目的这个骨节眼儿上，对某些人的触动有多大。
哪怕是父亲撤回了想要去谋大同镇总兵的想法，依然让有些人心里难以释怀了。
此时的他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物资上的，思想上的，心理上的准备，蓄势待发的要去青檀书院读书了。
青檀书院位于城外宛平县东部一处的小集镇外。
名义上这里是宛平县管，但是宛平县和大兴县几乎是将整个京城瓜分，城里的坊，城郊的厢，再加上再往外的乡里，宛平和大兴两个县就是夹在这种复杂的管理模式最基层中。
城内城郊的坊厢自然是有权管的，但是县里有权管并不意味着你就能管完，还有更多的机构要插手，像五城兵马司，像工部，像龙禁尉，像……，很多。
冯紫英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坚决拒绝了瑞祥和冯佐等人相送，冯紫英自己背着一个被卷和书箱，让府里马车把自己送到了小镇上，就步行前往书院了。
青檀书院学风严谨，而且士子多是来自贫寒家庭，冯紫英琢磨着恐怕这些人天生就对那富贵人家子弟有一种仇视感，尤其是一些心胸狭窄者恐怕更甚，没有必要去招人眼目。
虽说这些人日后一旦中举为官之后也很大可能性会变成富贵人家中的一份子，但估计很多人现在却还没改羡慕中却还仇富的“初心”。
柴门，土墙，平房，在不高的院门上方一副牌匾，青檀书院四个字遒劲有力，一看就是大家所书，而门口也有一副楹联。
“立功立德，说文九千字；问心问道，著书数万言。”
冯紫英咀嚼了一番，微微点头，口气不小，但是也当得起，毕竟是文人士子的楷模，这般夸口倒也符合那份气性。
看来这青檀书院还真的是有些风骨，想自己这等武勋子弟要进这书院里读书，只怕前期还得要受不少白眼和夹磨了。
双扇柴门半掩，板条青石垒砌而成的台阶只有三级，却异常宽厚。
冯紫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这就是自己未来可能要学习生活几年的地方。
如果运气好，那么六年后自己可以考上进士，如果运气不好，甚至可能要九年甚至十二年才能登科。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要走这条路，要想在这个时代更好的生活和生存下去，其他路都行不通。
刚来的及走上台阶，门内已经有人的说话声传过来：“听山长说这几日还有新的同学入院？”
“唔，好像是，不就是那个在山东民变里大出风头的纨绔子么？”
另外一个声音明显不是北地口音，南方口音很重。
但是究竟是哪里的口音，冯紫英也说不清楚。
怎么听起来不像南直隶和闽浙那边的口音，倒有些像湖广川滇那边的口音，不是说这青檀书院还是以北地士子为主么？
“哦？真的要到我们青檀书院来？我还以为是一时传言呢？这等纨绔子到我们书院干什么？”那有些像是晋地口音的年轻声音有些不忿的道：“那通惠书院和崇正书院才该是他们这等人去的地方吧？”
“那也不一定，山长不是提倡有教无类么？什么人来都没关系，只要能受得了我们书院的规矩，吃的了我们书院的苦，秉行我们书院读书的目的，那就没问题。”
就在冯紫英还觉得此人态度倒也中允时，却听的对方话风一转：“不过这等武勋子弟怕是仗着有几分蛮力，碰巧赶上了一场功名富贵，可能就觉得读书也能一蹴而就了，来几天就能明白读书和那等蛮勇之事是不一样的，非滴水穿石经年累月不行。”
这厮！
冯紫英又好笑又气恼。
自己人还没来，却已经被这帮人给诋毁得不行了，看来勋贵们在这些士子们心目中的印象已经糟糕得无以复加了。
难怪文臣们对勋贵都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想一想这些人未来就会是大周王朝文臣中的中流砥柱，勋贵们怎么可能讨得了好？
“那是，一帮子粗鄙武夫，觉得能使枪弄棒，就能平定天下了。”那南方口音更是不屑，“治国平天下，可不是靠耍刀弄棒，还得要靠《论语》。”
半部论语治天下？冯紫英轻笑，这厮口气倒是不小。
“我等十年寒窗苦读，便是要为君王治天下，岂能与那等坐享父辈余荫之辈为伍？”那晋地口音的年轻声音顿了一顿道：“若是来人能自省自强，倒也罢了，若是以为于朝廷有几份功劳便要傲岸自诩，我等便是甘受院规惩戒，亦要上书山长请逐此人。”
冯紫英简直要无语了，自己人还未到，这边就已经要驱逐自己了，至于么？
自己和他们也没有冤仇，就算自己是武勋子弟，但也不至于这般不受待见吧？这让他很不解。
“哟，青檀书院的风气便是背后道人是非？”
冯紫英从来就不是那种甘于平淡的人，在朝里朝外都关注自己的时候，他需要保持低调，那是因为自己的确没有那份实力来扛得住这份瞩目。
但是到了书院，这就不一样了。
这里边都还是一些尚未出仕的青葱士子们，要想在他们当中立住脚，甚至要想成为他们中的佼佼者，成为他们的领袖，自然不可能藏锋于匣，最起码也要偶露锋芒让有些人见识到自己的光芒。
“我一直以为青檀书院会以包容天下的心态和风气来面对来自五湖四海的学子，明道授业解惑，有教无类，被泽天下，否则何以领袖顺天府乃至北地？如何能与金陵崇文书院和白马书院竞风流？”
一连串的反问让两个刚走到门口年轻士子脸红筋胀，张口结舌，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好。
很显然这个站在大门上准备进来的少年郎就是他们提到的那个“纨绔子”。
背后说人本来是一种不道德的行为，二人也是谦谦君子，本来只是一种随口的情绪发泄，却未曾想到会被当事人刚巧听到。
若是上升到了对青檀书院的学风院风的质疑，进而影响到学院的名声，那他们二人便吃罪不起了。
尤其是先前自己还在说有教无类，这会儿却被人拿住这句话反击过来，尤其是本身此子现在在朝里朝外就声誉甚隆，真要被他借势把这些言语抖落出去，被那正找不到合适机会攻讦打压自家书院的崇正书院和通惠书院逮住这个把柄，还不得要搅得乌烟瘴气？
那名操着晋地口音的少年郎也只是略微一迟疑之后，便主动踏前一步，一个深鞠躬拱手行礼。
“兄台说得甚是，鄙人德行浅薄，囿于门户之见，在此向兄台道歉，请兄台谅解！”
见同伴果断道歉，那个一口南音的少年也是赶紧上前，依葫芦画瓢，满脸诚恳的道歉。

第二节 难缠
冯紫英也没想到自己一番强硬指责，居然引来对方如此坦荡率然的道歉认错，心里也是顿时对青檀书院多了几分期盼。
偶然相逢的寻常学子，也能有这般恢弘气度，足见此家书院端的不同凡响。
既然人家认错，冯紫英当然不会抓住不放，而且这也是树立自己良好人设的最佳机会，一把放下自己的被卷书箱，赶紧扶起二人。
“二位兄台无需如此，小弟也是一时不忿，而且若非小弟属于特例，两位兄台所下判断也非妄语，小弟也就是山东一行之后感悟颇多，方才决定摒弃以往浑浑噩噩之生活，来青檀书院自我砥砺，也承蒙乔公优遇，方才与我这等机会，日后还希望二位兄台不计前嫌，多多指教。”
若不是看到冯紫英满脸诚挚，目光澄澈，二人都要以为这家伙是在说反话了。
不得不说这人的第一印象很重要。
冯紫英一身朴素青衫，又是自己背负被卷和书箱步行前来，加上生得相貌堂堂，剑眉星目，气度不俗，昂扬之气溢于言表。
而且态度在一番义正词严之后又一下子变得这样通情达理，表现出来的胸襟气度委实让人心折。
眼前这两人也不过就是十四五岁，再是怎么热血激扬，那也不过是瞬间情绪爆发，真要上了场，还得要抓瞎。
所以被冯紫英这一硬一软两招给弄得心情跌宕起伏，顿时对冯紫英的观感也变得不一般起来了。
“不敢，不敢，太客气了，……”晋地口音的少年下意识的拱手，另外一名南音的黑瘦少年也是讷讷拱手。
“小弟山东临清冯铿冯紫英，请教二位兄台尊姓大名。”冯紫英也拱手作揖一礼，温然道。
“山西保德陈奇瑜。”晋地口音少年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坦然回答道。
另外那名南音腔黑瘦少年见同伴已经回应，也是拱手一礼：“云南府傅宗龙。”
冯紫英恍惚了一下。
陈奇瑜和傅宗龙两人的名字似乎耳闻过，但是却又没有什么印象，但是他可以肯定绝对不是《红楼梦》书中人。
像前几日里生日宴上的陈也俊、卫若兰和韩奇三人，他都有印象，都是和自己一样的武勋之后，和四王八公都属于一个群体，所以他记忆很清楚。
这二人年龄和自己相仿，若是《红楼梦》书中人，肯定是和贾府有瓜葛的人。
但这二人显然是贫寒士子出身，不太可能和贾家有什么瓜葛，所以只能是前世中这个年代里的人物。
只是不知道这二人是不是和左良玉一样都属于潜在的牛人。
他对晚明那段历史记忆的确没有多认真的了解过，如果是袁崇焕、洪承畴、史可法、熊廷弼、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郑芝龙父子等这些明末人物，他肯定有印象。
但除了这些人，甚至年代还要往前推一些的晚明，他就有些模糊了。
“陈兄，傅兄，小弟初来乍到，对书院读书学习规章制度一无所知，还望二位兄长日后多予照拂。”
既然二人都已经勉强“接受”了自己，冯紫英自然打蛇随棍上，没有给对方以推脱的机会。
两个人也没想到这冯紫英如此自来熟，三五两句话就能沾上来，让你想要脱身都不能。
院里边的同学对这个新来的“风云人物”都不太感冒，觉得这等勋贵子弟就不该来青檀书院，而学院接受这等纨绔子弟进学院，弄不好就会带坏学院风纪，届时遗祸非小。
自己二人当时也是极力支持的，现在却弄成了这样一副模样，还不知道回去之后如何向其他同学交代？
只是要让二人现在重新翻脸，这二人又委实做不出那等卑劣之事，所以这等两难之下，更是让二人如坐针毡。
想要拂袖而去，却抹不下脸来，要让二人就此接受此人并且还要和其他同学站在对立面，这又是二人所不愿意的。
见两人表情尴尬，冯紫英也大略猜测到了一些什么。
不过他可不打算就此放过二人，好歹也要把二人拖在一起，趁着对方还心存歉疚心理，就要把这份资源用足。
“二位兄长，我知道紫英在很多人印象中不太好，但是乔公是何等样人，纵然一些同学不知晓，但是陈兄肯定是了解的吧？”冯紫英好整以暇，“乔公不是那种为五斗米折腰的人，所以如果有人非议冯某，某可不予理睬，但若是诋毁乔公，便是冯某也是不依的。”
陈奇瑜和乔应甲都是山西人。
乔应甲现在身为巡漕御史，进士出身，也算是山西乃至北地很有名气的官员，也是陈奇瑜这等士子的科场前辈兼同乡。
而这等同乡之间的渊源关系在这个年代往往都是最需要珍而重之的。
一番话有理有据有节，便是陈奇瑜和傅宗龙二人仍然对这位有些忽冷忽热的冯紫英心存偏见，但是听到这番话之后也不得不承认此人真的厉害，绝非外界传言所说只是凭着一时蛮勇和运气，才能在山东民变中剪了个头彩。
而且陈奇瑜的体会更深。
乔应甲是朝中山西籍官员的中坚力量，且口碑甚好，而自己作为山西士子，冯紫英话里话外虽然说无需对非议他自己的话语介意，只需对敢于诋毁乔应甲的言语作出回击。
但山东民变处置已经将冯紫英和乔应甲绑在了一起，而且这二人都因此事获得了朝廷嘉誉，加之乔应甲又为冯紫英给山长写了推荐信，这等关系就更见紧密，如何能分得开？
若是真的有人攻讦羞辱冯紫英，自己只怕也只能挺身出面辩解了，否则这话题便会轻而易举的转移到乔公身上。
到那时候，恐怕不仅仅是自己，学院里所有山西籍学子都无法坐视，立马就得要引发一场波澜。
越是深想，陈奇瑜便觉得眼前此子小小年纪，心机却如此深沉，弄不好这找乔公写推荐信也是对方早有蓄谋之举。
只是眼下此子表面上却是一片风光霁月的气派，落落大方，处处占理，让人竟然找不到理由来拒绝。
陈奇瑜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吃瘪的感觉。
他年龄虽然不大，但是在北地士子占优，山西籍士子亦是一大群体的书院生员里亦是佼佼者，却未曾想到今日一开门就被人家来了一个下马威，而且这还是自己自找的。
有些懊恼，但是同时也对这样一个一看就知道不是简单人物的家伙要加入书院颇怀期待，陈奇瑜淡淡的道：“冯兄弟这恐怕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想若是冯兄弟在书院里能和其他同学一样，我想无论来自哪里，由谁推荐，这都不重要，我们青檀书院的同学这点儿气度胸襟还是有的，……”
“哦？那可能是我刚才听错了吧。”冯紫英眨了眨眼睛，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但无论如何，还是要请二位兄长多多关照，如果可以的话，请叫我紫英就好。”
这可真的是沾着就来。
陈奇瑜和傅宗龙相顾苦笑，被人拿到了短处，这等时候还真的不好拒人千里之外，而且说实话，眼前此人也的确很难让人生出讨厌的情绪。
陈奇瑜这才站定，面对冯紫英，正式的一拱手：“保德陈奇瑜，紫英可以叫我玉铉。”
那傅宗龙也有样学样，一样拱手正式一礼：“云南傅宗龙，可以叫我仲伦。”
“玉铉兄，仲伦兄！”冯紫英也正式回礼，然后展眉笑道：“鼎玉铉，无不利，大吉，玉铉兄好字！仲伦兄必定是个讲求规矩之人，紫英也是，日后必定要多多请教。”
玉铉和仲伦无疑就是二人的字了，冯紫英借二人字示好，虽说有些直白，但是冯紫英年龄比他们小，这般态度起码也是心存好意，二人倒不好不接受，都只能道谢。
这不知不觉间，三人已经在这柴门边上盘桓了半晌，这个时候陈奇瑜才猛然想起人家是背着东西来入学的，这样在门边儿上纠缠半天算什么？
二人才要帮忙替冯紫英拿起被卷和书箱，不过却被冯紫英竣拒，直言自力更生乃是书院规矩，从踏入书院第一天，就要遵守，他有此决心。
二人也不坚持，带着冯紫英先去书院宿舍门口将被卷书箱放下，然后带冯紫英去山长处报道。

第三节 山长
一踏进那间并不宽敞的房间，冯紫英便深深鞠躬一礼，然后递上推荐信：“冯铿拜见山长。”
“你便是临清民变中一跃而起的冯家大郎？”良久，座上男子似乎放下了推荐信，低沉淳厚的声音响起：“汝俊兄先前就曾经与我来信，对你赞不绝口，这封推荐信我看了，亦是评价颇高，不知道你自己觉得你是否当得起这般赞誉呢？”
冯紫英心中略微一紧，又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心中也在默念。
齐永泰，字乘风，号白石居士，北直隶保定府人，元熙二十六年进士。
此人性格刚毅坚忍，大气过人，仕途却是颇多不顺，曾任兵科给事中、吏部员外郎、江西学政、户部右侍郎等职，元熙四十年被免官后就任青檀书院山长。
其在兵科给事中任上时名声最为有名，连续封驳时任兵部尚书和兵部左侍郎之上书建议，引发兵部尚书和兵部左侍郎以辞职相抗。
最终皇上也就是现在的太上皇不得不下旨要求齐永泰撤回封驳，但遭到拒绝，后齐永泰辞官。
三年后齐永泰复起任吏部员外郎，后又转任江西学政、户部右侍郎，因与户部尚书在九边军饷上的观点分歧，最终被免官。
冯紫英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要来青檀书院就读，自然就要搞清楚这个书院的底细。
青檀书院核心人物目前来说两名，一是山长齐永泰，二是掌院官应震。
齐永泰是北人，而官应震则是南人。
官应震是湖广黄州府人，比齐永泰晚一科进士，曾任南阳知县和户科右给事中，后任南京都察院监察御史、陕西布政司右参议。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别看青檀书院号称风纪最佳，但是内部一样也有派系。
像齐永泰为山长，又是典型的北方人，北直隶保定府出身的进士，而掌院，也就是负责书院日常事务的角色，官应震则是典型南人，代表着湖广籍的进士出身。
青檀书院最初是以北地士子为主，但是以有教无类作为宗旨，如果你连地域之见都不能打破，何以服众？
所以，齐永泰执掌青檀书院之后就开始有意识的打破地域界限，欢迎南北各地士子到青檀书院就读，而官应震出任青檀书院掌院也是这一趋势加强的结果。
虽然从几年前就开始大力吸收南方士子来青檀书院就读，但是总的来说书院仍然是北方士子占多，只不过这种趋势正在慢慢变化，变得更加平衡。
当然有官应震这个湖广人在，书院在吸纳南方士子来就读的时候也就并未局限于学风最盛的南直隶、江西和浙江那边，而是更为平衡的把湖广、云南、贵州、四川这些地方的士子都纳入了进来。
这些情况冯紫英也是很花了一番心思才从各个渠道打探得来的。
贾雨村很是为冯紫英在这方面提供了一些渠道和消息。
他是元熙三十五年的进士，比乔应甲、齐永泰晚了三科，比官应震晚了两科，如果不是因为贪酷被罢官，此时亦有可能入朝担任京官了。
虽说他现在落魄，但是好歹也还是有些人脉关系，只不过他这一科的同年们因为他出事儿大多对他冷遇。
好在他还是能找到那么一两个熟识的同年，亦有消息灵通知道他攀上了贾王二家这条线可能即将起复的人，愿意主动交好他，所以冯紫英委托他打听消息，也还算是找对了人。
除了贾雨村外，冯紫英也委托卫若兰帮他打听了一些这方面的情况。
好歹卫若兰母亲是长公主，其父现在虽然只挂了一个闲散职衔，但却尤喜附庸风雅，门下清客甚多，甚至不乏秀才出身却又受不了外埠清苦生涯而宁肯窝在京中的老文人。
这些人平日里无所事事，便以八卦朝廷内外闲闻轶事为趣，冯紫英也就是通过卫若兰找到一二清客，一顿酒加上两封银子便能知晓不少科场秘闻。
齐永泰的这一句话就让冯紫英须得要好好思考一番，如何回答才能入齐永泰法眼，却又不能太过于出格。
“山长这个问题让学生不好回答，但尊者问，不敢不回答。”冯紫英思考了一下，这才回答：“是否当得起这份赞誉学生以为并不重要，此事若是放在别人身上，或许不值一提，亦是朝廷可能觉得冯铿年龄幼小能行此举，或别有用意。”
“哦？”齐永泰来了兴趣，微微颔首，“别有用意？那你觉得朝廷的用意何在？”
“小子拙见，或许是朝廷用以鼓励地方为官者当锐意进取勇于任事，而非瞻前顾后疲怠推诿。”
冯紫英清楚虽然乔应甲给了自己这样一封荐书，但是只能算是把自己送进了门，但自己能不能在书院里站稳脚，还得要取决于几方面。
而齐永泰就是最关键的一环。
那么自己这道题的答案就必须要让齐永泰满意，而且还得要有新意和深意。
一个中规中矩的回答很容易，齐永泰可能也会看在乔应甲的荐书上予以放行过关，但是这却不是冯紫英想要的，他需要给对方留下一个深刻印象。
齐永泰眼中掠过一抹激赏的光芒，难怪乔应甲在先前的信中称赞此子不但胆魄过人，而且对朝中形势的观风辩势能力更是超强。
这还让他很有些疑惑。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郎，而且又是寻常勋贵出身，若说胆识过人说得过去，但观风辩势指什么？
是指对朝廷内外的格局气象的看法，甚至更深层次一些就是对朝廷未来走向的揣摩。
这是敢用在一个十二岁少年郎身上的？
所以齐永泰对自己这个同科用在冯紫英身上的谀词很是不以为然，甚至是很不满意，觉得乔应甲是昏了头。
但就是这么一个问题，就足以让齐永泰对冯紫英刮目相看了。
这等武勋子弟居然有这般水准？还是有人之前就指点了对方？
问题是谁知道自己会问他这个问题？难道还有人未卜先知不成？
显然都不可能。
那就是这个少年郎可能在临清民变之后的确有些领悟，可能也有人指点他，所以有了一些猜测，所以才能在自己面前这般，甚至不排除就是乔应甲本人的布置。
但能让乔应甲这般使劲儿的，肯定也不是易与之辈，齐永泰还是对自己这个同年有些了解的，不是那种蝇营狗苟之辈。
这只能说明乔应甲的确很看好此子。
冯紫英的这两句话几乎是点穿了当下朝廷面临的一些困境。
太上皇秉政多年留下来了“丰厚”的“政治遗产”，尤其是在后期的政务懈怠十分突出。
懒政怠政已经成了朝廷的一大痼疾，而很多朝臣也体会到了太上皇的一些心思，所以在政事上全是一片歌功颂德之声，实际上很多政务工作都是能推就推，能拖就拖。
这种风气就慢慢遗留了下来，甚至成为一种理所当然的心安理得。
齐永泰在当给事中时候就很看不惯朝中一些衙门和主事的表现。
现在武勋子弟中居然走出来一个要读书的，而且一语点穿当下很多问题面临的困境，乔应甲推荐过来，应该就是有点儿要好好考察和培养的意思。
特别是太上皇的影响力会渐渐消退，当今皇上首倡忠孝治国，基本上沿袭了太上皇的治政风格，还不怎么看得出来皇上的心思。
但是齐永泰一直坚信这样的形势不可能再持续下去，否则大周王朝一旦再遇上一个像壬辰倭乱的大事儿，就真的要一蹶不振了。
只不过现在太上皇还在，皇上又提倡忠孝，不可能骤然推翻原来太上皇的许多东西，但齐永泰一直在观察，而乔应甲推荐而来的这个冯紫英，无疑就是一个风向标。
皇上专门嘉誉了李三才、乔应甲和陈敬轩的果决行动，也对冯紫英的勇武表现交口称赞，这个情况齐永泰自然有渠道能知晓，他就一直在琢磨。

第四节 政治天才？
而今日冯紫英的一番话更像是一下子拨开了一直半隐半现笼罩在自己面前的那层薄纱。
齐永泰认为皇上其实已经觉察到了很多东西，但是处于这种特定的情形下，他不可能做太多。
看起来只对李三才予以了晋升，但实际上就是从右佥都御史升为右副都御史，兼任了河道总督，而河道总督实则是早就议定了的事情，便是没有这次山东民变之事，也会让他兼任。
唯有这个右副都御史算是对其表现的认可。
可是对乔应甲这个“功臣”却没有动静，现在看来，这也是皇上有意在淡化这方面的影响，避免引来无谓的猜测，可是对冯紫英的高度赞誉就更意味深长了。
这家伙是武勋之后，谁都知道武勋是太上皇的基本盘，而他的表现朝廷无论怎么赞许嘉誉都不代表什么。
但现在这一位却又来青檀书院来读书了，这又能让人浮想联翩。
总而言之，这个家伙现在居然成了一个极其独特的存在，这家伙任何一个动作，都能引来各方的仔细揣摩。
想通了这一点，齐永泰也不得不佩服自己这个同科将冯紫英推荐到青檀书院来是极其高明的一手。
微微点头，齐永泰目光里虽然颇有欣赏之意，但是他也知道此子来到青檀书院就是一柄双刃剑。
现在看起来还没什么，但是齐永泰相信已经有很多人在关注着此子的青檀书院读书之行，未来此子在青檀书院的点滴恐怕都会传递到各方。
只不过齐永泰从来就不是畏惧这些的性格，既然来当了这个青檀书院的山长，他早就做好了面对一切的思想准备。
“那以你山东之行的这一趟所见所闻，可曾感觉到咱们大周的这些弊病？”齐永泰语气更见犀利，目光如炬，直视对方。
他还要考验一下此子的胆魄，这份胆魄可不是简单的凭着武勇搏一把的胆魄，而是要考验其在政治洞察力背后的政治胆魄。
这个问题问得刁钻而又厉害，让冯紫英有些不好回答。
若说没什么发现，只怕会让齐永泰有些失望，会觉得自己胆怯，若说有发现，只怕齐永泰还会更进一步提更多的要求，而一旦在书院里传开，也会带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冯紫英可从未指望过青檀书院就会是一潭静水，水面或许看似安静，但是水下恐怕一样隐藏着太多的波澜。
思考了一下，冯紫英也知道这个问题无从回避，但如何回答才能达到最佳效果，他需要斟酌一番。
“山长，我想这个问题其实不算问题，哪个地方敢说它没有半点毛病问题？而且很多问题也绝非某一人某一任官员造成的，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造成这些问题的因素也很多，……”
冯紫英不敢说深了，再说下去就只用唯物辩证法的两方面来阐述了，那估计齐永泰就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某个政治对手别有用心，专门派来讲这番话了。
没有那个十二岁的人可以对政治上达到这样的真知灼见，虽然对于学过政治经济学的冯紫英来说，很多道理在后世其实都是再寻常不过了，但放在现在，那就是振聋发聩的惊天之论。
但齐永泰对这番话却不满意，太过于含糊其辞，模棱两可。
如果是一个老官油子这么说，没问题，怎么这家伙才十二三岁也学到了这一套？
见齐永泰皱眉，冯紫英也知道自己的话难以让其满意。
看样子还得要撂点儿干货出来，否则也对不起乔应甲在信中对自己推崇备至，同样不利于日后自己在书院里迅速打开局面，确立自己的地位。
“山长，那我就简单就我山东之行遇到的一些事儿说说我的一些看法，未必正确准确，您姑妄听之。”冯紫英清了清嗓子，“首先是朝廷和地方上之间的配合不协调，嫌隙日深，……”
“……，以税监设立为例，不说税监设立理由是否正确合理，但既然朝廷设立了，那么如何和地方上协调好，嗯，完全没有一个沟通机制和应对机制，而是各行其道，否则临清民变的苗头其实早就有了，临清城中码头、织户、窑户、商贾尽皆不满，怨气积蓄已久，临清州和东昌府地方衙门不可能不知道，甚至刑部山东清吏司也一样有所耳闻，不敢说是熟视无睹，但是起码是疏忽大意，龙禁尉则是轻慢自大，……，致使一场风暴从普通民变演变成教匪叛乱，……”
冯紫英没说太详细，对具体情形点到即止。
他相信齐永泰也是官场老手，对这些东西也是一点就透，无需多说。
“……，面对突发民乱的应对机制僵化，……，像这样的民变可能引发的匪乱，对承平已久的地方来说，如何迅速应对处置，应该有一个更灵活简便的机制，而不应当还要上报济南甚至兵部，这也是此次我和漕兵、龙禁尉的人在一起时商量得出的意见，……”
“……，民间社情民意情报收集缺乏一个完整的体系，龙禁尉、刑部、州衙县衙乃至巡检司，原本都可能发现的可疑迹象，却都认为该是对方的职责，互相推诿和轻信，导致变乱发生，……”
冯紫英已经注意到了齐永泰表情的变化，他知道自己在这么说下去就真的要出问题了，但势成骑虎，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好在他还是很聪明的半句没提该如何如何，只是说这里那里有问题。
齐永泰则真的是震惊了。
如果是一个三十岁的官吏能在自己面前说出这样一番话，他会给予对方一个非常不错的评价，起码是通过这件事情看到了存在的许多弊病问题。
但问题是这是一个十三岁，嗯，虚岁十三的少年郎啊。
再说亲身经历了这一场风波，一个从未经历过官场政务的少年，也不可能有如此深刻的见解吧？
齐永泰难以控制自己的表情，他不是一个喜怒形于色的人，但今天却真的要乍然色变了。
“紫英，这是你这一趟自己观察所得？以前你可曾有过这样的经历？”齐永泰难以置信，他必须要把这个问题搞清楚。
“呃，山长，我以前跟随父亲在大同时，也曾经常观摩他处置军务，亦有地方上来人和边军协调事务，另外此次跟随乔公和陈公一起出征临清，还有龙禁尉的张谨张千户和赵文昭赵百户，更是带着我一道，甚至包括后来与临清州衙对接处置，几日所见所闻，可谓感受极深，尤其是乔公和赵百户对许多问题的见解让我受益极大，……”
这也是一个幌子，如果没有这样的理由，无论如何都难以释去齐永泰内心的疑惑的。
乔应甲不用说，锦衣卫中也非都是酒囊饭袋，齐永泰也不是那种一棍子打翻一船人的偏激者，虽然对锦衣卫很不屑，但是也要承认锦衣卫中也有不少干练之人。
像当下的锦衣卫指挥同知卢嵩就曾经与他在担任兵科给事中时合作过，那就是一个相当厉害的人物。
此子在山东民变中恰逢其时，参与到了漕运衙门、龙禁尉和临清州衙对整个民变从一开始的镇压到后期的处置中去，恐怕的确是经历了不少，难怪能提出这么多见解来。
当然这其中肯定有乔应甲和龙禁尉那位百户的功劳。
但无论如何都足以说明眼前这个才是十三岁的少年和其他同龄人相比，大不同。

第五节 出世入世
“唔，看来你在这一次山东之行中受益良多啊，具体和我说一说。”齐永泰脸色变得好看了许多。
没让自己坐下，冯紫英也只能恭敬的站着把自己山东之行的种种娓娓道来，具体细节上也专门点评了几个，听得齐永泰也频频点头。
齐永泰虽然在之前的信中大略知晓了一些民变情况，但是这些具体过程和细节，却不甚明了，冯紫英也充分展现了一下的口才，将这一过程也描述得绘声绘色，齐永泰也是唏嘘感慨不已。
尤其是在听闻整个山东的鲁西、鲁南乃至北直隶的白莲教徒都卷入了这一场变乱中来了时，他更是长叹不止。
冯紫英又提到了倭寇亦混杂其中居心叵测时，齐永泰更是格外震惊。
可以想象得到如果连倭寇都掺和到了内陆腹地的民乱中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壬辰倭乱之后，倭人图谋朝鲜乃至大周的野心仍然未灭，这极其危险。
齐永泰很清楚这个时候已经不比七八年前了，壬辰倭乱耗尽了大周仅存的家底儿，可以说之所以太上皇最终传位给皇上，未尝没有在这一战中过于心力憔悴导致大病，最终觉得自己精力不济了。
现在女真人在关外越发势大，已经隐隐有超越了塞外鞑靼人的威胁成为大周第一大患的架势，如果倭人再卷入进来，齐永泰不敢想象会变成什么样。
哪怕是倭人不像七八年前那样全力图谋朝鲜，只需要骚扰江南财赋重地，都足以让大周面临崩溃之局。
站起身来，齐永泰在房中绕了一圈。
这间房不大，但是却很古朴典雅，一张简单的书案，笔墨纸砚，背后是一排靠在墙边的木格，摆放着几叠书籍，整个房间中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
书案旁放着一个大瓶，几株书画卷轴插放在其中。
齐永泰连续深呼吸了几口气，一只手按扶在花瓶上，目光望向窗外，半晌不语。
“紫英，你觉得倭寇潜入我们内陆，甚至混入了白莲教中，意欲何为？”齐永泰转过身来，盯着对方道。
“不确定，很大可能性他们是要评判一下白莲教这样的反叛会党在我们大周境内究竟有多大的势力，一旦他们进军朝鲜，是否可以用挑起白莲教叛乱来牵制我们，这是弟子的判断。”
冯紫英关于这个问题已经考虑过很久了，唯有这个理由能勉强靠谱。
齐永泰也是如此猜测的，不过这也更危险。
一旦倭人真的与白莲教勾连起来，如果再有关外的女真人这一大患趁机起事，那整个北地都危险了。
齐永泰本欲再继续探讨一番，但突然想到对方是刚入书院读书的学子，自己居然把他当成了一个同僚一般谈的如此深层次了？
“紫英，既然入了我们青檀书院，那便要守我们书院的规矩，相关的规矩有人会慢慢教你。”齐永泰丢开了先前的感慨情绪，开始步入正式话题。
“可能你也知道青檀书院和其他书院略有不同，我们书院相对单纯一些，在这里来学习，目标不必太复杂，想法也不必太多，传道授业解惑，这是套话，我的理解就是学明理，学做人，只要这两点做到了，天下都去得！”
冯紫英内心也有些触动，这个时代的很多文人士子既能出世也能入世，这恰恰是很多人的状态。
如果说先前的齐永泰询问许多，那说明齐永泰仍然处于入世状态，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虽然身处青檀书院，仍然关心朝廷政治变化，但现在一旦回归到青檀书院内里，便收敛起了其他，强调学习本业来了。
“当然，我也知道来书院学习有一个更明确的目标，那就是参加朝廷的科考，但是科考的目的又何在呢？”齐永泰悠悠的来了一句，“为了做官而科考，可能是很多人急功近利的想法，如果单纯只是冲着这个目的而来，我认为这个官当不长久，不做也罢。”
似乎是觉察到自己在一个新来的学生面前说这些有些不合适，连齐永泰都觉得自己好像受到了一些刺激触动而失态，起码在冯紫英面前说这些绝不合适。
“好了，我言尽于此，你先去收拾一下，官掌院那边你也要去一趟，他会安排你具体的学习事务。”似乎是被先前的谈话勾走了很多心思，此时的齐永泰反而有些兴趣乏乏了，摆摆手示意：“玉铉、仲伦他们两位都很优秀，你多和他们接触一下，取长补短，相互学习。”
冯紫英出来的时候，陈奇瑜和傅宗龙已经等得极不耐烦了。
他们也没想到冯紫英一进去就是半个时辰。
按照以往的情形，顶多一炷香功夫，山长就会结束会见，以前也有这种情况很多，就算是冯紫英特殊，也不过就是翻一倍时间吧？但他们等得毛焦火辣之时，仍不见踪影，而且也不好离开，他们真想问一问山长见他这么久，究竟说了一些什么。
冯紫英出来时还在琢磨齐永泰在自己离开时交代的任务，或者说作业。
要他把山东之行的所见所闻分门别类的梳理一下，一方面要描述具体的政情民情，另一方面要针对政情民情的问题提出官府在哪些方面存在问题。
按照齐永泰的说法，当下书院里的学生们恰恰最缺乏的就是这些最直观最真实的具体情况，只是在书院里苦读死书，正好冯紫英在山东一行二十日里，从最初的沿着运河一行的所见所闻到中期的临清州遭遇的民变，然后再到后期官府如何处置，以及最后结果，这就是一道最合适的实践剖析课。
这道题很大，让冯紫英也有些纳闷儿，自己初来乍到，就给自己来这么一出，合适么？
这是在帮自己迅速确立核心地位么？一时间他还真的有这些感觉，乔应甲的一封信就这么厉害？
不过在看到齐永泰和自己道别之后有些走神的状态，冯紫英就知道自己恐怕是想多了。
这一位恐怕此时很大心思都已经沉浸在这场山东民乱带来的复杂影响中去了，这么说有传言说齐永泰可能要复起的消息还真的不是空穴来风了。
大周文官的罢官起复是很容易的事情，尤其是那些颇具影响力的官员，三起三落都是寻常事情。
只要朝中有人推荐，皇上又认为此人的确可用，那一道御旨便可起复，而且不少人起复之后甚至还比原来辞官或者罢官时更进一步都有可能。
所以不少官员甚至把辞官当作养望的一种最佳手段，屡试不爽。
齐永泰恐怕是真的觉得这对于书院里少有接触到真实社情政情的学生们能够鲜活的体验一回这样一个如此真实深刻的案例，对学生们大有裨益，而自己恰恰又是其中从头至尾的参与者，所以才勉为其难的把这个任务交给了自己。
当然冯紫英也知道这个任务可不简单，甚至太出风头，如果被自己一个人独享，恐怕日后自己固然风光无限，但是也可能要成为孤家寡人了。
本来自己身份就有些不招人待见了，他可不想日后在书院里被孤立，所以也专门询问了齐永泰可否请其他人帮忙，齐永泰不置可否，在冯紫英看来，这就是默许了。
对于书院的学生们来说，学习固然是第一要务，科考中举中进士是第一目标，但是要在书院里出人头地，表现更优，获得山长和掌院，甚至朝廷的青睐，一样是不可或缺的。
顺天府几大书院，没有哪个是和朝廷毫无瓜葛的，看看这几大书院的山长掌院，哪个不是官宦出身甚至就是暂时免官的士林宿臣？
可以说顺天府的几大书院也好，还是南直隶金陵那边的书院也好，都和朝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学生们选择这些书院就读时，一样也会有这方面的考虑，如齐永泰所说的那般学明理，学做人，哪有那么简单的事情？
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已经是士林名臣了，当然无所谓了，但是对于一无所有的学子们来说，他们的首要目标就是要考中，然后获得一个更好的机会和平台。
那么在这书院里声誉鹊起，博得朝中各位重臣们的关注，同样也是这些学子们的一个目标，而这个目标虽然仅次于科考中举中进士，但是两者并不矛盾，甚至相辅相承。
一旦科考胜出，那么在日后的仕途上就更需要这方面的名声和人脉了。

第六节 教学任务
“玉铉兄，仲伦兄，劳烦你们二位久等了，山长留我多说了一会儿话，……”冯紫英见到二人便道歉。
“紫英，山长可是很难得留人说这么久的啊，看来紫英真的是万众瞩目，连山长都如此看重。”傅宗龙抿着嘴试探着。
他这个人本来就善于观察，从冯紫英脸上流露出的深思表情就能看出一些不寻常来。
说这么久的话，而且这一位还一副深沉压抑的模样，若是没有点儿事情，难以相信。
“仲伦兄过誉了，山长就是多问了几句山东民变的事情，小弟不是正好赶上了那场风波么？山长心忧国事，所以才会多说了一会儿话，顺带还给我布置了一项作业，估摸着今后几日里书院里又不得安宁了。”冯紫英也有意撂下一个话题，“对了，山长还要我先去见官掌院，掌院是在哪里办公？”
见冯紫英说半截话，既抛出了山东民变的这事儿，然后又把话题收回来，只说有一项作业，还要书院不得安宁。
这顿时把本来就在书院里属于活跃分子的陈奇瑜和傅宗龙勾得心痒难熬。
但是现在冯紫英要去见官掌院，他二人又不能拒绝，只有咬着牙讪笑道：“官掌院在东园办公，走，紫英，我们带你过去，路上你给我们说说，那啥作业是什么意思？”
青檀书院虽然外表简陋，内里朴素，但是占地面积却不小。
整个学院分成东西两园。
东园是初级学员也就是尚未考中举人的学子们就读所在，而西园则是高级学员，也就是已经是举人，准备参加春闱的学子们所在。
像东园的学子们大部分都在十八岁以下，而西园的学子则多在十六岁以上。
齐永泰就在西园办公。
东园规模要比西园大得多，人数在七八十人上下，而西园规模则小得多，大概在十多二十人。
整个青檀书院不到一百名学子，比起通惠书院和崇正书院动辄两三百甚至三四百的规模，要逊色许多。
冯紫英其实早就看出了这两位也是不安分的主儿。
若是寻常学子，只怕把自己送到齐永泰办公处门口便会离开，但是这二人却能一守大半个时辰，虽说这是休息时间，但是能熬得住，也很能说明问题了。
“山长的意思是要让我根据我的山东之行把整个前后过程和前因后果一一表述出来，嗯，小弟估计可能还要涉及到一些具体的事例情况分析，看样子山长是有意把这个事例放在西园里让咱们师兄来做一次实例分析吧。”
不出冯紫英所料，自己这番话一出，立即就让二人既兴奋又有些不满意，傅宗龙立即道：“这等事情紫英你为何不争取一番？师兄们固然可以做实例分析，但是为何我们东园的同学就不能？”
陈奇瑜也在沉吟：“紫英，此事须得要争一争，不能轻易让步，情况只有你最熟悉清楚，这要前后上下一一表述出来，还要丰富润色，一些细节也需要仔细补充完善，花上如此工夫，却只是为师兄们做嫁衣裳？”
东、西园虽然同属于青檀书院，但是东园学子们都面临着最难过的一关——乡试，过不了这一关便一切休提。
而西园的学生都是过了乡试关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学生实际上已经具备了做官资格，只需要在吏部去报备挨上几年，便可有机会安排府州任佐贰，日后就是有望积功出任京官也非不可能。
不过过了乡试关，对于心高气傲者来说自然不满足于只当一个府县官员。
若是要想入朝担任六部、都察院乃至入阁，那光是一个举人出身是绝无可能的。
要想在六部和都察院这等部门任职担任员外郎以上的重要职务，没有进士身份几无可能。
而要当担任侍郎和都察院左右佥都御史以上的重要职务，则必须要是进士出身，而六部和都察院主官乃至入阁，则非翰林院出身不得。
可以说能够继续在西园就读者，基本上都是要奔着进士甚至庶吉士去的，自然就不会把这帮小师弟们放在眼里。
很多在西园读书的举人们已经历事过，对朝里六部和州府的一些日常政务都有所了解了，所以齐永泰才会让西园的学生们来从事这样一项教学任务。
“二位兄长，山长只是让小弟先把整个情况做一个详细的表述，然后再从中找出存在的弊端和问题，兹事体大，小弟我也不敢轻易应承，只说尽力而为。小弟文字功底尚差，若有些同学相助，这事儿前半截倒也能成，至于说后半截作为实例来进行研讨评判，小弟琢磨咱们如果能把前半块的工作做得精彩扎实，好歹也有些功劳苦劳，若是向齐山长和官掌院那边提出来，是否能博得一个机会呢？”
冯紫英知道这事儿肯定会牵扯到东西园的关系，齐永泰和官应震固然大方向一致，但是肯定也会有各自的一些观点理念，在涉及到书院内的一些事务上肯定也会有所侧重。
从现在的情形来看，貌似齐永泰更重视西园，毕竟西园学子下一步都是进士出身，而东园则主要是瞄准乡试举人，官应震可能更看重这一块的培养。
对于自己来说，下一步是要乡试中举，但是一旦中举之后就涉及到考进士，而乔应甲把自己推荐给了齐永泰，自己要站稳脚跟。
所以他才会要把这两位拉进来，然后通过这二人吸引更多的东园学子，通过这一场实例分析来把自己的地位确立起来。
同时把这二人拉过来，让这两人帮自己撑起头，既可以避免让齐永泰认为自己在其中太挑头与西园这边产生龃龉，同时也能迅速融入到东园那个群体中去。
冯紫英的话一下子就把陈奇瑜和傅宗龙的兴致调动起来了。
傅宗龙更是热切：“紫英，你说的对，现在咱们要说搞这个实例分析，山长未必高兴，但是若是咱们先把前半截的表述阐释作好了，届时咱们也更有底气提出来，我们也可以尝试着来试一试，……”
“不但可以试一试，西园那边要做也可以，我们东园这边一样可以，甚至我们还可以和西园那边比一比，不要以为考过了乡试就觉得比谁强多少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才知道！”陈奇瑜也昂然接着话题。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才知道，同时还要拉到不同的地方遛遛，才见得出分晓！山路和大路，草原和树林，谁比谁强也不一定。”冯紫英很自然的加入到对方中去了，“西园师兄我们应该尊重，但是学无前后，达者为师，在学习探讨上，小弟觉得倒不一定就要墨守成规。”
“紫英说得好！”陈奇瑜大加赞赏，“此事我们回去之后好生计议一番，定要有个好的结果。”

第七节 不甘寂寞
“哦？”面前这个四十不到的男子一双乌黑的短眉微微一跳。
双臂敞开，双手撑在书案上，声音也有一种金属质感般的铿锵。
略微高耸的颧骨和略薄的嘴唇，加上嘴角微微向下，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此人意志坚定，而且不好打交道。
冯紫英印象里，前世中自己就曾经和这样一位领导打过交道，对工作要求极高，说话刻薄犀利，毫不留情，任何事情在他手上都很容易被挑出毛病，但是你却不得不说人家挑出的毛病在理。
这类人不好打交道，但是一旦获得了对方的认可，那么却很容易得到对方的鼎力支持，而且这种支持也很难受到外界影响而改变。
一句话，爱憎分明，个性鲜明。
“玉铉，仲伦，你们和冯铿想要一道把这个教学作业完成？”
声音中正平和却又很有穿透力，和齐永泰的低沉淳厚大不相同，但又有着一样的慑服力。
“掌院，此事我们以为是一次难得的机会，紫英山东之行恰逢其时，先前同学们从邸报中看到这个消息之后就议论纷纷，只是苦于不知道具体情形，但现在紫英来了，而且山长有意要把此事涉及到的诸多方面一一详细解读，进而从中分析始末，……”
面对官应震时，陈奇瑜明显要比傅宗龙更显得坦然自若一些。
“学生以为此事西园固然可以为之，但我等素来无此机会，且当下乡试亦日益向会试对标看齐，又是在政论策论方面涉及面渐宽，所以学生觉得这正好是一次开拓我等眼界的绝佳良机，甚至亦可借此机会与西园方面切磋，……”
眼前的方面男子就是官应震，但是口音却没有太多南音，显然是在北地生活日久，已经熟悉了北地口音。
官应震深深的看了一眼这个年轻人，目光里的欣赏掩饰不住。
陈奇瑜是他很欣赏的一个年轻人，既有胆魄，又有想法，而且更难得是敢于去把想法变成现实，能做事。
书院中北地士子中有“山西三杰”的称号，陈奇瑜年龄最大。
官应震听出了陈奇瑜话里隐藏的意思，有意问道：“山长那边会同意么？”
“我觉得山长不会反对。”陈奇瑜侃侃而谈，“山长指示紫英先把整个山东民变所见所闻所感表述阐释出来，尤其强调要对一些细节的精准描述，山长的风格是要从细微处着手找出存在的弊病，进而寻找可以解决问题的办法，嗯，他认为西园师兄们可能经历过历事，应该更有经验，但我以为正因为他们有经验，可能会更囿于原有的束缚，难以有更大胆突破性的解决方略，……”
官应震目光微动，却没有做声。
陈奇瑜感受到了掌院目光中的鼓励，继续道：“山长既然把前半段工作交给了紫英，我们可以一起参与进去来做这件事情，而且可以做得更细更好，都是书院学子，我们东园难道就不可以按照我们自己的想法意图来做一篇文章出来？纵然缺乏经验，可能稚嫩了一些，但是我们的努力难道不应该鼓励和支持么？每个人都有一个从缺乏经验到逐渐熟悉的过程吧？掌院，山长和您都有这个过程吧？”
官应震终于颔首。
此事是齐永泰所定，目的也很明显，但作为掌院，他也有权表明自己的观点态度。
西园固然可以做此事，但是东园一样可以将此事列为教学课程中的一项实践性的任务，甚至可以和西园方面比较一番。
如果能搞一次比试，这可能对双方都更有益处，对整个青檀书院学子们也算是一次理念观点能力的磨合。
“玉铉，仲伦，此事你们两人与冯铿先行做起来，你们可以和甲舍与乙舍分别沟通一下，嗯，如何具体来做这件事情，你们可以好好商量一下，至于后续，先做出来前半段，自然有商榷余地。”官应震微微点头。
东园也分为两块，甲舍和乙舍。
甲舍一般是参加过乡试未过的学子，如果拿现代的话来说，那就是复读生。
他们年龄一般都在十四岁以上，大多在十六岁左右，毕竟第一次参加秋闱的年龄不一，但也基本上都在十四岁以上，一次未过便须再等三年，那么基本上都是十六七岁的青年了。
而未过而敢来青檀书院的，本身都是得到了本省本府的士林大儒大贤们的推荐，也都是有相当自信的，他们缺的其实就是一个中举的机会而已。
乙舍就是从未参加过乡试的，现代话说就是应届生，年龄一般在十六岁以下，以十三四岁居多。
这些学生大多在本地就以早慧、灵秀且读书有悟性著称，所以才能在中了秀才之后便获得推荐来青檀书院。
像陈奇瑜、傅宗龙这些都属于此类，他们更具自信，认为自己可以在乡试甚至会试中一举而过。
当然现实是残酷的，人人都自信能过，始终会有相当大一个群体会被淘汰下来，哪怕青檀书院排名顺天府四大书院之一。
毕竟乡试会试都有很大的不确定性，加之每年中式名额有限，各地都有优秀人才，而且像金陵的各家书院一样实力雄厚，所以每一次乡试和会试都是龙争虎斗，激烈无比。
从本质上来说，甲舍和乙舍就只有年龄上的差距，都是秀才，并无其他区别，不过冯紫英一来却的确有些独特。
他是国子监来的，甚至连秀才都未曾取得，但如果一定要按标准来算，国子监监生几乎是和举人同等了。
因为按照朝廷律例，国子监监生和举人一样，其实都已经具备做官资格，只不过在为官职位上略微有所区别。
当然冯紫英自然不会去盘算这个，他也没有资格去计算这个。
既然是奔着日后乡试会试去的，他主要目的还是来读书，另外也就是要借助青檀书院这个平台来为自己日后踏入大周政坛之后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基本盘和人脉关系网。
来之前冯紫英就认真了解过近三科青檀书院的乡试和会试成绩，也就是中式情况。
元熙三十八年青檀书院参加乡试学子七十六人，考中举人二十八人，其中在顺天府参考者十九人，考中八人，这个比例已经相当高了。
因为永隆元年也就是元熙四十一年，新皇登基恩正并科，元熙四十一年青檀书院参加秋闱乡试学子七十九人，考中举人三十八人，其中顺天府参考者二十一人，考中十一人，这个情况较为特殊，恩正并科名额较多，所以中式比例更高。
再往前一届的元熙三十五年情况也大体与元熙三十八年相似。
永隆二年也就是今年春闱大比，青檀书院参考学子十九人，考中进士七人，这个比例更是惊人，几乎达到了一小半的比例，远高于其他几大书院。
像通惠书院参考春闱者多达九十八人，但是考中者不过区区十人，崇正书院参考者也达到了七十八人，但考中进士的不过六人。
当然这些参考者很多都是回各省去参考，但是他们在青檀书院的这段学习历史，还是很是为青檀书院添了彩。
正是因为如此高的中式比例，才使得南北学子趋之若鹜，即便是通惠书院和崇正书院，其中式比例也远超于各省官办府学和书院，所以才会吸引到更多的学子不远千里来读书。
这也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
有才华而刻苦努力的学子越是渴望来这些著名书院读书，而越来越多的优秀人才汇聚在这些书院里读书，营造出的气氛也越来越好，使得书院教学水准越来越高，中式率自然也越来越高。

第八节 同舍
老老实实的在乙舍放好被卷衣物，冯紫英也才有资格来打量观察这个未来自己起码要生活两年的地方。
若是有幸一举考过，那么自己自然是要转到西园去，若是考不过，那恐怕就还得要在这里苦读三年了。
这是一个典型的大通铺。
几丈长的条炕足以容纳十余人而绰绰有余，冯紫英的铺就设在靠窗第三个位置上。
条炕虽然能容纳十余人，但是并未住满。
冯紫英估计了一下，基本上每个人都隔了一个位置，这样可以让大家稍微有一些属于自己的空间，宽松一些，不至于睡觉时翻一个身看到的就是同伴的那张昏睡的脸。
总算是住下了。
陈奇瑜和傅宗龙把冯紫英丢在这里交给另外一个同学就走了，典型的“实用主义者”。
这会儿他们要忙于去召集其他志同道合者来谋划这道题了。
在他们心目中，这是一个可以让东园学子与西园前辈们同场竞技的最佳机会。
平常东西园都是各自按照各自的教学课程来，甚至可以说西园更多的都是书院的教授和助教单对单的指导学习了，而非像东园这边还是以大课为主，只有少数极其优秀的学子才能获得教谕们的主动单独指点。
“许兄，多谢了。”冯紫英看着这个默默的帮着自己铺陈被卷的同学，道谢道。
个子有些瘦小，大概年龄也就在十三四岁之间，但却是一个南人，南直隶苏州人。
这倒是让冯紫英多了几分亲近感。
因为冯氏一族祖籍苏州，前明才搬到临清，现在苏州仍然有冯氏南支，据说人数比在临清的北支更盛，但是因为两支相隔太远，所以并没有多少实质性往来。
在大同的时候，冯唐偶尔能打听到一些南支的消息，而南支也大体知晓北支有这么一个人物在京为官，顶多也就是逢年过节托人送些土特产相互致意。
“日后都是同窗，何须如此客气？”许其勋瞥了一眼这个尚未到来就已经在书院里引起了很大争议的同学，平静的道。
之前他就知道陈奇瑜和傅宗龙对这件事情是看法最激烈的，一直主张应当要向山长反映此事，不应当要这类纨绔子弟入院，以免败坏了书院声誉，他还觉得观点过于偏激。
未曾想到刚才居然是这二人把这个“纨绔子弟”送进来交代给自己的，看样子态度还十分亲热，这让许其勋也是格外困惑不解。
陈奇瑜和傅宗龙都不是那种轻易被收买或者折服的人，怎么就这么半日时间就态度大变了？
“那我自我介绍一下，冯铿，字紫英，叫我紫英就行。”冯紫英也很大方的拱手一礼。
“南直隶苏州府许其勋，字虎臣，我是元熙三十年的，你呢？”瘦削少年温文尔雅的回了一礼。
“我是元熙三十二年的，那我就称呼你虎臣兄了。”冯紫英很喜欢此子的淡泊冲和，年方十四，却自有一份儒雅风范，“若是论起来，我和虎臣兄也算得上是同乡了。”
“哦？”许其勋大为惊讶，这一位可是明明白白武勋出身，籍贯山东临清，怎么还和自己成了同乡？
这年头同乡的意义可不一般的。
“虎臣兄可能不知道，我们临清冯氏便是百年前从苏州北迁到临清的，分为南北两支，南支仍然在苏州，北支便是在临清了，我曾祖父一辈追随太祖皇帝北征方才落籍京师，临清冯氏至今仍有数百亲友。”
冯紫英笑了笑道：“而苏州冯氏据说枝蔓繁多，不下千人，也算是吴县一个大族，当然可能苏州乃是太祖皇帝起家之地，名门望族甚多，冯氏也就算不上什么了，泯然众人矣。”
一叙起故旧家谱，这立即让二人亲近了许多。
这也难怪，这年头本来就重乡籍，尤其是在外读书的学子更是如此，同门同乡同科这三同乃是天然的纽带。
可以说在封建社会时代是其他关系难以相比的，而同乡更是排在了同科之上，与同门甚至不相上下。
而且在某些特定情况下，特别是在涉及到乡党利益上，同乡的影响力甚至还能超越同门。
这许其勋也不过十四岁，他也是今年初才来青檀书院读书的，当时本想去金陵读书的，但是想到男儿汉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一说法所以才毅然北上来青檀书院读书。
这来到青檀书院之后才发现这里是北地士子的主场，南方士子的数量远不及北地士子，甚至只有三分之一，而且北方士子抱团更为紧密。
相比之下，南方士子还要分成江南和湖广以及其他几派，虽然说不上受排挤，但是总还是觉得有些势单力孤的味道。
这个时候突然遇上一个风头正劲的新来“王者”，而且之前还一直以为会是北方士子，未曾想到却会是祖籍算是自己同乡，哪怕此人现在籍贯算是北地，但仍然一下子就让两人关系亲近起来。
冯紫英也立即感觉到了许其勋态度的变化，这也在他预料之中。
当时傅宗龙在路上和他说起许其勋时，他就注意到了对方是苏州人，他自然就有应对之道。
如何迅速拉近与这些人的关系，有着前世几十年从政经历的冯紫英自然不是这些稚嫩毛头们能比的。
现在大家算是同门同窗了，那么日后能一起考上就算同科，另外还有一大要素就是同乡，这些都是现代社交的关键要素，同样在这个封建时代，同门同科同乡三同重要性更突出。
要想在书院中迅速的融入进去，并成为其中佼佼者甚至领袖，除了要充分展示自身才华能力外，良好的人际关系和为人处事方式同样是不可或缺的。
尤其是像自己这种本来一来就万众瞩目，而且因为身份特殊，不可避免的会引来很多敌视和反感，如何迅速化解这些敌意和不佳印象，就是自己进入书院的第一道考题。
对有的人可以诱之以“名”和“利”，有的人则需要动之以“情”。
像陈奇瑜和傅宗龙已经被自己丢出的教学作业所打动，一旦成功可以让他们二人获得与西园前辈们比肩的首功，名动书院，这可以算得上是“名利”，而许其勋这里，自然就要动之以“乡情”了。
对苏州的种种风光点滴冯紫英也是信手拈来娓娓而言，甚至还能偶尔蹦出几个“吴音”，一句“醉里吴音相媚好”更是让许其勋大为动容之余然后又忍俊不禁：“紫英，这稼轩先生词中‘吴音’可不是说我们苏州口音啊。”
“嗨，虎臣兄，你这就太拘泥了。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是稼轩先生在信州隐居时所作么？稼轩先生是济南府人，他大概也分不清南地口音的区别，这‘吴音’一词其实就是虚指整个江南，既包括江西，也包括南直隶和浙江，你这人怎么这般较真儿？”
冯紫英的“强词夺理”也让许其勋笑着连连摇头不已，不过这也更让许其勋对冯紫英增添了几分好感。
先前书院里同学都说新来这一位不但是武勋子弟，是朝中巡漕御史乔公的东床坦腹。
因为此人凑巧立下了大功，极为骄横跋扈，来这书院读书就是纯粹的镀金，根本就没有指望要去考乡试和会试，所以许其勋对其印象也很差。
但现在这么一接触下来，许其勋觉得完全不是外界传言的那样。
此子性格不但豪放大气，而且言谈举止完全没有现象中的粗鲁蛮横，甚至还言语间也是诙谐幽默，开些小玩笑也更能促进双方关系的走近。

第九节 藏龙卧虎
“看样子紫英对诗词歌赋颇有造诣了？对稼轩先生的长短句很喜欢？”许其勋笑着道。
“虎臣兄，你说对了一半，我喜欢诗词，歌赋就不太喜欢了。至于说颇有造诣永远都用不到我身上，我对吟诗诵词可是一窍不通。”冯紫英赶紧否认。
这吟诗作赋他可是真的半点儿没有天赋，别以为能背诵几首明清诗词就能充大，分分秒秒丑态百出。
那等各种踏青饮宴上让你即兴赋诗一首，那都是要符合时义的，人家让你颂春光胜景，你来一句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这不是倒兴么？
与其那样，还不如早点儿把这个风声放出去，不通诗赋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而且缺了这一环，甚至还能化解不少人的敌意，能让很多人觉得高出自己一筹了，心里也能平衡不少。
许其勋颇为吃惊。
他还从未见过谁如此干脆利落的否认自己通诗赋的，而且还是说一窍不通。
这不可能是自谦。
若是自谦，顶多也就是说粗通诗赋，或者说不甚了了等，哪有说自己一窍不通的？
便是那等读过几年四书五经的童生秀才那也能勉强赋诗两首才对。
仔细观察了一下冯紫英一脸正色，不像是开玩笑，许其勋迟疑了一下：“紫英不是说喜欢诗词么？为何却说自己一窍不通？”
“虎臣兄，说句实话，我这人虽然喜欢唐诗宋词，但是我以为对我大周来说，当下单靠诗词歌赋能让我们大周兵精粮足耀武九边么？能让鞑靼人和女真人畏服不敢再寻衅，让倭人不敢在窥伺海疆么？朝中情形我估摸着书院里的同学们也非一无所知，先前玉铉兄和仲伦兄送我回来便走了所为何事，虎臣兄可知晓？”
许其勋摇摇头。
这也是他很好奇的地方。
那二人回来把冯紫英交给他便兴冲冲的走了，也没说什么事情，但肯定与冯紫英有关。
“虎臣兄肯定也知道小弟略有薄名的来由吧？”
见许其勋点头，冯紫英也就把大略情况做了一个介绍，也谈到了自己在山东所见所闻。
许其勋默然不语。
其实他家在苏州也算是中等人家，但是他这一路行来，也曾经见过许多不堪言之事。
便是自家家乡苏州号称人间天堂之地，身无立锥之地者多如牛毛，每逢水旱年间，卖儿鬻女甚至自己卖身为奴者不可胜数。
别看苏杭扬常等州府素称富庶之地，但朝廷税赋八成皆出于江南，租税极重，每遇灾年，便是士绅豪门兼并田土购买奴婢的最佳时候，连那北地士绅也都知道这等时候到苏杭扬这些繁华之地来选购奴婢最是划算。
那苏州织工数以万计，屡屡罢工闹事，纵火焚烧街市，十年来为此有无数人头落地，但是依然难以遏制。
前年苏州织工再度揭竿而起，驻苏州镇兵毫不留情的镇压，织工死伤逾千，三条街市被焚为白地，这也是许其勋见过最为惊心动魄的一幕。
见许其勋表情复杂，冯紫英对其观感又好了几分，说明此人还是对民情有所了解的，这也让他对青檀书院高看了几分。
这里的学生除了才高志傲外，并非对社情民意一无所知，这可能也和书院办学的一些宗旨有关。
既然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是自宋以来各家书院都奉为圭臬的读书宗旨，但各家书院以为生源不同，很多时候在这方面更多的流于表面形式了。
青檀书院以招收贫寒学子为主，所在生员自然对民间疾苦了解更为深刻，而齐永泰和官应震在为官一任时也素有清名，对民间社情更为关注。
这等情怀心思自然也会有意无意的带入到书院的教学中去，所以学子们自然也都颇有感受，在这些方面就更有体会了。
“山东运河两岸号称北地精华腹地，可依然困苦若斯，那山西陕西呢？北直隶和河南呢？”冯紫英语气也变得有些冷硬。
“便是江南之地，朝廷财赋重地，小民生活日艰，怕是虎臣兄也有感受吧？传闻前几年倭寇深入南直隶和浙江腹地，从贼者众，地方官府皆以奸民诬之，可这等贫民何以至此，难道官府就没有认真查证过缘由么？”
许其勋被震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家伙居然想的如此深远，自己也只看到了表象，深层次的问题也只是一知半解，颇感困惑，也渴望在书院学习中能够获得山长掌院这些在朝中为官多年的宿臣们解惑。
未曾想到眼前这个少年竟然已经想到了这些，而且问及了问题的核心。
陈其勋和傅宗龙不是那么好收服的，但自己要在书院里迅速打开局面，就需要一些帮手，或者说“小弟”，眼前这一位明显就是最好的对象。
许其勋显然没有陈奇瑜和傅宗龙那么头角峥嵘，已经开始在书院里崭露风采，而且其家庭出身也决定了他既不可能像那些贫寒学子那样心志坚定态度偏激，也不可能像有先辈遗泽庇护的士绅官宦子弟那么多选择。
这样的小乡绅子弟也是最能被自己纳入囊中的。
既打又拉，既要以乡情拉近关系，又要向其展示自己才华，让其明白自己绝非浪得虚名之辈，盛名之下无虚士这句话不是说着玩的。
这样才能最有效获得对方的认同和尊重，这也是建立第一步关系的关键。
等到陈奇瑜和傅宗龙等人满头大汗的回到宿舍时，冯紫英已经成功的对许其勋完成了初步“洗脑”。
冯紫英就是以这样一种异乎寻常的方式在青檀书院粉墨登场，几乎是一个晚上，整个书院便已经知晓了冯紫英的到来，而且还要负责主持下一阶段东园这边的一项重大教学任务。
也幸好不是冯紫英一个人主持这样一个重大工作，整个东园方面有包括冯紫英和陈奇瑜在内的五个人来负责第一阶段的表述阐释，要将冯紫英所见所闻内容逐一细化出来，并提出东园自己的分析判断和看法。
至于更下一步的作业，分析之后的对策，按照齐永泰的设想这该是西园的学子们来研讨拿出来的。
东园的学生既没有考中举人，也没有经历过历事这一相当于见习政务的这一阶段，所以很难客观的拿出像样的对策来，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和精力。
这种大通铺的日子冯紫英已经很久没有尝过了，哪怕他是不择床的人，但第一晚仍然没有睡好。
整个房间里只有六个学生，除了许其勋外，傅宗龙和陈奇瑜，另外还有两个学生，一个是来自陕西耀州宋师襄，一个是来自南直隶歙县的方有度。
六个同寝同学中毫无疑问之前陈奇瑜和傅宗龙是领袖人物，而许其勋、宋师襄、方有度三人都是跟附骥尾的。
但现在冯紫英来了，情形就有些不一样了，许其勋不用说，就连宋师襄、方有度二人也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冯紫英自然不知道自己这个寝室在历史车轮的不经意间拨弄下，已经云集了无数大牛。
以他对晚明时代的历史了解，这些人名字的确不熟悉，但是他可以肯定的一点是，无论历史如何变化，那些出类拔萃的人物，终究会像大石下的野草，只要一有机会，便会穿破一切的萌芽生长起来。
而能来到这青檀书院学习读书的人，能够获得各省士林大贤们的推荐，自然不同凡响，哪怕他们可能在其他同样优秀的同学面前显得很平凡，但实际上他们在各自的府县里绝对都是数一数二的顶尖人物。

第十节 因材施教
按照青檀书院的学习规程，早间和下午均有一个半时辰的教学时间，有负责教授经义的教授、助教来分堂进行授课，而晚间则主要是进行策论的学习探讨。
而每月的四、十四、二十四则是例行的品德修养的自我检视和砥砺，每一位学子都要写一篇对作为文人士子在自我修养上的感悟，这也是青檀书院与其他书院的一大差别。
随着太上皇当政后期，从会试以原来的经义为主策论为辅逐渐开始演变。
元熙二十六年后，经义和策论在会试中所占比例已经分庭抗礼了，一改前明和大周前期的八股文风格。
而从元熙三十二年后，也就是元熙三十五年开始策论所占比重更是日益明显，而且这一改变也延伸到了秋闱乡试。
也就是说连原来经义占据绝对主导地位的乡试也发生了变化，策论也开始占据上风。
当然乡试的策论更多的倾向于本省内的社情民意政论作为策论考题，而在会试这一关上则一般是覆盖全国性的政论作为考题点。
这种变化也直接影响到了青檀书院的学习。
尤其是在永隆元年的秋闱和永隆二年的春闱中，新皇更是明确要求内阁在科考中要更加注重策论的时效性和实效性，士子们的策论文章均要切中时弊。
新皇也一反太上皇从元熙十四年后就不再阅卷的常例，要对每位考中进士的学子进行阅卷。
一甲进士皆由皇帝钦点不必说，而二甲进士皇帝要亲阅，三甲进士试卷要选阅，而实际上在永隆二年的春闱试卷里，新皇几乎是一卷不漏的把所有进士卷逐一看完了的。
“东鲜，东园如此踊跃，看来倒是我想得差了。”示意对方入座，齐永泰面色温润，目光却很平静。
“乘风兄，此事愚弟也曾想过，这等事情乘风兄既然能放心交与玉铉、仲伦和紫英他们来负责，且以五日为限拿出文字，我琢磨着乘风兄也是对东园学子的看好，既是如此，我们不妨再多给他们一些机会，让他们可以更放手一些，……”
官应震已经习惯于和齐永泰之间的这种对话交锋，应该说这其实不算是交锋，而更像是一种切磋。
对书院教学活动齐永泰和他肯定有分歧，也肯定有侧重，这也很正常。
在官应震看来，齐永泰重心仍然更放在朝中。
齐永泰看重西园诸子的目的很简单，两年多后的春闱大比，西园这一批学子中有不少英才，按照齐永泰的估计，二十余人中，也许就能有比较大的突破，考中十人以上的进士也未可知。
而这批考中的进士最不济也能有几人成为庶吉士，日后进入翰林院的可能性很大，而这批人未来很快就能成为朝廷中的中流砥柱，这对于也许明年有可能复起的齐永泰来说最为有用。
相比之下，像东园诸生后年还需要过秋闱关，即便是考中举人之后，在大后年的春闱中，能够直接考中进士的屈指可数，便是有一二人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绝大部分人都还需要磨砺一科两科，甚至三科四科方能考中进士，其中许多人甚至就无法坚持下去，而只能以举人身份出仕。
着眼点不一样，那么看待问题处理问题的方式自然就会不一样。
不过齐永泰不是那种刚愎自用的人，在大前提一致的情形下，他和官应震相处得也还不错，所以这个问题虽然有分歧，但是并非原则性问题，完全可以达成一致。
“唔，东鲜既然这般信任他们，也罢，早一些接触这些内容并且切入深刻一些也对他们不是坏事，也对他们早一些成熟起来有益。”齐永泰点点头，“明年后年乡试，愚兄估计朝廷可能会在去年秋闱基础之上还要更进一步变化，对时政策论这一块还要更重视，书院这方面还要有调整才行。”
“乘风兄的意思是我们书院在课程上还要进行调整？”官应震微微蹙眉。
经义乃是根本，是基础，如果经义根基不牢，便是策论也需要在经义的基础上加以阐释发挥才行。
在官应震看来青檀书院已经很重视时政策论这一块了，每日晚上在时政策论上的探讨往往都要持续到子时，可谓认真激烈，有时候连教授、助教们都会被吸引进去争论得面红耳赤。
这也是最吸引学子们的一堂课，但如果忽略了经义基础的打牢，导致在乡试会试中阐释叙述缺乏经义功底支持，那就有些舍本逐末了。
“我知道东鲜你的顾虑，但你注意到没有，这两三年来，随着我们书院名气日大，来我们书院的学子虽然年龄偏小，但是他们大多都是一府一省中的英才，许多自小便熟读四书五经，甚至也有本省本府名师教导，县试府试院试中都是名列前茅，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在经义这一块的基础都不差。”
齐永泰耐心的解释道：“他们现在很多人欠缺的就是在经义上的更进一步的提炼升华，形成一些属于自己的理念，然后再用这种观点理念来对当下时政中的种种来进行分析解读，这方面他们是最欠缺的，也需要时间和大量的实例来锻炼磨砺。”
“所以乘风兄才会想要利用冯铿的这一趟山东之行来做一个试点？”官应震颔首。
其实书院原来也有这方面的尝试，但是大多都是从一些朝廷邸报中获得的消息来加以阐释，因为距离自身太远，对其详细的细节内容却缺乏有效的了解掌握，所以很多阐释分析都显得有些虚浮，达不到最佳效果。
这一点上青檀书院与通惠书院和崇正书院相比都有差距，因为通惠书院中颇多国子监监生，他们不少人有过历事经历，可以提供一些实例来作教学。
而崇正书院中官宦士绅子弟最多，这些子弟也有很多可以通过父兄经历的一些事情来作为教学实例，这一点上与国子监监生的历事有异曲同工之妙。
“对，这样一个难得机会，对东园对西园来说都非常有意义，我们书院的学子在这方面恰恰是最需要的。”齐永泰笑了笑，“不过东鲜你的担心也是有道理的，我们需要因材施教，有些在经义方面比较弱的，就需要有针对性的弥补学习，比如冯紫英，此子在时政方面的认知尤为出色，但在经义底子上只能说差强人意，……”
官应震细细琢磨了一下齐永泰的观点，觉得可以接受，而且对方也是觉察到了一些朝廷在乡试会上的变化，所以才会这般建议，这也有利于整个书院。
“嗯，若是此次教学任务冯铿表现出色，便可视其入院考试过关吧。”
“东鲜未免太苛刻了。”齐永泰笑着摇头，“以我之见，若是能做好这事儿，便是月考季考视为过关也不为过。”
对于像冯紫英这样的初来乍到者，乔应甲在信中也提到了此子可能经义功底不足，这书院月考季考都是相当严格的，绝不会故意放水，所以冯紫英要过这一关还真不易。
齐永泰这样作也是希望多给冯紫英一些时间来弥补短板。
官应震想了想，也觉得可以，毕竟这样一项教学任务能做下来，对整个书院学子群体都大有裨益，而冯紫英在其中作用无可替代。

第十一节 补课老师
坐在冯紫英面前的是一个略微有些肥胖的男子。
宽松的长袍斜垮垮的套在身上，既无腰带，连头发也都是这么随意的一挽，甚至坐在官帽椅里都是那么没有多少形象。
“冯铿见过周教授。”冯紫英很守规矩的深鞠躬一礼。
“冯铿，冯紫英，神武将军冯唐冯公嫡子，唔，大伯冯秦呼伦塞一战战死，获封云川伯，二伯冯汉，时任大同总兵病殁，朝廷却没有一个交代，唔，你大伯因为无子，云川伯居然无人袭爵？这没有道理啊，朝廷没理由如此对待功臣才对。”
矮胖男人就这随随便的坐在那里，书案上什么都没有，两撇有些招人厌的鼠须让男子更多了几分市侩的气息。
说话恁地刻薄尖酸，但是冯紫英却听得出来对方并没有多少讽刺挖苦的意思。
他没有说话，静等对方继续。
入学第二日，齐永泰就专门检查了冯紫英经义功底，比想象中的略好，但是距离书院乙舍的学子们水准都有相当距离，这意味着每月的月考，每季的季考都会让冯紫英面临退学的压力。
按照青檀书院院规，连续两次月考或者总数三次月考不合格，便会辞退。
季考则是作为甲舍乙舍调舍的依据，一旦在季考中两次获得优秀，便可进入甲舍，而甲舍学子一旦季考中只要有一次不合格，便自动降入乙舍。
书院创院这么多年来，辞退人数不超过五十人，平均下来每年都不到一人，但是却无一人敢于藐视这条院规。
而季考导致的调舍则是常事，几乎每一季都会有人从乙舍升入甲舍，也有人从甲舍降到乙舍，这虽然不影响学习和参加乡试，但是却是一种资格和荣耀的象征，没有人会轻易放弃。
月考考经义，季考考策论，这已经是各家书院的基本套路，而冯紫英差就差在经义功底上。
四书五经他早就烂熟了，但是这个烂熟的程度比起书院里同龄学子来说，就还差得远。
尤其是人家在对仗虚实反正深浅上自小所下的功夫就不是冯紫英这种武勋家庭能够提供的了，所以这一块上，冯紫英很清楚，必须要下苦功。
甚至可以说策论这一块他都可以不花多少功夫了，因为现代教育给他带来的各种观察理解分析判断能力和方法不是这些古代学子们能比拟的。
关键是你就是要写策论，也得要依照经义的底子来叙述阐释，所以没有经义功底，你就是无本之木，或者说写出来的东西人家根本就不会认可。
所以这两年里，冯紫英估计主要心思都要花在这四书五经的经义理解浸润上。
如何在每一道考题上都能得心应手的破题承题如何展开论述，而且要用符合当下标准的论述形式来展开，以求符合考场规则和考官心意，这才是关键。
好在大周已经不像前明那样过分看重这种经义上的各种呆板标准了，要求也没有那么严格，而更注重在论述上的阐释，这也是大周科考和前明科考的一些变化，但是总体来说还是一脉相承。
“照理说，像你这样的家世完全没有必要来参加科考吧？你是国子监监生，谋个官对你不是难事吧？就算是不愿意出京，寻点儿路子在龙禁尉挂个职务，也很简单啊。”矮胖男子脸上挂着耐人寻味的笑容，很有点儿探究的意思，“举人进士就这么吸引人？”
“如果不吸引人，为何青檀书院里每年都有那么多人蜂拥而至，被拒之门外还要念念不舍呢？”冯紫英反问：“像大周境内不算官办学院，这等书院也数以千计吧？这么多学子又是为何？”
“他们绝大多数人和你不一样，要么为了家族荣耀，要么就是纯粹为了生活，当然也有些人为了为了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周姓矮胖男子说得很随意，完全没有这个时代文人士子的那份矜持和气度，给冯紫英的感觉更像是一个商人。
“你没有这方面的担心，武勋之后谋个清闲官职还是不是问题的吧？”
冯紫英摇摇头。
“是不是我这个人说话有些刻薄？”矮胖男子笑了起来，冯紫英的淡定沉静还是让他有了几分好感，对于科场的失望让年过四十的他早已经失去了其他想法，如何让自己一大家子人过得更舒坦才是他最大追求。
在书院里像他这种举人出身的教授、助教也不少，但是他们很多人在这里任教只是暂时的，或者说只是把书院作为一个台阶，等待合适的时机重新出仕任官。
唯独他不行。
“教习，弟子也有弟子的理由。”冯紫英平静的回答道：“就像教习也选择了在书院教授弟子一样，或许都有不得已的理由。”
没有多余言语，也不解释，反倒是让矮胖男子周朝宗心里舒坦不少，起码此子既不矫情虚伪，也不骄横凌人，自己先前的咄咄逼人反而显得自己有些落入下乘了。
“也罢，乘风兄既然让我为你补习经义，我先来考考你的四书五经读得如何，破题解题述题如何，再来说怎么学。”周朝宗吐出一口浊气，手掌在书案上随意的一抹：“《四书章句集注》可曾熟读？”
《四书章句集注》是朱熹著述，也是四书的专用集注，自明开始到大周都是作为四书的一本经典性的著述，很多观点论题皆从中而起，或延引而来。
“略通。”冯紫英不敢托大，这本著述他还是认真学过的，在大同时，塾师就是让其反复论读。
“唔，伊川先生的《中庸解义》可曾熟读？”周朝宗略感意外，没想到对方居然还能敢说略通《四书集注》。
“也曾花过三个月时间通读。”冯紫英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哦？”周朝宗更是觉得惊讶了，点点头：“乘风兄告诉我你经义尚浅，浅在何处？”
“教习，我只是对这些著述熟读，但是内里理解领悟以及如何将其运用于破题解题论题，却是倍感困难，……”冯紫英拱手一礼道：“还请教习多予弟子赐教。”
周朝宗大体明白了。
这家伙读书还是花了一些心思的，但是可能是限于无名师指导，尤其是要面对乡试，如果没有多少科考经历的一般童生秀才，那便只能是盲人摸象，胡乱解答了，但是对于自己来说这却根本不是问题。
想到这里周朝宗又忍不住自我解嘲的苦笑，乡试五次，会试四次，谁能有自己这么老资格？
而且到现在居然自己还是一个闲散之人，居然要靠教书混饭吃，有那个举人出身会混得如此差？
冯紫英注意到这位周教习脸上那种落寞苦涩的神色一闪而逝，却装作没看见。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和难处，未必人家就愿意让别人知晓，保持一定的距离也许更有助于维系这种关系。
齐永泰在介绍此人的时候也只说此人乃是元熙二十八年南直隶乡试举人，但元熙二十九年、三十二年、三十五年、三十八年始终不中，最终不得不选择授官，只不过为官尚不到二年便罢官，才来青檀书院教书。
这位周教习看年龄应该在四十出头了，这也意味着对方三十岁左右才考中举人。
而以这个年代一般是十四岁开始乡试，那么此人起码也考了四五次乡试才中举，然后又是四次会试未中。
光是在这科考上就花了接近三十年，不得不说此人科途坎坷。
难怪齐山长说这位周教习对自己最为合适，也是帮助自己提升经义水平的最佳导师。
光是这四五届乡试经验那就是其他人不能比的，至于说对方没有能考中进士这一点反而对冯紫英来说没太大影响。
现今会试以时政策论占主导，这一块恰恰是冯紫英最擅长的，甚至可以说是天赋光环，只要能在经义功底上夯实，那么未来参加会试自己反而要占便宜。

第十二节 融入
周朝宗越问越细，开始考校冯紫英四书五经中的具体章段了，冯紫英额际的汗珠开始慢慢渗出，而背后的内衫也是开始粘背。
但是在周朝宗随口道来的问题里，冯紫英回答越来越慢，而且越来越多的问题都是结结巴巴，甚至是要想半天才能回忆起，有些干脆就是回答不上或者答非所问了。
高手，绝对的高手，冯紫英原来还觉得自己这六年时间苦读四书五经和各种集注释义算是下了一番苦功了，固然比不上书院里这些学子，但是也不能算太差，但是周朝宗这一番信手拈来的问题就让他原形毕露。
“行了。”当周朝宗这两个字从嘴里冒出来时，冯紫英觉得自己都快要虚脱了，就这么两柱香功夫，愣是把自己问得简直比参加一场国际大专辩论赛还艰难。
“底子呢还过得去，但是想要参加乡试中式，那就还差得远，不过还有两年时间，可以好好补一补。”周朝宗胖脸上露出一抹释然。
之前齐永泰安排他帮忙为此子补课，他得知对方情形之后也是倍感头疼。
这等纨绔子弟竟然跑到青檀书院来，那乔应甲不知道是喝高了才会写这封推荐信，却把这道难题交到了自己头上。
现在看起来比想象的要好得多，基本底子是有的。
还有两年时间，只要按照自己的办法来加深提高，他还是有信心的，尤其是对方要在顺天府参加乡试，又有国子监背景，那就更稳当了。
虽说这乡试会试都没有什么捷径可走，没人敢私下里做什么手脚，但是实际上仍然有一些不同。
比如这南北京的中式率便是最高的。
顺天府永隆元年秋闱大比参考士人四千五百余人，中式二百二十人，几乎要达到二十中一的比例。
而像竞争更为激烈的浙江和江西，参与乡试儒员超过三千人，但是中式人数却只有一百人上下，其中式率仅有百分之三点三左右。
这主要原因便是大量寄籍士人要在顺天府参考，使得顺天府举人名额历来也是最多的，而名额多，就意味着考中机会更大。
盖因这些寄籍者除了部分属于京官子弟外，更多的往往都是镇卫子弟，这批人若是论学风科考，肯定是无法和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这些竞争更为激烈的科举大省相比的，便是与山东、河南这些省份相比都有差距。
“学正，学生还需要先过预备考和月考关，……”冯紫英还有些担心这一点。
“嗯，无需担心，书院自有安排。”周朝宗自然知道齐永泰对此子甚是看重，这接下来几日里都要围绕山东民变这一实例来进行教学，甚至要作为本季季考的大题，所以也是格外重视，冯紫英作为参与者是不能缺席的。
听了周朝宗这话，冯紫英也心里放了下来，既然是有求于自己，那么肯定也会给自己一些甜头。
比如起码不能让自己在预备考试和第一个月的月考就让自己过不了关被扫地出门，那也太过了。
书院也不可能是一尘不染的净土，一样要受到来自外界的各种影响。
书院本身就是为科考乃至朝廷输送人才的所在，如果不能和朝中时政挂钩，那如何体现书院的价值意义？
好歹自己也是乔公亲笔信所荐，而且山东之行名声都传入了阁老们和皇上耳中，来此青檀书院固然有些意外，但是只要是聪明人，都不可能将自己拒之门外。
至于说自己能不能在青檀书院读书考上举人进士，那又另当别论，毕竟朝廷规制在那里，谁也无法逾越。
乙舍是一处宽敞的瓦房大堂，可容纳五十人。
不过目前书院并无这么多人，乙舍大概在四十人左右，而甲舍大概只有三十五六人。
按照书院制度，卯正起床，卯正二刻洗漱完毕便开始早课，然后辰时二刻早饭，辰正便是上午课了。
两天下来，冯紫英便已经熟悉了整个青檀书院的基本情况。
乙舍士子的年龄基本上都在十六岁以下，正处于求学最热切的时候，虽然书院规定是卯正起床，但不少人都是卯时两刻便已经起床开始自行早课，学院对此并无强行要求，只是要求起床不得早于卯时两刻。
冯紫英在家中的时候一般都是辰时初刻起床。
这在勋贵子弟们中已经算是相当早的了，在大同时养成了起床要首先操练一番枪棒，这习惯冯紫英一直坚持下来。
这本来是武勋子弟们赖以为生的传统，不过很多勋贵子弟们早已经忘记了这一习俗，沉湎于安逸的生活，好在冯家却还延续了下来。
但辰时初刻起床在青檀书院显然行不通，他必须要更早，与同学们合拍。
走了一趟拳脚，然后就着一条哨棒舞弄了一阵，出了一身汗，冯紫英方才从林间的空地里走回宿舍。
卯时两刻的确太早了，但是卯正起床却已经没有时间热身锻炼了。
冯紫英不想放弃这样一个本时空中好不容易养成的好习惯，所以他选择了卯时三刻起床，习练两刻时间拳脚棍棒，然后在花一刻时间洗漱，稍微紧了点儿，但赶得及。
“紫英，这是你养成的习惯？”看到冯紫英进宿舍，已经准备出门去校舍上早课的陈奇瑜和傅宗龙都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嗯，身体是学习，乃至日后做事的根本，没有一个强健的身体，动辄生病卧床，小弟也觉得这不合适，所以平素练着，身子骨也结实一些，少头疼脑热一点儿，也能有更多的时间学习。”
这个道理看起来很简单，但是却未必能让这些学子们接受，在他们看来去舞刀弄棒乃是武夫所为，冯紫英既然要走科场之路，再去舞刀弄棒就没有意义了。
陈奇瑜和傅宗龙虽然不太认可，但是也都没有说什么。
这是个人兴趣爱好，喜好刀剑也是个人自由，再说了，也不乏文人士子喜好悬剑挂刀的，别有一番英武之姿。
倒是许其勋对冯紫英的这个兴趣爱好十分赞同，他身子骨有些单薄，在冯紫英建议他可以每日坚持适度锻炼，有助于身体强壮之后，他也开始学着每日向冯紫英睡前那样做几十个俯卧撑，至于说冯紫英家传的揉腹养精法他却敬谢不敏了。
冯紫英其实很希望让自己这套父亲密友张太医张友士传授给他的养精蓄锐之法能够让许其勋练一练，不过许其勋居然接受了俯卧撑却婉拒了这套揉腹养精术，让他很是遗憾。
宿舍里另外两位，宋师襄和方有度就没有陈奇瑜和傅宗龙那么具有攻击性了，对于冯紫英的所作所为，更多的还是一种冷眼旁观的态度。
整个宿舍里在一两日里就形成了三个不太明显的圈子，陈奇瑜和傅宗龙一直关系密切，而方有度和宋师襄则食宿同行，而原本有些形单影只的许其勋则迅速走到了冯紫英身边。
冯紫英其实并不希望如此。
这种小圈子看起来自己一来就能拉到了许其勋，证明了自身魅力，但是这也容易把其他几人划清界限，对下一步要把这几人也拉拢来会产生阻力。
陈奇瑜和傅宗龙倒也罢了，短时间内要让这两位眼高于顶的家伙服气，还不容易，但是相对弱势的宋师襄和方有度则是合适的目标，冯紫英不打算放过二人。

第十三节 差别
冯紫英的书院生涯就这么既显得有些寻常，但是又明显不平静的开始了。
早课只有半个时辰，一般是学生自习，自我选择不足方面加固。
而上午和下午则是由书院教授、助教和教谕来负责授课，一般是根据甲乙学舍学员们的学习进度来对四书五经进行研读，上午是学四书五经本经居多，而下午则是研习各种集注著述。
晚间则是以山长、掌院等几位曾经出仕过的教习，或者就是从外界来书院云游讲学的士林前辈来负责对当下各地时政乃至朝中的政务决策等进行一些讲读。
冯紫英也未曾想过大周的书院居然开明若斯，学习四书五经也就罢了，但是这研读讲读时政，这可就有点儿牛了。
据说顺天府书院在这方面还相对较为谨慎克制，在金陵乃至江南一些书院中，这方面更为开放。
江南一些书院的学生们参与的积极性更高，不少政论性的论述文章都经常会传递到地方官府乃至金陵都察院和六部要员们手中去，进入他们的视野。
这其实也是一种变相的增加曝光机会的方式，也有助于这些学子们能早一日获得一些朝中大佬们的关注，进而加以培养。
虽说金陵作为南京其权力远小于京师，但这里毕竟是帝国南京，很多南京都察院、六部和通政司的要员们一旦有机会就可能重返帝国政治中心——京师，所以他们也很注重收集江南地区的社情民意，对江南士林的观点看法自然更为重视。
烛光点点，整个乙舍瓦房课堂中学生们都分成了几个小组在认真的听取冯紫英对自己山东之行的介绍。
“小弟从通州南下途径德州，城墙头悬挂十余首级，狰狞可怖，……，余究其内因，盖因盐税苛厉，山东沿海原本是产盐区，但是即便如此，升斗小民仍然苦于盐价甚高，于是私盐贩子便应运而生，而且据小弟了解，私盐贩子在北直隶和山东各府活动十分猖獗，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似乎是减轻了百姓负担，从他们手中买盐价低，但其带来的后果却是格外严重，……”
在座立即有人接上话附和冯紫英的话语：“学生是陕西耀州人，这等情形在陕西亦是寻常可见，私盐贩子走乡串户，在本地有极大势力，而且他们多于地方豪强劣绅勾结，……”
搭上话的是宋师襄，这算是一个助力，好歹也是同舍。
“扬州盐商富甲天下，奢豪过甚，为何朝廷却不改盐法，令这般蛀虫从中渔利，百姓困苦，却让这等商贾酒池肉林，……”这是许其勋。
齐永泰和官应震对这一个教学课程都十分重视，官应震主持，甚至连齐永泰也破例旁听。
“朝廷旧例古法，我等暂时不议，但大家可以先就这等现象做一个分析，那就是盐价虚高，何人得利，何人受损，而私盐盛行给整个朝廷治下带来哪些损害，……”
官应震主动接过话题，导引方向。
顺天府这边的书院，还不能像江南那边的书院，动辄可以议政抨击，天子脚下，好歹也要讲几分颜面，而且齐永泰和官应震日后还要考虑重新出仕。
不像江南那边的书院，许多山长掌院干脆就是一些在地方上名声颇大，但是却始终难以考中进士出仕的士人，仕途上没有了希望，也就有点儿无欲则刚的架势，自然就敢更加放肆。
大周某些方面也是有向前宋效仿的架势，对文人士子的言论较为宽容，只要不是特别过分，一般不会有太多干预，顶多也就是各省学政予以训诫，责令改正。
“玉铉，你觉得这等私盐横行，对朝廷和地方官府会带来那些危害？”官应震对陈奇瑜很看重，目光温润。
“掌院，学生以为首先其会对朝廷税收带来破坏，盐税乃是朝廷重要财赋收入，若是放任此举，必会减少税收，……”
陈奇瑜沉稳自若的道：“第二便是可能会让这等私盐贩子势力坐大，这般私盐贩子多是本地豪强，一旦势力膨胀，便会对地方治理带来挑战，李唐末期，黄巢起事，就是这等私盐贩子纠结而成，……”
官应震微微颔首，能说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不愧是东园的山西三杰，的确有些见解。
“紫英，你觉得这私盐横行还会带来哪些危害？”官应震转首问道。
他也很想见识一下这个和学堂里学子们有些不一样的家伙能有什么独到的见解。
“掌院，玉铉兄的看法很中肯，但学生久在边疆，却知道九边之地粮食主要是靠旧法输送而来，但近年来这等商贾输送粮食的热情不在，很大程度源于两个因素，一是朝廷盐引发放失措，导致盐引价值下降，商贾裹足，另一个就是私盐的横行，使得盐商们利益受损，不愿再为这等输送，这会给九边之地的军粮输送带来极大影响，甚至危及到九边之地的戍守，鞑靼人仍然势大，而女真人更是心怀叵测，九边一旦空虚，其兵锋便可直抵京师，呼伦塞之战和前明的正统帝悲剧便可能重演。”
冯紫英的这番话几乎一下子就让他和在座其他学生的不同乃至差距显现出来了。
陈奇瑜算是其中翘楚人物了，但是视野都还只放在私盐贩卖本身带来的危害，但是冯紫英却已经看到了私盐危害给以输送粮食换盐引的这种九边运粮模式带来的冲击和破坏，甚至提到了九边一旦军粮不济可能带来的危机，可能直接危及到王朝的生存。
当然这和冯紫英的特殊身份有很大关系。
他是边将子弟，日常对边地军务有所了解，所以这等事情当然可以立即联系起来。
而青檀书院其他学子绝大多数都是贫寒子弟，顶多也就是寻常小乡绅子弟，他们连地方上的日常政务都了解不多，更不用说边地军务了，其视野角度自然无法像冯紫英那样开阔，这不是靠看几份邸报或者教授大略讲述一下朝中时政就能弥补得起来的，这就是冯紫英的优势所在。
几乎是同时齐永泰和官应震都微微皱眉的同时又同时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些担心和触动。
青檀书院主要以贫寒士子为主，固然有其优势，那就是学习刻苦，心志坚定，具有强烈的上进心，可塑性强，但是同样也有一些缺陷，比如见识少，视野窄，大部分人心态胸襟总的来说要欠缺一些，或许这一类情况，需要在未来出仕之后可能才会得到改善。
相比之下，官宦士绅子弟，乃至这些勋贵子弟，优点和缺点都很明显，这些子弟中如果有那么一两个能够克服自身的缺陷，那么其前途就不可限量。
在齐永泰看来，冯紫英无疑就具备这样的潜质。
经义上的短板实际上算不上什么，而且按照周朝宗介绍，冯紫英经义底子还是有的，只是在学习和应对科考上有些不得法，假以时日，这些缺陷都可以得到弥补。
齐永泰是知道周朝宗的脾性的，他说行就行，不行就是不行，这意味着冯紫英最大的问题有周朝宗来帮助查缺补漏，反而就不是问题了。
官应震同样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不得不说乔应甲选了一个好弟子。
不能说冯紫英就是乔应甲的弟子，但是冯紫英未来如果有造化，肯定会承乔应甲很大一个情。
此子的确与别人不一样，才十二岁的年龄为何阅历和城府都显得像是一个久在官场历练过的角色？纵然其父亲是多年大同总兵，也不至于如此才对。
当然这等问题官应震也只是想一想就好，冯紫英年龄还是太小了一些，现在说那些还为时过早，但得承认，此子极有潜力。
既然此子现在属于东园，官应震当然不会错过。

第十四节 展示，风采
“紫英说得不错，不知道大家听明白没有？”官应震扫视了一眼在座的众多弟子学生，“考虑问题除了要考虑问题本身外，还应当把问题考虑更宽泛一些，包括这个情况可能牵扯到的一些事宜，……”
“有一句话说得好，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么私盐泛滥，除了损害朝廷财政，那么还有什么？有哪些是依托盐而生存的，他们会不会受到影响？玉铉说的也不错，但是还不够全面，不够深刻，紫英说得很好，看到了开中法受到私盐泛滥的破坏可能产生的危害，进而对整个九边防御体系的影响，……”
官应震顿了一顿，“不过开中法的影响不仅仅是私盐的问题，涉及到的问题很复杂，我们日后有机会再来专门探讨这个问题，……”
冯紫英心中轻笑。
开中法涉及到的问题当然很多，不仅仅是一言难尽那么简单，还涉及到太多太上皇当政时的问题，甚至就是太上皇自己的问题。
纵然齐永泰和官应震都算得上是文臣清流中的中坚角色，但是他们并不是愣头青，也需要根据情况来考虑问题，贸然的捅开一些篓子，对大家恐怕未必是好事。
……
“临清是户部钞关所在，另外这里也是水次仓重地，北运京师的漕粮很大程度要在这里进行转运，加上这里是运河必经咽喉要隘，鲁中大量的物资尽皆在这里交易转运，临清商业从前明便已经繁盛起来，临清贡砖畅销运河沿岸，……”
冯紫英咂了咂嘴，这种活儿还真的有些费神。
要尽可能的把整个事件前因后果说清楚，还得要把事件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发生的一些铺垫条件也要阐明，对他来说，这不是难事，关键是要用这个年代人的思维来让他们明白。
“……，小弟给各位简单介绍一下临清这一线主要依赖这水道生活的这些个小民百姓，或者说我觉得用一个词儿来形容比较贴切，群体，嗯，这牵扯到多个群体，比如临清贡砖要北上南下，砖窑主，窑工，这算两个群体，……”
“……装船的码头力夫，大家不要小看这个群体，他们很多都是身无长物的粗汉，甚至很多人都没有家小拖累，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群体是最不怕出事儿的，这也是白莲教重点在其中发展拉拢信徒的一个群体，……”
“……，可以说税监的到来，直接触动了几乎整个以临清城为中心的所有群体的利益，而真正从中获利的，就只有税监和依附于他从中苛索敲诈的一小撮无赖恶绅，这样一来，如同撒下了一大片火星子，或许很多火星子慢慢灭了，但是总还是有那么一两颗火星子慢慢在蕴藏燃烧，一旦在条件合适的时候就可能猛然燃起大火，……”
冯紫英讲得很细，这是齐永泰和官应震都专门给他做了要求。
因为东园的学子们几乎都没有过多少社会经历，尤其是和除开他们自身阶层之外的阶层打交道的经历，这使得他们对其他阶层群体的生存与利益难以了解，需要冯紫英用一种过来人和旁观者的口吻来进行描述。
这也有助于这些同学们能真正了解和理解为什么这样一场民变会在这样一个帝国北方腹地的精华所在爆发。
在很多人看来，这类事件爆发在陕西甘肃这些贫瘠之地，或者爆发在苏州、扬州这等机织业或者制盐业比较发达的城市，都说得过去，但是在山东，在临清这样的地方，就值得好好探究了。
“税监如此可恶，朝廷从中所得，远不及这等人从中渔利，为何依然要行如此恶策？”终于有人再也忍不住，起身道：“朝廷养士，御史言官难道都是软骨头怕死之人么？”
冯紫英不认识此人，只知道是甲舍中人。
“薛文周，字道映，陕西延安府人，脾气极硬，……”许其勋记忆力极好，悄悄在冯紫英身旁附耳道。
齐永泰和官应震都默然不语。
税监设立乃是皇上登基之后的一大举措，也是最饱受攻讦的一个施政之策，但是齐永泰和官应震都不是寻常官员，自然清楚这背后隐藏着多少无奈。
事实上拖欠九边军饷是从太上皇时候的元熙三十六年就开始了。
在元熙三十八年之后，几乎年年九边都在闹士兵哗变，其主因就是军饷欠饷。
元熙四十年榆林镇镇军哗变，甚至引发了叛乱，直接导致鞑靼铁骑险些破墙而入。
这等情况下，新皇登基，九边几乎每镇都像朝廷告急要求补齐军饷，但是户部空空如也的永隆皇帝拿什么来补发军饷？
便是内库腾空也难以支撑起这样的开支，无奈之下永隆帝才出此下策。
“道映兄，可知税监所收银两供应何处？”见颇有些群情激愤的架势，而齐永泰和官应震却又没有发话，冯紫英心中微动，站起身来曼声道。
“哦？愿以教我。”清瘦青年目光锐利，语气冷厉。
“据我所知，各地所设税监矿监所得银两，全数供应九边，尤其是辽东镇和宣府镇、蓟镇，但仍然是杯水车薪，难以满足，这还没算大同、榆林、山西等其他几镇所欠军饷。”
冯紫英淡淡的道：“我不是说设税监之策就是良策，我也不赞同采取这等方式来筹集军饷，但我知道若是辽东镇、宣府镇、蓟镇、大同镇这四大镇一旦因军饷导致士兵哗变，其危险性可远胜于山东民变，鞑靼人和女真人一旦突破边墙，那才是彻头彻尾的灾难，远不是一干白莲教匪所能比的。”
“同样，道映兄也是陕西人，一旦榆林几镇闹饷兵变，鞑靼人会不会沿着河套突破进入陕西呢？那会带来什么？”
薛文周被冯紫英的话给噎住了。
他虽然对军务不通，但是也深知那些鞑靼人如狼似虎，来去如风，一旦突破边墙，几乎是烧杀抢掠，一扫而空，所过之处一片白地。
对于本身就很贫瘠的陕西来说，那几乎就是又要造成无数流民难民，对陕西地方官府来说，往往就意味着有一场流民引发的叛乱风暴在蕴藏中了。
“当然，这绝不是采取用税监方式来收罗银两解决欠饷问题的理由，但我以为这所欠军饷当是阁老和户部的责任，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担君之忧，若是解决不了九边军饷所需，那户部便当担此主责！”
冯紫英最后一番话又让薛文周已经有些隐隐作色的神情稍微平复了下来，对方并没有否认设立税监是恶策，只是说在两害相权取其轻，但这是饮鸩止渴。
“冯同学，饮鸩止渴恐怕其带来的危害恐怕未必比欠饷好多少。”说完之后，薛文周便坐下了，他不是不通情理之人，这等场合如果强词夺理，反而会被其他同学所看轻。

第十五节 皇权，艰难
前门之北千步廊西侧一间看似寻常的房中，略显幽暗的光线透过窗格散射进来，书案上的几份纸签很随意的置放在其上。
卢嵩再度拿起，看了看最上面的一份没有标注的文档，面色复杂中也有几分说不出的欣慰。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无数个让人不悦沮丧的消息中勉强让皇上心里舒服一点儿的东西，卢嵩也不知道这只是皇上无意间的一句话，还是真的很关注此人，或者是此人去的地方？
总而言之，小心无大错。
手指轻轻的敲击了一番，最终还是把其放下，“整理出来，呈送给陛下。”
阴郁的脸色象征着永隆帝的心情从登基以来就从未真正舒坦过。
这个时候他才明白这个大位宝座还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坐得下来的。
原来觉得父皇在位是多么的轻松惬意，想下江南便下江南，想围猎便去围猎，想去避暑便去避暑，甚至可以一两个月把朝政托付给几位首辅次辅而不过问，何等的潇洒自在？
可是怎么到了自己手上，就变得如此不堪了呢？
他绝不会承认这是自己的德才不足，只不过自己的确赶上了不太好的时机。
实际上他也深知，很多问题都是父皇遗留下来的，但是自己既然要坐这个大位，岂能连这点儿担当都没有？
无数人到现在都还盯着自己屁股下这个宝座，永隆帝从来没有放松过这方面的警惕。
一口气看了几十份奏章，越看越是烦躁，越看越是憋闷，忍不住一气之下将奏章扫落在御案下，旁边的近侍尽皆屏住声息。
永隆帝扫了一眼站在门外和对面每个角落里的近侍和身旁的伴当，这里边究竟有多少是真正忠于自己的，有多少是父皇安插在自己身边的人？
下意识的不想去想这个堵心的问题，他从未想过一下子把这些人换掉，如果父皇真的要求把这些老人全部换掉，只怕就只会有一个结果了，想到这里张慎就不寒而栗。
永隆帝很清楚，只有牢牢的坐稳这个位置，不给其他觊觎这个位置的人一点机会，自己才能慢慢从父皇手中扳回劣势，而在此之前，一切都需要忍耐。
问题是，老天还会给自己这么多时间么？
忍耐不等于无所作为，什么都不做，萧规曹随，未必就是最佳的方略，阴邃的目光再度投向殿外。
一个伴当悄无声息的过来重新拾起，一一整理好放回御案，另外一个则轻轻的把另一叠规制明显不同的小纸签推到案前。
他斜靠在椅靠上，随手拿起一份皮面有特殊印记的折叠纸签。
卢嵩还是可靠的，也许带来的消息一样让人心塞，但是张慎知道自己不能不看，连这点儿现实都不敢面对，那这个位置就最好别坐了，早点儿拱手让人求个安稳。
翻阅了几份之后，永隆帝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
呈送上来的消息并不让人愉快，但是他却能接受，这本来就在预料之中。
“咦？”他的目光轻盈的跳动了一下，拉开折叠在下的内容。
龙禁尉呈报密报密折皆是如此，题头一目了然，然后下边才是详细内容，若是自己感兴趣才会拉开一看，否则只需要一个题头就足以了解大概了。
看完内容，永隆帝放下，将背靠在御椅椅背上。
有点儿意思，没想到这个小家伙居然还有点儿忠君之心，更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不过对永隆帝来说，这不重要，关键是青檀书院这两位山长掌院对此观点的态度。
这个说辞若是放在江南那几家书院，只怕早就被批得狗血淋头了，那帮无良文人只知道嘴上逞锋，却拿不出半点对策来，永隆帝对江南士子的厌恶程度丝毫不亚于对那些觊觎自己皇位的那些人。
当然，这种厌恶只能永远藏在心中，上位者从来不能以自身感情好恶来行事，这是父皇历来告诫自己的。
齐永泰和官应震永隆帝自然是了解的，这两位都是在父皇秉政期间迅速成长起来的士人，但是却并不得父皇特别看重，也和那几位阁老龃龉不断，自然最后的结局就是罢官走人。
不过这并没影响到这两人在士林中的名声，甚至这二位的名气都还有更上一层楼的架势。
永隆帝关注的是这两人的态度。
不置可否，这就是一个态度。
一个很微妙的态度。
永隆帝当然知道设立税监矿监一事在整个朝里朝外引发了多大的轩然大波，可以说御史言官的弹章早就堆满了御案，但他看都不愿意看。
裁撤简单，如何解决缺口？
户部不是无能，而是留下窟窿太大，这一点永隆帝还是很清楚的，按照户部的说法是只能慢慢填补。
可是九边所缺饷银能是慢慢解决的么？没准儿哪天大军哗变，鞑靼人或者女真人犯边而入，只怕推到火炉上的就又是自己了。
可为之奈何？
捐输是柄双刃剑，甚至可以说这才是真正的饮鸩止渴，永隆帝当然清楚，但不走这条路，那就无路可走了。
脸色不断变幻不定，只有永隆帝身边的近侍才能看到皇上表情的纠结痛苦。
好一阵后，永隆帝才慢慢缓过劲来，才发现手中捏着的纸签已经变了形。
目光定定的落在纸签上，冯铿两个字似乎还在跳动，刺激着永隆帝的心思。
最终他还是放下了纸签，委实太年轻了一些，不过齐永泰和官应震的态度似乎更耐人寻味了，也许可以再观察观察。
……
冯紫英自然不清楚这一堂课上的小小风波居然早就被有心人传了出去，甚至上达天听。
连续几日的这种夜间阐述辩论，也让他越来越感受到了这个时代的不同。
士子们那种“与士大夫共天下”情绪和心态似乎完全是沿袭了前宋，在北方士子中是如此，估计在江南士子中恐怕这种心态情绪会更浓，问题是本朝很大程度又是沿袭了前明的规制，很多地方矛盾就不可避免了。
这是一个非明更非宋的复杂大周。
士林文臣们对于皇权的态度也是复杂的，既尊重但又要竭力限制，皇帝与士大夫共天下这句话深刻烙入他们的思维中，在冯紫英看来，这似乎就是一种皇权是所有权，但是管治权却应该是士大夫们的心态，可问题是这可能么？
从前明开始这种博弈角力就从未停止，而到了大周则更不会停止。
皇权作为所有权始终掌握着主动，打压削弱相权是每一任皇帝义不容辞的责任，但削弱打压过甚又会带来反噬，这一点每一位皇帝内心又都很清楚，所以保持一个相对弱势听话的内阁六部是大周每位皇帝最大的愿望。
可文臣们十年苦读一朝鱼跃化龙，岂会轻易放弃自己毕生的追求？
你有异论相搅，我有合纵连横，你有分化瓦解，我则有内外相制。
这种风气也不可避免的带到了书院中，好在在统一的观点下，这种风气并不算浓，但冯紫英相信只怕这些学子们一旦考中出仕，只怕就不可避免的会受到书院中所见所闻的影响，这个阶段往往是最重要的。

第十六节 鹊起
七八日的教学课程可谓异彩纷呈。
冯紫英列出的每一条都引发了激烈的争论。
从私盐泛滥的几大危害，到漕运新旧粮转换中存在的种种弊端，从白莲教秘密传教的蔓延，到地方官府应对这类民变的迟钝可能存在机制危机，从工商税收的不规范化到龙禁尉、刑部乃至兵部职方司职能交错带来的侦查机制的事实性缺位，从运河沿岸窑工数量的继续膨胀带来的流民实质化到地方士绅对朝廷政策隐形抵制的日益明显化，……
这种种问题和弊端，冯紫英信口道来，让包括齐永泰、官应震在内的一干教授教谕等人都是震撼莫名。
倒不是说这种见解有多么高深，关键在于如此年纪却能有如此精密细致的观察能力，甚至还能从中推理出一两条亟待解决的问题，这就不能不说此子某些方面的能力实在超乎寻常。
十天不到，冯紫英已经觉察到了乙舍的同学们望向自己的目光都有了很大的变化。
陈奇瑜、傅宗龙等人是心情比较复杂的，甚至也包括山西三杰中的另外两位郑崇俭和孙传庭，但是复杂中也多了几份敬佩，而许其勋、宋师襄、方有度就只有敬服了。
就连甲舍的几位头面人物也一样对冯紫英的这种观察判断能力极为赞许，比如贺逢圣和范景文，这两人一南一北，号称甲舍的麒麟儿，那也是敢于与西园前辈们争锋的角色。
“东鲜，如何？”齐永泰微笑着负手而行。
“汝俊兄选了一个好人才啊，只是未曾想到此子竟然是武勋子弟，委实难以让人置信。”官应震也是捋须点头，“此子若是经义功底再深几分，我觉得下一科春闱入围也不是不可能。”
“唔，此子的确在经义底子上略逊一筹，后年秋闱倒是问题不大，但是在下科春闱上，便是要阐释策论，对经义文字功底也须得十分严格，就当下情形来说，还不够，不过南山倒是和我说，此子学习异常刻苦，且能自行触类旁通举一反三，委实是一个人才，……”
齐永泰的话让官应震大为震惊，周朝宗可不是什么善茬儿，纵然在品行上略有不端，但断不至于在这等事情上妄言，若真是按照周朝宗这般说，冯铿此子简直就是天赋英才了。
“乘风兄，我一直以为这几年，这两科里我们书院聚集了南北英才，颇为自傲，我也颇有信心在后年秋闱和下科春闱大比中取得好成绩，韩敬自不必说，嘉宾的得意门生，练国事、宋统殷、许獬、曹文衡、方震孺、叶廷桂、蔡懋德皆非凡俗之辈，这几人下科春闱大比，愚弟都是有信心的，便是东园甲舍的贺逢圣、范景文，愚弟也觉得把握很大，还有乙舍这边的陈奇瑜和郑崇俭二人也是英才过人，若是机缘得当，亦有机会考中，……”
官应震越说脸上表情越丰富，目光里也满是自傲。
他所罗列的学生不少都是他亲自挑选而来，每年各省推荐来的学子不少，但是青檀书院素来是宁缺毋滥，所以在乔应甲推荐冯铿来的时候，他起初是坚决反对的，但是后来齐永泰还是说服了他。
齐永泰的理由就是青檀书院过于封闭，已经引起了一些士绅和官宦人家的不满，认为过于向贫寒学子倾斜，而非量才录用，这种带有太过浓厚感情色彩的生员选择不利于青檀书院的进一步壮大。
这个理由打动了官应震，当初青檀书院几乎只收北地士子，南方学子在青檀书院中寥寥无几，也是他来青檀书院之后才开始大刀阔斧的改革，大力吸纳南方士子来书院就读，所以才有了现在南方士子在青檀书院中占到了小半壁江山的格局。
但不容否认的是青檀书院仍然局限于对普通士子的吸纳上，反倒是对官宦和名门望族子弟吸纳较为谨慎，而这一次吸纳武勋子弟进入，无疑就是向外界的一个昭示，那就是青檀书院是真正的有教无类，凡是优秀学子，都有机会进入书院学习。
现在乔应甲推荐来这个冯紫英大放异彩，无疑让齐永泰十分得意，不过官应震倒是不太在意。
一来此子的确表现非凡，二来此子的经义功底差了一些，纵然在秋闱中能过关，但是春闱标准那要高得多，竞争也要激烈得多，他并不看好此子，相比之下像陈奇瑜、郑崇俭、孙传庭和傅宗龙，甚至许其勋、王应熊、方有度都要比冯铿把握更大。
当然，下一科春闱冯铿希望的确不大，但是如果冯铿能够继续坚持苦读补足经义上的差距，官应震觉得六年后的春闱冯铿还是大有希望的。
齐永泰能理解官应震的自豪和兴奋，他也承认官应震的到来的确给整个书院带来了不小的变化，而且官应震与南方士林的关系也要远胜于自己。
他的到来的确加强了青檀书院与南方士林的联系，也使得青檀书院开始在南方士林中增添了影响力，使得一批优秀的南方学子开始进入青檀书院。
“东鲜，我们青檀书院在进步，但是其他书院也没闲着啊。”齐永泰微笑，“通惠书院和崇正书院自不必说，连那叠翠书院现在都在大力吸纳北直隶和辽东士子，至于江南的书院更是不甘示弱，听说崇文书院和白马书院都喊出了要与我们竞争，向河南陕西那边的学子敞开大门，这在以前可是从未有过的，他们原来可是连广东广西那边的学子都看不上的。”
“乘风兄，那您的意思……”官应震也听出了齐永泰话里有话。
“东鲜，我们不应当拘泥于地域和群体，有教无类要真正实现，武勋子弟也好，卫镇子弟也好，我们都应当一视同仁，伯牙你不是欣赏么？”齐永泰站定，“紫英虽然是勋贵子弟，但我觉得他并无那些勋贵子弟的浮夸奢靡习气，相反甚至比寻常士绅子弟更刻苦踏实，是个可造之材，愚兄希望你能好好培养一下此子，……”
官应震微微一震，他听出了齐永泰话语中打算离开的托付之意，目光抬起：“乘风兄，你可是真要走了？”
齐永泰也不在意，摇摇头：“现在尚未定，但是朝中情势不安，疲怠之风越发盛行，各地生民日艰，愚兄有一种预感，这日后几年怕是大周最艰难的几年，若是阁老六部不能振作，只怕是要出大乱子啊。”
“乘风兄可否明言？”官应震在某些方面还是不如齐永泰，这一点他自己也要承认。
“东鲜，前几日里那一场教学作业不就是最好的预言么？”齐永泰苦笑，“九边军饷便是税监不撤，仍然无解；白莲教、闻香教、无为教这等妖言惑众的乱民在北直隶和山东四处蔓延，更有倭人掺和其中，其阴谋之意让愚兄都感觉到杀机暗藏；私盐泛滥犹如前唐末世之黄巢，还有朝中……”
齐永泰没再说下去，但这一点官应震却是明白的。
涉及到天家之事，还是讳言一些好。
“世事日艰，我等更要砥砺前行，有些个人得失，便顾不得了。”齐永泰看了官应震一眼，“希望东鲜亦能秉承我等办学宗旨，替朝廷多培养出一些能替君分忧为朝廷做事的忠臣直臣能臣，……”
“乘风兄，定不负所托。”知道齐永泰应该是已经有了离开之意，官应震也是正色回应道。
从书院山长直接起复不是不可以，但是很容易让青檀书院被打上某种印记，一般说来为了避嫌，哪怕是形式上的避嫌，齐永泰都会先行离任书院，然后在野几个月之后才会复起。
如无意外，齐永泰可能会在新年前后离任。

第十七节 惊风密雨
“齐永泰进京了？”斜靠在龙床上的老年男子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霾，身旁的近侍见他意欲起身，赶紧上来想要搀扶，却被他一把甩开，“朕还没老到要让人扶的地步！”
“是，回皇爷，这几年齐永泰几乎绝足京城，虽然青檀书院距离城里只有一二十里地，但是他却从未进过京，所以老臣才会在第一时间获知这个情况。”在殿旁垂手低眉的老者语气有些低沉，背也有些略驼，但眉宇间的精悍之色却丝毫未减。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良久，坐起身来的黄袍老者才淡淡的来了一句，“才两年时间不到呢，很多人就静极思动了啊。”
精悍老者没有搭腔，这等话头也轮不到他来搭。
“龙江先生可曾知晓？”黄袍老者突然问道。
“恐怕还不知道，齐永泰是当日夜里进城的，并未住旅舍，而是住在了亓诗教的老宅中。”龙江先生是当下首辅沈一贯，已经担任首辅六年，新皇继任之后继续留任首辅。
黄袍老者冷冷一笑，“齐永泰什么时候又和亓诗教走到一块儿了？叶向高呢？方从哲呢？”
精悍老者没有接话头。
悠悠的叹了一口气，黄袍老者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来皇帝心思飘忽不定，让很多人都心里有了想法啊。”
“皇爷，皇上还是很勤勉的，每日里批阅奏折，都要到子时才睡下，……”精悍老者忍不住道。
“呵呵，当皇帝都不勤勉，何如不当？”黄袍老者轻声冷笑，“他这个人照理说是很有主意的，但就怕原来身边没什么人，现在当了皇帝了，很多人就一拥而上，就看不出清楚情况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三人成虎，哎，……”
“萧大亨和王子腾呢？”黄袍老者突然问道。
“萧尚书这段时间身体不佳，一直在家休养，王侍郎倒是一直在，不过京营那边事务繁忙，他主要还是在京营那边，……”精悍老者迟疑了一下。
“萧大亨身体不好？那朕怎么听说他在刑部那边依然大手大脚，还亲自过问几桩案件？”黄袍老者阴冷的目光睃过来，让精悍老者身子都忍不住一缩。
“怕是不想去掺和兵部这趟浑水吧？”黄袍老者语气变得阴柔幽冷。
“刑部那边左侍郎迟迟未补，右侍郎和大理寺那边正在负责年前积案，已经进入关键阶段，离不了人，所以萧大人也是……”
被黄袍老者一下子打断话头，“谷余，莫非你也要帮这些人在朕面前打掩护，糊弄朕了不成？这帮文官，都是些见风使舵的，何曾有多少忠君爱国之心？别看他们昔日在朕面前一副披肝沥胆的架势，真正到了骨节眼儿上，一样是骑墙观风，……”
被唤作谷余的老年男子也有些黯然。
他当然清楚老者话语一针见血，可是这却是自大周，不，应该是自唐宋以来的惯例格局，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这些士大夫文官们先天就觉得他们高人一等，这天下并非是皇家一族的，而是应当和士大夫们共治，若是不与他们共治，侵夺了他们的权利，那便是违背天道，便会天人感应受到上苍惩罚，世间一切灾害和异兆尽皆是你皇帝一个人的罪过造成的。
见老年男子默然无语，黄袍老者摇了摇头，他也知道现在的情形如此，何尝不是自己造成，只是时移世易，自己现在却又感受到这里边的棘手来了。
“那齐永泰入京，可是受人之邀？”黄袍老者目光收回，“可曾见过除亓诗教之外其他人？”
“据臣了解，齐永泰还见过方从哲和叶向高。”顿了一顿，似乎是有些犹豫，最终精悍老者还是低垂着头回答道。
“哦？齐永泰见了他们二人？”黄袍老者脸上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起来了，这二人都是阁老，而且叶向高还是次辅，但方从哲的名声也不小，曾经担任过吏部左侍郎和礼部尚书，未来沈一贯一旦卸任首辅的话，这二人可能是接任首辅的最热门人选，但现在沈一贯未必愿意致仕。
“此事可与皇帝有关？”黄袍老者脸色终于冷了下来，也站起身来在殿内来回踱起步来。
“未曾发现。”摇了摇头，这个问题上顾城不敢妄言。
作为龙禁尉指挥使，这大半年来看似卧床不起，但实际上龙禁尉实权他却并未放手，卢嵩不是等闲之辈，但自己在龙禁尉里几十年的沉淀还不是他能轻易取代的。
他也有些搞不清楚太上皇现在的心思了。
当初太上皇要把皇位交给现在的皇上，也就是当日的忠孝亲王，他就曾经很含蓄的提醒过太上皇要慎重。
这是动摇国本之举，稍有不慎便会引来弥天大祸，便是皇帝要行此举，一样会承担极大风险，尤其是因为一些不能对外人言的原因，更是难以说服文官体系。
只是太子，也就是现在的义忠亲王当年伤透了太上皇的心，让太上皇暴怒之余虽然没有直接幽禁太子，但是再无复有可能登基的可能。
最终虽然太上皇凭借着自己御极四十年的威望成功将这一危机化解，让忠孝亲王变成了今日之皇上，但却也让文官们对太上皇极为不满，进而影响到了后期诸多施政举措的举步维艰。
忠孝王既然登基为皇帝，一切便已经过去，而且忠孝王在诸王中能获得太上皇青睐，自然也是有些本事，一旦登基，便成定局，这一点当时自己也确信无疑，却未曾想到现在太上皇居然又有些反悔之意，却不想一想，这等事情岂有反悔的余地？弄不好就又是一场弥天祸乱。
只不过他也同样清楚太上皇的性格，侍奉了几十年，他若是存了某种念头，就真的很难让其改变愿望，只是现在这等情况下，太上皇纵然有某些想法，但现在也很难有多少机会了，只能徒增烦恼。
“齐永泰此人性格坚执，认定的事情便难以回头，当年……”黄袍老者也有些后悔，想当初若非在废太子事情上与齐永泰这一拨人起了争执，齐永泰几人也不会最终辞任，只不过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只是不知道此人现在的心思如何。
顾城不语，这等事情非他能置喙，而且事情水过三秋，已成定局，再来后悔也已经无济于事了。
“那太……老大可曾……”黄袍老者突然转过头来。
“回禀皇爷，义忠亲王足不出户，并无异常，不过……”顾城迟疑了一下，才道：“但东平郡王和西宁郡王前日分别去了义忠亲王府上，为义忠亲王祝寿。”
“哦？”黄袍老者脸色微变，沉吟不语，“那水溶呢？”
“倒未曾去。”顾城深吸了一口气，“前几日，北静王去了铁网山游猎，五日方归，镇国公、理国公恰逢此时北巡南返，……”
黄袍老者无动于衷，顾城这才艰难的吞了一口唾沫，嗫嚅道：“……，义忠亲王世子亦北出……”
黄袍老者凌厉的目光落在顾城脸上，良久不动，顾城目光闪烁。
“王子腾呢？”
“王侍郎巡视宣大未回。”顾城赶紧道。
“那这一切，老四可曾知晓？”黄袍老者阴恻恻的道。
“皇上怕是早已知晓，卢嵩此人行事极稳，不过皇上那边并无任何表示，而且寿王亦前往义忠王府上拜寿，……”顾城又再度欲言又止。
寿王乃是当今皇帝长子。
黄袍老者忍不住自我解嘲的笑了笑，仰起头来，看着大殿穹顶，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脸色复杂，“老四并无所动？呵呵，老四这是在做给朕看啊，好一个兄友弟恭啊。”
大殿内寂静无声，幽邃中黑魆魆的阴森暗影宛如一头巨兽伴随着摇曳的烛火，似乎要择人而噬。
“谷余，你说朕该怎么办？”黄袍老者语气里充满了萧索。

第十八节 祸福
兵部洼横街王府。
王家是在王子腾出任京营节度使之后才搬迁到这里的。
这里原来是前明一位不甚出名的侯爵所在府邸，但毁于战乱，在大周建都京师之后重建，这一圈的府邸已经不仅仅是寻常勋贵居所了，而更多的则是文官也选择了在这里寓居或者直接购置下作为宅邸。
向东沿着碾子胡同便可直抵五军都督府和锦衣卫所在，而兵部现在也是占了原来的后军都督府一部分，与通政司、太常寺比邻而居，对于王子腾来说，比起原来所住的安富坊那边要近便许多。
向北可以沿着石碑胡同直接上西长安街，向南可以走化石桥和响闸桥那边到琉璃厂，向西则可以一直沿着绒线胡同走到三法司那边，可谓真正一块风水宝地。
这处府邸是皇上，现在是太上皇赏赐的，占地不小，关键在于这份荣耀却是其他人难以拥有的，王子腾一度感激涕零，只不过现在却让他有些隐隐不安了。
“老爷，贾家政老爷来了。”亲随进来小声道。
被打断了思考的王子腾有些不悦，但是想到贾政是自己叫来的，只能强忍住怒气，点点头，“请他到客厅，我马上过来。”
贾政一身青灰色府绸常服，见到王子腾，赶紧起身，“二兄。”
今日休沐，却被这位内兄招来，贾政也有些纳闷儿。
寻常除了大节，这位内兄很少主动和这边家里联系，一般都是自家夫人回娘家的时候才会见一面这位，然后说几句话，更多时候都是自家夫人通过其嫂子那里了解一些情况。
不一样了，这位内兄现在是京营节度使兼兵部右侍郎，炙手可热，先前自己来的时候，这府外排着的大轿马车起码有十几辆，那马夫轿夫数十人一直排在了横街口子上去了，好不热闹。
寒暄几句之后，王子腾示意贾政坐下，这才慢悠悠的道：“大姑娘被太妃看上了，到仁寿宫去了。”
“啊？”贾政一愣之后，站起身来，急忙问道：“太妃看上了，到仁寿宫？”
“唔，就是前几日的事情。”王子腾脸色平静，“太妃觉得大姑娘端庄大气，秀外慧中，颇为喜爱，所以选去仁寿宫做事。”
贾政眼巴巴的看着这位内兄。
虽说他在这些方面有些迟钝，但是也知道自家大姑娘从宫中寻常女史到太妃所在仁寿宫中做事，绝对是一个了不得的变化，或者说从外人来看，绝对是一个飞跃。
但是贾政看到内兄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这又让他忐忑不安。
能称得上太妃的只有一位，皇帝母亲早逝，而孝仁皇后二十年前便已经逝去，太上皇便再没有立后，这位太妃几乎就是一直跟随太上皇最亲近的妃子，现在晋位太妃之后，俨然有太后的架势。
王子腾也有些头疼，甚至他都难以判断自己妹妹妹夫这个嫡长女从宫中女史到仁寿宫做事是福是祸。
这位外甥女十二岁进宫为女史，如今已经五载，在宫中谨言慎行，颇受好评，若是太上皇还在位，那去仁寿宫无疑是天大的好事，但是现在太上皇不在位了，当今皇上心思难定，这去仁寿宫就有些不好说了。
不过当今皇上十二岁便丧母，便是这位太妃抚养长大，太上皇传位皇上未尝没有太妃的功劳，只是皇上继位之后，很多事情便不能以常理计，想着这乱成一团的关系，王子腾就觉得心累。
“此事当下来看，不算是坏事，只是这宫里的事情，我等外臣也很难看清，且看大姑娘造化吧。”王子腾揉了揉太阳穴，想了好一阵之后才道。
也不知道自己这位妹婿当初是怎么想的，居然就同意让自家嫡长女进宫了。
进宫容易出宫难，便是寻常女史想要出宫那也得要等到机会，而出宫之后要寻个好人家也千难万难，可若是留在宫中，那登上枝头变凤凰的事情哪有那么多？无数人枯守深宫几十载，连皇上面都难得一见，这等事情难道还少了么？
你看看这皇宫大内嫔妃中有几个是真正士绅望族出身？大周沿袭了明制，皇后素来只在贫寒小户女子中选择，这是为了防止外戚做大，真正的望族名门也不愿意送自家女儿入宫，尤其是嫡女更是罕见。
听得内兄如此一说，贾政心里也是复杂难言。
见自己妹婿脸色不太好看，王子腾也摇摇头，岔开话题：“存周也无需过于忧心，我说了起码不算是坏事，或许大姑娘有她自己的造化呢？”
贾政默默的点点头。
“嗯，大姑娘今年十七了吧？”王子腾想起了什么似的，“宝玉多大了？”
“明年四月就满十岁了。”贾政赶紧回答道。
“唔，十岁了？还在家中读书？”王子腾沉吟着道，这是自家妹妹现在唯一嫡子，也算是荣国公府这边唯一的希望，至于贾赦那一脉，王子腾并未放在心上。
“嗯，家中请有塾师授书。”贾政心中一紧，今日这位内兄怎地如此怪异，问起这些话题来，以往可从未问过自家家事。
似乎是觉察到了妹婿的疑惑，王子腾扶额笑了笑，“前几日里，部里左侍郎张大人问起我那冯家大郎年龄，啧啧称奇，说十二岁就能如此本事，现在又去了青檀书院读书，言外之意也很是期许，另外不知道张侍郎从哪里得知说你家宝玉衔玉而生，问在哪里读书，我说在家，左侍郎有些不解的模样，……”
“啊？”贾政自然知道内兄所说的张侍郎是谁，现在临时执掌兵部事务的左侍郎张景秋，居然也知道冯家大郎去了青檀书院读书，顺带问起了自己这个孽子，想到这里贾政便是又羞又气又急。
见贾政脸色不太好看，王子腾多少也是知道自己妹妹对这个嫡子过于宠溺，以至于已经十岁的人了，居然还在家中厮混，叹了一口气：“存周，你回去也还是考虑一下，若是宝玉满了十岁，恐怕也是要考虑寻个合适去处，再不济也要考个秀才，以免日后被人戳脊梁骨。”
“二兄说得是。”贾政赶紧言是。
“那冯紫英去了青檀书院不过一月，据说便颇得齐永泰和官应震的看重，我也未曾想到冯家这祖祖辈辈都是马上讨生活的武夫，居然能生出一个读书种子来，听说没准儿还真能考出一个举人来。既如此，宝玉也未尝不能一试，纵使不如，但若能学其兄长读出个秀才来，那也能让贾家不至于受人轻视。”
王子腾也是从张景秋那里听闻冯紫英的情况的。
他和张景秋不是一路人，但张景秋是文官出身，天生就要压自己一头，虽然太上皇并不太喜欢此人，但是这却是皇上推出来的人选，便是太上皇也要忍让一二。
文官这帮人始终是大周第一大权势群体，他们有士人作为后盾，便是皇帝都要容忍几分，或许唯一能够击垮他们就是他们自己，王子腾心里突然冒出来这样一个念头。
王子腾的话让贾政也是既紧张又有些汗颜。
冯家的确算不上什么，四王八公十二侯的武勋里边，他们根本就排不上号，说句不客气一点儿的话，如果不是冯唐当了几年大同总兵，一个杂号的神武将军，还没有放在一门两国公的贾家眼里。
这还没有说姻亲王家当家人王子腾已经是兵部右侍郎兼京营节度使了，连冯唐还不是得屁颠屁颠的去撞王子腾的木钟？
但现在冯紫英却一下子成了许多人眼中的香饽饽，有胆魄，运气好，而且关键还能读书，这就太招人恨了。
贾政叹了一口气，对比之下，人家就自然而然的要把目光望向自家那个当年衔玉而生被誉为可能会有大富贵造化的儿子了。
大富贵造化从何而来？贾家都一门两国公了，袭降之下，怎么大富贵造化？除了读书，还能哪条路？
“二兄说得是，回去之后愚弟定要好好教育宝玉一番。”贾政咬牙切齿道。
“唔，能读书出来，那自然就是另外一番造化。”王子腾无可无不可的道，说实话，他对贾宝玉读书并无太大信心，但却不能不给妹婿提醒一下，“嗯，你们家三姑娘比宝玉小些吧？”
“啊？”贾政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是说探春？小一岁，……”
“嗯，尚未定亲吧？”王子腾抚摸着下颌，“比那冯紫英小三岁，倒也合适，……”
“这个……”贾政一时间还有些难以接受，“是不是太小了一些？”
“说到这里吧，也不算小了，明年也就虚岁十岁，再等几年，不也就可以了？”王子腾摇摇头。
“二兄，那也可以再等两年，……”贾政还是有些迟疑，觉得那冯紫英不过是一时间赶上了，运气好而已，能不能读出书来，他并不看好，自己也读过那么多年书，深知这读书科考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等两年？等两年若是那冯紫英考中了举人怎么办？存周觉得他还会接受这份亲事么？”王子腾哂笑：“若是我妹妹嫡出还差不多，算了，存周你先考虑考虑吧，也不急在这一时。”

第十九节 哪里都有江湖
冯紫英还不清楚这一切，他现在的所有心思都已经被周朝宗每天给他布置得满满实实的各种试题考卷给塞满了。
经义入门简单，但是要达到精深的境界却不易，尤其是对冯紫英这种家世缺乏文脉底蕴的，就更需要付出了。
看着眼前这厚实的一叠叠程墨、闱墨、房稿、行书，冯紫英便知道从下一步开始，可能周朝宗要有针对性的开始为自己准备经义考试了。
可以说从前明以来的这种八股文考试是最无意义的了，这在大周建立之初，是否沿袭前明科举取士的这种考试体系也引起了很大争议。
科举取士没有问题，这是天下读书人都支持的，但是不是仍然按照八股考试的这种模式，就争议很大。
最终大周还是大体沿袭前明模式，只不过将较为复杂的考试换成了不一样的三场，第一场考四书，第二场考五经，第三场考策论。
第一第二场都一样要按照八股模式来撰文，但是第三场则没有那么多约束，更多的是考察士子们对时局的认知了解和分析判断。
元熙帝时期，科举改革，先是春闱大比第一场第二场合二为一，虽然试卷仍然是两卷，但是却合成了一场，而策论的重要性和分量明显上升。
尤其是随着朝政之争日益激烈，策论更成为朝中大臣们和地方官吏们品读朝政风向的一个重要指向标，也使得更多人重视策论考试。
到元熙二十九年，秋闱也开始效仿改革，并在三十五年正式形成定制，从此以后，秋闱和春闱均改为经义二合一和策论单独考试，并且策论成为十分重要的场次。
不过由于策论考试更具有主观性，也很容易引起巨大争议，有些试卷被罢黜落选，但是在有的考官或者朝中大臣们看来却是优秀，这也带来很多麻烦。
所以秋闱大比中经义二合一的考试仍然占有较重比重，但在春闱大比中，策论的重要性已经隐隐有超越经义的迹象。
“紫英，快来。”
冯紫英刚来的及伸了一个懒腰，就听到了窗外传来的喊声。
走到窗前，看见阳光下学生们三五成群的在议论着什么，郑崇俭正在那边喊着什么。
“大章兄，何事？”
冯紫英对号称山西三杰的这三位十分感兴趣，陈奇瑜就不用说了，关键在于这三杰之中有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孙传庭！
当初他听到孙传庭的名字时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他在残存明史记忆中所存不多的知名人物之一，甚至比左良玉印象更深。
现在居然和自己是同学？！一论年龄，只比自己大月份，而且从外表看来，自己似乎还要比他大不少。
连带着能够和孙传庭比肩的陈奇瑜和郑崇俭，冯紫英自然就不敢小觑了。
谁知道这两位在前世明史中是不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快来，梦章兄和克繇兄想要和你商量一下。”郑崇俭已经走到了窗前，看见冯紫英手中握着的书卷，忍俊不禁：“还在苦钻周教谕给你布置的作业？”
大家都知道冯紫英的经义底子薄，这一个多月来，冯紫英在经义学习上逐渐暴露出其短板。
虽然冯紫英也在努力追赶，而且还有周朝宗的专门辅导，但是这却不是一朝一夕能补上来的。
冯紫英在政论研讨上表现出来的特殊天赋也让很多人都羡慕嫉妒恨，所以经义上的短板反而让大家心态平衡了许多，也更容易接受他。
“没办法，我现在连睡觉里梦到的都是周教谕给我布置的这些试卷作业。”冯紫英摆摆手，“梦章兄和克繇兄找我干什么？”
范景文，字梦章，河间人，贺逢圣，字克繇，江夏人，一北一南，乃是甲舍的领军人物。
他们都是十七八的年龄，经历过一轮乡试，对后年乡试已经有相当把握，甚至要准备冲击下科春闱会试了。
冯紫英在这段时间因为山东之行作为教学作业也是出足了风头，甚至在整个叙述阐释文稿送到西园那边之后，连西园那边的前辈们都为之震惊。
虽然这是整个东园甲乙两舍的智慧结晶，但是冯紫英在其中的作用却是不可替代的，所以也连带着冯紫英也在其中声名大噪。
一个新来的乙舍学生，武勋子弟出身，却能在短短一个月时间里成为青檀书院的风云人物，纵然是机缘使然，但肯定还是会让很多人不舒服的。
乙舍这边还要好说一些，毕竟大家在一个课堂里每日学习生活，但是像甲舍那边肯定就有些特别的感觉了。
“不太清楚，不过恐怕不是好事儿。”郑崇俭也满脸苦笑，作为甲舍，也是整个东园中的佼佼者，范景文和贺逢圣基本上可以作为代表，这是连官应震都认可了的。
“哦？我可没得罪他们啊。”冯紫英也是一脸无奈。
在乙舍这边他已经成功的确立了自己的地位，无论是山西三杰，还是像傅宗龙、方有度这样的同宿舍南方士子，都已经认可了自己。
但是甲舍那边却没那么容易。
一来年龄上就有四五岁的差距，而又不在一个宿舍中就学，所以这种生疏感也更容易增添彼此的敌意，尤其是在看到自己如此出风头，还博得了西园那边的青眼相加，就更不是滋味了。
“走吧，既然相招，始终避不过去，还得要见面才知道啊。”郑崇俭的性子和锋芒毕露的陈奇瑜不一样，是个沉稳有度的性格，考虑事情也十分周全。
山西三杰，冯紫英对那孙传庭极感兴趣，因为史书中都说他是唯一有希望挽大明于水火的超级牛角色，对陈奇瑜和郑崇俭却毫无印象。
只不过现在的孙传庭还只是一个青葱少年，虽说也露出了一些头角，但是还远无法于陈奇瑜、郑崇俭这两位已经称得上是乙舍领袖的角色相比，虽然忝为三杰之一，但是他一直否认，不肯承认自己能与陈奇瑜和郑崇俭相提并论。
“去便去。”冯紫英收拾了一下书本，泰然道：“大章兄春假可要回乡？”
冯紫英是过完十二岁生日之后进入书院的，这一晃就是一个多月过去了，他也没有回家一趟，每旬的旬假都被周朝宗抓住苦练，让他也苦不堪言，眼见着天气日冷，纷纷扬扬的雪都开始下了下来，他也觉得需要回家去看看了。
不过像这般外地士子，就没有这么好的条件了，尤其是南方士子，这来回一趟都得要一两月，根本就不可能回去，便是春假也都只能在书院里，倒是这北地士子们，还可借着春假回去。
周承明制，但又作了变化，前明春假是初一到初五，然后再是初十一到二十一，元熙帝时，将假期延长，也就是把初六到初十这几日连起来，也就是说正式休假可以从初一到二十一，整整二十一天。
“不回去，天寒地冻的，来去路上就得要十来天，还得要请假。”郑崇俭摇摇头，有些羡慕的道：“倒是你好，这一抬腿就回家了，这假期里，同学们可得要好好叨扰一下你。”
“那当然没问题。”冯紫英欣然应道：“小弟平素在家里也没有多少朋友，只要同学们看得起，小弟当然欢迎到我家做客，若是愿意趁着春假走一走，这京师城内城外，倒也有些去处。”
书院里顺天府籍学生不少，但是论家境好的，恐怕就没有几家了，冯紫英这类勋贵人家在书院里本身就是特例，学生们苦读一年，好不容易获得一个轻松排解的机会，自然希望能够有一个好去处。
这冯紫英的慷慨大气，无论如何都是让人心折的。
郑崇俭不像陈奇瑜和傅宗龙几人那样对冯紫英既存着交好又还有几分警惕的心思，他觉得冯紫英人品不错，虽然是勋贵出身，确无骄矜之气，对人也坦诚，人家也没法选择出身，作为同学，能做到这样，郑崇俭觉得很不错了。
这一点上他和孙传庭也都谈起过，两人的观点较为一致。

第二十节 群英荟萃
郑崇俭和冯紫英二人穿过前院，绕道过舍。
甲舍和乙舍遥遥相对，中间隔着一个宽敞的浅坡，坡上有一块巨大的白石。
这块白石上部圆润光洁，下部厚重硕大，很具观赏性。
围绕着白石四周零零散散的栽种着青檀、柳树、榆树、槐树和柘树。
其中一株青檀尤为粗大健硕，鹤立鸡群，惹人注目。
这便是当年左都御史夏言夏公亲手种下的青檀树，青檀书院由此得名。
青檀书院的学子们在休息的时候都喜欢围绕着这一区域散步聊天，要么绕石而行，要么倚石而论，或者就是扶树而感。
白石青檀，相映成趣。
此时围绕着白石青檀已经有两三拨人站在那里了，郑崇俭和冯紫英出现在浅坡下边时，立即引起了众多人的瞩目。
这段时间冯紫英也知道自己风头太劲不是好事，所以在那堂教学课之后，他就一直闭门不出，极少出现在那些个喜欢争论的场合，比如这里。
风头劲需要有实力来作倚靠，在书院，实力绝非倚靠你门楣或者与山长、掌院关系的亲疏，而是要靠自身的本事。
对时政的理解领悟固然是一方面，但对于这些无论是甲舍还是乙舍的青嫩学子们来说，绝大多数人虽然都能意识到这其中的重要性，但是毕竟限于年龄和经历，理解程度上都还显得要单薄一些。
所以他们更多的争论和显摆的实力体现在了另外两方面，经义和诗词歌赋。
经义的争论更多的是在学堂里，而在这里策论和诗词歌赋才是炫耀和攀比的最佳舞台。
看到几个身材个头明显高出一头的家伙负手而立，冯紫英有些疑惑，他也下意识的看了郑崇俭一眼，“大章兄，怎么回事儿，不是甲舍的人啊？好像是西园来人啊。”
青檀书院内部泾渭分明，西园只有寥寥二十人，极少来东园这边。
在他们的心目中，唯一的目标就是会试殿试，如果能位列三鼎甲，那就是最大的荣誉。
至于说乡试对他们来说都是过去时了，无暇顾及了。
所以对一帮还在为秋闱乡试过关而努力拼搏的学弟们，他们是没太多心思关注，顶多也就是以过来人的身份俯视。
郑崇俭也有些疑惑。
先前陈奇瑜告诉他让他把冯紫英叫过来，只说是甲舍那边想要和冯紫英探讨一番，话语里还有些不太高兴，大概是认为甲舍那边过分看重冯紫英而小瞧了他们，郑崇俭还安慰了他几句。
郑崇俭内心觉得陈奇瑜自打冯紫英来了之后心态就有些微妙的变化，原来一直以乙舍领袖自居的他似乎感觉到了冯紫英的挑战，也幸亏冯紫英在经义上的缺陷短板，否则只怕陈奇瑜还要更难受。
冯紫英从未和西园那边的前辈们打过交道，只大略知道西园虽然只有区区二十人不到，十九人，但是其中藏龙卧虎，很有几个连齐永泰和官应震都十分欣赏看好的学子，但他却不认识，也没有机会对过面。
进书院之后，他就把自己局限于两点一线，宿舍——学堂，也就是早上提前起床习练一下拳脚到外边去一趟，其他时间都基本上都用在读书上去了。
这日子很枯燥艰苦，但是为了日后的美好生活，他很清楚必须得这样。
前世高考，高中三年他也是这么熬过来了，不比这个轻松多少。
一方面固然是为了苦读，另一方面他也暂时不想在自己具备考过秋闱大比的实力之前，和这些个西园的前辈们产生多少纠葛。
弄不好掺和到这东西园之争中去，只会徒招麻烦。
但看今天这情形，似乎是历史的车轮又要滚滚碾压过来了，也不知道自己是被碾压成狗，还是能一鸣惊人？
好像哪一样结果都不太让人愉快。
“紫英，快来见过几位师兄。”陈奇瑜显然是想要确立自己的地位，当先走一步招呼道。
范景文和贺逢圣的目光注视着冯紫英，显然并没有把陈奇瑜的举动放在眼里。
甲乙两舍毕竟都紧邻，虽然各自分开教学，但是休息时候大家都还是聚在一起，而且因为地域口音的缘故，很多甲乙两舍的同乡都更喜欢在一起交谈，所以两舍的学子并不陌生。
“见过梦章兄，克繇兄，各位师兄。”冯紫英对范景文和贺逢圣都不算太熟悉，但也算认识，也知道二人分别代表了甲舍中的北地士子和南方士子。
“紫英来了。”范景文对冯紫英的印象还是不错的。
事实上在甲舍中很多人虽然也认可冯紫英能力不俗，但是也没有人认为他能一科而中。
包括范景文和贺逢圣在内，都觉得如果冯紫英能够在后年的秋闱乡试中通过已经是非常难得了，这种可能性都比较小，至于说下一科春闱，就连范景文和贺逢圣他们自己都没有太大把握，自然不会觉得冯紫英有这个实力。
对这种虽然表现优异，但是却还不至于威胁到自身地位的人，范景文和贺逢圣自然不会像陈奇瑜那样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更多的还是把冯紫英当成了一个可以指点提携的小师弟。
尤其是在面对来自西园来人的时候，这种同仇敌忾就更有必要了。
“这一位就是冯紫英师弟了？”站在范景文和贺逢圣对面的一名青年男子目光灵动，气岸嶙峋，在冯紫英身上逡巡了几圈，悠然笑道：“闻名不如见面，果然是天纵英才，难怪山长和掌院对你赞不绝口，也不枉乔公亲荐。”
冯紫英赶紧一礼，“见过西园各位师兄。”
范景文踏前一步，一只手把住冯紫英胳膊，一只手抬手虚礼，“紫英，这一位是西园许獬许师兄，还有这位……”
许獬？冯紫英听说过此人。
号称福建学子中的第一号人物，便是金陵崇文书院和白马书院都有意让其入学，但是此子却是不远千里来到青檀书院，乃是南方士子中的领袖人物。
“见过行周师兄。”冯紫英规规矩矩的行礼，许獬是官应震最欣赏的弟子之一，据说许獬能来青檀书院也得于官应震的邀请。
“哦？你知道我？”见冯紫英叫出自己的字，许獬也有些惊讶。
“行周师兄文采风流，德行名满闽地，便是江南士子亦是仰慕已久，小弟并非闭目塞聪，如何不知？”冯紫英灿然道。
饶是许獬早已经听惯了这等夸赞言语，但面对这个比自己小一大截的小师弟，而且又被山长和掌院二人都誉为英才过人的人物如此赞誉，还是有些喜欢的。
“紫英师弟过誉了，这一位是我们西园的练国事练师兄，你可以叫他……”
许獬话未说完，冯紫英微微颔首：“君豫师兄之名小弟亦是早就久仰了，君豫师兄文武双全，乔公曾与小弟提起，……”
练国事也颇感讶然，一直到冯紫英提到乔应甲，他方才明白原来是乔应甲说起过他。
春闱之后乔应甲曾来过书院，也对一些弟子有所提携，练国事便是其中之一，深得乔应甲的看重，所以才会在冯紫英面前提起过。
练国事深得乔应甲看重，甚至专门在齐永泰和官应震那里提到过，自然也对乔应甲有几分感恩之情，加之冯紫英如此乖觉有礼，全无那些个想象中武勋纨绔的娇骄傲慢姿态，顿时就赢得了练国事的好感。
“紫英师弟英武之姿，山东之行令人激赏，愚兄不过是虚长几岁，寸功未立，如何当得起乔公之赞？”练国事连连摇头，一只手扶住冯紫英，微笑着道：“本来只是趁着今日休息过来看一看东园的各位师弟，听闻东园的师弟们有意在紫英你牵头的那篇著述基础之上也要撰写一篇应对方略，不知道是否有此事？”
整个场面气氛一下子就僵滞起来，甚至练原本阳光明媚的天气似乎都阴冷了几分。

第二十一节 针锋相对
冯紫英也暗自叫苦。
这练师兄可真的是一个狠人啊，话语语气温和可亲，甚至还把自己胳膊拉住，一副淳厚和煦的模样，没想到这话语却是犀利如刀，直截了当就挑开此事儿，这简直就是打上门来了啊。
前半截的著述早已经完成并形成了一个很详细的论述，也获得了山长的认可，这边转到了西园的师兄们那边。
这也是应有之意。
西园的师兄们要面对的是春闱大比，而春闱大比的核心考试就是时政策论。
时政策论出题的内容方向基本上就是在大周当下的朝政中的种种时务。
既可能是治水防盗，亦有可能是御边屯边，也有可能是盐铁专卖，还有可能是土地兼并，总而言之，凡是国朝的时政事务，无论是成绩还是弊病，无论是过往还是下一步的可能，尽皆是出题范围。
而以永隆二年春闱出题指向来看，恐怕是时政中弊端问题作为出题范围可能性更大。
所以齐永泰和官应震都在积极的有针对性的做出调整。
冯紫英的山东之行所见所闻发现的问题弊病才会让二人如此感兴趣，不仅仅是对山东朝政的担心，也还存着这样一份心思，让自家学子能够在下一科春闱中占据先机，就是希望作为一个系统性的尝试来让西园学子们试一试水。
范景文和贺逢圣的表情都严肃起来，面对着练国事的突然“寻衅”，他们既感到有些意外，但是也有心理准备。
既然早就向掌院申请了要做这个本来是由西园师兄们来主导的应对方略，那么不可避免的就要引起西园师兄们的不满，虽说可以各做各的，但是既然你要做，那就要有面对挑战的思想准备。
“确有此事。”冯紫英没有等范景文和贺逢圣屏气开声，便坦然应道。
“哦？”见是冯紫英主动应答，练国事目光微动，嘴角轻挑，“看来诸位师弟们也是胸有成竹了，也好，山长和掌院一直在说准备这一科秋闱的师弟们尽皆卓尔不凡，不少甚至都可以参加下一科的春闱了，不知道可否借此机会让我们西园的师兄们见识一番呢？”
冯紫英脸上的表情越发温润和煦，目光却不动声色的掠过范景文和贺逢圣二人，在获得了二人目光示意之后，这才一抱拳拱手一礼：“师兄吩咐，敢不遵命？”
“呵呵呵呵！”练国事满意的点点头。
此子胆魄不俗，但又绝非那种鲁莽孟浪之辈，范景文和贺逢圣他当然知道不俗，冯紫英却能如此融洽的与其形成互动感应，迅即应承下来，半点下风都不落。
“好，那么我们就期待你们的表现了，嗯，紫英，你觉得以何种方式更妥帖呢？”
既然避无可避，又获得了范景文和贺逢圣的授权，冯紫英也不再躲避，迎着练国事和许獬的目光，毫不畏惧的道：“既然西园的师兄们这么看好我们东园的师弟，梦章兄，克繇兄，不如这样，咱们各自用用十天或者半个月时间准备，届时我们以一种全新的方式来进行切磋，怎么样？”
“哦？全新的方式？”范景文、贺逢圣与练国事、许獬等人都是兴趣大增。
对冯紫英经常蹦出的新鲜语言，范景文和贺逢圣都有些习惯了，拿冯紫英的解释，这是他长期在军中生活养成的一些俗语。
但是这也让孙传庭很是困惑，他也是镇卫边军出身的子弟，为何却从未听闻过这类词儿？
只不过面对冯紫英的强势，孙传庭平时也没有多计较，只是独自纳闷儿而已。
“紫英，你这个所说的全新的方式是啥意思，能和愚兄说说么？”练国事和许獬交换了一下眼神，也有些郑重其事起来。
自己一帮人打上门来，人家现在应战了，这一战若是出丑丢脸输了，那可真的就让西园的师兄们在东园师弟们面前抬不起头来了。
范景文和贺逢圣同样不知道冯紫英打的什么主意，只是当时处于那种情况下，若是怂了，只怕东园日后再要和西园师兄们对话，就难以获得相对平等的地位了，所以他们只能选择支持冯紫英。
冯紫英稳了稳心神，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然后这才不慌不忙的道：“西园师兄想必也看到了我们东园师弟们关于我山东之行的所见所闻以及我们推演出来的各种问题和弊病，可能限于我们自身水平，还有很多没说到，但是我想我们东园同学还是把大体上的许多情形介绍清楚了，……”
练国事和许獬当然不是那种小鸡肚肠之人，都坦然点头：“实话实说，那篇论述写得不错，阐释分析都很细致入微，东园师弟们的表现让我们西园的师兄们都感到后生可畏了。”
“山长和掌院的意图我们都明白，那就是要针对朝政时弊，找出合适的对策，如果有机会的话，能够让朝中诸公一睹，也算是我们青檀书院忠君爱国替君分忧尽一份心了，……”
冯紫英的一番话不但让在座的一干学子们都纷纷点头，也让悄悄从另一端走近的官应震微微颔首。
“既然如此，我们奉上的方略之策自然要精益求精，优中选优，西园师兄们肯定有你们的骄傲和自信，可是我们东园同学们也有我们的荣誉和尊严，那么谁拿出的对策方略是最优秀的最佳的，小弟在想可以采取一种更有挑战性更具对抗性的方式来证明自己，……”
练国事和许獬面面相觑，这东园的师弟们真的打算要全面挑战师兄们了么？
还更有挑战性和更具对抗性，这词儿虽然有些新鲜，但是从冯紫英嘴里冒出来，他们也大体能理解，无外乎就是会更火爆更直接的意思。
练国事无视其他人的目光，直视冯紫英，缓缓点头：“紫英，说来听听，我想西园的师兄们没有理由惧怕东园的师弟们，无论是什么手段策略。”
霸气四溢，没有任何犹豫和迟滞，练国事此时的果决沉稳表现无遗，难怪当得起乔应甲和齐永泰二人的看重信任。
范景文面带淡然微笑，背负双手，微微踏前一步，似乎是在给冯紫英压阵，接上话：“紫英，说说，能够有机会向西园师兄们请益，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我们只是希望能够把我们东园学子最好的一面展现给师兄们。”
说得漂亮。
冯紫英心中暗叹，虽然说都是这个时代的古人，但是不得不承认这些人都绝对是出类拔萃的人才，随便哪个放在某个府州，都一样是熠熠生辉的角色。

第二十二节 新式辩论大赛！
“各位兄长，小弟的想法是这样，就当下我们所著述罗列出来的种种，小弟想恐怕各家都对这些看法有自己的见解，尤其是如何形成这样的弊端，该如何从哪些方面来予以解决和改善，肯定都有自己的看法意见，甚至一件事情，一项意见，可能得出的结果恰恰相反，……”
冯紫英侃侃而谈，牢牢把控着局面。
“……，比如盐法所用开中法，我们都知道对戌边极其重要，但是其弊端一样很明显，是必须要坚持开中法，还是可以改良，抑或是另起炉灶，用更妥当的方策来解决？”
“……，既然每一个问题可能都会有不同的看法和意见，而且也不容否认哪怕是一些很好方略也都存在一些不足和缺陷，那么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恐怕很多时候都是见仁见智，这等情况下，小弟觉得可以通过一种面对面的辩论方式来进行对抗，……”
这其实就是现代的辩论大赛的一种翻版，拿到这个时代来罢了。
这个时代一样也有辩论，甚至不少人辩才也不弱，只不过像这种先抽出一个问题来，然后再由双方临时抽选一边的方式来辩论对抗，就很新鲜了，对很多人来说，既然自己认定了某一方向是正确的，自然就要从这个角度来辩服对方，可是如果抽到反方，恐怕他就要张口结舌无言以对了，所以要搞这种辩论对抗，就要让他们明白这个规则。
果然，当冯紫英把这个规则设想提出来之后，立即就引起了激烈争论。
“紫英，你这个想法还真是有趣，既然我们都认可这个观点，为什么还要从反面来进行辩论？”许獬大感有趣，笑着问道：“像开中法，我们都知道这是保障戍守九边军粮一项重要举措，失去了开中法，后果不堪设想，你要让我们来说开中法不好，甚至可以废除，可以取代，这怎么来辩？”
“行周师兄，我们都知道开中法好，但是开中法为何却在短短几十年间就败坏下来了？”冯紫英好整以暇的微笑着反问：“您觉得皇上和阁老们觉察不到这一点么？看不到这里边的危害么？不会吧，但为什么依然缓慢但是无可挽回的在崩坏，小弟觉得肯定有其原因，那么作为反方，就要找出这里边原因，想尽一切办法阐述让仲裁相信，开中法的弊大于利，……，如果做到这一点，那么自然就算获胜了，哪怕做不到，但你说的理由足够充分，我相信仲裁也会认可，……”
许獬皱眉，这小师弟看来是早有准备，这番说辞不能说天衣无缝，但是肯定也是筹划已久。
“紫英，你觉得这篇著述里所列举的问题都能从正反两方面找出各种理由来阐明存在的问题？”许獬深吸了一口气。
“行周师兄，您素来以思辨严密著称，我想朝廷每一个制度规则的确立都有其充分理由，那么也就意味着每一个问题的出现肯定就是某些方面出了问题了，既然是分析辩论，那一方主要阐明这个制度规则确立的必要性和可行性，而另一方则阐明其出现问题的原委和危害，进而证明其弊端已经大到了必须要改变的情形了，谁胜谁负，就看谁能说服仲裁了，……”
周围的学子们都是窃窃私语交谈，这个提议无疑是极具挑战性和对抗性的，当面锣对面鼓，很容易激发起大家的热情。
你可以表述一件事情一项制度的得益之处有利方面，他则可以攻击你所说的短板缺陷，同样他也需要阐述他的理由为何在理如何施行，同样你也要找出对方方略中的漏洞来予以反击。
一句话，就是矛盾之术，用自己的矛去戳破对方的盾，同时要用自己的盾防守好自己的不利之处，起码你要有辩解的能力和准备。
你既可以选择自身优势强化到极致，也可以考虑如何来弥补自身的短板，而在此之前，你就需要把一个问题的两方面都想透彻，正反优劣都要考虑周全。
因为你不确定你自己会抽到正方还是反方，正是这种不确定性才带来更大的挑战性。
这本来是在现代社会辩论赛中一个极其简单的方式，放在这个时空中却显得格外新奇了。
最为关键的是这是时政策论之辩。
这也意味着未来如果这种辩论赛一直推行下去，那么可能涉及到的可能都会与时政策论相关，而这恰恰是秋闱春闱大比中的考题范围。
特别是这种涉及到全国性的时政策论，更是春闱的考题重点范围，也难怪让西园这边的学子们如此重视。
哪怕是对于西园学子来说，他们对时政的了解也是片面单薄的，如果能够通过一些渠道获得更多的朝政时务，然后集思广益，形成一个系统性的探讨议论机制，这无疑能极大的提升整个青檀书院应对秋春两闱大比的能力水准。
站在白石后面的官应震身形微动。
他显然要比这些学生们想得更多更长远一些。
学生们可能只考虑到眼前一时，只考虑到自身，而作为掌院，作为未来可能接替为山长，他要考虑整个书院的未来发展。
冯紫英的这个提议无疑是为青檀书院开启了一扇不同寻常的窗户，可以让学子们看到窗外远处更多的东西，并且能够抢先一步的认知了解，这就意味着先机和优势。
这几乎可以为青檀书院的未来奠定一份不可动摇的优势。
冯紫英的介绍很细致也很得法，让学子们很简单的就明白了这样一场辩论大赛牵扯到一些什么，关系到什么。
整个簇拥在周围的学生们都有些躁动起来，相互探讨询问着这种对抗式辩论的方略对策。
一些以口齿伶俐为傲者固然想到了自身的优势，同样一些认为自家心思慎密者同样也觉察到了自己的强项，如何形成一个完美的答辩团队，同样也要考虑一个群体的齐心协力。
许獬抿着薄唇皱起眉头，然后目光转向练国事，练国事也在默默的思索，好一阵后才和许獬目光汇合，微微点头。
范景文和贺逢圣也交换了一下眼神，最终首肯，代表东园也接下了这个挑战。
虽然他们也觉得这里边恐怕需要好好斟酌，但是处在这个骨节眼儿上，却无法退缩，只能硬挺着。
一场东西园大战，就这么当着双方的学子面前确定了下来，也激起了学子们无尽的兴奋之情。
想一想都觉得激动，东园肯定会派出最优秀的学子，而西园那边为了避免被师弟们拉下马来，肯定也不会打让手，一样会派出最强悍的阵容来对阵。
这将是一场不折不扣的龙争虎斗，裁判会由山长、掌院以及另外其他几位教授组成，而观众就是东西园学子们自己。

第二十三节 问天下英雄
敲定了事宜，练国事、许獬等人面色也都缓和了下来，同样范景文和贺逢圣等人也都笑意盈面。
都是青檀学子，同学之谊不可破，未来考中入仕，这份情谊会更凸显可贵。
至于说这种良性竞争却是学院中不可或缺的东西，像练国事、许獬他们固然明白，范景文和贺逢圣一样明悟。
“梦章，克繇，掌院一直说东园人才济济，我们西园一些同学还不信，今日一见果然是龙虎英姿，名不虚传啊。”练国事环顾四周，嘴角笑容越发亲和，再无先前开门见山咄咄逼人的气势，“后年秋闱自不必说，想必下科春闱，东园亦能不负山长和掌院所望。”
“君豫师兄过誉了，西园师兄才是我们学习榜样，我们只是希望能有机会向西园师兄请益。”范景文不卑不亢，目光流淌，“不过紫英师弟倒也的确当得起君豫师兄的这份称赞。”
见范景文当仁不让，练国事到没有什么，但是许獬却微微皱眉。
这一趟来东园，本来就是他撺掇来的，就是觉得东园这帮师弟们这段时间有些过于活跃了，那副咄咄逼人的气势，甚至有点儿想要挑战西园这边的架势，这让人很不爽。
就像这一趟教学活动一样，以山东民变作为背景资料来进行一次比较全面的春闱考试模拟考试，也是西园这边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山长齐永泰也一力支持。
本来这是一件大好事，西园这边也觉得把前半截的阐释著述交给东园来已经非常信任东园了，否则直接把冯紫英叫来，然后通过冯紫英的口述，西园这边可以更轻松的把整个活动纳入西园来操办，完全和东园无关。
现在给了他们这样一个机会，没想到他们还要得寸进尺，甚至希冀用这样一种方式来挑战西园的权威，这就让西园这边就难以忍受了。
齐永泰和官应震都很看好这一批学员，对东园这批年轻优秀学子十分期待，这多少还是让西园学子有些吃味，所以这才找到这样一个机会准备来好好给东园学子上一课。
只是没想到东园这边态度如此强硬的回应，练国事是个宽厚仁人，但许獬却不想这样没声没息的就回去了。
他要寻机来证明一下东园和西园之间的鸿沟是不可逾越的，东园要想挑战西园，也是注定无法成功的。
“梦章说得好啊，紫英表现毋庸置疑，山东之行，足以让我们当师兄的都为之汗颜。”许獬粗布长袍，但是却丝毫无损于他的英姿气势，昂扬一站，自然而然就成了场中中心。
“只是东园师弟们，你们都要努力了，希望你们半月后的这场盛会不要都仰仗一人，那可就太让我们西园的师兄们失望了。”
冯紫英暗自叫苦，内心却把这许獬咒骂无数次，这特么不是把自己推到火炉上烤么？
但是表面上还得要装出风光霁月，毕竟人家如此推崇赞誉自己，哪怕是自己受之有愧，你也不能否认人家的好意。
只不过冯紫英也觉得这许獬就纯粹是来找事儿的，单独把自己一个新人推得这么高，让范景文、贺逢圣，甚至还有本来就对自己有些敌意和不服气的陈奇瑜怎么想？
范景文和贺逢圣都微微色变，这话几乎就是直接在说东园一帮人都是些表面牛气冲天，可一遇到大事儿正事儿就软脚的角色了。
那陈奇瑜更是觉得气闷，平素颇为自诩，但是今日遇到练国事和许獬这些西园前辈，无论是从气势上还是格局上都感觉有些缩手缩脚的味道。
“必不负许师兄重望。”范景文和贺逢圣交换了一下眼神，同时拱手一礼。
“好，愚兄就等梦章和克繇这句话了。”许獬狂放大笑，转头望向微微蹙眉的练国事，“君豫兄，不嫌我多事吧？师兄弟之间嘛，给他们鼓鼓劲儿，到时候对抗辩赛如果没有挑战性，岂不是失了几分意境？您看，梦章和克繇的斗志是不是都被激发起来了？”
练国事苦笑摇头。
这个许行周，号称闽地第一才子，倜傥风流不说，而且号称诗剑箫三绝，不但诗赋精妙，而且剑箫亦是样样精通，尤其是一手剑术据说曾经只手屠杀过数名进犯的倭寇，在福建名噪一时，现在又有官掌院的青眼相加，难免就有点儿恃才放旷了。
不过他这番说辞倒也没错，看看范景文和贺逢圣拱手一礼之后握紧的拳头，双目中绽放出来的昂扬斗志，这样的一场辩论争斗才更有意思。
许獬见练国事没有反对，更是畅然一笑，轻轻摇了摇手中的折扇，背对众人，面对白石，阳光普照，黄草覆地，诗兴大发，漫声吟哦道：“不来顺天，大言天下无敌手！”
嚯嚯，这是在上诗词对仗挑战了！
整个场面顿时沸腾起来了。
这等学子成日里在书院里苦读，又没什么娱乐项目，本身就觉得枯燥无比，稍微有点儿意思的事情都会迅速在学子群体里边形成流行和响应。
经义枯燥，自然无甚乐子，时政策论倒是一个好的比试斗法的好去向，但是对于东园的学子们来说，又略显高深了一些，他们更多地还需要在教授助教以及山长掌院的讲解引导下慢慢了解熟悉，可以说在这方面他们还差得远，难以真正拿出像样的话题来。
唯独在这诗赋上，却是人人自小就开始学习，有天赋者固然七步成诗，无天赋者，亦可通过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写诗也会吟的笨办法来吟唱几首。
平素里学子们都会在闲暇时吟诗作对一番，偶尔也会因为斗气而比试一番，也算是一大乐趣，没想到今日关乎东西两园颜面。
冯紫英下意识的就想缩到后边儿去。
这一个月过去了，东园这边基本上都知道自己经义粗浅，诗赋更是不通，这等对仗吟诗，更是他的弱项。
范景文和贺逢圣乃至陈奇瑜、郑崇俭等人都是皱紧眉头，这话太狂！
他们早就预料到这一次西园师兄们前来不会就这么悄无声息的离开，总要留下一点儿东西。
果不其然，来了，而且就是这个号称诗剑风流的许獬来“寻衅”。
但是人家当得起啊。
许獬乃是官应震亲自相邀而来，就是觉得此子有会试三鼎甲格局。
本来人家在福建那边就已经名动一方，便是不来青檀书院，一样有绝对把握在下科春闱中高中，只是今年这科他正巧赶上在生病，未能参考，所以也让江南士林十分遗憾。
他在江南游历时也是以文会友，兼有剑箫技艺助兴，在扬州瘦西湖，在杭州西湖，在金陵玄武湖，都曾经留下过颇多佳话，也引来不少官宦士绅的小姐们青眼相加。
他这份狂放风流的气势也让江南那边士子们十分倾慕，与北地这边厚重内敛又有不同。
所以西园那边除了那个只瞄准下科状元的韩敬外，练国事的沉稳大度和许獬的豪放潇洒便各自代表了北南两地的风格。
和许獬相比，哪怕是练国事在名气上都要稍逊一筹，更不用说范景文、贺逢圣这些刚刚来得及小荷才露尖尖角的小字辈了。
或许要真论名气，只有在崇正书院读书的杨嗣昌可堪与许獬一比。
挟势而来，站在那白石前摇扇昂头，果真是一副狂士模样，只让范景文、贺逢圣等人都是为之皱眉。
而且这里边还有一条，许獬是南方士子，他这么一抬头放话，直说是到顺天，意思就是游历完大江南北，大河内外，没遇到过敌手，隐隐有挑战北地士子的架势。
同时他又代表的是西园学子，所以西园这边自不必说，便是东园这边，像贺逢圣、傅宗龙、许其勋这些诗文不弱的人也都觉得不好去扛下这一局，最好的应对便是东园中的北地著名士子来接上。
问题是许獬的气势摆在那里，谁能有他的名声，有他的格局？
范景文和陈奇瑜他们能有么？
如何对之？
如果不能给对方以最强硬最霸气的回击，那么今日这场面就算是被西园师兄们给彻底碾压了！
谁能担此重任？！

第二十四节 舍我其谁！
冯紫英却没有那么多感触，他只是琢磨着许獬这句诗也好，上联也好，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不过“天下无敌手”这个词组好像更多的是在擂台上见闻，比如打遍天下无敌手。
但许獬却用了“大言”两个字来自谦，但是若是在场的人都应对不出来，那可真的就不是大言了，而是夸口了。
见范景文和陈奇瑜等人都是满脸凝重，苦苦思索，一些东园学子们则自然而然的把目光投向了已经想要退出中心区域的冯紫英，那等期盼的目光，简直想要把人烤灼融化。
冯紫英心中暗叹，自己花了一个月才让大家相信自己不通诗文的印象，难道就此打破？
他是真不想搅合到诗词歌赋中去，那玩意儿装起来倒是爽，但是一直装就不是一直爽了，那就得成步步荆棘，随时都可能面临挑战了。
可是今儿个自己这要不上，自己金身光环就要暗淡不少，这也不符合自己想要一力塑造的领袖人设啊。
关键是自己恰恰记得这句对仗，只需要稍稍改一下，好像就能糊弄过去，至于能不能对方满意，他也不知道。
同学们的目光开始主动的寻找着目标，那份烘托起来的气息开始下意识汇聚到想要往后缩的冯紫英身上。
唯真名士，方大英雄。
此时此刻，无从选择，唯有挺身而出了。
微微踏前一步，冯紫英深吸一口气，拱手一礼，面带从容的微笑向着已经转过身来的许獬，然后又把目光在练国事、范景文、贺逢圣甚至于陈奇瑜、郑崇俭、孙传庭等人身上一一停留，收获了无数复杂的神色和目光，这才畅声道：“邂逅青檀，方信世间有英雄！”
原本躁动的整个场面为之一窒，然后相顾哗然。
如同河流奔行而下，冲撞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下，陡然炸裂开来，绽放出无数耀眼夺目的浪花，让人心胸豁然开朗，畅意无比。
“好！”
“对得好！”
“绝对！”
“畅快，直抒胸臆！”
“能入青檀书院，方为世间英雄！”
一番咀嚼之后，山坡上下响起阵阵呼喊叫好声和掌声。
学子们满脸兴奋，相互探讨着，那份跃跃欲试和骄傲自豪，溢于言表。
果真是对得好！
顺天对青檀，隐隐把青檀推崇为顺天第一书院的气势。
而且顺天的寓意也不同，京师所在之地，代表着天意，也就代表着整个大周。
而英雄一词更是直接标榜只有在青檀书院读过书的人，未来才能称得上世间英雄。
这份对书院学子的期许之情，同样也让很多人回味悠长。
许獬和练国事等西园来人也是一怔之后，细细品味了这一句对仗之后，脸上都露出释然的神色。
也只有像冯紫英这等在大同九边、在山东临清见识过真正的战阵的人，方才能对出这样一番气势雄浑却又充满了江湖豪情气息的一句，让人顿时有一种荡胸生层云的快意。
许獬神情有些复杂。
准确的说，他出的上一句其实算不上多么精妙，因为本身就是来寻衅的一句话，有些仓促，唯有气势够足而已。
却未曾想到这番气势倒是把缺乏这层感受的范景文等一干人给压制住了，没有这种感受的寻常贫寒学子，纵然有些才情诗意，但也很难对出同样风格气息的句子来。
但没想到，却又被冯紫英这个意料之外的角色给破解了。
甚至可以说，自己的上联还成了为冯紫英捧哏的上佳垫脚石，这让他也有些不是滋味。
没想到这家伙是武勋之后，混国子监的，来书院才几天，竟能有这般进境了？
还是本身这家伙就有点儿扮猪吃虎，深藏不露？
但许獬也不是拿得起放不下的人，纵横江南，大风大浪见的多了，冯紫英这句对仗同样也算不是词句精美，唯有的还是气势，而且很有点儿强中自有强中手的自傲和惺惺相惜的互勉。
回味悠长。
“紫英，厉害！”些许遗憾之色在脸上一闪即逝，许獬笑着上前摇了摇头，极有范儿的伸手在冯紫英肩头上拍了拍，“不愧是东园翘楚！愚兄期待半个月后的这场对抗比试，希望紫英能不负众望啊。”
许獬潇洒从容的风度让人叹为观止，诗剑风流名不虚传，冯紫英内心也是很仰慕。
这厮不但形象俊美，一袭粗布白衣俊朗飘逸，那股子恣意洒脱劲儿，一般人还真的学不来。
不过这家伙话真的有些招人厌，一句东园翘楚估计就要让很多人今晚睡不着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东园翘楚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得起的么？
即便是在东园甲舍，范景文、贺逢圣都还面临着吴甡、吴阿衡这二吴的竞争，陈奇瑜和傅宗龙也都是眼高于顶的人物，虽然属于乙舍，但是一样早就存着要考下科进士的心思，明显是不满足于只在乙舍里称尊。
现在许獬骤然讲东园翘楚这个名头放在了冯紫英头上，虽然他们也承认冯紫英的确很优秀，但是这仅仅是某一方面而已，并不能代表冯紫英就能让他们心悦诚服了。
“行周师兄言过了，半个月后的比试究竟何人上场，还要看梦章师兄和克繇师兄他们如何来定呢。”冯紫英不上这个套，微笑道：“我早就说过，山东之行我只是恰逢其会，至于说其他，我有自知之明，一切都要听凭各位师兄的安排，若是觉得小弟上场不会拖累其他师兄，小弟自然责无旁贷，若是有更合适人选，小弟还是倾向于其他师兄来发挥一番。”
许獬轻笑，不太在意。
他能感受到冯紫英的一些心思，不过在他看来，其实冯紫英没有必要这么谨小慎微，在书院里就当纵意展示自我才是。
既然有实力，那就该大胆的展示自己，山东之行已经显示了他的勇武胆魄，而之前关于这道政论大题的前期筹备也证明了他在这方面的超强观察力和分析能力，而刚才的一句对仗也足以说明此子在诗赋方面一样具有天赋。
这等水准，难道在东园里边还能有谁可以挑战？
许獬也看得出来，冯紫英也不是一个甘于寂寞的人，那么给他机会，他便能绽放自己。
但同时此子似乎又很注重和东园同学之间的关系，这一点上倒是和练国事很相似，不过对许獬来说，他却不是很认同。
过于去维护那些所谓的同学同僚关系，只会让自己落入窠臼和庸俗，这会使一个真正的士人失去自己的风骨。
练国事倒是对冯紫英的谦冲有度十分赞许，必要时候站出来没错，但是如果一味独领风骚，那就未必是好事了。
“紫英，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就半个月后一会。”练国事颇有风范的颔首点头，然后再与范景文、贺逢圣示意：“梦章，克繇，那就期待东园师弟们有一个好的表现了。”
目送西园师兄们离去之后，整个山坡上立即就是人声鼎沸。
半个月后就会有一场东西园的龙虎斗盛会，而这将是证明自我的一个最佳良机，每一个人的良机！
而且每个人都清楚这样一场盛会对未来的秋闱春闱大比的价值和意义，免不了都想要展露一下自身的才干。
范景文的若有所想，贺逢圣的皱眉苦思，陈奇瑜的斗志昂扬，傅宗龙的跃跃欲试，甚至连郑崇俭、宋师襄和方有度等人都是一脸兴奋的期盼之色，冯紫英估摸着光是谁出阵都会是一桩让人烦恼头疼的事儿。
冯紫英不想掺和到确定出阵人选名单上去，但是他也清楚，自己恐怕是躲不了。
谁上谁不上，那肯定是得罪人的事儿，但是如果你谁都不想得罪，其实你就把所有人都得罪了，或者说也就没有人会在意你的意见了。
“紫英，玉铉，非熊，鹿友，咱们找个地方商量一下吧。”范景文眼见得周围的学子们窃窃私语的交谈起来，苦笑着摇摇头，和贺逢圣商量了几句，然后招呼了几人，率先离去。
傅宗龙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而另外一名欲言又止的少年却忍不住摇摇头。
冯紫英看在眼里，心中也轻叹。
这就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别看范景文也才十八岁，但是却已经成熟到了可以驾驭这种局面的程度了。
范景文这样当机立断的几句话，既表明了自己要主导此事的态度，确立自身地位，另一方面又轻描淡写的把几个人头推了出来，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陈奇瑜是山西派代表，包括郑崇俭和孙传庭都无论是在年龄还是名气上都要逊色一头，自然没有话说。
非熊则是王应熊，是西南地区士子的翘楚者，性格强硬霸道，是在为数不多的西南士子中唯一能与傅宗龙相抗衡的。
鹿友是吴甡的表字，来自南直隶的他，代表着来自江南的士子。
加上贺逢圣代表的湖广士子，还有范景文代表的北直隶士子，再加上可以代表顺天府和山东士子的冯紫英，基本上就可以一网打尽，囊括所有了。
只不过像跃跃欲试的傅宗龙，还有还想和范景文争夺领导权的吴阿衡，就被范景文不动声色的排斥在外了。
冯紫英还没有来得及去和范景文他们商量，就被官应震叫走了。
“紫英，你这是在挑起东西园内斗啊。”似笑非笑的表情让冯紫英有些忐忑，不过从对方语气来看，又不像不满意的样子。
“掌院，您觉得这是坏事么？”冯紫英坦然反问：“西园师兄是瞄准的下科春闱，如您所说春闱大比核心比试就是时政策论，而大周如此之大，牵扯到的时政范围如此之宽，劝农，水利，商贸，漕运，边务，盐、铁、茶、马，财赋，工矿，诸般政务，哪一块都能随便罗列出一二十项来，每一项都能从不同方面来出上几道题，要想春闱大比中取得好成绩，该怎么办？”
“紫英你觉得该怎办？”官应震平素是一个很严肃的人，不过此时只有冯紫英一个人，却显得很温和。
“其实掌院您心中早就有定计了，紫英此法不过是顺势而为，锦上添花罢了。”
冯紫英知道官应震是一个务实之人，也不绕圈子。
“从永隆二年的春闱就能看出今上的一些态度，弟子以为今上会更推崇实干之风，那么体现在政务上恐怕就需要切合当下实际，拿出更多能够解决当下问题之策，虽然时政涉及千头万绪，但是若是我们青檀书院从现在开始，不断的用这种方式来自我预考，锻炼提升能力，未来在春闱大比中，弟子相信西园师兄们肯定能占据更大的优势。”
官应震心中也是感触万千。
乔应甲真的是相中了一匹千里马啊，连官应震都动了要从乔应甲手里把此子抢过来的心思。
这也没啥，乔应甲在朝中为官，算不上他的业师，也就是一个推荐人而已，如果下一步齐永泰离开青檀书院，自己算是他的业师也不为过。
青檀书院要面临的竞争不仅仅是顺天府其他几大书院，同时也还面临着来自金陵的白马、崇文等书院以及江南一些书院的竞争。
江南文风鼎盛，人才辈出，这一点无论是朝里朝外南臣北臣都要承认，每年春闱大比都是南方书院占据绝对上风，顺天四大书院也只能算是勉力支撑。
齐永泰和官应震都希望能够在自己任上改变这种局面，所以也想了许多办法，包括吸纳来自江南、湖广和西南的士子，邀请更多的士林领袖来讲学授课。
但是从永隆二年的春闱来看，虽然情况有所改观，但是仍然还无法和江南那些书院抗衡。
齐永泰和官应震也觉察到了朝中情形的一些变化，也在考虑如何更好的让书院学子们在时政策论这一块上得到锻炼提升，所以才会有冯紫英山东之行所见所闻来作为著述引论。
现在冯紫英却更进了一步，把整个著述作为一个引论加以发挥让所有人都可以参与进来，而且以一种更激进更尖锐的方式来比试，这无疑会极大的刺激学子们的好胜心，激发他们的潜力，而形成这样一个机制，对书院未来发展可想而知。
山东民变作为引论，那么也意味着日后大周境内其他一些重大事件都可以通过一些渠道来收集情况资料，然后加以整理，也用这种方式来进行著述和比试，一旦形成定制，未来在春闱大比，甚至是秋闱大比中都能有极佳的效果。
“可是紫英，这种方式会不会让东西园同学之间发生冲突呢？”官应震继续问道，他要考校一下对方在这个问题上还有没有更深刻一些的见解。
“掌院，没有什么事情都是十全十美的，而且说实话，我不认为这种对抗比试会让同学之间关系变得紧张，相反，您也知道，我们是要以一个整体团队来出站对抗，这也就意味着在此之前，我们都需要针对各自的方略进行全面的整理思考，因为我们不确定我们自己会抽到正面还是反面，那就需要所有同学群策群力，都要贡献一份才智，西园的师兄们亦是如此，相信所有人都会全力以赴，通过这种方式，我觉得反而能加深同学间的情谊，……”
“至于说东西园之间么？掌院，我们无法强求大家都亲密无间，但是这种对抗比试弟子相信可以让东西园同学之间都见识到各自的优势强项，不敢小觑天下人，这其实不是一种更好的惺惺相惜么？”
巧舌如簧啊，如果这家伙加入到东园组队中去，只怕还要增添几分战斗力。
“紫英，看样子你也是胸有成竹了，唔，也罢，山长去了京里尚未回来，待他回来之后我会和他商议，我本人倒是支持这种方式的比试锻炼，不过你如何来解决各自组成团队的问题？嗯，我的意思是如何在不伤及同学情谊的情形下来选出这样参加对抗比试的人员？”
官应震的还让冯紫英笑了起来，“掌院，这可不是弟子的责任，西园那边有韩敬韩师兄，还有练师兄和许师兄，东园这边梦章兄、克繇兄，还有玉铉兄和非熊兄以及鹿友兄他们自然也能拿出方略来，不过弟子以为办法也是现成的，既然要对抗大比，那就现在内部对抗大比啊，这样选出来的优胜者，大家都没有意见，各自组队，自愿组团，最后再来整合最优者，……”
官应震略一思索也觉得这是一个最好的办法，既不伤同学感情，也能公平公正，再好不过了。
他望向冯紫英的眼光又有一些变化。
这家伙真的是做一步想三步啊，称得上算无遗策了，更难得的是如此年龄，……
这等人才也幸亏入了青檀书院，若是被那崇文书院或者通惠书院得去，只怕又要力压青檀书院一头了。

第二十五节 领袖力
当冯紫英回到宿舍时，整个宿舍区都处于一片躁动的状态下。
学生们的宿舍和校舍是分开的，中间间隔着一片栽植不过几年的青檀林，虽然树龄不长，但是却已经形成了一片很好看的林带。
课余时，不少同学也都喜欢沿着这片林带绕行，探讨经义，争论时政。
晚上本该是策论学习时间，但是很显然下午在山坡边上的这一场风波引发的震动尚未消散，甚至还有继续发酵的迹象。
“怎么大家还没有去吃饭？”冯紫英见到了平素还能端得住的宋师襄，有些讶然的问道。
“还吃什么？你还有心思吃得下饭？”一边更加急躁的方有度早已经迎上前来，满脸兴奋的潮红色，“那边儿为了争上场的名额，都已经争得上火了，有些置气了。”
冯紫英“哦”了一声，没有搭话。
“紫英，你是什么想法，怎么没去商量？”
宋师襄知道这等好事儿是肯定轮不到自己的，相对比较淡然，但是方有度却有些激动。
虽然他也知道自己上不了场，但是这一次上场对阵的机会中，除了冯紫英这个机会估计是雷打不动之外，甲舍范景文、贺逢圣他们的意见是其余四个名额全数由甲舍包揽，乙舍没有机会，这有些太欺负人了。
“甲舍那边太欺负人了，居然一个名额机会都不给我们，如果不是你在这一次著述引论中地位太过特殊，我估计他们连你都一样要拒之门外。”
方有度咬牙切齿，面目狰狞，显然是失望到了极点才让他如此。
他在乙舍同学中算是口才比较好的了，除了陈奇瑜外，可能就要数他了，他一度奢望如果除了冯紫英外，甲舍乙舍平分四个名额，那么乙舍能获得两个机会，也许他可以争一争除了陈奇瑜之外的另外一个名额。
陈奇瑜是山西人，北人，那么按照均等做法，另外一个乙舍名额就应该给南方士子，乙舍中南方士子中口才最好的就是他方有度和另外一个来自重庆府的王应熊了。
原本方有度自信还是可以压王应熊一头，而且王应熊性格强横冷硬，在同学中人缘关系并不好，方有度一度觉得自己希望很大。
没想到范景文当众点将王应熊去参加商量，再加上现在直接拒绝了乙舍名额，哪怕日后争得能争到一个名额，那也只可能是陈奇瑜的机会，永远轮不到自己。
冯紫英也没想到方有度这家伙居然这么激动，一个辩论名额而已，至于如此么？
不过想想也是，这般机会，眼下看来可谓千载难逢，如果能够在这一役中出彩，只怕名声立马就能名动整个书院了，而非只在乙舍里边小有名气了。
“方叔兄，他们已经定下来了？”冯紫英不相信在没有自己的情况下他们就能把这事儿给定了，明知道自己被掌院叫走，肯定就是为此事，怎么可能就这般草率行事？
“那倒没有，但是那范梦章和贺克繇都是这般态度，玉铉争不赢他们，所以我才跑回来等你。”方有度很是急迫，态度殷勤。
一旁的宋师襄也看得微微摇头。
这才多久，一个月时间，方有度对冯紫英的态度已然大变，除了今日冯紫英的表现的确无可挑剔外，方有度也是看到了冯紫英在山长和掌院心目中的地位不同凡响，怕是就有了一些其他心思了。
冯紫英当然能感受到方有度对自己态度的日益变化。
同舍六人，陈奇瑜和傅宗龙仍然是态度复杂，但那主要是觉得自己威胁到了他们在乙舍中的领袖地位，许其勋是对自己态度最亲善的，一直就是与自己关系密切，倒是宋师襄和方有度二人略有不同。
宋师襄表面上仍然和当初自己初来时差不多，但是冯紫英还是能感受到对方在向自己靠近，只不过宋师襄比较克制隐晦。
而方有度却不太在乎这一点，就差直接投入自己怀抱了，这也让陈奇瑜和傅宗龙对方有度的观感大坏。
“不急，梦章兄和克繇兄也不是那种听不进不同意见的人，我去和他们谈一谈。”
冯紫英知道这是确立自己地位的最佳时机。
今日许獬的挑战简直就是最好的神助攻，为自己在东园学子们面前搭了一个最好的台阶，也让自己在东园学子们面前获得了一个无与伦比的刷分机会。
一句霸气十足却又留有余地的对仗，顿时就引爆了整个东园学子们的口碑，赢足了他们的好感。
若是放到在后世，只怕就有无数美眉要投怀送抱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在红楼美女们面前也这样装一回逼？
当然这也只是幻想一下罢了，自己这点儿诗文功底，也就是临场急智发挥一下还行，下一次没准儿就要原形毕露了。
注意到方有度眼巴巴的神色，冯紫英也觉得有些好笑，这家伙也太行诸于色了吧？
“方叔兄，梦章兄他们可能也是一个初步意见，小弟觉得可能还是要有一个能够让整个东园同学都信服的办法来推出这个大比人选，方叔兄若是对自己口才有信心，小弟在想理应给方叔兄这样一个展示自己。”
冯紫英的话让方有度大喜过望，连宋师襄都颇为吃惊。
冯紫英就这么有信心说服范景文和贺逢圣他们让步？
那帮家伙肯定是要维护甲舍那帮人的利益，连陈奇瑜都争不赢他们，这个时候要去说服他们，这难度可不是一般化的高。
而且就算是那边肯让步，陈奇瑜会把这个机会让给方有度？
郑崇俭、王应熊和傅宗龙这些人能答应？
宋师襄觉得冯紫英可能有点儿过度自信了。
冯紫英倒是很坦然，他承诺会给方有度一个展示机会，可没说就肯定能让方有度上阵和西园那边对决。
那是总决赛，那么东园这边也可以来一个分区赛嘛。
你方有度只要有能耐让大家觉得你本事足够上阵，那为什么不能去为东园争光？
“什么，紫英，你说什么，预赛？”范景文和贺逢圣都是一脸懵懂，没明白冯紫英的意思，旁边的吴甡、王应熊、陈奇瑜也是满脸好奇。
先前的讨论已经把几个人的火气给弄出来了，尤其是陈奇瑜对范景伟和贺逢圣极其不满意，倒是吴甡和王应熊还要稍微克制一些。
“梦章兄，小弟听闻诸位兄长意欲采取推选的方式来确定人选，小弟以为不妥。”冯紫英淡淡的道：“甲乙两舍皆为东园，应为一体，此时更应当齐心协力，同舟共济，实事求是的说，西园师兄们无论从哪个方面都胜过我们东园，不说韩师兄，练师兄、许师兄都是南北翘楚人物，不但秋闱已过，而且经历过历事一关，对时政亦有所熟悉，这等情况下，我们没有任何优势，……”
“正因为如此，我们方才需要选出最优秀的人选。”贺逢圣皱起眉头，“紫英，你也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们这么久来花了一个多月仔细精研著述引论，这等优势也是西园不具备的，而且有你助阵，……”
“克繇兄，你小看了西园诸位师兄的实力，韩师兄乃是宣城霍林先生的得意门生，对下科三鼎甲志在必得，练师兄和许师兄亦是文采超群，且有游历历事的经验，这些都是我们东园诸生不具备的。”冯紫英摇头。
“若是要想在和西园诸位师兄的对阵中不至于失分太多，小弟觉得还是要有一个最大限度选拔优秀的法子，哪怕是我们真的败了，也要败得无话可说，同样也要让我们东园同学心悦诚服。”
“你所说的预赛是何意？”范景文已经猜到了冯紫英的意思，有些犹豫。
冯紫英简单介绍了一下方式，然后才总结道：“用这种方式来实现公平竞争，胜者光明正大，败者也口服心服，我相信无论是甲舍还是乙舍的同学，都会尊重和支持这个方式，而且用这种方式，也相当于提前进行了一两轮的练兵，让我们可以先感受一下这种方式的对阵，可谓一举两得。”
冯紫英的这个建议一出来，立即就赢得了吴甡、王应熊和陈奇瑜的大声叫好。
先前他们就因为名额问题和范景文和贺逢圣二人闹的不太愉快，但是在两位东园领袖的威势下，除了陈奇瑜为了自身利益而不肯罢休外，吴甡是不太满意范景文和贺逢圣事事都有默契，将其排除在外，而王应熊则是觉得势单力孤，但两人都已经默认了这个结果。
现在冯紫英一来提出了这样一个建议，无疑是为乙舍学子争取到了一个机会，这样他们回去之后也能对乙舍同学有一个交代。
“紫英说得好，梦章，克繇，我觉得此法甚好，胜败由大家来评判，一目了然，推选出来的上场者纵然最后失利，那也是大家选出来的，也没有人能说什么。”吴甡率先表示赞同。
王应熊也随声附和，而陈奇瑜更是兴奋莫名，连连表示须得用此法方能证明东园学子的团结一心，群策群力。
范景文倒是表情有些复杂，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紫英，如果这样，你也须得要和大家一起……”
“当然，此事既要讲公平公开公正，小弟如何能例外？”冯紫英泰然自若。
吴甡、王应熊两人望向冯紫英的眼光又有一些变化，能如此坦然的放弃这样一个机会，换了是他们都未必能做到。
而陈奇瑜更是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抿嘴不语。
“好，既是如此，那便如此定下来，可以由各自去邀约组队，然后再来进行几轮预赛，大家都对著述引论十分熟悉了，我看干脆预赛就三日后开始，就占用晚间时间，这边我去向山长和掌院禀明，……”
范景文也是果决之人，一旦定了下来，就立即拍了板。

第二十六节 以德服人
当得知了这一情形之后，整个乙舍这边都有些欢腾起来。
谁也未曾想到会有这样一个结果。
之前他们都获知的消息都是可能甲舍那边十分强势，要独占所有名额，这让乙舍这边很不忿。
不过乙舍学生大多是去年秋闱后才开始陆续入院新生，不比甲舍的大多都已经进院两年了，所以无论从哪方面他们都显弱势，唯有看陈奇瑜这几人平素爱出风头的所谓“领袖”能不能为他们争取了，但传回来的消息却让他们沮丧。
范景文和贺逢圣没有给他们任何话语权。
这个情况却在冯紫英出面之后得到了改变，而冯紫英更是以放弃自己的名额来换取了整个乙舍可以组队公平竞争来争取这样一个机会，这让乙舍数十名学员心中都有些触动。
之前这一个月来冯紫英的表现虽然可圈可点，但是勋贵子弟这层身份隔阂始终横亘在他们和冯紫英之间，让他们难以接受，但是这一次冯紫英放弃了他理所应当的机会来换取整个乙舍学员的机会，不能不让他们心折。
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哪怕乙舍学子最终在这轮比赛中全数告负于甲舍那边，但毕竟争取到了这样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也让乙舍未来更有机会和甲舍那边平等相待，这就是一大进步。
“紫英，那你这一次有把握夺得一个机会么？”许其勋很是为冯紫英打抱不平。
这桩事情冯紫英做了这么大的功劳，而且今日对阵许獬的一战中成功回应，没有让东园这边受到羞辱，理应作为一个奖励名额给冯紫英，怎么这去一遭，乙舍这边学子们都是争得了机会，却是以牺牲冯紫英个人资格作为代价。
“虎臣兄，这种事情谁也没有把握，还要看临场发挥和组队情况。”冯紫英心思却不在这个上面。
对于辩论他不陌生，前世中读大学时他就是参加过辩论队，但很快就失去了兴趣，主动退出了辩论队。
在青檀书院，他的主要目标就是一个，举人——进士，次要目标也很简单，那就是尽可能的拓展人脉，壮大自身实力。
如果能够在这几年学院生涯中结识和笼络到一帮为己所用的人才，最好能够通过共同的观点理念乃至利益结合到一起，形成一个团队或者群体，那样就最好不过了。
“那怎么办？你还不先去选一选组队人选？”许其勋都替冯紫英着急，“方叔口才不错，他也很佩服你，应该是一个合适人选，玉铉其实也很强，如果你们三个组队，只需要再找上两人，就能立于不败之地了。”
对许其勋的好意，冯紫英心里也很温暖。
来青檀书院，恐怕相对单纯的就是和许其勋的这段同学友谊了。
许其勋是那种很温和谦冲的性子，做事细致踏实，有条不紊，这是他的强项，但是性格上却软了一点。
在冯紫英看来这类人不适合到都察院，而很适合到六部，甚至连吏部这样风口浪尖的部门都不合适，但是像户部、工部却很适合。
相比之下宋师襄和方有度就是两类人，宋师襄性格坚韧，这一点和范景文有些相似，方有度口才好，做事有激情，但是心胸狭隘，爱记仇。
这两人宋师襄是可用大才，但是方有度却需要用对地方才能发挥出最大作用。
至于陈奇瑜和傅宗龙，陈奇瑜心高气傲，能力不俗，但是这一个多月接触之后，此人对仕途前程极为看重，若要用他，须得要诱之以名利，且还要能压制住他。
傅宗龙也是一个踏实性格，但做事粗犷急躁了一些，比起许其勋来，各有千秋。
“虎臣，这事儿我自有定计，你不必多担心，不过还是要谢谢你的好意了。”冯紫英拍了拍许其勋的肩头，“玉铉和方叔他们也有他们自己的想法，我这个人从来不会去勉强人。”
齐永泰回到书院时已经是两日后了，他一进书院就感受到了一种与往常不一样的躁动气息，于是马上把官应震叫来问了情况。
“有点儿意思，嗯，东鲜，你处理得很好，这就是他们学生之间自己的事情，这样一堂课，书院要做的就是引导好他们，乐见其成，……”
齐永泰对于自己走两天就发生了这样大一件事情也是十分惊讶，但是在了解事情原委之后却又格外高兴。
他和官应震一样，敏锐的觉察到了这样一种新型的学习方式，对于时政策论能力的提升会有多大的效果。
而且如冯紫英所言，这种组队合作的方式，将会有助于提升这种小团队的凝聚力，加深这些团队成员之间的感情友谊。
甚至可能还会出现这样一种情形，那就是我们曾经一起参加过某一轮和谁的对抗大比，无论胜败，这都是一段难得的经历，而这种经历是同其他人没有的，进而产生认同感。
齐永泰不是食古不化的人，当下朝中的情形不容乐观，他深知日后自己若是重新复起之后想要做一番事业，那么就必须要得到一帮志同道合者，而青檀书院就是这样一个培养志同道合者的根基所在。
当初他之所以力排众议将官应震这个南方士林中的翘楚人物引入进来，也就是考虑到未来要在朝中真正作出事情来，就不能再单纯的以地域之见来区分，而应当以对时政的看法和做事的目标来区分。
官应震不算是最好的伙伴，但是他有能力，而且来自南方，这种姿态，有助于青檀书院，也有助于他齐永泰将来打开局面，为此他甚至可以和一样不是最合适人选的南直隶汤宾尹合作。
“一潭死水不是书院的风格，士林需要这样一帮具有激情和冲劲儿的后辈加入才能让我们的事业后继有人，此次我回京和一些昔日同僚会晤之后，觉得咱们书院将来任重道远，江南的书院情况东鲜你比我了解，咄咄逼人啊，他们的学风可能不及我们严格认真，但是却更加活跃，特别是有金陵六部的支持，他们可以直接获得更多的消息，很多时候也更无所忌讳。”
这也是大周王朝沿袭前明带来的弊病，南京都成了一些清谈人士云集的所在，而书院也称为这些一度在朝中风云过的过气人物们做好的讲学所在。
在书院里他们可以得到足够的尊重，同时又能把自己内心的怨气发泄出来，但是却从未想过这种态度会给年轻学子们带来一些什么。
齐永泰不看好这种趋势。
新皇御极，现在还处于隐忍状态，这些人纷纷鼓噪，认为既然太上皇不再秉政，那么就该获得起复，而新皇迟迟未有动静，这帮人的矛头就又开始指向新皇了。
想到这里，齐永泰就觉得头疼，这其中还有不少都是自己昔日的同僚、同学和朋友，自己去信毫无用处，反而引来一番对自己的讥刺和批评。
想必官应震也是如此，只不过对方没有自己肩负的压力那么大罢了。
“对了，东鲜，裁判由你我和书院教授组成，上阵选手由东西园自行推出，那冯紫英呢？”
官应震愣了一下，他倒是没有考虑过冯紫英的去向，在他看来冯紫英理所应当的该是东园其中一员才对。
“紫英呢？把他叫来，我和谈谈。”齐永泰笑了起来，“他很关键啊，对山东之行所拿出来的著述引论，他的领悟理解最深，如果站在东园这边，是不是对西园太不公平？”
“乘风兄，不至于吧？”官应震也笑了起来，“韩敬、练国事和许獬他们岂是易与之辈？他们各方面可要比东园这边强太多啊。”
“未必啊，东鲜，他们很多想法都还停留在原来他们历事阶段，像许獬或许诗词歌赋和经义很强，但是在时政上恐怕比韩敬和练国事要逊色不少，这也是西园的弱点，……”齐永泰摇头，“而且这个规则制度的设立也还有许多值得探讨的地方，所以我还得要问问紫英，这个家伙总是能带来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官应震也知道齐永泰这一趟回京肯定不是只是和一些昔日同僚聊一聊那么简单，肯定涉及到下一步齐永泰起复之后的事宜。
朝中大佬们对齐永泰观感不一，但都得要承认他是一个能做事的能臣。
但能做事，并不代表着做出来的事情都合乎所有人的心意，而齐永泰的性格又是一个坚韧不屈的，有些方面不会轻易妥协。
所以他能否复起，复起之后到什么位置，朝中大佬们都还没有说到一条路上，皇上那边的态度也还没有明确。
而且皇上的态度背后还有一个太上皇的态度，现在看起来似乎太上皇在慢慢放手，但是官应震和齐永泰却知道很多东西并不像想象中那么一眼就可以看透，微妙之处很多。
“明日休沐，他已经归家了。”官应震笑了起来，“乘风兄，看来这家伙的到来真的给我们青檀书院带来不小的改变啊。”

第二十七节 家长里短
冯紫英的确请了半日假归家了。
寻常士子请假基本上是不批的，而官应震本身也律人律己皆严，等闲想要请假也是无此可能，所以学子们习惯了之后也就没有人去请假了。
从青檀书院所在的六郎庄进城，冯紫英早早上路，两个时辰不到便已经踏入了自家所在的丰城胡同。
离家一个多月，冯紫英生活习惯并没有太大变坏，不过就是早上早起小半个时辰。
依然一套太祖长拳热身，在舞弄一番枪棒，这一度也引来不少士子的围观，不过久而久之，大家也都习以为常了。
这锻炼习惯依然保留，冯紫英清楚，这恐怕也是自家在这个时空中能让自己身体壮实一些不至于随便被一场伤风感冒给带走唯一能做的。
千好万好，不如自己身体好，这是革命的本钱，不，这是自己未来美好一生的本钱。
周袭明制，便是京师城内的坊制亦大多未变，像冯紫英家所在的丰城胡同便属于咸宜坊。
丰城胡同这地方说不上多好，前面是粉子胡同，听名字就知道是啥，后边儿是兵马司胡同，西城兵马司就在这一处，再往北就是西院勾阑胡同，这名字又不那么好听。
所以冯紫英也向老爹抱怨过，好歹也是神武将军府，怎么就夹在了粉子和勾栏之间了？几个意思？
老爹一句话就把他怼回来了，人家西城兵马司，堂堂官衙都在这两条胡同之间堂而皇之的过活，你一个杂号将军宅邸，又有啥不能接受的？
皇上能赐给你就算不错了，前明这里也是丰城侯府呢。
再说了，粉子也好勾栏也好，都是前明时候的事儿了，现在名字虽在，但是人家也没有再干这一行了吧？
那宁荣街也不是啥好地方，紧挨着棕帽胡同和白虎庙街，还有那啥一二三条胡同，这是要打麻将么？
想想也就是心气顺了。
回家首先就得要去见爹娘，然后姨娘。
父亲不在，这让冯紫英又有些不太好的预感，怎么这赋闲这么久了，自己老爹近期反而应酬多起来了？
老娘倒是在，拉着又是一阵抹眼泪儿，陪着的还有姨娘，那股子劲儿，冯紫英觉得自己好像走一年也没这么着紧吧？
一个多月时间，对于大小段氏来说，的确是觉得隔了许久了。
似乎这一个多月时间里怎么儿子又像是窜了一头，那股子沉稳的气势，比起一个多月之前又深刻了不少，一直到冯紫英告辞离开，段氏才问自己妹妹：“婉琴，你觉得紫英是不是变化有点儿大？”
“姐姐也有这种感觉？”小段氏也有些感觉，一只手扶在炕上的靠枕上，“总感觉紫英从山东回来之后就变化很大，冯佑说紫英到临清后病了一场，烧了两天，迷迷糊糊的，说得我心里都吊了起来，幸亏老天保佑，逢凶化吉，紫英否极泰来，就该走鸿运了，……”
“……，前几日里我去积善庵去烧了几炷香，捐了点儿香油钱，就是要保佑咱们紫英，咱不求他中举人考进士，只求他身体康健，替咱们冯家早日续下香火，……”
小段氏是带着冯紫英长大的，段氏也知道自己儿子甚至比亲近自己更亲近自家妹妹，尤其是小时候几乎就是赖着妹妹屋里，惹了啥祸事儿也都是先往妹妹屋里跑。
“可这孩子看样子是下了决心要去读书啊。”段氏也叹息了一声，“紫英越来越有主见，我们的话他怕是不那么爱听了，老爷也说有些事情要听听紫英的意思，可照他说的，得等到他考中进士才说亲事儿，那得等到啥时候？二十岁都未必能行，这事儿可由不得他。”
“姐姐可是说荣国公府上的事儿？”小段氏显然来了兴趣，“那荣国公贾大老爷的姑娘我在积善庵里恰巧遇见了，跟着她母亲去上香，看那模样倒也挺俊，身子骨好像也是个能生养的，那邢氏也和我说了几句话，看那样子没准儿他们还真的有这个意思。”
“真的是个能生养的？”段氏沉吟了起来，庶女的确让她不太满意，但若是嫡女，以贾家和冯家之间现在的差距，只怕娶个新妇回来，未必就能安生了，若是庶女，自然也就没那么容易生事儿。
而且对于冯家来说，一切都不及早日续下香火重要，这也是段氏容不得在她眼中生得过于狐媚妖娆的云裳的重要原因，儿子若真的是年纪轻轻就被坏了根骨，那日后子嗣问题就真的麻烦了。
若非冯紫英强力反对，加上老爷的缓颊，她早就要把云裳打发出去了。
“嗯，我问了那庵里的高嬷嬷，她说那身子，骨丰肉厚，倒像是易生养的。”小段氏也知道自己姐姐最关心什么。
“若真是如此，这冯贾两家倒也不是不能结亲。”段氏迟疑了一下，“婉琴，你觉得如何？”
“姐姐还是先问问老爷吧，我看老爷前些时日倒存着这份心思，但是这段时间里好像有些淡了。”小段氏想了一下：“若真是能行，早日定下来也不错，先定亲，等到两三年后便可考虑成亲了。”
冯紫英还不清楚自己母亲和姨娘的“魔爪”已经开始伸向了自己的婚姻大事。
如果知道母亲和姨娘居然是看中了贾迎春的蜂腰肥臀能生养就要把自己“出卖”给对方，他恐怕真的要疯了。
连绛珠仙草的林妹妹他都没动心，母亲和姨娘居然就看中了二木头贾迎春？
呃，再说了，二木头贾迎春此时也就十一二岁吧？这个时候凭什么就说人家蜂腰肥臀能生养了？
看见眼圈红了肩头耸动的云裳，冯紫英发现自己心中居然有些刺痛。
这种感觉好像前世中他就没怎么有过吧，怎么到了这个时空子居然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
“好了，傻丫头，我不就是才走一个多月么？”冯紫英忍不住刮了一下对方的鼻子，手上有些湿意，小丫头终于还是没忍住，泪珠滚落下来。
有些不好意思的用手绢擦拭着，云裳赶紧把脸撇在一边，“呀，眼里进沙子了。”
冯紫英觉得好笑，这个掩饰也太拙劣了吧？
不过自己的内心好像也有些热流涌动，这份感觉真的久违了。
“来，少爷帮你吹吹。”直截了当的扳过少女略显瘦削的肩头，另一只手的手指挑起少女尖尖的下颌，那澄澈透明的眼眸纯净得如同一泓秋水，粉嫩的樱唇绽放出一抹丹红，脸庞却羞涩的火烫起来，竟然让冯紫英有一种想要品尝的冲动。
自己被吓了一大跳，好像自己也才虚岁十三岁吧？居然有这种心理冲动了，这还得了？
若是让老娘知道了，只怕谁都挡不住把云裳撵出府吧？
这一瞬间的犹豫回味尚未过去，门口猛地闪现一道身影，“少爷，您回来了？可想死我们了！啊！”
骤然间看到少爷一只手扳着云裳的肩头，一只手挑着云裳的下颌，四目对视，瑞祥忍不住大喊糟糕，怎么会遇上少爷的这等事情？
想到这里瑞祥恨不得挖出自己的眼珠子来。
太太专门交代自己要盯着云裳，作为“立功赎罪”，可瑞祥很清楚少爷的脾气，而且看这样子，云裳迟早是要收房的，日后要成了姨娘，一边是太太，一边是少爷床上人半个主子，哪边他都得罪不起，弄不好就得要两边不是人。
来不及多想，瑞祥“啊嘢”一声，只是在门口一晃，立即又迅速蹿了出去，连半句话都没有留下。
云裳大急，这若是被瑞祥误会了，没准儿……
看见云裳脸颊迅速火红起来，眼泪又要滚落下来，冯紫英赶紧松开手，假作生气：“这瑞祥越来越不懂规矩，看来我真的该向太太禀明打发他去庄子里，省得他一天东游西晃，没个正形！”
虽然不相信冯紫英会这么做，但是听到冯紫英口气严厉，云裳还是吓了大跳，立即替瑞祥辩解：“少爷，瑞祥挺规矩的，这一个多月基本上都没出门，就在院子里，没事儿还看看书呢。”
“是么？那我回来怎么没见着他？”冯紫英依然不依不饶，“可见他是在人前一个样，人后一个样，……”
“不是，少爷，真的不是，……”云裳真的急了，但却瞥见了冯紫英嘴角的笑容，立即反应过来，羞涩中夹杂着嗔怪的推搡了一下冯紫英：“少爷，你太坏了！故意惹云裳着急！日后云裳不相信您了。”
一句日后让冯紫英差点儿没被自己口水呛着，连忙摇摇头岔开话题：“云裳，我回来的时候瑞祥跑哪儿去了？”
“佑伯和段四爷从大同回来了，瑞祥去佑伯那里了。”云裳解释道。
“哦？表兄和佑叔回来了？”冯紫英一喜。
表兄段喜贵是姨娘兄长之子，算是母亲堂侄，已经快三十岁，只比姨娘小几岁，这几年一直奔走在大同和京师之间，除了大同那边的一些坐商生意，也还帮冯家经营一些其他营生。
冯佑被打发到城外庄子里也不过是一个形式，算是安抚一下段氏的不忿心情，冯唐自然清楚当时处于那种情况下的选择，所以很快冯佑就又去了大同。
“嗯，段四爷前日和佑伯一块儿回来的。”云裳已经恢复了清明，脸色也变得生动起来，走到外屋替冯紫英把茶端了进来，“听说段四爷去了塞外，做了一笔大买卖，老爷都在亲自过问呢。”

第二十八节 知名不具
冯紫英一听就觉得脑门儿疼。
塞外，大买卖？可千万别出毛病，但以自己父亲性子，不至于超越底线才对。
去书院前，因为各种事情繁忙，他也没顾得了解自家在大同那边的营生，印象中也就是几家铺面，还有几个庄子，没听说还和塞外有啥生意往来啊。
自己老爹不至于这么不小心，还得要把这么大把柄让别人给逮住才对。
“唔，我读书这段时间，可曾有人来家里？”
云裳自然明白冯紫英的意思，这一个多月里来府上人不少，少爷问的是和他有瓜葛的事情。
“喏，这里有一份帖子，说是知名不具。”云裳早已经把帖子拿了过来。
字体娟秀，灵动风流。
“知名不具？”冯紫英好笑。
这丫头，现在居然还和自己玩起了神秘，不过这是好事儿。
他可以肯定，这字虽然写得挺好看，但绝非她平素的字体，自己也曾叮嘱过她，寄人篱下，万事小心，切莫被人拿住了把柄。
“嗯，瑞祥带回来的，连老爷和太太都不知道。”云裳脸上也有些纠结。
处在老爷太太和少爷之间，她知道自己不受待见，但是越是不受太太待见，她就越是只能依靠少爷。
也幸亏少爷是个有担待的人，否则自己早就被赶到后房去了，甚至被拉出去配人都未可知，想到这一点云裳就不寒而栗。
冯府就这么大，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人。
有靠着太太，见不得她好的，自然也还是有见到冯紫英在冯府里“羽翼渐丰”，准备烧烧冷灶的。
冯紫英对云裳的宠溺府里不少人都知道，敢为了一个丫头和太太对嘴，那简直就是犯天条了，但居然就这么过了。
云裳居然没被赶出去，太太啥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除了少爷的态度，还能有谁？
这一桩事儿之后，自然也就有人开始琢磨，万一云裳这狐媚子日后真的就成了少爷房中人呢？
所以这一个多月来，云裳虽然躲在小院里不敢出门，但还是能从一些人若明若暗的透露出一些话语里听到一些消息，特别是她最关心的老爷太太的态度。
“瑞祥拿回来的？”冯紫英大为惊奇。
“他说是个小丫头交给他的，只说临清故人，知名不具，要少爷回城之后勿忘承诺。”云裳把这段话记得很清楚，不过她在接到帖子之后就要求瑞祥关于这事儿的一切都忘了。
冯紫英忍不住挠头。
这一句承诺可真的成了紧箍咒了。
小丫头在贾府里边孤苦伶仃，似乎就把心灵寄托放在自己身上了。
若是不去无论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可是若是要去，得有理由啊。
男女大防姑且不论，那丫头也还小，但是自己总不能仗着是对方的救命恩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去看望啊。
这种事情多来几回，只怕就要让人起疑了。
自己不是贾宝玉，不可能随意出入贾府，要去就得要合适理由才对。
自己和贾宝玉也无甚瓜葛，那贾琏倒算是有了几分交情，但也不能主动表示要去登门拜访，没准儿人家还真以为自己想要娶他妹妹，那可就糟糕了。
“瑞祥这段时间经常出去？”冯紫英沉吟了一下。
以瑞祥的性子，能像云裳这样整日里困在院里，他是不相信的。
不过这小子倒也知趣，不敢妄为乱来，若是通过他带个信儿，干点儿这类事情，还是能行的。
先前母亲说明日要去寺里敬香，让自己陪着她去，自己被迫答应，若是让那丫头也去寺里，正好可以找机会见个面，说几句话，也算了她一个心愿。
“去叫瑞祥来。”想到这里，冯紫英便让云裳去叫瑞祥。
身边人还是少了点儿，看看贾宝玉身边的仆僮小厮有多少，不能比啊，这就是差距。
冯紫英摇摇头，他倒不是羡慕贾宝玉的这等待遇，而是在琢磨日后贾府真的衰落下去，不知道贾宝玉这样的纨绔子弟该怎么过活。
《红楼梦》书里讲的那些个什么当乞丐或者剃发为僧这等结局他是不信的，很显然那是曹公的一个虚化写作手法。
这年头，一家大家族要么就是慢慢没落下去，卖田卖地卖院子卖庄子，最终沦为像清末四九城边上那些个旗人一样的破落户，要么就是陡然摔倒，沦为瓜分尸骸的秃鹫们盘中餐。
若是贾家真的卷入了那等不可言的天家夺位的事儿里去，只怕后者可能性更大。
“爷，您要传信给贾府里边？”瑞祥其实知晓冯紫英要传信给谁，可他不敢点明，苦着脸道：“琏二爷那边，我和兴儿、昭儿还有隆儿都还算熟悉，和昭儿是最熟的，可府里边其他人就不熟了，何况这等事情，小的也不敢交给昭儿啊。”
这是一个问题，这年头通讯不方便，传个信儿弄不好就得要尽人皆知。
再说像贾府这等钟鸣鼎食之家，门禁森严，你外人要想往里边传信，而且还是为一个寄居在里边的闺阁小姐传信，那真可谓千难万难了。
“你不是和贾府里边打得火热么？难道就没有一点儿法子？没地在你爷面前拿捏？”冯紫英也知道这事儿不好办，但他也听说贾琏手底下几个人都和瑞祥很热络。
打的什么主意也大体知晓，无外乎就是探听冯家这边对自己婚姻的虚实，这事儿冯紫英在离家读书时也就和瑞祥交代过，不必峻拒，可以交好。
之所以如此，冯紫英也是想要通过借瑞祥之口向贾家那边传递消息，而贾家乃是四王八公一体，只要是有心人想要打探，自然就能获知这些消息。
瑞祥忐忑，迟疑。
“怎么，在我面前还给我打马虎眼儿？”冯紫英冷笑一声，“莫不是嫌皮厚命大了？”
扑通一声，瑞祥便扑倒在地磕头起来，“大爷，小的……”
冯紫英还真的惊讶起来，自己也就是瞧着这厮有点儿心虚，就这么一诈，怎么这厮就跪地磕头起来，莫不是还真的有点儿什么古怪猫腻？
“说吧，谅你也干不出啥惊天动地的事儿来。”冯紫英此时倒真的有些好奇了，这瑞祥他还是了解的，性子活泛，但是胆子却不大，若是说他敢干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儿来，他是不信的。
“爷，小的这几日里也常去贾府那边儿，一来二去也就熟了。”瑞祥跪在地上不敢起来，只顾着磕头，“那日里，琏二爷爷喝了酒，让昭儿把小的叫了去，就问了爷的事儿，……”
“琏二哥问你我的事儿？”冯紫英纳闷儿。
“琏二爷大概是喝多了，乱七八糟的问了一大堆，问爷你有无婚配，有没有合适的，小的哪敢乱回答啊，只说不知道，那是老爷太太的事儿，琏二哥问府里这些事儿是不是太太做主，我没敢回，找个由头溜了，……”
冯紫英心里也能猜出一个大概来，估摸着贾家还真的有点儿想要把贾迎春许给自己的意思。
那日里把自己拉到府里喝酒就已经有点儿这个意思了，现在琢磨着又是要打自己老娘的主意了。
可不说其他，按照书里所写贾迎春那性子，老实懦弱，日后能管得了偌大冯府？只怕是母亲倒是喜欢这种性子软弱的媳妇儿。
想到这里冯紫英心里还真有点儿怵了。
这年头还真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娘要真的背着自己定了这事儿，和贾家议了亲，还真的不好反悔。
可得要早点儿给老娘打打预防针，那二木头可是万万娶不得，当不起大妇的。
可就这事儿，也不至于让这厮跪地磕头不已吧？
“唔，还有呢？”冯紫英靠在椅背上，斜睨着这厮。
“后来小的的出府门时，就有一个丫头把我给拦着，问琏二爷找小的什么事儿，小的自然不能说，争吵了几句，后来才知道那是贾家二姑娘的大丫鬟唤作司琪的，凶悍得紧，……”
“继续说。”司琪？冯紫英没想到红楼十二钗又副册的人物也出现了。
那日里进贾府，实在是眼花缭乱，礼节上也不允许他东张西望，所以除了黛玉和三春、王熙凤、李纨外，其他像丫鬟这一类的还真的没太注意。
“再后来又有一个小丫头来攀交情，……”
划重点，小丫鬟。
冯紫英琢磨，既然从瑞祥这厮嘴里说人家是大丫鬟，凶悍得紧，自然不太可能和司琪有啥瓜葛，多半是要落在这个小丫鬟身上。
“……，后来一日里，小的又在贾府角门上遇到这小丫头，……”
贾琏找瑞祥了解情况，冯紫英是授意过其人可以去的，实话实说的把自己想要读书考科举之事这个情况传递过去，所以去贾府那边倒没啥，只是未曾想到居然和那边小丫鬟给勾搭上了。
想到这里，冯紫英也是又好笑又好气。
都说这挨着红楼，美女肯定不愁，没想到自己尚未“动手”，自己的仆僮却先下手了。
不过估摸着也就是有了一点儿交情罢了，量瑞祥这厮也不敢有啥越线之举，这厮比自己都还小月份呢，有那能耐么？
“那小丫头叫啥？”冯紫英忍不住问道。
“叫莲花儿。”瑞祥嗫嚅着，声音几乎不可闻。
“莲花儿？”冯紫英完全没印象。
迎春的大丫鬟司琪他是有些印象的，毕竟这丫头很剽悍，大闹厨房这一段很引人瞩目，还有疑似她和表弟潘又安的私情衍生物——春囊，引发了抄检大观园，也是一桩大事儿，看过《红楼梦》的人都应该有印象。
“是那贾二姑娘的小丫鬟。”瑞祥再度叩头，“小的和她也未曾有过什么，只是熟悉了一些，一来二去说些闲话罢了。”
这厮，冯紫英又好气又好笑，居然以为自己知晓了他和那小丫鬟之间的勾当，才会这般惊慌失措。
“哼，小小年纪，却又如此勾当，你莫不是真的想寻死？”冯紫英冷哼一声，“我娘眼里是揉不得沙子的，若是被太太知晓，小心你的皮！”
头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瑞祥却不敢说话，眼见得瑞祥额头就乌青起来，冯紫英也是不忍，“行了，别再那里装磕头虫了，爷还有正事儿要你办呢。”
听得冯紫英松了嘴，那瑞祥才又磕了三个头，呐呐道：“大爷，小的并不敢做什么，就是怕塌了大爷的颜面，……”
“得，你也甭在我这里演戏，我的颜面不值钱。”冯紫英赶紧打住，这厮要给他三分颜色，他就敢上大红，还得要随时敲打着，“那莲花儿和林姑娘那边可熟悉？”
瑞祥迟疑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才道：“回大爷，怕也说不上熟悉吧，不过也当有些来往才是，我问过，林姑娘不太爱出门，那贾二姑娘也是一个不太爱出门的，所以……”
“那如何传信？”冯紫英沉吟着道：“那莲花儿和紫鹃熟悉么？”
“莲花儿和紫鹃姑娘不太熟，但是那司琪倒是和紫鹃很熟。”瑞祥自然明白少爷心思，“不过那司琪不是一个好招惹的人，……”
“起来吧。”冯紫英站起身来，琢磨着此事儿，“若是你能想出一个主意来，我便绕了你这一遭。”
瑞祥苦着脸站起身来，“爷，这等事情小的哪里能想得出来什么办法？那林家小姐平日里就抱着您送她那只猫，话也不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有啥事儿都是那紫鹃姑娘出来，这几日听说那猫也恹恹的，……”
“哦？”冯紫英心中微动。
想了一想，站起身来，拿起笔来便在一张纸签上写了起来，一挥而就，然后交给瑞祥。
“你去见贾府里，把这张方子交给昭儿，就说这是那日见到林姑娘的猫病了，碰巧在大护国寺里讨来一个专门医治猫的方子，灵验无比，让他去交给紫鹃，原话转达到，……”
要去贾府见送方子，自然要有理由，这等丫鬟没有理由也是不可能见到外人的，那等随意出入的事儿不可能，但林黛玉的狮猫若是病了，自然就能有理由了，送上一张方子，也说得过去。

第二十九节 大护国寺
“你是说这是琏二哥那边送来的治猫的方子？”林黛玉颇为吃惊的拿着方子。
这方子好像就是寻常的一个猫食儿方子，也就和日常喂食猫的略有不同罢了。
“是琏二爷身边昭儿送来的，说是那冯府的一个下人送来的，说是大护国寺里讨来的。”
紫鹃也有些莫名其妙，小姐的猫这几日里食欲不振，但是冯府里怎么会突然送一个方子来？
“你说是冯府里送过来的？”林黛玉眉尖倏蹙倏展，身子也从床上坐了起来，“那昭儿没说其他？”
“没说，就说这方子据说挺管用，那大护国寺里养的猫不少，和尚们都经常用这方子治猫。”
紫鹃也觉得奇怪，怎么会突然送一个治疗猫食欲不振的方子来？
林黛玉又蹙起眉头，坐直身体，“紫鹃，你去琏二哥那边打听打听，是不是冯大哥回来了？”
“啊？”紫鹃慌了，难道小姐真的和那冯大郎有私情？“小姐，……”
林黛玉难得的瞪了紫鹃一眼，“别瞎想，我就是闷得慌，这阖府上下，找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二姐姐成日里就呆在屋里做女红，探丫头倒是好，可……”
林黛玉没说下去，脸上却有些幽怨和遗憾。
探春是个很好的说话伙伴，只可惜这丫头三句话就要绕到她宝二哥身上去。
这让林黛玉很不喜，而且自己一到探春那里，贾宝玉总会在第一时间赶来，所以一来二去林黛玉也就不爱去了。
一小会儿功夫，紫鹃已经打探到了消息，是从那昭儿那里知晓的，冯大爷明日书院休沐，便回家了。
林黛玉心里便明了了，让紫鹃去禀明上房的琏二嫂子，她想明日里去大护国寺进香祈福，请二嫂子派车。
大护国寺全名大隆善护国寺，为前元丞相脱脱故宅，前明屡屡重建，赐该名，不过久而久之，京师里的百姓习惯就叫做大护国寺了。
大护国寺位于皇城西北外的发祥坊西南角的崇国寺街上，占地颇广，除了大护国寺香火旺盛外，那幅员辽阔别具特色葡萄林也是京师士绅百姓最爱的去处。
冯紫英骑着马跟随在家里马车旁，老娘和姨娘自然是乘车，本来他也可以乘车，但想着在书院里久未骑马，便索性自个儿骑马来了。
在大同练出的马术对付这等城里骑马绰绰有余，家里边几匹健马全靠冯佐冯佑他们没事儿拉出来到郊外遛遛，否则真要废了。
“母亲，姨娘，到了。”老远就看到了护国寺的门坊，前面乃是一个巨大广场，已经有不少车马在外边了。
这等香火旺盛之地，历来都是京师里百姓的好去处，便是文人士子也喜欢来这里。
小段氏扶着姐姐下车，早有明珠明嬛两个贴身丫头替大小段氏戴上帷帽，放下梯凳，身后还有万喜和几个小子跟随在身后。
冯紫英本身是很不喜欢这种做派的，就是来大护国寺上个香祈个福，自己家现在也算不上什么豪门望族的遮奢人物，在京城里可以说比自己家强的人如过江之鲫，这般做派完全没有必要。
不过这等事情他是插不上话的，勋贵也好，文官也好，这等家眷出行都是很讲究的，基本的规矩礼仪都要到位，否则就是堕门风，尤其是这等有诰命在身的主母，更需要讲这些规矩。
不得不说这等寺庙香火旺盛是有其道理的，虽然神武将军在京中也只能算是一个杂号将军，但是好歹冯唐也是在大同当过多年总兵的人物，油水颇丰，冯紫英估摸着这么些年来老爹老娘往这大护国寺里送的香火钱也不少。
所以刚到门上，早有知客僧迎了出来，那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连褶子都消散了许多。
冯紫英对进香礼佛祈福没有半点兴趣，若非有小丫头这桩事儿，他早已经琢磨着在母亲和姨娘要让自己相陪时以各种理由推脱了。
现在有了这桩事儿，他自然只能装出一副孝子模样，陪着母亲姨娘一起前来，让母亲和姨娘心情好转，连带着对瑞祥和云裳的态度都好了不少，这倒是冯紫英未曾想到的。
看来尊重都是相互的，千万别仗着自己是独子嫡子，母亲和姨娘固然不会和自己计较，但是要找瑞祥和云裳，尤其是云裳的茬儿，弄得自己不愉快，那真的是分分秒秒。
看见云裳喜滋滋的模样，冯紫英也觉得好笑，忍不住逗弄对方，“怎么，云裳，今儿个心情咋就这么好了？”
“哪有？”以为被少爷看穿了心事，云裳吓了一跳，环顾四周，见太太姨娘都已经进去了，迅即又辩解道：“少爷回来又长了一头，奴婢当然高兴啦。”
“怕不是这个原因吧？”冯紫英笑着道：“昨日里也没见你这么喜欢，先前我见着太太姨娘，说云裳昨晚就在准备今日来寺里进香的事儿，弄得我不想来都不行了，……”
云裳又吓了一跳。
难怪太太姨娘今早对自己的颜色都要好许多了，段姨娘也就罢了，太太可是从来没对自己有过好脸色，只是这么一来，太太会不会觉得自己比她在少爷面前说话还管用？下来对自己会不会……？
见云裳那患得患失的神色，冯紫英也无奈的摇摇头，这丫头也是没得救了，成日里就怎么琢磨讨好母亲去了，简直就是忘了根本了，自己才是她最大的依靠好不好？
一旁的瑞祥也是悄悄发笑，云裳在自己面前也是“作威作福”，可在太太面前就是老鼠见了猫，太太一句话都能让她想半宿。
“走罢，太太姨娘都进去了，要不云裳你也去陪着太太讨个好儿，我这边让瑞祥跟着我就行了，在寺里转转。”冯紫英打趣道。
“还是不了，太太那里有明珠明嬛两位姐姐跟着，姨娘那里也有明琅姐姐，我还是跟着少爷。”这个时候云裳还是很能站稳脚跟的，很坚决的摇了摇头。
“我还以为你真的要把我忘了，只顾着太太那边了呢。”冯紫英这才抬脚进门，“那就走吧，我都快一年没来过这里了。”
对于这等寺庙，冯紫英也是来过几回了，不过以往来都是草草而过，今日却需要等到那小丫头，而且还要找个合适的地方见面，否则那丫头肯定还得要不依不饶。
最好的去处便是那葡萄园，方圆二三十亩，比起前明时候的七八亩又扩大了不少，那藤架挂蔓，绵延百步，委实是一处散步踏青的好去处。
也是本朝对葡萄酿酒颇为喜好，文武官员皆有此好者，所以这葡萄种植在山西和北直隶栽种者不少。
所得葡萄酿成酒液，既可送入那茶楼酒肆中贩卖，亦可盛入皮囊中专门供应京中达官贵人宅中享用。
大护国寺是五进院，大殿林立，左右厢房也是乌压压数百间，寺中僧人数百，这还未计那外地云游挂单者，常住寺中吃斋念佛的居士亦是不少。
“赵孟頫的笔锋果真不凡，只是欠缺一点儿气度，倒是那云林先生所书甚合小弟心意，……。”冯紫英刚来得及从一旁的院落出来，就听到几个年轻的声音正从对面的碑林里传过来。
“怕是早就对赵孟頫心存成见，所以尚未一观便有了定见吧？”另外一个清朗的声音笑着打趣，“若谷的心思明显了。”
“难道文弱兄不也是心中早有定见？”先前那个声音也笑着回应，“身为前宋皇裔，却侍奉蒙元，何以见列代祖宗？纵使文采再盛，那又如何？”
“若谷此言怕是很难获得认可啊，前元势大，赵孟頫并未出仕前宋，至于说赵宋皇裔，不值一提，灭国之下，何谈此等？其人出仕蒙元，若是能对百姓有益，亦算一番功德，云林先生不也是侍奉两朝？”
“那却是不一样的，云林先生弃蒙元而入仕前明，可算是弃暗投明，如何能与赵孟頫相提并论？我等读书人，忝为崇正书院学生，这点儿坚持怕是也该有吧？……”
三个翩翩美少年出现在冯紫英面前，说笑着翩然而行，显然也是要往那边葡萄园去的。
居中一人大约在十七八岁左右，英眉圆脸，相貌堂堂，一袭白袍锦带，紫玉簪绾住乌发，形成一个很是随意潇洒的发冠，走到哪里都自然吸引到了无数目光。
他身旁的两个少年郎应该是两兄弟，相貌相若，一个约摸十五六岁，还有一个大概在十三四岁左右，木质的发簪绾发，四周略有发梢垂落，亦是俊眉朗目，气度雅致。
冯紫英忍不住心中赞叹一声，内心竟然有一份想要结识对方三人的冲动，如此英姿雅秀的少年郎君，真有点儿男女通杀的吸睛本事，相比之下，自己这个年龄本该比他们小几岁的似乎都多了几分深沉的暮气了。
崇正书院的学生？文弱还是文若？这个人表字好像在哪里听到过？三国时候荀彧好像表字就是文若，总不能反穿越到这个大周中来吧？冯紫英想不起来了。
云裳和瑞祥却没有冯紫英那么多心思，他们二人早已经跑到了前面去寻找合适的位置了。

第三十节 来得好！
今日天气不错，虽然进入十月之后天气转冷，已然有几分要下雪的模样，今日天上云层却厚实，阳光难以穿透，但总的来说，也还晴朗。
这出游的人自然不少，好在京师百姓也大多知晓这等每月逢五多是书院休沐之日，自然有不少学子出游，所以寻常人也都不来赶这个时候。
当然若是有想要借此机会物色一个合适女婿的士绅人家，也不会错过这样一个机会。
葡萄园历来都是众多游人休憩歇息所在，敬香祈福完毕，优哉游哉走一圈，然后寻个合适地方，亲朋好友坐以论道，岂不快哉？
葡萄园二三十亩地里分成了好几大块，寺里也在葡萄架下搭设了一些石凳，可供香客游人歇息。
而且还巧妙的利用这藤架曲曲折折的勾勒出许多大小不一的掩映之处，也成为最受欢迎的去处。
眼见得前面几人步伐甚快，而且一副相谈甚欢的模样，冯紫英也就收了要上去叨扰一番的想法。
沿着葡萄园走了一圈，估摸着也是快巳正了，这园子里遮阴蔽日，星星落落的光线洒落下来，倒也别有一番意境。
按照贾府那边的惯例，像这种到庙里敬香祈福的，都得要巳正两刻左右，所以还得要等一会儿。
“这是我们先到的，你们怎么不讲理？”云裳有些清脆的声音在空气中格外的悦耳，紧接着就是瑞祥那虚张声势的声音：“是啊，你们还是读书人，怎么能这样？”
“哟，我们怎么不讲理了？那我们来讲讲理，凭什么你们两人就能占着这么一大片儿地方，还不让别人过来？这大护国寺葡萄园成了你们家的了？便是皇上来敬香也不至于如此吧？你们是哪家的丫头小子？天子脚下，可容不得什么人随意污人清白，那我们可是不依的。”
话语中带着些许笑谑的味道，冯紫英心中稍微放下，看样子人家也只是逗弄瑞祥和云裳这两人，而且好像有些耳熟。
还未走拢，冯紫英就已经看见了那白袍锦带的青年和两个少年笑吟吟的站在葡萄架边儿上，而瑞祥和云裳却一人占着一根长条石凳，气鼓鼓的嚷嚷着。
“我们先来，说了这里有人，总的有个先来后到吧？”云裳仰着脖子涨红了脸道。
“先来后到的规矩当然要讲，但你不能说你一个人来了葡萄园，就说这整个葡萄园都归你了吧？那你怎么不喊清场，让大家都离开，就让你们两占着这儿呢？干脆这大护国寺都归你们了，行不行？”那年龄最小的少年郎嘴角挂着俏皮的微笑：“天下可没这道理。”
被这少年郎两句话挤兑得说不出话来，本来好不容易占着这比较偏僻的地方，没多少人来，琢磨着待会儿林姑娘来了，就能就这个地方见面说话。
少爷啥都没瞒她，只说这丫头要见面，云裳越发觉得这位林姑娘恐怕日后就是自家主母了，还不得先好好讨好一番。
之前她就专门找瑞祥打探过这位林姑娘性子，知道这位林姑娘好像不是那么好相处的，所以也是越发小心，就是想要给林姑娘留下一个好印象，没想到这第一桩事儿就办砸了。
要说的确不占理儿，这么大一处地方，方圆好几丈，两个石凳，每个石凳都能做三四个人绰绰有余，怎么就得要一人占一个，还得要撵别人走？天下没这个道理。
可这话又不能挑明说，否则就更不占理儿。
“你！”被那少年郎挤兑的眼圈都快要红了，云裳咬着嘴唇，气得略有凸起的小胸脯起伏不定。
冯紫英也觉得好笑，这云裳看来也是一个只能在家门口耍强的角色，把瑞祥欺负得服服帖帖，遇上外人就不行了。
不过人家一看都是几个有身份的人，估摸着云裳也是担心替自己招事儿，若是让老娘知道了，她又吃不了兜着走了。
“喂，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丫头，是不是有点儿胜之不武啊？这可是皇城根下，天子脚下啊，首善之地呢，还有没有王法？”这一嗓子扯出去，冯紫英就没打算轻易善了。
既来之则安之，遇上了，好歹也得折腾出一点儿事情来加深印象不是？总不能随随便便就这么了事儿了吧？
冯紫英其实挺想和这几人认识一下的，只不过以这样一种方式登台见面，却非他所愿。
但是现在立场泾渭分明，却不容得他不出面。
打狗还要看主人，云裳和瑞祥好歹是自己的人，再不出面，真要被人家挤兑得狼狈不堪，那也是丢自己的脸。
“哟，终于有人露面了，还以为真的就这两人也敢夸口要在这天子脚下强词夺理的占山为王呢。”另外一个明显是最年轻少年郎兄长的少年也饶有兴致的看着冯紫英，“吃饭吃米，说话说理，谁欺负谁，可不能以人多或者男女和年龄来衡量。”
不是省油的灯，冯紫英却不在意，笑吟吟的注视着对方：“哟，原来是这样，敢情我这一个丫鬟一个仆僮，两个人加起来也就是二十岁出头，大字都识不了几个，居然能把三个文采风流名满京师的崇文书院翘楚人物给欺负了，那我觉得我自己可能真的可以在京师城里横着走路了。”
冯紫英笑得格外畅快。
三人却是微微变色，这厮居然认识自己三人？而且句句话都把自己三人套住。
那名青年还在若有所思，那两兄弟中间的兄长却已经拱手一礼，“看来兄台是认识我们几人了，若是有唐突之处，还请海涵，先前不过是一些玩笑之词，若是兄台有家眷要来，我等回避便是。”
冯紫英这张脸看上去怎么看都像是十四五岁的少年郎了，这年头十四五岁成婚也很正常，若是携带家眷来一游，想要寻个隐蔽地方安顿，所以先行安排仆从来寻合适地点，倒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两兄弟当然不是如此通情达理的人，关键在于对方已经知晓自己一行人底细，而自己这边却对对方一无所知，而且知晓自己三人身份，还敢如此，就说明不简单了。
这等情况下，若是冲突起来，只怕己方要吃亏。
“哦？那就不是我的丫鬟仆僮欺负你们，是你们欺负他们了？”冯紫英得寸进尺，背负双手，一双星目落在三人身上，这崇文书院的学子，算起来和自己都是“对手”了，若非今日要和小丫头见面，他还真想要领教一番。
被冯紫英的话噎得一窒，那少年兄长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旁边的青年，不出所料，那白袍少年面色平静，也是拱手一礼。
“先前若有冒犯，还请原谅，不过若说是欺负了谁，未免夸大其词，遣人占地霸位，恐怕在这等京师民众来往流连之地并不合适，若真是有所需要，也当向旁人说明才对，你的丫鬟仆僮这般行为，也本该你这个当主人的来道歉才对。”
冯紫英乐了，这才是正常发挥嘛。
自己还在说崇正书院学子，以官宦士绅子弟居多，贫寒士子反而不多了，而且观这三人举手投足的气度，也不类自己在青檀书院里的同学们，淡定自信中还有几分谨慎。
若是青檀书院的同学们，那就是昂扬中带着些许咄咄逼人了。
“哟，看来这倒打一耙的本事不小啊。”冯紫英也回了一礼，但话语却半点不让，“我这丫鬟仆僮若是真的有什么过错，我这个主人自然责无旁贷，但他们被几个大学子言语围攻挤兑，不知道究竟犯了什么错误，值当以忠君报国为己任的崇正学子这般追究不休？莫非这大护国寺的葡萄园就只有这一处地方，值得崇正学子非要在这里纠缠不休？”
这话就有点儿诬良为盗的感觉了，白袍青年见对方口口声声把崇正学子这个身份扣住，心里越发警惕。
想想也是这话若是传出去说几个崇正书院大名鼎鼎的才子却和某家丫鬟仆僮为了争一处歇息之地争执不下，甭管前因后果如何，这话题传出去，只怕立即就会成为京师城中的一大笑话。
那通惠书院和青檀书院乃至于叠翠书院只怕更要趁机大做文章了，这对书院的声誉绝对是一大破坏。
想到这里白袍青年知道再争下去绝对不合适，还不如赶紧撤退。
“兄台既然认定如此，我等也无话说，只是是非对错，我想公道自在人心，我观兄台也非那等蛮不讲理之人，请教兄台尊姓大名？”
这是要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江湖再见，后会有期了？
约架？
那可不行，相逢不如偶遇，探自己的底，那你不该先自报家门？
冯紫英已经认定对面这三人都应该是崇正书院的精英人物，这样找上门来，岂能如此放过？
“我么？青檀书院山东临清冯铿冯紫英。”冯紫英浅笑着一拱手，拉开架势，想走，往哪里走？“还未请教三位尊姓大名。”

第三十一节 相逢不如偶遇
白袍青年原本是打算随便应付一句就抽身走人，未曾想到对方却如此郑重其事的报上大名，而且关键是这家伙居然是冯紫英那厮？！
这家伙的大名这段时间可是在京师学子里无人不知了。
不仅仅是因为其山东之行胆魄过人出谋划策协助李三才、乔应甲和陈敬轩大破白莲教匪叛乱，而且更在于此人竟然从国子监前往青檀书院读书，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此子竟然是武勋出身！
无论从哪一条来说，此人都不该去青檀书院读书。
这等人，最好去处就是呆在国子监混个官身，或者就是日后袭爵。
如果真有毅力志气要读出一番书来，那首选当是通惠书院，那是军籍子弟尤其是北地九边附籍卫镇出身的士子的最好去处。
再其次也该是崇正书院，这是京师官宦子弟和士绅望族大本营。
武勋虽然在文官心目中地位有些不堪，但是好歹也算是官宦人家，到崇文书院读书也说得过去。
唯独到素以吸纳各省贫寒士子为己任的青檀书院就有点儿让人难以接受了。
只是此时却不是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对方报出名来，而且显然是在知晓自己三人是崇正书院学子的时候，那么再要想一走了之，恐怕就不行了。
日后传出去崇正书院怕了他青檀书院，自己三人就成了书院罪人了。
白袍青年和少年两兄弟脸上都掠过一抹不可思议日了狗的神色，怎么会在这里遇上这个家伙？可真的是倒了大霉了。
这厮以十二岁之龄山东之行一趟赢得朝廷上下好名声，现下正是焦点人物，关键是这厮又是武勋出身，说难听一点儿，就是一个纨绔，就算是自己三人怎么折辱了他，也难以收获多少名声，可若是不小心阴沟里翻了船，被这个家伙给咬一口，那可就真的是颜面尽失了。
而且这厮恰恰又是那乔应甲看重推荐之人，而自己父亲却又在都察院担任御史里，前几日里父亲还在说乔应甲极有可能要出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也就是说可能要出任自己父亲上司。
虽说这科道言官风骨硬，不在乎品轶，但如果是直接上司那又另当别论。
白袍青年很不想报名，那两位也一样，可是面对人家知晓了自家出身却不做声的悄然远遁，日后真要被这厮宣扬出来，那就是真真丑事了。
沉吟半晌，白袍青年和另外两位交换了一下无奈的眼神，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淡淡地道：“崇正书院，湖广武陵杨嗣昌。”
“崇正书院，河南归德侯恂、侯恪。”
就在冯紫英和杨嗣昌与侯氏兄弟对上的时候，一辆马车已经悄然停下，两个苗条的身影在下来之后，忙不迭的扶着另外两个娇俏少女下车。
林黛玉眉尖微蹙，看着这个先自己一步下车的少女，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掉对方。
都快要出门了，不知道这丫头从哪里蹦出来，得知自己要来大护国寺敬香时，非得要缠着来，有心要拒绝，一来二人关系一直不错，二来实在找不出理由来拒绝，最终不得不这个丫头一起来了。
一路上林黛玉都在琢磨这该如何把这丫头给支开。
冯大哥是肯定不会去敬香的，大殿佛堂都是人来人往，根本没有合适的地方，林黛玉也提前打听过了，真正宽敞而又合适的地方就只有葡萄园了。
葡萄园占地几十亩，而且分成了大小不一的许多块，一直是夏日里大家来乘凉的好去处，但现在已经立冬多日，这园子里肯定就没有多少人了，即便是有，那么大一处地方，自然能找到合适的见面机会。
“林姐姐，快一点儿，你怕是从来没来过吧？”少女左顾右盼，打量着护国寺的大门，“我可是来过两回了，不过他们都说这里香火不太灵验呢，兴许是拜的太多，菩萨也顾不过来了吧。”
“小姐！”跟随着的丫头赶紧拉了拉自家小姐的衣袖，“可别在这里说这些，免得菩萨怪罪。”
“行了，菩萨大人大量，哪里会计较这些？”少女轻笑，“林姐姐，走吧，若是时间晚了，那咱们便在这里叨扰一顿素斋，省得着急忙慌的回去，姐姐和夏婆子说一声，保管她不敢吱声。”
“你这丫头，惯会支嘴。”林黛玉埋怨道：“这府里人也是我能使唤的？你这个正经主子不去说，却整日里支使我这个外人得罪人，也不怕我日后被人给嫉恨撵出去？”
“哟，谁不知道姐姐是最得老祖宗疼爱的？哪个瞎了眼迷了心的敢这般，那真的是吃了老虎心豹子胆了。”少女灵动的眼珠儿一转，“嗯，若是要稳妥呢，姐姐若是进了咱们贾家大门，成了一家人，那就再稳妥不过了。”
林黛玉一听这话，顿时脸色一正，“探丫头，日后少在人面前说这些不着调的话，我是林家人，可没那福气进你们贾家，现在也不过就是寄人篱下，暂且栖身罢了，没准儿呆两年，老祖宗见得厌了，我爹也就把我接回苏州去了。”
见林黛玉有些恼了，贾探春也不在意，笑嘻嘻拉着林黛玉的手道：“姐姐不喜欢听，日后我不说便是，只可惜我那个二哥……”
林黛玉冷冷的睃了探春一眼，探春吐了吐舌头，不再说下去，林黛玉这才脸色好看了一些，“走吧，整日里胡嚼舌头，总有一日你要出门，那时候我看你还要这么多嘴么？”
一句话说得探春也红了脸，推搡着林黛玉，“好姐姐，我都没说你了，怎地你却说起我来了？”
林黛玉有些意外，怎地这等平日里的信口话，却让这丫头害羞起来？
不过她也没有多想，想着冯大哥已经在庙里，林黛玉便有些心驰神往。
一个多月没见面了，听说他去了青檀书院，那青檀书院据说是京师城里一等一的严苛之地，也不知道他吃得消吃不消那等规矩？
看看宝二哥就是在府里请个塾师教书都这般混赖着数日子，若是去那青檀书院，那还不得给憋死？
就在黛玉和探春在紫鹃和侍书搀扶下下车，另外跟在后面的夏婆子和两个仆妇也从后面车下来赶了上来，簇拥着二女准备入内。
此时另外一辆马车和一顶小轿也刚好到了。
“爹，到了。”一个少年翻身就从车里钻了下来，有些兴奋的四下打量。
“唔。”一个中年男子从马车里下来，目光沉静，似乎有些感触，“也不知道这一趟要多久才能回京师了。”
“爹，你不愿意去东昌府？”少年有些讶异的看了一眼父亲，据他所知，父亲是因为在刑部主事位置上做得极好，这才获得了吏部那边的欣赏，此次出缺补缺，吏部那边推荐他出任东昌府知府，那也是一个极为难得的擢拔，许多人都羡慕得眼红。
“也不是，说了你也不懂。”中年男子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儿子，“君庸，为父去了山东，你在书院须得要谨言慎行，认真读书，我不求你下科便能春闱折桂，但后年的秋闱却要力争一回。”
“父亲放心，儿子不敢放肆，而且阿母和阿姐也还在京中，……”少年肃然道。
“爹爹放心，君庸已经懂事，而且崇文书院学风甚正，颇多英才，……”小轿轿帘被丫鬟拉开，一个窈窕修长的身影下轿，帷帽垂网遮至肩头。
“嗯。”看了一眼女儿，中年男子想到女儿已经十五，原本还说要借着在京之时替女儿物色一桩合适的婚姻，但这一年多来自己在刑部忙得昏天黑地，加之夫人一直不太适应京师的天气，一直到下半年才算是慢慢安稳下来，未曾想到自己却又要赴山东任职了，所以只能把家小留在京中，免得折腾了。
似乎想到了什么，男子又皱眉问道：“听说那杨文弱才气纵横，不输韩简与？”
“爹爹也知道杨文弱？”少年一扬眉，颇为自豪的道：“文弱兄才高八斗，那韩简与虽说名满江南，我看也未必能胜过文弱兄，而且书院里除了文弱兄外，像侯氏兄弟一样出类拔萃，……”
“可是那礼部侯郎中之子？”男子显然也听过侯氏兄弟的名声，微微点头。
“爹爹也听说过？正是。”少年很是兴奋，“此兄弟二人年龄不大，但是自幼读书，被书院掌院嘉誉有加，……”
“那侯氏兄弟多大了？”中年男子来了兴趣。
“若谷比我大一岁，若朴比我小一岁。”少年还没有反应过来，但是身旁的女子却已经明白了自己父亲的心思，脸颊滚烫，也幸亏有帷帽遮脸，“爹爹！”
中年男子也觉得自己有些心急了，这事儿可以下来慢慢打听，但却需要记在心上了。
自家女儿才慧过人，等闲男子很难入眼，若非如此，也不会蹉跎至今，虽说十五岁不算大，但是自己这一去山东怕是又要两三年难得回京，那拖下去就有些久了。

第三十二节 沈氏
“君庸，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崇正书院虽然学风颇正，但免不了有些纨绔子弟，骄娇二气也少不了，我还是有些遗憾该把你送到青檀书院去吃吃苦。”中年男子摇了摇头，只是时过境迁，说这些也没意义了。
“爹，我看青檀书院也未必就有多好，连那武勋子弟都能去……”少年有些不服气。
“混账话！”中年男子浓眉一掀，“你懂什么？那冯家儿郎在山东所为岂是你这等无知少年明白的？”
见父亲怒了，少女赶紧缓颊，“君庸，休得胡言，山东平乱朝廷上下都赞不绝口，若非如此东昌府章府尊怎么会升迁回京，而父亲如何能去东昌府？”
见少年还有些不服气，中年男子也有些发愁。
他也知道自己儿子虽然聪颖过人，读书没问题，但是年龄摆在那里，而且也没有像其他官宦子弟那样过多接触时政朝务，这在当下就越来越是问题了。
想到这里中年男子觉得自己下一步恐怕也要好好多提点一下，看朝廷秋闱春闱大比的调整方向，未来时政策论分量还会越来越重，这是大方向大趋势。
儿子后年秋闱问题不大，但是春闱就不好说了，还得要帮他补一补，哪怕下科不行，也要争取下下一科考中进士，吴江沈家子弟可不能在自己儿子这一代身上堕了门风。
“君庸，杨文弱、侯氏兄弟他们这些人你可以好好结交一下，多向他们学习。”中年男子叹了一口气，“崇正书院有方阁老点拨，固然不差，但是青檀书院在许多方面也一样不差，韩敬、练国事和许獬，哪一个都不差，都是下科春闱三甲的热门人选，甚至不比金陵白马书院和崇文书院逊色，冯铿能入青檀书院，你以为就那么简单？汝俊兄可不是轻易推荐人的，此中必有深意。”
“爹爹？”少女讶然的目光透过帷帽纱帘望过来。
乔应甲、林如海、沈珫三人都是同科，只不过林如海是三鼎甲，而乔应甲则是二甲进士，至于沈珫则是三甲同进士了。
乔应甲是北人，但是却对南人并无多少偏见，所以沈珫与乔应甲同科也算是有些交情，反倒是林如海虽然和沈珫是苏州同乡，却和沈珫关系一般。
盖因林如海却虽是三鼎甲出身，但却走了一条不一样的路径，固然受宠于皇上，但却和许多自诩有风骨的文臣拉开了距离。
巡盐御史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而且一干多年，深得圣眷，只不过却赶上了新皇继位，这就有些尴尬了。
若说沈珫之前对林如海的境遇没有半点艳羡，那也是假话。
既然身入仕途，谁不想步步高升在更高的位置上干一番更大的事业？
忠君为民，为万世开太平，这本身就是作为士林文臣的终极目标，只不过有些时候却由不得自家。
“汝俊兄对此子推崇备至，直言此子或许经义尚有不足，但将来或许有房乔商辂之能。”沈珫犹豫了一下，才对自己女儿和儿子说出这样一句话。
沈珫也是在获知自己被晋升东昌府知府之后才去拜会乔应甲的。
乔应甲此时仍然担任巡漕御史，但是关于他下一步去向已经是满天飞了，有传言他要去工部担任右侍郎的，也有传言说他也要担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亦有传言其要去南京担任吏部左侍郎的。
因为乔应甲在这一趟山东平乱中与李三才联手大受好评，而沈珫此次恰恰就要去民乱中心区的东昌府担任知府，所以免不了就要谈及山东之事，在说到冯铿时，乔应甲就赞不绝口，给沈珫印象极深。
能让乔应甲这般夸赞的，岂是等闲之辈，只是年龄上让沈珫很是惊讶。
房乔商辂，这是什么样的评价？房玄龄乃是前唐宰相不必多提，而商辂亦是前明谨身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真正的阁老，这等评价出自口风严谨的乔应甲之口，简直让沈珫不敢置信。
沈珫这番话一出口同样也让女儿和儿子震惊，这个评价太夸张了，乔应甲纵然再是欣赏此子，也不该有此评语才对。
“君庸，宛君，此话听过便过。”沈珫沉吟了一下，“虽说汝俊兄有些言过其实，但也足以说明此子绝不简单，君庸日后若是有机会，亦可结识一番。”
“父亲，这冯铿可是青檀书院学子。”沈自征忍不住道：“而且还是武勋子弟。”
“那又如何？囿于门户之见，岂非自缚手足？你们崇正书院就这般心胸？还是你自己眼浅心窄？”沈珫忍不住道：“若真是如此，那这崇正书院的书不读也罢。”
见父亲又有些生气，少年不敢再说话，倒是少女宽慰父亲：“爹爹不用这般气恼，想那崇正书院名满顺天，岂会这般心胸狭窄？”
“唔，人以群分物以类聚，与志存高远者为友，自家方有上进的机会，便是政见有所不同，亦可以君子相处之道相待。”沈珫深深的看了一眼自家儿子，“我相信杨文弱、侯氏兄弟这些人也会赞同我的这个观点。”
“爹爹，走吧，久闻这大护国寺的葡萄园名满京师，至今尚未一见，今日总算了此夙愿。”知道自己父亲对弟弟给予厚望，少女微笑着岔开这个有些沉重的话题，轻盈的移步，跟随在自己父亲身后，后边几个仆妇也都跟随在其后。
沈珫自然明晓自己这个聪慧过人的女儿意思，不再多说，点点头，举步前行。
沈自征向自己阿姐做了一个鬼脸，也松了一口气，每每在父亲面前吃瘪的时候，都是阿姐保护自己，这已经成了习惯。
两拨人几乎是前脚接着后脚踏入大护国寺，此时的大护国寺游人已经渐渐多了起来。
林黛玉与探春一道踏入大护国寺之后，就有些应接不暇了。
大护国寺敬香祈福的人很多，一般的市民更多地都是直奔大殿经堂而去，但是士子学子们则更多的喜欢去葡萄园一游。
好在葡萄园也够大，加之天气甚好，葡萄园旁边的草坡林廊亦是规划极佳，不愧是京师一等一的寺庙，也让许多游人流连忘返。
探春很快就觉察到了身旁少女的心不在焉。
敬香祈福，她嫌人多，诵经拜佛，她觉得没意思，那来这大护国寺有何意义？
这大护国寺也没有太多的景致，除了那葡萄园，只是这葡萄园对于她们俩来说，好像高冷了一些吧？
有些吃不准林姐姐的心思，但探春还是很高兴能溜出来一趟。
在府里边要想出来一趟，也没有那么容易，老祖宗对林姐姐的确看顾，要来敬香，马上就让二嫂子分派车辆，换了别人，就说自己，恐怕就只有被打回票了。
“林姐姐，要不我们去金刚殿看看？听说那里金刚菩萨威武狰狞，是全京师最好的塑像，不去？那天王殿那边也挺有意思，啊？……”
就这么优哉游哉的走着，那边小摊贩们见到两个带着丫鬟的小姐出来，早已经开始吆喝起来，围绕着六角碑亭的古柏苍苍，人声鼎沸。
“这石狻猊倒是雄壮，不知道为何歪着一旁？林姐姐，要不我们吃点儿呗，这艾窝窝可有名儿了，去年我来都吃过，还有豌豆黄，入口化渣，……”
听闻着身旁这丫头的聒噪，林黛玉也是心烦意乱。
冯大哥肯定到了，但是怎么把这丫头和后边儿的夏婆子她们给绕开还真是一件麻烦事儿。
就这么远远见一面肯定是不愿意的，起码也要说一会儿话，问问他在书院里的生活是怎样的。
想到这里林黛玉又有些羡慕，不管怎么样，至少可以有一大堆同学在一起，探讨经义，争论时政，那等生活可比在府里边整日枯守好过多了。
“你要吃便吃呗，别望着我，你每月月例钱不是一直说出不了门没法花么？”黛玉瞅了这丫头一眼，板着脸道。
“林姐姐，我这点儿家当，有时候还要托人出府买点儿笔墨纸砚啥的，没剩几个，哪能和姐姐你比啊。”探春笑嘻嘻的挽着黛玉的胳膊，“就买点儿呗，我沾着你的光尝点儿。”
“就你嘴馋，府里边那么多好吃的，还不够？”黛玉扭着身子，不想理这个牛皮糖，撇着嘴道。
“林姐姐，那不一样，府里边那些东西，每年翻来覆去都一样，后房里也不说换个花样，再说好吃，那每年都差不多，吃了这么多年，也腻味了啊。”
探春望着这一路让人眼花缭乱的各式点心吆喝着，散发出种种香气，早已经馋得无比。
黛玉看了看四周，实在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把这丫头给支开，而且就算是把这丫头支开了，那夏婆子便是琏二嫂子专门派来跟着的，就是怕自己和探丫头出啥事儿，铁定不会让自己脱开她的视线。
“紫鹃，你去买些点心，堵一堵这馋丫头的嘴，另外也给夏婆婆他们拿点儿，出来一趟走了这么一大圈儿，大家肯定也乏了。”
“哟，多谢林姑娘恩赏，老婆子今日倒是赶上了，沾了林姑娘和三姑娘的光。”
夏婆子听得林黛玉一句夏婆婆，乐得嘴巴差点儿咧到后脑勺。
都说这林姑娘平日里孤傲清冷，说话牙尖嘴刁，骂人不带脏字，加之老祖宗恩宠，老家还有一个当大官的爹，所以府里仆人都有些怵这丫头。
也幸好紫鹃是老太太边儿上过去的，人倒是和善好处，所以有啥事儿都是先和紫娟说，让紫鹃这丫头去帮忙说和，今日一见，倒有些意外这林姑娘并非像想象中的那么难打交道啊。
紫鹃自然是知道今日姑娘这般大方好说话的因由，只是她也阻止不了自家姑娘的想法，只能陪着姑娘走一步看一步。
好在这就是在大护国寺里边，人来人往，就算是“赶巧”碰上了谁，也很正常不是？
只是未必瞒得过精明慧黠的三姑娘。

第三十三节 要搞事儿！
一行人就这么沿着大护国寺走着，黛玉也假模假样的拉着探春去拜了拜菩萨，然后就出来直奔葡萄园，这当口天气正好，城里边大门小户的男女老幼都喜欢赶着这个时候出来溜达。
当然能在这个时候出来逛庙里，肯定都是一些没有正经生计的闲人，要不就是赶上休沐的。
“咦？那边怎么了？围着一圈人？”眼尖的探春看到了前面一圈人，看那模样多是些年轻士子一般。
“姑娘们最好别过去了，这年头外边乱着呢，没准儿就是一些好勇斗狠的在那里鼓捣着，小心血溅到身上，……”
夏婆子一看那阵仗就有些怵了，深怕这万一是这京师城里泼皮无赖耍横斗勇，或者就是借着机会讹诈人，这贾家虽然不怕这些，但两位姑娘千金之体可是经不得这般惊吓。
“夏婆婆，哪有那么夸张，您看大家都伸长脖子看热闹呢，肯定不是你说的那事儿，咦，好像是些读书人呢。”
探春可是一个不愿意错过热闹的性子，早就有点儿按捺不住，拉着林黛玉就要往那边走，林黛玉虽然是个清净性子，但本来今日出来就是要找机会和冯大哥见面的，这见面地方只能是这葡萄园里，所以也不敢错过，万一就是冯大哥在那边儿呢？
比林黛玉和贾探春只差一步，沈珫一家人也都慢悠悠的走近了。
这里要说不算太当道，只是沿着这边儿走可以一直走到护国寺的围墙边儿上，若是不打算去敬香拜佛的，就可以走这边绕一圈，看看风景，所以实际上人不算太多，零零散散一二十人罢了，而且也多是些年轻士子。
杨嗣昌？！
冯紫英笑了起来，果然是这个家伙！
已经注意到了周围有些把好奇的目光望过来了，虽然人不多，但是一看都应该是一些年轻士子学生，冯紫英甚至还看到了一个昔日在国子监里一起读书的学生，只不过不太熟悉只是面善而已。
不过他不在意，甚至还觉得挺好。
先前听到侯氏兄弟称呼对方为文弱兄时，他就觉得有些耳熟。
文弱这个表字可不多见，但是他有点儿印象，应该是某个名人的表字，但是却一时间想不起来了，但此时杨嗣昌一说，他便立即回过味来。
难怪这般英姿过人，真正的明末牛人啊，对付流寇的“四正六隅，十面张网”战略冯紫英还是知晓的。
“原来是文弱兄！”冯紫英朗声大笑着上前，“小弟在国子监中便已经听闻文弱兄的盛名，一直无缘得见，今日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杨嗣昌皱眉，这个家伙什么意思，把自己捧这么高？他不知道现下要论京中名气，谁能比得过这个家伙，连皇上和太上皇都点评过，如果这家伙要来崇正书院读书，只怕还能引发更大的震动。
杨嗣昌并不在意对方来或者不来崇正书院，论文才，他不惧任何人，这家伙不过是狗屎运好一点儿罢了，来了崇正书院也不过是光鲜一时，迟早原形毕露的命。
乔应甲把其推荐到青檀书院也不过是想要利用这厮的名气，邀买名声罢了，真以为自己是读书种子了？国子监里那帮人的德行，谁还能不知道？
“过誉了，冯兄弟力挽狂澜，威震山东，便是这京师城里也是无人不晓，文弱这点儿薄名如何能与你相比？”杨嗣昌忍了一忍，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只是鄙人一直很好奇，冯兄弟既然是武家出身，也算是家学渊源，国子监后若无合适去处，那九边之地更能有冯兄弟发挥的地方啊。”
听得杨嗣昌这么一说，冯紫英就知道这厮是很不满意或者说很不屑自己居然敢来读书，言外之意这书也是你这帮武勋子弟能读的么？你们这些人就根本没资格来读书啊。
心里越发鄙薄，冯紫英淡然处之，如同听不出弦外之音一般，脸色依然温润和煦：“多谢文弱兄好意，只是小弟自幼喜欢读书，蒙乔公看重，推荐小弟去青檀书院读书，这等好意，小弟又岂能辜负？小弟倒是觉得，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恐怕都是有益的，若是一味只会读书，那如同赵括一般的纸上谈兵，真正上阵了便茫然无措了，这两者其实可以相得益彰，不知道文弱兄以为如何？”
杨嗣昌没想到对方口才如此犀利，并不正面回应自己问题，反而从侧面来绕袭一击，而且言之有物，并非那种毫无理由的强词夺理。
不过这等口舌之辩，对杨嗣昌来说都是小菜一碟，便是自己身旁侯氏兄弟也个个不弱。
“那倒是鄙人多虑了，只是能得乔公亲自推荐，这份殊遇颇为不易，还希望冯兄弟好生把握，莫要辜负了乔公的一番好意。”杨嗣昌话语语气也很平静，嘴角甚至还流露出一抹笑意，“青檀书院在顺天府也算是薄有名气，也来之不易，还望冯兄弟多珍惜啊。”
这番“情真意切”，让冯紫英真有点儿难以忍耐了，若是一味好言相对，只怕这个家伙还真的以为自己是腹中空空，软弱可欺呢。
“青檀书院小有名气，也是靠书院师生共同努力一点一滴积攒起来了，众多学子在每科秋闱春闱上的成绩也有目共睹，倒也无需太担心。”冯紫英垂下头然后又扬起，澄澈的目光多了几分压迫感，“文弱兄对下科春闱也应该是志在必得，三鼎甲之争不知道有何看法？”
杨嗣昌很不想回应这个问题，但是他知道自己是崇正书院的头面人物，若是自己口风软了，弄不好就要被这厮拿回去大肆宣扬了，但若是口气太大，这两年之约一晃就到，一旦被人打脸，那就更糟糕了。
“看来冯兄弟对文弱这般看顾啊。”杨嗣昌负手而立，“春闱大比，乃是国之盛事，大周学子尽皆倾巢而出，谁敢轻言折桂？莫不是冯兄弟觉得你们青檀书院可以稳操胜券？”
“稳操胜券自然无人敢这般夸口，小弟也代表不了青檀书院，简与兄，君豫兄，行周兄他们才能代表青檀书院。”
冯紫英笑得很开心，杨嗣昌是一个有些刚愎孤傲的性格，虽然这会儿年轻，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倒是可兹利用。
“简与兄、君豫兄和行周兄意欲代表咱们顺天府学子与金陵学子在下科春闱中一竞风流，文弱兄以为如何？”
这是在公开挑衅了，直接把崇正书院视为无物了，未等杨嗣昌发作，旁边那两位侯氏兄弟已经怒意溢面。
“冯兄弟此言差矣，论文才之繁，论名气之盛，青檀书院何德何能可以代表咱们顺天府的书院？”候恂忍不住反击：“文弱兄能否入主三鼎甲，我等姑且不言，但是和金陵那边的竞比，我想也当由我们崇正书院来扛起重担才对，只有我们崇正书院方有压倒金陵那边的实力！”
“是么？崇正书院看来对对阵白马书院和崇文书院是胸有成竹了？”
冯紫英轻笑，还没等杨嗣昌呢，这两个家伙便先入彀了，倒是省了一番心思，眉目间更是一片欣然。
“也罢，昨日里我听闻官掌院邀请了白马书院西溪先生和崇文书院的平涵先生来青檀书院，估计这几日就应当要到了，既如此我明日回去之后便向山长和掌院禀明，顺带告知两位先生，崇正书院向白马书院和崇文书院下了战书，我们下科春闱顺天府对决应天府书院的大旗这个重任便要由崇正书院来扛起了。”
“啊？！”侯恂、侯恪大惊失色。
这特么怎么装一下逼就踢到铁板上了？
杨嗣昌脸色也顿时阴沉下来。
他何尝不明白这是上了冯紫英的恶当了，侯恂这话一旦传出去，铁定要引起轩然大波。
尤其是缪昌期和朱国祯二人乃是江南著名士人，名满大江南北，缪昌期是白马书院掌院，而朱国祯更是崇文书院山长，这北来讲学的事情怎么崇正书院却从未获悉？
这春闱大比，历年都是白马书院和崇文书院占据绝对优势，尤其是在一甲进士里边，基本上都是在这白马书院和崇文书院学子里边产生。
只有下一科情况略有不同，青檀书院从几年前就开始大力吸纳南方士子，像韩敬和许獬便是其中佼佼者，所以这样才具备了挑战下科三甲的实力，但也只敢说具备挑战的实力。
论整体实力，白马书院和崇文书院仍然稳居全国书院前二，而青檀书院也好，崇正书院也好，都要排到这两家书院后面去了。
现在若是把这个话放出去，一旦下科春闱大比崇正书院没能像夸口那样压倒金陵那边，那这个笑话可就大了，不但要被金陵那边耻笑，恐怕更要成为顺天府这边几家书院的笑柄，这对于自己和侯氏兄弟的声誉也会造成极大的伤害。
杨嗣昌面部表情变幻不定，但见到侯氏兄弟一时间进退两难，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眼巴巴的望着自己。
要收回这话，颜面上搁不下去，可不收回的话，放任这个家伙回去之后四处散布，那可就真的要坏事儿了。

第三十四节 乱拳打死老师傅
“冯兄弟，顺天府和应天府那边的竞比也属君子之争，谁胜谁负也很正常，……”杨嗣昌不得不先缓缓颊，侯恂这等话语说得太过，若是让人传出去，必定会引发一场风波。
“那意思是崇正书院其实并没有信心，候兄只是说着玩玩儿？”冯紫英不给对方机会，哂笑道：“那还这么义愤填膺的模样干什么？装腔作势？”
一口老血差点儿从杨嗣昌嘴里喷出来，侯氏兄弟更是被挤兑得面红耳赤，可问题是这个海口还真不好夸啊。
饶是杨嗣昌和侯氏兄弟以文采出众著称，但是这大周读书人何止千万？每一科参加竞逐的学子哪一个不是苦读十年希冀在这一朝鱼跃龙门？谁敢有此把握？
更何况大家都清楚白马书院和崇文书院在实力上更强一些，这是不争的事实，你不承认不行啊，人家是靠这么多年秋闱春闱大比的成绩证明出来的，不是靠吹出来的。
“那青檀书院可是有此把握？”杨嗣昌阴着脸反问道。
“小弟觉得很有信心，不过要看简与兄、君豫兄和行周兄他们几位的发挥了。”冯紫英笑嘻嘻的道。
冯紫英可以随便夸口，在杨嗣昌这些人心目中自己也代表不了青檀书院，日后就是追究起来，人家也只会说你杨嗣昌故弄玄虚。
一个武勋子弟你也要去和他计较这春闱大比，岂不是自找没趣？先前你不还在说人家不该读书，该去九边从军么？
这就是身份不对等带来的反差，让你说话行事都得要慎重。
不过这反过来也可以成为杨嗣昌他们反击冯紫英的理由。
“呵呵，这么说冯兄弟也是在夸夸其谈，大言不惭了？你又不能代表你们青檀书院，说这些又有何意义呢？”侯恂终于找到了机会。
“我大言不惭也好，夸夸其谈也好，但起码我敢说啊。”冯紫英毫不客气，“总比有些人色厉内荏的好。”
“我们色厉内荏？”侯恂被气乐了，他们好歹也是官宦子弟，对在国子监读书的这帮人底细还是很清楚的，冯紫英从国子监到青檀书院也不过一个月时间，难道说就能点石成金了？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杨嗣昌也觉得这冯紫英太猖狂了，以一敌三，还在这里疯狂挑衅，也不看看自己的根底儿。
“冯兄弟，读书还是需要踏踏实实积累，不是靠一时运气或者头脑发热去冒险就能成的。”杨嗣昌淡淡的道：“一个人一时走运，不代表着他能一直走运，愚兄觉得你还是更适合在国子监里呆着，去青檀书院，只怕会对青檀书院声誉有所影响啊。”
冯紫英心中冷笑，这个家伙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刚愎自用，估计就算是成年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难怪日后会栽大筋斗。
“如果文弱兄觉得青檀书院也是一直走运走出来的话，小弟只能说那有些人眼光太浅薄短视了。”冯紫英轻笑着回怼：“文弱兄认为夏公创办的青檀书院几十年，齐山长和官掌院执掌下的青檀书院会因为哪一个人而破例？这样的书院能一直走下来巍然不动？乔公作为都察院巡按御史，会这般不爱惜自己羽毛随意推荐什么人？如果连这一点都看不清楚，那小弟只能说无知加愚蠢。”
冯紫英咄咄逼人的气势，加上强硬犀利的言语，让杨嗣昌也有些难以接受，而周围已经簇拥起了不少人，三三两两的站在一旁看热闹，而且不少一看就应该是京城周边的士子学生。
这京师城内外大大小小的书院何止几十所，顺天府四大书院不过是其中佼佼者，但从学生数量来说，加起来连零头都不算。
这等情况下，杨嗣昌和侯氏兄弟都清楚无法退缩了，哪怕是稍有闪失，都可能给崇正书院声誉带来不可想象的损害。
“呵呵，紫英兄弟，看来你很有点儿舍我其谁的架势啊，不知道紫英兄弟在国子监里究竟学了一些什么呢？”杨嗣昌脸色平静下来，“既然在国子监里读书读的好好地，又何必到青檀书院去呢？”
这个问题很阴险，不愧是杨文弱。
周边便有国子监的学生，若是自己说国子监不是一个读书的地方，这本来是一个事实，但是若是敢这么说，那么日后就把国子监这帮人得罪死了，但若是不回应这个问题，自己为何要跑到青檀书院里去读书？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冯紫英脑子急速旋转，思考着对策。
回避是回避不了的，当下国子监已经沦为了过街老鼠，充斥着混日子熬资历等待授官之辈，真正有意读书的根本都不会到国子监，便是挂着贡监名头者，也大多在籍地就读，但这并不代表谁就可以轻易把这张纸戳破了。
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是若是自己来戳破，那便会成为整个国子监的公敌。
“文弱兄，我知道你不太喜欢国子监，小弟的确是国子监生，而且是荫监，这没什么不好见人的。”
这个话题既然避开不了，自己是荫监入学也不是秘密，冯紫英反而坦然起来了，挑开了，反而就不成其为软肋了。
既然你杨嗣昌要这么“构陷”自己，那他冯紫英也不会客气，索性挑开，让你来承担这份炮火。
“本朝沿袭旧例为国奉献者后代有此优遇，小弟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妥，家伯一人战死呼伦塞之战，甚至连香火都无人继承，另一人殁于九边任上，同样无人供奉牌位，便是家父也在边关戍守多年，身上与鞑靼人交锋留下的刀伤箭伤不下十处，说句不客气一点儿的话，那都是和鞑靼人搏命中捡回来的一条命。”
“蒙朝廷恩宠，让小弟入监，小弟也有意努力读书，只是小弟肯定没法像文弱兄和两位侯兄一样有父兄自小传授，不过小弟在国子监里也曾苦读，蒋祭酒也曾对小弟颇为认可，这一点文弱兄一问便知，小弟也不用为自家脸上涂脂抹粉。”
杨嗣昌没想到这冯紫英小小年纪口才居然如此之好，还以为这家伙就是靠一身蛮勇运气捡了个这样机会，但现在看来自己还真有点儿小瞧了对方。
这厮很阴险狡诈，巧妙的把自己树立成了国子监的对立面，而且也让自己无从解释。
和这样的人交恶并非明智之举，但现在势成骑虎，也只有挺着了。
“国子监可能未必有青檀书院和崇正书院那么专注于读书，但是小弟以为，国子监的意义更在于确立一个让世人明晓读书的价值意义所在，这是其他书院所不具备的，同样，国子监更能为朝廷培养一批熟知政务的官员，而非只会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迂夫子，小弟以为，这历事便是如同翰林院观政一般，这等培养教育也是其他书院所不能取代的，……”
这一番话也说得情通理顺，没有回避国子监在授课讲学上不及外边书院的这一现实情形，但是却又把国子监所代表的朝廷的特殊意义和其独有的历事职能推到了高处，起码杨嗣昌看到了四周有几个国子监的学生脸上都露出了与有荣焉的表情。
巧舌如簧！
杨嗣昌知道自己陷入了被动。
他不可能和对方在国子监的问题上争论，那样只会让自己树敌更多，国子监再是不堪，那也是朝廷的最高学府，挂羊头卖狗肉也好，那也是朝廷的颜面，这厮倒是会做好人。
“紫英兄弟果然口才过人，只是徒逞口舌之利并不能证明什么。”候恂见杨嗣昌有些难以招架，不得不出面挺上。
这事儿本来就是因为他的大言而起，现在人越聚越多，演变成了青檀书院和崇正书院的一场正面交锋，众目睽睽之下，谁都没办法退让。
“侯兄说得好，徒逞口舌之利当然不能说明什么，但山东平乱可不是小弟靠一张嘴就能平下来的。”冯紫英见对方已经有些乱了阵脚，更是意气风发，“数千乱民，还有白莲教匪，光靠一张嘴就能说得他们降顺，小弟也没那本事，我想纵然是苏秦、郦食其也无此能耐。”
这特么是主动送台阶给他发挥表现啊，侯恂气闷无比。
沈自征目瞪口呆。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杨嗣昌和侯氏兄弟对阵一个人居然落在了下风的情形，这比三英战吕布还厉害啊。
原本打算上前助阵的，但是听到他们的话题，他又有些憷了。
这等话题若是不能压倒对方，进而被别人反制，那可真的就成了笑话了。
“爹，这就是那个武勋子弟？”少女好奇的目光透过纱帘落在正在三英战吕布的几个人身上。
“应该没错了。”沈珫同样很好奇。
乔应甲说此子才虚岁十三，但看起来似乎已经有十五六岁了，而且自那股子气度更像是彻底压制住了杨嗣昌和侯氏兄弟，要知道这三人都要比冯铿大几岁的。
自己即将赴任东昌府，而临清乃是东昌府属州，而冯家乃是临清三大望族之一，尤其是在山东民变被平息之后，冯家影响力更是猛增，不但在临清和东昌府，甚至在整个山东都颇具名声了。
自己去东昌府任职，日后免不了还要和冯家打交道，倒是需要好生观察一下此子。

第三十五节 神操作，又打又拉
杨嗣昌知道在这样纠缠下去，只怕情势还要不堪。
这厮巧妙的把崇正书院与国子监对立起来，几乎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国子监是礼部嫡系，你要攻讦国子监，那就是自绝于科考之路，读书人没有哪个敢这般，特别是尚未过科考关取得功名者。
“紫英兄弟，你现在也算是青檀书院一员了，这般挑衅，莫不是想要挑起青檀书院和崇正书院之间的不和么？”杨嗣昌不得不压低声音，提醒对方道。
青檀书院和崇正书院有过“和”的时候么？冯紫英哑然失笑。
从两家书院竞争势头开始，就再没有“和”一字可言。
大家都在争夺顺天府士林学子里边的影响力，争夺朝廷的关注度，争夺民间的口碑，比试秋春两闱大比的成绩，以吸引更多的优秀学子来书院就读。
当然就顺天府与应天府，就北直隶和南直隶，就北地和南方来说，两家书院也在争夺这个书院领袖位置以期与仍然占据着优势地位的南方书院一搏。
不过冯紫英也并没有要“置对方于死地”的打算，没有这个必要。
自己还不过是一个刚入书院的学生，占了上风证明了自我就足够了。
得饶人处且饶人，更何况杨嗣昌背后的杨鹤现在也在都察院担任御史，和乔应甲同殿为臣。
对杨嗣昌的适当敲打，既有助于乔应甲在都察院里地位稳固，同样也能证明乔应甲选人荐人的眼光，但如果过了，把杨嗣昌和他老爹杨鹤得罪死了，那就毫无意义了。
“文弱兄，你可以叫我紫英。”冯紫英笑得格外欢畅，一只手主动伸出去，与杨嗣昌一副把臂言欢的模样，目光却投向侯恂，“其实侯兄刚才有句话我非常赞成，那就是作为士人，光是徒逞口舌之利是远远不够的，但我觉得这句话应该送给南方的书院，比如白马书院和崇文书院。”
哦？杨嗣昌见对方突然间态度大变，一下子揽住自己胳膊，格外亲热的模样，一时间还有些难以接受，这厮莫不是有那方面的喜好？只是这等情况下，他又不好骤然将其手甩开。
好在冯紫英也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用这样一个动作表示双方之间的争执是君子之争。
冯紫英见杨嗣昌和侯氏兄弟都有些不解的模样，进一步道：“我听闻乔公提到过杨公上半年巡按浙江，回京途中在清江浦与乔公有过一唔，就提到，浙江士人尤喜清谈，犹如魏晋，对朝廷和地方官府施政举措不满，鼓动士林民间攻讦不绝，但是让其提出对策方略，却又语焉不详，……”
把自己老爹抬出来，杨嗣昌再是憋闷不服，此刻也不得不躬身倾听，那侯氏兄弟也只能如此。
外边周围众人只看到几个人先前还争锋相对，攻讦不断，但是转瞬间四个人似乎又握手言欢。
那冯紫英更是居于主导地位，拉着杨嗣昌浅笑吟吟的模样，而现在杨嗣昌甚至躬身拱手，一副请教受教的模样，那侯氏兄弟也有样学样。
这特么也太令人震惊了。
杨嗣昌和侯氏兄弟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们都被冯紫英的话给吸引住了。
杨鹤上半年代表都察院巡视浙江确有其事，也的确和乔应甲有过一唔，甚至也谈到了浙江士林风气的不良现象，但是有没有说得这么细，冯紫英就不知道了。
但不妨碍这个时候把这个话题拿出来对杨嗣昌的又拉又打，而且冯紫英可以肯定杨鹤与乔应甲在谈到南方士林风气时都会提及这一点，所以这也不算是虚言。
杨鹤是湖广人，虽然从地理大概念上来说属于南人，属于南方士林，但是湖广又和江南士林略有区别。
南直隶、江西、浙江、福建，这几个地方才是南方士林的核心区，像湖广、两广、云贵川，都属于非核心区。
“这种不良风气也渗透到了金陵这些书院中，这一点乔公和我们山长掌院都提及过。”冯紫英此时也只管张开嘴巴恣意胡诌，反正也没有人去映证，而且这种半真半假的话听起来也的确很合情理。
“所以我们书院虽然邀请了西溪先生和平涵先生来书院讲学，但是小弟还是要打算就这个问题向西溪先生和平涵先生提出来，白马书院和崇文书院这种风气与国无益，于民无益，对士林风气危害极大，希望白马书院和崇文书院不要流于平庸，甘于媚俗！”
这一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杨嗣昌虽然不相信冯紫英有这等气魄，缪昌期和朱国祯是何许人，岂是你这等毛头小子所能挑衅的？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冯紫英所言的确是当下南方士林中最大的弊病。
包括朝廷中一些出自南方的大臣官员也都对南方那种日益浮躁的习气十分不满，只不过囿于各种原因都不愿意来挑破罢了。
“那紫英，你打算如何向西溪先生和平涵先生建言呢？”杨嗣昌耐着性子道。
“西溪先生和平涵先生德高望重，小弟觉得还是需要以理服人，以德服人。”冯紫英语气很谦冲，“这个情况其实我们青檀书院已经有一些考虑，也准备在西溪先生和平涵先生来我们书院讲学时进行一些切磋对话，但小弟以为仅仅是青檀书院还不够，崇正书院难道不应当也在这方面表明一番态度么？兄弟阋墙，外御其侮，姑且不论青檀书院和崇正书院孰兄孰弟，但起码在对南方这些书院时，我们是不是应当同仇敌忾？”
杨嗣昌被冯紫英这一轮神操作弄得有些头昏脑涨。
这厮是要干什么？
先前和自己正锋相对，半步不让，弄得剑拔弩张，差点儿就要反目成仇了。
这会儿却一副兄友弟恭兄弟情长的模样，还特么要什么以理服人以德服人，你以为金陵书院那帮人真的是吃素的？
和他们辩理，你都知道人家是清谈高手，还能找不出理由来接招？
杨嗣昌哪里知道冯紫英压根儿就没有想过要和他们仨撕破脸，他纯粹就是忍不下当时那口气要争一争。
而且他也同样清楚像杨嗣昌这等士子科举之路肯定会很顺畅，人家实力摆在那里，未来同朝为官的几率很大，又有老爹和乡党做后盾，哪怕是日后真的道不同不相为谋，但也没有必要弄成生死对头。
另外还有一层因素就是冯紫英也很清楚自己在这些文人士子眼中的印象不太好，光靠乔应甲的推荐和青檀书院学生的身份还远远不够，要进一步提升自己形象，稳固自己地位，那么就需要其他一些手段来，比如踩一踩这位风头正盛可以与书院里许獬相比的杨嗣昌。
哪怕就是这一轮算不上多么精彩的对决，冯紫英相信下午就能在京师城里流传开来。
看看这周围的学子们，除了国子监还有其他一些书院的，估计也就没有青檀书院的，像通惠书院、崇正书院以及叠翠书院等其他书院的学子都会有。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能和杨嗣昌对决一回，其实就已经大大提升了自己的名气和形象了，自己的名声就不再局限于青檀书院和国子监乃至武勋群体中。
能和杨嗣昌一较高下的人，自然值得其他书院的学子们关注。
特别是冯紫英极其狡猾的抬出了杨鹤的名头装神弄鬼的叙说一番，让杨嗣昌不得不又是躬身又是拱手，弄得周围看热闹的人还真的以为杨嗣昌对冯紫英的言语观点十分敬重认可呢。
“紫英，你究竟想要说什么？呃，想怎么干？”
别说杨嗣昌，就是侯恂侯恪两兄弟也被冯紫英的这一番忽冷忽热忽高忽低的操作弄得有些搞不清楚方向了。
“小弟以为，崇正书院也应当表明一个态度，既然西溪先生和平涵先生来我们顺天了，虽然是受我们青檀书院之邀而来，与我们青檀书院探讨切磋经义学术，但是崇正书院为什么不能加入进来呢？白马书院和崇文书院可堪代表南方书院，那青檀书院和崇正书院是否可以代表我们北地书院来一场真正的巅峰会呢？”
冯紫英不紧不慢的望着杨嗣昌。
他不相信杨嗣昌看不到这里边的好处。
缪昌期和朱国祯乃是南方士林大儒，而且两人也都曾经在南京六部任过职。
缪昌期担任过南京都察院御史，但迅疾罢官，后起复南京礼部员外郎，后又辞官不就，朱国祯不但担任过南京国子监祭酒，而且担任过左春坊学士，后任南京吏部右侍郎，辞官不就后才出任崇文书院掌院。
这两人在南方士林和南京官场都很有影响力，这一趟北上名义上是到顺天府青檀书院讲学授课，传道解惑，与齐永泰、官应震切磋，但实际上也有一些其他意图，但无论如何这两位南方士林的魁首人物北上顺天府就会带来很大的影响。
这场学术交流讲学授课，其影响力无疑巨大，谁能参与进来，都意味着会对自己的影响力和声誉度有一个极大的提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场切磋，对缪昌期、朱国祯来说是一种养望之术，但同样对齐永泰和官应震来说也一样如此，而且连带着对青檀书院的影响力也会有提升。

第三十六节 以势压人，以利诱人
“你是说我们崇正书院也可以参与这一次对话切磋？”杨嗣昌颇为吃惊，而旁边的侯氏兄弟一样也颇为惊讶。
这应该是公然的示好了，当然冯紫英一介学生自然没有这个邀请加入的权力，但是这样一个建议也足以说明人家的态度了。
“为什么不能呢？”冯紫英悠悠的道：“我刚才就说了，兄弟阋墙，外御其侮，南方书院在每年科考上占尽上风，但是小弟以为这并不能代表他们的真实水准就比我们北地书院高了，那种在春闱中获胜但是在入朝为官之后眼高手低者，甚至只会夸夸其谈纸上谈兵者并不少见，朝廷并不需要这类人，所以小弟以为这恰恰是需要予以指出和纠正的，……”
杨嗣昌和侯氏兄弟真的要对冯紫英刮目相看了，先前对冯紫英的轻蔑和不屑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甭管这冯紫英有无这样一个资格，光凭他这样一番话，就足以让他在北地学子里边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了。
杨嗣昌和侯氏兄弟不动声色的交换了一下眼神，都能看到对方眼神中的热切期待。
对方投之以琼瑶，己方却不能无动于衷，杨嗣昌已经心动，但这件事情非同小可，他需要立即回去向书院山长和掌院报告。
他也相信书院知晓这样一个机会之后，肯定不会无视，但如何来和青檀书院对接参与进来，那就不是他们这些学子能做到的了。
但无论如何，仅仅是这样一个建议就能为他们获得书院的重视和认可，进而争取到未来与南方士林大儒对话切磋的机会。
这样一场盛会，只要能参与，那就是一份难得的殊荣，而如果可以在对话切磋上发言，哪怕是获得两位士林大儒的随意两句点评，那就更能为自己增光添彩积累人气了。
“兹事体大，紫英，愚兄怕是难以回答你这个建议了，还得要回去向书院山长和掌院他们报告。”杨嗣昌最终还是没有能抵御住这份诱惑，几乎是字斟句酌的道：“不过愚兄觉得我们崇正书院对这样的经义切磋机会肯定不会拒绝，只是不知道青檀书院这边……”
上钩了，冯紫英轻笑，听到杨嗣昌自称愚兄时，冯紫英就觉得有门儿了。
这意味着杨嗣昌心动了，被勾起了兴趣。
虽然是临时起意，但是冯紫英对于齐永泰和官应震的一些态度和想法还是有所了解的。
这两位都不算是心胸狭隘的人，而且青檀书院的宗旨也决定了不可能像通惠书院和崇正书院那样大规模的办学。
宁缺毋滥，少而精，这就是青檀书院的办学宗旨，要力争每一个从青檀书院中走出来的学子都能有所作为，不负家国。
应该说这个想法是切合青檀书院实际的，对于崇正书院和通惠书院，那么就不算是青檀书院的敌人，更像是一种既要竞争又要合作的伙伴。
至于说回去之后如何向齐永泰和官应震报告交涉，冯紫英也自有考虑。
现在无论如何都是青檀书院占了先机，这等良机如何让影响力和收益最大化，想必齐永泰和官应震都不会拒绝。
“文弱兄，齐山长和官掌院的心胸你应该清楚，而且官掌院也是湖广人，和你同乡。”冯紫英十分轻松，“小弟回去后也会向山长和掌院报告，这等盛事若是能集顺天府两大书院之力，以青檀加崇正对白马加崇文，四家书院菁华荟萃一堂，你说会不会留下一段脍炙人口的佳话呢？”
作为文人，谁不想名留青史？
杨嗣昌和侯氏兄弟能想到的，几家书院的高层自然也能想到。
杨嗣昌和侯氏兄弟都是人中龙凤，自然也能揣摩出这层意思来。
单单是青檀书院是不足以将这场讲学切磋效果发挥到最佳，如果崇正书院加入进来，那就不一样了。
一旦这场盛会如期举行，进而达到了预期效果，真正的大周四大书院是不是就可以因此定名？
那作为其中的“始作俑者”，或者说“始作俑者”的一员，没准儿也会在书院院志里留下一笔。
某年某月某某参与筹办了某某士林大师与某某的登坛讲学传道盛事，巴拉巴拉，如何如何，浓墨重彩这一笔中有你的名字，足够你子孙后代都能受其恩泽了。
沉吟良久，杨嗣昌终于点头。
“紫英贤弟，既如此，那愚兄和若谷、若朴亦要回书院向山长和掌院他们报告，希望此次传道切磋能成为我们顺天府乃至北地士林的一场盛会，你我四人能参与其中，幸甚至哉。”
幸甚至哉，那还不得歌以咏志？
冯紫英吓了一大跳。
他可没有曹植七步成诗的本事，这杨文弱可千万别兴致大发，非得要就此事拉着自己当即赋诗一首，那可就把自己给憋住了。
好在杨嗣昌心思也没在这上边，估计也是早已经飞回了书院，琢磨着如何向崇正书院报告，自家如何参与其中去了。
“父亲，真的是文弱兄他们，好像他们在和那个冯紫英争论什么，……”少年郎忍不住鼓足勇气，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好歹自己也是崇正书院一员，不论胜败也当与文弱他们站在一起，“父亲，我要过去和文弱他们在一起，……”
沈珫见自己儿子满脸通红的神色，有些好笑。
他当然看得出杨嗣昌和侯氏兄弟他们与冯家儿郎的争论没占到什么上风，不过这等学子之间的争论其实并非坏事，开阔视野，增长见识，同时也能从不同角度来检视自己的不足，只要保持着君子之争的风度，大家心胸开阔一些，就是好事。
“嗯，去吧，不过不要冲动，我看他们也只是争论问题，别弄得视若仇雠一般，日后还要相见，……”沈珫微笑着点头。
“是啊，阿弟心胸当放宽广一些，杨文弱和侯氏兄弟既然都是你们书院佼佼者，而这位冯家哥儿能与他们争锋，想必也非同凡俗，多认识一个朋友也是好事。”少女也鼓励少年，目光却依然望着那边，“你看，他们现在不已经握手言欢了么？”
此时正是冯紫英拉着杨嗣昌大谈特谈其父巡按浙江情形时，杨嗣昌和侯氏兄弟都只能拱手倾听。
少年稍微一顿足停留，想要在看看情况究竟时，那边话题就已经进入了冯紫英掌控的轨道。
只看见冯紫英滔滔不绝，而杨嗣昌和侯氏兄弟都只能被动的跟随着冯紫英不断抛出的话题亦步亦趋，时而皱眉，时而展颜，时而密谈，时而畅怀，俨然一副知交好友的模样。
看得周围人都大为惊讶，连带着沈氏父子女一家人也大为惊讶。
等到少年走近冯紫英和杨嗣昌他们时，冯紫英与杨嗣昌他们基本上已经就青檀书院和崇正书院如何在此次南方士林大儒北上讲学切磋一事上合作达成了初步一致。
“文弱兄，此次咱们两大书院与白马、崇文书院的切磋活动，肯定还涉及到具体的沟通，西溪先生和平涵先生肯定不会只有他们两位来，相信也会带着他们的得意门生，嗯，可能也还有一些其他士林高贤来，这其中如何来安排日程活动，可能还要我们两家书院来沟通，小弟希望文弱兄和若谷、若朴兄能参与进来，届时我们青檀书院这边的简与兄、行周兄、君豫兄也可以和文弱兄你们一唔，……”
杨嗣昌和侯氏兄弟秒懂。
这是建议自家抓住这个机会来参与筹办此事了，大事肯定是书院山长、掌院等人来决定，但具体筹划策略，却需要一些得力人选来负责，这是确立自家在书院中领袖地位的绝佳机会。
杨嗣昌和侯氏兄弟文才不凡，在崇正书院中属于翘楚人物，但是并不代表就无人能压他们一头了。
偌大崇正书院中英才辈出，能与杨嗣昌抗衡的就有好几位，而侯氏兄弟这类后起之秀就更多了，你要在书院里树立起更佳印象，自然要在这些重大事务中展示自我。
“文弱兄，若谷兄、若朴！”杨嗣昌尚未来得及答话，一个少年已经疾步而来，满脸兴奋之色。
杨嗣昌和侯氏兄弟也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同学，几人在学校里关系都还算不错，但也谈不上多么亲密，只不过在外肯定也有一份亲切感。
冯紫英一看此子，心中也是暗叹，怎地今日所见崇正书院的学生，个个都是姿容俊美，飘逸潇洒，让人观之忘俗？
相比之下，青檀书院的学子们从总体上来说，气度就要逊色一筹。
这一点冯紫英不想承认，但内心也知道这是事实。
崇正书院学子主要是以官宦子弟和士绅子弟为主，这些学生本身家境就好，而且居移气养移体，加上家庭本身的重视，自然在起步阶段就占据先手。
而青檀书院的贫寒学子更多地是靠自身努力来弥补这一差距，这也形成了青檀书院和崇正书院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
好在齐永泰和官应震都明白这一点，每每教导之中都给学子们灌输气度胸襟和格局眼界的重要性，倒也在这方面弥补了不少。

第三十七节 一时瑜亮
“紫英，我来替你介绍一下，这是沈自征沈君庸，可能还是要比紫英你年长一些，君庸，这是青檀书院冯紫英，你应该早就久闻大名才对，……”杨嗣昌为二人介绍之后才又道：“君庸，令尊怕是要赴山东上任了吧？”
又是一番寒暄。
“文弱兄，家父就是想要趁着离京之前出来走走看看，日后回京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沈自征在冯紫英面前颇为矜持，但在杨嗣昌面前也不敢托大，“家父就在那边，小弟就是和家姐一道陪家父出来，……”
“哦？”几人同时把目光转向沈自征过来的方向，只见一位气度不俗的便袍男子和一位婀娜娉婷的帷帽少女站在葡萄架下，看见几人目光望过来，都微微点头示意。
这京中之事对于青檀书院学子们或许有些闭塞，但对于杨嗣昌、侯氏兄弟这等父辈都在朝中任职之人来说却不是秘密。
沈自征父亲沈珫出任山东东昌府知府的消息已经传开。
虽说是从京官改任地方官，但却是大大的晋升了一步，成为正四品的要员，未来如果运作得好，几年后是出任省级大员还是重返京中，那都不一样了。
杨嗣昌和侯氏兄弟以及冯紫英都只能过去见礼。
沈珫见众人过来见礼，也没有拘泥。
虽然是携带家小来大护国寺一游，但是自己儿子是这帮人同学，而且像杨嗣昌、冯紫英和侯氏兄弟都属于书院中精英人物，未来进入大周官场的几率极大。
自己这个儿子读书虽然也还不错，但是在历练和政治嗅觉方面却还欠缺了一些，能够和这帮人多在一起学习切磋，收益也会不小，所以他也是很自然的和一干学子寒暄。
至于说自家女儿，照常理来说，和年轻男子在一起是不合适的，但有他这个长辈在场，而且是在大护国寺这种大庭广众之下，倒也没有那么多讲究，当然只是介绍了一下身份，自然不会提女儿闺名。
少女也很大方的福了一福见礼。
像杨嗣昌这等人早已经有了婚姻，自然不会去多看，便是侯恂也早就有了婚姻之约，即将成亲，都是规规矩矩的回了一礼。
只有侯恪和冯紫英尚未婚配，但这等情况下都是目不斜视，坦然应对。
“文弱，紫英，若谷，若朴，看你们先前争论得格外热闹，可是有什么好事儿？”沈珫也是进士出身，对于读书时代的这些年轻学子心态还是比较了解的，含笑问道。
“沈叔父，紫英和我们只是探讨书院的一些事宜，……”杨嗣昌略作犹豫还是坦然回答道：“青檀书院邀请了西溪先生和平涵先生北上讲学，紫英意欲邀请我们崇正书院也一并来主持这场活动，嗯，一次讲学和切磋，我们觉得很有意义，……”
“哦？”沈珫讶然。
缪昌期和朱国祯这二人他当然清楚，江南士林大贤，文坛大家，北上讲学这可是一个难得的机遇，对青檀书院来说无疑会在声誉上是一个提升。
冯紫英居然会邀请崇正书院参与，这可不是小事，这家伙能做青檀书院的主？
齐永泰和官应震这么信任他？这家伙不是才去青檀书院一个多月么？
“沈叔父，此事山长和掌院也是筹划已久，不过小侄觉得江南两大书院来我们顺天府讲学切磋，对于我们顺天府学子来说也是一个难得机遇，而且先前小侄和文弱兄、若谷兄、若朴兄也认为当下江南士林虽然文风鼎盛，但是却也有一些华而不实的风气，所以我和文弱兄、若谷、若朴兄都觉得若是能藉此机会来一次对话切磋，亦能让我们北地士林之观点与江南士林有一个对比交流，……”
这个话题可真的有点儿大了，便是杨嗣昌恐怕都未必扛得起，这个家伙就能行？
见沈珫眼中的惊讶之色更甚，冯紫英也知道自己这个海口夸得有点儿大了，不过他也不在意，笑着解释道：“沈叔父恐怕觉得小侄有点儿夸夸其谈了，但实际上齐山长和官掌院原来就有这个意思，我们书院在学习讨论中也曾经就这个话题展开过多次讨论，嗯，小侄甚至还听闻山长提到过，霍林先生也可能来书院进行授课讲学，这样亦可与西溪先生、平涵先生一并切磋，……”
“哦？”沈珫真的有点儿震惊了。
霍林先生就是汤宾尹，这也算得上是江南文坛巨子，虽然和自己不是一科，但人家是榜眼及第，翰林院编修出身，太上皇许多内外制书诏令皆出其手，极受好评，甚至还当过一任同考官，名声极大。
“是啊，沈叔父，正因为如此，我们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机遇，若是能促成崇正、青檀、白马、崇文四大书院汇聚一堂坐以论道，无疑是咱们北地乃至大周士林文坛一大盛事，所以紫英和文弱都想促成此事，……”
杨嗣昌热切的态度和冯紫英的淡然自信，让沈珫觉得这事儿没准儿还真能成，难怪乔应甲对此子评价如此之高。
看了看身旁还有些懵懂的儿子，沈珫心中也是微动，“这般事宜恐怕要筹划操作也需要一番心思，文弱，紫英，还有若谷若朴，诸多大家汇聚，须得要精心安排，不如让君庸也跟着你们学习筹划一番，也算是一份历练，……”
这等事情，只要能参与进去便是难得的机缘，光是能在汤宾尹、缪昌期和朱国祯等人面前混个脸熟，日后都能受益匪浅。
“哦？好啊，欢迎君庸兄加入，文弱兄先前还说缺乏可靠人手来帮忙，君庸兄能助文弱兄一臂之力，那再好不过了。”冯紫英没等杨嗣昌答应，便先替对方答应下来。
杨嗣昌和侯氏兄弟交换了一下眼神，也只能点头应允。
说实话他们和沈自征的关系还没有密切到这般地步，甚至先前也没有考虑让沈自征也参与进来。
参与这等筹划无疑是在书院里边最好的一份锻炼历练机会，可以直接与山长和掌院接触，还能在几位来访的大儒面前露脸，还可以与邻校的精英共事，可以说千载难逢，只是沈珫开了口，冯紫英又一口应允下来，杨嗣昌自然不可能再拒绝。
“沈叔父，紫英，这等事情我们需要尽早向书院山长和掌院报告，所以我们也就先行告辞了，君庸，你是跟我们一道，还是……”杨嗣昌此时所有心思都放在这上边去了，几日之后这些士林文坛大贤就要到来，如何筹划讲学论道，都还需要仔细琢磨一下，另外两家书院怎么来合作，也需要有一个方略。
沈自征有些犹豫，但是沈珫却早已经看出来杨嗣昌其实对自己这个儿子并没有太热情，微笑着道：“君庸，你和文弱他们去吧，做正事儿要紧。”
杨嗣昌点点头，向沈珫行了一礼，又和冯紫英点点头，“沈叔父，紫英，那我们就先走一步，嗯，我们两家书院距离也不远，这边事儿有了眉目，我便遣人来与紫英你联系，如何？”
“好，今晚我便要回书院，此事我也要向齐山长和官掌院报告，希望我们两家书院能够齐心协力，携手共进把这场盛会办好。”冯紫英也是拱手一礼，浅浅一笑与杨嗣昌等人道别。
一直到杨嗣昌带着三人离去，沈珫这才把目光落在冯紫英身上：“难怪汝俊兄这般看好，冯贤侄果然英雄出少年，和大名鼎鼎的杨文弱堪称一时瑜亮啊。”
“沈叔父过誉了。”冯紫英没想到对方言语中提到了乔应甲，略感惊讶之后也恭敬的道：“若非乔公予小侄这样一个机会，小侄也难以进入青檀书院，沈叔父和乔公有旧？”
微微点头，沈珫还是很欣赏冯紫英这种姿态的。
都说武勋子弟骄矜，虽说像乔应甲这般人并不在乎谁知恩图报，但是冯紫英这样言必称乔应甲的推荐之恩，还是很让他们这种士人出身的官员十分喜欢。
这起码是一个态度，也说明冯紫英和寻常武勋子弟截然不同，乔应甲也的确没看走眼。
再联想到先前冯紫英在杨嗣昌、侯氏兄弟面前的那份淡定从容，沈珫也越发对眼前这个英武昂扬的少年多了几分好感。
“汝俊兄和我乃是同科，前些时日我与汝俊兄闲谈中，汝俊兄便提及冯贤侄，山东之行汝俊兄印象极深。”沈珫点头，“我还有些不信，今日一见，方知汝俊兄所言不虚啊。”
“承蒙乔公厚爱，山东一行让小侄受惠良多，沈叔父赴任山东，小侄若是有机会，定要登门拜会。”杨嗣昌已经告知冯紫英沈珫即将赴任东昌府知府，这正好是冯家的基本盘，无论于公于私，都应当要结好这层关系。
“唔，久闻冯家也是临清名门，愚叔此次赴任东昌，若是有机会亦要走动一番，……”沈珫很客气，倒是把冯紫英吓一跳，若是让沈珫知晓冯家在临清现状，怕是真的要对冯家有些不良看法了，“沈叔父，小侄那边并无多少亲友，余者皆碌碌，当不起叔父征召，小侄定当拜会叔父，……”

第三十八节 乡人
沈珫也是久经官场之人，见冯紫英的神色知道对方不是客套，估计冯家在临清那边现状不佳，会意的一笑，“也罢，那愚叔可就静待贤侄登门了，嗯，此番江南士林大儒北上讲学一事，乃是难得盛事，贤侄还需勠力……”
沈珫说得很委婉，换一个人未必领悟，但冯紫英何许人，立时明悟过来，连连点头：“叔父放心，这等事宜，我辈自当齐心协力，定当不负叔父期望。”
沈珫心中也是赞许不已，自己只是稍微一点，对方就了解自己心意了，自家儿子要论年龄只怕还要比对方大一两岁，但若是论这等人情世故，简直就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难怪杨嗣昌在其面前都难以占到上风。
沈宜修一直默不作声的站在父亲身后，观察着这个声誉鹊起的少年郎。
先前和杨嗣昌与侯氏兄弟的争辩，再到和杨侯等人的握手言欢，都让她很好奇，据说这个家伙才虚岁十三，比阿弟都还小两岁，但看看人家的表现，只怕两个阿弟都比不上人家。
器宇轩昂，沉稳有度，而且颇有礼貌，更为难得的居然是对人情世故十分熟稔，连平素少于形诸于色的父亲都对其露出了笑容，这可真不多见。
和父亲的一番对话很有技巧，让父亲也很高兴，沈宜修感觉眼前这个少年郎简直像是一个和父兄风范相若的成熟男子，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来的气势，让人印象深刻。
冯紫英并没有对沈珫背后的少女投与更多地关注。
一是礼貌，哪怕这个女孩子头戴帷帽遮蔽了面容，但温婉澄净的气息还是很容易吸引人目光；二是他现在也没太多心思考虑其他，沈珫将出任东昌府知府，未来如何利用这一契机振兴临清冯氏才是他现在需要考虑的。
一番交谈之后，冯紫英便主动告辞，倒是那个少女最后一句“多谢冯公子对家弟看顾”让冯紫英愣怔了一下。
声音很温柔可亲，带着些许吴侬软音，这让冯紫英有些疑惑。
难道沈珫一家也是苏州人？因为这声音听起来似乎和许其勋口音有几分相似，嗯，甚至也和林丫头更像。
再联想到先前那沈自继的口音也有些耳熟，倒是这位沈珫大人已经是一口北方官音，没多少吴地口音了。
原本已经打算举步前行了，但冯紫英还是没忍住，转过身来，又行了一礼：“叔父，冒昧问一下，叔父可是苏州府籍？”
沈珫讶然的扬了扬眉，“愚叔正是苏州府吴江人，贤侄为何问起这个？”
“噢，只是觉得沈姑娘口音有些耳熟，临清冯家也是百年前前明时候从苏州吴县搬迁到临清，至今冯氏南支仍然在吴县，叔父口音小侄倒是没听出来，但沈小姐一说，便有些触动。”
沈宜修纱帘后的脸微微一烫，很想说这家伙说话太过放肆，但人家又的确没有别的意思，骤然听到乡音也很正常，这要指责人家未免有些夸张了，所以只能微微侧身不语。
沈珫倒是很惊奇。
他只知道冯家是临清望族，却未曾想到祖籍却是苏州，要说吴县和吴江数百年前原属一县，称得上是真正的乡人了。
“没想到贤侄居然是愚叔的乡人，这倒真是一个意外惊喜，那贤侄可曾回苏州故里去过？”沈珫含笑问道，那态度又多了几分亲近。
“未曾。”冯紫英老老实实的道：“小侄自小跟随父亲在大同，也是去年方才回京读书，并无机会回苏州故里。”
“噢，那真是可惜了，若是有机会可以回去看一看，那等江南胜境与北地风光还是大有不同的。”沈珫目光流淌，似乎也在回忆家乡风光，“愚叔也有些年成没回去了，很是怀念，倒是家乡偶尔送来一些特产，让愚叔心中略有安慰，嗯，贤侄，到时候愚叔收到家乡送来的茶米让小女给你送一些，……”
“那如何使得？”冯紫英赶紧道谢。
“贤侄这么说就是见外了，些许茶米不值钱，便是留一份挂念罢了。”沈珫没意识到自己话语里的些许语病，倒是身旁的少女听得脸绯红发烫，但是父亲说话她又不好打岔，只能把脸朝向一边。
冯紫英连连表示道谢，又是一阵寒暄之后，双方才道别分手。
在冯紫英拱手一礼，少女微微欠身一福，此时却恰逢一阵清风拂面，扬起了少女帷帽的纱帘，少女羞红的娇俏面庞带着轻盈灵动的目光在那一瞬间映入了冯紫英的眼帘。
菡萏不须发，何如解语花！
那一瞬间，冯紫英只感觉自己心脏被人重重的击打了一拳，一时间竟然有点儿让他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他几乎是用一种惯性力量让自己尽可能自然的转身举步而行，而有些僵硬的脚步恐怕只有冯紫英自己才知道如何的艰难。
来到这个时空，他不是没见过漂亮的女孩子，但不得不说，自己见过的女孩子大多年龄偏小，无论是林萝莉还是云裳，抑或是到贾府见到的三春，都在十二岁以下，多想想都觉得像是犯罪，根本无法让人产生多少绮念。
而真正符合自己这颗灵魂的女性，恐怕也就只有李纨和王熙凤了，但那种环境下冯紫英也不可能把目光往那些地方瞟，也就是一面之缘，甚至没有怎么看清楚。
但方才那一瞬间，冯紫英觉得自己终于见到了这么久来第一个让他怦然心动的女孩子，少女还有些稚嫩的玉靥已经透露出几分灵气，那双莹莹可人的妙瞳浸润着澄澈的气息，就像能一下子让人融化在其中。
一直到走出几十步，身后云裳和瑞祥的招呼声才算是让冯紫英从失神状态中清醒过来。
自感有些羞愧的冯紫英对自己的失态也觉得丢脸，不就是一个漂亮的小姑娘么？
自己这是怎么了？大概是在某种环境下待太久才会有这种怪异的感觉吧？
他摇了摇头，看来自己的自制能力有些下降啊，为了日后长久的美好生活，自己当前的首要任务还得要放在学业上，其他的，还得要暂时搁在脑后。
“少爷，少爷！”
“怎么了？”冯紫英终于停下了脚步，扭过头来，表情有些不善的看着紧赶慢赶撵上来的瑞祥。
“林姑娘来了。”瑞祥也不知道哪里就招惹了少爷，赶紧道：“就在那边，不过好像贾家三姑娘跟着她在一块儿。”
冯紫英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今日来的主要目的，就是要见小丫头一面，目光抬起望过去：“她还带着贾家三姑娘？”
“是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小的也不敢去问，云裳过去请安了。”瑞祥有些惴惴不安，感觉好像少爷心情有些不好。
“唔，知道了，走，过去吧。”冯紫英沉着脸背负双手，转身往回走。
此时人早已经散了，沈珫一行人也已经离开，只剩下林小丫头和那探春带着几个人还站在葡萄架边上。
林黛玉和贾探春都未曾想到会在这里遇上这样一场情形，从冯紫英与杨嗣昌等人的舌辩论战到后边儿的握手言欢，再到与沈家人的寒暄见礼，虽然时间不长，但是也早已经在周围的学子里引起了轰动。
在冯紫英与杨嗣昌、侯氏兄弟言语交锋时，周围就有各家书院的学生在卖弄着各自的见识，比着谁的舌头长来炫耀。
比如那杨嗣昌乃是都察院御史杨公之子，号称京师三大才子之一，如何如何；而侯氏兄弟虽然祖籍河南，但是也在京师寄居多年，乃是礼部侯郎中之子，也是京中俊彦，一时瑜亮，……
至于冯紫英自然也有那些不甘示弱的国子监生为其张目，大谈特谈冯紫英如何山东之行胆略过人，如何又受到朝廷嘉誉，最终蒙巡漕御史乔公推荐到青檀书院读书，已经预定了下科进士云云，……
更有一些卖弄口舌者神神秘秘的表示乔公在山东之行中立下大功，即将担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要职，未来炙手可热，对这冯紫英格外看重，有意招为东床云云，……
这京中士民古今一也，天子脚下皇城根儿，多是这等卖弄见识炫耀之人，自认为消息灵通者尤好此风。
这些周边士民话语自然都传入了林黛玉和探春耳中，也听得两个小丫头眉飞色舞。
平素哪有机会听得这等京中“秘闻”？
在府中多是琴棋书画，大不了也就是从一些身边小丫鬟嘴里听到一些家长里短，琏二嫂子和琏二爷之间又如何了，老祖宗身旁的鸳鸯姑娘又怎么了，隔壁管后厨的柳家屋里的又如何了，……
哪里有这等异彩纷呈的新鲜故事来得精彩？
尤其是这故事中居然还有一个自家熟识关心之人，那就更让人心驰神往了。
便是那原来对冯紫英并没有多大兴趣的探春，经历了这一遭头脑“洗礼”，也不由得对这个声名大噪的冯家大郎感兴趣起来。
尤其是在看到他和那在京师城中号称三大才子的杨嗣昌辩论一番之后丝毫不落下风，那份风采委实让人心折。

第三十九节 林丫头
“见过冯大哥。”见到冯紫英过来，早已经伸长脖子雀跃以待的黛玉脸上涌起了一抹晶莹亮彩，抿着嘴，那笑容连一旁的探春都能感受到带出来的舒畅。
“见过冯家大哥。”同样一袭大红锦绣袄子的探春也是有模有样，眉宇间菁华内蕴，盈盈一礼，只是比起黛玉的称呼来，称呼里多了一个“家”字。
“唔，这么巧？来大护国寺敬香祈福，还是来看看葡萄园？”冯紫英也知道探春是一个精明能干的性子，不过这丫头也才九岁不到吧？再是机敏，也还只是一个小丫头而已。
“冯大哥，我们就是出来走走看看，平素里也没啥机会，听说护国寺香火旺，大家都喜欢来，所以就来看看，……”黛玉瞥了一眼身旁的探春和背后的夏婆子等仆从，心里有些发急，如何把这帮人给打发走，还真的有些麻烦。
冯紫英当然明白小丫头的心思，但是这种情形下，他一时间还真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来支开这些人，而且他也觉得就算是支开这些人，和这小丫头也没太多话题。
他只是纯粹的考虑到小丫头一个人在贾府孤苦伶仃，不想让小丫头失望才来这一趟。
谁曾想到这丫头还带了一帮仆妇不说，还有探春这个拖油瓶。
想到这里，冯紫英又忍不住打量了一下这个在《红楼梦》书中评价甚高的丫头，俊眼修眉依然隐约可见了，也不知道日边红杏倚云栽之签所征兆的究竟何属。
贾探春先前还没有太在意，毕竟这冯家大哥她也是在府里见过的，而且也知道后来冯家大哥又来了一次府里与琏二哥、宝二哥他们喝了一回酒，家里长辈们也时不时要提起。
当然，多半是要和自家宝二哥连带着作比较，免不了又是一阵叹息惋惜，总归是觉得宝二哥有些拍马都赶不上的意思了。
但这会儿却发现这位冯家大哥在仔细打量自己，那目光虽然并没有多少让人反感之意，但多少还是让小丫头有些不太自在。
觉察到了这一点，小丫头便挨着黛玉，小声道：“林姐姐，差不多了吧，要不我们去金刚殿里去转一圈？”
“也罢，不如你带着侍书去殿里转一圈，我走了许久，也有些乏了，就在这里坐一会儿，……”黛玉眼珠一转，巧笑嫣然，“我就在这里歇息一阵，你也知道我是个不喜佛道的性子，你出来我们就走。”
探春略微吃了一惊，迅疾就意识到这丫头是要在这里多和冯家大哥说会儿话了，不过冯家大哥救过她的性命，两人之间熟悉亲近一些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
“那我就陪着姐姐在这里坐一会儿，……”探春也是抿嘴一笑，大红遍地金鹤袖衬着白绫袄儿，一双纤巧柔荑牵住林丫头的衣袖，便要试探一下对方。
“不用，妹妹你去吧，左右也无甚事儿，我和冯大哥说些闲话，也听听冯大哥在书院里的趣事儿。”林黛玉也知道瞒不过这丫头，所以干脆就挑明。
见林黛玉态度这样坚决，明显就是要把自己支开，探春也有些气恼，重重的一跺脚，把手放下，但是却又找不到合适理由来反对。
这大庭广众之下，偶然相逢，说几句话，也不是啥大不了的事儿，再说了还有夏婆子这样一大堆仆妇在一旁，也说不上个啥。
狠狠的剜了黛玉一眼，探春气鼓鼓的转身：“侍书，我们走，去庙里逛逛，林姐姐乏了，要歇息一会儿，夏婆婆，你让两个人跟着我就行，你在这里陪着林姐姐。”
总算是把探春这牛皮糖打发走了，至于剩下的夏婆子几个人，林黛玉就真的没抓拿了，而且她也不好支开对方，否则对方要回去随便撂下几句闲话，自己都得要吃挂落。
冯紫英自然心知肚明，贾探春被这丫头给怼走了，剩下的事儿就该是自己的了。
“云裳，你去陪着夏家的在一边儿上说说话，贾先生前几日里说有口信儿要带给林家妹妹，我和她就在这里说几句。”冯紫英给云裳使了一个眼色，云裳何等懂事儿，早就上前攀着夏婆子的手，“婶子，早就想和你说说话了，走吧，我们站一边儿去，……”
手里一把金瓜子儿早已经塞进了夏婆子手里，夏婆子浑浊的眼珠子只是那么一瞄，死鱼眼顿时闪过一抹奇光，那大嘴立时咧开来，整个马脸上的褶子都快要笑得没了。
“哟，姑娘太客气了，谁不知道冯家大爷现在是个风光人？先前我们都听到这周边闲人说起冯大爷，那可劲儿的夸赞呢，走，走，咱们就在那边候着林姑娘，……”
一边忙不迭的把金瓜子儿往怀里揣，一边陪着笑脸便往边儿上走，那动作比十几岁的小姑娘还麻溜。
啥都没有银子好使。
这也是冯紫英早就防着的。
一把金瓜子儿，算下来也要值个十两八两银子了，对于这等月例估计也就是一吊钱的婆子来说，几乎就是一年的例钱了，比啥都管用。
其他几人下等仆妇自然也都要一一打点到位，都是人精，出来也都明白，这冯家大爷的威势有目共睹，琏二爷随时挂在嘴边，宝二爷据说都最烦提起冯家大爷，没准儿哪天就和府里边哪位小姐结亲了呢？
这贾府里边啥事儿都藏不住，大老爷有点儿什么心思自然也就有人琢磨得出来，而且那一晚琏二爷心思太明了一点儿。
何况也不需要对方走远，就在十来步远之外，看得清清楚楚，再不济也还有紫鹃这丫头在一旁，谁还能干个啥？
“好了，这下行了吧？”瑞祥早已经溜到了一边儿上去，防止有外人来，这里也就只剩下了冯紫英和林黛玉、紫鹃三人，冯紫英似笑非笑的看着小丫头。
“什么叫这下行了？”小丫头噘起嘴，似乎又觉得这样不淑女，又赶紧抿了抿嘴，瞪着眼睛看着冯紫英，“说好要来看我，却跑去和琏二哥他们喝酒，然后一走就是一个多月，说话不算话。”
“哟，生气了？”对这丫头，冯紫英内心虽然谈不上男女私情，但是总还是有些怜惜和歉疚心理的，“行了，算我的错，这不就回来了么？你冯大哥可只有一天的假，下午就得要回书院，得走一个多时辰呢，就这么点儿空闲都挤出来了。”
“啊？下午你就要走？”小丫头又有些舍不得了，蹙着眉头，“你们青檀书院管得这么紧？”
“不这么紧，秋闱春闱能取得好成绩？”冯紫英笑着道：“你冯大哥现在是每天头悬梁锥刺股，从早到晚都是苦读圣贤书，这一个多月也就回来这么一趟。”
“不是说每旬都有休沐一日么？”林黛玉也早就把这些打听清楚了，“你为啥不回来？”
“冯大哥也想回来，可我是去读书的，不是成天指望着休沐的，后年秋闱若是不中，这两年书岂不是白读了？”冯紫英摊摊手苦笑，“你冯大哥可没法和杨文弱那些才子们比。”
“哼，那也不一定。”小丫头一下子就不服气了，“先前我可是看到冯大哥你把那个杨文弱给驳得张口结舌满头大汗呢。”
这丫头说起大话来也是眼睛都不眨一眨，杨嗣昌和自己争论时固然没占到上风，但也谈不上什么张口结舌，至于满头大汗那就是真的胡诌了。
“行了，丫头你就别往冯大哥脸上贴金了，你冯大哥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冯紫英乐了，“说说你吧，在府里怎么样？你舅舅舅妈对你还好吧？”
“有什么不好？挺好的，就是在府里太无趣了，每天不是看书作画，就是下棋投壶，嗯，也幸亏还有一个探丫头，……”
黛玉有些慵懒的姿态看在冯紫英眼里，自带几分风流，但对冯紫英来说，却想到了对方的身子骨。
“丫头，我看你这身子骨倒是需要好好将养将养，嗯，改日我去找张先生要个方子，你自己也要小心，紫鹃，你家小姐是个懒性子，你可得多看顾着，……”
“谁是懒性子？”小丫头一听就有些恼了，女孩子最听不得这话，人家不也就是喜欢赖赖床么？
紫鹃忍不住把脸撇在一边，捂嘴轻笑，这话大概也只有冯大爷才敢说小姐，换了别人，早就翻脸了。
“行，行，你是勤快性子，拉磨的牛都赶不上你，……”一句话把小丫头逗得忍俊不禁，冯紫英也乐呵呵的道：“不过你身子骨倒真是需要将养，到时候我把方子和习练法子抄一个让瑞祥或者云裳送进府里，怎么联络，紫鹃，你和云裳好好商量一下。”
冯紫英还真有些担心小丫头的身体，这身子骨太弱就得要从现在开始养着练着，真要等到十五六岁以后，那效果就差了一大截了。
回去之后倒是需要好好找张太医缠磨一番，定要让张先生拿出压箱底儿的本事来。

第四十节 作妖做大了
愉快的时间总是过得太快，半个时辰几乎是一晃而过，估摸着探春那边快要出来的时候，小丫头也只能恋恋不舍的和冯紫英道别了，“说好，春假的时候可得要说话算话，我可要一直等着，……”
“行，大佛寺，白云观，赶着正月里最热闹的时候，不过得好好策划策划，……”冯紫英有些头疼，看样子这一次接一次，都得要把下一回的事儿给说好，这还有个休止么？
只是面对小丫头那幽怨恳求的目光，他还真的无法拒绝。
“大不了到时候我再把探丫头拉着一块儿就行了。”
见冯大哥终于“屈服”，小丫头也是欣喜不已，她倒是想得简单，让探春来给她打掩护。
“再不行，我就把二姐姐也拉来，反正她在家一个人闲着没事儿，闷在家里就知道绣花，……”
小丫头倒是想得简单，那贾迎春是个老实软弱性子，就算是拉出来当挡箭牌，知道了一些什么，也不会回去翻弄嘴皮子。
不像探春这丫头，舌尖牙利，虽说口风也稳，但估摸着自己还得要好好讨好一番对方。
这等“把柄”落到对方手里边，始终让小丫头心里不舒服。
只是这第一遭就已经被人家拿住了，也就虱多不痒债多不愁了，总归这丫头还是一个值得信赖的。
不过这话倒是把冯紫英吓一大跳。
贾赦和贾琏都有点儿要把贾迎春许给自己的意思，虽说自己态度坚决的不答应，但是这年头婚姻大事自己还真的做不了主。
哪怕自己反复给父母打预防针，但是父亲那边都还好说，唯独母亲那里恐怕是真的不容易说服。
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可能的拖着，拖到自己秋闱考中，估摸着那个时候母亲就得要斟酌一二了。
“行了，到时候再说吧，其他都没啥，就是要注意别伤风受凉，头疼脑热的赶紧养着。”
冯紫英把目光投向旁边一直未曾做声的小姑娘，“紫鹃，你家小姐可就交给你了，我知道你在老太君身边多年，是个稳重人，你家小姐脾性儿就这样，嘴利心热，你包容着点儿，……”
紫鹃没想到这位冯家大爷会突然话话题转向自己，吓了一大跳，赶紧一福，“冯大爷，侍候小姐是紫鹃的福气，也是紫鹃的本分，可当不起冯大爷您这般说，……”
“好了，紫鹃，你的心性儿我也是在你们府里打听过的，当得起贴心热忱，就算是当着琏二哥和宝兄弟，我也敢说这话，你们那府里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下人里边很有些心术不正的，其他我管不着，但你家小姐一个人隔着家几千里，形单影只在这里，若是还要受什么人的委屈，我可是不依的。”
紫鹃错愕，而一旁的小丫头心中却是一热，那眼圈都忍不住要红了起来。
紫鹃是真的有些震惊错愕了，这话是你冯大爷能说的敢说的？
你一个外人，纵然是救过小姐一命，那也还是一外人，小姐上边儿还有老太太和舅舅舅妈，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了？
这可是贾府，荣国公府欸，你们冯家怕也没有这么大能耐，你说这话未免也太过狂妄放肆了吧？
但一转念想到先前冯紫英舌战群儒的气势，紫鹃心里又有些打鼓。
这读书人的事情她一个小丫头还真的有些弄不明白，但从贾府里边大老爷二老爷甚至老太太都经常提到读书两个字就知道这个词儿不简单。
读出书来的人那就是不同。
府里早年殁了的珠大爷现在提起来都还人人叹息，太太都还得要抹泪，虽说宝二爷现在得宠，但是谁都知道他是没法和珠大爷比的，那也是因为珠大爷殁了二老爷这边只有宝玉一个了，珠大爷真要在，只怕宝二爷就未必有这么吃香了。
眼见得这冯大爷去了那青檀书院读书，府里边都在说能去青檀书院读书都是真正的读书种子，不说是天上文曲星下凡，起码也是文昌星君保佑过的，没准儿两年后这冯大爷考中了举人，那就大不一样了。
当然这些念头也只是在紫鹃心里一掠而过，冯紫英这番话怎么听都还是有些僭越的，她当丫鬟的自然不敢当着对方面反驳，也只能含糊应着。
“冯大爷，小姐是主子，府里边可没谁敢对小姐不恭，那老太太和太太就不能饶了他，……”
“是么？但愿如此吧。”冯紫英也懒得多说。
紫鹃这丫头书里边说是够忠心护主的，但不知道面对贾宝玉的“骚扰”时，她还能不能保持这份忠诚，这就有待于考验了。
不过这事儿还不急，也还有时间。
探春一行人终于出来了，兴许是在庙里抽了好签，这丫头好像没有了先前离开时那么满脸不愿了。
见面寒暄了几句，黛玉也觉察到了探春心情不错，拉住探春手却问一旁的侍书：“侍书，探丫头去庙里抽签拜佛，抽了啥签，我看看……”
“呀，不行……”没等探春话出口，小丫头已经一把拉过侍书，在对方袖笼里摸出一个木制香签来，“咦，这是什么花，好漂亮欸，……”
探春满脸通红，便要去抢，只不过哪里来得及，小丫头一边看一边笑着道：“有没有签解？”
侍书也忙不迭的去拉着丫头的手，“林姑娘，这可不行，不能对外人说的，……”
冯紫英见几个丫头在那里疯闹，也忍不住摇摇头。
毕竟是十岁不到的小丫头，童心未泯，只是这番心境不知道在贾府这等污浊泥潭中还能维系多久？
只是听得那黛玉说到是花，又是签解，他心中一动，漫声道：“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
“啊？！”黛玉、探春和侍书几乎是同时一震，那探春和侍书眼中更是露出震惊莫名的神色，望向冯紫英的目光变得格外的奇异。
冯紫英知道自己这个逼恐怕是装大了。
这是唐代诗人高蟾的一首诗，人和诗都算不上不太出名，诗的意思原本是羡慕那些有门路的官宦子弟读书科考会占便宜，又有点儿自艾自怜自己，给自己自我打气的意思。
前世中冯紫英在读《红楼梦》时就注意到了探春的这张姻缘签解，觉得好像有点儿牵强附会。
因为如果说杏花指探春，那芙蓉就该是指黛玉，嗯，甚至还包括晴雯，这主角就该是黛玉（晴雯）才对，怎么就成了探春的姻缘签了？哪怕那签上只有日边红杏倚云栽一句，一样也有点儿牵强。
所以当时他就有点儿印象，但今日这么一吟诵出口来，未曾想到还真的给蒙准了。
冯紫英并不知道自己这随口道来的一首诗给探春和侍书内心带来的震撼。
当时抽签时也是抱着漫不经心的心态，还是侍书说要不就抽个姻缘签。
这女孩子抽签，不可能抽学业或者仕途啥的，除了平安好像就是姻缘了。
探春想了一想也就允了，反正这周围也没有别人，自己抽个签算是凑兴，所以也就抽了一签。
未曾想到随性之举，轮到签解时却引来了解签和尚的满脸奉承。
那和尚生的肥头大耳，满脸白胖富贵模样，一连串的说这是上上签，只说这签解中隐含贵气，未来姻缘必定贵不可言，但也说到这分姻缘虽好，但是从始至终却多有波折，好在最终结果却是极好的。
这本是和尚们故弄玄虚之举，但是却把两个小丫头给忽悠得有点儿相信了，特别是说到婚姻波折多是因为母方干强枝弱云云，更是让原本还将信将疑的探春有些信了。
自家屋里知道自家事，嫡母和生母之间的强弱使得她在府里边也是倍感艰辛，这份滋味恐怕是连最要好的林姐姐也难以体会得到的，也只有自己屋里的两个丫头才能明白苦楚。
没想到这一出来，话尚未有一句，就凭着林姐姐一句“这花好漂亮”，这位冯大爷便能吟诵出刚好是签上签解的引子诗句，这也未免太神奇了，用什么来解释似乎都难以让人接受，除了……
无论这几个丫头内心怎么想，冯紫英也没多少心思再去和她们多解释了。
只是看到小丫头和探春乃至于那丫鬟侍书都是三步一回头模样，冯紫英觉得这一次自己作妖恐怕是真的作大了。
不但探春那里怕是播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就是小丫头那里只怕也都在琢磨自己怎么就能凭着一个词儿就这么“精准”的吟诵出这首诗来了？这里边是不是意味着什么？
这个时代的人就喜欢这种半遮半掩什么都可以解的货色，而且还特别信，怎么办？
冯紫英担心只怕到了春假的时候，在丫头内心发酵了这么久的这个问题，自己若是不给丫头一个满意的回答，是难得过关的。
要知道高蟾放在前唐也并不出名，这首诗就更说不上个什么了，你凭什么就能猜准？难道你有读心术？

第四十一节 薛家，贾家
云裳从回家的路上就感觉到了少爷有些心不在焉，骑马也是没精打采，似乎是大护国寺这一趟太过丰富精彩的经历耗尽了少爷的精力，让少爷都变得有些恹恹的了。
一直到用完午饭，冯紫英才慢慢的缓过劲儿来。
实在是这一上午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自己临场发挥倒是爽了，但接下来的后续事情就多了。
要回去向山长和掌院报告自己“当机立断”或者说越俎代庖的僭越之举。
本来只是一次邀请讲学，却骤然要将其提升到南北书院的切磋交流，甚至隐隐有一点儿打擂台的高度，纵然是齐永泰和官应震只怕也不敢轻易定下来。
只是杨嗣昌那边早已经迫不及待的回崇正书院报告去了，而上午这一场许多人未必搞明白的葡萄园辩论大战只怕下午就要开始在京城里流传开来，这等事情最是受京师城里一帮闲散市民的喜好，到晚上估计就会成为许多人茶余饭后的最佳谈料了。
不过对自己来说，这没有任何损失，甚至只有收益。
起点低的人就占这个便宜，无论自己山东之行多么喧嚣一时，但是所有人顶多也就认为自己有胆魄而已，去青檀书院读书也不过就是引来一些士人的关注，估摸着大部分人都觉得这不过是乔应甲的酬谢之举，让自己挣点儿好读书的好名声罢了。
但是今日上午葡萄园这一波操作之后，估计就没有人再简单的视自己还是一个有些胆略的武勋子弟了。
能够和杨文弱加侯氏兄弟辩论中占个平手，甚至还居于上风，甭管是探讨或者争论什么话题，那就是一个在北地士林中奠定江湖地位的台阶。
这个台阶简直称得上是大理石，甚至是花石纲材质的。
不知道这一下子走这么高，对自己下一步的发展是好是坏，冯紫英现在都还真有点儿吃不准了，但走到这一步他也只有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薛峻终于进京了。
送来了帖子，冯唐专门见了，也谈了。
但估计没谈好，冯紫英估计是薛峻对自己老爹在营生方面的“天赋”不太满意，就再也没登门。
不过薛峻留下了他在京中寓居之地的消息，这大概就是等自己登门了。
说实话冯紫英都对自己老爹在经营营生方面的本事不太看好，看看他在京中和大同的一些营生，基本上都是一些看起来旱涝保收但实际上收益率极低的产业。
按照现代资产配置规则，一个家庭的资产配置应当是按照风险和收益的高中低分类，按一定比例配置才是最佳的财富组合，但冯家明显就是直接按照低风险低收益这一类来了，要不就是冯紫英自己现在都还不太清楚的高风险高收益营生，比如如云裳所说的自己表兄和佑叔去塞外的营生。
虽说时代不同，但是冯紫英觉得这种思路却不应当有什么大的变化，除非你可以靠着手中权力来谋那些低风险高收益的，但这种营生往往蕴藏的风险会更大，只不过不会在一定时间段内表现出来罢了。
哪怕是当皇帝这种营生那也是一样可能是高风险高收益行业，就看你自己如何运作了。
“坐，紫英，你要再不来，我真的就要打算回金陵那边去了。”见到冯紫英登门，薛峻很高兴，把冯紫英请进屋坐下。
印象中好像薛家进京也该是就在这一两年里，但现在看来起码薛峻这一房在京城中并未购置宅邸，薛峻寓居的小院应该是临时性租借的。
薛峻一身紫色便袍，手指间的玉扳指一看就是有些年成的古物，眉目间虽然有些沉郁，但精神状态却很好。
薛峻这一房与其兄长那一房的关系究竟如何，冯紫英也看不出来，但从书里边所描述来看，薛家两房的关系应该是很一般的，看不出薛宝钗和薛宝琴之间有多么亲密的关系，甚至不及薛宝钗与贾家几姊妹的关系那么密切。
“叔父应该知道小侄去书院读书去了，因为才去一个月，小侄也不好请假，这不才就着休沐一日回来。”冯紫英微笑着双手捧起茶盏抿了一口，“叔父在山东那边呆了许久吧？那边情况怎么样？”
“嗯，愚叔在临清、东昌府、德州都分别呆了十来天，后来又回了济宁一趟，所以这一来一往的一个多月，到京也才十天不到。”薛峻意味深长的道：“匪乱之后其实各地恢复得很快，超出愚叔的预计，尤其是临清和东昌府这边，匪患一平息之后，趁着税监尚未恢复，各地商人都是抓住这个时机贩货运货，运河上加上北上的漕船，几乎要堵满了。”
冯紫英一愣之后也哑然失笑，税监的事情尚未恢复，但是冯紫英知道肯定会恢复，没有谁能阻挡皇上的这个决心，除非能找到一条弥补九边军饷缺口的路子，但现在显然没有这样的路子。
不过冯紫英估计税监虽然会恢复设立，但是在下派的税监人员上可能皇上会有所调整。
山东的地位不比其他地方，如果再举起这样的乱旗，只怕就未必能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一旦漕运中断，山东糜烂，那对于大周来说就是不可承受之重了。
前明覆于大周，很大程度就是山东乱起导致了整个北地局势的不可逆，这个教训不可谓不深。
“叔父，税监肯定会恢复，没人能改变这个情形。”冯紫英很肯定的给薛峻先泼了一盆冷水。
薛峻显然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用手指轻轻的捻着玉扳指，目光里却似乎在琢磨什么：“贤侄，那你觉得山东这边局面还会演变成之前那种状态么？”
“叔父肯定也知道了，那可能性不大，朝廷，嗯，皇上肯定也会有所考虑，事实上真正收归皇上用于支应九边军饷的，恐怕不到十分之一，那位常公公太恶行恶相了，估计很快就会有结果出来。”
冯紫英的话终于让薛峻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点点头：“贤侄怕是也知道愚叔的心意了，不过前几日我去拜会令尊，似乎……”
“家父对这等营生不太熟悉，而且他可能也很快要重新起复外任，所以此事还是小侄在负责。”冯紫英泰然应道。
薛峻满意的点点头，若真是与冯唐合作，薛峻反而不放心了。
倒是冯紫英虽然年轻，但薛峻却觉得对方简直比那些经营此行多年的老手还要沉稳老练，而且对这些营生的见解亦是相当精辟。
“那愚叔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愚叔有意与你合作，在东昌府和临清州城先行开设两家首饰铺，依然是用丰润祥的招牌，另外还可以依托着丰润祥开设当铺，……”薛峻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冯紫英面部神色变化。
不出他所料，在他提到当铺时，对方眉头皱了皱，显然是不太认可这个开设当铺的想法，这反而让薛峻放下心来。
这说明此子不想沾染这些容易滋生是非的行当，也说明此子去青檀书院读书恐怕是认真的。
若真是在国子监里厮混，那就完全不必在意这典当一行生意，都知道这一行利润高，所以许多勋贵武将出身都愿意经营这等营生，而冯紫英不愿意，说明此子很珍惜自家羽毛。
这是好事，也更能让薛家与其合作。
“叔父，小侄以为现目前还是把重心放在首饰铺上更合适一些。”冯紫英提出自己的意见，“原本我的想法是先在东昌府或者临清州城中开设一家作为尝试，不过若是叔父认为人手充裕可堪同时开设两家，亦无不可，毕竟同时开设两家呢，也有助于增强客人们的信心，……”
薛峻微微点头。
他也是这么考虑的，薛家在山东人生地不熟，丰润祥纵然有些名声，但是那也是在江南，在山东还不行，所以尽可能造成规模声势，也更容易吸引客人，让客人放心。
“贤侄，你的意思是典当……”薛峻还是很尊重冯紫英的意见，此时的他完全没有把冯紫英当成一个十三岁少年的感觉。
“暂时不开，先把首饰铺集中精力做起来，把丰润祥的名声打响。”冯紫英态度很坚决，“山东市场不小，而且运河沿岸是最富庶的区域，纵然比不上江南，但绝对算是北地的富饶之地了，丰润祥有名气品牌和手艺，缺的就是人脉关系和信誉度，这一点上，冯家可以为丰润祥背书！”
开门见山，开宗明义，就是这么直接。
既然是生意合作，就没有必要扭扭妮妮遮遮掩掩，各取所需，各尽所能，就这么简单。
冯家能提供什么资源，薛家能拿出什么家当，如果能够达成一致，剩下的就是具体操作了。
薛峻也很欣赏冯紫英的坦率，越是这样，说明对方越是经过认真考虑准备的，那种云遮雾罩故弄玄虚的手段，在他这种老于世故的人面前，反而毫无意义。
“既如此，那贤侄可有方略？”光靠这几句话还不够，薛峻还要听听冯紫英有什么高见。
这首饰行当是个长久生计，一旦确定了合作，那么日后要分开的话，对哪边来说都会伤元气，所以薛峻要力求稳妥，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花一个多月时间去考察市场。
冯紫英自然清楚薛峻这样的生意人没有那么轻易就认可自己，这有一个过程。
而且说实话，人家更有底气，毕竟从人手、经验和手艺都掌握在对方手中，纵然不与冯家合作，人家也完全可以去找山东地界上其他名门望族合作。
没人会和银子过意不去，纵然那些个名门望族要顾忌声誉，也完全可以通过一些隐形渠道来进行合作，一样可以合作愉快。
“叔父，的确有一些考虑，您可能也了解到了一些，冯家在临清还说得过去，但在东昌府这边的人脉关系还要耕耘一番才能稳固下来。”冯紫英不讳言。
这也符合薛峻了解所获得的情况，冯紫英如此坦率还是让他有些吃惊。
“不过现在有一个机会，东昌府新任知府沈珫对小侄颇为欣赏，而且也与乔公相善，二人是同科，小侄打算明年开春之后要去临清和东昌府拜会一下，今日上午已经和沈叔父打过招呼，……”
半真半假，但总体来说都是真的。
冯紫英的这个消息让薛峻大喜过望。
临清州属于东昌府属州，虽然临清州因为地理位置原因而相对特殊，但是从行政权力管辖上，却毫无疑问是属于东昌府管辖的。
破家县令，灭门令尹，这话可真不是说着玩儿的，在东昌府辖下，一府知府只要不是太蠢，那几乎就是一言而决的人物。
“小侄的想法是，临清那边可以先设，小侄会让家父安排人与临清州张知州先行打点好，包括临清三大家，以及如陶家、席家这些本地商贾大族，还有山陕会馆那边，都会先行衔接好，至于东昌府那边可以先行筹备，待到明年开春小侄东昌一行之后，再来大张旗鼓的造势，……”
薛峻略作思索就同意了冯紫英的建议。
本身要筹备这等事宜就不是三五天能做到的，涉及到租购店面，安顿员工，更重要的还是开始主动展开相关客人群体的联络，这都是一些相当精细而且繁琐的活计，不能有半点疏忽。
这等事宜要做就要做到最好，务求细致入微，这也是首创要打响品牌的关键。
两个人就这等具体事宜又做了一些商议，这让薛峻越发觉得眼前这个少年郎有些神秘莫测起来。
这小家伙怎么能如此年龄就对着生意上的细节都如此了解老到？
若是这家伙真的是商贾家族出身也就罢了，武勋子弟，而且现在还在大名鼎鼎的青檀书院苦读，居然都还能有心思来琢磨这些，就不能不让人感到震惊了。
好在这是自己的合作者，也许有的人本身就是天生奇才，做什么都能一法通万法通，薛峻也只能这么来解释安慰自己了。
谈完了正事，自然也就聊些各自情形。
薛峻也谈到了薛家现在的情况。
“家嫂是个妇道人家，家兄还在的时候，还能勉力维持，但自从家兄故去，愚叔那位侄儿就有些管不了了，不成体统，……，好在我那位侄女儿倒也还懂事，能帮着家嫂管着家里的一些事情，……”
那就是薛宝钗了，冯紫英没好意思问那薛宝钗的年龄，算起来也应该和自己差不多才对，那不成器的侄儿就自然是薛蟠了。
喟叹声中结束了这场对话。
接下来就该是具体的合作事宜对接了，薛峻这边也有人手，他已经去信从南边招人来了，就看冯紫英这边谁去负责了。
“这么大事儿，你就自己做了决定？你也不和我们商量一下？”坐在椅中，冯唐神色复杂的看着冯紫英，旁边还有段氏和小段氏。
“爹，您能在京里呆多久？”冯紫英没有回答，直接问核心。
一窒，冯唐到没有多少尴尬，“现在还不好说，估计要年后去了，不过……”
“爹，既然这事儿您也没有多少精力来过问，我先前介绍的这些个情况，您和娘姨娘他们觉得有无不妥疏漏之处？”冯紫英很平静，身体坐得很直，双手扶在官帽椅的扶手上。
冯唐和大小段氏交换了一下眼神，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摇摇头：“铿哥儿，你做得很妥帖，不过，爹觉得你既然要打定主意参加后年秋闱，就不该分心在这些事情上，家里多少还有些家底儿，还不至于……”
“爹，娘，姨娘，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冯家不是小门小户，上午儿子在大护国寺遇到了即将赴任东昌府知府的沈大人，他也问到了我们冯家的情况，儿子险些就无言以对，冯家作为临清三大家已经有沦为空架子的趋势，这样不行，先前儿子和家里提过的冯家北支须得要有举措来振兴并非一时心血来潮，现在就要开始做起，……”
“佑叔可以先行过去打前站，如果可以的话，儿子建议爹趁着年前年后这段时间回临清一趟，周家、任家那边自然要走动一下，周家在京师和南京都有人为官，这层关系要维系，甚至要更紧密一些，任家那边在东昌府里颇有人脉，也要维持；州里边和东昌府那边都要去拜会一下，安排合适的人先把祖宅扩建维修起来，族学要尽快建起来，……”
心平气和，但是却不容置疑，这就是冯紫英此时态度给冯唐的感觉。
没懵，但还是有点儿奇异的感觉。
这么久了，自家儿子的巨大变化本来已经渐渐让他适应了。
只是今日的态度又有所不同，一副要全面接掌冯家的态势，让他又有些不适应了。
“铿哥儿，呃，你要读书，这些事情……”冯唐看了一眼一样有些发懵大小段氏，苦笑了一声。
看来自家夫人也有些接受不了，哪怕再是身上掉下来的肉，再是嫡子，可这……，你这年龄也太不合适了吧？
“爹，儿子没说要亲自去过问这些事情，事实上方才儿子和薛家叔父也商量过了，还有一个过程，如果表兄能腾出时间来的话，可以参与进去，这么大一桩营生，也许未来就是咱们冯家在山东那边的根基。”
冯紫英自然明白父亲母亲的心思，在他们看来既然自己下了决心要读书，就不该分心，能读出书来，自然就是造化，那才是日后冯家赖以发达的根本，远胜于这等生意营生。
冯紫英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也不会低估一份稳定的营生对于一个家族的巨大支撑能力，尤其是现在冯家北支可以说日趋没落的情形下，你不多培养一些包括能科考的人才出来，你冯家怎么发达兴旺？
单单把希望寄托在书院、科场或者未来官场上那些所谓志同道合者身上，冯紫英还没有那么幼稚。
前世的经历让他很清楚很多坚持在巨大利益的诱惑下都会轰然倒塌，所以他绝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而冯氏家族这个维系能力就不可少。
这个时代的仕途中人可以背叛信仰，可以忽略情谊，甚至可以淡化无视三同，但唯独背叛家族的人却还真的不多。
因为这是关系到他子孙后代的大计，若非改天换地迫不得已，可以说这个血脉宗族的威力还真的没有多少东西能击破。
冯唐喟然长叹，自家儿子太能耐是不是也对自己这个当老爹都构成了一种压力？
他越发觉得自己应当早点起复了，省得再家里闲着，看着儿子一天搅风搅雨的，自己都觉得惭愧。
“夫人，铿哥儿都谋划好了，要不就让喜贵先来接手摸着吧，我看这事儿还是能做的。”冯唐只能选择支持了，因为没有理由不支持啊。
能赚钱的营生，无外乎就是自己家出些人脉关系，跑一趟山东也当舒活一下筋骨了，省得老待在京里，如铿哥儿所说，冯家不能在自己手上没落下去，天时地利人和都有了，没理由冯家不发达兴旺起来。
段氏更是纠结，还琢磨着替儿子考虑贾家的亲事呢，现在自家儿子这么有主意，连丈夫都只能顺从，能听自己的？
她心里越发没底了。
但还是那句话，其他都可以退让，唯独这婚姻大事，她必须要做主。
这关系到冯家香火延续。
“铿哥儿，既然你爹都答应了，为娘的也不会阻拦。你没心思，那么就让喜贵去和薛家办吧，嗯，老爷，铿哥儿说的也对，这冯家那么一大家子人在临清那边，总还是能寻摸出几个能办事儿的，若是要去那边，不妨选一选，妾身可不想日后冯家那边戳我的脊梁骨，说妾身只用我们段家的人，……”
冯紫英终于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一礼，“谢谢爹，娘，还有姨娘。”
他知道其实这事儿难处不在老爹那里，老爹迟早要起复外放，这家里事儿是老娘当家，就怕老娘不答应，现在老娘答应了，他也就放心了。
“不过，铿哥儿，你今年也十三了，娘知道你要读书，但这亲事娘还得要先说到这里，你爹万一年后要外放，一去又不知道几年，所以话得说到这里，娘要先替你物色着，若是合适的，便要定下来。”
这大概就是交换条件了，冯紫英面带苦涩，但见到自己老娘脸色不善，一副不容置疑的神色，也知道这会儿不是争辩的时候。
但起码老娘要征求自己意见了，这就是一个好现象，换了以前，这简直就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娘，这事儿说到这里吧，儿子现在没心思想这些，若是有合适的，那也不妨放到后年秋闱之后再说吧。”冯紫英话一出口，脑海中却猛然想起了今日上午那个风吹其纱帘后那张宜嗔宜喜的姣靥。
……
当冯紫英踏着暮色向西郊的青檀书院进发时，上午在大护国寺里“三英战吕布”，然后又演变成“把臂论英雄”那一幕，已经在一些有心人有意无意的传播下，在京师城内外的特定人群中开始流传了。
最为冯紫英张目宣传的自然就是那几个国子监生。
大周这几年国子监生的名声不好，绝大多数贡监现在都不到京里就读，而直接就在本地书院读书。
哪怕秋闱春闱大比中式，这些人也都鲜有提及自己是国子监生，这让国子监的地位越发尴尬。
当然作为读书不成又要走入仕之路的许多人来说，这仍然不失为一条路径。
只是你既然是走这条路来谋官，也就别讲究啥名声了，和举人乃至真正的进士比，你肯定是渣，自个儿夹着尾巴做人，当你的佐贰杂官，混碗饭吃就行了。
不过人都是爱颜面的，国子监生那也是“生员”不是？也要穿儒衫摇折扇，算是读书人的，而且还能有个官身，纵然低人一等，但表面上还是要讲究的，而且这些人多半都是有些门道和家资的，或者说，是有些人脉背景的。
冯紫英在众人面前坦坦荡荡的表示自己就是国子监生，而且还就是荫监，也毫不忌讳理直气壮地挑明了朝廷荫监制度的理由，这让那几个监生们心中无比畅快。
一直以来走到哪里都是受歧视，这一回，监生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
一个监生，嗯，当然他们选择性的忘记了这位监生已经去青檀书院读书了，一个监生和京城里最负盛名的三大才子之一——崇正书院翘首人物杨嗣昌以及侯氏兄弟，在大护国寺里雄辩争锋，而且丝毫不落下风。
最终还能让崇正书院那帮平素根本不把国子监生放在眼里的家伙与一位监生握手言和，乃至把臂言欢，这是何等光荣的事情！
贾政得到这个消息时是在回到家中和府里清客们闲谈时，遇到了傅试来访方才知晓。
贾政待那傅试自然不同，便是与家中清客们闲聊也不避傅试。
“你是说那冯家大郎在大护国寺里与那杨文弱舌辩半个时辰？”
贾政也是听说过杨嗣昌杨文弱的名头的，崇正书院首席才子，年方十七，但是已经预定了下科春闱三鼎甲之席，再不济也是要入列庶吉士的人物，而且其父还是都察院御史，乃是朝中文官里的中坚人物。
“是啊，据说还有侯家兄弟。”傅试颇为矜持的抬起茶杯抿了一口，唇边鼠须梳理得格外整齐，然后放下道：“存周公怕是知道侯氏兄弟吧？礼部员外郎侯碧塘的两个虎子，一个年方十五，一个年方十三，兄长侯恂去年乡试已过今春春闱发挥不佳，据说下科春闱也是志在必得，而弟弟侯恪更是了得，也放言要在后年秋闱和下科春闱中折桂，……”
贾政大为吃惊，再联想到前几日里自己内兄所言，心里也越发有些不自在起来，“自通，这事儿你是从哪里获知的，怎地如此离奇？”
“离奇？”傅试也没有回过味来，愣了一愣，“存周公，这可是数十人亲眼所见，何来离奇一说？”
贾政压抑了一下内心的烦躁情绪，缓缓道：“自通，那冯家和我们贾家也算是通家之好，我如何不清楚他家的情形？那冯唐一介武夫，顶多也就是能识得几个字，那冯家大郎若说是有些勇武胆魄，我倒是信的，但要说他有多少文才，是个读书种子，就有些不实了，再退一步，就算是他是个读书种子，可才去那青檀书院一个多月，就能脱胎换骨？那秋闱春闱岂不是为那青檀书院一家开的了？”
傅试跟随自己这位师长也算是有些年成了，虽然谈不上授业解惑，但是贾政还是帮补他不少，一介秀才，居然也能在顺天府混个杂官，若非有贾家的背景，是万万不能的。
他也听出贾政有些心情不佳，只是不知道这冯家既然和贾家是通家之好，为何存周公又这般不悦？
不过他也是机灵人物，看看周围几个清客都是闭口不言，立时就回过味来，只怕存周公是想起了自家宝玉，所以有对比就有伤害，心里就不畅快了。
笑了笑，傅试不以为然的道：“存周公，学生听说那冯家大郎倒是有些急智，只是经义功底浅薄，和那杨文弱争辩也未必就能说明他多好的文才，不过是徒逞口舌之利罢了。”
“是啊，自通兄说得是，秋闱春闱大比那都是要以经义功底论英雄，二世兄天分极高，假以时日，必能蟾宫折桂，……”
那清客詹光也是张口就来，傅试虽然也是有意逢迎，但若是要他昧着良心没有底线的说贾宝玉能蟾宫折桂，这也有些说不出口。
贾政好歹也是要些颜面的，听得自家清客这般夸赞儿子，赶紧连连摆手。
“那孽障，不是读书的料子，枉自生得一副皮囊，但贾家忝为簪缨之家，总得要些颜面，所以我也有意要请个经义上有些功底的塾师，好好教授他一番，若是日后能有所寸进，也算是对得起贾家列祖列宗。”
傅试带来的消息的确对贾政刺激很大。
内兄话犹在耳，他还没找到合适机会回禀母亲说要让宝玉去读书的事情，但他也下了决心，定要解决这桩事情。
这一回读书就不能再像现在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老师也是由着他性子想读就读，想走就走，与其这样，不如不读。
想到不读书宝玉将来会变成什么模样，会不会和东府那边的蓉哥儿那样成日在脂粉堆里厮混一辈子，贾政就不由得坚定了决心，纵然母亲不悦，此事也必定要做。
再从冯家大郎联想到内兄所提到的三丫头婚事，贾政不由得又有些纠结起来。
若是这冯家大郎真的这般本事，那此事倒也不妨考虑一番，倒是自家夫人前日从娘家回来也问起了此事，似乎还觉得颇为不错。
……
“妹妹你说什么，那冯家大哥和杨文弱舌辩大护国寺？”贾宝玉的大脸盘子涨得通红，一双眼睛更是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怎么可能，那杨文弱是何许人，都说他是文曲星下凡，这我是不信的，但肯定有几分本事，冯家大哥何德何能……”
话尚未出口，就看到林妹妹脸色一下就阴沉下来，心里打了个激灵，赶紧转口道：“不是，我是说冯大哥也才去青檀书院没几日，怎地就能和杨文弱舌辩起来？要说他二人也素无冤仇，如何能走到一块儿……”
“爱信不信，这又不是小妹一人所见，三妹妹也是亲眼所见，再说了，那周围还有好几十人呢，不少都是京师城里的书院学子，难道他们还能认不到杨文弱？”
林黛玉轻蔑的耸了耸鼻翼，脸却侧到了一边。
她根本就不想和对方争论这事儿，毫无意义嘛，有这事儿也好，没这事儿也好，和你宝二爷有何关系？
莫不是觉得冯大哥有这般本事，你也就准备发愤图强了？她压根儿不相信。
贾宝玉呐呐的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脸红一阵白一阵。
他就不明白了，怎么林妹妹就认定那个冯家大郎的一切都是真的对的？
自己怎么说就怎么错，那份爱理不理爱信不信的表情和姿态，真的让他心里堵得难受，憋得心慌。
在这贾府里他贾宝玉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有心要发作，但是一来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二来也的确担心发作之后若是林妹妹更加不理睬自己怎么办？
见林姐姐随便几句话就把二哥哥弄得心烦意乱，脸红筋涨的要解释，可林姐姐那股子无可无不可，你说啥就是啥的无所谓态度更让二哥哥内心愤懑。
“二哥哥，这事儿的确是我们今日去大护国寺里碰巧见到的，也不止那杨文弱一个人，还有其他几个人。”探春也只能耐着性子解释：“他们争论什么我和林姐姐隔着那么远，也没有听清楚，好像是为了书院的讲学活动什么的，反正争得厉害，但是后来不知道却怎么又握手言和了，……”
眼见得二哥哥脸色越来越不好看，探春却也没有法子。
你要来缠着林姐姐，可又不会找林姐姐喜欢听的话来说，那也罢了，林姐姐说什么，你就说是，那不就结了？
总要和林姐姐唱反调，以林姐姐的傲娇性子，她能惯着你？
至于说那冯大哥的事儿，你听着也就罢了，何必要去和她争？以她观察，那冯大哥倒真的像是把林姐姐当做一个小妹妹一般，宝二哥有时候未免心眼儿也太小了一点儿。
“哼，定是冯大哥去挑衅，人家杨文弱不和他一般见识，最后他辩不过人家，就只能认输罢。”
贾宝玉明知道说这番话只怕又要惹得林妹妹恼怒，但是他若是不说出来，心里便会憋得难受，今晚都别想睡好。
“我和冯大哥也吃过一番酒，他这个人脾性是不错，但是要说是文才我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那杨文弱在京师城里偌大名气，岂会是浪得虚名？人家肯定也是不和他一般见识，……”
林黛玉顿时就恼了，这个宝二哥怎地这般无聊？不作践人几句你心里就不舒服？
柳眉倒竖，当即就要发作，但是想到这毕竟是贾家，冯大哥也再三提醒自己不要由着性子，便强忍着怒意，不冷不热的道：“也是，冯大哥才去书院，如何能胜过大名鼎鼎的杨文弱？不过小妹倒是觉得起码冯大哥还是有这份胆魄能与杨文弱争辩一番，不像有些人只会在家里边优游嬉玩，……”
这一番话一出口，探春便知道要糟，只见那大脸盘子呼啦一声站起身来，目光灼灼，胸脯急剧起伏。
“我就知道妹妹看不起我，这家里人都是表面对我好脸，其实背地里都是笑我，我自个儿也看不起自己，府里边都还说我衔玉而生，要如何造化，可这块玉对我来说又有何意义？索性就不要这块玉了，摔了大家干净，……”
一下子将颈项上的那块玉给揪了下来，大脸盘子涨得通红，几步走到厅堂里没有地毯所在，高高举起，便要掷下。
林黛玉也被吓了一大跳，冯大哥就说过这位宝二哥最喜欢摔玉，要自己定要防着，怎地今日自己却忘了这一出？
探春也是吓得脸色煞白，忙不迭的要去抢玉，却听见厅堂外茗烟的声音陡然响起：“二爷，二爷，不好了，老爷叫你马上过去，脸色难看得紧！”
如同正准备引吭高歌的大鹅被人一下子给掐住了脖子，大脸盘子瞬间由红转白，握着玉欲摔的手也软耷耷的滑落下来：“可知道为何事？”
“回二爷，听说是老爷听了那傅先生回来说今日大护国寺里啥辩论一事，老爷心情便不好了，……”
咯噔一声，贾宝玉如失魂落魄一般，跌坐在门边的椅子上。

第四十二节 人情练达即文章
冯紫英回到书院时，已经是擦黑了。
但看见周围簇拥上来的同学时，冯紫英就知道自己这才走一天，书院里估计又有不少新闻发生。
“紫英，山长回来了，专门交代，让你一回来就去山长那里。”陈奇瑜抢在郑崇俭和许其勋之前，抢先发话。
“哦，山长回来了？”冯紫英点点头，一边把随身背负的行囊取下来，早有许其勋接了过去。
“虎臣，袋里有些大护国寺的零碎，拿出来大家尝尝，咱们顺天府的人可能都不稀奇，但你们南边儿来的同学，如果没到大护国寺里溜达过，未必吃过这些小玩意儿。”
冯紫英已经习惯于心安理得的支使许其勋了，而许其勋似乎也习惯了这种默契。
囊袋拉开，一堆各色零食拿了出来，豌豆黄、艾窝窝和各色糕点小食，零七八杂一大堆，立即就把一大堆跟着进来的同学们目光给吸引住了。
“哟呵，紫英你可真是大财主啊，……”搭话的是傅宗龙，语气也有些说不出的味道。
“仲伦，这些小零食不值钱，这艾窝窝，几个钱儿就能买一堆，这豌豆黄也就是豆粉做的，能值几个钱？你是南方人，可能不知道。”郑崇俭有些看不过意了，帮着解释道。
陈奇瑜看了一眼替冯紫英分辨的郑崇俭，心中冷意更甚，他没想到这个和自己都是山西人的郑大章也开始维护冯紫英了。
许其勋倒像是没见到这一幕一般，微笑着拿着这些糕点分发：“来，一衷，方叔，非熊，道映，伯雅，大家都来尝尝，紫英，你今日去大护国寺了？早就听说那里葡萄园风景不错，啥时候我们也得去瞧瞧。”
“放春假就可以去，到时候我请大家就在庙里尝尝里边的现做的饮食，那才叫一个鲜。”冯紫英也像是没感觉到什么一样，一边招呼大家，一边转过头来，“玉铉兄也尝尝，你们保德铁定没这个味儿，走，里边说去。”
冯紫英一边说，一边也笑着示意陈奇瑜进去说话，却把傅宗龙晾在一边儿。
陈奇瑜脸色顿时好看了许多，既主动招呼了自己，还说笑了一句，然后还示意进去到里边说话，让他感觉很舒服，起码是在这一群人里对自己的尊重。
“那可不一定，我们保德有的，这顺天府里未必就有。”陈奇瑜微微点头，瞥了一眼脸色有些难看的傅宗龙，然后道：“仲伦，你也尝尝，你们云南可没这玩意儿，香着呢。”
王应熊大大咧咧的拿起一块，塞进嘴里，满脸笑容的大嚼：“紫英，那可说定了，春假我们可都得跟着你混，不吃遍京师城，我们可不回来。”
“哟呵，非熊，你这个胃口我可受不起，能不能学着人家虎臣，斯文点儿，咱们都是青檀书院学子，你这架势，人家都还得要以为你是牢里边刚放出来的呢。”
打趣了王应熊一句，冯紫英也顺口来了一句。
“今日在大护国寺里遇上了文弱兄，他推荐可以尝尝这些，我琢磨着书院里兄弟们好多都才来读书没多久，书院里风纪又严，怕是没几个人尝过，就算是咱们顺天府里的，也未必尝过这大护国寺里的特产，就买了点儿来尝尝，一下子花了我三百多……”
“三百多两银子？”周围人吓了一大跳。
“三百多两银子我都能把摊子连人都买下来了。”冯紫英逗着大家伙儿，“三百多文钱！”
大家轰然笑了起来，气氛也一下子活跃起来。
虽说大家大多出身贫寒，但是能不远千里来青檀书院读书的，那种家中一贫如洗兜里半个钱没有的也没几个，大多数是属于那种小门小户的普通百姓家庭，但三百多钱说实话，也算不上什么。
这些东西真要太贵，大家可能也不会说什么，但就没那么放得开了，但只要几百钱，那就真的没关系了。
只有郑崇俭知道，这大护国寺里的这些零食，虽说也不贵，但也不简单，这么一大堆，少说也要一二两银子，绝对不是那什么三百文钱能买到的，他心里对冯紫英的推崇又多了几分。
看着旁边陈奇瑜还在附和着笑着，毫无觉察，郑崇俭也暗自摇头，这乙舍里边真要和这个小家伙斗心智，玩人情世故，恐怕都要被甩下几百步，包括自己在内。
但立马就有人听到了另外一个词儿，陈奇瑜猛然反应过来：“紫英，你说什么，文弱兄？杨文弱？崇正书院的杨文弱？”
“嗯，是杨文弱。”冯紫英一脸淡然，“偶遇杨文弱和侯氏兄弟，还在大护国寺里葡萄园架子下，好好说道了一番。”
当陈奇瑜说出崇正书院杨文弱时，在场的人都反应过来了，震惊莫名。
京师三大才子，其他两位众说纷纭，有说是韩敬、练国事或者许獬的，有说是通惠书院的艾南英和钱谦益的，但唯独杨嗣昌是无人质疑的。
说来也是，京师三大才子，除了一个练国事算是北人外，其他几个都是不折不扣的南人，只不过像杨嗣昌、艾南英这些人都是寄籍在京师了，而其他几位都只是在京师里的书院读书罢了，但也冠之以京师才子。
“紫英，你和杨文弱他们说辩什么了？”别说是陈奇瑜等人，就算是一脸佛系的许其勋、孙传庭都兴致陡然高昂起来了。
这就是人的名儿树的影儿，换了其他人，谁会有这么大兴趣？
京师三大才子欸，最名副其实名不虚传的就是他了，难怪大家都对他感兴趣，也幸亏杨文弱这厮早就有了婚姻，要么真的要迷倒京师城里官宦士绅们的小姐姑娘们。
“说辩就多了，但主要还是谈到了咱们各家书院的求实务虚风气，嗯，都对南边儿那些个崇尚清谈的风气不太满意，当然也论及了一些时政。”冯紫英轻描淡写的道：“他们也有一些想法，所以小弟回来也是准备要向山长和掌院汇报一下。”
陈奇瑜这才反应过来，山长交代过让冯紫英一回来就去他那里，怎么冯紫英一回来，所有注意力和话题都跟着他走了，全然忘记了还有这么一桩事儿。
脸上不喜不怒，齐永泰手指轻轻捻着茶盏盖子，目光沉静，内心却在琢磨着该怎么敲打一下这个家伙了。
窗外寒风渐浓，间歇已经开始飘起雪花。
这家伙还是步行回来的，这一点让齐永泰很满意。
以冯家的家底儿自然不可能家中没有马车，哪怕不送到书院门口，距离一两里地停下步行而来也说得过去，但此子却没有，而是一直从城里走到书院。
姑且不论其心思，但是其行为却绝对是值得赞许的。
论迹不论心，还是论心不论迹？齐永泰有些头疼。
但这家伙有时候却太放肆了。
或许是自己真的太放纵他了？还是这家伙真的就是一个不安分的主儿？
“紫英，你说我们是不是对你太宽纵了，以至于让你有些忘乎所以了？”齐永泰沉吟良久，方才启口。
“文宇兄和当时兄是我和官掌院专门邀请来讲学切磋的，嗯，他们难得北上一回，这样的机会，对于我们书院来说，也很宝贵，怎么你就替我们做主了？要搞什么登坛纵论，点评时政，你这是要把我们青檀书院推到风口浪尖上去么？那也就罢了，可为何又要把崇正书院拉进来？”
冯紫英毕恭毕敬的站在窗前，半垂着头。
孤灯如豆，光焰摇曳。
齐永泰先前只顾着看书阅卷，没有理他，他也就很坦然的站在那里，没有半点局促不安，也没有半点骄矜不满。
就那么渊渟岳峙，十三岁少年竟然站出了一份三十三岁的气度，前世经常登台讲话那也不是白给的。
一听到齐永泰的话语，冯紫英就知道这一局成了。
冒险成功了。
这一局不在于官应震，而在于齐永泰。
扩大书院名声，提振书院影响力，官应震是一直不遗余力，而齐永泰则相对谨慎。
可能与齐永泰在山长这个位置上待不了太久有一定关系，但是冯紫英一直认为齐永泰不应当是那种惧于外界压力的人，否则他不会两度辞官。
关键在于齐永泰要怎么来看这件事情。
若是齐永泰只问为何要搞什么登坛纵论，点评时政，那就有些麻烦，说明齐永泰不认可这种做法，可他后面又问及了为何要把崇正书院拉进来，这就有点儿意思了。
既然要否定这事儿，那无论崇正书院有无牵扯进来，都无关紧要了，但既然问及，说明齐永泰内心其实已经接受了可以搞这个登坛论政的设想，无外乎就是觉得还不那么完善，或者还有一些值得商榷之处罢了。
揣摩心思一直是冯紫英的强项。
设身处地从对方角度来考虑利弊得失，这是最重要。
在向杨嗣昌提出这个设想时，冯紫英就已经把前因后果考虑周全了，甚至也考虑了如果一旦遭到否决，该如何补救。
但现在不用了。
“知错了么？”
见冯紫英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垂下头不做声，齐永泰嘴角掠过一抹笑意，但随即收敛无迹。
“弟子知错。”冯紫英老实回应。
“错在哪里？”齐永泰追问。
“弟子错在过于自负狂妄，先斩后奏，……”冯紫英抬起目光，坦然回望。
“你就这么肯定我会认可此事？”齐永泰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手中书卷，他要好好考考对方。
“嗯，弟子狂悖，揣摩山长和掌院心思，那等情况下，便擅作主张了，但弟子一心为书院，此心可照……”
摆摆手打断对方的话头，齐永泰正色道：“把你的理由说足说够，若不能说服我，这青檀书院你也就不必再呆下去了。不要以为你那点儿小心思大家看不懂，也不要以此小看天下人，小胜靠智，大胜靠德，若是一味揣摩人心，必招反噬！”
齐永泰温润淳和的目光落在冯紫英脸上，语气并不严肃，但是却让冯紫英悚然而惊，一时间不敢言语。
冯紫英意识到自己的确有些小看这个时代人的智慧了。
或许他们由于时代原因在某些方面的见识不如自己，但是绝不代表他们在人情世故和观风辨势的能力上就差了。
相反一辈子浸润在这其中，他们的政治嗅觉甚至更为敏锐而犀利，远胜于自己这个半吊子。
见自己的敲打，算是起到了一点作用，齐永泰也不为己甚。
此子机敏聪明，却又格外深沉老到，诸般表现集于一身，的确是一个妖孽般的人物。
齐永泰觉得只能用“妖孽”这样一个词语来形容。
先前乔应甲对此子的形容他还觉得言过其实，但现在齐永泰甚至觉得远远不足以描述此子。
“说吧，理由，你是怎么揣摩我和东鲜心思的？你都敢这么说，怕也是笃定得紧吧？”
说内心话，齐永泰还是很期待这家伙再表现一番的，每一次表现都能给他一些新的启迪和感悟。
“山长，弟子是这么想的，西溪先生和平涵先生都是当代文坛大儒，特别是在南方士林名声更大，此次北上固然有山长和掌院相邀讲学之因，但弟子以为恐怕也还有其他一些因素在其中，……”
齐永泰目光微动，面色不变，但心中却涌起巨澜。
此子难道连这一点都看穿了？
或者说都能觉察到？
还是有人点拨？
“哦？讲。”
“他们是士林大儒，但和山长一样，也是官身在身，不过暂时蛰伏罢了。”冯紫英没有客气，“山长能看到的，他们也能看到。”
“唔，你觉得他们也是有为而来？”齐永泰面无表情。
“或许有一窥上意之心，抑或有浑水摸鱼之意，又或者就是寻找机会。”冯紫英淡然道：“但弟子相信这讲学论道肯定不是他们的主要目的，否则很难解释去年到今年这么久，邀请多次都迟迟不来，恰恰是皇上一有动作他们便坐不住了。”
妖孽，绝对的妖孽！
齐永泰按捺住内心的震惊，盯着对方：“紫英，你这些想法从何而来？”
齐永泰绝不相信对方是自己琢磨出来的，这太不可思议了。
“回山长，有些是弟子与父亲日常交谈中了解到的，有些是乔公无意间提及弟子自己揣摩的，还有今日弟子与即将赴任山东的沈公也有交谈，沈公对弟子亦是十分提点，……”
齐永泰知道沈珫与乔应甲有旧，此番沈珫到山东任职，亦有乔应甲出力。
看来乔应甲还真的把冯紫英当成了衣钵弟子在传授啊，齐永泰稍稍释怀。
但即便如此，此子在某些方面的嗅觉和领悟能力也相当骇人了，这让他想起了历史上的某些人，或许这个世界真的就有天生适合入仕从政的这类人。
经义浅薄，不通诗赋，却又在这方面领悟力这么强，不得不说这家伙赶上了一个好时代，换到前明，甚至前二十年，他都没戏。
嗯，那句与西园学子，与许獬的对仗，说实话，齐永泰真看不上。
不过是临场机变拿出来，气势够足，应付得当而已，但若论文字，很粗浅一般。
“那你拉上崇正书院是何用意？”齐永泰径直问道。
“山长，众人拾柴火焰高，崇正书院不算我们的敌人，尤其是和您更不是敌人。”冯紫英很平静，“两位先生来讲学论道，当然是好事，和而不同，求同存异，这是我们大周朝士林文臣的惯有风格，但现在好像有些走偏了，尤其是南方……”
“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和崇正书院合作？”齐永泰眼睛微微眯缝起。
“不，我们寻求志同道合者，而非囿于地域或者某个书院。”冯紫英轻轻一笑，“弟子相信山长其实早就有主意了，何必要逼弟子来献丑呢？弟子也是今日灵机一动，想起了那日山长和我谈的，学做人，学明理，不必想太多，天下都去得，既然如此，那我们为什么不敢阐明自己的态度呢？”
“阐明自己的态度？”齐永泰微微一震，似乎自己这一段时间一直有些没琢磨透的东西就被这个家伙一下子给点穿了。
“是啊，没有态度，看似谁也不得罪，谁都能走到一起，但在朝中，或许就是没有人可以信任您。”
冯紫英轻飘飘的话在齐永泰心中轰然炸响。
没有态度其实就是没有原则，没有底线，这种人不也是自己最看不起的么？
连自己都看不起的，你能指望人家看起你？
齐永泰的眼神越发深邃阴谲。
“紫英，你是觉得我该……”
“不，不，……”没等齐永泰说出最后半句话，冯紫英已经打断对方：“山长，弟子听乔公经常说一句话，他做事对事不对人，只对朝廷，我觉得很好，……”
“……，我们表明态度，那也是只对事不对人，只针对某种风气，不对具体人和事，嗯，再说明一点，那就是怎么做对朝廷有利，对百姓有利，那就支持和坚持去做，谁支持，谁反对都不重要，无外乎就是您再辞官或者罢官一次嘛。”
齐永泰心中热血激情一下子就被冯紫英的话给点燃起来，重重的点了点头，“说得好，对事不对人，汝俊说得好，对朝廷有利，对百姓有利，那就去做，这官不官的，倒也……”
“不，山长，虽然说居庙堂之高和处江湖之远对您来说可能都能坦然面对，但这是您以君子之风来看待，可如果站在对朝廷对百姓负责的角度来，那么您有这份仁心和能力却又不愿意去做可以做到的事情，那就是违背了读书人的本心本意了。”
冯紫英看着对方，“所以《三国演义》里有一句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弟子以为可以添上一句，事在人为，您去做了，努力了，那么肯定会比你不去做或者放弃了要好得多！”
齐永泰已经麻木了，对这个家伙嘴里不断冒出来的各种观点想法已经有些习惯了。
但不得不说，这番话说中了自己心事。
见齐永泰默默点头，冯紫英这才又道：“山长的心思大略能猜测到一二，其实这一次讲学论道，未尝不是一次机会，他们想要来干什么不重要，关键是我们可以借助他们的北上表明一个姿态，甚至可以把声势做得更大，让崇正书院也加入进来，可以吸引更多地志同道合者，更鲜明的表明您的态度，哪怕您日后离开书院，亦可有浓墨重彩的一笔留下，对我们整个青檀书院的将来来说，也都会起到一个引领和激励作用。”
齐永泰站起身来，在堂内来回踱步，却不言语。
良久方才下定了决心，转过身来，“紫英，你考虑得如此深远，想必也有一番策划了吧？”
“弟子不敢，的确和杨文弱有些计议，弟子觉得崇正书院也意欲借此机会来一振声势，倒不妨携手合作，也顺带把咱们的辩论大赛也加入进来，西溪先生和平涵先生肯定不会只有他们两人来吧，多少也会带一两位得意门生吧，正好让他们见识一下我们青檀学子的风采，……”
冯紫英的想法更宏大，他要把这一回辩论大赛和南方士林大儒来书院讲学，以及与崇正书院联手来办这场登坛论道的活动合在一起，这样可以最大限度提升青檀书院影响力，同时借这个机会最大限度的向有些人表明态度。
把整个设想一一详细介绍，齐永泰也为之叹服。
十三岁的少年能做到这一步，怕是绝大部分人三十岁都未必能做到吧？
齐永泰越看越欣赏此子。
难怪外边都传言乔应甲有意要招此子为婿，但他却知道乔应甲虽有二女，但一女早就出嫁，另一女也早就订婚，马上就要出嫁了，但也足以说明乔应甲对此子的青眼有加了。
“若是此事交与你去办，你能做好么？”齐永泰站住脚，背负双手看着窗外。
“承蒙山长看重，但弟子以为还是要西园师兄来负责更好，弟子愿跟附骥尾。”冯紫英大喜过望，终于成了。
看见冯紫英消失在门外的身影，齐永泰神色复杂。
即便是没有冯紫英的这一突兀之举，其实齐永泰也已经在考虑这场讲学论道该如何来运作了。
青檀书院不仅仅是一座书院那么简单，它更是一个标志。
缪昌期和朱国祯来干什么？为什么这个时候来？
汤宾尹把韩敬送入青檀书院而非崇正书院意味着什么？
那都是有所想有所图的，齐永泰不指望每个人都能很纯粹，有各自的想法和欲望也很正常。
这场讲学活动一旦演变成南北士林盛会，必定会吸引到更多的目光，这也是齐永泰所期望的，只不过他先前还一直有些忐忑和犹豫，却被冯紫英一下子帮自己挑破了。
无数有心人都会关注，甚至会掺和进来，他们有的人会趁此机会昭示什么，也有的人会借此机会考察考验什么，总而言之，这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一个舞台和试金石。
“如何，紫英？”踏出山长的公房，月色溶溶，看见同舍们关怀的眼神，冯紫英心中也是一暖。
虽然他也不确定这种关怀里边有多少是为自己着想的，但他觉得起码像许其勋、郑崇俭和孙传庭还是可以信赖的。
毕竟他们也还是十三四岁的少年郎，自己也不用随时以过来人那种三四十岁的心态该来琢磨他们。
范景文和贺逢圣也来了，显然他们也听到一些什么，只是自尊和矜持让他们距离稍微远一些。
“梦章兄，克繇兄，你们也来了？”冯紫英挥了挥手，“一起进来吧，正好可以说说情况。”
范景文和贺逢圣的感觉都很复杂。
自从这个小家伙一来，似乎就夺走了他们俩许多风头，但不容否认的是他的确带来了很多改变和新东西。
陈奇瑜再也不以乙舍首领自居来和他们别苗头了，心思都放在如何与冯紫英争夺乙舍的领导权上去了，这一点大家都能看得到。
甲舍这边的影响力在急剧下降，嗯，他们这两位甲舍“领袖”的光环也日趋暗淡，尤其是在那一日许獬来“挑战”之后。
但不容否认的是整个东园这边的影响力和地位却扩大和提升，尤其是在山长、掌院和西园师兄们心目中。
冯紫英用这场辩论大赛一下子就把整个东园的心气给凝聚起来了，而在此之前，范景文和贺逢圣其实也力图做到，但未能实现。
冯紫英没多少废话，很简单把情况作了介绍。
整个宿舍里又成了一片兴奋欢乐的海洋。
大赛预赛在即，本来就已经够激烈了，现在西溪先生和平涵先生来讲学则要上升为登坛论道，甚至崇正书院也要加入进来。
这一下子就让本来是只是一个书院内部活动上升到了整个顺天府和北地，乃至整个大周士林的高度了。
都是精英人物，尤其是范贺二人比乙舍这边要大几岁，对很多事情认识更深刻，自然明白这里边蕴藏着什么。
连杨嗣昌都如此看重，他们岂能不清楚这里边对自己未来的影响和益处？
缪昌期、朱国祯加上汤宾尹，随便哪个只要高看自家几分，甚至对自己的一个评价态度，未来在大周士林名声都要不一般。
做官和做事，对于这些年轻学子们来说，做官无疑更重要。
在他们看来只有更好的位置，才能容他们发挥更大的余地，而没有平台，那便一切休提。
而做官的前提就是要秋闱春闱大比一举中式。
并不是所有的学子都能中进士中举人，即便是青檀书院这样的学府。
每科能中进士的学子那么几个，而七八十号参加秋闱的学子，能中举人的，也不过十之二三。
而过了秋闱春闱大比关也并不意味着你在仕途上就可以一帆风顺了，无数进士举人，蹉跎二十年依然在某个州府里边徘徊徜徉，这种情况比比皆是，这固然和自身能力有关，但很大程度也还是缺乏人脉与士林声望的缘故。
而这一次无疑就是结交人脉和提升声望的好时机。
说不定某年某位座师房师甚至同年同学坐在了吏部或者都察院某个位置上，一个印象就能让其想起你，然后一切就顺理成章的杀出重围。
好吧，这种情况很少，但如果能因为这一次活动结交更多人脉，或者让自己博得山长、掌院乃至其他士林大家的认可，无论如何都会对未来十分有益的。
烛光下，一张张热情洋溢的脸庞，一双双激情绽放的目光，都代表着众多学子们内心的期待。
冯紫英能理解这份急迫心情。
前世中自己在仕途上奋发向上时，一位领导给自己一次勇挑重担独当一面的契机，给自己一个陪同大领导视察考察的机会，那自己不也一样兴奋得彻夜难眠，盼望着能藉此机会一跃化龙？
真的是古今一也，谁都需要机会，但你要有这份能力，更要能抓住机会。
当然还得要有人给你这个机会。
现在齐永泰把这个筹划权几乎全权授予了自己，并不代表自己就可以为所欲为，一切按照自己的意见来办。
西园那边肯定要考虑进来，而且担纲主角，但是一些重要配角却可以在东园产生。
“各位兄长，咱们先回去，这边儿我还要到西园去和简与师兄、君豫师兄、行周兄一起商议一下，嗯，就请梦章兄和克繇兄代表我们东园过去，……，请兄长们放心，既然辩论大赛都被我们东园拿回了主动权，这一次也一样不会让兄长们失望，……”
一份安慰留给了留在东园这边的同学们，冯紫英与范景文、贺逢圣两人便直接前往西园，他相信此时西园那边也应当得到了齐永泰的嘱咐了。
“梦章兄、克繇兄，走这边。”
“啊？”范景文和贺逢圣都有些纳闷儿，西园不是走这条路。
“咱们先向掌院汇报一下我们的想法，然后借着到掌院那边这段路，我们先商议一下，然后征得掌院同意，就可以和西园那边的师兄们好好谈谈了。”
范景文和贺逢圣相顾失色，戛然止步。
他们都意识到自己好像忽略了官掌院的感受，虽说这种大事情肯定是山长和掌院商议过的，但是他们商议过并不代表你就可以绕过他了。
这是一个姿态，一个态度。
自己未曾想到，但是这位小师弟却早已经想到了，这就是差距。
范景文和贺逢圣心中百味陈杂，但冯紫英却像是没看到他们脸色变化一样，依然平静的道：“走吧，我估计官掌院也等着我们了。”
果然，冯紫英三人抵达官应震公房时，房内灯火通明，官应震正好整以暇的等候着。
范景文和贺逢圣心中都是感慨无比，料事如神这个词语怕真的是可以搁在这位小师弟头上了。
官应震并没有多问，只是简单的听取了冯紫英的汇报和范景文、贺逢圣的补充，就爽快了认可了这一粗略方案。
走出掌院公房时，范景文和贺逢圣都下意识的落后了当先而行的冯紫英一步。
他们都不得不艰难而痛苦的承认，人和人之间是有差距的。
先前总还觉得这一位是侥幸，是运气，是贵人扶持，但现在他们得承认，那些因素或许有，但绝非主因，这一切都绝非侥幸。
西园的师兄们对冯紫英带队前来似乎一点儿都不感到意外，而且商议也进行得很顺利。
韩敬不参加，原因很简单，霍林先生，也就是汤宾尹是他业师，怎么都需要避嫌。
练国事和冯紫英也分别代表西园东园来筹办这一次活动，练国事为主，冯紫英为辅。
下边要设立四个小组。
一是筹划组，自然是练国事来负责，冯紫英除了自己，还推荐了宋师襄，而练国事则推荐了曹文衡、蔡懋德加入。
二是协调组，冯紫英自己来负责，练国事推荐了宋统殷和罗尚忠，冯紫英则把王应熊、吴甡加入了进来。
三是接待组，许獬负责，他在江南士林中颇有名气，认识人也多，所以他来负责，初步确定西园方震儒、东园范景文、陈奇瑜、方有度几人加入。
四是后勤组，这个组可能活计最是繁复，就是干活儿，冯紫英推荐了贺逢圣来负责，郑崇俭、许其勋、孙传庭来协助。
冯紫英的这种规划建议简便易行，调理明晰，任务清楚，各自负责一片，有什么大问题，大家就在一起商议。
练国事很欣赏冯紫英的实干能力，只是一炷香功夫就能拿出这样一个细化建议来，而且还可以和辩论大赛的筹办工作结合起来。
“看样子你是不打算参加东园组队了？”练国事微笑着看着冯紫英道。
月色如水，二人并肩而行。
应该说整个书院里，学生中，冯紫英对练国事是最欣赏的。
无他，踏实沉稳，堪为楷模，而郑崇俭和许其勋都有些类练国事，所以也最为冯紫英信任。
相比之下，韩敬、许獬虽然文采风流远胜于练国事，但却失了几分做事的本心。
范景文和贺逢圣忠勇刚锐，陈奇瑜果决敏锐，傅宗龙、王应熊桀骜，宋师襄、方有度灵动机变，应该说都各有其长，但是冯紫英还是最喜欢像练国事这样的性格。
因为他很清楚，未来大周官场做事的就是需要这种性格的官员的，踏实务实，沉稳坚韧，否则以大周现在的情形，真的很难扭转局面了。
“君豫兄不也不参加么？”冯紫英坦然一笑。
“口才辩才非我所长，愚兄上阵反而会拖累西园，你可不一样。”练国事深深的看了冯紫英一眼。
“君豫兄，您觉得小弟是不是风头太盛了，何况我的口才辩才也一般，在舍里我可是经常连方叔都辩不过。”冯紫英摇摇头，“东园不比西园，很多人都希望借此机会展示自我，而小弟好像没有必要去争这个了吧？”
坦荡自信，大将风范，练国事心中暗叹，此子十年之内必定鱼跃化龙，前程不可限量，难怪乔公如此期许。
“紫英，或许此次盛会之后，你该好好静静心了。”练国事站定，面对这山坡对面黑魆魆的夜空，转过身来，郑重其事的道。
“哦？君豫兄为何如此说？”冯紫英有些惊奇。
“愚兄知道你在时政策论上极有优势，但是你要明白春闱固然看重时政策论，但是其撰写文字依然需要厚重的经义根底来体现，我看过周教谕给你布置的墨卷，你的立论看点都很精辟，但是在用词造句上依然还欠缺一些火候，……”
练国事的话让冯紫英更为吃惊，他没想到练国事会去看自己在周朝宗那里的卷子。
几乎每隔一天他都要交一份卷子，然后周朝宗就行点评批阅，让自己重新回炉，这种情况会一直持续下去。
严格说来，这样有些投机取巧了，并非从根本上来提升经义根底，而是更狭窄更具针对性。
但没办法，只有区区两年时间，要一下子把水平提升到人家十多年的功底水准，哪有那么简单？
所以就只能采取这种方式，也只有周朝宗才敢用这种方式，或者说冯紫英才敢接受这种方式。
“我知道周教谕的对策，但我建议你还可以看一看读一读我们西园这边一些同学写的卷子，不必太高深精辟，因为策论这一块你有优势，而是浸润进入这种氛围，让你慢慢适应这种写法，这样久而久之你就能习惯性的用这种笔调来写东西，届时这也有助于阅卷房师的第一印象，……”
冯紫英猛然明白过来，练国事其实是在提醒自己不要一味的去写，而应该通过大量阅读培养一种感受。
这样结合着周朝宗的训练，可以尽快形成一个属于自己的写作风格，而往往阅卷房师在第一印象上佳的情况下，就能获得很好的加成。
“君豫兄，谢谢您的提醒，我明白了。”冯紫英眨眨眼，“你刚才是说春闱？”
“紫英，你不会是连后年过秋闱的信心都没有吧？”练国事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愚兄希望能看到你和愚兄一起在下科春闱上榜上题名，届时我们兄弟共谋一醉！”

第四十三节 波谲云诡
伴随着被整个京师城炒得沸沸扬扬的南北讲学论道会日益临近，很快京师城里对这场盛会的期待度也一下子热切起来了。
无论是士林中人，还是城中官宦，亦或是朝中大臣，都对这样一个原本只是两个南方士林的代表北上赴青檀书院讲学的事情骤然演变成这个规模这个声势既感到震惊，又有些期待。
当然也还有更多的复杂情绪，每个群体不一。
士林自然是欢呼雀跃，认为这是一个难得的经义论述探讨机会，城中官宦士绅也不无期待，这样的盛会也更能凸显天子脚下皇城根儿的不一般，年前能有这样一个盛会，足以彰显大周文风之盛，但朝中大臣们则是在觉察到了这里边的一些不一般。
“去请楚先生和汪先生过来。”
暗紫金色的长袍外裹着一件华丽精美的狐腋裘，男子斜靠在宽松的熊皮大椅中，望着窗外出神。
“参见殿下。”
两个老者一胖一瘦，联袂而至。
“免礼，楚先生，汪先生，你我相交数十年，便是孤在位的时候亦是这般，但当下孤不过是一闲散人，不必如此。”男子起身走下台阶，柔声道。
“礼不可废。”楚姓老者拱手一礼之后摇头，“鄙人和可祯知道王爷好意，但相交多年，也不必在意这等虚礼，王爷也一样不必在意。”
“唔，既如此，那孤也不矫情了，坐吧。”男子鹰眉虎目，日角隆准，唯独嘴唇薄了一些，削弱了气势。
“殿下这么急招我们前来，可有要事？”楚姓清瘦男子捋了捋山羊胡子，似乎已经料到了一些什么，“可是青檀书院、崇正书院与白马书院、崇文书院的讲学论道之事？”
“二位先生也知道了？”虎目男子微微点头，“这等盛事倒是也不多见，但孤总觉得此事不像那么简单，据闻齐永泰和官应震早就邀请了南边，但是一直迟迟未行，却等到这个时候来，先生是否觉得其中有蹊跷？”
两个老者脸色都严肃下来。
王爷的心思他们早就知晓，这两年间若非二人劝诫，只怕也早就静极思动了。
明知道这是一趟火中取栗的危险活计，但此时二人也早已经上船，难以下船了，再说了，在窥测到某些东西之后，他们也觉得此事并非毫无希望，或许这就是机会。
“王爷，您觉得哪里有蹊跷？”楚姓瘦削老者沉吟了一下，“当今太上皇龙体康健，皇上纵有一番心思，怕是也难以在此时轻举妄动吧？皇上的性子王爷您还不了解？”
虎目男子轻蔑的冷笑，粗壮的手掌在熊皮上轻轻摩挲。
“都说老四是个隐忍的性子，现在倒也当得起，但越是这般，孤倒是越坐卧不安，不趁着父皇还在，难道孤就在这里坐以待毙？老四的心思孤知晓，他现在占着大义名分嘛，只要把父皇安稳送终，自然水到渠成，可是父皇现在身体如此康健，只怕他的隐忍也未必能一直持续下去吧？”
此话不好应答。
楚姓老者和汪姓老者都低头沉默不语。
“孤知道你们的心思，希望老四自己露出破绽，父皇自然就有心，但老四身边也有高人啊。”
虎目男子站起身来，背负双手，踱步一圈，回到熊皮椅边上，按着椅背。
“孤就怕老四用这种润物无声的方式，慢慢不动声色的吸引这些人的支持和投效，父皇还是年龄大了，有些事情看不清了，到那个时候，他纵然有心，但也未必有那个决心魄力了，而且……”
话没再说下去，但楚琦和汪梓年都明白，到那个时候武勋们，还有执掌着京师城军权的大臣武将们，还会听太上皇的么？
还敢陪着太上皇一起冒险么？
“殿下，可是现在皇上那边很安稳，并无其他举动，纵然有些举措，那也是太上皇允了的，甚至太上皇也很认可，这般情形下，其他人未必会……”楚琦忍不住道。
“那孤就只能这样枯守在府里边数日子？”
有些阴戾暴烈的气息几乎要从胸中一涌而出，曾经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现在自己却只能依靠别人的施舍，甚至要靠人家犯错误自己才有机会，想到这一切，他便难以忍受。
“王爷，还需镇之以静啊。”楚琦轻轻叹了一口气。
“哼，镇之以静，恐怕老四就希望我一直镇之以静，让他可以不慌不忙的行事吧？”虎目男子冷笑，“给王子腾加了兵部右侍郎衔，这是示好王子腾，还是做给父皇看啊？王子腾这段时间东奔西走，是觉得心有不安呢，还是觉得需要在老四面前表现一番呢？”
“还有甄家，他们今年的银子为什么还迟迟未送到？是不是觉得老四要对他们网开一面了，不需要孤了？”
这些话太过于直白露骨，让楚琦和汪梓年都忍不住皱眉不已。
财务这一块还是汪梓年在管，他忍不住解释道：“王爷，甄家现在也有难处，江南那边情况不太好，据说海贸一事受阻，宁波那边迟迟没有进展，加之林如海那边卡得很紧，没有太上皇的亲笔谕旨，甄家也没办法。”
“这个林如海，枉自本王还在父皇面前一力替他保荐，他就是这么回报本王的么？”虎目男子暴怒起来，“当年没有本王，他那点事儿，早就该被褫官下狱了，他是活得不耐烦了？”
“殿下，眼下不是考虑此事的时候，林如海在士林中虽然声誉一般，但是他在太上皇心中还是有位置的，而且他对甄家也没有过分苛求，只是这甄家……”
汪梓年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掂量着什么。
“殿下或许可以私下派一精细人选去江南那边摸一摸底，我觉得甄家好像有些问题，虽然我也知道那边日子不好过，但也不至于如此才对，派去的人也是语焉不详，说不清楚。”
“哦？”虎目男子顿时一惊，转过身来盯着汪梓年，“汪先生，你是说甄敬德在捣鬼？还是……”
汪梓年脸色有些难看，这是他负责的这一块，却出了问题，虽然责任不在他，但明显主君不满意了。
“殿下，盐政这一块虽然利润丰厚，但是盯着的人太多了，上半年杨鹤巡按浙江，路过清江浦，据说他和乔应甲就预谋要弹劾浙江布政使司和两浙都转盐运使司，认为当地盐政败坏，官商勾结，对朝廷盐政税收破坏极大，……”
甄家在南直隶和两浙都有很大势力，但南直隶在南京眼皮子下边，也是甄家的根基所在，甄家也还有些顾忌。
两浙那边甄家就没那么多顾虑了，所以这里一直是收益最大的一块，但没想到杨鹤这厮巡视两浙，居然盯上了这一块。
“杨鹤为什么盯上了盐政？”虎目男子便是义忠亲王，狐疑的看了一眼汪梓年，“盐政那该是两浙巡盐御史的事情吧？什么时候轮到他巡视地方的御史去过问了？”
“殿下，杨鹤这些御史哪里会管这些？”汪梓年苦笑，“他从江北到江南，看到两淮那边没啥合适的靶子，林如海这方面还是做得很好的，对比两浙，自然就想要找些茬子好作政绩啊。”
义忠亲王迟疑了一下，“这厮莫不是后边有人指使？是谁让他出两浙巡视的？”
“这是每年都察院例行巡视，只不过杨鹤此人做事认真精细，所以……”汪梓年叹了一口气。
“那两浙那边今年的收益……”义忠亲王的脸色又不好看起来了。
这上上下下开销很大，要花心思拉拢人心更是海量的银子使出去，若非如此，凭什么人家还会支持你这个过气的亲王？纵然有父皇庇护，但也绝无这么热心了。
“怕是不能指望两浙私盐这一块了，不过甄家应该还有其他门道。”汪梓年脸上掠过一抹阴狠之色。
义忠亲王皱了皱眉，“可祯，你尽管去做，甄家那边若是不听话，那孤便手书一封过去，哼，别只想着捞好处，该他们做事的时候便给当缩头乌龟了，天下有这般好事？”
见王爷没有问自己什么门道，汪梓年内心却有些黯然，这等脏事儿自然只能是自己去做了，但自己若是不去做，又该谁去？
“楚先生，那这一场士林盛会，你觉得背后有没有一些其他味道？”重回话题，义忠亲王心思更盛。
楚琦已经明白王爷的意思，但是这事儿却不好那么操作。
士林中素来与皇家不太亲善，除非你在皇帝位置上，其他皇室宗亲历来都不受士人文官的喜欢。
科道言官们最大的喜好就是喷皇室宗亲和龙禁尉，甚至龙禁尉都还要排在皇室宗亲后边，当然他们喷归喷，只要皇帝留中不理，自然也就没趣了。
义忠亲王是想要和这事儿拉上关系，以便于提升自己的知名度，或者说美誉度，继续为自己造势。
应该说这是一个不错的想法，大周天下是天子与士大夫共治的天下，士林文官一体，如果能获得文官们的青睐，那无疑为日后做很多事情打开了一道门。
但文官或者说士林会接受这种明显要套近乎的姿态么？皇上又会容忍这种行径么？

第四十四节 各取所需，各有所图
见楚琦和汪梓年二人都是沉默不语，义忠亲王张惇也知道这事儿不容易。
楚琦和汪梓年都算是士林中人，但他们两人皆不是进士出身。
楚琦还算考上了一个举人，而汪梓年则只是一个秀才。
当然正因为这个因素，二人才能被自己私人延揽入府，否则真的是进士出身，除非自己当了皇帝，基本上不太可能为自己卖命。
缺了进士这个身份，你要想在士林里边折腾起一些动静来，就很难了，没人会把你看上眼。
当然也并非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但的确很难，而且效果未必好。
“楚先生，你有什么办法？”只能点名了，张惇吸了一口气，“昨日孤去给父皇请安，提到此事，父皇觉得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应该大力弘扬，嗯，孤有意代替父皇去……”
楚琦眼睛一亮，如果打起了太上皇的名头，那这件事情就要好办许多了，否则单以义忠亲王的名头，肯定不会受到欢迎。
见楚琦脸色微动，张惇知道有门儿了，满脸诚挚的道：“孤知道士林中人不太喜欢和皇家扯上关系，不过孤也是一个爱读书之人，仰慕士林大贤，听一听大儒们坐而论道，不为过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楚琦也知道自己是难以拒绝了，沉吟了一阵才缓缓道：“我前几日里和我两位昔日同窗好友在一起饮酒，一位是太常寺丞，一位是国子监博士，或许我可以通过他们……”
京城居不易，不是每个官员的生活都能十分滋润的。
很多人全家老小就靠着一人薪俸过活，如果家境较差，且没有其他营生收入，如果再有一些其他开销，比如纳妾，儿女较多，又或者喜欢去酒楼饮宴，戏楼听戏，甚至去青楼，那就难过了。
免不了有些耐不住清寒的，就要寻些其他门道营生，那么和一些达官贵人乃至商贾人家搭上关系，充当一些类似于清客门人一般，帮忙说和处理事情的人物也就应运而生了。
这等人如果非是士人官员，而处于下层，那么就是这个时代的黑涩会，称之为光棍或剌虎，当然如果是士人官吏，那就要光鲜许多，处理事情也要方便许多。
京师城百万人，哪行哪业不衍生出一些灰色黑色的细分门道？王熙凤都还能承揽诉讼挣钱呢。
“楚先生，你去办，先支一万两银子去办，不够再支。”
张惇知道这种事情没有深浅，需要很多人来帮忙造势，牵扯到文人墨客士林中人，还得要通过各种委婉含蓄的渠道来处理，花销肯定不会小。
比如替某个文人纳个妾，买两个奴婢，替某个士人喜欢的青楼魁首赎个身，置办点儿营生，轻轻松松几千上万银子就得要花出去。
但该花的银子就得花，否则日后留着银子却没了性命，那何苦来哉？
“那行，那这事儿我就去办。”楚琦点点头，应承下来，银子是小事，关键在于有太上皇的名头了，“对了，王爷，听说太妃从永寿宫招了一个女史进宫到她那儿去了？”
张惇猛然一惊，“怎么，楚先生，你觉得这有问题？”
“王爷，听说那女子是荣国公贾家的嫡女？几年前就进宫当女史了？”楚琦脸色平静，但是越是这样，越是让张惇感到事情不一般。
“有五六年了吧，是荣国府贾政之女，贾政在工部当员外郎。”对勋贵这些家庭，义忠亲王还是很熟悉的。
“那太妃这样做是什么意思？”楚琦脸色冷淡。
张惇迟疑，“楚先生，你担心太妃有其他想法？还是担心父皇……，不，不可能，父皇不可能听信太妃之言，孤觉得……”
“殿下，小心无大错。”楚琦摇摇头，“太上皇或许可以不在意，但殿下您不行，这也许就是一个开头呢？一旦某一天太上皇大行，也许我们会在懵然无知的情况下，就变天了，甚至太上皇尚未大行，也一样有此可能，那个时候，我们怎么办？”
张惇脸色很难看，手按在熊皮大椅上，嘴唇微微颤动，“不，不会，不会有那一天，父皇……”
“殿下，所以我们要未雨绸缪，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一些可能存在的漏洞和可能，我们都要考虑到，防范好。”楚琦拱了拱手，“属下先去了。”
一直到楚琦和汪梓年消失在门外，张惇才无力的挥了挥手，示意两名贴身侍卫可以退下了，自己则无力的坐在了台阶上。
楚琦的担心并非无因，父皇当然无所谓，无论是谁，都是他的儿子。
他年事已高，无论是自己还是老四坐上这个皇位，对他都不会有太大的影响了。
但老四坐稳这个位置，一旦父皇大行，自己的命运会是什么？只怕圈禁至死都是轻松的了。
换了自己也一样，不可能让老四轻松。
现在父皇身体还行，手里边也还能控制大局，老四不敢轻举妄动，但是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就是先天优势，所以他可以忍，可以熬，可以等，可以拖，但自己呢？
如果连父皇身边的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开始另谋打算了，甚至向老四靠拢了，自己就真的危险了。
不，他不能容忍这种局面的发生，一定有办法可以遏制这种情况出现，甚至可以逆转。
想到这里，张惇又振作了一下精神。
不能无所作为，得动起来，就像这一次四大书院讲学论道一样，对提升自己的形象和威望便大有帮助，下一步还可以获得士林文臣们的好感。
……
把活计一一分派下去之后，冯紫英反而没有那么忙了。
看着自己周围所有人都忙碌起来，冯紫英很有点儿前世里担任领导的感觉。
各负其责，各管一片，自己负责协调组，主要是和崇正书院对接。
齐永泰和官应震与崇正书院那边山长、掌院进行了对接之后，就把具体事宜全数甩给了这帮学生了。
他们都意识到这是一个对书院学生最好的锻炼机会，尤其是在具体事务的操作上，他们可以最亲身的体验该如何做，会出哪些问题，而又该如何应对。
四个组也最大限度的吸纳了书院里的精英人物，哪怕还有所遗漏，但是也可以临时加入进来，贡献一份力量。
“克繇兄，这个木台要考虑一下方向，不能迎着阳光，因为咱们也不确定那天的天气，也不能背着阳光，同学们都坐在下边，如果眼睛都睁不开，那可就出丑了，……”
冯紫英很耐心的和贺逢圣他们交换着意见，提出建议。
“还有，可能要考虑在上边搭一层木架，以便于可以敷设布幔，诸位大贤莅临，在这一坐一两个时辰，万一下雪，我们可以在雪地里忍着，可不能让师长尊者们也如此，……”
“这一点紫英我们已经考虑过了，这后边我们也准备设立一排屏风，能为师长尊者们挡风，……”
贺逢圣做事还是很认真，又有郑崇俭、许其勋、孙传庭相助，把整个东园这边的其他同学都调动起来帮忙。
当然真正的活儿还得要专业的木匠和杂工们来干，无论是年龄还是经验上，他们都承担不了，只能打打下手。
“那这一次花销不小啊。”冯紫英笑着道：“这还得要黄土填路一直到六郎庄上，这一段得有两三里吧？我看还在用牛拉着石碾子反复碾压，我就提了一个建议，路敷设这么宽，还要碾平，这花销就大了，……”
“紫英，还不是你的建议？”贺逢圣没好气的等了他一眼，“你说可以发布消息，宣传一下，肯定有人会来支持这个活动，果不其然，这一宣传，立即就有不少人来问，然后山长和掌院他们就接受了一些书院出去已经入仕的同学捐赠，……”
“这么热心？”冯紫英乐了，看来这种情形和后世也差不多嘛，不过青檀书院还算是有些操守了，只接受本书院出去的同学捐赠。
“你别小看，就只算是近十科的秋闱春闱，我们书院走出去的举人起码有上百人，进士也有四五十人，其中固然有不少仍然清贫，但是也有不少本身家境不错的，比如像你这种……”
还有一句隐藏的话，那就是出去之后混得不错的，家资丰厚起来了的。
话说回来，真要当到正五品以上的官员，要说家底儿没几个，谁都不信，当然类似于海瑞那种是个别另类。
贺逢圣瞥了冯紫英一眼，见他没有任何不悦，这才继续道：“实际上也还有一些不是我们书院出去的，他们也很乐于支持这场盛会，他们也只是希望获得一些能入场观摩和旁听的机会，山长和掌院他们也还在斟酌，……”
“这是好事啊，扩大咱们书院影响力，虽说咱们书院一直是抱着宁缺毋滥的标准来招人，但范围还是太狭窄了一些，我和山长也建议过，标准不降，但是范围可以再宽广一些，像两广、云贵川，乃至辽东和一些蛮荒边地都可以纳入进来啊，有教无类嘛。”
“嗯，山长和掌院他们也在商议这个想法，也征求了我们的意见。”
贺逢圣颇有些自傲，这说明山长和掌院还是很看重他们的，当然，没法和这个提出建议的家伙比。
“克繇兄，这场盛会必定会极大的提升我们青檀书院的影响力，尤其是有利于我们书院在南方的号召力，像南直隶、两浙、江西、福建到我们书院来的学子不多，也许这一次之后，明年可能就会大大增加了。”
这也是官应震之所以支持的最主要原因。
北地文风始终不如南方，这是不争的事实，白马、崇文书院有主场之利，自然可以吸纳到更多地江南优秀学子，青檀书院如果在这一场盛会中表现优异，自然就可以把影响力扩张到江南，有利于下一步青檀书院吸引江南优秀士子来就读。

第四十五节 灌输，一笑泯恩仇
整个青檀书院背面的那片空地上已经变成了一个热闹的工地。
以青檀书院学风之盛，学生们现在也只有晚上继续学习，白天时间大部分都来帮忙干活儿。
平整土地，修饰草木，划定区域，标注指示牌，甚至连带着连厨房也要重新安排，因为届时会有崇正书院相当数量的学子和京师城内外来的士林中人乃至部分官员要到场来倾听和观摩。
这些具体的策划步骤都是练国事和冯紫英二人带着一帮人琢磨出来的，很多时候都是冯紫英提出意见，练国事和其他几个人来完善和补充，甚至连练国事都觉得这主事该是冯紫英，自己才该是协助才对。
齐永泰和官应震都是以一种微妙的心情看着这帮学生的表演。
既对练国事、许獬、范景文、贺逢圣、陈奇瑜、郑崇俭、许其勋他们的表现满意，同时又对冯紫英不动声色的接管了主导权感觉复杂。
既在预料之中，又有些释然，总之很复杂，这个学生给他们的感觉就是神秘莫测，太过成熟，但有的时候又会犯一些低级错误。
比如他提出的一些捐资建学的设想，太过惊世骇俗，严重不符合青檀书院的办学思路，而且也会极大的破坏青檀书院声誉。
别说风纪最严谨的青檀书院，即便是其他少许宽松一些的，诸如通惠、叠翠和崇正书院一样无法接受。
这个学生会给书院带来改变，而且是很大的改变，甚至还可能给大周带来改变，这是齐永泰和官应震在经历了此事之后在心中隐约得出的结论，但对方将来能走到哪一步，就不得而知了。
……
“怎么，虎臣，睡不着？”见许其勋在床上辗转反侧，冯紫英笑着打趣：“就这么点儿事儿，就让你如此兴奋，以后若是考中举人进士，你不得疯魔？”
“不是，紫英，我都不明白你怎么就能这么沉得住气？或许你天生就比别人更能承受这些？你在大同见识过鞑靼人寇边么？”许其勋索性裹着被子坐了起来。
旁边几个学子，除了去商量事情的陈奇瑜外，还有傅宗龙、宋师襄和方有度都凝神倾听。
冯紫英的表现实在太出人意料了。
传闻中武勋子弟的种种劣迹恶行根本看不到半点儿，相反此子的勤奋和努力却是有目共睹，并不比这些出身贫寒的士子逊色。
冯紫英表现出来的大气和风范更是让他们自愧弗如，待人接物的成熟老练，处理事情的缜密周全，这的确不是未曾经历过外界风雨的学子们能具备的。
这些学子们都算得上是一地精英，他们学习能力强，悟性高，唯独对于读书以外的很多事情还不太熟悉了解，而这一点上冯紫英简直称得上他们的完美榜样。
而且冯紫英圆润老到的处事手腕也让他们如沐春风。
可以说，除非确有成见或者过于狭窄而看不惯冯紫英的受欢迎，绝大部分人都很难拒绝这样一个朋友。
宋师襄和方有度都算不上什么多大气的性格，但是一样和冯紫英处得很好。
尤其是冯紫英主动将二人介绍进入了这次活动的筹备小组中，哪怕就是打杂干活儿，但这同样是一份历练和资历，也让二人内心充满感激。
“小弟在大同呆了五六年，怎么可能没见过鞑靼人寇边？”冯紫英笑了笑，“每年鞑靼人都会来，只不过规模不一样罢了。黑灾白灾都会让鞑靼人躁动起来，一旦灾情严重，那么大规模寇边就是不可避免，都得要吃饭，草原上没了，那就只有来我们大周抢了。”
对于这些学子们来说，只有宋师襄略微清楚一些这方面的情况，他是陕西人。
而傅宗龙、许其勋和方有度都是南方人，并不明白什么黑灾白灾，冯紫英也简单和他们做了一个介绍。
“这种情形下，奢望和塞外关外的这些鞑靼人和女真人和好，那都是痴人说梦，当然短时间的维系和平是可能的，但从长远来看，只能是以战争来决定。”
冯紫英觉得这样挺好。
从学生时代就给他们科普一下这些方面的知识，帮助他们从这个时代就开始树立起一个相对固定的“世界观”和“价值观”。
让他们明白当前稳定的生活是建立在九边将士浴血奋战的前提下，一旦九边失守，鞑靼人或者女真人打进来，那么就只能重演蒙元时代南人处于最下层的噩梦。
“那这种局面岂不是永无休止？”傅宗龙忍不住插话道。
这一个多月来，他和冯紫英关系一直不那么和睦，他自己也清楚是自己的心态有点儿问题，但是却又始终抹不下面子来。
“仲伦，你是云南府那边的，其实云贵那边也差不多吧？”冯紫英淡淡的道：“肥田沃土谁都想要，那些土司头人不服王化，不愿意接受大周的律法，而大周人口越来越多，要寻求更多的地盘来满足，那怎么办？还是只能打仗喽，每一次战争都可以改变一个地方的局面，化解激化的矛盾，就这么简单，……”
“紫英，这不符合我们教化之道吧？”傅宗龙迟疑了一下。
他是云南人，自然清楚那边的情况。
地方土司头人和大周地方官员的矛盾势同水火，经常发生一些冲突，只不过要么就是地方官员退让，要么就是土司头人隐忍，总归现在还没有闹出太多的大问题来，但已经如同蕴藏在茅草堆中的火星子，总有一天会突然燃起大火。
“教化之道也是要建立在服从大周律法的前提下的。”冯紫英摇摇头，“要承认这些矛盾未必就全是地方上土司头人的责任，我们大周那些官儿也未必就都个个如同山长和掌院那样清正廉洁，务求实效，但有些时候看问题你只能看主流，你不能以这些理由就恣意妄为，朝廷有律法，有御史巡按制度，你不能越过这些就恣意妄为，……”
看见同学们有些懵懂有些明悟的表情神色，冯紫英知道自己这番话有点儿说深了。
对于这帮毛头小子来说，不清楚土官流官之区别，没见过当地地少人多的矛盾，没感受过当地百姓困苦生活，他们是无法理解这种潜藏在下边的深层次危机的。
不过这番话相信哪怕他们听不太懂，但是慢慢的也会悟出一点儿东西来，哪怕悟不出，起码也能对他们日后的学业生活有一些触动。
“紫英，我大略明白你的意思，就是很多我们看到的问题都是多方面原因造成的，或者说是各方都有责任，应当就这些不同的问题做一些细致的剖析了解，找准根本原因？”
许其勋算是冯紫英在这个宿舍乃至乙舍中的死党，从一开始就坚定的跟随在冯紫英身后。
同舍、半个乡党，加上性格上也很温和，冯紫英的强势和外向性格也和他有些互补，当然冯紫英也很关照他，所以二人关系称得上是整个书院里边最好的。
“差不多吧，小弟想要说的是，我们现在学的经义也好，策论也好，不过是一些最基本最粗浅的东西，所以古人说读万卷书，还要行万里路，放翁先生也曾有诗云，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你不亲自去接触摸索了解，你永远不知道这些事情背后复杂真实的一面，就更不可能得出正确的判断，……”
被整个宿舍里年龄最小的同学教育了，但是几个人都默默的咀嚼着对方话语中的意思，没有人认为冯紫英这是狂妄或者放肆，前一个月的表现姑且不说，就是这几日里的表现都足以让大家看到自身和人家的差距有多大。
难道说武勋子弟都这般水准？
不，这不能完全是武勋子弟，那些武勋子弟大多都是靠着父辈余荫混日子的，冯紫英老爹可是正宗神武将军而且还在大同总兵上和鞑靼人交锋数十年的，那是实打实的军功熬炼出来的，难怪冯紫英对边事军务如此熟稔。
文官可以看不起武将，但是想这等十几岁的学子却无此资格，冯紫英也用他的表现向他周围的同学证明了，虎父无犬子，同样，虎子更只能有虎父。
“睡吧，也不早了，明后日西溪先生、平涵先生他们就要到了，大家都还有各自的职责任务呢。”冯紫英招呼了一下大家，又看了一眼傅宗龙，“仲伦兄，你是云南那边出来的，小弟听你说起过云贵那边的情形，感觉迟早要出乱子，咱们若是有机会，不妨多探讨了解一下那边见的情况如何？”
傅宗龙一愣之后心中也是有些惭愧。
自从一开始和冯紫英有了嫌隙之后，自己一直放不下面子，让其无比纠结。
尤其是这后边冯紫英在书院里声势越发高涨的时候，他就更不好意思放下面子了，深怕别人说自己捧高踩低拍马屁，没想到冯紫英却能以这样一种方式来给自己台阶下。
“那敢情好，愚兄也一直希望能够有一个对咱们西南这一块事务感兴趣的一起好好说说，……”
看似一笑泯恩仇，但实际上在冯紫英眼中这根本算不上什么恩仇，无外乎就是一点年轻人的意气用事罢了，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事儿，他有不下十种方法来处理这等事情。

第四十六节 争夺
落日余晖下的乾清宫多了几分肃穆凝重。
这里是前明诸皇居所，大周沿袭明制也做了一些改变，重新整修了乾清宫，朝务不再御门听政，日常朝务而是改在了乾清宫。
从广元帝开始，这里就是皇帝居所兼朝务办公所在，而皇帝接见外臣也基本上会选择这里。
“张卿，你说这齐永泰和官应震是要做什么？”古井无波的声音从殿内一头传来，整个大殿内只有寥寥几人，而真正的主角只有两人。
“回陛下，以臣愚见，士林南北之争这是前宋便开始延续的惯例，从前明到大周，这等风气也没有变过，其实质还是南方士林文风大盛压过了京师所在的北地，使得北地士子们内心的优越感受到了冲击，究其原因，臣以为还是北地受九边战乱影响，民生凋敝，使得地方上寻常百姓子弟读书远不及南方诸省那么容易，……”
张景秋站在东侧，身体挺拔而瘦削，一双眸子晶亮如钻，菲薄的嘴唇上两撇短须，略微高耸的颧骨显示出此人不那么好打交道。
“朕不是问这个，而是要问他们这一次选在这个时机是要干什么？”永隆帝张慎有些不悦。
张景秋不为所动，“恐怕初意非齐永泰和官应震所想，邀请朱国祯和缪昌期北上讲学应当前一两年就发出了，只不过此二人拖到现在才成行，这才是关键。”
“哦，你是说朱缪二人有所图？”永隆帝对此并不意外。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陛下，哪一个人又没有自己想法？”张景秋苦笑，“只是这二人怕是不代表他们二人，江南士林，南京六部，甚至一些人恐怕都有些静极思动了吧。”
“那张卿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永隆帝无声的笑了笑。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陛下，对您来说，只需要镇之以静，不给他人可乘之机，便可胜券在握。”张景秋劝慰道。
“可是张卿可知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啊，这场盛会牵动无数人心，整个大周士林翘首以盼，连朝中众臣亦是议论纷纷，连朝务都没有了多少心思。”顿了一顿，永隆帝才又道：“还有的人动机不纯，居心叵测，……”
一句动机不纯便让张景秋明白了皇上的意思。
这是个问题，可张景秋不认为是大问题，但皇上却很担心，或者说却看得很重。
“陛下勿虑，此等伎俩难成气候，大周士林若是这般轻易被左右，那大周朝廷正风养士百年岂不成了笑话？”张景秋连连摇头。
“张卿切勿大意，有些人极善狐假虎威，而且……”永隆帝沉吟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言辞，好一阵后才道：“朕也不知道父皇此时心中所想，……”
张景秋一愣之后脸色顿时慎重起来了，“陛下这几日没去宁寿宫问安？”
“朕怎么能不去？”永隆帝自我解嘲的笑了笑，“不过父皇未曾提及此事，朕也没好多问。”
张景秋略微一皱眉然后迅即展开来，“既如此，那倒是简单了，太上皇既然不问，那么陛下亦可按照您的意思去做，朝廷也很关注这等士林盛会，让礼部派人，最好是礼部左右侍郎亲自过问关心，这等堂堂正正光明正大之举，方能代表朝廷，……”
永隆帝眼睛一亮。
张景秋一句话就点醒了他，既然父皇不问，那就意味着某些人未必就真的是秉承了什么意思，而是擅自发挥加戏了。
“张卿，士林盛会也就罢了，但朕总觉得这里边还有一些说不出来的东西，齐永泰此人你可了解？”这才是永隆帝想要问的问题。
“陛下想问什么？”张景秋平静的道：“这几年臣和齐永泰打交道不多，他蜗居青檀书院，而之前他在朝中任职时，臣在南京，不过……”
“不过什么，张卿尽管说，不必顾忌什么。”永隆帝对此极为关心。
“此人比臣早一科，而且一入翰林便是颇受太上皇看重，只是后来却因种种缘故，罢官，复起，再辞官，……”张景秋也在斟酌言辞，“此人性格坚韧，做事极有条理分寸，而且有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拗劲儿，但却也不是那种不知变通的迂腐之辈，……”
能从张景秋嘴里获得这样的评语，堪称难得了。
永隆帝是知道自己这位心腹在评价人上素来苛刻，鲜有赞誉，但能如此点评齐永泰，倒真的很罕见了。
“此人既然颇得父皇看重，为何后来又与父皇屡生龃龉？”永隆帝看似很随意的问道。
张景秋一愣，他不相信皇上会不了解这些情况。
虽说这也是十来年里发生的事情，原因也很复杂，甚至延续多年，多方面原因，自己也说了齐永泰不是那种不知变通的人，但为何齐永泰还是断然辞官？
当年太子被废之后，众王夺嫡，太上皇却迟迟不再立太子，最终却突兀的将皇位传给了眼前这位，要说这位皇上会对朝中这么些年发生的事情不了解，那他是不信的。
只是这个时候来问自己，就很明显有些其他意味了。
“陛下，这就说来话长了，而且也不是一天两天或者一件事情两件事情上产生的龃龉，当年太上皇所用的一些阁臣和齐永泰大概在一些问题上有不同看法，最终太上皇支持了一些阁臣和六部官员，齐永泰有些失望，具体的问题牵扯面也很宽，涉及到九边开中法，军屯，还有对鞑靼人的战略，嗯，还有海贸，太多了，这种矛盾积累多了，最终可能就只有以一方辞官为结果了，……”
张景秋当年还在南京任职，对这些情况有些知晓，有些不清楚，当然更重要的一条他没有说。
那就是齐永泰是坚决反对废太子的，即便是太子被废后，齐永泰也认为应当让太子复位，至于说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对大周朝局稳定有利。
他不清楚眼前这一位对此事是否还有记恨，若是齐永泰及其同党一力坚持成功，也许就没有这一位的事儿，就该是义忠亲王坐上大位了。
永隆帝若有所思的看着这位兵部左侍郎，现任兵部尚书萧大亨首鼠两端，不值得依靠，右侍郎王子腾却是父皇的人，现在如何来平衡这个局，他还没有考虑周全。
张景秋的意见很中肯，镇之以静，现在还不能轻举妄动。
大哥越是跳得起，自己就越是要稳得住，不能“闻鸡起舞”。
但这并不意味自己就听之任之，自己作为皇帝，理所当然的可以有自己的应对方略，而且是堂而皇之光明正大的应对。
不过这家伙也有些小觑了自己的胸襟吧，还担心自己还在记恨当年齐永泰死保大哥太子位置的事儿？
永隆帝轻笑着摇摇头：“张卿，不用太忌讳什么，以前的事情，很难说谁对谁错，关键是现在，嗯，朕难道还会去和自家臣子计较什么吗？张卿也太小看朕了吧？”
张景秋也不尴尬，坦然一笑：“皇上这么想当然最好，陛下坐拥四海，齐永泰并非蠢人，自然也能看得清楚形势，臣也打算找个机会接触一下乔汝俊，……”
乔汝俊就是乔应甲。
乔应甲与齐永泰关系密切，而此次乔应甲极有可能要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齐永泰前次进京也应当与此事有关。
永隆帝不置可否，“嗯，张卿，此次士林盛会，不可轻视，朕想爱卿应该清楚这里边蕴含的意义，务必要重视起来，礼部那边朕会下旨，但这还不够，爱卿也需要考虑一下如何来应对此事，嗯，顺天府士林中……”
声音渐小，但张景秋却明白永隆帝的意思，微微颔首。
应该说陛下还是看得很清楚的，防微杜渐，绝不让那边轻易在士林民心上有所收获，这一着应得极好。
“陛下放心，臣自当去办。”
……
王永光背负双手站在窗前，良久没有做声。
作为崇正书院的山长，之前他是对杨嗣昌“找”来的这样一个机会十分高兴的，这样一场盛会青檀书院愿意主动与崇正书院分享，说实话，他也是很惊讶。
他不认为齐永泰和官应震大方到这个地步。
两家书院虽然说不上是势同水火，倒是毕竟竞争关系摆在那里，相距就这么几里地，你要说有多么和睦肯定不可能。
但是接触了几次，的确没有觉察到其中有什么猫腻，崇正书院也不是惧怕挑战的小门小户，王永光没有理由拒绝这样一个大好机会。
这一来二去两家就迅速联手合作起来，一切都按照预定的步骤进行。
缪昌期和朱国祯已经到了保定，很快就要到京，而汤宾尹也在京中大造声势。
崇正书院当然也不会示弱，方阁老也已经为此发声。
但王永光没想到义忠亲王会突然对这一场士林盛会如此感兴趣起来，而且还秉承了太上皇的意思，专门派人来接洽。
此时方阁老那边的态度却模糊起来，语焉不详。
这一下子让王永光嗅到了这里边浓浓的阴谋气息。

第四十七节 四王八公
王永光不是雏儿，担任崇正书院山长之前他也是在大周王朝吏部、通政司、刑部多个岗位上历练无数了的政坛老人了。
所以当义忠亲王的信函一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下意识的感觉是被齐永泰他们给阴了。
但随即他又意识到只怕青檀书院那边一样跑不掉。
方阁老那边没有态度，这本身就是一个态度。
但这个态度充满了不确定性，这一切就需要自己根据情况自行拿捏了。
义忠亲王意欲何为？
这是王永光一直在考虑的问题。
而太上皇又是什么态度，什么意图？
王永光不相信皇上会看不到这一点，但皇上，乃至朝廷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轻轻叹了一口气，这真的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门被敲响。
“请进。”
一名青袍男子进来，“有孚兄。”
“阁老怎么说？”王永光沉声问道。
“阁老说，太上皇抱恙，义忠亲王去问安时，提及此事，表示希望能一观北地文坛盛事，……”男子一拱手之后回答道。
“是文坛盛事这么简单么？”王永光面带怒色，“这关乎南北士林，青檀和我们崇正两大书院，加上白马和崇文书院，还有汤宾尹、缪昌期与朱国祯这么多人，没准儿还会有其他一些士林大贤莅临，这意味着什么，阁老难道不清楚？”
青袍男子沉默不语。
王永光压抑着内心的怒气，摆摆手：“那义忠亲王那边又是什么意思？”
“义忠亲王不在，其府上管家称义忠亲王只是单纯对士林大贤们和这场盛会的仰慕，希望能够为此番盛会尽一番心意，太常寺少卿赵岳松也表示这也是皇家对文坛士林活动的一种重视，这是好事，……”
“赵岳松？”王永光讶然。
太常寺虽然名义上是独立的，但是实际上已经是属于礼部管辖下的一个闲职机构了，太常寺少卿轶不低，却是真正闲职，但太常寺又掌宗庙礼仪，要说也能代表一些什么。
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嗯，另外国子监那边也认为皇室宗亲出面，也是对这一盛会的态度，……”
“国子监？”王永光有些迟疑不决了，怎么这么多人都对此次讲学论道如此感兴趣起来了，这越发让他感觉到里边有问题。
只是这等事情已经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地步了，此时也不可能说崇正书院退出让青檀书院一家来，甚至王永光还有意要争夺主导权呢。
“那你向义忠亲王府那边表明了我们态度了么？”王永光考虑许久，方才道。
“王府表示义忠亲王不会参加此番活动，他只是希望表明一个态度，……”青袍男子赶紧道。
“一个态度？”王永光哂笑，这个态度可不简单，不过只要义忠亲王本人不参加，那就要好办许多，也不至于向外界传递太过浓郁的信号。
“行了，我知道了，此事须得要小心，我估计青檀书院那边只怕也会有一些变化。”王永光略作思索，“你吩咐凡崇正书院学子，都要遵守书院的风纪要求，不得擅自行动和妄言。”
……
“王爷这是什么意思？”水溶讶然的看着深夜来访的楚琦，连忙吩咐下人把门禁下了，这才与楚琦一道到自己的密室。
“王爷觉得继续这样下去恐怕不行。”楚琦也喟然叹道，坐下之后仰起头，语气里也有几分萧索，“他担心皇上就这样隐忍不动声色，只怕太上皇那边久了也许就……”
水溶面色微变，“那太上皇的意思呢？”
“太上皇这一段时间喜怒不定，王爷也不敢多打扰。”楚琦摩挲着下颌，“但王爷认为当下有这样一个机会，也许能够窥测一下太上皇的心意。”
“哦？什么机会？”
水溶一身雪白的儒袍，外披白狐裘，略显瘦削的面庞左颊竟然浮起一个笑涡，眉目间灵动的气息加上那身材蜂腰猿臂，果然是英俊倜傥，连楚琦都得要承认，这四王之中，北静王最得太上皇青眼并非无因。
“青檀书院与崇正书院联手举办缪西溪和朱平涵二人讲学一事，水王爷应该知道吧？”
“嗯，此事在京师城炒得沸沸扬扬，小王当然知道。”水溶点头。
“此事乃是大周士林文坛近年来的一大盛事，太上皇和皇上都很关注，而且关乎士林风向，王爷觉得若是能在士林中赢得一份好名声，也许能够……”楚琦欲言又止。
水溶修眉一扬随即收敛，眉宇间透露出思索之色，“王爷的意思是想要借此机会试探太上皇的心意？”
“不仅仅如此，太上皇的心意是一层，另外也还有一层，如此士林盛事，若是能博得好名声，……”楚琦语气阴冷下来。
“士林中都知道皇上是个不喜经义诗赋的，而太上皇又是一个最喜欢经义诗赋的，恐怕谁也没有想到会是皇上坐上了这个位置，去年秋闱和今年春闱大比试题的风向变化，让许多士子都叫苦不迭，怨声载道，若是此次……”
水溶皱眉不语，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好招，非常高明的招数。
义忠亲王固然在文才上也谈不上有多么高的造诣，但一直礼贤下士，对士林中人历来亲善，比起当今皇上来，明显更受士林尤其是南方士林的支持，如果这一次能够在北方士人心目中赢得好名声，的确对日后行事大有裨益。
楚琦言语中所说不仅仅是太上皇的心意，更看重是士林乃至朝中文官们的心意吧。
义忠亲王这是要走太上皇的老路子啊。
当年太上皇和老福王争夺皇位大宝，某种程度上就是得益于太上皇文采风流，深得时任首辅的青睐，进而在天平帝那里极力举荐，加上有武勋们的支持，最终击败了老福王而获胜，一举奠定了元熙帝四十一年的帝位大业。
“唔，王爷能想到此番，果然不凡。”水溶微微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一点。
现在的大周可比四十多年前的大周又不一样了，当年武勋尚有举足轻重的分量，可以左右局面，但现在文官势力大增，已经掌控了朝中各个方面，所以赢得士林乃至文官群体的好感意义极大。
楚琦也是精神一振。
四王八公十二侯里边，这北静王虽然年龄最轻，却是楚琦最为看重的一人。
此子不但心思缜密，而且眼界极宽，更难得是深获太上皇的喜爱，甚至早年亦有传言称其乃是太上皇血脉，在四王八公十二侯中亦是人缘密实。
若是获得了此人的支持，那王爷所图倒真的可以有一番作为了。
“那王爷希望小王做什么？”
水溶抬起目光。
“霍林先生和水王爷当年同出一师，情同手足，而霍林先生得意高足韩敬韩简与乃是青檀书院首席弟子，下科三鼎甲的不二人选，听闻此次霍林先生亦要莅临盛会，与西溪先生、平涵先生一道讲学论道，王爷的意思是如果水王爷能与霍林先生联络一二，请霍林先生……”
霍林先生汤宾尹，原来是打这个主意。
水溶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踱步一圈，“楚先生，嘉宾师兄的确与小王关系不错，但是也只是同学之谊，若是要让他参与……”
“不，不，水王爷误会了，楚某如何会提这等荒唐要求？”楚琦赶紧解释道：“楚某的意思是请水王爷和霍林先生提一提，王爷有意莅临盛会，但只是作为一个普通人观摩，届时如果可是适时点评和介绍一下，让王爷能有此一个机会……”
水溶知道既然楚琦此番来而且明确提出了这样一个要求，想必义忠亲王那里是早就准备妥当了，自己若是再要拒绝，只怕就会让义忠亲王起疑心了。
“那王爷那边是否已经准备妥帖？若是在盛会场上，须得要有文章观点拿得出手，否则汤师兄那里也不可能随意评点。”
水溶还是忍不住要多叮嘱一句，“定要做得万全。”
“水王爷放心，此番王爷已经专门请人提前准备，定不会让霍林先生难做。”楚琦终于放下心来，脸色也好看许多。
“唔，楚先生，王爷所图，只怕道远途艰啊。”水溶轻轻叹了一口气，重新坐下，手指在那黑釉兔毫盏上轻轻摩挲，“士林文官之心不是那么好收揽的，而且当今皇上这两年表现并无失德之处，朝中文臣虽然对其观感一般，但并无反对之意，若是这般下去，太上皇心思没准儿就……”
楚琦脸上也露出苦涩之色，谁说不是呢？但现在大家都势成骑虎，这些四王八公现在还能靠着太上皇羽翼下庇护觉得自己安稳，却看不到一旦太上皇大行之后，当今皇上还会这般和颜悦色的对你们这些武勋么？
这一点倒是需要提醒一下这帮家伙，当然楚琦也知道这不是自己来提，而是需要王爷在合适的机会上点醒一下这帮人，不要指望着当墙头草，到时候谁上谁下都不会有他们的好果子吃。
不过以水溶的心思，不该如此浅薄才对，倒需要找机会要探一探。

第四十八节 搅风搅雨搅屎棍
缪昌期和朱国祯的到来的确引起了整个书院的震动，这等士林大贤，无论是形象风范还是气度言语，都堪称高水准的。
面对青檀书院准备得如此妥帖细致，朱国祯和缪昌期也是很震动，尤其是在获知这一切都是青檀书院和崇正书院的学子自行商议联合筹办的，朱国祯和缪昌期也是感触颇深。
“乘风兄，有孚兄，东鲜，以前没有直观感受，今日一来亲眼所见，方知青檀和崇正学子果然名不虚传。”朱国祯背负双手，悠然自得的道：“早就听说青檀书院学生讲求知行合一，格物致知，其他姑且不论，但是青檀学子的身体力行，事必躬亲之风气的确值得赞许和学习，崇正书院亦是如此，……”
朱国祯作为崇文书院山长，又是江南士林大儒，为人行事也一直颇受尊重，相比于缪昌期狂放不羁的风格，他无疑是更受北地士人的欢迎的。
但缪昌期在江南名气更大，西溪先生的名头便是放在那里都要迎风香出三十里。
“唔，文宇兄所言有理，但小弟倒是以为我们读书人还是要以读书为本，知行合一可不是说这等知这等行，君子劳心，小人劳力，这才是我们读书人的本分。”缪昌期黑瘦的脸颊上短眉一掀，毫不客气的反驳。
朱国祯也不以为忤，显然是早就习惯了这位老友的风格，微笑着道：“君子和而不同，当时兄，愚兄以为读书人固然要以学习为本，但是学习的根本还是为了教化天下治理天下，但学习为本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要排斥一切其他杂学和杂务，……”
齐永泰和王永光以及官应震都是面带微笑的看着这二人一路行来的探讨斗口。
他们可不认为这二人是真的和而不同了，作为江南士林的代表，无论是经义水平和风范气度，亦或是城府修养，那都是一等一的，绝非表面所见到的那么简单。
作为主人，齐永泰还是很客气的插话：“当时兄，我们青檀书院可能和你们白马书院情况略有不同，我们书院规模小，学子大多来自贫寒家庭，所以我们更提倡能自己做的自己做，这也算劳其筋骨的一种锻炼吧，当然读书肯定是为本的，否则我们这些学生何须不远千里而来到我们青檀书院？”
这话隐含机锋。
青檀书院开始招收南方士子时，也引起了白马和崇文书院的一些不满。
原来是划江而治，但现在青檀书院俨然要以胸怀天下的格局来布局了。
而白马和崇文书院两家受益于江南本地士绅的支持，又不可能骤然转向招收北方士子，所以也引起了双方的一些纠葛。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青檀书院邀请缪昌期和朱国祯北上讲学，也是一种缓解双方矛盾的一种姿态和举措。
缪昌期瞟了一眼齐永泰，却没有再多说。
还是要给主人一份薄面的，而且人家也说的是实话，青檀书院本身就是几大书院中最寒酸最简陋的，捐资人要求苛刻，自然就收入菲薄，这副小家子气象怨得谁来？
“走吧，当时，来一趟京师，青檀和崇正书院不可不来，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啊。”朱国祯微笑着当了好人，“有孚兄，今日上午我们现在青檀这边看看，下午去崇正书院走走，今晚咱们可是难得一聚，就要叨扰了。”
“能请得文宇兄和当时兄来崇正，也是崇正的荣幸，乘风兄和东鲜兄虽然和我们相隔只有几里地，但却少有见面，今晚共谋一醉，也算是加深邻居的感情吧。”王永光说话就要朴实许多：“嘉宾兄什么时候到？”
“嘉宾可能要晚一点儿。”官应震回答道。嘉宾是汤宾尹的字，当然他也的确当得起嘉宾。
一行人在几名学子的陪同下开始参观青檀书院。
韩敬、练国事、冯紫英和许獬等人肯定要作陪，像崇正书院的杨嗣昌以及冯紫英等自然也就引起了其他几人的注意。
韩敬和许獬不用说，这二人都是南方士人学子，本身都在江南青年士人中很有名气，都曾经拜会过缪昌期和朱国祯，所以很熟悉，练国事虽然未见过二人，缪昌期和朱国祯也都知道此子，上科春闱没发挥好，但其经义底蕴和文才都还是颇受期许的，下科都认定他绝没有问题，只是看能不能冲击三鼎甲了。
倒是冯紫英这个明显要比韩进、许獬和练国事小一大截的少年郎让缪昌期和朱国祯颇为好奇。
“乘风兄，这一位少年郎是何许人啊？龙骧虎步，英气勃勃，不类你们青檀书院的学子啊。”朱国祯打量着冯紫英，含笑问着齐永泰。
“文宇兄此言差矣，此子可是实打实的咱们青檀书院学子，紫英，还不向平涵先生和西溪先生请安？”齐永泰捋了捋下颌胡须，面色温润亲和，也隐藏着一抹自豪。
“冯铿冯紫英见过平涵先生、西溪先生。”冯紫英自然不会失了礼数，恭敬的拱手鞠躬。
“哦？！你就是冯紫英？”朱国祯和缪昌期虽然早有思想准备，但是还是被冯紫英的外表给震了一震。
都说此子虽然年幼，但却是胆魄过人，且极具急智，到青檀书院读书也是乔应甲引荐而来，也引起了很大争议。
但看齐永泰的表情，似乎是对此子格外满意。
齐永泰是什么性子，他们都知道，可是不会卖乔应甲面子的，行就行，不行就是不行。
“学生正是。”冯紫英依然恭敬。
“唔，都说你山东之行，独闯匪穴，协助官府立下大功，堪为人表，今日一见，果然不凡。”朱国祯满意的点点头。
他倒不至于嫉妒一个少年郎，虽然也有些感叹青檀书院借此机会扬名，但这却是人家扬名在前，你招纳人家在后，不是什么多光荣的事情。
“平涵先生过誉了，学生不过是机缘巧合，恰逢其时，全赖漕督李公、御史乔公和总兵陈将军等人果决勇为，方能一举平叛，学生实不敢贪天之功。”
说得恭礼有加，即便是连看冯紫英有些不太顺眼的缪昌期脸色都要好看不少。
李三才素来与南方士人亲善，是朝中少有的北方出身但却与南方官员和士林关系密切的大臣。
此番山东平叛，个中原委众说纷纭，但是李三才却在其中得益不小，所以很多人也都是认为此乃李总督之首功，所以见冯紫英这般推崇，跟随缪昌期和朱国祯来的南方士子都是脸色欢喜。
“唔，你也无需自谦过甚，老夫也听闻你在其中的确胆魄过人，协助官府力平此乱，避免了给山东百姓的一场浩劫，善莫大焉。”朱国祯微笑着看了一眼齐永泰和官应震，“乘风兄，东鲜兄，这等学子入青檀，切莫浪费了啊。”
“文宇兄如此推崇此子，也请文宇兄和当时兄有机会不妨多点拨一二，此子经义尚且浅薄，入书院之后虽说刻苦用心，但是距离我等期待尚远，还需苦读打磨啊。”齐永泰和官应震交换了一下眼神，平静的道。
“呵呵，乘风兄何须如此谦虚？你和东鲜兄乃是文坛大才，哪里轮得到我等来点拨？”缪昌期却主动接上话，斜睨了冯紫英一眼，“余听闻此子在大护国寺与杨文弱辩论，甚是桀骜，可有此事？”
整个场中气氛顿时一滞，连带着旁边一直保持着云淡风轻悠然自得的王永光表情都难以淡定了。
这特么是要搞事儿啊，冯紫英瞟了一眼在一旁脸色变幻不定的杨嗣昌。
杨嗣昌身份比较特殊，和入青檀书院的冯紫英一样。
杨嗣昌是湖广人，论理该属于南方士人，但其父杨鹤长期在京为官，杨嗣昌虽然在湖广家乡就名声很大，但是却没有去金陵的书院，而是北上来了崇正书院，这自然就让南方士林有些不满。
缪昌期此时突然发难，明显就是要挑事儿。
但人家是南方士林领袖，维护南方学子的名声，好像也没错，你杨嗣昌不可能不领情。
而同为北方书院的崇正书院也因为作为杨嗣昌所在书院，也不可能不维护支持。
可如果你要附和支持，那无疑又会招来自家书院以北方士子为主体的学员不满，所以这也把作为崇正书院的王永光给推上了火炉。
齐永泰和官应震虽然早就料到这场讲学活动不可能如此风平浪静的就过去，但是也没想到缪昌期这个家伙如此早就开始发难，而且手段也相当高明，居然是用冯紫英与杨嗣昌的辩论来作为由头发难。
这一手一下子就把本同属北方书院的崇正书院给直接搁置在了一边，让王永光不好帮腔不说，一旦引发激烈争论，还可能引起崇正书院那边对青檀书院的不满。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冯紫英身上，就连齐永泰和官应震一时间都不好插嘴。
大护国寺辩论一事也被京师城中好事者吵得沸沸扬，但毫无疑问很多人都觉得这是冯紫英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在以下犯上挑战京师三大才子了。
从挑战权威的普通人心态来说，当然喜欢看到这一幕，但是从士林中讲求规矩的这些大儒们看来，这是在颠覆规矩秩序。

第四十九节 牛刀小试
“西溪先生的话，学生不敢苟同。”
无人好插话，那就自己上。
冯紫英也意识到这一场打压风波是迟早要来的，对方明显就是要来寻衅挑事儿，只不过这厮倒是会找机会，想要挑起青檀书院和崇正书院这北地书院之间的内部之争。
缪昌期也没想到此子真的是如此桀骜，换个别的人，也许就恭恭敬敬的接受自己批评，甚至请自己继续批评了，再不济也该老老实实的不言不语缩在一边儿了，这个家伙居然敢反驳？
“俗话说得好，灯不拨不亮，理不辨不明，学生和文弱兄的确在大护国寺里有一番辩论，但是我和文弱兄都觉得这是一些学术观点之争，甚至是一些针对当下士林中一些不思务实却喜好卖弄的不良习气的看法，应该说我和文弱兄最终取得了一致意见，所以也才有这一次我们青檀书院和崇正书院联手举办这样一场经义学术切磋探讨活动。”
冯紫英毫不客气的就把杨嗣昌拉下水，想置身事外？哪有那么容易。
说好要就有些风气上的问题来和南方士林来一次交流，这个时候看到人家替你说话，你就想偃旗息鼓或者暂时搁置了，这恐怕不该是一个有风骨的士人学子的品行吧？
见冯紫英的目光望过来，里边似乎有一些说不清楚的味道来，杨嗣昌也是脸一热。
他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青年，还远未混到像他老爹那样在官场里如鱼得水的地步，基本的道德观还是具备的，起码在这种场合下，他还真做不到翻脸不认，也许十年二十年之后就说不清楚了。
“哦？学术观点之争，不良习气？”缪昌期何等人，立即就听出了冯紫英话语中隐藏的意思，脸色一寒：“你小小年龄，进青檀书院多久，就敢妄谈学术观点之争？不良习气，你懂得什么叫不良习气？”
“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长百岁。”既然这厮如此不客气，冯紫英也就没打算退让了，此时退让除了让书院失色丢脸外，收获不到任何东西，没人会认为你是在尊重前辈，尤其是南北之争如此分明的情形下。
如果不是考虑到太过伤人，他差点儿就要说乌龟活一千年也是乌龟，和年龄大小无关了。
“我想大周也没有哪个律法规矩不允许大家进行学术探讨，士林中也没有说普通学生就只能闭口不言只能听学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岂不是只能培养出一帮亦步亦趋听毫无风骨的傀儡？难道说江南士林文风尽皆如此？”
“昌黎先生也曾说过，学无先后，达者为师，不禁相互切磋探讨，怎么我和文弱兄的一番探讨就要上升到妄谈的高度了？那谁才能谈，只有西溪先生一个人自说自唱么？其他人都只能阿谀附和？”
冯紫英撕破了脸就要开始发飙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哪怕是师长前辈，也不可能样样正确，朱子亦云，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泉活水来，这正是我们士林学术水平不断攀升的根本，上古先贤亦有不明白之事，为何到了当下，反而不能争辩，只能听从了？”
这个时候缪昌期才领略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厉害。
根本不接自己的话题，而是带着周围众人的注意力跟着他的话题转，而且采取这种咄咄逼人的态势一下子就把大家的兴趣吸引了过来，而这是他们的主场，同仇敌忾，自然就能把气势一下子提了起来。
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难受，缪昌期勃然大怒。
这等情形下几乎就是受辱了，哪怕他知道此次来青檀书院讲学肯定会有一番舌剑唇枪的交锋，也做好了这方面的准备，但是这一上来就冲突，而且更关键的是和一个刚入书院的毛头小子言语交锋，这简直是有辱斯文！
“乘风兄，东鲜兄，这就是把你们青檀书院尊师重教的风纪？”朱国祯不得不出面了。
再这样下去，只怕既达不到此行来的目的，而且也只会招惹一身难堪。
一个初出茅庐之辈，先前自己还在夸赞，你缪当时却突兀的要借势立威，这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都有点儿不给自己面子了，换个人都得要给你难堪了。
但朱国祯知道这个老友就是这个脾性，考虑问题不周全，性情急躁，脾气又臭又硬，做事儿就是这样不管不顾。
问题是这等情形下你就算是把对方驳得哑口无言又如何？
能涨你缪昌期的颜面还是增添你的名声？
到最后到处流传的话题都是你缪昌期欺负一个十三岁的青檀书院学生，甚至还不堪的就说是你和一个青檀书院学生口舌交锋，如何如何……
你缪昌期何许人？那冯紫英又算什么？
这能对等么？
怎么看都是你吃亏丢脸，而且是吃大亏丢大脸！
“紫英，还不赶紧向西溪先生赔礼道歉？”官应震厉声道：“太放肆了，西溪先生乃江南名士，蜚声文坛数十年，岂是你一介末流可以对话争论的？不管什么理由，都是狂悖无礼，简直有辱我们青檀书院名声，道歉之后立即与我下去！”
听闻官应震严厉批评之后，冯紫英毫不犹豫的立即躬身行礼道歉：“西溪先生请原谅学生，学生不懂礼数，妄言狂悖，还请西溪先生多多批评，学生必当谨记在心，……”
见冯紫英把态度做得如此之足，缪昌期也只能勉强忍下一口恶气，寒着脸摆摆手，不再言语。
暴怒之后他也就意识到了问题。
自己和这等末流争论什么？简直是有辱身份！
想到这里，缪昌期越发觉得自己先前似乎是上了这个家伙的恶当。
对方似乎是有意无意的撩起话题，尤其是那些个不良习气明显就是指江南士林中崇尚清谈的风气，惹得自己勃然大怒，一怒之下失了分寸和对方争执起来，这莫不是官应震的手段？
齐永泰是个大气恢弘的性子，缪昌期还是清楚的，应当不屑于此，但是官应震这厮却不好说了。
这厮虽然名义上是南方士人，但是却是湖广那边的，素来和江南士人不和，而且手段辛辣刁钻。
这一场小小的风波就这么被平息下去了。
不过哪怕是青檀书院那些年轻学子们，也都意识到这一场讲学论道好像没有那么简单。
山长和掌院这一次邀请西溪先生和平涵先生来讲学，似乎还隐藏着一些更深层次的意义和目的，只是他们这个年龄和阅历还领悟体会不到。
“文弱兄，你不厚道啊。”二人脚步放慢，冯紫英微笑着道：“官掌院为我缓颊解围，我这一次可就成了罪人了。”
“紫英，此事愚兄的确汗颜，只是当时愚兄也为难啊。”杨嗣昌苦笑着连连作揖表示歉意，“愚兄也没想到西溪先生心胸竟然如此狭窄，不过，紫英你也应该觉察到西溪先生可不是单纯冲着你来的啊，怕是也感觉到了一些什么才对。”
“嗯，他们自然清楚自家事，而且青檀书院也好，崇正书院也好，也不是守口如瓶的所在，这么些天了，多少也有些风声传出去，西溪先生和平涵先生人脉厚实，在京师城一样有人替他们打探消息，文弱兄，要看清形势啊，小弟想，或许令尊已经有了一些觉悟了，……”
眼前这个少年郎一双英气勃勃的眼中闪动着智珠在握的目光，看得杨嗣昌内心竟然一寒，这家伙难道看穿了这一切？
强自镇定的平静了一下心绪，杨嗣昌抽动了一下嘴角，故作不知地道：“紫英说笑了，家父这段时间忙于公务，可没有多少心思来关注这些，……”
“是么？”冯紫英也不在意，笑了笑，“那你们王山长肯定是能明白的。”
杨嗣昌觉得一丝汗意从脊背上渗出。
面对这家伙，他竟然有一种被看穿一切的感觉，格外不舒服。
不过仔细回味，好像又觉得人家话语里也没有太多其他意思，难道说是自己想太多？
“好了，文弱兄，西溪先生和平涵先生对我们北地书院有成见也好，想要借势立威也好，那都该是山长他们去操心的事情了，我们要做的就是做好自己的事情，谈经论道，小弟甘拜下风，但是我们青檀书院也有我们自己的特色，相信会让西溪先生和平涵先生他们耳目一新的。”
杨嗣昌目光一凝，郑重其事的道：“紫英，听说你们书院也准备在这次讲学论道活动里来一次辩论大赛？”
冯紫英知道这种事情是保守不住秘密的，一来这些学生们口无遮拦，就算是打过招呼也难以保持，二来很多人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保密的，所以也只是提醒大家不要过于炫耀。
那么相隔几里之地，而且本身就有很多是乡人的两所书院学子了解到这些情况就很正常了。
“文弱兄既然知道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嗯，西溪先生和平涵先生他们的白马和崇文书院不是也喜欢经义辩论么？不是自诩忧国忧民么？”冯紫英语气里充满昂扬自信，“那就请他们看看我们青檀书院的学子表现如何了，和他们的学子究竟又有哪些不同！”
杨嗣昌看着眼前这个朝气蓬勃的少年，一时间有些神思恍惚，好像这一段时间所发生的一切都在这个家伙算计之中。
那自己的一切呢？或者从大护国寺那时候开始就是如此？

第五十节 要出大事儿
第二日上午的论述经义对冯紫英来说索然无味。
无论是朱国祯的论述《周易》，还是缪昌期关于《四书集注》的一些新解读，又或者是官应震和王永光在《礼记》上的一些见解讲述，对于冯紫英来说都显得太过枯燥了。
这个身躯里的三观早就定型，再要用《四书五经》来重新塑造，显然已经为时晚矣。
不过不得不说这几位大儒们的论述很有意境，哪怕是冯紫英最不满的缪昌期，人家能在江南士林中稳坐高位，那也是有两把刷子的。
所以当被抽起来询问看法时，冯紫英也是毕恭毕敬，不吝谀美之词。
虽然不可能就让缪昌期就此改变对他的看法，但是起码表面上的颜色还是要好看许多了。
面对讲台第一排一直空着十来个位置，一直到正式开讲之后，才陆续有人前来。
看见是官应震亲自去迎进来，冯紫英就知道身份不简单，而且也是一个年龄不大，大概就在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器宇不凡，就更让人惊讶了。
他不认识，周围的同学们也都不认识，但是场下肯定还是有一些人认识的。
尤其是第二三排坐着很多来自京师城里如太常寺、国子监、鸿胪寺等闲散部门的官员们，也还有些六部的闲散小官们，他们本来没太多事务，寻找着机会溜号就来这里听一听来自江南大贤们的论经述义。
“是义忠亲王世子！”杨嗣昌脸色有些难看。
果真被这个家伙说中了。
之前父亲就提醒过自己，这一次崇正书院和青檀书院把这样一场活动规模和盛事造得这样大这样高，肯定会招来无数有心人的关注，书院处理不好的话，可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要自己小心行事。
不出所料，这义忠亲王世子就来了。
坐在台上的王永光脸色同样难看，义忠亲王那边给他的承诺就是不会来，但是没想到义忠亲王没来，他却把自己世子派来了，这特么岂不是比他自己来更显眼。
朝中上下都知道义忠亲王世子自小就是最受太上皇器重的，从三岁开始就被养在宫里，在太上皇跟前读书，几乎就是为皇太孙的架势培育的，而世子的母亲更是仁孝皇后的嫡亲侄女。
齐永泰也是微微色变，但此等情况下，义忠亲王世子已经来了，断无拒之门外的道理，而且还得要毕恭毕敬的安排到第一排就坐。
冯紫英没太在意。
事实上他清楚这样一场盛会多少都会吸引到一些外部势力的关注的。
士林是什么？是文官群体的根基，是民心的风向标所在。
自唐以后，每一个王朝就是通过科考来掌握士林，实现士林群体中的优秀群体进入到朝廷，进而实现自身的统治。
这样一场士林盛会，朝廷岂能不关注？
但义忠亲王世子的到来的确还是让冯紫英有些意外，这也更加深了冯家要从武勋群体中淡出的决心。
太上皇看来还是在和义忠亲王黏糊不清，而义忠亲王可能也就有了某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了，嗯，或者说也不能叫不切实际，如果太上皇真的出手全力支持义忠亲王的话，翻盘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不过太上皇有这个决心和魄力么？
魄力或许以前壮年的时候有，这从他敢于废太子就能看得出来，但现在呢？
十多年都过去了，甚至新皇都登基了，他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逆势而为么？
冯紫英认为哪怕是自己坐在他那个位置上，恐怕都不敢下这个决心了。
可义忠亲王未必会如此想啊，太上皇的这种态度，加上至今仍未放权，可能就会让义忠亲王生出某些希望来，尤其是武勋仍然站在他这一边，而文官群体似乎又不太喜欢这个年轻时候就不喜经义诗赋的皇上。
这一点上他已经通过各个渠道映证了。
这很危险。
义忠亲王是嫡长子，而孝仁皇后又是太上皇的最爱，还有一个颇受太上皇看重的义忠亲王世子，嗯，看这副皮囊，的确很让人激赏，连许獬和对方站在一起，都要欠缺几分豪迈和贵气。
只是既然如此看重欣赏甚至宠爱义忠亲王，当初为何要废太子？
太上皇不是那种没有定见的昏庸之人，御极四十年的皇帝，什么风浪没见识过，什么波折没有经历过？
怎么会出此昏招下策？
这一点也让冯紫英百思不得其解，纵然是那《红楼梦》书中也半句没提过这方面的事儿。
即便是自己父亲也对此语焉不详，或者说老爹也不清楚，只知道当时的太子不知道就怎地恶了太上皇的心意。
先是打入冷宫，大家还以为是要给太子一个教训，但后来就直接废太子了。
这在当时也引起了轩然大波，宫中来自都察院和六部甚至内阁的谏章堆满了御案，但最终太上皇还是用了两三年时间把这场风波压了下来。
为此两位阁老致仕，六部尚书侍郎几乎换了一个遍，都察院也是大换血，也让大周内部元气大伤。
若是这般也就罢了，但不知道怎么这几年里太上皇似乎因为年龄原因又有些念旧起来，义忠亲王似乎声势复振，只不过最终还是忠孝亲王夺得大位。
冯紫英也曾经试图询问乔应甲，但是最终还是没有问起。
一方面是不想让乔应甲觉得自己都开始琢磨这等天家之事了，那本身就是狂悖，文官从来就不愿意参与到这等事情中去，二来也的确意义不大，现在还轮不到自己乃至于冯家去操心这等事情，按照既定步骤稳步行进即可。
现在看来这位义忠亲王是真的要不甘寂寞有所行动了，想到这里冯紫英也觉得头疼。
本身这大周内斗都已经够乱够糟了，还得要添这样一出事儿，而且关键还在于好像自己和冯家还难以置身之外，这特么不是添堵么？
冯紫英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又看到许獬匆匆上台到官应震身后附耳低言，官应震脸色又是一变，看了齐永泰那边一眼，似乎有些无奈，但最终还是起身跟随着许獬去了。
许獬负责接待，凡是非青檀书院的外来客人皆由他来负责接待，而重要客人他自然肯定是当不起的，要请官应震去接待。
看来又是什么重要人物来了。
冯紫英也起身勾着身子离开。
这等经义论述对他来说寡淡无比，还得要装出一副听得心驰神往的模样，但身旁的同学们却都是听得唏嘘感慨。
去看看，究竟是何许人来了，让很不情愿的官掌院不得不再度出马。
老远就看见许獬、范景文、陈奇瑜以及方有度在门口迎候。
“掌院。”冯紫英赶紧见礼。
“唔，紫英，为何不听了？你经义根基还差得远，正该好好补补才对。”官应震见冯紫英出来，点点头。
“可是又有朝中哪位官员还是哪位大贤要大驾光临了？”冯紫英笑着打趣：“子逊师兄可以代表掌院嘛。”
“嗯，礼部左侍郎顾秉谦顾大人。”官应震漠然道。
“哦？顾大人？”冯紫英吃了一惊。
礼部左侍郎顾秉谦，这一位可不简单。
在太上皇期间一路从翰林院编修干起走，一直干到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但据传此人在担任右副都御史期间庸碌不堪，对于御史们所抨击的时政问题都是采取推诿拖沓的方式来应付，以至于在都察院呆不下去了，这才转任工部右侍郎。
在工部期间又贪墨招到御史弹劾，最终被免官，后又多方拉上首辅沈一贯的关系才重新起复担任礼部右侍郎，新皇登基之前晋位礼部左侍郎。
别看此人在朝为官颇遭攻讦，但是自辨乃是遭人构陷，此人文采极佳，而且经义功底极其深厚，也是有名的诗词大家，所以在士林中也是风评复杂。
礼部左侍郎这样的位置，哪怕官应震不太看得起此人，但是表面文章肯定还是要做足的。
而且也得要承认此人本身经义诗赋功底摆在那里，不是浪得虚名，加之此人极善左右逢源，无论是太上皇还是新皇都还是在刻意笼络此人。
没准儿下一科春闱就是他担任总裁，若是因为此等小事恶了对方，而遭致对方可以刁难报复青檀书院，那才是因小失大了。
官应震也不是那种有道德洁癖的人，这等人情世故自然不会摆在脸面上。
很快一行人就来到了青檀书院门口，一个看上去儒雅嶙峋的老者翩然下轿，紧接着后面还有一骑在几名卫士卫护着也翻身下马。
“见过顾大人。”官应震明显是认识这位礼部左侍郎的，不过态度也显得很平淡，不卑不亢，也说不上热情，但也不冷淡。
这名士风范的确不凡，无论是官应震还是顾秉谦，两人这一番寒暄见礼，都是风范十足。
许獬和冯紫英自然也要一一见礼，然后顾秉谦这才把身后那个一直保持着沉默微笑的青年让出来。
许獬和冯紫英等人都是不识，倒是官应震略微吃了一惊，赶紧行礼：“拜见寿王殿下。”
寿王？皇上的嫡长子？他也来了？
许獬愕然，而范景文则是和冯紫英交换了一下吃惊的眼神，这可是要出大事儿的节奏啊。

第五十一节 阴阳谋
义忠亲王世子来了，现在礼部左侍郎来了，连皇上嫡长子的寿王也来了，这一场原本是士林中的经义切磋，似乎就开始有点儿变味了。
不得不说，这天家一族都还是有几分气度风范的。
先前那位义忠亲王世子冯紫英没过去打招呼，只是远远看着，端的是儒雅倜傥，翩翩美公子，很是吸睛。
眼前这一位一样不差，比先前那位虽然少了几许书卷气息，但是却多了几分英武昂扬之气。
一身紫红色的窄袖暗花水纹绵绸袍，外罩一件鹅黄色的金丝滚边披风，头戴一顶雕梁白玉簪横叉的紫金冠，锦带从耳后系过，越发显得英姿不凡。
与先前那位未言先带笑意的义忠亲王世子相比，总归是春兰秋菊，不分轩轾。
“这位少年郎君就是神武将军冯公的公子？”这位英姿昂扬的青年一过来便首先把目光投向了冯紫英，应该是早就得到了某些方面的点拨。
“冯铿见过寿王殿下。”冯紫英不卑不亢。
的确，士林文臣对天家之人，除了皇上、太子外，哪怕是其他亲王也好，郡王也好，不需要太过于低眉垂眼，这是士林文臣的气度，否则反而会被人轻看。
当然这并不是说你就不讲礼数了，天家自有尊贵，一切只需按照规矩来便可。
这位寿王殿下虽然是皇上嫡长子，但是却并不是太子，或者说当今皇上登基不久，并未立太子。
他下边还有三个兄弟，年龄都相差不大，而且有两个都是嫡出的一母同胞，只有一个弟弟是庶出。
“果然名不虚传，前几日里与王叔说起令尊，王叔对令尊和令伯印象极其深刻，当年呼伦塞之战，王叔与父皇一道出巡塞外，那一战全赖令伯拼力死战，方能赢得大军增援赶到，说起当年情况，王叔都还唏嘘感慨不已，……”
包括官应震、许獬等人在内都没想到这位寿王殿下一来居然是拉着冯紫英说起了十多年前的旧事了，而旁边那位顾大人则是捋着胡须，一脸笑意，似乎完全不介意被寿王抢走了风头。
冯紫英也有些懵，但是他立即反应过来。
这寿王所提到的王叔，怕就是那和当今皇上一母同胞的忠顺亲王了。
冯紫英也听父亲提起过，当年呼伦塞之战若非当时的忠孝王也就是当今皇上和忠顺王巡边被鞑靼人骑兵所困，边军也不需要冒死出战，最终导致大伯阵亡，只是作为边将战死疆场也是你的本分，现在要来论其他，也毫无意义了。
虽然还不确定这位寿王殿下的意图，但是人家专门提起了自己大伯当年呼伦塞一战的功勋，他当然要谢恩。
“冯家忝为朝廷武臣，自当为国效力，马革裹尸，义无反顾。”这一番话一反冯紫英平素的谦谦温雅，让四周的官应震等人都是大感惊异，连那顾侍郎也是连连把目光投过来。
“好。”寿王脸上也露出满意笑容，似乎完全感觉不到冯紫英话语中隐藏的意思，“紫英能得乔公推崇到青檀书院，想必定能学有所成，日后文武兼资，定能为朝廷效力，为君分忧，……”
“谢殿下的期许，紫英与书院同学皆是一腔拳拳报国之心，定不负殿下厚望。”
冯紫英文绉绉的话都用得差不多了，然后退后一步，示意许獬他们赶紧上来接上，也顺带在官应震眼神示意下，替他们介绍。
“殿下恐怕还不认识，这一位是我大周以诗剑风流闻名的江南才子许獬许子逊，殿下应该听说过其名，……，这一位是咱们青檀书院北直隶头号才子范景文范梦章，……，这一位是南直隶方有度，字方叔，其诗文名满徽州，……”
反正这位寿王殿下对这些情况也不了解，冯紫英自然要大吹特吹。
士林文人固然对天家宗亲不需要俯首低眉，但是若是能博得这些个天家宗亲的好评美誉，那他们当然也是乐见其成的。
尤其是这意味寿王殿下乃是皇上嫡长子，日后没准儿就是太子，一二十年后坐上大宝之位也并非不可能，现在能有这样一份香火缘，那当然是极好不过的。
没听见刚才寿王殿下说起十多年前的呼伦塞一战，皇上和忠顺亲王都还能记得冯紫英的大伯和父亲，有这层关系，那就不一样。
对于冯紫英郑重其事的介绍，寿王显然也是很高兴的，分别与许獬、范景文、方有度一一见礼。
许獬还要好一些，毕竟年龄和经历都摆在那里，但是对范景文和方有度来说，两人都是既激动又兴奋。
这样的机会，可以说是冯紫英拱手送给他们的，若非冯紫英把他们推荐进入这接待组，这会儿又一力替他们吹捧以求在寿王心目中留下印象，他们怕是再有十年都未必能赶上这样的机缘。
特别是方有度，他本来就是徽州一贫寒人家之子，可以说来青檀书院读书之前，甚至连本县都未曾出过，到书院之后他就感受到了差距，力图通过努力来改变自己将来的命运。
方有度本来气量就不算多宽广，之前也一度有些嫉妒冯紫英，但是冯紫英的表现委实无话可说，对他们这些同舍也是关照有加。
连傅宗龙这个一直对冯紫英耿耿于怀的对手都不得不承认不如对方，今日冯紫英的这番作为更是让方有度感激涕零。
对冯紫英来说，这的确不算是什么。
山东之行让其收获了太多美誉，也带来了很多资源，当然也有许多风险。
不过以他的年龄，那些风险暂时都还不会直接变成现实，只是一种风险可能，所以还有时间来解决，他所要做的是把这些资源变成属于自己的积淀。
像到青檀书院来读书其实就是一种资源变现。
当官应震陪着顾秉谦和寿王张炎出现在台下时，整个会场还是引起了一番震动，不过好在这是士林讲学，并非朝廷事务，所以缪昌期、朱国祯、王永光、汤宾尹等人也只是在台上起身略微一礼便继续。
冯紫英注意到义忠亲王世子和寿王之间的见礼，那亲热劲儿，简直让人觉得比一母同胞还要亲近，就差点儿要“举案齐眉”了。
越是这样，往往就越是想要掩盖什么。
“方才有孚兄用心解读了《论语》，小弟也颇有感受，当下我们许多读书人，甚至我们一些已经在朝廷中为官的士人，成日里既无心公务，更不思读书学习，却怨天尤人，不是责怪上司没能慧眼识珠，就是觉得朝廷亏待于他，这种心态极其不堪，所以刚才有孚兄的解读，小弟触动甚大，而之前也有几位崇正书院和青檀书院的学子上来讲述了自己的一些见解，都很有新意，……”
汤宾尹微笑着起身走到讲台中间，葛布麻衣，负手漫步，这等文坛大儒都是范儿十足，举手投足的气度最是让下边的学子们心折。
“久闻义忠亲王酷爱诗赋，世子亦是自幼跟随太上皇在宫中读书，我看世子先前若有所思，不知道是否对有孚兄先前讲述的《论语》有所感悟啊？”
全场静默。
在礼部左侍郎顾秉谦和寿王殿下在场的情况下，这位霍林先生却如此清晰明确的点到了义忠亲王世子头上，而且还专门提到了世子自幼跟随太上皇在宫中读书，这是要做什么？
汤宾尹是南京翰林院学士，正五品，但是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闲官，否则他也不能这样轻松惬意的游走于南北士林，来往于南北两京之间。
崇正书院和青檀书院的学生们自然不明白其中奥妙，但是对缪昌期、朱国祯、齐永泰、官应震等人，对台下太常寺、鸿胪寺以及六部的这些官员们来说，这意义就非比寻常了。
哪怕一些人一时间不明白，但是回去之后只需要细细品味，就能悟出许多东西来。
王永光眼前一黑，差点瘫倒在椅中，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知道自己被汤宾尹阴了，但是这是在青檀书院主场，他齐永泰和官应震难道就能脱得了干系？
汤宾尹这是要连青檀书院一并拉下水，还是他们真的认为要变天不成？
“回霍林先生，弟子的确对射斗先生先前的精妙解读有所感悟，而霍林先生方才所说亦对弟子有些触动，……”
王永光，字有孚，号射斗，这射斗先生自然就是说他了。
义忠亲王世子站起身来向四周拱手一礼，风度极佳，加上面如冠玉，温润儒雅的气度，立即赢得了在场所有人的唏嘘感慨，甚至已经有人开始说起了当初世子在宫中跟随太上皇读书的故事了。
冯紫英冷冷的瞟了一眼那正在唾沫横飞说着义忠亲王世子跟随太上皇读书故事的家伙，仿佛一切都是他亲眼所见，国子监五经博士，冯紫英认识，混得很凄惨，但却又喜好去戏楼听曲儿，据说纳了一个年轻戏子为妾。
“哦，既然有感悟触动，那正好啊，先前青檀书院和崇正书院学子都上来请益，不如世子就以方才有孚兄所解读的《论语》中随便一段，撰写一篇经论，让在座的诸位大家来点评一番，如何？世子可有这个信心？”
汤宾尹环顾四周，淡然而笑，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王永光阴沉得吓人，几乎要择人而噬的灼灼目光。

第五十二节 精心策划，完美碾压
“霍林先生吩咐，弟子敢不从命？”义忠亲王世子长身而起，目光澄澈，脸上露出的笑容极为舒畅，根本就没有看身旁的一干人。
冯紫英注意到他身旁寿王僵硬的面部神色，此时再无复有先前那份挥洒自如的闲适。
他似乎想要努力做出无所谓的神色，但此时此刻，当全场人目光都向这个方向汇聚，甚至很多人都带着某种探究时，他还是有些扛不住了。
还有那位有些惴惴不安的顾侍郎，目光迷离而复杂，似乎想要做点儿什么或者做点儿什么，但是犹豫再三，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做。
这等情形下，的确不好做什么，就连冯紫英都知道这是汤宾尹在搞鬼，但是那又如何？
人家做得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阳谋，就是要为义忠亲王世子张目，为其提升影响力，让其在士林中声誉鹊起，进而为义忠亲王造势，那又如何？
这士林文坛上的事儿，大家都是坦荡相对，你有什么好文章也可以拿出来，只要能把握住机会而已。
前面那一层意思，可能书院学子们还能领悟，但是后面那一层意思，他们又怎么理解得到？
但对其他人来说，那意义非同寻常。
现在汤宾尹就刻意制造出了这样一个机会，只不过不知道这王永光在其中起了一个什么样的作用。
义忠亲王世子一登台，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目光。
冯紫英可以肯定，这家伙绝对是有备而来。
这一上台，自然就有人把笔墨纸砚送上，世子不慌不忙的在讲台上的一边坐定，悠闲自如的提笔挥毫，假模假样的闭目沉吟一番，然后一挥而就。
不到一炷香时间，一篇文章已经浮现在众人面前。
这是以《论语》中的“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为题的一篇标准规范的八股文。
汤宾尹笑吟吟的接过卷子，随手展开来，向台下数以百计的观众展示，标准的柳体书法，骨力遒劲，舒朗开阔，展开来之后，立即就获得了前面几排观众的赞叹。
汤宾尹这才不慌不忙的点了点头，“世子的柳书让人叹为观止啊，不过内容如何，还要请诸位大家评判了。我就把世子的这篇文章阅读一遍，然后再请有孚兄和文宇兄、当时兄解读评价。”
“论文于名位之情，欲其思为可就焉。夫患无位，患莫知，未为失也。因所患而责立与可知之实，君子正不以彼易此耳。……”
“且人欲表见于天下，则必思天下责我之厚，与我副天下之难。……”
“彼夫名位二者，君子之道待以行，待以传者也。……”
“……”
“戒惧深而德业懋，正将以获上信友之道，……”
“用患者宜何居焉。”
当汤宾尹将此文念完之后，整个台上台下都是一片唏嘘之声。
冯紫英可能还没有多少感受，他的经义的确浅了一些，但是对于早经义格律上极有造诣的一些同学来说，这就是一篇相当典范的八股文了，而且相当精妙规整。
破题，承题，起讲，入题，提比之出股，对股，均相当的到位，堪称一篇一等精品。
难怪这位世子是跟着太上皇读书的，拿出手的文章都是这般高水准，便是去参加春闱，也绝对可以说是上等上品了。
冯紫英根本不相信这是那位世子就这么短短一炷香时间就能写出来，他从来不惮以恶意去猜测揣摩人，哪怕这些古人，估计一样。
汤宾尹无疑是和义忠亲王这边有了勾搭，只是不知道花费了多大代价才让这厮甘于如此大胆的来为义忠亲王世子做托儿，而王永光在里边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还未可知。
冯紫英注意到王永光难看的脸色，但这“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的确是他先前主讲《论语》中的一段，而现在人家义忠亲王世子就着这段话来加以发挥拿出了一篇绝世好文出来了，你怎么说？
面对台上台下如此多人，王永光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得不承认这篇文章写得极好，这瞒不了人，好就是好，没说的。
朱国祯和缪昌期也是高度评价了这篇文章的格律规范，也提到了这篇文章的立意高度，进而顺带又发挥了一番，鼓励学子们应当以世子为榜样，认真研习经义，此乃读书的根本所在。
这番话再度在学子们那里赢得了热烈的掌声，只有冯紫英在鼓掌中忍不住轻叹，难道江南那边也已经加入了这一局，还是发现了这个契机，借力打力？
义忠亲王世子也很有风度的感谢了王永光和缪昌期的点评，然后又谢了汤宾尹，这才在台下学生们的掌声中欣然下台。
冯紫英都忍不住鼓掌，圆满，完美，这个逼装得漂亮。
只是不知道义忠亲王方面花费了多少心思和代价来做这样一个堪称经典的局。
崇正和青檀书院一两百学子，甚至还有一些悄然而来的其他书院学子，比如通惠和叠翠书院的，诸位南北士林大贤，再加上太常寺、国子监、鸿胪寺以及六部的一些大小官员，哪怕除了顾秉谦之外其他官员品轶都不算太高，但这不重要，相信这篇文章以及今日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会传遍京师城内外。
相比之下寿王这边显然就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了。
他们以为义忠亲王这边只是来露个脸显示一下存在，只要自己这边也“镇之以静”，从容应对就行了。
没想到人家这个脸可真的是露大了，大到了让京师城内外，南北士林都要为之传遍。
上午的讲经论道就以这样一种所有人都没有预想到的结果落幕了，义忠亲王完胜皇上这一方，可以说以碾压之势胜得酣畅淋漓，毫无悬念。
冯紫英不清楚齐永泰和官应震内心是如何着想的，青檀书院最终会在此事中受到何种影响也很难判断。
这事儿最终是瞒不了有心人的，皇上那边只要稍微查一查，就能知晓这里边究竟是谁在捣鬼。
但问题是影响早已经出去了，义忠亲王世子，嗯，从小跟着太上皇读书的那一位，在南北士林的讲经论道盛会上一举成名，征服了整个南北士林。
你说这样一桩事儿究竟有多大的影响，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还真的不好判断，但绝对是给皇上这边重重一击。
这从当时寿王殿下脸色难看的吓人，甚至全身都有些发抖的情形就能看出这事儿对他影响有多大。
冯紫英在观察之余也是喟然感慨，这个皇子也不好当啊，缺乏点儿临场机变的能力，难以做出合理的应对，最终就要承担后果。
估计他回去之后，很难向皇上交差，甚至可能会影响到他在他父皇心目中的印象。
……
齐永泰脸色平静，官应震却是平静中隐藏着几许愤怒。
“汤宾尹走了，没说半句话，义忠亲王世子也走了。”毫不客气的直呼其名，也显示出官应震对那位深藏不露最后才来给你出了一记绝杀的霍林先生充满了愤怒。
“东鲜，这一着我们的确有些失算了，没想到嘉宾居然在我们眼皮子下边玩了这一出。”齐永泰倒是像放下了一些什么心结似的，摇摇头，“走就走了吧，留下来面对我们，我们面对他，都尴尬，简与怕是很失望吧？”
“唔，我看韩敬恐怕不知道他这位恩师的深谋远虑吧。”官应震见齐永泰的心态已经平静下来，也强自压抑住怒气，解释了一句。
“呵呵，以嘉宾的心思缜密，怎么可能将这么重大的事情随意告人，我怕有孚也是被蒙在鼓里，让他给利用了一回，看到有孚兄气急败坏的模样，我心里也一下子舒畅了许多。”齐永泰自我解嘲的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我们和有孚都在琢磨这一场如何让自己书院增光添彩，却未曾想到为嘉宾做了嫁衣裳啊。”
“乘风兄，你还笑得出来？”官应震有些疑惑，“现在该怎么办？”
毫无疑问这是抽了皇上的耳光，塌了皇上的面子，估计那位气量不大的皇上此时早已经暴跳如雷了。
“该怎么办，还是怎么办。”齐永泰微笑着站起身来，扶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逐渐放晴的天空，越发坦然，“上午他们的确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但下午，就该我们表演了。”
“哦？乘风兄……”官应震一时间还没有领悟到其中的关节。
“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齐永泰脸上笑容更甚，“东鲜，我敢打赌，是紫英来了，这个小家伙肯定也看明白了一些东西，呵呵，义忠亲王和皇上之间这点儿纠葛，嗯，也许还有太上皇，那是他们天家私事，我们掺和不了，要想掺和的，那都是在飞蛾扑火，但是若是有人想要在经义和策论孰轻孰重的问题上做文章，我想恐怕就要问问我们青檀书院答应不答应了。”

第五十三节 蓄势待发
官应震终于明白过来了。
齐永泰根本不在意皇上和义忠亲王之间那点儿隔空交锋，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天家私事，意气之争，还影响不到大局上来。
齐永泰现在更关注的是未来士林或者说朝廷科考制度的一些风向，这才是齐永泰要捍卫的，也同样是他官应震要捍卫的。
这关系到青檀书院学子们未来的前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关系到齐永泰和官应震将来在朝廷中的地位和大计。
但官应震还是觉得齐永泰有些小看这一次士林盛会的影响力了。
不仅仅是青檀书院，崇正书院也来了近百学子，还有这么多六部官员，而崇正书院学子们大多是官宦子弟，这样一个情况和传递出来的信息势必会被他们带回去传递给他们的尊长亲友，其影响力不可低估。
同样六部这些看似分量不足的官员们亦会如此，他们回去之后也会将这些消息加以加工提供给他们的同僚乃至上司们，这一样会引起一轮发酵。
否则王永光也不至于如此失态，差点儿就要和汤宾尹翻脸相向了。
但有些东西也说不清楚，没准儿就是汤宾尹和王永光就在自己面前联手演一出戏给大家看呢？
今天的所见已经颠覆了官应震以前的一些固有观感，像汤宾尹为何如此，真的让他有些困惑不解。
但每个人做出某种选择都必然有其因由，所以官应震发现自己也不得不以一种更恶意的心态来揣摩和猜测周围人了，有些甚至本来应该是朋友。
“进来。”
冯紫英推门而入。
“紫英，准备好了么？”齐永泰目光锐利，绽放着自信的光芒，“上午人家可是给咱们青檀书院上了一课，下午咱们可能再丢脸啊。”
“呵呵，山长，掌院，和咱们关系不大吧？”冯紫英笑嘻嘻的道：“也该是王掌院心急如焚气急败坏才对，我看到王掌院都快要失态了，不过也许只是表面现象呢？大家在台下看，怎么看都觉得是他和霍林先生是一唱一和呢。”
齐永泰和官应震都忍俊不禁，这个小家伙，可真是损人不留口啊。
“紫英，这等话出此门便不能再言。”官应震笑毕收拾了神色，严肃道：“有孚兄也算是个朴实君子，想必不止于此，只是汤嘉宾这一手太不厚道了，让有孚兄有口难言了。”
“无关大局，崇正书院背后可是有方阁老，自然会分解一番的。”齐永泰淡淡的道：“倒是我们，要做好自己的事情，让缪当时和朱文宇他们看看，我们青檀书院是不是浪得虚名！”
“山长掌院放心，君豫兄和我已经和其他同学们安排准备多次了，各种意外也已经考虑到，便是有什么差池，也问题不大。”冯紫英气定神闲，“断不会出现上午这种事情。”
“唔，许獬已经去准备去了，你们东园可不要让大家失望啊。”官应震也接上话，“许獬是江南名士，也经历甚多，我不担心，倒是你们东园几个年轻人，有把握么？”
“掌院无须担心，我们也有针对性的进行过几次合练，我当裁判，也专门替他们挑错，甚至也还专门突出奇兵的给他们来几次杀招，训练他们的临场机变能力，西园那边的师兄也是如此，我相信这场辩论定会异彩纷呈，让西溪先生和平涵先生以及崇正书院的学生们大开眼界的。”
冯紫英的自信看在齐永泰和官应震眼中也是格外让人舒心，官应震连连点头：“此番事情乃是我们青檀书院头等大事，关乎我们书院未来前程，此事一毕，我也不怕书院同学说我偏心，特批你五日假期，让你好好回家休息一下。”
冯紫英大喜过望。
在这书院啥都好，但是过惯了家里的幸福生活，实在是觉得太清苦了。
尤其是这里的伙食，大家都一样，让无肉不欢的他简直觉得是一场煎熬，这回去一趟，也算是打打牙祭了。
“掌院您可要说话算话啊，我可是盼望您这个奖励已久了。”冯紫英笑容溢于言表，丝毫不掩饰。
这情形看得齐永泰和官应震也是相顾莞尔。
毕竟还是一个孩子，一听到能回家休息，简直就是欢呼雀跃了，也不知这家伙怎么就在另外一些方面如此深沉老练？
无法理解。
……
青檀书院为朱国祯和缪昌期以及他们的几位学生提供了几间靠南的房间。
这原本是用来堆放一些劳动器具的杂物房，但在要举办这一次交流盛会之后，被腾了出来，重新进行了打扫，布置了少量器具，成为临时接待客人的用房。
朱国祯对于上午发生的事情虽然也有些震动，但是却远不像缪昌期那样心急火燎。
对于像他们这种在宦海沉浮了多年，然后又重新回到书院中执掌一方的老人来说，这等事情虽然也有些意外，但是也不是无迹可寻。
无论义忠亲王出于哪种想法，为自己这个曾经被太上皇给予厚望的儿子造势，这都可以理解。
本身这位世子的确文采不俗，又有亲王世子加成，博得士林中人的青眼也属正常。
只不过在这种盛会上显得略微过了，尤其是在皇上的嫡长子——寿王也在场的情形下，这两相对比，就有点儿过了。
但这不关自己的事情，朱国祯更关心下午青檀书院要举行的一次辩论竞赛。
他看得出来齐永泰和官应震对此事十分重视，但是具体问及情形，齐官二人都是以届时便知推托，故作神秘状，他也就懒得多问了。
缪昌期倒是不以为然，一脸不屑，觉得无外乎就是经义观点看法辩论，大不了还要把时政策论的一些东西加入进来，故弄玄虚而已。
朱国祯觉得没那么简单，否则王永光也不会那么神神秘秘。
此次北上，朱国祯很清楚自己肩负的重任。
讲学经义，这是一方面，彰显江南士林文风水准，这是应有之意，北方士林一直对江南士林不满，那么江南士林就要拿出一些让人信服的东西来。
从上午的效果来看，原本是不错的，但是却被汤宾尹这根搅屎棍搞出来的事情抢走了风头，这让朱国祯和缪昌期都有点儿爵士一盘大餐正吃得舒爽，却突然吃到一个苍蝇般的腻味。
但他们还不能翻脸相向，汤宾尹一样是南方士林的代表，而且是南京翰林院学士，只不过这厮也是和江南士林主流有些格格不入，更看重仕途名利，只是他今日这一出却又是意欲何为？
他不知道这样做是严重的得罪了当今皇上，几乎要断绝他日后重返京师的可能了么？
朱国祯当然不会相信汤宾尹看不到想不到这一点，这厮绝不会做这种愚蠢之事，必有所图，只是现在还看不透。
“文宇兄！”门外传来缪昌期的声音。
“当时，怎么了？”朱国祯移步到门口。
“学生们在说，青檀书院在台上安置桌椅，看样子是分成了三面，只有一面留给了下面观众，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缪昌期嘴上对青檀书院的动作不屑一顾，但是实际上还是十分重视的。
他专门派了自己弟子去打探消息，但是都没有得到多少有价值的内容，只是看到了在上午的讲台上重新布置，而且模样也和自己猜想的大不一样。
“他们大概是准备把辩论放在台上吧，这也没啥吧？”朱国祯反倒是觉得缪昌期有些疑神疑鬼了，至于么？
这是人家主场，布置一下，树立一下形象，也很正常啊。
“学生说那三面的桌椅都足以容纳好几人，嗯，怎么，他们是打算一个一个人上，或者是群辩，那怎么辩论？”缪昌期也疑惑不解。
这正常的辩论不是一对一的么？看这样子，青檀书院是要玩新花样啊。
朱国祯也有些不懂了，但是想到齐永泰和官应震那副嘴脸，就不愿意再去多问。
“当时，淡然相对，以不变应万变，看他们能够玩出多大的花样来，难道说我们在经义在策论上还怕他们的表现不成？又不是乘风和东鲜他们俩上阵，一般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能有多高深的见识？不是最后还要等我们评点么？咱们就好好听听，顺带敲打一下罢，你要觉得不解气，那就不必给乘风和东鲜面子就是了。”
缪昌期重重的吐出一口浊气，恨恨的道：“哼，倒是要看看这帮小子能有什么花样，给他们颜面？那谁又给了我颜面？官东鲜现在是一门心思都放在这青檀书院上了，早就忘了他也是咱们南方的士人了。”
朱国祯目光变得淡漠下来，“当时，这等话不必再说，日后怕是我们也有要和乘风、东鲜打交道的时候，乘风怕是在这书院呆不了多久了，只是不知道他是去吏部还是都察院了，也许再等几年，东鲜亦要步乘风的后尘，不得不说这天子脚下委实要比咱们南京更有吸引力啊。”

第五十四节 振聋发聩！
未正两刻，整个讲台下已经人满为患。
相较于上午的讲经论道，下午显然更能让人兴奋。
这是真正的辩论大赛，以前从未经历过的新鲜事物，而且在辩论之前，没有人知道辩论的话题是什么，也不知道会是正方还是反方。
正是这种充满了不确定性的辩论才让经历了几番预赛的选手们脱颖而出。
应该说前期的预赛已经让大家基本上熟悉了规则，但是这一次又不一样。
东西园对抗，而且话题更宽泛，激烈程度更是前所未有。
前期大家都将这些话题进行过探讨，但是因为覆盖面太宽，不可能把每个问题都能一一点透说穿，所以都只能采取大范围撒网，基本上都一一了解，然后各自按照自己的特长来进行分工。
西园无疑实力强大，但是东园却是在七十多个学子中经过几番预赛搏出来的，也都非弱手。
像方有度这一次就名列东园队五名辩手之一，这一段时间几乎是缠着冯紫英请教，一门心思要在此轮辩论大赛中出人头地。
冯紫英当然不会藏私，也有针对性的让方有度在选择对手破绽方面来作训练，这也让方有度受益匪浅。
你不一定要说得多好，多有理，但是你要善于捕捉到对手的软肋和破绽，进而协助队友发起攻击。
伴随着许獬领军的西园队与这边范景文领衔的东园队登台亮相，整个气氛更是燃烧了起来。
东西园队分列东西两侧，居于中间的则是仲裁组，由齐永泰、王永光、韩敬、杨嗣昌、冯紫英五人充作仲裁组，其中冯紫英要兼做主持人。
当然现在大家都还没有明白这场辩论会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形式来进行，只有辩论赛的参赛者大概明晓，还要由冯紫英来做一个简单介绍。
这个仲裁组的人员组成也是让青檀书院煞费苦心，最后还是接受了冯紫英的建议。
既然要让崇正书院参与进来，但崇正书院你要让他们现在派出一组队员来参赛肯定不现实，王永光只会觉得这是青檀书院故意要让他们出丑，那么就只能在仲裁人员上做文章。
一名书院山长和一名学员做代表加入，彰显这个活动是两家合办，只不过由于具体原因崇正书院此次暂不派员参赛了。
或许等到下一次，这样的竞赛就可能会在崇正书院和青檀书院之间产生了，甚至还可能让通惠书院和叠翠书院都加入进来。
看看下边受邀来参加的通惠书院和叠翠书院教谕与学生代表满脸兴奋和好奇表情，就足以相信下一次这样的对抗竞赛会让多少人为之风靡。
这甚至可以肯定会成为整个顺天府乃至北地书院学子的一场激动人心的盛会。
“受齐山长委托，弟子先向莅临本次讲学论道活动的嘉宾和同学们介绍一下本次辩论大赛的活动规则以及仲裁组成员，……”
面对这样的大场面，换了别人，可能还真会怯场，但是前世中冯紫英在这样场合里主持会议和讲话时候太多了，所以对他来说也就是小菜一碟，信手拈来。
“规则一，此次大赛由东西园各派五名同学组成，将分别由三名学员充当一辩二辩三辩，然后另外两名学员充当补充辩手，……”
既然是来到这个时代，当然不可能一切都按照现代辩论规则来，多几个辩手，也能多给同学们一些磨练机会，再说这也是第一次，大家都还在熟悉阶段，所以你不可能要求太高。
“……，此次竞赛论题会从竞赛规则组选定的十个论题中抽选而出，东西园任一组选题，另外一组则抽取正反方，……”
按照计划，齐永泰、官应震和冯紫英根据山东之行结合当下一些朝廷邸报然后综合性的设计了十道辩论题。
当然这些论题都是日常双方都或多或少的已经接触过甚至就辩论过的，哪怕是在一些角度上略有区别，但是都不是很大，否则你真的要在这辩论大赛上茫然无措，那也太丢脸了。
从十道题中抽三道进行辩论，三题辩论的结果都由裁判组来根据五个人的评判结果筛选而出得出胜者，而三局中只要两局获胜，就意味着一方获得胜利。
朱国祯和缪昌期都十分认真的倾听着冯紫英介绍辩论竞赛规则。
他们和其他人一样都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竞赛规则，尤其是一个论题都会有正反两方面。
这种新奇的设置更让他们觉得不可思议，而还有更不可思议的是居然不确定是谁来负责正面或者反面，要由他们自己抽中之后才知道。
这也意味着你无法按照你自己内心可能认定的那个答案或者结果去辩论，而必须要按照比赛设定的规则来答辩。
这种设置和规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但正如冯紫英在介绍中所谈到的那样，这样可以最大限度的激发学子们的临场机变能力，同时也要让他们明白很多问题和事物的两面性。
当这些规则被公布并解读之后，立即就在场下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青檀书院的学生们还要好一些，毕竟他们都已经见识过这种规则了，他们感兴趣的只是要在十道辩论题中来抽取，而非以前那样只设定一道题需要选择正反而已，而这一次就意味着还有更多的变数和不确定性了。
但对来自崇正、通惠和叠翠这些书院的教谕和学子们来说，这就简直颠覆了他们的思维，甚至无法想象居然还可以用这样一种方式来进行辩论。
可这还不是最震撼的。
当冯紫英介绍完规则，再由齐永泰介绍完莅临的嘉宾只会，宣布开始抽题，第一道题被抽出来之后，整个会场更是被震撼得全场无语。
第一道题便是大周盐制之开中法的利弊得失，或者说就是正反两方面来阐释开中法对大周九边战略乃至朝廷盐政的影响。
西园抽到了反方，东园抽到了正方。
也就是说东园要力图证明开中法的优势和有利之处，失去开中法，大周的战略将会受到哪些不利影响，甚至会波及整个大周朝廷的稳定。
同样西园要竭力把开中法不利的一面暴露出来，让仲裁组了解开中法带来的巨大危害和不利，以及可以用那些手段和方式来改良甚至取代。
朱国祯和缪昌期脸色都变了。
青檀书院胆大若斯？！
齐永泰和官应震这是要做什么？质疑朝廷政策的制定和执行？
他们俩能想到的第一印象就是如此，这是要公开挑衅朝廷和质疑朝廷法度了么？
但是当双方迅疾就开中法的利弊得失展开激烈辩论时，朱国祯和缪昌期才意识到自己还是小看了齐永泰和官应震的政治智慧。
不偏不倚，运筹帷幄之中，作为仲裁组的组长，齐永泰不断的用他的权威来调整这辩论的力度和深度，让辩论双方不至于将矛头指向朝廷，而只是就事论事，讨论开中法本身具体存在的问题。
也就是说，这是在为朝廷寻找问题的根源，进而为朝廷出谋划策，提出可兹利用的方略。
缪昌期脸色阴晴不定，他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样的辩论大赛，或者说他的脑瓜子里也像上午王永光被汤宾尹来那么一出时给弄得嗡嗡的，甚至有点儿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这个齐永泰是要干什么？要翻天么？这太不可思议了，朝廷难道就坐视不管？
江南书院也有学业讨论甚至辩论，但是绝对不是这样的。
江南书院士林里对讨论辩论基本上不会就朝廷的具体政策来进行讨论辩论，而更多的是经义上的辩论，或者说即便是有时政讨论，那也更多地是对某些风气和现象的批评和攻讦，绝大多数都是局限于某些个人的行为和风气，而非具体政策。
但今日缪昌期却看到了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难怪齐永泰在与自己争论中屡屡抨击江南士林崇尚清谈不务实际，难怪官应震与自己的对话中认为江南书院只会读死书，教出来的都是些只懂之乎者也的迂夫子，哪怕是考中举人进士，也难以胜任入仕后的职务。
这青檀书院都已经开始干这种“大事儿”了，当然不把江南书院的那些“清谈”放在眼里了。
朱国祯却不像缪昌期想的那么狭隘，可以说这一次辩论给他带来的震动也相当大，但是之前他就已经有一些心理准备。
他了解齐永泰这个人，这个人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务实主义者，极其厌恶空谈，而这种辩论照理说应该是齐永泰所反对的，但是现在却成了他主动来推动，所以当时朱国祯就有些怀疑。
但是朱国祯开始也只想到是不是齐永泰准备在方式上有所变化创新，未曾想到齐永泰居然敢如此破釜沉舟，行这般创举，彻底颠覆了一般人所能想象得到的辩论。
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这方面的魄力不如对方。

第五十五节 典范，带动潮流
朱国祯脸色的变化也看在缪昌期眼中。
同样自己的神色剧变也没逃过对方的眼睛。
冲击太大了，甚至有点儿难以接受，而且他们都已经感觉到了这背后的某些东西，那就是从元熙三十二年之后科考制度和内容的一些变化带来的冲击。
如果说元熙三十二年那一波开始的变化还只是循序渐进的，那么从去年到今年的这一轮新皇登基之后的变化就能看得出这种变化还在加速。
经义仍然很重要，仍然是基础，但是朝廷却在有意识的调整，要让经义为本，但是内容上却日益要和时政结合了，进而形成策论定乾坤的格局。
下一科呢？
朱国祯和缪昌期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担心和忧虑，青檀书院这是在未雨绸缪了啊，而且这一步一走就如此果决而大胆。
朱国祯和缪昌期能看到的，王永光更能够看到。
可以说这一次最直观感受冲击的就是他。
齐永泰丝毫没有避讳他，就当着他和韩敬、冯紫英交流这一轮辩论大赛设置的典章制度和一些内容要求想法，他甚至还能感受到对方有些时候还是专门在为自己作讲解，同样杨嗣昌也在一旁听得眉飞色舞。
王永光自然也能猜测出齐永泰的用意。
大家心照不宣，都是瞄准了下一科的秋闱和春闱，如何取得更好的成绩，而现在朝廷虽然有要变革的意思，但是一样会遭到很多来自各方的反对。
要变革哪有那么容易的？读书人几十年如一日的苦熬，搏的就是这一遭，一科复一科，一年复一年，你现在却说要改革了？那他们怎么办？
元熙三十二年之后的改革也是渐进式的，一样也遭到了很多攻讦和抵制，但是太上皇几十年的权威之下终于还是推进了。
但现在新皇御极，很多人就已经开始密谋要重新回到原来的格局了。
朱国祯和缪昌期此次北上前来讲学，不就是想要推动这种变革的倒退么？上一科皇上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但现在他们看来是不愿意再委曲求全，或者说不肯轻易退让了。
哪怕是拖住一科两科，延后三年六年，也能为他们江南那边的学子赢得一些时间，王永光猜测，对方二人应该就是打这个主意。
只不过今天下午这一波，恐怕就是给了朱国祯和缪昌期二人迎头一瓢冷水，浇得他们透心凉，比当下已经封冻了的天气还凉。
毫无疑问，齐永泰、官应震和他们代表的青檀书院是要打算站在江南书院的对立面了，甚至要坚定不移的推动科考内容的进一步向时政策论偏重了，这恰恰是朱国祯和缪昌期他们所不愿意见到的。
现在也就该是自己和崇正书院站队的时候了，齐永泰和官应震把自己和崇正书院拉进来，大概也就是打的这个主意吧。
问题是自己有选择么？没有。
王永光轻轻笑了笑，上午所遭遇的“背刺”带来的沮丧和憋屈心情，现在终于可以舒缓一些了，因为想到朱国祯和缪昌期内心此时的冰冷。
“开中法不是恶法，而是善法，从前明戍守九边开始，开中法就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大家可以想一想，一旦开中法中止，商人们再无积极性去屯垦九边，单单依靠运输带来的粮食，且不谈成本的提升，一旦遭遇其他意外，那么就会给整个九边驻军的军粮需求带来无法想象的威胁，甚至影响到整个北地安全，……”
东园这边主打的一辩是范景文，他不但口才极佳，而且手势动作丰富，所以说服力极强，东园学子在他阐述完毕时，也都纷纷鼓掌鼓励。
“……，范师弟所言不无道理，但是愚兄觉得可能你们忽略一个关键点。”
西园自然更非庸者，大家都准备了一两月，可以说各方面的问题都拿出来探讨过无数次了，像开中法这个大课题，更是被作为经典辩题拿来研讨，所以根本难不倒。
发招的是许獬，这家伙哪怕是大冬天的，也是折扇轻摇，风度翩翩，比起范景文来更有一番居高临下的气势。
“你方强调开中法的关键在于商人们运输成本的降低和屯垦带来的粮食供应稳定性，那么我要告诉各位师弟，你们这个观点大错特错，或者说，现在已经不可行了，……”
哪怕是朱国祯和缪昌期二人内心已经在考虑如何反制青檀书院以及他们背后的齐永泰、官应震可能带来的威胁了，但听到这个话题，心中还是忍不住为之一动。
开中法肯定是不可或缺的，这是所有人固有观点，但是问题却很多，甚至在很多人看来都觉得弊大于利了。
但废止开中法之后九边军粮该怎么来解决？
如果找不到替代手段，那么一切就是空谈，再是恶法，你也得坚持下去。
开中法最大优点就是军粮保障的稳定性和运输成本降低，可这帮家伙居然说这已经不可行了？简直是信口雌黄！
这是朱国祯和缪昌期心里同时浮起的念头，为了吸引下边人注意，居然敢用这种伎俩，太过无耻。
“可能会有人觉得我所说的是在危言耸听，在哗众取宠，不，这等场合下，我们怎么可能？”许獬似乎猜测到了某些人的心思念头，笑吟吟的点穿。
“那我来具体说一说，第一为什么我说运输成本降低不正确，那我们来分析一下开中法之所以带来的运输成本降低因素。其主因是粮食商人带来的专业性和食盐特殊性质的暴利性决定的，但真正决定运输成本的还是其专业性以及周转层级少带来的，与盐务的开中法并无固定和特定的关系，那不过是人为的将其联系起来，……”
“对于商人来说，他们在乎的是赚钱，而非通过什么方式渠道赚钱，如果能够提供一种方式让他们从事他们专业的行道稳定的赚钱，实现成本下降是可以做到的，……”
“再说另外一个问题，不容否认，粮食运输受制于多方面因素，比如水旱灾害，还有道路遭遇天气影响，那么沿边屯垦就是最有效的保障手段了，这是大家的共识，也是朝廷一直坚持开中法的关键，没有开中法，那么商人们的屯垦就没有了兴趣，……”
这一点也是众所周知的，朱国祯和缪昌期甚至王永光、杨嗣昌都被勾起了兴趣。
可以说这一点恰恰是开中法的核心关键，运输成本降低固然重要，但是有屯垦的底线保障，为沿边提供各方面的后勤保障，这才是核心关键。
“根据我们从工部和陕西、山西给朝廷的一些邸报中了解到的情况，事实上沿着边塞一线近二十年来天时越发恶劣，很多屯垦之所以裁撤并非完全是因为开中法遭到破坏而导致，更多原因还是因为天时恶劣，在沿边屯垦所获收成已经越来越难以维系自身需求，更不用说供给边军了，……”
“这里有我们通过朝廷邸报传递获得的一些信息，可以证明其中七处废弃的屯垦中有四处皆是因为天时原因，三处是因为商人们因开中法难以支撑而导致，……”
朱国祯和缪昌期面面相觑，难道青檀书院学生的水准已经高到了这种程度？朝廷邸报除非有特别要求，很多其实是可以弄出来的，尤其是像青檀书院这种明显是为朝廷输送科举人才的，自然不在话下，齐永泰和官应震都是在朝中为官多年的老人，如果要找点儿门道寻些这方面的情报并不难。
问题是这样有针对性的收集邸报来作为下一科时政策论的应考准备，那说明青檀书院已经在这方面下足了工夫了，想到这里，朱国祯和缪昌期相互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忧虑和揪心。
这个情况太糟糕了，对朱缪二人都是一大打击，这意味着他们不但难以获得北方士林在反对科考变革上的支持，甚至可能还会对立，而对方还要成为受益者。
这种情形下，如果江南方面的书院不迅速拿出切实有效的对策来，恐怕就会成为最大的受害者。
这种舌剑唇枪的激烈辩论，尤其是涉及到的是时政策论，很多都是下边学子从未接触过的时政朝务。
想到未来自己一旦科考中举中进士为官，未来都要接触这些事务，怎么能不让这些学子们听得如痴如醉难以自拔？
一阵阵掌声夹杂欢呼，让整个场面都几乎要失控，尤其是一些经典的辩论语句和火爆对决时段，都让学子们热血沸腾，恨不能自己能够马上上场和对手一决高下。
这其中尤其是来自崇正、通惠和叠翠书院的学子更是难以压抑情绪，已经开始在下边商量起来如果自家书院也要搞这样的时政策论对抗辩论，该如何运作。
朱国祯和缪昌期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更加担心，王永光也同样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似乎是一个潮流，难以逆转了。

第五十六节 尘埃落定
“经过我们对山西、陕西两地都司、行都司与兵部和五军都督府所获取得一些材料证明，当下在九边地区除辽东外，绝大部分边地屯垦已经难以为继，天时因素是主要的，屯垦农户自家种养所出，连自家生计都难以维系，何谈支应边军？这是有相关的一些邸报作为佐证的，绝非我们妄言，……”
许獬开始做总结性陈词。
“……，那么我们再来说说如何应对开中法面临的难题和困局，也就是说如何来解决这个九边军粮乃至后勤保障问题，我们有一些构想，但限于我们自身水平有限，获得的内情不多，所以只能有一个大概方略，第一，收复河套，以主动战略进攻来遏制鞑靼人对我们北部边墙的威胁，一旦我们占据了河套地区，那么我们便如同在鞑靼人背上顶住了一柄尖刀，可以极大的减轻对太原、大同乃至宣府的压力，……”
这是冯紫英提出的一个主动进攻战略，当然冯紫英也明确提出在大周的财政和粮食供应能力未有实质性提升的前提下，这个战略难以真正推行。
“第二，彻底改变开中法的输粮制度，由朝廷支持一批民间商帮来专门负责运输，按照定量定时定点和确定营利的模式来确立这种军粮保障机制，我们认为只要有利可图，商人便会愿意做，而不在于采取何种方式，而如果摒弃了收储这一复杂程序，只是单纯的运输，只要辅之以相应的规制，随着模式运行成熟，是可以实现运输成本大幅度削减的，……”
“……，第三，……”
看着许獬在台上指点江山，挥斥方遒，朱国祯和缪昌期都是面色阴沉，一言不发，连他们身后二人带来的一干学子，原本也都是兴奋得跃跃欲试，看到两位尊长心情不佳，都只有悄悄收敛起来。
“……，北地粮食不足这是一个数百年痼疾，但是从工部和福建、山东和广东一些地方了解到的消息，一些外番传回来新的作物，虽然口味未必适合我们大周百姓，但是在饿死和吃饱肚子之间选择，我们觉得这味道就不是问题了，再不济总比树皮草根观音土强吧？如果可以在北地甚至九边推广，那么这运输成本还可以获得很大下降，……”
说实话，这些观点构想都相当粗浅，或者说充满了一些不切实际的描述，很多都是停留在勾勒上，要付诸实施的话，要么不可行，要么就需要不断的修改调整和磨合，但是你要知道这是一帮尚未真正接触过朝务政务的青葱学子啊。
大的不过二十出头，年幼的不过十四五岁，居然可以这般指点江山了，这不能不让台下的各个群体都是百感交集，尤其是那些六部的闲散官吏们。
伴随着一轮接一轮的掌声和欢呼声，第一轮辩论终于结束了最后陈词，进入裁判评点打分阶段。
但对于朱国祯和缪昌期来说，这简直是如坐针毡。
齐永泰和官应震都注意到了二人坐卧不安的表情，但是这恰恰是他们想要的。
齐永泰和王永光都笑着给与了双方极高的评价，最终的获胜者是西园队。
他们别出蹊径的从开中法目前存在困境的具体原因出发，寻找改良和替代手段来予以击破正方的观点，使得东园队先前所做的各种准备都没有能派上用场。
震动不仅仅只有朱国祯和缪昌期，更有包括礼部左侍郎顾秉谦和其他六部来的一些官员们。
他们看问题的角度又和学生们不一样。
学生们为这种精彩激烈的方式而唏嘘赞叹，而他们则要从这样一种时政策论的阐释论述方式来考虑问题。
短兵相接，一针见血，然后又能把双方各自观点中的优劣全数展现出来，足以让大家一窥全貌。
虽然这些学生们的观点意见都还显得比较粗浅，甚至很多也不切实际，或者说并不了解朝廷内部政策和制度的一些运作和设定规则，但是这确实是一个最直观最贴近的方式，也能够培养学生们对时政的兴趣和解读处理能力。
或许他们暂时还没有想清楚，但是随着时间推移，青檀书院的种种举措会让他们意识到某些变化似乎正在潜移默化的进行当中。
当第二道题被抽出来之后，朱国祯和缪昌期终于坐不住了。
第二道题是论收复河套战略的优劣和可行性。
这道题虽然和江南士林无关，但是毫无疑问针对性更强，而且这个问题也曾经在前十来年间引起过朝廷内部的无数争论。
河套地区的战略意义毋庸多说，但是能不能收复，有没有这个能力收复，收复之后能不能守得住，后勤保障供应如何来解决，与鞑靼人之间的关系如何处理，这些问题也都是被内阁和兵部乃至五军都督府、陕西都司那边争吵过无数次了。
没想到这道题会出现在这一次青檀书院所出的题库里，居然还被抽了出来。
毫无疑问，这又会是一番空前激烈的龙争虎斗辩论。
朱国祯和缪昌期都意识到不能再这样傻坐下去了，这几乎就是自己二人再替青檀书院背书，或者说起码是助长了他们的声势，而这恰恰是他们所反对的。
看见朱国祯和缪昌期起身，齐永泰没有理睬，这边自然有作陪的官应震处理。
朱国祯和缪昌期能坚持到第一场辩论结束已经很让齐永泰吃惊了，换了是他，估计不到半场就得要离场。
这明显是和江南书院那边格格不入的路数，南辕北辙，道不同不相为谋，怎么可能还留在这里为对手助威？
这无关大局，虽然也引起了一些学生和前排的官员们的关注，但是齐永泰很好的控制了节奏。
他将一张硕大的河套地图在讲台上悬挂了起来，虽然十分粗略，但是基本上能够让大家一目了然。
这年头地图是个新鲜玩意儿，别说一般的学子，就算是一般的官吏都少有接触到，这张地图虽然粗糙，但是粗线条下也能说明很多问题，尤其是几字形的黄河更是让人印象深刻。
齐永泰又亲自将河套目前情况以及前朝对此地区的一些战略做了一个介绍，立即就把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朱国祯和缪昌期其实知道青檀书院把河套战略这等争执几十年的军国大事儿拿出来当辩论题纯粹就是一个噱头，就是要勾起学子们的兴趣和注意力，但是你不得不承认人家这一手很高明啊。
看看学生们全神贯注的模样，根本没有几个人注意到自己几人的离开，就连自己的几个弟子都频频回首想要听一听齐永泰的介绍和下轮的辩论。
“东鲜，你们这是在舍本逐末，误人子弟啊。”缪昌期走出会场，才气急败坏的向对方道。
“哦，当时兄何出此言？”官应震好整以暇，微笑着应对：“这不过是一场辩论，怎么就上升到这等高度了？江南书院难道不辩论么？我看那边的经义论战也不少啊。”
“东鲜，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你知道我们的来意，你们这样做就是哗众取宠，于国无益，对学生们来说更是有害无益，学生学习的根本还是在经义，这一点不容改变！”朱国祯表情要郑重许多，直视官应震。
官应震知道这是要摊牌的时候了，齐永泰也早就和他商量过了。
这个原则不能让，摊牌是必然的，但对方也未必就是铁板一块，像缪昌期和朱国祯未必就没有各自的心思。
“文宇兄，当时兄，愚弟知道你们的意思，但是你们要看到朝廷对科考改革的大势，经义根基不会变，这一点我们其实都明白，但是要在形式和内容上有所改变，特别是内容上，时政策论分量更重是大势所趋，如果要逆势而动，恐怕受害的是我们自己，据愚弟所知通惠书院他们早就在时政策论上做文章了，他们和兵部、五军都督府乃至龙禁尉那边关系密切，所获的消息更多，一样在加大对时政策论方面的教学，只不过我们是用这样一种方式来推进，让你们一时间有些不太适应罢了……”
朱国祯深吸了一口气，他清楚对方所言不虚。
通惠书院历来是卫镇子弟读书的最好去处，而兵部和五军都督府也是对通惠书院最为照拂，连南方卫镇军官的优秀子弟要读书都要首选通惠书院，而且五军都督府也会给与一定的支持，加上龙禁尉的扶持，所以他们在这方面走在前面也很正常。
“竖子不足与谋！”缪昌期带着几个弟子拂袖而去。
“东鲜，依你之见，这便是无法改变了？”朱国祯却没有那么冲动，他冷着脸问道。
“文宇兄，也就是这么一两科而已，而且愚弟知道崇文书院和白马书院还有些不一样，你应该比当时更通达，他这个人钻牛角尖，还有两年，还来得及，而且愚弟觉得皇上也未必就会在下一科变化太大，因为永隆元年和今年的秋春闱皇上已经表明了一个姿态了，他也需要慢慢抚平一些不满的意见嘛。”
官应震的话让朱国祯微微意动。
他们最担心的就是下一科继续大变，那江南这边吃亏就太大了，如果下科基本上延续永隆元年秋闱和永隆二年也就是今年的春闱格局，那么虽然也很难受，但是却不是不可以接受，尤其是崇文书院已经在自己的安排下有所调整了。
“东鲜，这样一来你们就占大便宜了。”朱国祯吐出一口浊气，闷闷的道。
“文宇兄，你们江南书院占了几十年便宜，我们都只能看着，现在就占那么几科便宜，你们都觉得难受？”官应震摇头，“何况以你们的底子，最多两三科以后，你们又能撵上来。”
官应震言不由衷，但朱国祯却有这个自信，江南的文风底子不是北地能比拟的，读书人太多，远胜于北地，选出来的读书种子自然就多。
等到朱国祯告辞离去，官应震这才舒了一口气。
这场大事已定，只要朱国祯起了异心，江南书院内部便难以再齐心合力，那么对下科科举的抵制就不可能太强烈，朝廷的推动就不会有变，那么下科青檀书院就可以大显身手了。

第五十七节 核心
盛宴已定。
朱国祯和缪昌期扬长而去，但已经无关大局。
尤其是官应震很隐晦的把朱国祯与缪昌期之间的态度差异透露给王永光之后，王永光更是坚定了决心，崇正书院也必须要跟随潮流而动。
便是没有这场风波，崇正书院也不是觉察不到通惠书院的异动，与龙禁尉关系密切的通惠书院某种意义其实也传递了皇帝的一些意图才对。
兴奋的学生们几乎热闹了一个通宵，这个时候书院严谨的风纪似乎都起不到作用了，不过齐永泰和官应震都不是死板教条的人，只要同学们行为不太出格，他们都没有干预。
陈奇瑜和方有度无疑是舍中最得意的两人，三场辩论战中，西园以二比一获胜，但是东园虽败犹荣。
没有人再在意这一点，他们更关心自己的表现。
陈奇瑜和方有度表现都可圈可点，尤其是方有度。
对他来说，这样一个机遇千载难逢，他实现了在诸位大贤和几家书院的优秀学子面前展示自我的机会，或者说，他一跃成名，虽然这个名还显得有些虚无。
辉煌之后还是要回到现实中，这一场盛会不过是提升了青檀书院的名气，为明年后年吸引更多的优秀学子前来打好了基础，但最终还是要化为后年秋闱和下科春闱，那才是真正的试金石。
冯紫英看到方有度满面红光的向自己走来时，默默地想道。
方有度真的很感激冯紫英。
他觉得他自己活了这十多年，也许有两件事情会给自己命运带来巨大改变，第一就是进了青檀书院，第二就是参加了这一轮辩论大赛。
进青檀书院不用说，整个县里都为之震动，全家上下几乎是用一种饱含深情厚望的目光目送他踏上北上的行程。
十一两银子并八百零五文铜钱，这将是他三年直到秋闱的所有花费，也是老父亲悍然卖掉了家中仅有两亩水田之后所获，全数交给了自己。
这份寄托让他倍感压力。
他必须要出头，秋闱若是不能考中举人，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面对家人。
从歙县到京师，他没敢走陆路，而是从长江上坐船，沿运河进京。
一路为船上的船夫们洗衣擦拭船舱，以便最大限度的节约花费。
到京师，十一两银子仍在，八百零五文铜钱只剩下三百二十七文，整整一个半月时间，他手上平添了许多厚茧。
这三年，他没打算过回乡，既没有时间和精力，也没有足够的银钱，这一年下来，饶是他省吃俭用，他也已经花去了二两银子。
青檀书院再是清贫节俭，但是必要的花销不会少，像笔墨纸砚，一些必要的书籍经义，都少不了。
这些付出方有度觉得都值得，只要后年的秋闱他能考过，哪怕春闱过不了，甚至再等十年八年年他也熬得起。
因为只要中了举人，那命运就已经改变，至于说想要中进士，那更多是自己渴望对自身命运的一种拼搏。
但没人可确定自己秋闱一定能过，如果过不了，方有度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这个能力留下来再读三年，也许就只能黯然回乡，靠着这个秀才身份在家乡找个塾师西席位子，填补家用了。
这种迫在眉睫的巨大压力让方有度一直处于一种心力交瘁的状态下，所以当冯紫英出现在书院里时，他是无比痛恨的。
这等生活无忧的勋贵子弟为何还要来书院读书？哪怕是后面冯紫英的格外努力和自律让方有度观感有所改观，但是他内心深处还是有着浓烈的抵触情绪。
这一切一直到冯紫英拿出了这样一个辩论大赛的构想，而且还力荐他参加预赛乃至最终进入了东园五人组。
方有度觉得上苍垂青了自己两次。
不仅仅是辩论大赛带来的名声，更重要的让他觉察到了这是书院在有针对性的为下科秋闱的时政策论作准备了，这意味着秋闱中式书院有更大的优势了。
有了这样一轮大赛经历，哪怕是自己秋闱真的没过，方有度觉得自己都有很大几率可以留下来参加下一科秋闱，甚至即便是留不了青檀书院，他也有把握到崇正或者通惠这样的书院去学习三年。
“方叔，怎么了？”看见方有度目光里的激动兴奋以及一些隐藏的东西，冯紫英大略能感受到。
前世今生他的经历太过丰富，哪怕他现在已经逐渐适应了现在的身份角色，前世中的很多东西在渐渐淡忘，但很多东西却已经成为下意识的直觉了。
“呃，没什么，紫英，谢谢了。”方有度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想要说点儿什么，但是却不知道该如何来表达。
“方叔，我们是同学，说这些是不是有点儿见外？何况我并没有作什么啊。”冯紫英浅浅一笑，一只手揽住对方的肩头：“别想那么多，再说了，真要想感谢山长和掌院，要感谢小弟，那等到方叔你秋闱中式之后再来，如何？”
方有度不再多言，只是重重的抱住冯紫英肩头，紧了紧，“如果有什么需要愚兄帮忙的，尽管说。”
“当然，我经义浅薄，众所周知，还得要靠咱们同舍的同学这两年里相助呢，你和虎臣都跑不掉。”
这宿舍里几位，经义功底最深的还的算是许其勋和方有度这两个来自江南的同学，一个是自幼家传，一个是年少苦读，其他几位都要略逊，冯紫英当然不会“放过”二人。
陈奇瑜也正在和傅宗龙商讨着什么，转过头来，“紫英，这我可帮不上多大忙了，我自己都还得要加把劲儿，对了，仲伦在说，如果我们再要搞这类辩论，其实可以把云贵边地的山区治理也列入，只不过要想找这方面相关的邸报消息就麻烦了一些。”
很显然这一次的辩论大赛让陈奇瑜心气也高了许多，而傅宗龙也觉察到了自己未能参加的失策，开始想要弥补了。
“山长和掌院肯定是能够找到一些以前的相关邸报的，但未必就是我们需要的，肯定要经过大量筛选，但这可以是一个方向。”冯紫英笑了笑，“怎么，仲伦还是对你家乡的情况更感兴趣？”
“唔，我总觉得我们那边迟早是要出问题的，我来读书之前就曾经听说在播州、水西、永宁宣慰司宛如独立王国，与周边地方冲突不断，而且有越演越烈之势，前些时日紫英也提到了这一点，我就一直在琢磨，朝廷不可能一直这样姑息养奸纵容下去，迟早有一天要解决这等大患，咱们现在不也可以在这方面先做一些讨论，也算一种尝试嘛。”
“仲伦，考虑深远啊。”冯紫英当然不会打击对方积极性，“可以向山长和掌院说说，把这方面列入进去，按照山长和掌院的意思，我们这一次经过了一个多月接近两个月的准备，但是还是太粗糙了，很多问题都是浅尝辄止，如果遇上行家，只会贻笑大方，所以明年还会有一次这样的大比，那么要求就不能这么低了，所以从现在开始收集相关的资料，当成一道大题来做，完全可行。”
仅有的一些记忆还能回忆起，好像云贵川那边这个时间线上是出过不少乱子的。
只是不清楚大明变成大周，这种格局是变好还是变坏，或者就没变？但冯紫英倾向于即便是有变恐怕也不大，或者可能都是向更坏的方面变化。
得到冯紫英的支持和鼓励，傅宗龙也是猛力的一挥手，仿佛得到了很大的肯定。
这种变化就是在不知不觉中形成，陈奇瑜、傅宗龙这两个原来是最不服气的，都渐渐接受了这种结果，其他人自然休提。
像范景文和贺逢圣也都逐渐将冯紫英纳入为整个东园的领导层，很多问题都要征求他的意见了，只是这种情形很多人还没有真正意识到而已。
冯紫英却自家知道自家事，该歇歇了。
此次盛会风头太劲，后续肯定会有不少麻烦，而练国事也提醒过他，该沉下心来好好读读书了，其他事情交给别人去做更合适。
自己得到的东西已经太多了。
至于官掌院许诺的休假，还是忍着吧，日后有的是时间，还有一个月就是丙午年了，春假放在一起休息不好么？
……
“陛下，此事臣没办好，……”
“张卿，不用说了，此事不怪卿。”阴冷的目光从眼瞳中一掠而过，永隆帝瞟了一眼自己那个已经如寒风中瑟瑟发抖小鸡一样的儿子，强自压抑住内心的怒气。
的确不怪张景秋，让顾秉谦去是自己定的，只是没想到这厮竟然如此不堪，而自家儿子遇上这种事情，没有多少经验，也实在难为他了，换一个人在那种场合下恐怕也一样。
“陛下也不必气恼，微臣觉得此事倒未必是坏事，嗯，当然上午之事不算，下午的情形寿王殿下先前在宫外也和臣谈了，臣觉得这也许是一个征兆。”张景秋眼如古井，但是话语却字字千钧，“齐永泰和官应震那边，还有崇正书院那边，也许是时候了。”
“哦？”永隆帝精神一振，“卿请说。”
“其实陛下也看出来了，何必还要微臣说穿呢？”张景秋笑了起来，“寿王殿下做得很不错，一直坚持到最后，汤宾尹么，跳梁小丑，插标卖首而已，当然，如果这厮另有打算，那另当别论，如果是那样，微臣都要佩服这厮的勇气了。”
永隆帝听懂了一些，但是还是有些不明白，挥挥手，“寿王下去吧。”
如蒙大赦，站在一旁的寿王感激的看了一眼张景秋，又行了一个礼，赶紧退了下去。
“齐永泰静极思动，怕是想要做些事情，微臣觉得是好事，且看陛下如何容他用他。”张景秋语气越发犀利，“汤宾尹不足挂齿，此人虽然博学，但心性不定，难成大器，若能为陛下所用，自然是好事，若不能，也无关大局，大势在陛下这边，义忠亲王这般做，或许能收一时之利，但从长久看，其势若张，太上皇那边会怎么看？……”
永隆帝摆摆手，“张卿，朕知道你的意思，但朕不会一直如此，想必很多人也不喜欢朕如此，会让很多人失望的，既然朕在这个位置上，便不能如大哥那样玩一些不入流的小把戏，真要堂堂正正的做事。”
张景秋眉峰一扬，“陛下决定了？”
“朕早已经决定了，只不过朕一直不想拂逆父皇的意思，父皇一直认为朕性格过于刚硬，朕希望改变父皇的这一印象，但现在看来，好像反而成了某些人咄咄逼人的一种借口了，……”
永隆帝表情变得有些轻蔑。
虽然对大哥的种种伎俩很是不屑，但是这不代表自己会轻视大意。
从宁寿宫那边传来的消息，父皇似乎也对大哥的行径不太满意，但是也没有多说什么。
如果放任这种情况下去，也许父皇就会另有心思，所以拿捏好这个度，既要适当反击，但又不能让父皇觉得自己过于猛烈，甚至可能有其他想法，这才是最难的。
否则坐在这个位置上，连这点儿手段都应对不了，那自己才真的该挪位置了。

第五十八节 情丝愁思
眼见得大雪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扑簌扑簌慢慢的将整个房檐遮住。
窗外的树梢头早已经经受不住，颤颤巍巍，偶尔有枯枝嘎嘣一声，那便是雪太厚重，压得枝丫断了，落在地上，悄无声息，只剩下白涯涯一片。
地龙早已经烧了起来，林黛玉裹着密织厚实的丝绒绣袄，外罩一件绵密的棉披风，一件石青镶红边枣红内瓤子的沙狐皮裘搁在一旁，却没有穿上，就这么缩在炕脚上，清秀的脸颊却是多了几分愁思。
小丫头雪雁正在小心的烧着水壶，然后提过一个熏炉罩上布帘，送了进去，“小姐，暖暖手。”
“嗯，紫鹃还没有回来？”靠在炕头上的林黛玉慵懒的拍了一下白猫，那白猫有些不情愿的缓缓起身，然后慢走几步，最后缩在了炕脚儿边上，那模样还真的和主人有点儿相像。
“小姐，紫娟姐姐才走半个时辰呢，您不说她怕是要一个时辰才能回来么？平儿姐姐也不知道在不在，听说琏二奶奶出门去了。”
雪雁有些呆像，要论年龄也不算小，但做事总有些懵懵懂懂的，老太君这才把紫鹃派了来，好在雪雁老实，跟着紫鹃倒也乖觉。
“你听谁说的琏二奶奶出门去了？”林黛玉没想到平素看上呆萌的雪雁居然还能有这本事，连琏二嫂子出门的消息都能打听到。
“奴婢先前从冬暖阁游廊那边过来时碰见了司琪姐姐，司琪姐姐说大老爷那边在招琏二奶奶呢，可琏二奶奶不在府里，大老爷很生气，连带着刚赶上的二姑娘都吃了一顿排头。”
雪雁的回答让林黛玉也蹙起了眉头，“琏二哥也没在府里么？”
“这却不知道了。”雪雁摇摇头，她在这府里算是外人，别人说她就听着，却不敢多问。
这年边儿上了，府里边有点儿乱，黛玉也不想替府里添乱，加上不太愿意经常见到那位宝二哥，就主动从老太太屋里搬了出来，到了外房侧面的一处小院里。
虽然窄了一点儿，倒也幽静。
“二姐姐怎么也吃舅舅排头了？”黛玉是知道二姐姐的，那是个老实性子，平素见人都带笑，却不多话，最是好性子，如果不是那司琪性子刚烈一些，只怕那后院里的婆子们都能骑到她头上去。
这等性子怎么就招舅舅发脾气了？
“不清楚，司琪姐姐只说大老爷这段时间火气大，听说庄子里送回来的收成比去年又差了不少，说是什么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也没个人撑得起照应，大家都是在哪胡吃海喝的，总得要把这个家给败了了事儿，……”
这丫头别看呆萌呆萌的，但是记忆力却好，司琪这大嘴巴啥都敢说，却都被这丫头给记下来说给自己听了。
“雪雁，你少在那里胡咧咧！”门外一阵脚步声响，绣了一个福字的猩红毡帘一掀，却是紫鹃回来了。
“姐姐回来了。”雪雁也不怕，起身把帘子拉着，让紫鹃进来，笑嘻嘻的道：“小姐还念叨着呢，姐姐就回来了，可见是说不得的。”
“紫鹃，怎么样？”黛玉见紫鹃回来，一下子坐起身来，再无复先前的慵懒模样，来了劲儿。
“我到那边去了，平儿姐姐说这段时间没见着冯大爷小厮来，倒是遇上宝二爷房里的茗烟，他说这几日里宝二爷也在问冯大爷的事儿，还专门让他去冯大爷家里问过呢。”紫鹃抿着嘴道。
“哦？宝二哥也在问冯大哥？”林黛玉讶然，这位宝二哥是很不待见冯大哥才对，那一日若非舅舅突然找宝二哥，那块玉弄不好就要砸在屋子里了，自己没准儿还真的要背黑锅了。
“嗯，这段时间宝二爷一直都是恹恹的，我才听说二老爷去禀了老祖宗，要请专门塾师来为宝二爷授课读书，读上两年，就要送宝二爷去外边儿读书，老祖宗没有说什么，但太太说宝二爷年龄太小，结果被二老爷骂了一顿，……”
林黛玉吃了一惊，舅舅和舅妈关系一直是相敬如宾的，舅舅本来就是一个谦谦君子，除了对宝二哥外，其他人都鲜有看到他生气过，怎么还对舅妈发火起来了，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你说舅舅向舅妈发火？”林黛玉还是有些震惊，看来这一回舅舅是真的有些着急了。
“嗯，听说那几日里太太都成天在房里抹泪。”紫鹃压低声音，显然这消息是有人悄悄传出来的，若是被太太或者琏二奶奶听闻，只怕就是一桩祸事。
林黛玉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二舅舅现在就只有这么一个嫡子，如果不读书，这份家业没准儿就要在宝二哥身上败下去了。
哪怕你真的读不出书，起码你也要去混个秀才吧？要不就到国子监去混两年？
但看看东边的蓉哥儿，只怕舅舅也不敢放这个手，不是谁都有冯大哥那份自律的。
不过宝二哥的事情林黛玉是没有多少心情去多过问的，也就是感慨这么一出罢了，也轮不到她去过问，倒是探丫头怕又要替她二哥哥担心了。
“那茗烟说宝二哥让他去冯大哥家里找冯大哥干啥？”林黛玉更关心的是冯大哥的事情。
看见自家小姐满脸关切，再联想到那一日里在大护国寺冯大爷霸气十足的话，紫鹃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小姐心里是怎么想的，若是真的相中了冯大爷，那就该早点儿把这事儿告知给小姐的父亲才对，这远隔千里，冯大爷十三了，万一哪天冯大爷家里要替冯大爷说一门亲事，却又该如何是好？
自家小姐的心眼儿小，而且也有点儿死心眼儿，自己有时候说她，她还不肯承认，嘴巴还挺硬。
“听说是想打听一下青檀书院那边的情况，兴许是宝二爷觉得自己怕是跑不掉这一出，迟早都得要去，所以先看看情况，早做准备吧。”紫鹃猜测道：“前段时间府里边不是一直在说青檀书院么？既然那么有名，宝二爷去了没准儿还真的能读出书来呢。”
“那昭儿就说了这些，没说冯大哥啥时候回来？这都马上就是过年了，难道青檀书院就不放假不休沐？”林黛玉瘪着嘴不悦的问道。
“说问了，冯府替冯大爷送衣物的人回来说了，冯大爷要提前几日回来，要说应该就是这两日就该回来了。”
紫鹃不敢瞒这事儿，虽然她并不想小姐和冯大爷接触太频繁，但她还是知道轻重，若是这事儿不告诉小姐，小姐一旦得知就真的要生气了。
“真的？”林黛玉差点儿一下子蹦起来，原本笼罩在眉宇间的愁绪瞬间消失无踪，“那我要去找他。”
“小姐，那怎么行？”紫鹃吓了一大跳，“那老爷知道了还不剥了我们的皮？”
想到这一出也是，林黛玉神色又一下子就黯淡下来，“那怎么办？我不管，我就要见到他。”
“小姐，您不是和冯大爷说好了春假的时候在找机会么？”紫鹃真的快要疯了，这孤男寡女的，是能随便见面的么？
“可我等不及了，紫鹃，你帮我想想办法，好不好？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对不对？”
扭着紫鹃的胳膊，林黛玉眉目间晶亮的神色几乎要透出那份期盼来。
在这府里真的要把她给憋死了，有时候她都在想，若是一辈子都是这般无趣的生活，那还真的不如死了的好，那日里无意间说出来，差点儿没把紫鹃给吓死，不过这倒是成了一个让紫鹃“屈服”的好由头。
……
就在小丫头念叨着她冯大哥的时候，冯紫英已经从书院出发回家了。
整个书院除了几个本身就是顺天府和北直隶这边的学生要借这个春假回家一趟外，其他人基本上都没有回家的计划。
冯紫英在大赛之后虽然有官应震的特批假，但是他并没有回家。
那一趟造出去的声势实在太大了，虽然冯紫英已经刻意隐藏自己的存在感了，但是有些东西却是瞒不过的，像杨嗣昌就认定了这一套都脱不开他的手。
所以这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冯紫英都是老老实实的呆在书院里跟随着周朝宗苦读经义。
贾雨村托人送来的一些墨卷也到了，其中也包括一些他自己亲笔写的读书心得体会，这倒是很符合冯紫英的需求。
算算日子这家伙也应该已经获得了王子腾和贾家的推荐，很快就要离开京城南下赴任了。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那应天府知府，如果真的是，那说明这王子腾的能耐还真的不小，居然能把手伸入到吏部和地方官员的任命中去。
冯紫英打算趁着这时间要去拜会一下贾雨村，烧冷灶也好，雪中送炭也好，总归要比人家发达了之后再去联系要强得多。
进士出身这就是优势，只要找对门路，起复真的不是一件难事，特别是下地方就更不用说了，王子腾的潜势力还是给了冯紫英很深的印象。

第五十九节 不讲政治
冯紫英提前了三日离校，算是把官应震给的特别假用上了。
一干同学们都已经和他约好，春假里要进京师城，好好逛一逛京师城里春假里能去的地方。
对这些家庭条件都不算太好的同学们来说，其实有一个家境好而且又出手大方，也很受人尊重的同学在京师城里，的确是一件很令人高兴的事情。
“爹打算开了年之后就去山东？”室内热意熏人，地龙烧得很足，才回到家中的冯紫英甚至还有些不太适应。
除了父母和姨娘之外，很难得的苏姨娘和谢姨娘都在。
回到京师城中一直到去青檀书院读书，冯紫英还真没有几时遇见这两位姨娘，更多的时候也就是府里边碰个面，打个招呼。
这年头其实内宅女人的生活还真的有些枯燥，顶多也就是在府里边找两个说得来的人，抹抹牌，说说话，偶尔老家来的亲戚来走动走动，说道说道，然后就是一月能去那么一趟庙观敬香祈福。
自家母亲算是在这方面比较大气的了，甚至把部分产业都交给了几位姨娘来管理，当然这也和她有自己这个嫡子傍身有很大关系。
其他几位姨娘都没有儿子，根本无法构成挑战，再是年轻漂亮，那都等于没有，真的是嫡妻嫡子，还是独子，谁与争锋？
苏姨娘是杭州人，看样子和自家姨娘年龄差不多，可能还要略小一点儿，女儿才五岁，一看就属于那种江南女子，文文弱弱，话不多。
而谢姨娘是大同人，最年轻，看上去不过是三十岁不到，好像老爹纳入进来也只有十来年，应该都是自己出生之后才纳的，估计那个时候老娘生了自己，已经膨胀了，不惧任何挑战了。
只可惜这位谢姨娘纳进门之后也一直无所出，冯紫英估摸着多半是自家老爹的缘故了，老娘也就罢了，可姨娘、苏谢二位姨娘年龄都不大，但这么多年了，都一直没有了音信，估计老爹也没了信心了。
两人都是良家女子，以冯家的家门和威势，自然有的是良家女儿愿意进门为妾，冯家也不可能去做什么欺男霸女的事儿。
“嗯，你都替你爹安排好了，我还能有什么选择？”没好气的怼了冯紫英一句，冯唐发现自打儿子从山东回来之后，自己在家中地位和话语权都在直线下降。
以前还担心儿子老是长不大，但现在他倒是担心儿子太过于出风头，以至于让自己现在走在外边都要靠儿子名声傍身不说，在家里许多事情都得要征询儿子的意见了。
“爹，您这么说可是冤枉儿子了，儿子也是替冯家着想，冯家光大了，那不也是爹您脸上有光？”
冯紫英这个时候自然不吝给自己老爹戴高帽子。
“上个月寿王殿下来书院时，还专门拉着儿子的手说皇上和忠顺王爷经常提起咱家一门忠勇，大伯和您在呼伦塞一战中的表现呢，……”
一听到儿子说起这事儿，冯唐脸色却慢慢沉了下来，似乎是在斟酌着什么。
上月的士林盛会无疑是一个月来京师城里谈论得最多的话题，上至皇宫内阁，下至贩夫走卒，成为茶余饭后最多的闲谈话料。
而义忠亲王世子在盛会上一鸣惊人，所作的那篇文章不但获得了王永光、朱国祯和缪昌期等几位当世大儒的好评，更是在京师城中竞相传颂，一时间义忠亲王世子风头无二。
说实话冯紫英对此情形是乐见其成的。
只有内部的人才知道自己在这场讲经论道活动里发挥的作用，现在义忠亲王世子大出风头对自己来说却是好事，如山长和掌院所言，从现在到明年秋闱，自己的心思都该在读书上了，不该再考虑其他了。
自己心思太杂，名声太大，若是连秋闱都未能过，那就真的要成为青檀书院乃至北地书院的笑话了。
在齐永泰和官应震看来，现在他考过秋闱已经是最基本的要求了，这在冯紫英来青檀书院之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可关乎书院的名誉，一切资源都要向自己倾斜。
下一步不但周教谕要成为自己的专职教谕，而且齐永泰和官应震也会抽时间来专门对自己一对一辅导，这是自书院建立以来从未有过人享受的殊遇，这让冯紫英都受宠若惊。
冯唐脸色不好看，倒是几个女人管不了那么多。
“紫英，寿王殿下既然这般说，那你怎么没提提大伯的封爵袭爵之事？当年大伯身故之后，家里人丁凋落，你父亲也曾经向朝廷提起过，却没有了下文，难道冯家长房好不容易用命挣来的封爵就这般因为绝嗣而没了？”
段氏迫不及待的问话让冯紫英也哑然失笑，“娘，寿王殿下怎么可能管这种事情，而且那是当今太上皇时候的事情了，当今皇上也不可能翻这种太上皇时候的陈年旧账，那不是找不自在？”
“那我们冯家这个亏岂不是白白吃了，还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段氏大为不忿，“朝廷如此薄待功臣，日后谁还愿意替朝廷卖命，要以我说，你爹就不该再去谋划起复，反正紫英现在也出息了，老爷你何必再去拼死拼活，不如在家图个安闲自在。”
段氏的话立即赢得了其他几个女人的赞同。
这一大家子就靠着个男人，紫英虽然现在看起来出息了，但是毕竟年龄还小，若是老爷出边，有个三长两短，这一大家子真的要没了主心骨，会变成什么样，还真不好说。
“妇道人家，懂什么？”冯唐不耐烦的训斥道：“若是没有男人在外边撑起，你以为在家就能安闲自在了？”
冯紫英立即听出了老爹话里有话，欲待再言，却被老爹用眼神制止，显然老爹是不想在老娘和几个姨娘面前说这方面的事情，也就忍嘴不言。
见冯唐发火，段氏虽然不忿，但是也不敢再言，这等外边事宜本身就轮不到她们妇人插话。
见气氛有些僵滞，冯紫英可不愿意自己好不容易回来了，却弄得家里气氛不和谐了，尤其是老娘那里，她要心情不爽，弄不好就得要给自己出幺蛾子。
“爹，娘说的话也有一定道理，当然，儿子不是说谋起复不妥，但是咱们也好有所选择，太过艰辛或者危险活儿，爹你就要悠着点儿了，您看着都要奔五十的人去了，比不得十年二十年前年轻的时候了，您不替自己考虑，也要替咱们一家人考虑考虑不是，娘和一大家子都指望着您能抱孙子呢。”
冯唐也意识到自己先前的态度有些粗暴了，夫人也是在替自己考虑，再说了，这还有其他几位姨娘在跟前，这么说就有点儿过了。
“嗯，夫人的话也不无道理，不过有时候我们是……”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形容，冯紫英立马接上：“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冯唐一愣，细细一品，倒是也有点儿那个意境，但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日后紫英若是踏入此行，一样逃不脱，身处其中，便由不得自己了。”
段氏见儿子帮腔，丈夫也松了口，脸色顿时好看了许多，望向自己儿子的目光也是更见慈祥。
觉得自家儿子去了书院两三个月，果然是大有长进，也知道替老娘说话了，想到这里，段氏忍不住瞟了一眼下手包括自己妹妹在内的几个姨娘，脸上那得意劲儿立即就能刮下来好几层，连冯紫英都看不过去了。
“哼，老爷知道妾身是为老爷你和家里好就行了，算了，我们下去吧，等他们爷儿俩说说话。”段氏起身，然后又叮嘱了冯紫英一句，“和你爹说完话，来娘房里坐一坐，让娘好好看看你瘦了没有，娘也有话要和你说。”
冯紫英见老爹又在皱眉，估计又得要有啥事儿，但此时也只能点头应允。
待到几个妇人出去，只剩下冯唐和冯紫英二人，冯唐这才开口道：“你可知道义忠亲王世子这一次在你们书院这场盛会上的表现引起了多大的风波？”
“呵呵，不过是一篇文章而已，再如何，又能怎样？能安邦，能定国？”冯紫英笑了起来，但其实他知道自己父亲隐藏的意思。
“哼，岂有如此简单？”冯唐脸色阴沉，“事后第二日，太上皇专门召见了义忠亲王和义忠亲王世子，还留了晚膳，按照外界说法，太上皇自打退位之后，从未留任何人在宁寿宫用膳了，而且据说还赏赐了世子一方宝砚和他年轻时候的一方印，嗯，是当年太上皇尚未登基时候的私印。”
冯紫英微微一惊，留膳倒也罢了，祖父喜欢孙子的文才表现，怎么说都说得过去，但赐砚，尤其是赐私印，还是太上皇未登基之前的私印，这就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了。
这种留在身边的私印多半都有寄托着一些什么的含义，这个时候却赐给了义忠亲王的世子，就太夸张了，或者说太不讲政治了。

第六十节 家事国事
思索了一阵之后，冯紫英觉得除非这位太上皇真的是老糊涂了，否则不太可能做出这样草率的举动。
这太敏感了，皇上会怎么想？
但你也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就是越老越糊涂，就真的能做出一些让人无法想象的举动来，越是身处高位，越是容易犯这种低级错误。
可太上皇身边也该有头脑清醒能够劝谏的人才对，怎么会放任这种情形的出现？
“爹，这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冯紫英质疑。
“你别管从哪里传出来的，但绝对是真的，有人看到了那枚‘风月散人’的宝印和那方端砚，的确是太上皇身边的物件。”冯唐语气很肯定。
冯紫英一愣，这么确凿？
那汤宾尹难道真的是太上皇授意或者默许去为义忠亲王世子造势的？
这一点冯紫英也一直没搞清楚，为什么汤宾尹会掺和进这趟浑水里。
那这事情就还真的麻烦了，如果太上皇真的起了某些心思，那对义忠亲王来说就是天大的利好消息了。
义忠亲王当了二十多年太子，几乎是内定了他是太上皇的接班人，甚至当时的太上皇也明确表示自己将来会在某个时候内禅让位给太子，所以也授意他自己培植了一班属于他自己的心腹班底。
那几年里义忠亲王在各方面都培植了一大批人，这些人很多现在仍然在朝中和地方上为官，否则现在皇上也不至于这般举步维艰。
即便是废太子之后，由于朝中内外反对废太子的声音太大，太上皇当时也没敢随意对官员们进行调整，而是镇之以静。
一直到后续几年里才陆续置换了一些官员，但后期又有一些要求太子复位的呼声起来，使得调整就此中止，仍然有很多人保留了下来，毕竟当时是太上皇都首肯了这些人跟随太子。
“爹，是不是那帮人于是就开始有些坐不住了？”冯紫英立即想到了刚才老爹脸上的烦躁之色，试探性的问道：“他们又找你了？”
冯唐苦笑，“紫英，几十年的交情，哪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说断就能断的？东平郡王相邀，要不要去？镇国公和理国公相邀，我去还是不去？我知道你又要让我托病，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托病么？我就这么一直‘病’倒在床上，那还怎么起复外任？”
“他们怎么这会儿又想起你来了？”
托病是冯紫英给他老爹出的一个主意，但是如老爹所说，一两次可以用，多两次人家还能不明白你的心思？
除非你真的打算和这帮人彻底一刀两断，否则你就不可能不参加这样的聚会。
四王八公十二侯，现在能真正有些本事，或者说能在实际性职位上的没几个了，更多地还是依靠着昔日祖辈余荫在混日子。
若是这般人只是想要靠着冯唐未来起复之后谋些财货之路倒也罢了，可若是有了一些其他不该有的念头，那就是冯紫英坚决不能同意的了。
无论什么富贵险中求或者风险和收益成正比之类的说法如何诱人，都难以让冯紫英去认同这种冒险。
自己都是要走科举文官的路径了，这条路多稳当，谁当皇帝能绕开这个群体？这碗饭难道不香？
“不是想起我了，而是现在义忠亲王心气一下子高了起来，大家伙儿自然就开始怀念起当年太上皇刚秉政那几年的好时光了，没准儿义忠亲王又给大家伙儿许了一些什么愿吧。”冯唐满脸无奈，“现在咱们这些武勋群体能有出息的就那么几个，几个郡王太显眼了，镇国公和理国公现在牵头，能跑得掉我？”
不用想都能猜得出能让这帮人如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躁动起来，肯定是义忠亲王又开始递话许诺了，加上太上皇的态度也很容易给人一些错觉，甚至本身就不是错觉，自然就有人蠢蠢欲动了。
“王子腾呢？”冯紫英冷静的问道。
镇国公和理国公那边在五军都督府里挂了职务，但是那是虚职，除非出了大乱子，他们获得兵部的授权，他们才有可能真正接触得到兵权，寻常时候，也不过就是带着那帮被称为选锋、勇武的营兵做做样子而已。
但王子腾不一样，他是以京营节度使兼任兵部右侍郎，可以说是真正的实力派，掌握着京师军权。
只要这个位置一日不让，而太上皇又还健在的话，那当今皇上在太上皇面前永远都只能俯首帖耳，同样义忠亲王也休想绕过太上皇做点儿什么。
说句难听一点儿的话，只要这份兵权握在手中，太上皇就是真要废皇帝也好，也不过就是一场稍微大一点儿的麻烦罢了，会伤筋动骨伤元气，但是绝不至于演变成为殃及整个张氏皇权地位的大祸。
“王子腾？”冯唐也明白自己儿子的意思，摇了摇头：“这老狐狸怎么可能轻易下水？现在皇上也对他优遇有加，他怎么会去掺和？”
冯紫英摇头，连自己老爹他们都能看出皇上在拉拢王子腾，那这份拉拢本身就值得怀疑了。
还是那句话，需要用权力来拉拢的，那就绝对不会是皇上最终的选择。
当然，也许在相当长一段时间，他的权力和选择会保证他自己的地位和安全，就看王子腾自己如何做选择了。
但不容否认，现在的王子腾的确是红得发紫，一介勋贵，竟然能混到比很多文官都难以企及的兵部右侍郎，还兼着京营节度使，这份殊荣殊遇都堪称前所未有了。
也难怪作为姻亲的贾家能这么牛，贾雨村也能咸鱼翻身。
“爹，王公都能看清楚这里边的形势，难道你还看不清楚？”冯紫英皱起眉头。
“哼，你爹能和王子腾比？人家是兵部右侍郎兼京营节度使，一般人能请得动？随便一个理由，军中重臣不得结交外人，便可以把一切都推得干干净净，你爹呢？一介闲散角色，人家相邀，那是看得起你，这帮人或许成事不足，但是关键时候要坏你的事儿却很简单，你爹也不是什么清白文臣，……”
冯唐连连摇头。
冯紫英嗤笑起来，“爹，你也太高看这帮人了，无外乎就是你起复的时候有人会趁机给你上眼药下绊子么？爹，你要搞明白，只要不是那些头上刻着‘忠’字的科道言官铁了心非要和你过不去，几份弹章皇上留中不发也就完了，就算有哪位御史吃人手软拿人手短要来这么一出，也绝无可能非要和你不死不休，上一两次弹章走走过场演演戏应付一下也就罢了，你还真以为那帮人能入科道言官那些人的眼？”
冯紫英对科道言官话语里的轻蔑让冯唐也不由得一愣，这小子不是一直向往文臣之路么？怎么却用这般话语来评价？
“爹，你别用这眼色看我，真正有风骨有格局的科道言官怎么可能为你以前那点儿破事儿来兴风作浪，人家要盯也不会盯你的，你就放心吧。”冯紫英也不多解释，“好了，一句话，爹，我知道您有时候也不好推推不掉，但是千万别卷进去，您就在边儿上打打……”
打打酱油这词儿险些出口，冯紫英赶紧打住：“您就在边儿上看看热闹就行了，等到起复就赶紧躲得远远的，三五年最好都别回来。”
总算是把老爹这边安顿好，冯紫英又到老娘那边说了半天话。
这一回老娘对冯紫英的态度格外好，冯紫英也知道肯定和刚才自己帮了老娘说话有很大关系。
没想到老娘还是一个这么记恩记仇的性子，这倒是好事，有这么一出，老娘好歹也要看自己面子不至于太难为云裳了。
回到自己院子里，看到眼圈微微发红的云裳，冯紫英忍不住上前就刮对方的鼻子，“羞不羞，只比少爷小几个月，怎地还恁地多愁善感，少爷又不是去发配了。”
被冯紫英这粗暴的动作一下子把所有心绪兴致都给破坏掉了，云裳姣靥绯红，叉着腰虎着脸道：“说好每半个月都要带话回来的，这都一个多月，半句话都没有，要不是给少爷您送衣服，都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样了。”
“能怎么样？吃好喝好睡好，然后就是读好书，就差云裳替我捶捶腿揉揉肩了。”
冯紫英觉得自己似乎每一次回来都觉得云裳有些变化，身子就像抽条一般长得快，那张还有些尖的俏脸越发细腻光滑了，一看肌肤就充满了元气般的弹性，正在由网红脸向正宗的狐媚子脸进化，很有点让人想要咬一口捏一把的冲动。
难怪自己老娘总惦记着想要把她给撵出去，这日后铁定是祸国殃民的主儿啊。
只是这丫头丝毫感觉不到自己的魅力，成日里还在惦记着自己啥时候娶亲，娶哪家姑娘，琢磨着怎么来讨好未来的主母。
就你这模样，哪个主母会对你有好脸色？
这些事儿都是瑞祥来替自己送冬衣时悄悄透露给冯紫英的。

第六十一节 可行，准！
冯紫英的小院不大，但是错落有致，书房、内外套间式的套房，外加两间下人用的生活用房。
天井里一个石质水缸倒也有些古意，不知道是哪朝哪代遗留下来的，旁边一株枣树，树龄怕也是有二三十年了。
这枣树也寄托了冯紫英小时候不少希望，夏日里的枣花，秋日里的小枣，都能勾起冯紫英对小时候的怀念。
不过他在这里也只断断续续住了两三年，大部分时候还是在大同，所以这一次回到京师之后，他很是希望家里能把左右的宅院给买下来，以便于自己也能把院子扩一扩，真正有一个像模像样的宅院。
院子里的积雪早已经打扫干净了，湿漉漉的青石板看上去有些斑驳，夯土填得很扎实，墙角边上堆着一堆破瓦，估摸着是雪下大了压碎了那一处落下来的。
云裳也是一个闲不住的人，冯紫英也问过她需要不需要再添一两个小丫鬟或者仆人，这样日常小院的打理也可以让别人来。
但云裳却不愿意，只说自己不在家，她一个人在家里吃闲饭已经有些坐不住了，再要添人，那就罪过大了。
其实冯紫英也知道云裳内心还是担心自家母亲要把她给调出去，所以尽可能让自己显得有用一些，这些小心思也瞒不过冯紫英。
冯紫英就这么坐在书房中，云裳早已经在他背后替他按摩着肩头，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絮叨着家里这一个多月来的事情。
苏姨娘的女儿，嗯，也算是自己妹妹，冯菡上个月满五岁了，太太赏了一个金璎珞，惹得谢姨娘哭了一场，后来据说同意谢姨娘去引一个小丫头来养在身边。
冯紫英也有些感慨，像自己这样的大家庭，女人若是身边没有子嗣做依靠，年龄老了之后真的会很凄凉。
姨娘也是因为自己一直是她养大，自己算是老娘和姨娘两个人的儿子，否则只怕姨娘也要打这方面的主意。
想到这里，冯紫英起身，重新出门又到姨娘那里去絮叨了半个时辰，把姨娘哄得眉花眼笑，方才回来。
去姨娘那里一趟，果然还是有些收获。
母亲对贾迎春有些动心这个消息就是姨娘“出卖”给自己的，这让冯紫英也大感警惕。
若是真要把这二木头娶回家来成为自己的正妻，那不知道自己心里会堵得有多慌。
所以看来姨娘这边的“渗透工作”还得要加紧，得让姨娘想办法阻扰这桩婚事儿，起码要让它无限期的拖下去，只要有姨娘帮忙，冯紫英相信自己老娘铁定会迟疑不决，最终泡汤。
家和万事兴，自己现在还没成家，这父母姨娘，加上云裳和瑞祥，就算是自己的家人，那么他们的喜怒哀愁都关乎自己的感受，冯紫英越来越享受这份这个时代的脉脉温情。
瑞祥回来的时候已经擦黑饭点儿了，知道少爷回来，连饭都没有来得及吃，便赶了过来。
不过冯紫英还是让他先去把饭吃了再过来，这天气，饭凉了，再要重新热一遍，就算你是少爷的跟班儿，人家也不会给你好脸色看。
“于是你就这么有一日没一日的去荣国府和宁国府那边溜达？”冯紫英没想到自己随口交代给瑞祥的这么一个“任务”居然被执行得如此到位。
本来是想关注一下小丫头在荣国府那边别受委屈，没想到这厮居然在荣宁二府里如鱼得水，和啥昭儿、隆儿、兴儿甚至茗烟这些人都打得火热。
这让冯紫英怀疑这厮是不是借着替自己打探消息为名，还是惦记着那个叫啥莲花儿的小丫头了。
瑞祥满脸委屈，“爷，不是您叫我多过去，和那边儿混熟了，也好打听一下林姑娘的情况么？云裳姐姐不爱出门，去了那边紫鹃姑娘和雪雁姑娘也都很客气，云裳姐姐说这么去打听也不合适，还不如就是让小的去，通过琏二爷和宝二爷那边打听。”
“哟，看来还是我错怪你了啊。”冯紫英乐了。
他叮嘱过云裳和瑞祥，但云裳显然没把自己交代的任务完成好。
当然这里边也有原因，云裳毕竟是女孩子，这么有一趟没一趟去贾府，肯定不合适，而且家里边老娘若是知道了，这撵出去怕都是轻的。
瑞祥是个小子，自己也和老爹打了招呼，要让瑞祥出去打听消息，所以就要方便得多。
老爹估摸着猜测自己担心贾家那边的动静，所以才让瑞祥去打听，也没想过自己是另有考虑。
看见瑞祥噘着嘴，冯紫英摆摆手笑道：“好了，我也没说啥，就是担心我娘看见你这么成天不着家，万一哪天发飙了，我又不在，你可就惨了。”
“爷，你不是说您和老爷那边说过么？”瑞祥吓了一大跳，白毛汗都出了一身，难道少爷没和老爷说，那还得了？被太太逮住，那真的就要脱层皮了。
“是说过啊，可我怕我爹忘了给我娘说啊，他又是个成天不在家的，万一这么巧都让你给赶上了呢？”冯紫英笑着逗弄对方。
“爷，您可不能这么坑人啊。”瑞祥都快要哭了，他还以为老爷太太都知道这事儿，所以隔三差五大摇大摆出去到贾府那边和那些个小厮玩耍，这要老爷太太不知道，那自己岂不是死到临头了？
“行了，别在我眼前演戏了，你这么久都一直如此，我爹我娘都没过问你，肯定是知晓此事了，说吧，说说贾府那边情况。”
冯紫英还真的有些好奇这厮成天和贾府里边的那些个丫头小子混在一起，能听到些什么。
“爷，您这是要听哪方面的，林姑娘的消息可没多少新鲜的，她从老太君房里搬出来了，自个儿住在东跨院边上一个小院里，紫鹃、雪雁，还有一个新分拨给林姑娘的春纤姑娘侍候着她。”
知道自家少爷最关心什么，瑞祥自然不敢怠慢。
“那林姑娘平日里做些什么？”冯紫英沉吟着问道。
“林姑娘不太爱出门，听说没事儿就在屋里看看书，练练字，每日里要去老太君和二位太太那里去问安，嗯，有时候也去二姑娘和三姑娘那里走走，主要还是去三姑娘那里多一些，爱与二姑娘下棋，和三姑娘写字投壶，这段时间去得多一些。”
冯紫英笑了起来，这丫头看来是真的不喜女红了，“林姑娘平日里不做女红？”
“不常做。”瑞祥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这种事情不好回答，万一林姑娘以后成了主母，万一知道自己在嚼舌头，自己就难过了。
可少爷专门问起，怕是知道林姑娘这方面情况的，他也不敢撒谎啊，所以也只能含含糊糊的说一句“不常做”。
“唔，那林姑娘平日在屋里，哪些人爱去她屋里？”
“三姑娘去的最多，二姑娘也去，还有四姑娘也偶尔去一次，还有就是平儿姑娘了，是琏二嫂子让平儿姑娘替林姑娘送些日常用的水粉胭脂和其他日用，宝二爷前一两月还要去，但这一个月好像不怎么去了，主要是自个儿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看样子瑞祥也是花了心思的，了解得这么详细，也由此可见小丫头和谁关系最亲近了。
探春、迎春、惜春，按照这个亲疏程度排序，还有就是王熙凤倒是挺关照这个表妹，基本上啥生活上的物事都能替丫头考虑到了。
这倒是让冯紫英对王熙凤有了几分好感，甭管是出于什么目的，这种事情上冯紫英是论迹不论心的。
“宝玉不去林姑娘那里了？”冯紫英也能猜出一些原因。
“嗯，这段时间宝二爷好像精神都不大好，听茗烟说，宝二爷还生了一场病。”瑞祥是按照冯紫英的重视程度来了解贾府里边的情况的，“听说贾家二老爷想让宝二爷好好读书，开了年就要另请高明的塾师，宝二爷应该是犯愁愁出来的病。”
看来自己去青檀书院读书，再加上青檀书院这两月里折腾出这么大声势，都给贾政带来了莫大的压力和触动，让他开始考虑自己儿子的出路了。
没对比就没伤害，原来觉得冯家不足挂齿，怎么一眨眼冯家就有子弟要出头了呢？
再反观自己儿子，好像越看似乎越不成器了，这柠檬味儿就得要让人难受了。
只怕这宝玉对自己的观感会更复杂了，嗯，可能是更糟糕了，可这却不是以他的意志为转移的。
瑞祥所说的倒也正常，丫头没啥其他异常，看样子连贾宝玉都被自己的无心之举给“折腾”得没多少心思去骚扰丫头，这么说来，自己还得要继续“加强”这方面的工作，让宝玉有限的精力投入到无限的为贾家读书事业中去才对。
或许自己可以考虑登一登贾府的门，和政老爷好好沟通交流一番，想必政老爷是很愿意自己这样优秀的榜样人物给他家宝玉示范示范的？
想到这里，冯紫英忍不住歪着头笑了起来，可行，准！

第六十二节 这就是官场！
“恭喜贾先生了，学生早就说过，先生是龙困浅滩虎落平阳，迟早是要起复大用的，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冯紫英微笑着拱手祝贺，贾雨村满面红光，但是表情中略带几分矜持和小心，把冯紫英引入堂内，二人坐定。
“紫英切不可如此，你我相交贵在交心，何须如此？再说，这也是刚补入吏部序列，尚无定论，即便是要有一个结果，估计也要年后去了。”
“不急，但贾先生可以安安心心的在京师过一个轻松年了，不知贾先生家眷可来京城了？”
不得不承认王子腾能耐够大，虽然吏部那边还没有定论，但是根据冯紫英从乔应甲那里得到的消息，这贾雨村真的有可能要出任应天府知府一职，这是一步登天了。
贾雨村干过一任知府，理论上起复之后可以出任，但是应天府知府准确的说应当是称之为府尹，南北二京的知府历来是高于寻常州府知府的。
按照大周例制，普通州府知府从四品，但是南北二京不一样，顺天府府尹为从三品，应天府作为南京，则是正四品。
王子腾能让一个刚刚起复的官员出任正四品的应天府府尹，由此可见其威势之盛。
贾雨村原来的评语也已经被都察院复核之后推翻了，否则他也无法起复，王子腾这般替贾雨村运作，只怕贾雨村对王子腾也是感恩戴德，难怪葫芦僧敢断葫芦案。
“呵呵，还要谢谢紫英费心了。”贾雨村捋着胡须，满意的颔首：“家里就不用来了，这一来一去就得要一两月时间，想必那个时候上边也该有个结果了。”
这处小院也是冯家替他物色的，比起住旅舍来不知道好了几倍，而且还奉上了两百两银子，也足够自己这段时间在京师城中优哉游哉的过日子了。
要说此次北上，除了王公、林公和贾家外，贾雨村对这位十三岁的少年郎也是心存感激。
此次起复之顺利，而且如此之快，让贾雨村都感到吃惊，他原本以为能去某一处偏远州府便已经是相当满足了，未曾想到打探到的消息是有可能要出任应天府，这简直让他惊喜莫名。
受了王公和林公以及贾家这般大的恩德，贾雨村也不知道该何以为报，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但凡王公的安排，总是替他办好便罢。
此时贾雨村也深刻感受到人脉关系的重要性，若是无王公的一手安排，自己别说到应天府，便是想要起复都是痴人说梦。
“也是，这路上奔波辛苦，左右您很快就要南下的。”冯紫英对贾雨村并没有多少恶意，也说不上多么亲近，但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值得一交之人，唯利益而已。
单凭《红楼梦》书中所写就要对一个人遽下结论，他还没有那么幼稚。
这不是在玩游戏，而是实实在在的生活，贾雨村现在上了王子腾的船，而且明显死贴架势，以后会如何不好说，但短期内，或者说王子腾这艘大船在没有倾覆或者进水之虞时，他肯定会牢牢的站在船上的。
至于说贾雨村心性凉薄也好，浮滑狡谲也好，善于反噬也好，还轮不到自己，真正到了那个层面做好两手应对准备即可。
“紫英，我就谢你吉言了，这几个月若无你的资助……”贾雨村的话立即就被冯紫英打断：“这等言语贾先生日后休得再提，先前您都说了我们相交贵在交心，好歹咱们也是生死之交不是？临清一起虎口脱险，这也是缘分，贾先生送给紫英的墨卷紫英也在日夜苦读，颇有进益，日后没准儿紫英也还有相求贾先生的地方，到时候贾先生可要照拂紫英一二。”
贾雨村哈哈大笑，心中无比畅快。
这冯紫英真的人精，太会说话了，句句都能说到人心坎上，让你舒服无比。
贾雨村沉浮官场几载，又经历了几年游历和在京中的寓居生活，也早就看穿了这世道的世态炎凉，冯紫英这般肯定是认准自己会飞黄腾达，但人家好歹是雪中送炭，对自己也有救命之恩，他当然要领情，要好好结交。
再说了，此子将来必定不凡，别的不说，只要此子能考中举人，日后都会有一番大造化，若是真的中了进士，那就真的前途不可限量，将来自己没准儿还要仰仗他也未可知。
从这个角度来说，贾雨村还真心希望林黛玉能嫁给此子，这样一来王、贾、林再加上冯家，便可以连为一体，王公日后若是能得此子相助，必定也能有大用。
“紫英，今日只有你我二人，我知道你也是一个能拿主意的人，我也听闻乔公有意招你为婿，可有此事？”贾雨村沉吟了一下方才道。
冯紫英一愣，这贾雨村要干啥？莫非他家也有待嫁女儿，好像《红楼梦》书中没写啊。
“贾先生，那都是道听途说的流言，乔公只有两女，一女已然出嫁，另一女亦早有婚约，今年怕是就要成婚，这等无聊言语，也是京师城中好事者以讹传讹罢了。”冯紫英赶紧摇头。
“唔，若是如此，我观紫英对林丫头颇有好感，林丫头秀外慧中，机敏慧黠，若是紫英有意，我倒是愿意当一回月老……”
贾雨村这一番语言倒是出自至诚，当然这也是替他自己着想。
一来可以让几家捆绑在一起，实力大增，自己跟随王子腾便会更加稳当。
二来冯家在军中亦有厚实人脉，不比贾家这等早已经淡出军队多年的闲散武勋，冯父也有不少同僚和下属在南方卫镇中任职，自己日后南下，难免会有用得上这些人脉关系的时候。
冯紫英没料到贾雨村居然会无聊到要替自己与林黛玉当红娘，他还真的从未想过这些事儿，自己才十三欸，怎么家里人和外边人都在琢磨着自己的婚姻之事了？
“谢谢贾先生好意，紫英对林姑娘只有兄妹之谊，呃，主要是紫英现在尚无心思考虑这些，明年秋闱在即，家父家母之意都是等到秋闱之后再来考虑，再说了，林公三鼎甲出身，紫英便是有此意，若没有一个举人身份，怕是贾先生也不好登门吧？”
贾雨村见冯紫英婉拒，也在琢磨对方意思。
林丫头身子骨弱了点儿，冯紫英是冯家三房一脉单传，其家里肯定要打听林丫头状况，知晓林丫头状况之后恐怕未必会答应这门亲事，这是一。
冯紫英现在的确身份尴尬，虽说在名声很大，又在青檀书院读书，但若是拿不到一个举人身份，想要娶三鼎甲出身的巡盐御史嫡女，的确也有些说不过去，这是二。
听冯紫英话里话外的意思，倒也没有说死，看样子这小子的确还是对林丫头有些心思，这番不成倒也不妨事，且等他明年秋闱之后再来计较。
看见贾雨村这小院里又多了几个仆从和侍女，冯紫英便知道只怕又有不少人已经瞅准了这个即将飞黄腾达的落魄士人开始烧冷灶了，否则以当初自己奉上那二百银子，铁定是支应不起这等花销的。
当然那些人现在来登门就肯定不算冷灶了，但总比人家日后上任了再来捧臭脚好。
京师城中多的是这种专门包打探的角色，朝中一举一动，甭管是吏部和都察院那边涉及到人和事的，还是刑部和大理寺那边涉及到讼狱之事的，亦或是工部、太仆寺这般可能有建造的，都有专门的人来负责打探和操作。
户部就不用说了，兵部也有自家的门道，即便是最冷清的礼部，一样也有不少花式。
总归是蛇有蛇道，狐有狐踪，这京师城百万人，关乎大周亿万子民的事儿都在这里汇聚，便是当官的都数以万计，衍生出来的各种需求，都得有人来营生。
特别是你外来进京的，搞不明白这里边底细花数的，免不了就要吃亏，若是能寻到一两个行里人，也能少许多花销。
贾雨村又谈起了薛峻，说薛峻在京中逗留了一段时间便已经返回南边了，他自然不清楚冯家已经和薛峻有了这等关联，只说薛家两房现在有些凋落的意思，好在长房那边还有王子腾这个舅舅可以依靠，但像二房薛峻这一支，只怕就要靠自己了。
“那梅家乃是湖广大族，不知道是如何与薛家议上亲的，但如今那梅之烨考中进士入了庶吉士，现在又授了翰林院检讨，未来可期啊。”贾雨村吁了一口气，“薛家攀上了这门亲事，倒也是慧眼识人。”
“听说那梅翰林只是梅家的旁支庶出，薛家和他家议亲之前也曾支助过他多年，一直到他考上举人，也还蹉跎了多年才算是考上了进士，否则……”冯紫英没有再说下去。
贾雨村也会意的一笑，“是啊，这算是贫贱之交嘛，所以说这薛家二房也算有些运气，再等几年两边的子女大了，一旦正式成亲，薛家倒也有些重新兴旺起来的气象。”
冯紫英忍不住感慨，贾雨村这厮果真还是不一样了，所以坐在什么位置就得要考虑什么事情。
以前这厮为温饱，一旦获得机会，便是琢磨着如何通过林如海来搭上贾家和王子腾的关系，现在夙愿得偿，就在考虑如何充分把这些人脉关系运用起来了。
贾雨村和薛峻一起经历了临清民变，也算是有了几分交情，之前他觉得薛峻不值一提，但现在薛峻未来姻亲乃是翰林院检讨，那就不一样了。
虽说只是个清贵职位，但一旦转任出了翰林院，六部和都察院便是随便进出了，就算是下地方，那也铁定是和他平起平坐的职位，而且人家还不是靠着谁，而是靠自己的硬实力。
“贾先生和这梅翰林很熟？”冯紫英忍不住问道。
“不熟，这梅翰林比我早一科，论年龄却要比我大七八岁，不过据说和乔公与你们书院官掌院倒是有些熟悉。”
贾雨村也已经听闻乔应甲即将正式就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这也是他有意折节下交冯紫英的另外一个原因。
右副都御史是一个相当显赫的位置，算是都察院三四号人物，如果刨除经常挂衔外任的右都御史，那么右副都御史其实已经是都察院的三号人物了，也有传言新皇有意要让右都御史和右副都御史都作为挂衔外任之职，那也就意味着乔应甲一旦出任此职，便有要出掌一方的可能。
“哦？和乔公官掌院熟悉？”冯紫英倒没想到这梅翰林还和乔应甲、官应震能拉上关系，不过从未听二人提及过，怕也关系一般，多半就是像乔应甲与林如海这般的同科关系，但他突然想到官应震也是湖广人，恐怕这梅之烨应当算是官掌院的乡人才对。
“紫英，你不会连你们官掌院是湖广人都不知道吧？”贾雨村含笑问道。
他可是听说冯紫英现在在齐永泰和官应震那里都十分得宠，南北士林的那场盛会外边闲人未必清楚底细，但是贾雨村却隐约知晓说冯紫英都和那缪昌期斗嘴了一场，这可是不简单的事儿。
能和缪昌期这样的江南士林大儒斗嘴就证明了他在书院的地位和分量，也证明了他在齐永泰和官应震心目中的地位，就凭这一点，就没人敢小觑这一位。
“呵呵，贾先生说笑了，紫英岂能不知？”冯紫英打了个哈哈，“只是紫英未曾听闻官掌院提及过这位梅翰林罢了。”
“唔，这位梅翰林性格倒是有些不同。”贾雨村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多言，大概也是觉得背后说人是非不妥，便岔开话题。
二人又说了一阵闲话，冯紫英这才告辞。
临别之前，自然又奉上了一份程仪。
这一次就是一千两银子了，贾雨村一番推辞之后也就收下了。
即将南下，花销实在太多，而且一到任情况不熟也不敢还得要小心一段时间，而这等花销也不可能向王子腾和贾家叫苦，还是这一位真心懂事，这也让贾雨村对冯紫英好感愈甚。

第六十三节 “实验”
对贾雨村，冯紫英从未抱多大希望。
道不同不相为谋，但这并不代表就非要交恶对方，甚至在有些时候，此人也是可以利用的。
这个社会，不是非友即敌的，大周官场更不可能如此，更多地还是一些坐观形势变化的墙头草。
应天府知府或者说是府尹，分量不轻，不清楚王子腾用意，用这个位置拉拢贾雨村，说明两方面，一是王子腾的确有心思要壮大自家阵营了，二是他手里的确没有多少可用士林文臣，否则不可能像贾雨村这样因贪酷徇私之人都能被他重用。
这是勋贵天生短板，除非你自己能考中进士彻底改变自身属性，否则无论你当到什么位置，这个死结都无解。
当然你能坐上皇帝位置，那又另当别论，赵匡胤也好，朱元璋也好，都改变了自身身份原有属性，大周太祖亦是如此。
冯紫英还没有认真想过自己未来会如何，那太遥远了，想要引领大周击败鞑靼和女真，歼灭倭寇，让大周称为东亚霸主，十年乃至二十年估计自己都还没有那个资格，只能定位为一个遥远的理想目标。
但近中期目标确很明确，一是避免卷入天家夺位之事中，那是泼天祸事，稍有不慎就是身死族灭，二是读书入仕，彻底摆脱武勋家庭短板制约，成为大周最受尊崇和欢迎文官一脉。
现在他已经具备了一定基础，青檀书院能为他提供充分的支持，同时朝廷将要在秋闱春闱考试中推进的一些变革，也能让自己的优势更凸显，这在很大程度上能够弥补自己在经义根基上的短板。
归根结底，还得要读书，这个春假之后，自己只怕又要迎来一年的苦读生涯了。
回到家中，瑞祥给他带了一个消息，林妹妹又不安分了，要见面。
想到这一出，冯紫英就头疼，不是说好是春假里边择日子么？这还有两天才过年呢。
“爷，琏二爷和宝二爷都知道您回来了，送来了帖子，另外好像老爷那边也接到了荣国府政老爷的帖子，说希望您有时间过府一叙。”
“政老爷送来帖子？”贾政当然不可能直接给自己送帖子，但是肯定送帖子的人是留了话，要自己去贾府那边走动走动。
这肯定就是和其他事情无关，只能是与贾宝玉读书有瓜葛了。
估摸着是南北士林在青檀书院的盛会让贾政感受到了巨大的震动，看到了这般士林风气对整个京师城的影响力，再又是觉得贾宝玉多半还是有希望读出书来的，所以想要找自己了解了解情况吧。
只不过这能比么？
虽然不看好贾宝玉能读出书来，但冯紫英对贾宝玉也没有什么多大的敌意。
人家现在都没怎么去纠缠林丫头了，也就不存在什么宿怨了，自己不也存着这方面的心思么？
这不正好？
正琢磨着，瑞祥又道：“另外段三爷从山东回来了，老爷说你回来便去太太那里。”
表兄回来了？这么快？
看来薛家那边动作也不慢。
冯紫英点点头：“我知道了。”
……
从开始知道这桩营生是自己那个小表弟一手推动促成时，段喜贵就开始小心翼翼的观察、了解和琢磨了。
既要琢磨人，也要琢磨营生。
小表弟才十三岁，居然就有意要接掌冯家的营生了，这让段喜贵很是吃惊，而且好像姑父和两个姑母居然都点头了。
姑父是不怎么管这些事情的，而大姑母是个粗疏性子也不怎么过问细活儿，主要还是自己亲姑母，也就是小段氏在具体过问，但再亲的姑母也抵不过人家儿子亲。
这个表弟是小姑母一手带大的，反倒是大姑母小时候没怎么带，所以表弟一直和小姑母很亲近。
这么大一桩营生是怎么说起的段喜贵最初也摸不着头脑，所以最初安排他去山东时，他是不太乐意的，尤其是合伙营生，做好了，没准儿就是那边的功劳，做差了，就是自己的责任了。
但小姑母把具体情况一说，而且说是表弟点名让自己去，段喜贵这才明白，人家是为了显示信得过段家，这才让自己去，否则根本轮不到自己。
这一趟山东之行之后彻底让段喜贵明白了许多，薛家那么大的营生阵仗，却愿意和冯家合作，固然有冯家在山东那边的人脉关系，但是据说最初还是薛家认可了表弟提出的一些经营之道，否则薛家也不敢贸然北上。
当冯紫英踏进屋里，段喜贵便站了起来，“铿哥儿来了。”
“表兄回来了，这一趟怕是辛苦了吧？”冯紫英先和母亲、姨娘见过礼，这才和表兄打招呼，“快坐，都是一家人，何须如此客气？”
话是这么说，但段喜贵可不敢随意，好像也才一个多月没见，他觉得好像这位表弟好像又有些不同了，具体哪里不一样了，他却也说不出来。
难怪这青檀书院偌大名声，人人都想去，看看表弟这才去了多久，就有点儿脱胎换骨的感觉了。
“铿哥儿，喜贵回来了，临清那边的事儿进展还算顺利，那薛家的确有些底蕴，各方面都能拿得出一把人手来，所以喜贵说估计三四月间就能开业。”段氏示意自己儿子坐在自家下手，空着的位置那是冯唐的，冯唐不来，那也得空着。
“哦？看样子超出我预料啊，表兄，那薛家没出什么问题吧？”冯紫英很随意的坐下，“那薛家也不是简单的，他姑娘许给了翰林院梅检讨，不过是双方年幼，所以拖着，这梅翰林刚授了检讨，未来造化可期啊。”
“这层关系怎么以往未听你说？”段氏皱起眉头。
“以往儿子也不知道，也是今日在贾先生那里才了解。”
冯紫英记忆有些模糊，薛宝琴和那梅翰林之子订婚，但是到最后有没有结婚也没有说法，好像那梅翰林后来好像混得也不怎么样，究竟出了什么状况，《红楼梦》书里也没说，起码前八十回是没这一出的。
“翰林嫡子许下这桩婚姻？”小段氏意似不信。
这怎么可能？读书人的脸面那是比天还大，怎么会许上这种婚姻？
再说这薛家是祖上是做过官的，但现在毕竟凋落下来了，你说那长房还有个王家依靠，这二房几乎就是纯粹的商人家了，皇商又如何？那无外乎也就是人脉厚实一点儿，家里多几两银子罢了。
“这却不知。”冯紫英一愣。
这情形他就没有多问了，本来他对嫡庶之分就没那么在意，而且这又和自己也没啥瓜葛，去问人家嫡庶之分干啥？
但这个时代的人却不同，嫡庶之分那是根深蒂固的，说句不客气一点儿的话，就算是苏氏、谢氏生下儿子，要想和冯紫英比，也是想都别想，看看贾宝玉和贾环的区别有多大，就能明白这中间的差距。
即便是作为媵的小段氏生下儿子，那也和冯紫英要差一个级数，除非冯紫英身故，那其他人都是别想。
“若是庶子倒也说得过去。”段氏点点头，庶子的话那也就是影响力有限了，薛家要借力借势也有限，“三郎，你把那边情况和铿哥儿说说，他可是一直记挂在心上的。”
段喜贵对表弟的分量地位有高看了几分。
这大姑母先前一直不肯听自己关于临清那边营生的情况，非要等到表弟回来，自己还有些不以为然，但现在看来大姑母是决意要把这份生意交由表弟来负责了，只是表弟不是要读书么？怎地却又要管这些营生了？
“表兄莫疑惑，此番营生是小弟我先前百般从母亲那里讨来的，所以母亲也索性就放手，不过小弟我要读书，委实没有过多精力来过问，所以才向母亲和姨娘提出由表兄来负责，具体情况上一回我也和表兄交代了，年后父亲还要去山东一行，就是为日后我们冯家在山东的营生做一些准备，表兄你先把情况说说。”
冯紫英坐定，既没有多余废话，但也有礼有度，但态度却是不容置疑。
段喜贵也郑重其事的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些账簿和记录，开始汇报整个临清设立首饰铺营生的具体情况。
冯紫英一直在仔细观察这位表兄的表现，不到三十岁，头脑灵活，接受新生事物强，做事也很细致认真，否则段家那边一大家子人，嫡出庶出一大堆，想要来冯家讨口生活的如过江之鲫，也不会选到他头上。
至于说忠诚度，说这个冯紫英觉得有些可笑，任何东西都是要有条件，你要求人家忠诚，那也要看你给人家开出的条件，就目前观察了解，段喜贵不算那种贪得无厌的人，做事也算踏实认真，关键在于脑瓜子好用，能够接受自己一些看似不合理的安排，这就足够了。
安静的听完段喜贵的汇报，冯紫英点点头，“具体的一些问题待会儿我和表兄来慢慢讨论，我安排的事情表兄做得如何？”
一说起这事儿，段喜贵就忍不住皱眉，但是看到表弟坚定的目光，他也知道这事儿不容置疑。
他甚至怀疑这位表弟之所以突发奇想要搞这个首饰营生，没准儿就是要搞他这个所谓的“实验”。

第六十四节 专业人做专业事
“呃，铿哥儿，你说的这个，怎么说呢？”段喜贵有些苦恼的挠了挠头，“你写的那本册子，加上你口述教我的这些，我基本上明白是啥意思了，但说实话，你要让我再去教别人，一来我真没太多时间，二来我自己都还是糊里糊涂的半罐水，所以……”
冯紫英没理睬对方的叫苦，这开天辟地第一遭，哪有那么容易的？真要简单，这玩意儿还不早就流行起来了？
“表兄，我知道这事儿不简单，但是你说实话，我教你的这法子是不是要比你们原来的那种记账方法更简便易行，且更容易看清楚营生的账目进出？”冯紫英摆摆手打断了对方的话头，他不需要对方说什么自己觉得，这种被历史检验过的东西只需要我觉得就行了。
段喜贵沉吟了一阵，缓缓点头，他不能违心的说话，而且这很容易得到验证，但是……
“铿哥儿，可是这个记账法人家薛家那边不认啊，这进出账面数目，人家都看不懂，你这弯弯扭扭的符号，呃，听说在松江府和南边那些和番人打交道的码头上倒是有人看过，问题是咱们却都没有接触过，我都是从您那儿才搞明白这叫什么阿拉伯数字，花了好几天才算把这个和咱们换来用的数字互换搞明白，……”
段喜贵苦着脸。
这位爷可真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他自个儿不管这些具体的细目，却要让自己来，那首先就得要自己精通，还得要有一帮人慢慢都得学会，然后相互之间使用，这才能慢慢形成习惯，这一点从十二岁就开始跟着账房先生做生意的他太清楚了。
大小段氏都被段喜贵和冯紫英之间的对话给弄糊涂了，不知道他们两人在说些什么。
“紫英，你和三郎在说什么，有啥还瞒着我们？”段氏脸色不善。
“娘，没啥，我和表兄就是在琢磨一种能够更精细准确的把咱们营生进出收益的情形表现出来的记账方法，现在的记账方法过于粗糙简单，很多东西都看不出来。”
冯紫英也没多解释，这要解释起来就没个完，他只需要告诉母亲没什么瞒着对方就行。
“表兄，这事儿还得要继续做下去，这个记账法和阿拉伯数字的计算方式的好处你肯定也感觉到了，珠算肯定有其优势，但是在记录和复盘时，就很麻烦，而用这种数字的计算只要把口诀表和列计算式弄懂学会，就会相当简单方便，……”
段喜贵能让冯紫英点头，能被大小段氏选出来，各方面无疑都是出类拔萃的。
冯紫英花了半天时间教授他，同时又把自己亲笔撰写的小册子交给他，就是要让他来当这个吃螃蟹者。
阿拉伯数字及其加减乘除口诀表和计算式其实不是什么特别新鲜的东西，在十六世纪中后期就已经开始从西方传到了中国沿海地区，但是由于中国传统的重农抑商习惯和固有坚守传统特色，使得阿拉伯数字和计算方式并没有能在中国扎稳根。
一直要到十九世纪末期才会重新传入，真正推行开来，也是等到二十世纪中叶了。
复式记账法也相似，十五世纪末期威尼斯就有了最新的复式记账法，并开始在欧洲流行，经历了一百多年时间，这期间中国也不是没有和西方这些商人打交道，但是都下意识的抵制了这一切，而中国自己的龙门记账法还要等到三四十年后才开始在山西商帮中出现。
没有复式记账法，就没有真正的资本主义商业模式，这话可能有点儿过，但是毫无疑问复式记账法极大的促进了商业记账模式的明晰化和简单化，使得更多的人能够介入商业，而不再对其畏若险途。
不过这一世，冯紫英打算改变这一点。
从冯紫英眼中能看到对方不容置疑的神色，段喜贵点点头：“我按照铿哥儿您说的，在临清冯氏子弟里边选了三个十一二岁家境不好的孩童，让人找了塾师先教他们简单识字，然后这个阿拉伯数字和计算式只有我自己来了，铿哥儿，你可是给我出了一个难题，我自己现在晚上都还的点着蜡烛仔细琢磨，……”
“表兄，我相信你能看到这种数字和计算方式的好处，而新式记账法的好处你应该更清楚，那些小孩子不一定要学多少字，日常字，有几百个估计也差不多了，一两年时间绰绰有余，然后一边可以教授他们这种计算方式和记账方式，他们未来就是为你准备的帮手，嗯，如果不够的话，你也可以在段家那边再找几个来，一起学习，……”
最后这个提议让段喜贵心中一动，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坐在上手脸色没那么好看的大姑母和小姑母，听见这话明显有些意动。
这位表弟揣摩人心思的本事还真是够厉害，难怪自己两个姑母都被他给忽悠得言听计从，现在还有这等新奇的本事，不能比啊，自己还是老老实实的当好这个大管家好了。
“三郎，临清冯家那边的贫寒子弟过不下去的可以帮一帮，但咱们段家那边不是也有不少吃不起饭的小子么？你也可以带信回去，送几个老实本分的来，你也一并辛苦了，也算是帮咱们段家多养活几个人吧。”
大姑母发话了，而表弟面无表情，段喜贵当然只有连连点头称是。
段家老家在大同，和谢姨娘算是同乡。
这也是为啥冯唐愿意在大同为官的一个原因。
段家在大同也是大族，根基深厚，冯紫英的母亲也是段家的嫡女，所以才会有小段氏过来当媵。
一干人说完话时，已经是晚饭时间了。
娘家人来了，又不是外人，自然要留饭，段喜贵要陪着两个姑姑吃饭，倒是冯紫英自己回了自己院子用饭。
不过走之前冯紫英还是给表兄留了话，这几日里他还要和段喜贵好好谈谈，有什么不懂的问题也可以随时来问他。
另外他要问问左良玉和王培安的事情。
按照他的安排，这两人现在都应该已经进入学堂书院就学读书了，但效果如何，他心里没底。
这些事情就没有必要在母亲和姨娘面前提了，他相信以段喜贵的精明，自然也不会去自己母亲和姨娘面前去嚼这些舌根。
既然来到了这个时空当中，冯紫英还是打算做一些于国于民有益的事情，嗯，在力所能及范围之内，在不影响自己的基本生存目标的前提下，他会尽自己所能做一些事情。
像引入和推广阿拉伯数字以及计算方式，像引入复式记账法来推进商业记账模式改良，他觉得有百利而无一害，完全可以为之，而且也花费不了太多精力，完全可以交给其他人先试点做起来。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段喜贵这个人接受能力还是很强的，基本上接受了自己给他灌输的一些东西。
当然你要说有多精熟肯定不可能，这要有一个过程，但对方不抵触，只是担心别人不接受，这说明他本人还是认可了这套东西的方便性和有效性，这就是一个好的开端。
首先从自家生意开始，然后培养出一批习惯了这种数学和记账方式的商业人才，嗯，姑且叫商业人才吧，然后再用他们来慢慢影响周围人。
等到以后自己的影响力和控制力更强的情况下，自己还可以在教育学习上发挥作用，让很多前世中从晚明开始落后的工商业模式和科学技术萌芽都可以重新蹈出一条路来。
只可惜自己是个文科狗，对理工科那一套的确知之不多，而这复式记账法也是自己在研读政治经济学的时候偶尔勾起了兴趣才去钻研了一番，但粗浅略懂其中基本原理就足够了。
你要说自己能不能回忆起三桅帆船或者三角帆之类的近代大航海时代最重要的科学道理，懂不懂什么前装炮后装炮以及弹道原理，又或者平炉转炉炼钢，呃，对不起，他真不会，半点都不懂，他精通的不是这个。
不过他坚信一点，真正能够改变这个世界的，除了科学家，还有政治家，或者说走对方向的政客，他力图去实现这一点。
专业的人，去做专业的事。
专业政客，专业政治家，那么就可以去做发掘科学家，培养科学家的事情，乃至制定一套适合科学家发明家和更具竞争力的工商业模式来推进这个社会的进步发展，这才是该做的。
如果有谁要挡在这条路前面，以各种理由，阻挠、延缓社会发展，作为专业人士，那么他就应当用专业的政治手段和政治手腕来予以解决掉。
冯紫英觉得自己正在熟悉适应这个社会，同时也把前世中自己所具备的一些专业技能慢慢融入到这个社会中来，嗯，总体来说，效果不错。
而且他也相信，随着自己对这个社会的理解加深，自己在适应这个社会，这个世界也在改变自己，同时自己也能更好的对这个社会实现改变。

第六十五节 三入贾府
冯紫英登贾府家门时，已经是正月初五了。
正月初三之前，一般都是亲戚之间走动，冯紫英自然也老老实实的缩在家里，难得的享受一番家庭温暖了。
地龙烧得热乎，没事儿躺在床上，云裳把茶泡好送上来，倚着靠枕，看看书，想想事儿，这日子真的惬意。
窗外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一夜下来，整个房顶和院子里都是一片白茫茫。
推开窗户，一股子寒意进来，冯紫英也打了个哆嗦，扑面而来的清新却让他顿时精神了许多，窗外的枣树光秃秃枝丫上挑着几抹雪，石缸子怕是冻了，整个院子照理说该是铺满了雪，但是云裳早就起来把雪打扫得干干净净了。
雪夜看禁书，雨天梦高唐，人生两大乐事，诚不欺也。
禁书冯紫英是暂时不会看的，若是被老娘发现，没准儿又得把矛头指向云裳。
其实看云裳也就相当于看更直观的禁书了，只是这丫头半点儿自觉性都没有。
想到云裳一大早起来扫雪，冯紫英又有些心疼，这院子里人还是太少了一些，缺点儿人气，而且这些粗活累活都让云裳一个人包圆了，也说不过去。
冯紫英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好像越来越以这个时代的人心来衡量事物了。
像这样一个小院子，他走了之后就是云裳一个人，管吃管喝，还有月例钱，每日里就是在屋里做做女红，打扫一下院子，何等悠闲自在，现在他居然嫌人不够用了。
“爷，车套好了。”瑞祥进来的时候，云裳正在侍候这冯紫英穿衣，“知道了，让他们候着。”
“若是少爷书读完了，这屋里怕是还得要添一两个人才行。”云裳小心的蹲在地上，替冯紫英整理着棉袍衣角。
在青檀书院习惯了，冯紫英现在也更喜欢朴实大方的棉袍夹袄，顶多加一件羊羔皮坎肩，真要什么狐裘貂皮这类的玩意儿，估计也别想在青檀书院呆下去了。
“嗯？”冯紫英不解，先前问云裳要不要添一个干活儿的人，云裳还不肯要，这会儿却又主动提出来要人了。
冯紫英“嗯”了一声，云裳立即就明白什么意思了，连忙解释道：“奴婢意思是要在少爷屋里添人，不是院里添人。”
院里添人和屋里添人是两个概念。
院里添人那是添干杂活儿下人，而屋里添人，那是要跟着冯紫英身边贴身做事儿的人。
就像云裳现在干的一样，叠被铺床，梳洗收拾，穿衣打扮，泡茶磨墨，也还包括夜间在外屋值夜班，晚间饿了渴了都得要随时侍候着。
有时候云裳一个人还真要忙不过来，像今日冯紫英赖了一会儿床，这铺床叠被，替冯紫英洗漱打整，穿衣换鞋，还得要替冯紫英把食盒带来送上摆好，一个人的确忙不转。
这大家族里都是这样，内院里小子们等闲是不能进来的，只能是丫鬟妇人进出。
冯家都算是没那么讲究了，冯紫英时不时还把瑞祥叫进来，若是日后添丁增口的，这瑞祥就不能进内院了。
而且现在冯紫英身份不一样了，年龄也大了不少，许多事情就要讲究起来了，看看人家宝二爷身边丫鬟小子多少？铿大爷才一个，显然是不合时宜的。
好在冯紫英现在主要是在书院里，否则段氏也早就要替冯紫英添人了。
不过冯紫英琢磨若是母亲再往自己屋里添人，只怕就要汲取教训，断不会再将像云裳这样“祸国殃民”姿色的丫头分派进来了哦，定要找些歪瓜裂枣之类的货色来，那样她心里才能放心。
“用得着么？有你一个还不够？”冯紫英笑了起来，“怎么不怕添了人，我娘把你给撵出去？”
“太太真要看不惯云裳，添不添人都一样。”云裳抿了抿嘴，忍不住面带喜色道：“不过这段时间太太对云裳脸色好了许多了。”
冯紫英摇摇头，那是看在自己面子上，这云裳还真以为是自己母亲转性了不成？
在自己没成亲或者满十六岁之前，估计云裳永远都会是母亲心中的一块心病。
不过他倒也不会去打击云裳的积极性，自己反正也不怎么回来，母亲心里也就要踏实许多。
从丰城胡同到荣宁街不算远，都在咸宜坊这边，也是因为雪忒大了一些，所以才套车出行，否则依着冯紫英的性子，就真的步行过去了。
贾琏和贾宝玉都送了帖子来，贾政的帖子是送到了父亲那里，但是却是找自己。
通家之好，这么走动也就很正常了，所以冯紫英也先是和贾琏打了招呼，表明自己需要先去见贾政，之后再来找贾琏一叙。
贾政是在荣禧堂见的冯紫英，足见此次见面的正式。
看到门外自家儿子陪着龙行虎步走进来的少年郎，贾政也不由得有些失神。
虽说论姿容俊俏，冯紫英未必比得过宝玉，但是这七尺男儿讲求的是昂扬奋发的气势，哪里又去论脸容姿貌？
这冯家大郎只比宝玉大两岁，但是看上去却像是大了四五岁一般，若是论待人接物和在外的声势，那便是大十岁也不止，想到这里贾政内心也是越发对此次会面有些期盼起来。
如此郑重其事的见冯紫英，也有两层意思。
年前贾政又去拜会了内兄，此次是和夫人一并去的，当然见面各叙各的。
王子腾现在很忙，光是从其府外排着的马车多达数十辆就能知晓，所以贾政也知道若非这份亲戚关系，只怕自己这个工部员外郎怕是连门都进不了的。
但王子腾却专门抽出了一个时辰来和贾政说话，说了很多。
话题中心只有两个，一个是宝玉读书，一个是探春婚事，但是归根结底却都和一个人相关，那就是正走进来这个少年郎。
即便是没有王子腾的介绍，贾政也是知晓南北士林大儒在青檀书院举办的这次讲经论道盛会的。
朱国祯和缪昌期这两位士林大贤，再加上汤宾尹这个南京翰林院学士，还有齐永泰、官应震以及王永光等人，那都是大周真正的顶级大儒，便是贾政自惭算不上个正经读书人，毕竟他是连正经秀才身份都没有拿到过的，但是还是对这等大儒仰慕万分。
冯紫英在这次盛会中也是风头十足，不但和缪昌期舌辩，而且还成为了盛会中的主要人物——居然当起了政论大赛的仲裁。
普通小民百姓是不懂这其中的奥妙的，都觉得应该是那等辩手才是最出风头的，但是对王子腾这等人来说，能够真正坐在仲裁席上的那就更不一般。
看看和冯紫英并列而坐的是什么人？
齐永泰和王永光就不说了，没法比，但其他两人呢？
韩敬和杨嗣昌！
韩敬是汤宾尹的得意门生，而汤宾尹一手制书诏令写得连太上皇都叹为观止，虽说现在在南京翰林院，但是这等人才是迟早要复起重用的，韩敬更是被汤宾尹许为天纵奇才，是真正的下科春闱殿试三鼎甲的有力竞争者。
杨嗣昌就更不用说了，京师三大才子之首，无论是文才还是对朝政时务的理解判断，都是一流，目标同样也是瞄准了下科春闱三鼎甲之位。
冯紫英能和他们并列，再联想到京师城中风传的杨嗣昌与冯紫英在大护国寺里辩论一场，春兰秋菊，不分轩轾，这就不能不让人认真的考量这位冯家大郎了。
如果说之前贾政更多地还是以一种冷眼旁观的心态来对待此事，哪怕是内兄专门和他谈过，但骨子里他还是没怎么把冯紫英纳入视线，毕竟这么些年冯家包括冯唐和冯紫英在他的印象中早已经根深蒂固了，要打破实在太难。
但现在他就不得不认真掂量几分了。
冯家大郎为何能去青檀书院？为何能在众人眼中十分不堪的国子监里刻苦读书？
据说冯紫英早在大同时，冯家便专门延请了塾师为其讲学授课，也才有后来的国子监读书，乃至到青檀书院读书。
青檀书院读书要有名流大儒的推荐信，而名流大儒的推荐信不是随随便便能拿到的。
人家要给你推荐信，肯定也是要考较一番的，若是半点经义文字功底没有，谁也不可能给你推荐信，否则去了预考和月考不过，一样只能灰溜溜回来，那更是直接打推荐人的脸。
青檀书院不是没发生过这种事情，虽然很罕见，但没有哪位名流大儒会拿自己的颜面去冒这个险。
乔应甲若非是看中了冯紫英在时政策论上的天赋，再加上联想到既然都是被林如海许为女婿不考中进士便不成婚这桩事儿，认定冯紫英起码的经义底蕴还是有的，乔应甲也不可能写这封推荐信。
冯家不是什么书香门第，更谈不上诗书传家，真正的武人出身，冯紫英却能破此窠臼，而且也只比贾宝玉大两岁，宝玉的悟性资质也一样是府里有口皆碑的，所以这般情形下，也不由得不让贾政生出某些心思来。

第六十六节 好人未必是合格的人
贾宝玉是在府里角门上迎着冯紫英的。
他心情和表情都很复杂，难以一言以概之。
这一个多月时间里，对他来简直就是一种煎熬，以至于连去林妹妹那里顽的心思都淡了许多。
老爷已经禀了老祖宗，要让自己读书，这事儿没得选择。
据说老爷和老祖宗为此在老祖宗房里争辩许久，据鸳鸯姐姐说，这等事情她跟在老祖宗身边这么多年来从未有过的。
老爷侍母至孝，贾宝玉从未见过自己父亲违逆过祖母的意思，但是这一次看样子老爷是没有退让，而是祖母让步了。
这让贾宝玉感觉到很绝望。
后来又爆发了父亲和母亲之间的争执，据说母亲在屋里抹了两日眼泪，但是也未能改变父亲的决定。
父亲这一次之所以态度如此坚决，据说就是和眼前这一位意气风发的冯大郎有很大关系。
母亲言语中也透露出来，舅舅对冯紫英十分欣赏看重，言语间颇多推崇，估计应该是舅舅和父亲说了一些事儿，才让父亲下了决心。
这让贾宝玉对舅舅也生出几分怨气来，你自己的儿子读书不行，怎地就认定自己能读书了？
对身旁贾宝玉的神色心情冯紫英却没有那么多感触，此时他更是兴致盎然的欣赏这贾家这荣禧堂的富丽堂皇。
五间大正房一字排开，两边厢房鹿顶耳房钻山，赤金大匾上“荣禧堂”三个大字是格外气派，落名是“万几宸翰之宝”，冯紫英知道这应该是广元帝的墨宝了。
不愧是国公府邸，这份奢华气派委实不是其他人能比的，冯紫英没去过四王八公其他府邸，但估摸着就算是四王府邸只怕也比这荣国公府邸好不了太多。
有着六七十年的积淀，在刻意经营之下，这荣禧堂真的是堪称一宝了，难怪贾政要在这里见自己，估计也存着一些张扬的心思。
“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冯紫英轻轻吟诵着两边的对联，再一看，东平郡王穆莳手书，心中冷笑。
这个东平郡王一家才真的是不安分的主儿啊，难怪老爹对东平郡王这么不待见，没想到这家和贾府关系也是这么莫逆，看来这才是真正的世交嘛，冯家这个世交，还真的算不上。
“冯大哥，这边走。”贾宝玉在前面带路。
“好。”冯紫英举步跟随其后，“宝兄弟这段时间看来清减不少啊，要注意身子骨啊。”
贾宝玉苦笑，还不都是被你搞出来的事儿给连累的，只是这等话却无法对人言，“嗯，前段时间身子不太爽利，这几日已经好多了。”
“唔，趁着年后清静，当好生将养一番。”冯紫英叮嘱道：“你这个年龄正是长身子的时候，饮食起居都要仔细。”
贾宝玉实在忍不住了，“冯大哥，小弟倒是想要好好将养，只怕老爷有其他安排，今日老爷见您，怕是就有一些话要问。”
冯紫英倒也没有故作惊讶，点点头：“翻年你就十岁了，世叔存了一些心思也很正常，贾家不比其他寻常人家，琏二哥读书未成，珠大哥又早逝，世叔怕是想要指望你来替贾家挣些面子了。”
见冯紫英一句话就说到了点子上，贾宝玉也就顾不得许多了，“冯大哥，可小弟自小就不喜欢读书，尤其是那些经义策论，更是看着就觉得头疼，那等繁琐俗事，与小弟何关？老爷却一门心思要小弟读书，却从不考虑小弟的想法。”
冯紫英能理解贾宝玉的心情。
谁都不喜欢谁来强迫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情，贾宝玉又是自小被宠溺放任惯了，如没有笼头的野马，这个时候要突然关起来，自然抵触情绪就很大了。
问题是你是荣国府二房的嫡子，在贾琏读书不成，却还有个贾珠读书有成但早殁的情况下，难免大家就会觉得你也能够像你大哥贾珠那样读出书来的。
你不是衔玉而生有大造化么？而且大家都觉得你人也聪慧有悟性，怎么地也不能比你大哥差了吧？
贾珠都能十四岁就中了秀才奔着举人去了，若不是因病早逝，现在不敢说中了进士，起码举人是稳当的了。
没指望你贾宝玉能中个进士，但起码你也可以效仿你珠大哥考个秀才举人出来吧？
“宝兄弟，你也要体谅世叔的心情。”冯紫英没想到自己还没见着贾政，却要先给这一位做做思想工作了，估计这一个多月也把他憋坏了。
贾宝玉的确是很憋闷苦恼，这府上数百人，竟然找不到一个合适人选来倾泻内心的苦闷。
琏二哥蓉哥儿这等人自然是不会听这些的，他们有他们的想法，有他们的乐子，也根本理解不到自己所烦恼的。
若是去向林妹妹、三妹妹说这些事儿，好像又觉得欠妥，这等事情本来就该自己解决，你去向比自己还小的女孩子诉苦，算什么？
算来算去，好像还真的只有这位已然成为自己榜样的冯大哥勉强合适，虽然他对这位冯大哥的确没有多少好感。
“现在你们贾家除了你，还有谁？贾环还是贾兰？”冯紫英苦口婆心，“贾兰还小，不好说，可如果你不想读书，而环哥儿真要有几分读书本事了，你怎么办？”
“什么我怎么办？”贾宝玉懵了，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贾环能读书不是好事么？贾家出一个读书人，就像大哥或者东边宁府的敬大伯一样，总算是有点儿撑门面的啊。
冯紫英瞥了一眼这个懵里懵懂的家伙，停住脚步，没再往里走。
再往里走见了贾政，有些话就不好说了。
冯紫英还是那个观点，要说贾宝玉这个人心性不坏，甚至可以说得上心地善良，而且也算是男女平等观念的先行者之一。
当然，他这个男女平等是建立在同等身份前提下，身份不平等，那就休提。
优点很明显，那缺点就比较多了，嗯，而且基本上都是致命的缺点，尤其是在这个人吃人社会里边致命的缺点弱点。
一是看不准形势，你嫡子不读书，如果作为庶子的贾环读书出来了，你何以自处？想过没有？尤其是在王夫人和赵姨娘势同水火的情形下。
二是没有理想目标，纯粹就是想混日子，这是最危险的，本身贾府就处于漩涡之中，你还成日里混世，那真的就有一比，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三是没有毅力决心，也没有胆魄担待。这不是先天带来的，而是后天养成的，虽然他年龄也还小，但是这种性格要想彻底扭转来已经很困难了。
至于说表现就太多了，《红楼梦》书中无数无处说凄凉的故事都源于他的性格弱点，金钏儿和晴雯之死，和林黛玉木石奇缘破灭，都无不源于此，当然这些性格特点在一定程度上则是由于前面两个弱点带来的。
你看不清形势，你混日子，虽然你看起来还是挺尊贵，在贾府中是数一数二的大人物，但那也仅仅是停留在你个人本身身上而已，而其他和你相关的事物分量其实已经大打折扣了，没有人会太在意你所在乎在意的。
那么一切就都只有听从家里人安排，你自身没有半点话语权，你想要反抗和挣扎，你有这个实力么？人家会把你的反抗挣扎放在眼里么？
所以最终归于失败，贾宝玉也就是整个《红楼梦》中最失败的人。
在冯紫英看来，无论曹公如何歌颂和美化贾宝玉追求自由个性和爱情，蔑视封建制度，但你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那就是在当时的主流环境下，在你没有那个能耐推翻和否决这一切时，你擅自妄为也好，随波逐流的混世也好，那都是不负责任耍流氓的一种表现。
你和林黛玉卿卿我我，你侬我侬，给了人家无限希望，但最终屈从于家庭安排，怂了，让一个毫无依靠的女孩子彻底绝望，你这不是耍流氓么？
你逗弄金钏儿没关系，你是少爷嘛，当然有这个权利，但出了事儿你得扛着啊，没这个能耐胆魄扛着，你玩什么风流倜傥？
你喜欢晴雯的妖娆泼辣性格，也没问题啊，但你要考虑清楚这种你喜欢甚至刻意纵容出来的个性会带来什么？你有没有这个能耐把这来自外边的风刀霜剑遮挡在小院门窗外？没这个能耐，就别作死。
当然，冯紫英知道这都是自己看《红楼梦》这本书得出来的一些看法，嗯，很男人，贾宝玉本人哪怕到死都未必能悟出，这个时代的旁人也未必能理解，甚至理解了也不能认可。
所以纵然自己想要和他推心置腹的谈谈，一来时间线很多都未到，不可能说，二来也根本不可能获得多少实质性的效果，说了也白说。
所以冯紫英打算和对方说一说，毕竟这个人品质不坏，但是说到什么份上会有所保留，而对方能接受多少，就看他自己的悟性和造化了。

第六十七节 贾宝玉的路
“宝兄弟，假如你家环哥儿能读书，考取了举人进士，出仕做了官，你却在家里这样混日子，那么日后环哥儿回来了，你该怎么见你这位环兄弟呢？是大模大样的以兄见弟，会不会觉得自己矮了一头，心里会不会难受？你母亲和你姨娘的感受又会如何呢？还有成天把你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老太君心里又该如何着想呢？你想过没有？”
冯紫英站定，语气淡漠，目光清冷，注视着有些手脚无措的贾宝玉。
“假如你母亲和你姨娘因为琐事争执起来，拿你说事儿，你心里，你母亲心里，会不会难受？嗯，你觉得这种可能性大不大？还有环老三日后当了官，正经八百的要向世叔讨要你屋里的哪个丫头去做妾，你觉得世叔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随随便便的列举了几个可能性，都让贾宝玉这冬日里冷汗涔涔，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冯大哥所说的这一切他从未考虑过。
贾兰也就罢了，虽然说不上有多少感情，毕竟他连珠大哥的模样都有些记不起来了，但贾兰也是嫡子，年龄实在太小，想不到那里去。
至于说环老三那个小屁孩儿，一脸猥琐样，成日里跟在自己屁股后边儿转，琢磨着找自己和三妹妹要点儿零花钱，给他几分碎银子他都能喜欢得眉花眼笑，他能读书？
可万一读出来了呢？
谁敢保证他读不出来书？
阖府上下，都觉得自己能读出来书，可只有自己才知道自己多么厌恶读书。
这位冯大哥不也从未有人看好他能读书么？可现在呢？
在大名鼎鼎的青檀书院里玩得风生水起，连父亲、舅舅乃至母亲和老祖宗都经常谈论起他来，而且都是一脸唏嘘感慨，你能信么？
脸色苍白，汗出如浆，贾宝玉嘴唇都有些发青，原本风流倜傥的俊脸此时却恍如失魂落魄一般，整个身体如风中枯枝上摇晃的黄叶。
有些怜悯的拍了拍贾宝玉的肩头，冯紫英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温言道：“宝兄弟，好好想想吧，谁家父母不为自己儿女好？世叔这么做也是为你好，否则何须这大过年的把为兄招来替你出谋划策？”
宛如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不，应该是一艘小船，贾宝玉一把抓住冯紫英的胳膊：“冯大哥，你能耐大，办法多，肯定有办法解决这些问题，你帮帮我，帮我出出主意，我真的不想读书，一看见《四书五经》那些东西，就头疼，……”
冯紫英真想说，那你想干什么？但看到对方有些期盼的目光，他又有些不忍，想了一想才道：“宝兄弟，这么地吧，待会儿见了世叔，先听听世叔的想法，我们再来商量，好不好？”
如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现在的贾宝玉真的把冯紫英当成了救命稻草，先前对冯紫英的那些不满和怨恨此时早就抛在了脑瓜子后，至于说以后，那就两说，起码现在他是对冯紫英感恩戴德的。
看见贾政背负双手站在荣禧堂正中间，冯紫英踏进门槛之后便是一个拱手一个深鞠躬，“小侄见过政世叔。”
“紫英来了？”贾政略微矜持了一下，抬抬手，“都是自家人，何须如此客气，坐，坐。”
这荣禧堂上首是两张紫檀官帽椅，一看就是老物，乌油油的扶手椅背都被磨得光滑如镜，两边则是两顺楠木交椅。
背后是墨龙大画气势峥嵘，紫檀雕螭大案上古铜鼎和秘色瓷大瓶交相辉映，果真是气派无比。
地面是用苏州金砖铺设，这才是大家望族气象。
这等金砖也是现在才逐渐开放给民间，二十年前都还需要工部批准方才允许使用，这贾家当年肯定是获得了朝廷特批的。
单凭这份摆设，就不是冯家这等人家所能比的，皇上御赐牌匾，王爷写楹联，再加上这等一看都是些古物老物货色，随便拿一件出去只怕都能抵当万儿八千两银子，任谁走到这里一看，都觉得贾家怕是要富贵万年吧？
坐定，自然就是一番嘘寒问暖的寒暄，然后再问些在书院的日常生活，话题才开始步入正题。
冯紫英其实已经猜测到了贾政的心思。
贾宝玉必须要去读书了，但他的性子又摆在那里，怎么读，如何读，才能读得下去，读得出来，又不至于像他兄长那样弄得心力憔悴最终一命呜呼。
这也是让贾家众人最为头疼心烦的事情。
贾宝玉像一个受气鹌鹑一般蹩在一旁下手的椅中，这等话题他知道自己是插不上话的，贸然插话只能招来父亲的责骂，也只有冯大哥大概才能在父亲面前进言，父亲也才能听得进去了。
“紫英，不瞒你说，世叔这辈子一直希望家里能出一个像样的读书人，你珠大哥当年也是……”提起自己长子，贾政眼睛也哟有些湿润，可惜了一个读书种子。
“……，宝玉现在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前日里他舅舅也念叨说宝玉该去读书了，可他这身子骨和心性，世叔是真的为难，你前几年就在大同读书，回京之后又在国子监读书，现在更去了青檀书院读书，你帮世叔出个主意，看看宝玉下一步该怎么去读书？”
没说宝玉该怎么办，而是直接说该怎么读书，这就定了性，旁边的贾宝玉立时脸就又白了。
“世叔，小侄明白您的意思，宝玉必须要去读书，贾家不能没有一个读书人，……”冯紫英一下子就把话题点明，贾政连连点头，果然是一个有悟性的家伙，一下子就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那小侄可以问一问世叔对宝玉读书有什么期待么？”冯紫英需要根据对方的要求来确定方略，既然人家如此态度诚恳的求教，他也不可能拒之门外，出出主意，给个方略，博得贾家好感，并不是什么坏事儿，好歹还有丫头在人家家里住着呢。
一句话又问到了关键点上。
贾政看了一眼低垂着头不敢看他的宝玉，叹了一口气：“紫英，都不是外人，世叔也不瞒你，世叔倒是希望宝玉能像他兄长一样发奋读书，从秀才到举人，可是他的心性不定，世叔心里也没底啊。”
冯紫英点点头，这其实就是没有任何期望，只是希望贾宝玉能去读书，像贾珠一样，考个秀才，就算是给阖府上下一个交待了，如果万一文曲星垂青贾家，贾宝玉“一不小心”考上个举人呢？
冯紫英假作思考沉吟的低头不语，贾政也不催促，一时间荣禧堂里也是寂静无声，只有贾宝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世叔，您既然问到小侄，小侄也只能就小侄自己的一些看法说一说了。”
“紫英你尽管说，无需顾虑。”贾政点头。
“宝玉读书既然是大势所趋，那始终是要读的，但他年龄太小，而且身子骨也不比小侄这种风里来雨里去的粗糙耐造，所以小侄想法还是先让宝玉在家里请专门的塾师，或者是府中设立私学来读书，当然，塾师要请好，不能糊弄凑合，……”
冯紫英的话让贾政微微点头，现在要让刚满十岁的贾宝玉出去读书本身也不现实，那老太君和夫人就真的要和自己拼命了，贾政关心的是下一步。
“现在各家书院基本上都是只招收十四岁以上的学子，嗯，像小侄这种十二三岁的都属于特例，小侄先前都说了，我这也是在边地厮混惯了，身子骨强健，估计也没几个觉得小侄才十三岁，……”
贾政也笑了起来，的确，冯紫英这骨架子往那里一站，再加上他那份气度，说十五六岁绝对没人会怀疑。
“所以小侄琢磨不妨让宝玉现在家中读上三四年，如果行的话，再找机会进书院，只是青檀书院过于清苦，未必适合宝玉，但是通惠和崇正书院也还是有机会的，……”冯紫英想了想又道：“若是到时候进书院不合适的话，也还是可以考虑进国子监，荫监不行的话，不妨请王大人求陛下给个恩荫。”
大周规制，京官须得要文官四品、武官三品以上方可有子侄一人荫监，否则就只能皇帝特别加恩恩荫。
轮官品轶，贾政是不够格的，而贾赦倒是够了，但是贾琏应该已经把这个机会用过了，所以贾宝玉到时候要想荫监，只有走恩荫之路，但以王子腾现在的状态，这都不是问题。
又或者走捐监，那就太丢脸了，贾家不可能接受这种方式。
当然最好的去向是进书院。
冯紫英没点明，那就是四大书院任何一家，如果没有考取秀才，或者取得监生身份，都是不会接受的，不可能你去书院读书再去考秀才，那太丢书院的脸了。
贾政和贾宝玉都应该知晓这一点，也就是说要想进书院读书，那起码你要考一个秀才功名，或者去混个荫监身份才行。
贾政沉吟良久，最终还是点头。
应该说这是冯紫英给他出的最好主意了，如果贾宝玉未来三四年间能考中秀才，那皆大欢喜，可以想尽一切办法去书院读书，去不了青檀，崇正、通惠和叠翠都可以，也算是四大书院之一嘛，名也有了，范儿也有了。
实在不行，走荫监路，谋个国子监生，学冯紫英一样，再进书院，当然这可能要花的力气就大了，不是每个人都能有冯紫英这样的机遇和气魄的。
看见眼前这个丰润高挑气度娴雅的女子来替自己倒茶，冯紫英心中也忍不住暗叹。
这钟鸣鼎食的簪缨之家的确不一样，光是眼前这倒水丫头只怕自己全府上下都找不出一个能顶得上的，水红绫子袄外加掐牙青缎背心，腰间系着一条月白杭绸汗巾，一张鸭蛋脸端庄秀美，几颗小雀斑落在白晃晃的脸庞上居然多了几分小俏皮。
冯紫英没有觉察到贾政和贾宝玉在看到这倒水丫头时都是一愣，贾政苦笑摇头，而贾宝玉则是一惊之后差点儿出声，但是马上就闭口不言。
这丫头先前是一直站在门外的，但隔着也不远，冯紫英也没在意，没想到这上来一倒茶，表情不卑不亢，手脚麻利娴熟，动作机敏灵活，显然是做惯了的，再加上这份姿容气度，所以也才能让冯紫英感慨万千。
只是多看两眼之后又觉得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但一时间却也想不起来，这荣国府里他统共就来过三回，但见过的莺莺燕燕倒是不少，只不过那一次走马观花的，也不好多瞧，只有个大概印象。
眼见得这女子倒完水婀娜娉婷的去了，冯紫英也没在意，便和贾政说起闲话来。
“来了，来了，老祖宗，鸳鸯姐姐回来了。”老远贾母院子里上房外就响起了一个丫头的声音。
“回来了？赶紧让她进来。”史老太君依然精神矍铄，坐在炕上连忙招呼着小丫鬟让鸳鸯进来。
这屋里暖意融融，莺莺燕燕的坐了一大堆，围绕着老太君。
下边坐着邢夫人、王夫人、李纨和王熙凤，周围则是几个女孩子，丫鬟们则都站在了自家姑娘的背后，窃窃私语着。
黛玉忍不住伸长脖子向外张望着，早知道冯大哥进府了，可是这等时间这等场合肯定是轮不到见面的，宝二哥亲迎，舅舅亲自在荣禧堂见他，足以说明这肯定是正事儿。
后来她才知道舅舅是要找冯大哥了解书院的情形，看样子也是要替宝二哥以后读书打算了。
想到这里黛玉就忍不住想要知道冯大哥究竟能够给舅舅出一个什么样的主意，这段时间里老祖宗和舅妈都是为此愁眉不展，少有发火的舅舅也几次发火。
一个仆人打碎了一个花瓶，换往日里也就是责骂一度，但那一日却被舅舅责令拖下去狠狠的打了一顿。
这事儿如果没有一个结果，只怕这阖府上下都不得安宁了。

第六十八节 内宅
“快，快，快进来，鸳鸯，说说，他们仨说了些啥？”贾母满头银丝，饱满富态的脸上堆满了着急和期待。
这鸳鸯就是她派去的，除了她，也没有人谁敢安排哪个丫鬟去打听老爷大爷们的谈话。
王夫人一样也是满脸担心和期待，一双手绞着汗巾子，只是当着婆婆在上，不好做声。
“回老祖宗，宝二爷倒是没说话，老爷吩咐他坐一边，只在一旁听，主要是老爷和冯大爷在说话。”鸳鸯走得急，连说话声都有些急促，一张俏白脸泛起了几抹红晕，已经有些曲线的胸脯起伏不定。
她自然清楚这全屋里上下都在打探着这事儿，就因为这事儿，弄得整个正月里大家都心神不宁，连过年都少了几分节日气息。
“那他们俩说了些啥？”贾母更是着急，“你这死丫头，赶紧说啊。”
“老爷先是问了冯大爷在书院里读书的情况，冯大爷也做了回答，后来老爷就说宝二爷读书的事情，大概意思就是宝二爷必须要去读书，这家里须得要有人读书才行，……”
鸳鸯迟疑了一下，才又道：“后来老爷就问冯大爷，有没有什么好的路子，宝二爷该如何去读书，……”
“那冯家大郎怎么说？”王夫人实在忍不住了。
她是最不愿意让宝玉去读书的了，长子就是因为读这个书，虽然十四岁就中了秀才，都说是个举人进士的料子，但是三更灯火五更鸡，整夜里苦读，身子骨给熬垮了，没有两年就病殁了，这也是她最大的隐痛。
现在她就这么一个心头肉，若是再像长子那般，那她就真的只有去死了。
可是自家丈夫却要为了整个贾家的门楣着想，这她也知道，犟不过自己丈夫，连自己兄长都是这个意思，所以唯有看有没有一个更合适的法子折中，让宝玉不至于太伤身子。
“冯家大郎也说了，宝二爷现在年龄太小，身子骨也有些弱，还需要好好调养将息身子，而且书院也只收十四岁以上的学生，宝二爷现在不合适，……”
鸳鸯的这一席话出来，立即就让贾母和王夫人松了一口大气，他们就怕那冯家大郎也跟着附和说让宝玉出去读书，那就麻烦了。
“就这些？”贾母显然清楚自家儿子的心思，肯定不会就此罢休。
“老爷希望冯家大爷给出个主意，冯家大郎就说这几年还是让宝二爷在家里读书，请个像样的塾师或者开私塾，顺带养身子，待到十四岁以后再来看，若是能考中秀才，那么也可以去书院，实在不济也可以走恩荫的路子，……”
鸳鸯一个丫鬟对恩荫的意思肯定不太懂，但她说了贾母和王夫人却是懂的，知道这事儿单靠贾家还不行，以贾家现在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要去专门讨要恩荫不太可能，只有王子腾才行。
听完鸳鸯的介绍，贾母和王夫人都是忍不住念阿弥陀佛，脸上的愁云顿时散去了，这敢情好，端的是个两全其美的稳妥法子，这冯家大郎果然知情知趣，是个稳妥人。
“鸳鸯，那老爷的意思……”王夫人还是不放心，追着问道。
“太太放心，奴婢看老爷当是同意了冯大爷的说法，一直点头，后来奴婢就进去替他们倒了茶便出来了。”鸳鸯赶紧道。
“那他们现在还在里边？”贾母也沉吟着：“要不让老二留冯家大郎的饭？”
“老祖宗，那倒不必了，冯家大郎进府时就让人和我们那位说了，我们那位也早就安排了，说中午间一起吃饭。”王熙凤格格娇笑，显然也是有些得意，风韵十足的身子笑起来更是摇曳生姿，也是没男人在这里，否则又要引来无数觊觎的目光。
不过王熙凤也不在意，她在意的是自家在这荣府里的威势，这冯大郎在老祖宗和姑母那里都成了救星，老祖宗都要留饭了，但自己这边却早就预定安排妥当了。
“哦？冯家大郎要和琏儿他们一起吃饭？”贾母笑了起来，一只手拍着旁边的靠枕，“这样也好，他们年轻人更能说得到一块儿，把宝玉也叫上吧，没准儿几年后宝玉也要去书院读书，先了解一下情形也好。”
“嗯，老祖宗放心，早就说好了，保证不会亏待这位冯家大郎。”王熙凤笑嘻嘻的应道。
“嗯，是不能亏待人家，人家一来就出了这样一个两全其美的主意，宝玉也能安安心心过这个年了，我看他这段时间就为这事儿愁得都瘦了不少，倒是需要好好将息进补一番。”贾母想到这里，便是叮嘱：“鸳鸯你且去我那里屋选几样老参，让庄子里送几只乌鸡来，好好炖炖给宝玉补补。”
听得这话，林黛玉便忍不住想要撇嘴，尚未去读书呢，就愁的这样，这要以后去读书了，那还得了？
冯大哥在青檀书院里读书不也安好？也没见着怎么样，怎地这宝二哥却是如此惧怕？
想到冯大哥身上，林黛玉心思便转开了。
若是冯大哥午间要在琏二哥那边用饭，那下午间怕是未必就要出去，没准儿还能再府里边见一见。
只是不知道冯大哥身边那小子有没有来？若是来了倒是可以让紫鹃去带个话。
旁边的探春看着挨着自己的林姐姐似乎有些神思不属，立马便知道这位林姐姐想到哪里去了，轻轻拉着对方的胳膊小声道：“用了午饭，我便要来姐姐那里下棋。”
林黛玉一愣之后立即拒绝道：“少来缠我，我要午睡。”
“那姐姐睡你的呗，我就在外边和紫鹃她们顽。”探春抿着嘴笑嘻嘻的道。
林黛玉大恼，知道这丫头是故意来气自己，可一时间又找不出合适的对策来，只能狠狠的瞪了对方一眼：“你要来那也由得你，左右这也是你们家里嘛。”
一听这话，探春就知道林姐姐又犯了小性子，“哟，姐姐生气了？”
“我哪里敢？”林黛玉知道不能给这丫头颜色，否则就要被她给缠住，“二姐姐那边你为何不去缠着，却整日里磨着我？”
“二姐姐下棋我也不是对手，要不就是女红，看得我眼睛都花了。”探春也不在意，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倒是姐姐这边，吟诗作画，倒也自在。”
就在贾母房中一干人还在细说时，荣禧堂那边贾政和冯紫英谈得正浓。
未曾想到冯紫英如此健谈，远远超出了贾政的想象，在贾政看来便是冯唐怕也难以有冯紫英这般见识广博，而且说起事情来也是头头是道。
想到这里贾政望向宝玉的目光又多了几分热切。
冯家大郎才去青檀书院多久？三个月而已，现在就这般脱胎换骨的变化，若是宝玉能有这样一番洗礼，纵然是比不上冯家大郎这样，哪怕只有一半，贾政觉得也值了。
琢磨着许多，贾政这才想起自己见这冯家大郎还有一桩事儿，那就是探春的婚事。
看样子这冯紫英应当是还没有定下亲事，但自己如何说起这事儿还有些棘手。
原来他还觉得自家探春许给对方，还有些可惜，但现在看来，只怕是人家未必会答应了。
尤其是冯紫英摆出了一副要以明年秋闱为最大目标心无旁骛的架势，短时间内显然是不会考虑这个问题的。
照理说，等两年再来议此事并不为迟，但若是冯紫英真的考中了举人，只怕贾家还想结这门亲事就难了。
贾政有些心有不甘，早知道就该在对方尚未去青檀书院读书时就去说和这事儿。
可谁曾想到这家伙会一入书院便化龙，变得这般耀眼夺目？
若是三丫头是自己嫡出就好了，想到赵姨娘，贾政也是忍不住想要叹气。
这种身份差别摆在那里，你再把三丫头说得天上唯一，地下无双，人家也不可能认可。
只是这事儿却也是一时间急也急不来的，好在现在探知到了冯紫英尚未定亲，也还有商榷余地。
贾政已经琢磨如果请夫人的嫂子出面，或许冯家不好推辞？尤其是在冯唐还在谋起复这当口上。
见贾政脸色又有些阴晴不定，似乎在想什么，冯紫英看了一眼贾宝玉。
贾宝玉同样懵里懵懂，他哪里知道自己老爹在想什么，平时见到自己老爹就心里发慌，只管着挨骂听吩咐，根本就未曾去揣摩过自己老爹的心思。
见贾宝玉也是一头雾水的模样，冯紫英估计也应该是和贾宝玉的事情无关了，既然基本上说到一条道上，冯紫英也觉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贾政还欲留饭，但听到冯紫英已经和贾琏有约，便也罢了，让贾宝玉也跟随而去，只是叮嘱宝玉不准喝酒。
贾政就是这样一个寡淡无趣的性子，甚至可以说连点儿人情世故都不懂，连多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难怪在工部里边也混得不怎么样。
冯紫英当然不在意，如果换了别人，你专门请来，人家也帮你出主意，你留饭，人家推辞一句，你便作罢，只怕心里就要起疙瘩了。

第六十九节 贾府一日（上）
一踏出荣禧堂，贾宝玉几乎要虚脱了一般，脚步都踉跄起来，一张圆润的大脸盘子露出无比感激的神色。
只是此地不是合适说话之处，紧走几步待到走过门前拐弯，贾宝玉站定，郑重其事的打躬作揖深深一礼：“冯大哥，大恩不言谢，往日有得罪的地方，都请您大人有大量，原谅小弟一回，日后若是有什么差遣，但凡小弟做得到的，您尽管吩咐。”
冯紫英也没想到这贾宝玉还真是一个实诚性子，一出门就给自己来这一出，很和蔼的笑了一笑，一只手抬起对方的胳膊：“宝兄弟，你也要体谅世叔的心情，我先前就说了，没有哪个父母是不为自己儿女好的，世叔对你虽然严厉了一些，但是他内心还是为你在着想，想想这日后他们年龄大了，这一大家子都要靠你，若是你要没个出身凭藉，日后怎么来支撑这一大家子？”
话语语调不重，但是背后蕴藏的深意却是让贾宝玉感觉重逾泰山。
这偌大一个荣国府，哪怕就是二房，那也是好几百口子人，日后都要靠自己来生活，想一想贾宝玉就不寒而栗，自己有这个能耐本事么？
以前他从未想过，尤其是先前冯大哥提到的自己若是不行，让那环老三来支撑门面了，自己又怎么办？母亲又怎么办？难道每天陪着笑脸去看环老三和赵姨娘的脸色？那更可怕。
刚才冯大哥和父亲也谈了那么多，不得不说冯大哥还是出了一个好主意，既满足了父亲的愿望，也让自己不至于马上面临就要被关着读书的后果，而且贾宝玉也听出来了，冯大哥留了后话，这方面贾宝玉还是很聪明的，估计父亲也听出来了，那就是实在连秀才也考不中，那就也得去混个国子监生，然后去挂个职务，总归要有点儿出息才行。
只要是不逼着自己去考秀才考举人，贾宝玉心里就踏实了。
他最怕的就是有这么一个无形的绳索捆绑着自己，谁都能拿要让自己考秀才考举人这道枷锁来约束自己，让自己读书嬉玩都不得安生，这样多好，自己尽力去读书，不求结果，但求努力过了就行。
所以他才这么感激冯紫英，觉得他是帮自己解除了大难，如果冯大哥再能帮自己给林妹妹说说，让她多理睬自己，那冯大哥简直就是这世间最好的人了。
冯紫英自然不清楚贾宝玉内心的各种念头，其实在来之前他也就考虑过了贾宝玉的出路，估计最终也就是国子监。
真要让贾宝玉进青檀书院这样的地方，估计光是那大通铺就能让他发狂，平素又没有小厮丫鬟侍候着，一切都要靠自己，这简直比断奶还难，他不看好。
倒是这在家里读几年书，稍许管严一些，磨磨性子，然后去国子监里镀镀金，见见世面，学着他老爹那样找个合适的闲职，那也就算是不错了。
国子监也不是只有贾蓉那等人，贾蓉那荒唐劲儿也是他老爹贾珍给带出来的，和国子监无关。
像陈也俊、卫若兰和韩奇他们在国子监里不也是安好？虽然说读书不成，但是人家品性为人也挺好，继承家业也还是没有问题的。
好歹他上边还有一个大房的贾琏，多少也能做点儿事情，只要不是太大的问题，他们这两兄弟日后也还能勉强维系着，至于再多，冯紫英也帮不了管不了，偌大一个贾府，也不是自己能帮得过来的。
两个人就在花坛边上说着，却没见着三个丫鬟站在拐角的另一边，本来打算过来见礼的，却听得宝玉作揖道谢，冯紫英一番语重心长的话，连带着三个丫鬟心里都感触颇多，对这位原本还有些陌生的冯大爷顿时多了几许好感。
见二人话说得差不多，三个丫鬟才一闪露面，“鸳鸯（金钏儿、袭人）见过冯大爷、宝二爷。”
冯紫英一怔，再一看这站在前面含羞带俏的高挑丫头，这不是那个给自己倒茶的丫头么？
鸳鸯？《红楼梦》里大名鼎鼎烈性女子金鸳鸯？
等等，冯紫英顿时明白过来，忍不住苦笑：“我就说这荣国府端的不凡，怎么一个倒茶丫头看上去都要比别家正牌小姐要强，对比我们冯家那些个歪瓜裂枣，赶明儿我都要回禀老太太，看看能不能看在通家之好的份儿上，也给我安排一两个像这样倒茶的……，原来却是鸳鸯姑娘，敢情老太太还是怕我这嘴巴不稳当，害了宝玉不成？”
被冯紫英的话都给逗得笑了，鸳鸯三个丫头都是捂嘴低头侧脸轻笑。
这个冯大爷还真是风趣，先前在荣禧堂里说得老爷都是连连点头称是，这会儿说起玩笑话来却是恁地和蔼可亲，完全没有之前的凌厉气势了。
都说这位冯大爷只比宝二爷大两三岁，怎么看这冯大爷都像是十五六岁的英武人物了，这个头这气势，丝毫不比琏二爷差，便是东府的小蓉大爷比起来都要逊色不少。
冯紫英打量着三个丫头，当然他并没有其他（像某些书友读者一样的）心思，鸳鸯自不必说，贾府里一等一的丫头，这模样架势自然不必提，这后边两个好像也是《红楼梦》书中分量仅次于黛钗三春的人物了。
袭人倒也生得俊，圆脸美眸，笑起来更是有一股子甜美可亲的味道，一袭桃红色夹袄套着青色背心，都说她姿色不如晴雯，但是能在贾府里边排上头面的丫头，又有几个差了？
再一看那金钏儿，果然一样妖娆可人，肌肤白皙细腻，淡蓝色的掐牙背心和鹅黄色的绵绸袄搭配格外相配，杏眼桃腮，尤其是那眼角微微上挑，更是多了几分冶艳。
难怪贾宝玉都想吃她嘴上的胭脂，这个时候都已经有些勾人魅力了，再等两年自然就难免了。
一个是贾母身边的大丫鬟，一个是王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还有一个宝玉身边的大丫鬟，这可真的是重视自己了，三大丫鬟在这里守着自己，莫不是说不好，就要让自己赴鸿门宴？
贾宝玉自然清楚这三位肯定是奉了老太太之命来守候自己的，赶紧道：“冯大哥，估计是老祖宗让她们来的，鸳鸯姐姐，可是老祖宗让你们来接我？”
“宝二爷，可不只是接您，老祖宗说让冯大爷也过去，本来说留饭，结果琏二奶奶说琏二爷那边都安排好了，所以就让冯大爷过去说会子话。”鸳鸯福了一福，脆声道。
“哦？”冯紫英没想到这还引来了一帮贾府内宅中人的关注，看来这贾宝玉在贾府中受宠还真不是一星半点啊，想了一想觉得时间也还早，便只能点头：“老太君吩咐，紫英敢不从命？”
贾老太君的小院冯紫英是去过一回的，这才几个月，现在又来第二趟了。
冯紫英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和这贾家这么有渊源，三个月之内就能几进贾府内院，而且还是大模大样的被请进来，哪怕是自己年龄再小，这换了别家怕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一进贾母的大房，冯紫英就感觉到扑面而来的脂粉气息，满目都争奇斗艳的莺莺燕燕，让他目不暇接。
和上一次没经验不一样了，冯紫英站定身体，躬身作揖，一一问好，气度雍容，落落大方。
也是引来了一干妇人们的刮目相看，都觉得这冯家大郎去了青檀书院几个月，怎地却又像是有些不一样了？
“铿哥儿，莫怪老身让鸳鸯来听你和你世叔说话啊，你世叔是个急性子，尤其是在宝玉读书这事儿上，和老身也争过，还和你婶婶闹得不愉快，所以才会这大过年的把你请来帮忙想想法子，你比宝玉大几岁，要懂事许多，这去了书院读书见识肯定更广，多帮你世叔出出主意，……”
贾母自然是不一样啊，诰命在身，而且小时候也是抱过冯紫英的，又是通家之好的长辈，论哪一头，冯紫英都只能乖乖的低头哈腰。
“老祖宗折煞紫英了，政世叔相招，小侄焉能不来？能替政世叔分忧，那也是小侄分内之事。”冯紫英赶紧应道。
“呵呵，铿哥儿说得好啊，咱们也算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了，你平日里多来走走，多教导教导宝玉，日后宝玉有了出息，那也有你一份功劳。”贾母托大大笑道，环顾左右，“咱们府里看来也就只有宝玉这颗读书种子了，环哥儿和兰哥儿都还小，没准儿日后都要仰仗你多教教他们呢。”
“是啊，老祖宗说的是，铿哥儿，你琏二哥也经常念叨你，左右咱们两家挨得也不远，听说你们书院十日便有一日休沐，你回来便可以来府里走走，和你琏二哥一起吃顿酒，省得他成日里和外边那些狐朋狗友出去厮混，也省得嫂子我操心。”
王熙凤笑起来那股子媚劲儿让冯紫英心里都是一抖，这才是真正的勾魂荡魄妖娆体格儿，眉目含情，前凸后翘，对冯紫英这等心理年龄杀伤力远超什么丫头妹妹。

第七十节 贾府一日（中）
“哟，紫英回来找我喝酒当然没问题，但是我怎么成日里又和狐朋狗友喝酒鬼混了？”贾琏的声音恰到好处的出现在门外，“可算是逮到一回在老祖宗面前污蔑我名声了，难怪老祖宗和母亲成日里看我都不顺眼，敢情都是你在这背后使坏啊。”
贾琏话语里带着笑意，王熙凤也是笑得娇躯乱颤，“看看我们家里这位，做了还不准人说，平儿，你说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冯紫英这才注意到站在王熙凤背后的女子，美眸流盼，但是面颊却是一副端庄妩媚的标致模样，一条丹红色的滚边镶金丝长裙，手里捏着一条白底红圆点汗巾子，果真是书中可以与鸳鸯匹敌的角色。
见王熙凤把话题一下子交给她，却也不慌不恼：“你们当主子家的打嘴仗可不兴把我们这些下人拉进去，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们那里受得起？老祖宗可得要替我们做主才对，否则府里边就又要多一个窦娥了。”
一句窦娥把在场的人都给逗笑了，那贾母更是笑得只打跌：“平丫头你这张嘴半点都不让你家奶奶啊，还窦娥了，那凤丫头成了啥？知府大人？”
整个屋子里都是莺声燕语，笑闹一片。
好一阵后，贾母这才止住道：“哟，这还有客人在呢，却叫人看笑话了，铿哥儿，家里就是这样，一帮泼皮辣子，也不讲究，……”
“老祖宗不是都说了，宜属一家，何分彼此？何况这等其乐融融的景象，怕是其他家想都想不来的，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也全赖有老祖宗您这样一个活菩萨在这里坐镇，府里子侄们才能这般安稳啊，紫英是羡慕都羡慕不来啊。”
这一番话说得贾母更是眉花眼笑，特别是听得冯紫英说她是活菩萨，更是打心眼里觉得舒坦，对冯紫英的印象也越发好起来了。
倒是王夫人还记挂着自家儿子的事情，启口转过话题：“铿哥儿，先前听鸳鸯也大略说了，你政世叔和你也说了宝玉读书的事儿，不知道你觉得宝玉读书……”
虽说心疼宝玉读书辛苦，但是王夫人也不是不知道自家丈夫的心思。
不读书，那未来继承贾府就问题多多，不管荣国府日后分家不分家，贾琏是长房长子，铁定是要袭爵的，而宝玉以后若是不分家，又没个出息，恐怕多少都要受长房的挤压了。
如果分了家，你这书没读出来，又袭不了爵，任不了官，啥都不行，看宝玉也不是那种能谋个营生的人，那可真的就成了一个败家子只等着黯淡没落下去了。
这种情形在勋贵之家里边很常见，特别是这种非长房的二房三房更是普遍。
“好叫婶婶放心，世叔和紫英也已经商量过了，当下宝玉还是应当在府里边寻个合适的塾师，或者把私塾办起来，请个高明一些的塾师来教宝玉读书，待宝兄弟满了十四岁之后，再根据当时的情况来看是进书院还是到国子监读书。”
冯紫英耐着性子又解释了一遍，说得王夫人连连点头。
从这冯家大郎嘴里出来，她心里才踏实，而且也觉得这个意见委实考虑到了自家儿子的实际情况，也给出了两条路径，没有强行要求宝玉必须要考中秀才或者举人。
“铿哥儿，你在书院里也接触了不少来自南北的学生吧？”想到丈夫如此处心积虑，王夫人忍不住心生期盼，“那你看宝玉日后能否入读书院？”
这一句话问出来，立即让整个原本喧闹无比的屋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冯紫英身上，显然都是想要听到一个让人满意但是却又实实在在的回答。
就连贾宝玉也都紧张的看着冯紫英，内心也是充满了犹豫、忐忑而又矛盾的心思，不知道冯大哥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冯紫英也被憋住了。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说好说坏恐怕都难以让人满意，这也就是三四年光景就要露馅儿的事情，如何能信口妄言？
沉吟了好一阵，似乎是在掂量评估贾宝玉的资质现状，冯紫英干咳了两声才缓缓道：“老祖宗，婶婶，宝兄弟论资质悟性那是肯定比小侄还强许多的，小侄也听闻过宝兄弟平素里写的文章和诗赋，颇有天赋，只是当着老祖宗和婶婶以及宝兄弟的面儿，小侄也说实话，以往还是对宝兄弟太宽纵了一些，可能这和宝兄弟年龄太小有关，下一步就需要请一个高明一些的塾师，规范性的教授宝兄弟，只需要把经义底子补起来，我觉得宝兄弟进书院还是问题不大的，……”
说不中听的话冯紫英是绝对不干的，一帮妇道人家，你敢说贾宝玉不行，无论多么真实客观，那都不会讨好，尤其是像贾母和王夫人这种早就把贾宝玉视为天上少有地下无双的。
你只能稍许委婉的说需要怎么办才能让其“浑金璞玉”的一面彻底展现出来，日后若是还是没有达到目标，那肯定是塾师的过，怎么可能是宝玉的问题呢？
果然，冯紫英十分“客观”的话让贾母和王夫人都是面带欣然的笑容，是啊，年龄小一点儿宽纵了一些也情有可原，下一步规范起来就行了，宝玉读书还是行的。
这个“结论”一出来，整个屋里的气氛立时又活跃了起来。
冯紫英委实不想再在这个环境里呆下去了，哪怕这屋里莺莺燕燕都是那书中各种赞颂美誉的女孩子们，但这眼花缭乱之下，还得要循矩守礼的应对，太辛苦了。
好在贾琏也是个识趣的，赶紧出面替冯紫英开脱，又是一番道别，贾母和王夫人等也是轮番叮嘱一定要经常来，冯紫英不得不答应下来之后，贾琏这才引着冯紫英出来。
“琏二哥，你这天天都要受这般‘声讨’，日子也不好过啊。”冯紫英与贾琏步出贾母的跨院，才笑着道。
“谁说不是呢？”贾琏也叹了一口气，“咱们这贾家还是有点儿阴盛阳衰了一些，宝玉成日里在这脂粉堆里厮混，委实不是个事儿。”
“他还是小孩子么，再等两年就好了。”冯紫英无可无不可的道：“那不是还有你这个当二哥的么？荣国府日后还的要靠你和二嫂子扛起来，……”
贾琏神色诡异的看了冯紫英一眼，压低声音：“先前你在老祖宗和二婶面前还说得那么信誓旦旦，这会儿……”
“琏二哥，我说的是若是这四年里你们府里能下决心好好请个塾师认真规范的教授宝玉，且宝玉也能沉下心思来读书的话，那没准儿就能进书院，但若是做不到这一点，那我也没办法啊。”
冯紫英很坦然的摊摊手，“宝玉那边我也会郑重其事的告诫他，要认真读书，否则日后他就只有进国子监的份儿，到时候嫌国子监掉份儿了，那也怨不了我，嗯，琏二哥，你我不也都在国子监混过么？要说也不算掉份儿不是？”
贾琏哈哈大笑，这个话题可真是有趣，进国子监对武勋子弟来说，的确是条路，但是只怕未必能让很多期望值太高的人满意就是了。
这顿酒就没有再请外人了。
只有贾琏、贾宝玉两兄弟和冯紫英三人。
贾宝玉自然不能喝酒，十岁委实太小了一些，倒是冯紫英也很克制，不过在贾琏的殷勤相劝下，冯紫英也喝了几杯。
不得不说这个年龄和体质还是有些影响，上一次冯紫英也没喝多少就感觉有些酒意，今日在暖阁里喝，地龙烧得太热，这酒劲儿上来更快。
三个人便脱了外衣，只顾着饮酒吃菜，贾宝玉虽然畏惧去书院的清苦生涯，但是却对书院里边的种种事物格外感兴趣，便是端着酒盅儿变着法子的敬酒，顺带就讨问些书院里的事情。
冯紫英倒也没有什么好遮掩的，大大咧咧的说了一些书院故事，把那贾宝玉羡慕得心痒痒的，只是想到自己这般情形，却也只能摇头叹息。
这说易行难，真要进了书院，怕就没有冯大哥所说的这般风光无限了，三更灯火五更鸡，头悬梁锥刺股的日子，委实难熬，而且这在书院里恐怕就没有哪个认得你是荣国公嫡孙，都是一般人，一视同仁，想要风光就得要自家本事。
如那冯大哥这般牛气，都得要自己走路几十里地去书院读书，还七八个人一起睡大通铺，甚至还得要自家种菜挑粪灌园子，光是这一条贾宝玉自觉都没法做到。
王熙凤带着平儿、丰儿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看见几个人还在屋里喝得痛快，也有些讶异，趁着贾琏出来方便时，便问道：“今日是怎地了，怎么连宝玉都要偷喝酒起来了，也不怕太太怪罪？”
“过年么，就喝了那么一两盅甜酒，宝玉怕是也起了想读书的心思，但又怕自己吃不了苦，所以这是在变着法子打听书院的情形呢。”贾琏不在意的道。

第七十一节 贾府一日（下）
王熙凤心思微动，瞥了一眼身旁的平儿和丰儿，漫声道：“平儿，你带丰儿先去把上房收拾出来，看这样子，冯家大郎和宝玉怕是吃了酒要歇息一下，……”
平儿知道这怕是他们两口子有私密话要说，点点头，带着丰儿去了。
“怎么了？”贾琏有些奇怪，居然把平儿支开了，平时两口子对平儿可是荤素不忌的，那是凤姐儿的贴心人。
“你说这宝玉真要去书院读书，能读出来么？”王熙凤示意贾琏跟着自己进了大屋，贾琏见宝玉和冯紫英也正是说得来劲儿的时候，也就跟着凤姐儿进了屋，“问这个干甚？”
“我看老祖宗和姑母内心还是盼着宝玉能读出书来的，起码考个秀才或者进国子监吧。”王熙凤不紧不慢的解开外罩的披风，露出妖娆丰美的身子。
“我刚才也问了紫英，难。”贾琏倒没想那么多，“宝玉心性浮躁，定不下性子来，可这经义就是靠苦读出来的，他坐不住啊，怕是考个秀才都难，想当年珠哥儿可要比他强太多，也只是考了个秀才而已，我觉得宝玉最终还是只能去国子监吧。”
“去国子监那也算是读书人了。”王熙凤不咸不淡的来了一句。
贾琏打量了一下对方，“你今儿个怎么了，说起话来怎地阴阳怪气的？国子监的确算读书人，那你相公我也算读书人，隔壁蓉哥儿也算读书人，但那有用么？难道宝玉国子监出来还能去京外当个佐贰杂官？他那个性子，就算是他自己敢去，老祖宗和老爷太太也不敢放他去吧？”
国子监生里除了举监外，其他监生也可以做官，可这身份太尴尬，比正牌举人尚且不如，只能做佐贰杂官不说，还必须去外埠，不能留在京里，便是顺天府都不行，京官就更别想了。
即便如此，那也要排队，还得要有关系方能授官，所以京中勋贵子弟们更多地还是把这个国子监生身份当成一种弄个虚衔的台阶。
说穿了就是装点门面的东西，比如挂个龙禁尉身份，连点卯都不用去，和贾琏捐来的同知异曲同工，只不过好听一点儿罢了。
贾琏当年本来只要在国子监多混两年也能行，但是实在不愿意在那里苦等，索性赶着机会花了点儿钱，直接捐了一个同知了事儿，反正他就没觉得自己是读书人，也没什么不好意思。
王熙凤见自家男人不耐烦了，这才轻声道：“可那冯大郎不也说宝玉日后可以去国子监，然后再去书院读书么？”
贾琏轻蔑的一笑，“你还真以为宝玉能和铿哥儿比啊？我告诉你，我也让蓉哥儿打听过铿哥儿在国子监的表现，那人家是真的半年如一日，认认真真读书，要说那国子监啥德行，我太清楚了，可就这样，人家铿哥儿就能在那里踏实读书，连蒋祭酒都对他赞不绝口，要我说，铿哥儿纵然不去青檀书院读书，那也是能考中举人的，大不了晚几年罢了，……”
见王熙凤意似不信，嘴角轻轻下撇，身子却是一扭，吃了几盅酒，本身就有了几分酒意的贾琏见了女人那火红色缎袄下的凹凸身子，立时便有了几分感觉，伸手一捞便把女人拉入怀中，一只手便猴急般的插入衣襟里胡乱摸了起来。
王熙凤猝不及防，没想到自家男人这般猴急，又好气又好笑又着急，那边宝玉和冯大郎还在吃酒，隔壁平儿还带着丰儿在收拾屋子，这厮却恁地癫狂起来。
“你魔怔啦？”王熙凤扭着身子躲着对方，一边推搡着，故作气恼的道：“你再这样，我就要叫平儿进来了。”
“叫就叫，难道我还怕了那小蹄子？惹恼了爷，今儿个一并把你们两给办了。”贾琏毫不在意，解开衣襟，露出半边赤裸的胸膛，靠在床头上，越发放肆。
“行了，这大白天的，哪有你这样当爷们儿的？宝玉和冯家大郎还在那边呢，没地教坏了小孩子。”王熙凤见躲不过去，也只能由着对方乱来一阵，这还有外人在旁边，晾他也不敢真刀真枪的乱来，“和你说事儿呢，你还没有说完呢。”
一边享受着这难得的温存，贾琏也信口道：“你道那青檀书院要比其他书院寒碜许多，也小不少，为啥名气这般大？那就是因为风纪太严，一般人根本吃不消，纵使寻得了荐书去了，吃不了苦的，读书没悟性的，那月考季考不过，一样也被淘汰回来，与其那样灰溜溜回来，还不如不去自讨没趣，那铿哥儿去了三月，这一年就算完了，却闯下了偌大名声，你以为没点儿读书本事能行？其他三家书院也差不多，你觉得宝玉能吃得了这个苦？”
“这么说宝玉便是去了国子监，要想去书院读书，也是不行的？”王熙凤若有所思的道。
“宝玉能像我一样在国子监混个行头，也就算不错了，就怕他在国子监里像蓉哥儿一样，跟着里边儿的人学坏了，二叔不也就是最担心这个么？”贾琏笑着道：“至于去书院读书，哪也不过是说来听听，让大家心里有个念想罢了。”
“人家蓉哥儿怎么就学坏了？”王熙凤撇嘴，“你成日里还和人家饮宴听戏，却在背后说人家坏话。”
“哼，你也甭替他掩饰，他成日里在你面前表现，当我看不见？”贾琏把手从凤姐儿怀里抽了出来，冷笑着站起身来，“爷早就想找个机会敲打敲打他，再要这般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小心他的皮！”
“哟，没想到我们家大老爷们儿还变成醋坛子了。”王熙凤也娇笑着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衫，“他不也是你侄儿么？来婶子这里问个好，那也再正常不过了，哪里就有你想的那么不堪了？也就是你这心里才装着这些龌龊事儿。”
贾琏也不理睬，径自出门去了，留下凤姐儿一个人在床边上坐着。
今日里一番大阵仗她也是瞧见了的，这阖府上下都是围绕着宝玉读书的事儿折腾，从老祖宗到二老爷和姑母，谁都不敢轻忽这事儿，甚至连自家二叔也提到了这事儿，这不能说对她没有半点触动。
这荣府现在是老祖宗掌舵，但论管家却是自家姑母，也就是二房这一脉，姑母把管家这事儿交给了自己，表面上也是还给了长房，她很珍惜这份机会，煞费苦心的要把这家当好。
这府里上上下下数百人，她呕心沥血的上下经管，总算是赢得了老祖宗和姑母的认可，她也很享受这份权力的快感。
但她不知道这份权力自己还能保有多久。
今儿个宝玉读书的事情就能看出一些奥妙来。
无论如何，老祖宗也好，二老爷和姑母也好，都还是希望宝玉有个好出身，换句话说，就是寻个读书出身，这样也能有个正经名分。
现在宝玉十岁了，再等个四五年便要说是成亲娶妻的事儿了，一旦新妇进门，老祖宗和姑母还会把这个管家权交给自己么？
千好万好，侄女哪有自家儿子重要，让自家儿媳妇管家恐怕才是正理儿，这一点凤姐儿自己心里是有数的。
论理，自家丈夫才是长房嫡长子，自己这个儿媳妇管家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可是自己公公婆婆不但在老祖宗那里说不上话，而且和自己关系也不睦。
纵然能拿回这管家权，恐怕婆婆也会牢牢捏在她自己手里，不会留一分一毫给自己，但不管怎么说，日后婆婆年龄大了，始终还是要交到自己手上的。
凤姐儿早就知道这宝玉是家里最得宠的，但是今日的情形还是让她更深层次的意识到了这一点。
若是这宝玉还真的能读出书来，只怕这荣府就要彻底真的改头换面了，届时宝玉若是入仕做官，他的媳妇儿恐怕就会要接管这份管家权力，再不可能交回来了吧？
就像现在一样，之所以姑母能在荣府里占据主导地位，除了老祖宗喜欢二叔外，还不就因为二叔在工部任着职么？自家公公却只能顶着个一品将军的虚衔吃点儿俸禄罢了。
除非分家。
但分家岂是那么简单的？凤姐儿下意识的摇摇头，那肯定要等到老太太过世了之后才说得到那一步。
所幸现在看起来这宝玉怕也是读不出书来的，顶多也就是和自家男人一样混个监生身份，那便差不多了，日后的事情就要好办许多了。
就在王熙凤躺在床上琢磨着事儿的时候，这边贾琏已经又加入了战团。
贾宝玉没敢多喝酒，但是却是把冯紫英劝下去不少，这轮到贾琏来了，这又是几杯酒下去，冯紫英就真的有点儿晕乎了。
本觉得自己前世酒量不小，这到了今世，这酒烈度还远不及前世的白酒，自己应该没问题才对，但未曾想到自己还是高估了自己的酒量和这甜酒的分量。
喝下去爽口，觉得神志也很清晰，可这慢慢渗上来的劲儿让人身子很舒服，下意识就想要往地下躺。

第七十二节 贾府一日（续）
看见终于倒下的冯紫英，贾宝玉咧嘴笑了，总归是把对方灌醉了一回，样样都不如他，起码在喝酒上，自己把对方灌趴下了，呃，好像自己也没怎么喝酒，更多地还是琏二哥在作陪。
贾宝玉也有些晕乎乎，站起身来，“琏二哥，冯大哥就只有交给你了，我得回去睡会儿了。”
“嗯，去吧，我这边替紫英安排好了歇息处，让他睡会儿就行。”贾琏摆摆手示意，然后让丰儿把贾宝玉扶着出去，好在宝玉房中的袭人麝月已经来了，交给这二人，便扶着贾宝玉回去了。
只是这冯紫英就只能暂时安排在自家院里先住着了，好在自家小院虽然不算大，但是临时歇一下也还是行的，那正房旁边的厢房寻常就作客房，只是这院里鲜有客人来，日常里平儿也就在里边歇着。
“平儿，你过来，帮我一道把铿哥儿扶过去歇着。”贾琏也有些醉意了，这和往日的黄酒不一样，今日他喝了几口烧酒。
这烧酒是从前明宫廷中传出来的方子，在当下宫中亦是十分流行，唤作金茎露，与另外一种太禧白齐名。
这黄酒混着烧酒，酒劲儿更大，这也是冯紫英为何不支的主因。
平儿迟疑了一下，虽说这铿哥儿年龄不大，但毕竟男女有别，自己身份本来就尴尬，却要去扶一个男子，没准儿日后就要招来一些闲话，只是主子叫她去，又多喝了几杯，不去似乎也不妥。
见平儿愣在那里没有动，贾琏斜睨了一眼，“怎地，就只记得你家主子的话，我的话你便不听了？”
见贾琏这般说话，平儿只能陪着笑脸过去，“这是哪里话？不过是慢了一步，便招如此闲话，那就让奴家来吧。”
贾琏晃荡着身子，吐着酒气，歪在一边，扶着门框，自顾自的道：“家里都些母大虫，只顾着她吃人，便不管人家饥饱，……”
见这一位说话越发不堪了，这还有外人在这呢，平儿脸微微发红，赶紧扶着那冯家大郎便往那边厢房走。
贾琏便跟着后边摇摇晃晃的尾随而来。
看着平儿娴熟的替冯紫英脱掉鞋子，扶着冯紫英上床躺下，盖着的锦被居然就是平儿日常盖的，贾琏倚在门框上嘟囔着：“你倒是好，把自家被子给他盖了，爷也都没盖过，……”
平儿又好气又好笑，“爷，喝多了就赶紧过去睡吧，别在这里说浑话酒话了，我这边就这一床被子，不给他盖，难道就让他敞着？那一觉醒来只怕就要头疼脑热了，到时候冯家就要说咱们不通礼数了。”
贾琏目光直勾勾的看着眼前唇红齿白姣靥生晕的女子，一时间情难自已，便要过来抓住对方。
平儿吃了一惊，眼波流淌，便知道对方想要干什么，赶紧道：“这里还有人，切莫发疯，若是奶奶知晓，……”
“如何算得了发疯？我便是睡我的女人，谁又……”贾琏话音未落，便听见那边传来声音：“平儿，二爷喝多了几杯，你且好生侍候着，莫让他受凉了……”
平儿捂嘴噗嗤一笑，“瞧瞧！还不赶紧过去，奶奶可是惦记着你呢。”
贾琏身子一僵，只能叹了一口气，狠狠的剜了对方一眼，“浪蹄子，总有一日要让你逃不出我手掌心！”
说毕这才迈着步子气哼哼的直奔那上房去了，没到一炷香工夫，便听得那边哼哼唧唧的叫了起来。
慌得平儿赶紧出来，招呼丰儿把院门关紧，那边门上棉帘扎好，省得那钻人心肺的声音四处乱窜。
一直把这等收拾妥当，平儿这才回到屋里，安抚住乱跳的心房，靠在那床头寻思起自家事情来。
冯紫英只觉得自己似乎处于一种悬浮状态下，晕晕沉沉，但是睡得却很舒服。
鼻腔里有一股子以前从未闻过的淡淡香气，说不出的好闻，也不知从何而来。
也不知身处何处，此时他甚至回忆不起先前的一切，自己难道是做了一场梦，这还是在原来的那个时空中？
眼皮子沉重无比，让他睁不开眼来，但嘴里渴得难受，忍不住喊了一声：“水！”
平儿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先前一直在折腾不休的那边此时似乎已经安静了下来，又是一阵招呼声，估摸着在招呼丰儿进去侍候。
大概是知道自己在这边守着，又或者是觉得今日叫自己过去收拾有些不合适，平儿自嘲的撇撇嘴。
突然听到这床上这一位似乎动了起来，有些沙哑的声音好像在嘟囔着什么，她赶紧起身过去，想要看看。
冯紫英感觉到好像有人靠近，没顾着睁开眼，便探出手去，一条富有弹性的圆柱体入手，却听见了“啊”的一声。
平儿也被吓了一大跳，这刚走近，未曾想到这位冯大爷就伸手出来乱抓，一把就抓住了自己的大腿，身子一软，险些跌倒，仔细一看，却见对方仍然是闭着眼，嘟嘟囔囔，“水，我要喝水！”
平儿这才明白过来，把早已准备好的玫瑰蜜水端过来，一只手架起对方的胳膊，将蜜水递到了对方嘴边。
温热清甜的蜜水入腹，冯紫英只觉得一股子暖融融的感觉洋溢在身上，下意识裹紧了一些身上的被子，定了定神，这才睁开眼睛，撑起身子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端庄标致的俏靥，也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只是丹红色滚金边的裙袄让她显得更成熟一些，不是那平儿姑娘是谁？
“多谢平儿姑娘了。”冯紫英坐起身来，还觉得头有些晕，但已无大碍，靠在床头上，记忆也慢慢恢复过来。
看来自己好像在这一世酒量不太行啊，怎么喝了几次都是半醉半醒状态，这可有点儿不妙。
蜜水入腹，心也慢慢定了下来，只是身子还有些酸软，还动弹不得。
见这一位靠在床头上，一只手扶在额间，似乎是在回忆思考什么，一副小大人模样，平儿没来由的脸一烫。
先前那一把抓住自己大腿根儿上，险些就要出丑，这冯家大郎说是只有十三岁，但这身子骨却不比二爷瘦弱，唯有那张脸还略微有些青涩气息，不过若是看他在老祖宗屋里的言谈举止，却又觉得这份青涩更像是一种假象。
冯紫英的确是在回忆，这贾琏贾宝玉两兄弟愣生生是把自己给灌醉了，甜酒夹着烧酒，入口爽一时，这会儿就有些吃不消了。
先前自己好像抱住了一个什么，入手丰腻而有弹性，似乎还有些别样感觉，想到这里冯紫英才一看对面女子俏靥生晕眼波溶溶的模样，心中也是咯噔一响，自己莫不是有什么唐突失礼之举？
但那会儿自己醉意朦胧，要说就算是想干什么也不可能啊，再说自己也不至于荒唐到这种地步才对，冯紫英心里有踏实许多，估摸着就是无心之举碰到了对方身体而已。
干咳了一声，冯紫英坐定，“平儿姑娘，劳烦你还要服侍我一番了，先前若是有什么冒犯之举，还请原谅则个，要不让人去把我家小子丫头叫来，扶我回去，日后我是真不敢来你们府上喝酒了，这每次喝酒回去都是晕晕乎乎，……”
见对方满脸懊悔的模样，平儿也忍俊不禁，对先前对方无心之举的一些懊恼，也就烟消云散。
这冯家大郎还是一个实诚君子，若是换了别人，占了便宜也就装傻充愣，自己这等下人还能如何？
又不是什么身娇肉贵的千金小姐大家主母，莫不是还能去琏二爷那里告状？下一次没准人家还要喊你侍候呢。
“冯大爷说笑了，来府里做客那也是老祖宗和太太他们专门叮嘱呢，二爷和宝二爷都是盼星星盼月亮一般，哪里说得上什么劳烦？都是奴婢分内事。”轻飘飘的把什么“冒犯之举”的话题带过，平儿浅笑着回应。
冯紫英也松了一口大气，这等尴尬事儿过去了就让它过去了，人家不计较最好。
见对方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平儿越发觉得此人是个忠厚人。
她跟在贾琏身旁，也不是没见过贾琏周围那些个狐朋狗友。
喝酒赌钱，听戏逛楼子，放浪起来便是不管不顾，有一两次遇上那些人，那直勾勾的目光就像是要把人衣衫剥光一般，看得人心惊肉跳。
“不过你家那叫瑞祥的小子却没见着，先前二奶奶让昭儿去找了，到这会儿都还没回音呢。”
冯紫英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这厮，回去之后定要好好责打，……”
“那也不必，这等小子本身顽性就大没准儿觉得主人有安排，便自个儿玩去了，不过冯大爷现在这般体面，出门还是得当多带一两个人才是。”平儿微笑着道。
“是，是，我们冯家回京里也没两年，所以……”冯紫英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冯家阖府上下就不到一百号人，自己都还嫌多了，但为了维持体面都还得要撑着，甚至都还得要添人。
这光是荣国府上下光是男丁就是四百多号，这主子仆人丫鬟婆子下人加起来是一千多号人，十多倍于冯家，如何能比？
平儿其实也是知晓冯家一些情况的。
这冯家原先在大同，回京还不到两年，听说这冯家主母也是个疏淡性子，不喜欢管府内事儿，主要是一个姨娘在操持，而且听说这冯家在外营生不少，那位姨娘主要也是负责外边营生，估计这府里边日常杂务就没有太多心思操持了。
这些话都是从凤姐儿那里听来的。
说起人家一个姨娘都能操持外边营生收入，无心管府内事务，凤姐儿也是感慨万千，直说这府里还是得要有一个在外边能做官扛事儿的男人才行，要不光靠着这府里边老一辈遗留下来的这些家当营生，入不敷出，今年典当些出去，明日又卖掉一些，这一来二去的，只怕三五年下来，便要坐吃山空了。
“那倒也不要紧，冯大爷这要读书也就是要在京里一直呆下去了，这府里事务自然可以慢慢来调理，若是日后成了亲，那便简单了。”平儿也是没话找话。
这冯大爷现在动弹不得，那边又吩咐自己要侍候好，两个人孤男寡女的，总不能就这样大眼瞪小眼看着吧，还不得找点儿话题来。
可这冯大爷是在外读书的男人，和自己这内宅的一个丫头能有什么说的？还不就只能就着人家的话题随意搭话。
冯紫英对平儿印象很好，一是因为《红楼梦》书中就对此女评价极高，给冯紫英留下很深印象，二来先前人家侍候自己，自己好像还有无心唐突之举，人家也丝毫没计较，而且言行举止也是颇知进退，难怪能和鸳鸯并称贾府两大顶级丫鬟，便是紫鹃、袭人、晴雯都要逊色一筹。
冯紫英也觉得有这样一个机会能和这个王熙凤的身边人，贾府里的顶级丫鬟说说话挺好，平常里怕是难得有这样一个机会接触到，这说话总是最能了解一个大家族内里根底的办法，哪怕对方再怎么刻意隐藏，那也能收获不小。
更何况对方对自己怕也没有那么多防范，顶多也就是谨慎一些罢了。
“平儿姑娘怕是跟着二奶奶进的贾府吧？算算应当有几年了，琏二哥成亲的时候我还在大同，回来不了。”冯紫英示意，平儿便明白对方还想喝水，又倒了一杯替对方送过去。
“嗯，有四五年了，元熙三十九年跟着二奶奶过来的。”平儿也有些惊讶这冯紫英怎么还能和自己聊起这些话题来，颇感意外。
一般的大老爷们儿是不屑于和宅中妇人说这些的，更何况自己还是一个下人，这冯大爷在外边风光无限，怎地还对这等琐碎闲事儿感兴趣？又或者是觉得枯坐无趣，有意挑个自己能搭话的话题来？
想到这里，平儿心里又多了几分好感，这般小小年纪，却也能知情察意，难怪人人都是夸赞不已。

第七十三节 贾府一日（再续）
就在这边冯紫英与平儿说话渐渐入港的时候，那边大屋里也终于终战歇息下来。
打发走了替自己身子擦拭干净的丰儿，王熙凤慵懒的斜卧在炕上，听凭着身旁男人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袭扰。
“你让我去打探的事儿，我可是打探清楚了，不过花这么大阵仗怕是没什么用处吧？老爷还真的打算把二妹妹嫁给冯家大郎？我看冯家怕是不会答应的。”
王熙凤慢慢平息着喘息，拥被而眠，“看看冯家大郎这般风光威势，若是二妹妹是你一母同胞倒还有些希望，只可惜她投错了娘胎。”
“唔，老爷存着这份心思，我能有什么办法？”贾琏也很无奈，“老爷总觉得咱家一门二公，冯家不过是个武夫将军，可那都是老黄历了，咱家现在的情况凤姐儿你都清楚，可冯家人家不单冯唐有望外放任官，铿哥儿弄不好就能考一个举人出来，这此消彼长，还能一样么？”
他早就觉得冯紫英怎么肯娶自己妹妹？
迎春长得模样的确好，体格身子也的确像个能生养的，但现在冯紫英声势日盛，水涨船高，只怕这嫡妻位置就有许多人都瞅着了，哪里轮得到自家妹妹？
若说是当媵或妾，那又太委屈了，贾家绝不可能接受这种事情。
“那老爷何必要瞅着这冯家一家？这京师城里难道除了冯家大郎，便再无适合二妹妹的人家了？”王熙凤不以为然。
“老爷也有他的心思，不是让你去打听冯家的营生情形么？究竟如何？”贾琏抽回手，将双手枕在脑后。
“是打探过了，不过这些事情也只能打听到一个大概，怕是许多藏在背后的未必清楚了。”王熙凤琢磨着道：“听说冯家的主要营生还是在大同那边，具体有多少，不清楚，但听说金银铺、生药铺、皮货铺以及布庒都是有的，得有半条街，另外还有好几个大庄子，都是上好的水浇田。”
“哦，想不到这冯家家当居然这般丰厚？”贾琏吃了一惊。
“你以为人家一门三房在大同当了那么多年总兵是吃素的？”王熙凤翻了一个白眼，“这还只是在大同的，临清那边是冯家老宅，听说正在翻修，把周边闲置的空地都买下来了，看样子要把祖宅重新整饬一番，冯家在临清没啥营生，只有几百亩地，另外就是在临清城里有几家铺面，都是租给别人，……”
“这些情况你都能打听得到？”贾琏还真有些佩服自家媳妇儿了，这等人家私密都能了解得这么细致具体，足见自己媳妇包打探的本事。
“这也不是啥秘密，冯家里边，嗯，大小段氏，也就是冯家大郎的母亲和姨娘是两姊妹，嗯，姨娘是媵，大段氏一直没生养，所以才让小段氏后面嫁过去，谁知道嫁过去之后，反倒是大段氏生了冯家大郎，冯家人都说是小段氏带了福气过去才能让姐姐生了儿子，而且冯家大郎也是小段氏从小一手带大的，所以冯家里边这小段氏也是很能说得起话，也就是她在管冯家内外营生，反倒是大段氏不怎么过问。”
贾琏听了这情况也觉得有趣，“没想到大郎家也这么有意思，居然是姨娘管家。”
“各家都有各家的原委，咱们荣国府在我嫁进来之前，不也是我姑母管家？”
王熙凤淡淡的来了一句，立即就让贾琏脸色一僵，却不敢接这个话题。
谁都知道是老祖宗喜欢二叔，自家父亲虽然是老大，却不受老祖宗待见，但你又能如何？
孝大于天，你都得要受着。
好在王熙凤倒没有再刺激自家男人，而是继续说冯家：“冯家在京师城里也有些铺面，好像在咸宜坊、大时雍坊、南熏坊都有不少铺子，发祥坊那边也有，除了租给别家外，也有自家的布庒、绸缎庄和南货铺、金银铺、生药铺，另外在城外宛平那边也有两处庄子，听说他们冯家原来还在辽东那边也有两处庄子，不过好像没怎么管，估计是太远，家里没人就顾不过来了吧。”
贾琏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一算，这冯家怎么都觉得不比咱们荣国府差啊，难怪老爷总说冯家是乌龟有肉在肚子里。”
王熙凤冷笑，“何止是不比咱们荣府差，若是论十年二十年前，冯家肯定没法和咱们家比，但是现在，只怕早就掉了一个个儿，这几年里家里边卖了抵当了多少你还不知道？家里没个能撑起排面的男人，二叔又是只知道应卯的迂腐人，也没见着替府里人找点儿营生花销，这上上下下千人胡吃海喝的，那个月不是流水一样的银子花出去？这样下去，还能维持几年？”
贾琏低头不语，这话轮不到他来说，这府里边都是各打各的算盘，各有各的主意，老祖宗那边，自己父亲母亲那边，二叔二婶这边，都是各有心思，凤姐儿当这个家也的确不容易。
“看看人家冯家，这么多营生收益，我打听过了，阖府上下也不过百人不到，那冯家大郎是他们冯家嫡子独子，居然只有一个贴身小厮一个贴身丫头，那府上大小占地怕是连我们荣国府两成都不到，可人家还有人在外边当总兵几十年，不知道捞了多少银子回来，……”
“……，再看看咱们家，哼，罢了罢了，也难怪老爷想要结这门亲事，若是二妹妹能嫁过去，怕是日后也能时不时的带点儿回娘家，帮补帮补我这个当嫂子的吧？”
一说起银子，王熙凤就忍不住咂嘴，羡慕得眼红。
谁都知道军中是最好捞银子的了，京中朝官京官自然没法比，便是那地方上的官儿们也一样没法和军中武将们比，那冯唐在大同当了几十年将军总兵，不知道攒下了多少银子家当。
贾琏也忍不住跟着咂了咂嘴，“其实如果二叔想要谋些营生，那工部也还是有许多油水的，只是二叔太过迂腐，半点不懂人情世故，人家都不愿意和他共事，自然也就没有了机会。”
王熙凤何尝不清楚这一点，自家姑母嫁了这样一个迂夫子，可惜了贾家这样大的招牌和当初太上皇赐给的这样一个职位，白白浪费了。
“二叔那性子怕是早就定型了，没机会了，不过这冯家么，也许还真的能有点儿门道。”王熙凤细细琢磨着，“听说冯家还不止于此，还在塞外也有些门道，没准儿盐铁茶马这般物事也能寻找出一些营生来。”
“说得轻巧，那冯家凭什么把这些门道让给我们？金银红人眼，财帛动人心，谁肯让出来？人家也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贾琏摇头，“除非二妹妹能嫁入冯家，否则这等事情断无可能。”
两口子就这么在床上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却忘了那边还有平儿和冯紫英二人大眼瞪小眼。
“二奶奶过来就没赶上好时候，太太身子不好，就把府里大小事儿交给了二奶奶，二奶奶也是没日没夜的忙着，几次都累得人发晕，……”
平儿也顺口替自己主子说着好话，只是这等话语落在冯紫英耳朵里却有些滑稽。
啥时候轮到自己来听取贾府“工作汇报”了，这王熙凤如何管家和自己没有一分钱关系，也轮不到自己来搭话，只是人家这么说了，他也不能不附和。
“府里边人多开销大，肯定免不了，倒是平儿姑娘是琏二奶奶的好帮手，自然可以替二奶奶分忧的。”冯紫英笑着道：“还有那鸳鸯姑娘我看也是精明能干，完全能够帮琏二奶奶管一片儿啊。”
平儿没想到冯紫英初来乍到居然对鸳鸯印象这么好，她和鸳鸯也是好姐妹，自然也是高兴的。
“奴婢这愚笨模样，哪里能替二奶奶分忧？倒是鸳鸯肯定行，只是鸳鸯要替老祖宗管事儿，没那份精力，……”
“那就只有等几年宝玉成亲之后，有宝玉的新妇来帮琏二奶奶了。”
冯紫英差点儿要说探春也能行，但突然想到探春现在也不过九岁，哪里能管得起这个家？
那《红楼梦》书中也应该六七年后探亲都十五六岁了，历练出来了才能撑得起这个担子吧。
还有就是薛宝钗了，要说好像薛宝钗也就该是今年要进京了吧？
那贾雨村年后就要赴应天府任职去了，也不知道那葫芦僧葫芦案的事情还会不会发生？自己这一来多少肯定对这个时空发生的事情有些改变，但是具体细微之处就不清楚了。
眼见得冯家大郎脸色渐渐好看起来，估摸着应该是酒劲儿已经过了，却没有听到那边有什么动静，平儿心里也有些发慌。
这少年郎虽说要比自己小三四岁，但怎么看都像是个成年男子了，这呆在一屋里，始终不是个事儿，但要离开，却又找不到合适理由。
终于听到了院子门外有人叫门，平儿赶紧站起身来，“冯大爷你且歇息着，奴婢出去看看。”

第七十四节 林丫头，探丫头
林黛玉气鼓鼓的不想理睬身旁的探丫头，这丫头太烦人了，死乞白赖的在自己屋里赖着不走，让林黛玉撵也不是，不理也不是。
可探春才不会管这一点，她得盯着林姐姐。
宝二哥都和她说了，让她帮着看顾着林姐姐，她作为主人，当然要尽到“地主之谊”，一定要把林姐姐陪好。
两个人带着紫鹃和侍书一出门就开始闹别扭，探春自然知道林姐姐是想去找冯大哥，那就更不行了，怎么说林姐姐也不会听自己的，再要说可能就要翻脸了，所以她就只有陪着。
去了宝二哥那边，可宝二哥喝了两盅酒睡下去，这是袭人悄悄告诉探春的，所以二人就这么看似漫无目的的往荣禧堂背后走来了。
冯大哥在琏二哥这边喝酒，估计也喝了不少，也不知道走没走，林黛玉定要来一趟，心里才踏实。
琏二嫂子的院子居然是关着的，这让黛玉和探春都很惊讶，她们可好从未遇到过大白天里琏二嫂子院子门都是关着的，幸好平儿姐姐很快就来开门了。
平儿也没想到会是这两个小丫头找上门来，很惊讶，这可真的很难得。
“哟，林姑娘，三姑娘，什么风把你们俩会给吹来了？”平儿和这府里几乎每个姑娘关系都不错，虽然黛玉和探春要比她小六七岁，但是一样处得挺好，很多事情这些小丫头要找琏二嫂子办事儿，索性都是先找平儿姐姐，再去找琏二嫂子说。
黛玉眼珠一转，没等探春反应过来，便大大方方的道：“探丫头知道她宝二哥可能要出去读书，所以想找冯大哥了解一下书院读书的情况，也好帮她宝二哥出出主意，冯大哥还在琏二哥这边吧？”
探春张口结舌。
她没想到这林姐姐分明是自己想见冯大哥，却一下子把帽子栽在自己头上，刚想分辨解释，却见林姐姐带着威胁的小眼神已经睃了过来，显然是要自己闭嘴。
平儿倒也没有想那么多。
宝玉要去读书，虽然还要两三年以后去了，但是府里人都在议论纷纷。
这书院读书可不简单，特别是就要住在书院里，十日才有一日休沐，住的都是大通铺，一大堆男人住在一块儿，对宝玉这样娇生惯养的少爷来说，想想都觉得不寒而栗。
探丫头一直和她宝二哥关系很好，而宝玉也爱粘着林丫头，所以两女来打听情况也很正常。
“冯大爷多喝了两杯，歇息了一会儿，现在已经都起来了，你们要去问问，那我去叫他。”平儿笑着打趣：“没想到你们两个当妹妹的还真有点儿良心，还知道关心一下子宝二爷读书的事儿。”
黛玉心里在想，鬼才关心他读书的事儿，若不是找这个由头，怎么来见冯大哥？
“琏二哥和二嫂子不在么？”探春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道。
“嗯，他们俩也在午睡，估计也快起来了吧？”平儿心里也有些着忙，却忍不住啐了一口。
这公母俩趁着午间这点儿时间都要闹腾一回，也不怕人笑话，不过自己和这两小丫头说了半会儿话，他们也该听到声音起床了才对。
贾琏和王熙凤的确起来了，平儿开门的时候他们就忙不迭的穿衣起床了。
虽说这小两口午间行敦伦之礼没人能说个啥，但有客人登门甚至还有客人在的时候就有些荒唐了，所以二人兴奋过后也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一听到平儿去开院门，一边相互埋怨着，赶紧下地起床了。
贾琏和王熙凤出来见是两个小丫头来帮宝玉打探到书院读书情况也不在意，贾琏便趁机出门，王熙凤也要去老太太那边，就只剩下平儿陪着这两丫头去见也已经起身的冯紫英。
冯紫英在床上躺了半天，感觉到盖着的被子香气淡雅宜人，应该是某个女孩子盖过的，再看看屋里的一些陈设物件，脂粉盒和首饰匣，小巧的铜镜，还有一根悬挂在墙角的发带，无一不显示这应该是一个女子的闺阁，哪怕不是专用闺阁，也该是她日常惯用的屋子。
算来算去估计就应该是这平儿姑娘的了，这院子里除了王熙凤也就只有她才有资格有一间独屋了，想到这一点一时间也由此而触动。
这贾府里还真有些出污泥而不染具有上佳品行的青莲女子，只是由于她们所处的格局太小，难以挣脱历史大势下小局部的倾覆。
如果历史难以改变，只怕一切都免不了要随着贾府黯然落幕而湮灭，委实让人扼腕遗憾。
冯紫英也不认为自己有解决一切问题的本事，就像是贾宝玉一样，自己给他指了一条明路，但是他就能沿着自己给他指的路一直走下去么？他不看好。
哪怕自己苦口婆心再三劝诫，但是那始终要吃几年的苦，这份煎熬打磨是任何时代任何人都避免不了的，哪怕是自己，这三个月还不是一样要从早到晚的苦读？
这种固有的历史大势惯性真的很难改变。
就算是冯家，自己老爹，冯紫英现在都还没有绝对把握让其彻底摆脱与未来可能会与天家夺嫡这等不可预测的祸事瓜葛，都还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甚至可能到最后时刻才来跳船。
这种躺在香气袭人的床上遐思无限的感觉真舒服，一直到小丫头和探春的声音出现在门口，他才知道这丫头可真够大胆，愣是找到这里来了。
一边穿衣一边听着平儿和两丫头说话，然后就是贾琏和王熙凤的声音，一阵说话声音后，又慢慢淡下来，他这才穿好衣衫踏出门。
看见冯紫英出来，林丫头就像是被磁石吸住了的铁片一样，差点就要不管不顾的跑过来，还是在冯紫英警示提醒的目光下，才有些不情不愿的拉着探春与平儿一起过来。
“冯大爷起来了？这会儿没啥了吧？二爷有事先出去了，二奶奶也去老祖宗那边了，……”平儿含笑道：“两位姑娘要来问问书院读书的事儿，要不就在屋里坐一坐？”
“见过冯大哥。”林丫头和探丫头都是很有礼貌的一礼。
“谢谢平儿姑娘了，不用了，我也要回去了，要不我就送这两位姑娘回她们那边，她们要问就在路上问我也就着这段路回答便是了。”冯紫英也很有风度的和平儿打了招呼，这才扭过头来：“林妹妹、三妹妹好，走罢。”
恨恨的瞪了探丫头一眼，黛玉很想一脚把这丫头给踹到一边儿上去，咋就这么不醒眼懂事儿呢？跟着干啥？谁稀罕你跟着？
探春却是满脸委屈，林姐姐你这样可不好，利用我当了挡箭牌，就立马想要赶我走人，没门儿！
我就要守着你，看看你想干啥。
哼，你看就知道冯大哥人家根本就对你没意思，你也就甭想了，还是老老实实的和我家宝二哥顽好了。
冯紫英看不懂这两个小丫头的操作，上一次林丫头就说要带着探春当遮挡，看样子这个战略也正在推进了，不知道以探春的机敏聪慧，林丫头能瞒得过对方多久。
看见这模样是肯定撵不走探春了，黛玉也只好死了这条心，开始问起了冯紫英书院和他的事儿。
冯紫英当然也清楚这哪是要替宝玉问书院读书的事儿啊，这纯粹就是丫头想要找个机会和自己说说话，排解一下孤独的情绪。
看着丫头盈盈浮动的钻眸里情丝忽闪可见，纤细秀美的俏靥总有几分娇愁柔弱气息，再看看旁边的探春，比起林丫头脸颊略宽，但是那双美瞳却已经开始有了几分英武之气，悬胆鼻加上一双不类其他女孩子的昂扬剑眉，厚薄恰到好处的嘴唇宛若丹朱，冯紫英心中也在琢磨。
这贾家祖上基因恐怕还真的不差，要不这林黛玉、贾探春以及自己见到的贾迎春、贾琏、贾宝玉等人，甚至贾蓉，个个都是姿容俊俏不凡，顶多也就是男人多了几分柔媚气息，少了几分昂扬罢了。
“这春假之前季考我直接就过了，说不上什么难不难，……”
“不是说书院月考和季考都很难，尤其是季考，教谕非常严格么？怎么冯大哥你就这么容易过了？”林丫头也很惊奇，看冯大哥那很轻松的模样，她又有些怀疑了。
“你冯大哥在策论这一块还是没有问题的，上次辩论大赛，你冯大哥设计规则，然后和教谕们一起设计出题，就凭着这个，你冯大哥也不可能不过啊，相反，对人家也许觉得相对简单的月考你冯大哥却觉得头疼，那主要就是考经义了，这可是你冯大哥的短板弱项，现在你冯大哥也主要就是在经义上苦读，每天都是不到子时不睡觉，……”
探春也在认真的听着冯紫英介绍青檀书院的情况。
她自幼喜欢读书，而且读书也颇杂，历史典籍和经义都有涉猎，所以听得冯紫英说起辩论大赛中的一些话题，也是格外感兴趣。

第七十五节 好奇宝宝
“冯大哥，你们书院搞这种辩论大赛，为什么不先把问题对错确定下来，而要临时来确定谁来论述正确，谁来充当错误的一方呢？”
探春对这种临时性选择正反两方的办法觉得很新奇，尤其是哪怕选到了自己认定是错误的一方，也要尽力去辩驳更是觉得不可思议。
“三妹妹，你这话可有失偏颇了。”冯紫英见探春那双英气勃勃的美眸充满了好奇，也觉得这丫头挺有意思的，居然对策论话题如此感兴趣，倒是少见。
“我们选择的每一个论题基本上是跟随着一件事情或者朝廷的一项政策而来，而这种政策在我们看来无所谓对错，只是根据时期来判断其对朝廷或者老百姓的利弊大小，基本上每一项政策或多或少都有利弊，就看时间、形势以及利弊大小了，……”
探春微微蹙眉，还是有些不太明白冯紫英话语里的意思，朝廷政策无所谓对错，只有利弊？这好像有些难懂欸。
“嗯，那我们就简单举一个例子，比如，世叔现在让宝玉去读书，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冯紫英一边走一边笑着问道。
贾府里花径繁多，石板铺筑的小路也是四通八达。
现在还没有大观园，但是这气象依然不是冯府那等地方所能比的，这四周西府海棠和刺槐间杂，偶尔还有几株丹桂错落有致，端的是大家格局，见之忘俗。
探春一愣，这还用问么？不过她倒是个爽利性子，知道冯紫英既然问这个问题肯定有陷阱，但是还是坦然回答道：“这肯定是好事，宝二哥能读出书来，也能光耀咱们贾家门庭，他日后也能有一个好的前程。”
“嗯，这话在理，但是却要看情况。”冯紫英微微点头，一边负手向前走，“可是宝玉不喜欢读书，心里很抵触，他现在年龄还小，若是强逼着他去读书，也许他就更难受，没准儿就要生病，还有老祖宗和你母亲看到宝玉生病恐怕也要担心难受，没准儿就要和世叔闹，也许还要病倒，结果是书没读出来，却弄得一家家宅不宁，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一番话把探春给问倒了。
这种可能性很大。
宝二哥对读书有多么反感抵触府里上下都知道，为了躲避读书，啥办法都想过，可现在老爷要让他去读书，为此和老祖宗和太太都争吵过了，否则也不会闹得这么大，但日后宝二哥能不能读出书来还是一个未知数。
起码探春自己内心都是不太看好的。
要逼得太紧了，真有可能生病乃至发生冯大哥所说的那些事情，那就真的变成一桩坏事儿了，联想到珠大哥的结局，探春心里都是一紧。
别说生病，乃至假痴不癫都是有可能的，只不过冯紫英没说而已，没准儿这就是贾宝玉的最后大招，看看你们还逼不逼我读书。
犹豫了一下，探春又嘟着嘴鼓足勇气道：“冯大哥，那怕是不一样吧？那朝廷政策如何能与这等事情一样？”
冯紫英笑了起来，看着探丫头那份好奇宝宝的模样，摇摇头：“治大国如烹小鲜，其实内里都是差不多的，那我就再举一个例子吧，嗯，是我们书院辩论预赛时候的一道题，朝廷海禁政策的利弊优劣。”
这不是什么秘密，朝廷一直延续了前明以来的海禁政策，虽然在这一二十年来，海禁废弛，走私猖獗，但是名义上仍然还是实施海禁，但是据说目前已经有意要解除海禁，但是却一直未有定论。
这事儿探春虽然年幼，也还是听说过的，不过她也只是听闻一些大概，“冯大哥，这小妹可不太清楚，但是肯定还是和倭寇犯海和朝贡不利有很大关系吧？”
冯紫英大感惊讶，望向探春的目光里已经多了几分欣赏和喜悦。
虽说这不是什么秘密，但是想探春这九岁丫头居然都能一下子说出这朝廷海禁的主要原因，或许对方并明白其中真正的原委，但是能知晓这两点已经非常难得了，冯紫英估计就算是去问那贾宝玉甚至贾蓉这等人，都未必清楚其中原因。
在冯紫英眼光注视下，探春没来由的一阵心慌，脸颊也是微微一烫，下意识的地垂下头，扭着衣角，“冯大哥，是不是小妹说得不对？”
“不，不，说的太对了。”冯紫英这才收拾起情怀，肯定道。
看来这探丫头还真的是有些英武天成的锐气啊，才九岁，居然都能对这些时政政策和原委知晓一二了，不简单，日后怕真的会有一番出息呢。
“咱们大周的海禁政策是沿袭了前明，前明之所以海禁，那是因为一方面是朝贡政策出现了偏差，所以导致入不敷出，朝廷支应不起，嗯，这一点其实也是咱们大周海禁的一大原因，前明海禁另外一个原因则是因为当初前明太祖朱元璋争夺天下时，他的对手很多和海上力量关系密切，所以他对海上力量十分恐惧，所以才要海禁，当然后期则是因为倭寇势力的兴起，从走私逐渐演变成为掳掠，对海疆安全造成极大威胁，这种情形一直延续到了我们大周建立之后，依然如此……，所以海禁政策就成为朝廷的根本国策了。”
没想到冯紫英如此耐心的为自己解答，探春心中有如鹿撞，一种被重视和关注满足感更是油然而生，语气更轻，“那按照冯大哥你这么说，这朝廷海禁政策肯定还是有很多弊病啰？”
“当然，海禁政策弊端很多，难以一言蔽之，或者说其弊远远大于利，海禁所带来的那点儿好处在现在看来根本不值一提，而所带来的弊则会朝廷和老百姓都受到很大损失，……”
见冯大哥侃侃而谈，丝毫没有拒绝自己问话甚至还有点儿鼓励自己发问的意思，心中砰砰猛跳的探春粉靥含春，凤目流盼，“那朝廷的朝贡政策为什么会入不敷出呢？既然是周边小邦来朝贡，奉上贡品，朝廷该是大有收益才对，为何却入不敷出支应不起？”
“呵呵，这个问题问得好啊，但要回答，却也是说来话长了。”冯紫英没想到眼前这探丫头还真的是一个好奇宝宝了，这么些个问题一个接一个，而且也都不是一句两句话能说得清楚的。
“这朝贡政策是中原正统王朝对周围藩属国家的一种政策制度，嗯，本意是好的，显示我中央王国泱泱气度，万邦来朝，但是这周边一些小国藩属呢，多来几回呢，就发现了其中有一个漏洞，那就是咱们的朝廷啊，特别好面子，你要送上一两银子的朝贡物品，那么朝廷就要回礼给你五两十两银子的礼物，……”
“……这一来二去，大家都搞明白了，原来你们好面子啊，那行啊，我就多朝贡点儿，一年多来两趟，这一下子这口子越开越大，咱们大周朝廷就有些受不了了，你这送上十万两银子的东西，朝廷就得回一百万两礼，隔三差五来一趟，也不按照我们朝廷给你约定的时限来，谁受得了啊？”
冯紫英就像讲故事一样给这两个小丫头讲这些，娓娓道来，听得探春欣喜雀跃。
在他看来，既然探丫头这么感兴趣，想必林丫头也是愿意听的，却没有注意到林丫头早已经玉靥含霜，脸瞅在一边儿，手中一根鲜红的汗巾子绞来绞去，都快要绞碎了，那噘起的樱桃小嘴更是快要能挂油瓶了。
黛玉是真的要爆发了。
这探丫头太可恶了，你有你的宝二哥不去缠着，却要来和我抢冯大哥？
要跟着我来我也忍了，那你就老老实实呆一边儿呗，咋地就还喧宾夺主起来了？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没见着我都还没有说话么？
懂不懂礼貌，守不守规矩？
这个冯大哥也是，一点儿都没有眼色，没看到自己脸色这么难看么？
还在那里和探丫头说什么朝廷政策海禁朝贡，探丫头她真的懂么？就爱装出一副喜欢问问题的样子，铁定就是故意要占自己这点儿时间。
眼见得就快要走到自己住的小院了，可他们俩的话题好像完全没有结束的样子，那自己怎么办？
黛玉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气，心里更是堵得难受，眼圈也渐渐红了起来，一口细米银牙都快要把嘴唇给咬出血来了。
冯紫英是真没注意到这些，而探春更是兴致盎然。
在这府里边，她虽然也看了一些杂书，但是却从未有机会和别人说起过府里边以外的事情，没想到今日却无意间说起这些事儿，原本她也只是偶然翻过那么一两本这些书籍，也不太明白，但今天听得冯大哥这一说，顿时就让她对这府外边儿的世界充满了更多地好奇和向往。
若是冯大哥能经常来府里和林姐姐与自己说说话该多好，那自己就可以多问很多问题，不过老祖宗和母亲好像都希望冯大哥能多来府里教导一下宝二哥，没准儿还真的能经常见到冯大哥欸。

第七十六节 柠檬
当冯紫英终于注意到黛玉表情不太对的时候，这都已经走到了黛玉住的小院门口了，这个时候冯紫英和探春乃至后边两个丫鬟才觉察到了黛玉的神色。
冯紫英何等聪颖的人，立即明白今日的事情自己做得差了，只顾着和探丫头说话，却忽略了林丫头，但这等时候若是再要多解释，以丫头的脾性，铁定是不肯接受的，弄不好这别扭劲儿这一个年气都消不下去。
那探春一样是机敏聪慧无比，看见林姐姐眼圈都红了，咬着嘴唇使劲儿的绞着手中汗巾，心里也有些发虚。
自己今儿个的确有些唐突冒失了，抢了林姐姐盼了这么久的事儿，只是这个时候道歉只怕更会让林姐姐心酸，没准儿一股脑儿的柠檬话都要给自己砸过来，甚至要坏了两人的交情了，正犯愁该怎么办，冯紫英却已经当机立断了。
“三妹妹你们先进去，我和林妹妹说两句话，紫鹃也留下来吧。”冯紫英摆摆手，探春如释重负，赶紧领着侍书往里走，转过头来朝着冯紫英吐了吐舌头，小心翼翼的进去了，屋外只剩下冯紫英和林黛玉以及紫鹃。
看见丫头把头扭在一边，两行珠泪在探春一离开时就落了下来，冯紫英大感头疼，这丫头啥都好，就是太小气了，动不动就闹别扭。
这个时候你要去解释，道歉，这丫头只会更觉得委屈难受，对这种事情，就要快刀斩乱麻，直接发大招。
“后两日里，冯大哥要去白云观，你自个儿想办法出来，冯大哥陪你一天，如何？”
这一招果然收到奇效，眼泪尚未擦拭掉的丫头立即扬起头来，先前脸上的冰霜顿时消融无踪，泪里含笑的娇靥看得冯紫英都是一呆，“真的，那可说定了？可我怎么出来？”
冯紫英沉吟了一下，“我准备约琏二哥两口子另外再找两个朋友一起去游玩，你明日找个机会先和琏二嫂子说，这样我说在后，那么琏二嫂子肯定就会顺带把你带上，到时候自然就有机会了。”
这正月里踏青游玩也是京师城中最常见的一种娱乐方式，和贾琏接触了这么久，冯紫英觉得这个人也还能做点儿事情，那么适当的帮他拓展一下朋友圈也不是不可以。
而且以冯紫英观察贾琏的态度，似乎是有意要和自己加深关系的，至于说究竟意欲何为，还要进一步观察。
但以冯紫英的猜测，应该是一些营生上的合作比较大。
因为以现在贾琏的状态，既没有仕途上的可能，也不存在参与到贾府的重大事务决策上去，这等重大决策事务甚至连贾赦和贾政都难以做主，更多地还是追随王家，也就是王子腾的意向而动。
所以贾琏要有所谋，肯定是在经济营生上有想法，或者他背后可能还有王熙凤和贾赦，这二人都是见钱眼开的角色，难保不有这方面的企图。
心情终于好转的林丫头嘟起嘴巴，“探丫头太招人烦了，非要跟着来，来了还可劲儿的闹腾，……”
冯紫英笑了起来，很想摸摸对方的头，但是还是没敢，这紫鹃还在一边儿看着呢，而且自己摸林丫头的头也感觉怪怪的，摇了摇头：“行了，她不也和你一样，成天都关在这府里边，也没有什么人陪她吧，你们俩还真有点儿同病相怜的感觉啊。”
“哼，去白云观，我一定不会带着她去了。”林丫头气鼓鼓的道：“那可说定了，冯大哥，可琏二哥和二嫂子都要去，你还有别的朋友，那怕是没有时间来陪我吧？”
看着这丫头心气难平的模样，冯紫英心里也好笑，“那你觉得该如何？总不能冯大哥就站在这里陪着你说话吧？人来过往的看着也不好。”
见丫头还是嘟着嘴不肯做声，冯紫英只能想了一想道：“到时候冯大哥给你带个礼物怎么样？”
“什么礼物？”丫头果然中计，俏眸中闪过一抹惊喜，她要的就是这份不一样的感觉和对待，和别人要不一样。
“嗯，保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冯紫英也只能先把对方稳下来。“再说了，那是一整天呢，哪能没时间，再说了，琏二哥他们也要商量事情，那不就有机会了么？”
冯紫英也不知道这丫头怎么就这么黏自己，看样子还是在临清时给她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所以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了，啥事儿都先把自己想着。
听得冯紫英这么解释，林丫头再不信也只能如此了，再加上念着冯大哥要给自己带礼物来，心情也就好了许多，终于不再耍小脾气。
冯紫英又看了一眼在一旁嘴角带笑一声不吭的紫鹃，似笑非笑的道：“紫鹃，这段时间你们小姐脾气不小，你也不劝劝？”
“只要冯大爷多劝劝，那效果就要比我们当下人的效果好得多。”紫鹃抿嘴一笑，“就怕冯大爷经常说话不算话，明明是来陪小姐说话的，结果见了别人就忘了小姐，……”
“这丫头，居然敢调侃起我来了，故意挑拨我和你家小姐关系不是？”冯紫英笑骂道，这紫鹃还是挺护主的，难怪能跟丫头一辈子。
“行了，我不多说了，这人来人往的，也不方便，紫鹃，你家小姐那小脾气你也知道，有时候上上下下还得要靠你帮忙打圆场，别让你家小姐在这府里边弄得受冷落。”
紫鹃也明白冯紫英主要说的是下府里边后房厨房里那些下人，送花送饭送水的，这些人最麻烦。
小姐脸冷，刀子嘴，很容易得罪人，又不是这贾府里正牌小姐，难免就会有人说闲话或者故意难为，你要去告状，甭管是老祖宗还是琏二奶奶那里，一回两回还行，多两回，没准儿就招人厌了。
“嗯，谢谢冯大爷提醒，紫鹃知道了，定不会让小姐受委屈。”紫鹃一边说，一边郑重其事的屈身福了一福。
看得冯紫英为忍不住点头，是个值得依托的人，日后倒要好好关照一番。
“进去吧，我也该走了，瑞祥这小子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回去要揭这小子的皮！”冯紫英环顾四周，示意黛玉和紫鹃快进去了。
眼见得丫头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的模样，紫鹃在一旁劝慰着，到最后美眸中依然泪光盈盈，冯紫英也有点儿心疼。
这丫头现在还真的把自己当成了这京师城里的唯一亲人了，那也就罢了，可能小姑娘心性便是如此，只是为何自己却也有生出一份莫名的眷念？
看来这人和人相处久了，难免就会生出感情来，只是这种感情属于哪一类，却还要细细梳理梳理。
冯紫英走到角门外，才看到了瑞祥这厮。
不出所料，这厮正和角门外的两名下人说得热闹，见到冯紫英出来，赶紧屁颠屁颠的跑了过来，“爷，要走么？车在这边儿。”
“你跑哪里去了？”冯紫英很想训斥一番这厮，一点儿规矩也没有，不过想想这家伙真正跟着自己像这样四处走动社交应酬，还真没几回，以前在家中更像是一个打杂的仆役。
“先前就在门里，后来二门上来人传话说爷要和琏二爷去吃酒，就把我和老孙头一起带到外院吃饭，吃了饭我也进不去内院，就只能在这角门上候着您了。”
瑞祥也有些委屈，看得出来少爷脸色不好看，可他一个下人怎么能进得去二门里？只能在外边晃荡，又怕错过了，所以干脆就在这角门外来把车守着。
“走罢。”冯紫英摇摇头。
看样子还是得要教一教这府里下人的规矩。
冯府和贾府这样的大家族相比，在基本规矩的底蕴上还是要逊色不少，尤其是这些下人要么是从大同那边带回来的，要么就是到了京师之后慢慢买来养着的。
这冯家也的确没有多少底蕴，以前这方面也不怎么注重，加上府里边自己老娘对家里这摊子事儿也是个不怎么上心的，下人丫鬟啥的都有些散养的感觉，而姨娘们主要心思又都放在外边儿营生上，所以到了这京师城里就和其他勋贵家庭之间的距离显现出来了，难怪连平儿都在说自己该讲究一些了。
虽然都在咸宜坊这一片，但是贾府位置无疑要比冯府这边好不少，但总的来说丰城胡同这边也算不错了。
大街小巷人气都很旺，这正月节日里，来来往往的人们，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冯紫英坐在这马车里，从车帘子缝隙里看着这大周京师城里下午间最繁华热闹的一面，很有点儿《东京梦华录》和《清明上河图》的感觉。
昏黄的阳光落在马车上，硕大的车轱辘咯吱咯吱碾压在青石板径上，偶尔遇上一个窝子颠簸一下，竟然有一种恍惚穿越的失重感。
冯紫英发现自己似乎越来越爱上了眼前这一切，真的不能辜负啊，否则要遭天打雷劈的。

第七十七节 真实的一面
这个春假对于冯紫英来说也是意义巨大的。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感受到这种传统大节的魅力，休沐长达二十天，整个京师城都沉浸在一种迷醉的繁盛之中，完全感受不到这个世界似乎还有许多不如意。
即便是城里稍有宽裕的小门小户也要尽可能的借助这样一个节日来排解一年来的劳碌和艰辛，而大户人家更是扎灯挂彩，充分上的享受着大周盛世带来的幸福安宁。
同样冯紫英也能在盛世余晖之下感受到某种潜藏的寒意。
乞丐们在这个大节时候也能迎来他们一年中最幸福的时光，走到哪里，都能获得笑脸相迎，剩菜剩饭基本上是能管饱的，偶尔也还能获得主人家们的零碎铜钱打发，自然也要送上一片祝福声，一片祥和。
在这背后依然会是某一夜大雪过后，会有无数冻僵的尸体从破庙里或者桥洞下被悄无声息的抬出城去。
冯紫英就在某一日亲眼见到了这一情形，但他却无能为力，毫无办法。
这京师城里百万人口，城内城外便是乞丐也是数以千计，每个坊里的乞丐都是数以百计，遇上头年周边省份大荒还不止。
他们有些是半丐半偷半骗，有的是半丐半盲流顺带帮闲，有的则是真正的专业乞丐，不一而终，但是总的来说都是在生死线上挣扎。
或许某一日暴病而亡，或许某一日被冻死路边，又或者运气好被某一家人看中且身份清楚便自卖为奴，这等现象每天每月每年都在发生，遇到北直隶、山西和山东水旱灾害时，那这类情形就会爆发式的增长。
这便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真实写照，但冯紫英却深刻感受到了自己作为一个穿越者对这等事情深沉的悲哀之后和日渐麻木，甚至到了安之若素的地步。
“前晚大雪，昨晚砖塔胡同东边万松老人塔那边儿上又抬走两三个，西头能仁寺门上也拉走一个，都是年龄大点儿的，熬不过去了，……”瑞祥手插在袖笼里，跺着脚，吐着白气，嘟囔着：“咱们这咸宜坊算数不错了，爷您瞧瞧那边金城坊鹫峰寺街边儿上城隍庙里，一晚抬走十二个，吓煞人了。”
看见冯紫英横过来的一眼，瑞祥立即不敢再说了，心里却在嘀咕，不是您再问我这两日下大雪外边情况么？我这老老实实说了，您又不爱听，那我该咋办？
还好云裳从院门外进来，俏脸冻得通红，搓着手呵着气，看得冯紫英都有些心疼，“去哪儿啦？也不嫌冻得慌？”
“奴婢去太太那边看了看，怕太太要出门，您又要用车，怕撞上。”云裳赶紧道。
“不是有三辆车么？”冯紫英奇怪。
冯府用车人不多，老爹经常是走路或者骑马，不太爱坐车，只有老娘和几位姨娘出门才用车，有三辆足够用了，不过府里边还是准备翻了年之后再添一辆做备用。
“那辆车车轱辘坏了，还在修呢。”云裳跺了跺脚，“少爷，您还是进屋里去吧？这么冻，您也干受着，不难受？”
“冻着点儿好，精神！那车什么时候能修好？”冯紫英也学着云裳跺脚，今日书院一些同学要进城来游玩，他得陪着，先到自己家门口集合，然后再去白石庄和紫竹禅院游玩。
白石庄在西郊白石桥北面，是西郊有名的风景名胜所在，万柳垂绦，溪流环绕，老槐、虬松，芍药和牡丹都专门的院子，还有郁冈亭可以俯瞰月池。
虽说现在不是去白石庄的好季节，不过有树有水，加上本身也很宽敞，还挨着另一处风景名胜地——紫竹禅院不远，所以也就选在那里了。
先前和冯紫英约了的人只有舍里的几个，除了陈奇瑜不来外，其他几个，包括傅宗龙都要过来，加上练国事、范景文和贺逢圣以及王应熊，再加上一个郑崇俭，就正好九个人，加上自己就十个人了。
陈奇瑜不来是因为他们山西几个学子准备聚会，但是郑崇俭却答应了自己这边，原本孙传庭都准备跟着郑崇俭一道来的，但因为陈奇瑜的缘故，所以郑崇俭主动劝孙传庭还是去陈奇瑜那边。
“估计还早，不过太太和姨太太她们都不出门，所以两辆车足够了。”云裳对这些事情很上心，比瑞祥强，这方面瑞祥这小子还得要学着。
看着瑞祥，冯紫英又想起了段喜贵和自己说的左良玉与王培安的情况。
王培安倒是不错，能沉得下心来读书，虽说起步晚了点儿，但读书刻苦，按照段喜贵所说，教书的夫子很看好王培安，认为这样读下去，考个秀才绝对没有问题，就是举人的话，也不是没希望，但是那都是七八年后的事情了。
倒是左良玉不是一块读书的料子，识得百十来个字之后就有些坐不住了，若不是有冯紫英临走之前丢下的话撂在那里，估计这厮早就溜了。
即便这样，这厮现在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没个正经，好在州府衙门和巡检司的人，以及山陕粮帮的人都已经熟悉了他，所以这家伙现在在临清州城里很是吃得开。
看来这左良玉还是得按照历史惯性走上老路，这甚至就在冯紫英预想之中。
当初就觉得这厮定不下性子，唯一希望的就是他读几本书，识得几个字，别当个睁眼瞎，就算是你要入军，要想往上走，没几百个字的功底，连文书都看不懂，你怎么当一个合格的将领？
全靠幕僚？那也得等你熬到一定份儿上才有这个资格。
现在才识得百十个字就坐不住了，看样子还得要敲打敲打，写封信过去，得要这小子亲自执笔给自己回信，这样一来二去，总得逼着他多识几个字。
冯紫英一直等到巳初三刻，这帮家伙才算是走到。
不过也难为这帮家伙了，一大早就要起床出门，还得要饿着肚皮走，这一大早书院里也没有人替你准备这些，顶多也就是头一日里自己藏两个笼饼。
不得不说青檀书院是真的寒酸，便是节日里也没有多少好食用的菜肴，基本上是沿袭了平素一贯的风格。
看见一堆人终于上门，冯紫英算是舒了一口气。
答应了他们要一起出游一次，冯紫英还是看得很重的，这关系到自己承诺，也算是一次十分重要的聚会，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应该是一个松散小团体开始凝聚人心的尝试和机会。
或许书院里很多人还意识不到，像自己舍里那几个，还有王应熊和郑崇俭他们这些还在东园乙舍里学习的学子，年龄都还太小，意识不到，但冯紫英相信练国事肯定是能琢磨出一二来的，而范景文和贺逢圣或许还有些懵懵懂懂吧。
范景文和贺逢圣是年龄还小了一些，但是他们一直是东园甲舍那边的领袖人物，所以或多或少应该有些这方面的意识，只是远不及冯紫英这么已经一步一个脚印的开始实施自己的战略步骤了。
不过练国事是个厚道人，冯紫英的意图他或许知晓一二，确也还是很支持，这大概和他对冯紫英的观感极佳有很大关系，而且他也认定冯紫英未来会不同寻常，这种行为反而在他意料之中。
踏进冯府的外院，练国事、范景文和贺逢圣等年龄大一些的学子们还能保持镇静，郑崇俭、许其勋这些性子本身沉稳的也还能稳得住，但像傅宗龙、王应熊、宋师襄、方有度几人就有些坐不住了，免不了唏嘘感慨，言语间自然也有些艳羡。
“得了，别感慨了。”冯紫英知道这也是免不了的，看到几个人都是眼花缭乱，忍不住摇摇头：“我们家这不算啥，而且方叔你也别老啧嘴，日后你要中式之后出仕，一样不会差。”
倒是宋师襄虽然艳羡，但是也能理解，他是陕西人，清楚这边将的情形，睥睨了方有度一眼，淡淡的道：“方叔，人家这是世伯拿命从鞑靼人几十年搏杀那里换来的，你要有本事，也可以去从军啊，要不就只能像紫英说的，好好读书，秋闱春闱大比脱颖而出，你要二十岁之前真的敢考个三鼎甲，愚兄可以打包票，这京中的各路达官贵人们就敢榜下捉婿！”
“别说三鼎甲了，只要二十岁之前能考个同进士，愚兄都敢说方叔你走不出这个京城大门，山长他们那里就会有无数媒人上门。”贺逢圣也笑着打趣方有度。
方有度家在南直隶歙县，照理媒妁之事该是找他父母，但他父母在老家乡下，这很大程度就只能找他业师座师这些人更合适了。
青檀书院的学生们大多出身贫寒，顶多也就是算是小门小户，尤其是像方有度这种应该是最普遍的了，只能说是在家乡吃得起饭不至于饿肚子，不属于赤贫阶层，但是走到冯紫英这等家庭中来，自然就只有目不暇接的份儿了。

第七十八节 冶游
榜下捉婿这种事情在前宋最盛行，但是随着科考人数日增，科举难度也日益增加，别说是进士二十岁之前少见，便是中举，也多在二十岁以上了。
而以现在这个时代风气，男子若是十八岁还未曾娶妻，那基本上就很少见了，即便是有，那也是早就定了亲，只等科举凯旋成亲。
所以宋师襄和贺逢圣说的都是一种理想化的状态，不是没有，但的确很少见。
像方有度这等家庭比较差的，当下他也十五了，也就是说明年秋闱不管他能不能考中，估计家里都要考虑他亲事的事情了，而且按照他这个年龄，照理说他前年考中秀才时就应该有人上门提亲才对，只是不知道他家里应允没有。
像这群人里边，练国事就不用说了，他乃是真正士绅之家，前明练子宁一脉嫡传，河南归德练氏一族大名鼎鼎，作为二十几岁的男人早他就成亲了，据说还有两房妾室，应该是他考中举人之后纳的妾，但好像还没有子嗣。
其他几个人，范景文和贺逢圣都是在家乡就已经成亲了的，他们都十八岁了，宋师襄、王应熊和许其勋是订了婚尚未成亲，而且基本上都是确定了秋闱之后就要明确成亲时间，如果春闱能过当然好，不能过也一样要成亲了，估计只有年龄最小的傅宗龙和郑崇俭不知道有无定亲了。
一番打趣却是把方有度说得眼中精光湛然，显然是激起了方有度胸中雄心，他也才十五岁，明年秋闱不过十六岁，哪怕下科春闱不过，再下一科也不过二十岁，再苦读五年时间，方有度还是有这个决心去考一个进士的。
这一群人就没有成绩差的，要说也就只有冯紫英反而是最差的，经义比起这几人来都要逊色许多，不过冯紫英在时政策论上高超的嗅觉和分析判断能力却又让这几个人自叹弗如。
一番说笑之后，冯紫英便将几人引入去见自己父亲。
既然是到人家家中造访，虽说都是些年轻人，但基本的礼数他们都还是懂的，而且冯唐好歹也是神武将军，也无甚恶名，所以礼节上也要去拜见一番。
冯唐当然对自家儿子带来的这帮学子很欢迎。
都是青檀书院的精英人物，没准儿十年八年后这些人就能走上朝堂成为文臣中的中坚力量，尤其是看看他们现在的山长齐永泰和官应震，真正大儒，未来铁定是要重返朝中六部或者都察院的，这帮弟子跟着这两位，还能没有一个好前程？
当两辆马车驶出冯府时，已经是巳正一刻了。
十个人，分乘两部马车，另外还外带了两个小子和食盒，略有些拥挤，但是都是些少年人，挤在一块儿反而热闹。
“紫英，你听说没有？”练国事坐在最前面，一只手把着车厢门框，“从邸报上传回来消息说，建州女真两年前就在关外筑城，名唤黑秃阿剌，其野心是越发不加掩饰了，召集木工铁匠附籍，如今规模越发扩大，可朝廷却毫无动静。”
“哦？”冯紫英心中一紧，黑秃阿剌？怕是赫图阿拉吧？这么久来读书也好，在贾府流连也好，过节也好，他下意识的都有些沉醉在这个时空中美好的一面里了，而忘了在看不见的地方隐藏的各种威胁，“从哪里得知的？”
筑城可不是一件小事情，这意味着以游牧渔猎为生的女真人开始踏上了进化之路。
一旦有了稳固的后勤基地，特别是像木匠、皮匠、铁匠、泥瓦匠这类看起来似乎不太紧要的人员开始附集群居，那么也就意味着手工业可能出现分工合作，工作效率会进一步提高，对于女真人在兵刃武器和盔甲鞍辔这类物资补充上都可能有质的提升。
或许与大周的差距还很大，但是一旦他们踏上这条进化路，那就意味着他们已经从羊肠小道走上了一条相对宽敞的大路了。
大周不是对女真人表现出来的桀骜不驯没有所警觉，但是来自北方的鞑靼人极大的拖住了大周的注意力，所以前几年里女真人的一系列动作都只是让在打盹儿的大周偶尔睁开眼睛看看，而严重拖欠的军饷更是让大周显得有心无力。
但随着女真人在关外活动越来越频繁，动作也越来越大，大周已经开始感受到了来自东北的压力，尤其是女真人对辽西表现出来的咄咄逼人气势，更是让大周感觉到女真人所谋乃大。
辽西一旦被女真人控制住，那就要直接和鞑靼人，也就是蒙古诸部连接在一起了，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那朝廷就没有一个说法？”冯紫英知道既然练国事主动和自己说起这个话题，肯定是觉得自己在这些方面更有发言权，相比之下，范景文、贺逢圣乃至郑崇俭他们显然在这方面还要差许多。
“还没动静，两年了，毫无反应。”练国事轻轻叹了一口气，“楚材兄，嗯，还算是你的老乡，你怕知道吧？他现在在兵部职方司，他是元熙三十八年进士，职方司员外郎，他前日里来看为兄，顺带说起了这事儿。”
楚材兄？还是自己老乡？冯紫英立即反应过来，点点头：“楚材兄我当然知道，但我不熟悉，家父倒是认识楚材兄，一直说楚材兄是我们东昌府的青年才俊，……”
耿如杞，字楚材，东昌府人，元熙三十八年同进士，后考取庶吉士未果，先是到户部任主事，后转任兵部职方司员外郎。
冯紫英虽然知道自己现在对真正的军国大事上帮不上忙，但是他还是对北方九边战局很关注的，毕竟这可能关系到自己未来的身家性命。
别自己还没有发育成熟，鞑靼人或者女真人就打进来了，那自己美好幸福的生活梦想就泡汤了。
毕竟这历史现在已经有了一些偏差了，会不会偏得更大还真不好说。
到现在冯紫英对大周整个政治、经济、财政、军事、文化、交通、商业、后勤等各方面的认知都还是杂乱零散的，大周面临紧急情况下的动员能力究竟有多强，也不清楚，难以形成一个综合性的概念。
千万别搞成了明末那样，真的一出乱子四处都漏风，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结果是样样都按不住，所以现在他也力图尽可能熟悉了解各方面的情况，只不过自己所处的位置，年龄经历，都限制了他获取各方面信息的能力。
还是这该死的年龄和时间线啊，让自己无法迅速成长壮大。
“朝廷还是应当一个综合性的方略，对鞑靼人，对女真人，都应当要认真考虑，职方司应当多派人去北边摸清楚情况，给兵部和朝廷提供更准确细致的情况汇总，别都是些零七八碎的消息，如果主事者再懒散一些，只怕就难以拿出一个像样的方略来了。”
冯紫英只能含含糊糊的提出一些看似很有针对性，但是却缺乏实际操作性的套路来，没办法，他也不了解兵部那里边的底细。
究竟兵部重视不重视，对女真人的真实想法是什么，都一无所知。
万一现在朝廷乃至兵部还在采取怀柔或者拉一帮打一帮的策略呢？那建州女真和其他女真各部现在的关系，朝廷的态度又是如何？
练国事倒是对冯紫英这番话很赞许，嗯，当然都是些纸上谈兵的角色，所以冯紫英的大套路还是很具有迷惑性的。
“嗯，楚材兄也提出了要加大力度对辽西和女真人的渗透，另外应当在于女真人私下商贸往来上做文章，不能听之任之，他们来朝贡也需要严格控制，……”
冯紫英点点头，这耿如杞看来还是有些见识的，已经意识到了民间商贸可能带来的各种隐患和威胁。
目前女真人和大周的关系还属于一种藩属和朝贡的体制下，但是朝贡带来的贸易已经越来越不重要，而民间商队开始担纲起主力了。
“难啊，这商队涉及到背后层层关系，……”冯紫英轻轻吁了一口气。
他很清楚，现在女真人和大周的商贸联系有多紧密，大量的皮毛、北珠东珠、参茸、药材、金砂、兽皮从关外源源不断的进来，更成为京师城内达官贵人们争相竞逐的喜好。
官宦家庭的妇人没有一袭貂皮大髦，你都不好意思出门。
自己老娘、姨娘去冬就添置了一件，苏谢两位姨娘看样子也是在床上缠着老爹，今冬二人都一人添了一件，虽说毛色没有母亲和姨娘那么纯正，但是放在京师城里也算是能穿出去的盖面货了，据说光是苏姨娘那一件便花了一千二百两银子。
这里边的暴利有多大，而又牵扯到多少人的利益？
还有那北珠，比东珠更牛，在贾府里边，冯紫英就见到了王熙凤头上的钗冠便镶嵌了一颗东珠，硕大饱满，浑圆晶亮，虽说不知道价格，但是冯紫英估摸着不会低于千两银子。

第七十九节 在路上
练国事可能没有冯紫英对这些商队涉及到的各种利害关系了解那么深刻透彻，但是也能想象得到这肯定关乎很多人利益。
大周经历了近百年的繁荣安泰，便是前几年壬辰倭乱的时候对大周内部也没有太大的影响，看看这京师城内的繁盛景象，就能知晓这等奢靡物事在大周这些通都大邑里有多受欢迎。
见练国事也沉默不语，冯紫英也摇头苦笑，“君豫兄，这等事情还轮不到我等来插话，不过到的确需要引起足够重视才是，也许……”
“也许什么？”练国事颇感兴趣，他知道这一位历来足智多谋，想出的办法也是极具针对性，往往都能收到奇效。
练国事和冯紫英的对话也引来了一旁贺逢圣、王应熊和许其勋的注意力。
他们先前谈的话题一样也让他们很感兴趣，但是却觉得插不上话来，这等关外辽东的局势对他们来说还是太遥远了一些，像涉及到所谓商队关联瓜葛背后的各种利害关系他们就更陌生了，但如果是自己可以在其中做点儿什么，那就更好了。
“小弟在想，这等事情或许朝廷很多时候不太在意，但是对于我们来说却是难得的一个机会，如果我们可以把相关的情况慢慢积累起来，然后提出我们的分析判断和建议，嗯，撰写成墨卷一样保存下来，然后供整个书院的同学阅读探讨，……”
看见练国事和贺逢圣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冯紫英微微一笑，“如果我们的这些分析建议获得了山长和掌院的认可，我们甚至可以将其送到兵部和五军都督府，请这里边的文臣武将们看一看，或许能够赢得他们的认可呢？哪怕是未必全部赞同我们的观点，只要有部分认可，或者对他们有所触动，那不也是我们的一份成绩呢？”
练国事忍不住击掌赞叹，这个冯紫英果真是天纵奇才，这般主意都能想得到。
像为了科考的历次科考墨卷保存下来研读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但更多的都是去为了应对下一科秋闱或者春闱可能的出题方向的应试行为，并无其他价值意义。
像这种纯粹是为了国政朝务的分析研究，不但可以和时政策论息息相关，提升同学们这方面的能力，而且还能把书院的名声和影响力传递到兵部和五军都督府中去，甚至影响到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一些战略决策，不管其结果效果如何，那都是一份了不得的荣耀，最起码也能让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大佬们知晓青檀书院的学子们是在勤于国事，为君分忧。
贺逢圣、王应熊以及许其勋他们也都回过味来，越想越远，脸上都露出了兴奋之色。
士林盛会那一场大辩论让青檀书院声誉鹊起，在北方四大书院中俨然一起绝尘，领先于其他三大书院了，所有学子都受益匪浅。
原来崇正和通惠书院还因为规模和影响力上略胜青檀书院一筹而一直认为它们应当排在前面，但现在除了规模外，影响力上，青檀书院凭此一役远超它们两家，再加上严谨的学风纪律，更是当之无愧的成为北方四大书院的头牌，连带着像韩敬和许獬在竞争京师三大才子的呼声中也高了许多。
“紫英，这事儿须得要回去就向山长和掌院报告，愚兄觉得此事非常重要，一旦形成定制，而且我们的这些文章若是真的言之有物，或者某一次被某位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人采信和认可，那么日后我们书院的这些文章必定会更加受到重视，这对于我们书院，以及我们这些文章的撰写人来说，都意义非凡！”
以练国事沉稳的性格都忍不住兴奋起来，以手击掌，连连慨叹怎么以前从未想到过这种办法。
冯紫英抿嘴微笑不语。
贺逢圣却想得更远：“紫英，君豫兄，还不止于此！并不一定要局限于兵部和五军都督府，也并不一定要局限于方才你们所说的此事，以盐法开中法为例，我们一样可以拿出我们的见解看法，请山长和掌院完善之后，送到户部甚至内阁，请诸位尚书侍郎甚至阁老们一阅，只要我们写出来的东西是真正有内容有价值可信可用的，只要有那么一两回能被这些朝中重臣们认可，未来他们就有可能愿意继续看我们写出来的东西。”
“是啊，关键在于我们第一炮一定要打响，须得要认真策划撰写，未必要以辽东此事为头炮，若是有我们更为熟悉了解，更有把握的话题来撰写，务求一鸣惊人，这样效果会更好。”许其勋性子更谨慎细致，提出自己的建议。
练国事略作思索也微微点头，许其勋的这个建议无疑更具可行性，选择一个更为熟悉了解的话题来进行分析，拿出更具有说服力的依据，让文章更有内容和看点，能够一下子打动这些朝中大佬们的心，务求一举成功。
“虎臣所言甚是，此事须得要细细思量，但是此法却是为我们书院另辟一条蹊径，若然能以此为契机扩大我们书院影响力，只怕崇正、通惠书院日后又要目瞪口呆了。”
练国事想到这里忍不住抚颌微笑。
“君豫兄，克繇兄，非熊，虎臣，其实这里边可操作的余地还有很多，我们撰写的文章固然要找到我们最熟悉最了解的话题内容，也的确为必要局限于某一隅，文章也的确需要言之有物针砭时弊，具有冲击力，但是在选择投送朝中重臣上，却有一些窍门，甚至可以说能做到一击必中。”
冯紫英胸有成竹的表情让练国事几人心中更热，“紫英，别卖关子了，赶紧说，怎么才能一击必中？”
如果呈送出去的文章，人家不认可，或者觉得泛泛，那没准儿就丢在一边，不但白白浪费了一番心血，关键是时间机会都耽搁了，甚至还可能留下一个不太好的印象，这确实需要认真考虑。
“其实简单，我们可以先行把朝中关于某一项事务的相关官员对这类事情的态度进行一个收集了解，比如此事尚书可能是大概支持认同的，但是左侍郎却是反对的，又比如此法某位阁老是坚决支持的，但是涉及到兵部或者工部、户部某位尚书则是坚决反对的，还有某位侍郎乃至员外郎是认可的，一一先摸清楚，然后把这些文章送到那些认可支持赞同我们所做文章观点的官员们案头上，……”
在座的都是人中龙凤，哪怕是对朝中朝政运作模式不清楚，但是也能知晓一个大概，冯紫英话未说完，他们就已经领悟到了精髓，这就是要寻找到有共同语言共同观点的“同党”啊，让他们来使用和佐证。
“……，小弟相信他们拿到了这类文章，肯定会在朝中议事时提出来，现在咱们青檀书院风头正劲，把这些文章的观点拿出来作为佐证，未尝不能加强他们的说服力和话语权，我相信他们肯定会用上，这一下我们的文章乃至观点便能在朝中广为人知了，……”
“说得好！”贺逢圣忍不住一拍旁边的座位，却未曾想到拍到了身旁王应熊的大腿上，疼得王应熊龇牙咧嘴，“克繇，能不能拍你自己大腿？”
贺逢圣没有理睬对方，还沉浸在兴奋中：“这些官员肯定会把我们的文章引用，且不说咱们现在书院声势正盛，而且山长和掌院原来也是在朝中担任过要职的，若是山长和掌院推送过去的文章，他们肯定也要好好掂量一二，但若是用的时候，他们肯定会说这是书院学子所撰写的文章，避免其他人说他们屈从于山长和掌院的态度，……”
冯紫英和练国事都忍不住扬眉，多看了贺逢圣一眼。
难怪此人能在甲舍中和范景文并驾齐驱，以前倒也没看出来此人如何，但是就凭刚才这一番话，就足以说明此人考虑问题的深沉细致，连这些官员的心态都能揣摩到，绝不简单。
冯紫英倒也罢了，练国事却是把贺逢圣的评价又提升了几分。
这等人才，在青檀书院中都绝对是佼佼者，以前他更倾向于同为北人的范景文，但现在看来，这贺逢圣也当得起和范景文匹敌。
王应熊和许其勋也都在细细揣摩贺逢圣的话，对于他们来说，要理解领悟还需要一些时日，但是他们也都感觉得到，那就是随着冯紫英在书院里时日越长，影响力似乎也越来越大不说，而且给书院带来的变化也是越来越多。
几乎隔三差五就有一些新的路数出来，而且明显都是能对书院未来带来很大改变的。
这个到白石庄的一个时辰路上，就成为这辆车上几个人最有意义的一段路程，以至于在事后回到书院之后，除冯紫英外的几个人都对游历兴致乏乏，反倒是对那段路上的时间记忆尤深。

第八十节 推心置腹
白石庄是京师城西郊很有名的景致所在，不过更多的是二三月间京师民众踏青冶游所在，现在正月里来，显然太早了一些。
不过对于一帮书院学子来说，就无所谓了，只要能透透气，寻找个机会宣泄一番，就是很不错的享受了。
白石庄的柳树、虬松和老槐都既有味道，哪怕是现在时节不合适，但是这帮学子文人都总能找到一些合适由头来吟诗作画，自然也就成了一景。
对于冯紫英来说，这就是他的弱项短板了，所以他很知趣的充当起了背景板，指挥着瑞祥和另外一个小厮加上两个车夫充作仆役，帮着同学们安排午间饮食。
准备好的布幔屏风扯起来，这白石庄野地里风不小，哪怕是寻了个避风处，那也一样寒意逼人。
两个专用木质食盒抬下来，搭好桌架，摆上杯盘碗盏，立时就成了一桌相当丰盛的宴席。
郑崇俭、傅宗龙、王应熊、宋师襄和方有度算是真正感受到了大户人家的气派，原本以为能够几个炊饼蒸饼填填肚子也就行了，但看看这架势，人家是早就准备好了。
熏鸡酱鸭蒸羊肉，豆腐香干大头菜，笋脯酱瓜丁，还有几只烤好的鹌鹑，再加上管够的蒸饼和笼饼，以及几壶绍兴黄酒，对于这一帮习惯了在书院里清苦生活的学子们来说，简直就是无上的奢侈大宴了。
郑崇俭、方有度连连摇头，傅宗龙和王应熊唏嘘感慨，贺逢圣、宋师襄也是脸色复杂，倒是练国事、范景文和许其勋稍许稳得住。
“紫英，有点而过了。”练国事轻叹了一声，批评道：“太奢靡了。”
冯紫英也没想到家里准备得如此丰盛，他原本也以为就是备点儿笼饼蒸饼之类的，顶多在加点儿就着吃的蒸羊肉和酱瓜丁一类的就算不错了，没想到却搞得如此丰盛。
很显然母亲和姨娘是很看重这一次冶游活动的，所以才会如此安排。
范景文也摇摇头：“紫英，我等学生，还是当以学业为重，这等口舌之欲，还是不宜提倡，这是愚兄由衷之言。”
冯紫英也没想到母亲的一番好意会引来这样的误解，或者说歧义，如果处理得不好的话，恐怕还要有一些副作用，也不利于这样一个团体的凝聚。
他思考了一下，没有立即回应这二人的态度，而是解释道：“君豫兄，梦章兄，此乃家母特意准备的，说实话，小弟没怎么注意。嗯，小弟的情形，可能各位兄长都清楚，这三个月来，小弟在书院的日常表现如何，各位兄长也都看在眼里，小弟不是一个喜好口舌之欲的人，也不是一个刻意追求奢靡享受的人，但是当着诸位兄长的面，小弟还是要表明一个态度，以免日后诸位兄长会觉得小弟是一个心口不一的小人。”
冯紫英一番话让一行人都有些意外。
本来他们也没觉得这是个什么大事儿，毕竟冯紫英家庭摆在那里，这一顿饭好点差点儿也没什么大不了，练国事和范景文也只是好意提醒一下他，免得他分了心思，影响日后的学业，毕竟他还要在书院里呆上一年多时间才参加秋闱。
看见众人都把目光投射了过来，冯紫英斟酌了一下言辞，这才缓缓道：“先前诸位兄长也到了小弟家中，嗯，可能会觉得小弟家中楼院宏大，略显奢侈，但小弟要说，日后各位兄长如果中式入仕，在京中多呆两年就能知晓，小弟家中这样的府邸不算什么，尤其是在武家勋贵中更不算什么。”
“家父是个武人出身，不喜好虚礼，本来今日他另有约会，但听说诸位兄长要来，特意留下来要见一见诸位兄长，这些饭菜准备也是家母得知各位兄长要和小弟一起来游白石庄而准备，说实话，日常小弟在家中用饭，虽然要比书院好许多，但是也不会这般，……”
很委婉的解释了一下，这主要是因为父母对诸位同学的尊重和礼遇才会如此，并非冯家每日都是如此奢靡。
练国事和范景文都有些不好意思，人家父母一番好意，弄得自己二人这样一说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冯紫英挥手制止了练国事和范景文想要解释，自顾自的道：“君豫兄，梦章兄，我知道两位兄长是为我好，嗯，小弟先前也说了，小弟不是那种追求享乐之人，但是小弟也要强调一点，虽然小弟不嗜好享乐，但是也并非就喜欢清贫，同时也不反对，不反感别人追求更丰裕富庶的生活，嗯，小弟以为只要是符合情理道德和朝廷律法的前提下去追求更美好幸福的生活，都应当支持。”
所有人都在努力的倾听和理解冯紫英话语里的意思，有点儿绕，但是却寓意深刻。
或者说，这应该是冯紫英就他的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来做一个简单的阐述，当然这是冯紫英用前世的话语来定义。
对于练国事他们这一群人来说，他们会觉得这是冯紫英在叙述一个他认为大家作为未来可能要中式入仕的同学们应当遵循的一个人生目标和准则吧。
“每个人应当都有自己的一些喜好和追求，包括在我们可能考中之后入仕为官，我们会拿朝廷俸禄，或许姻亲那边家境富裕，有的同学喜欢简单朴素的生活，或者写字作画作为爱好，有的同学则喜欢更通俗一些的爱好，比如饮宴听戏，有的同学或许老家就是独门小户，没什么亲眷，但是有的同学可能还要承担起一个大家族未来生存的重担，……”
练国事等人都隐约明白了一些意思，冯紫英很含蓄的提醒大家，每个人对待生活的方式可能不太一样，但这不应该成为大家和睦相处的隔阂和矛盾。
这样一番说辞，练国事听懂了，范景文和贺逢圣则是若有所悟，而其他几人则是懵懵懂懂，似懂非懂，好像觉得有道理，到那时又总觉得与日常在书院里所受到的教育有些不一样。
冯紫英没指望这一席话就能让大家都心悦诚服的认同自己的观点，但他需要这些人先有这样一个印象，自己的家庭出身决定了不太可能和他们在很多认知和态度上都一样，这就需要大家求同存异，要有包容的心态。
他冯紫英有，但是这些人有么？
现在他们还年轻，还有可塑性，所以可以尽早灌输，帮助他们确立这样一个印象，否则等到他们的观念定型，再要来扭转就难了，那么以后大家可能就会分道扬镳，甚至反目成仇。
这就是青檀书院学子们的短板或者说劣势所在，与通惠、崇正书院的学子们比，他们大多来自贫寒家庭，那种与生俱来的蔑视权贵和仇富心态或多或少的存在，这就需要合理适度的引导和纠正。
一个合格的官僚，就需要学会用坦然宽容的心态来看待问题，过于清正孤高，并非是一个好官员的特质，甚至可能会成为工作中的弱手缺陷。
这一点练国事是清楚的，所以当冯紫英说完这番话之后，他也很适时的予以了解释：“紫英，看来愚兄有些误会了，首先向你道歉，另外，愚兄也认同你的意见，我们中的每个人未来可能都要踏上各自追求的路，或许我们在最终追求目标是一致的，忠君爱民，教化天下，但每个人在日常中却不尽一致，愚兄喜欢读书写字下棋，简与喜欢听戏唱戏，子逊喜欢饮宴纵歌，诗剑风流，方叔喜欢美服豪车，虎臣喜欢美食，非熊好宝刀宝剑，……”
很随意的点出各自的不同，练国事显得很轻松自然。
“这没什么，愚兄很欣赏紫英那句话，只要是在朝廷法度之下，不违良心道德所为，皆是各人自由，愚兄其实家中条件也不差，有良田千亩，在家中亦是奴仆美婢相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可愚兄一样在书院里生活得甘之若饴，这不矛盾，……”
韩敬喜欢唱戏听戏，许獬喜欢饮宴，方有度喜欢华丽衣衫，虽然他现在没那个经济实力，但也早就在同学间说过，一旦他日后中式发达了，首先就要买几身美服，然后定做一辆华车。
而许其勋则对饮食很讲究，喜欢精美食物，王应熊则喜好名剑宝刀，这都不是秘密。
只不过练国事对这些情况了如指掌，还是让冯紫英对练国事刮目相看，一个宿舍里知晓不难，但是练国事是西园中人，居然对东园这些小学弟的爱好都了如指掌。
更难得的是，练国事还主动坦承自家家境，这显然是有意为冯紫英分担一些压力，让冯紫英的家境条件在同学中不至于太过突兀和不合群，能考虑到这个份上，真的很难得。
不能不说此人能成为书院领袖绝非偶然，至少冯紫英自己都觉得自己都没想到这些细节，可人家想到了。

第八十一节 成长之路
练国事的这一番言语让其他几个人都是颇为吃惊。
他们没想到这位西园大师兄素以简朴踏实著称，远不及韩敬的文才过人和许獬的诗剑风流闻名，只知道他是河南归德人，其他皆无所知。
其人日常完全和普通书院学子一样，吃住行皆是普通随意，甚至比有些家庭略好的同学更不如，但却未想到这位练师兄家中居然有良田千亩，大院美婢，这可真的有点儿颠覆了他们的观感。
冯紫英倒是略微知晓练国事家中情形不差，接触多了，从对方言谈举止里就能观察出一二来。
后来他在和崇正书院侯氏兄弟接触中就了解到练家在归德府可是相当著名的望族，其祖练子宁在前明时就是声名在外的大儒官宦，誓保建文帝，甚至敢以死以抗明成祖朱棣之威迫。
能是望族，好歹家境都不会差，而且累积多代，肯定更是有相当底蕴。
练国事既然如此相助，冯紫英内心也是相当感激，见其他几位同学都有些诧异，毕竟他们对自己家庭条件是有所了解的，但对练国事就真的是很吃惊了。
“诸位兄长不必多心，练师兄为人如何这么久大家肯定都知晓一二了，练师兄和小弟的意思都很明白，那就是未来我们可能都要中式入仕，嗯，我相信我们在座的诸位兄长，甚至也包括小弟，日后都能如此，甭管是这一科还是下一科，甚至更下一科。”
冯紫英目光澄澈坦然，面色温润，语气里也充满了感触。
“但无论未来我们如何，我们只希望我们初心不变，喜好豪宅美婢也好，喜欢唱戏听曲饮宴也好，愿意收藏骨董名剑也好，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如练师兄所说，只需要我们所行所为遵守朝廷法度，不负自我理想，不悖道德良心，不逾为人底线，便当甘之若饴，理所当然。”
这一番话说出来坦荡率然，毫无阻滞，显然是冯紫英内心所想，也听得练国事微微颔首，其他几位同学则是面带思索之色。
好一阵后许其勋才率先拱手一礼：“多谢练师兄和紫英提醒点拨，虎臣受教了，以前虎臣喜好口舌之欲，尚有诸般顾虑，但今日听得练师兄和紫英这般一说，虎臣豁然开朗，遵守朝廷法度，不负自我理想，不悖道德良心，不逾为人底线，能做到这四点，其他又有何不可为？”
许其勋的话也说穿了大家的心思，若是我姻亲是个豪商巨贾，妻子娘家陪嫁来很多钱财庄园，难道我入仕之后也须得每日咸菜稀饭方能显得我清正廉洁？像练国事和冯紫英本身家境甚好，人家在书院里边和其他同学一样甘于清贫，安贫乐道，并无违逆，至于说人家归家之后享受一番，那又有何不可？
再说了，日后中式入仕，有了俸禄，难道也必须要像在书院里这样杜绝一切喜好应酬？这明显不可能，是要自绝于官场同僚嘛。
在书院学习，那是学子生涯，饿其体肤，劳其筋骨，砥砺心志，为日后能够经受得起诸般外物诱惑考验打基础，但并不意味着一辈子都要如此。
解开了这个心结，大家心情顿时放开了许多，笑语欢声，顿时弥漫开来。
白石庄风景委实不错，柳林徐徐，虬松苍劲，还有那老槐在那里屹立，似乎在回忆着这数百年来的沧桑往事，提醒着人们莫负少年行。
不得不说这个时候这些豪门望族出行端的是一份享受，一切有人安排妥协，只管由着性子嬉玩。
即便是像冯紫英他们这一行，有瑞祥、宝祥两名小厮负责干活儿，老孙头老夏头两个车夫帮着打下手，两个硕大的食盒中菜肴一一摆上，笼饼蒸饼送上，甚至还有能有专门带来的木炭炉负责热上一锅羊汤，黄酒斟上，那简直就是美好的不能再提。
难怪这些京师中的世家子弟们都这般热衷于冶游，一切有人负责办好，然后就是吟诗作赋，呼朋引伴，各种装逼，再有美酒佳肴，若是在有些歌姬舞伎相伴，那如何能拒绝？
饭桌上自然就又要提起从辽东边事引起的那个话题，先前另外一辆马车里的人并不知晓此事，这时候一提之后，顿时都被吸引了过来，特别是范景文和宋师襄，都是兴致盎然。
范景文更是因为自己坐了另外一辆车错过了这样一个“提议发起人”而颇为懊悔，所以这后边也是格外积极主动，希望能够回书院之后就立即向山长、掌院汇报，等到春假一过，便立即启动这项事宜。
这个话题一点扯开来，弄得饭后去紫竹禅院的游兴都是大减，一路上大家都在探讨这项事宜该如何来办才能达到最佳效果，尤其是如何能让朝中重臣们感受到来自青檀书院的声音和见解，进而认可并形成习惯，这委实需要细细斟酌。
所有人都能意识到这事儿一旦办成对书院，对未来自己可能执笔写成的某一篇文章或许能发挥出的影响力充满了希望。
这种事情一旦形成习惯定制，各类文章源源不断的向朝廷递送，那么朝中内阁六部和都察院以及五军都督府，都能看到书院对各类事务的各种见解意见，久而久之，书院的学子们几乎就可以成为半个观政的庶吉士了。
感觉到所有同学都对紫竹禅院一游兴趣乏乏，冯紫英也是无可奈何。
本来是想带着同学们好好休憩一番的，但还是小看了这些同学们对学业和未来事业的热情，相比之下，这等冶游之事对他们来说就要放在后边去了。
一干同学们回去，冯紫英自然是要安排车送回去的，虽然是步行进城，但是既然有马车相送，同学们也不至于矫情的拒绝。
更何况今日练国事和冯紫英的一番话还是对他们触动颇大，论心不论迹，起码在这等事情上如果要矫情，反而说明这个人的虚伪。
“怎么样？”回到家中，冯唐便召见了冯紫英。
冯唐已经越来越意识到自己这个儿子的非凡之处了，去了青檀书院短短三个月，却能赢得这一帮都比儿子大上好几岁的学子们的认可和尊重，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这也让他越来越看重儿子的一些看法想法，同时也更愿意与儿子在很多事情上相互磋商，原来的一些不适应心态也渐渐消失了。
“嗯，还行，儿子这帮同学总的来说都是相当优秀的，如您所说可能贫寒学子出身，在某些方面可能会对我们这样的武勋家庭有所反感和抵触，但只要不是太狭隘偏激，儿子觉得都不是问题。”
冯紫英也顺带把今日午饭的时候所发生的一切细细道来，听得冯唐也是浓眉猛掀，良久方才道：“这个练国事将来必成大器，此人可以深交。嗯，紫英今日所言甚好，连为父都有些触动，想必你们这些同学也应该很有感触，那等一味孤高清正之辈，未必就是朝廷所需要的，关键是要能做事，其他为父以为都是小节。”
见父亲似乎是很有感触，冯紫英也不知道父亲经历过什么，略微扬起眉头带着疑问神色。
“紫英，以后你就知晓了，这世间清正之辈未必就能成事，而贪财好利之辈就未必会坏事，关键要看你能否把握好一个度，就如你所说的底线。”冯唐悠悠的吁了一口气。
“为父在大同担任总兵十余年，也遭遇无数次战事，每每遭遇大战，皇上都会派宦侍监军，那等贪财好利者往往不干预大将用兵方略，最终却能获胜，而那等自诩为皇上分忧者却屡屡插手战事，结果导致失利，一问，人家还是清廉自诩，分毫不取，哼，有时候都让为父都弄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很多人觉得本该是恰恰相反的结果，……”
冯紫英一时间也觉得不好回答这个问题。
清正之辈没准儿也就是刚愎自用，就喜欢揽权独断，贪腐之辈也许就是毫无主见，没准儿就愿意让临阵军将自决，这不绝对，但却很大程度的存在。
对于临阵大将来说，你贪点儿捞点儿算什么？只要仗打赢了，一切都不算事儿，可你要动辄干预军将用兵方略，可你了解军情么？懂军务么？
监军本来就是一个双刃剑，甚至对自身危害更大。
你瞎指挥，你再清正廉洁又有何用？仗打输了，成千上万将士为你陪葬，清名再盛又有何意义？
“父亲，这种事情也不能一概而论，只是这监军制度儿子是不太看好的。”冯紫英摇摇头，“孤高刚愎之辈往往是志大才疏，若是用在了重要位置上，那便要出大事，甚至比无能之辈更危险。”
“嗯，紫英，你明白这些就好，看来你的确长大了，许多道理为父看哪，许多活了一辈子的人都未必懂，你却能看穿了，为父很欣慰。”
对冯紫英的表现，冯唐内心真的很满足，唯一遗憾的就是自己只有这样一个独子，子嗣香火真的是一个问题，难怪夫人屡屡在自己面前提及这一点。

第八十二节 黛玉的礼物
抬起头思考了一阵，冯紫英才拿起精心削出来的木炭下笔。
这也许是自己前世中唯一一个可以在没有其他生存技能条件下卖艺求生的本事。
作为自小的爱好，素描是冯紫英前世中险些去考美院时候的拿手强项，当然在那个年代父母毫不犹豫的干预下，本来可以成为一代大师的冯紫英变成了政府官员冯紫英，嗯，好在素描基础仍然在，而炭笔画也是他原来最擅长的。
坐在书房里，用心揣摩良久，又尝试了两张之后，冯紫英才开始下笔。
林丫头的印象在他心目中很深，所以他可以凭借着脑海中的印象慢慢画出来。
这种素描画在当下的大周估计还是一个新鲜玩意儿，不过既然要作为给丫头的补偿礼物，越是新鲜罕见，才越是有意义。
所费时间不长，一个时辰不到，这副一尺见方的小型素描画就完成了。
冯紫英把画放好，从正面侧面几个角度观察了一番，又简单修改了一下，很满意，符合他心目中的林丫头形象。
这是以当初在临清见林丫头第一面时作为基准印象绘出来的，丫头楚楚可怜又带着几分敏感胆怯的神色在这张画中体现得很到位，冯紫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能一气呵成的画出来，看样子那一日的印象在他心目中极深。
云裳一直在旁边侍候着冯紫英作画。
对于少爷突发奇想要用木炭作画，云裳也是懵然不知的，只是招来几段木炭，从中细细筛选出来两段，然后又在冯紫英自己亲手加工下，才勉强成为炭笔。
但看到一个还算熟悉的形象就在少爷轻描淡写的涂抹下慢慢成形，云裳几乎要惊呆了。
云裳当然知道作画需要什么，可是少爷这简直就像是变戏法一样，一段木炭就这么随随便便的涂抹下来，居然就能画出一个人像，而且还真的很像诶，尤其是和林姑娘给她的印象也很像。
看见云裳目不转睛看着画，目光几乎要拔不出来了，冯紫英也颇有一番自得。
还算没丢下这份本事，估计自己要真的没生在这冯家，到京师大街上去卖艺，也能混个温饱吧。
大周对这等艺术人才还是比较尊重的，没准儿还能把自己招进宫廷当个宫廷画家，又或者帮忙画画小春宫画，那也是很来钱的。
“云裳，怎么样？少爷这本事不差吧？”冯紫英得意洋洋的打量了半晌，终于放下，摸着下颌，笑着问道：“若是日后少爷真的读书不成，靠着这本事，带着你混饭吃，干不干？”
“少爷您说啥瞎话呢？”云裳不悦，“您肯定能读出书来，老爷太太都说您是读书种子，肯定是能中举人进士的，……”
似乎是觉得这话太绝对，对冯紫英有压力，云裳又赶紧道：“哪怕是这一科不行，那咱们不是还能再读三年去考么？到时候少爷也不过才十八九岁呢。”
这丫头这么通情识趣，甚至还怕自己有压力，才特意又补充劝慰，冯紫英心中也有些感动。
身边能有一个这样的贴心丫鬟，这是前世中永远都无法想象和享受到的殊遇，如今自己的确要好好把握这份贴心温情。
见云裳一直看着这幅画，满脸艳羡，冯紫英心中也微微一动，“云裳，你喜欢不喜欢这幅画？”
“嗯，少爷画得太好了，林姑娘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太像了。”云裳抿着嘴，眼里露出一抹迷醉，“真像。”
“我问你喜欢不喜欢。”冯紫英皱了皱眉，这丫头好像没听懂自己的意思啊。
“当然喜欢，林姑娘看到这幅画，怕是要喜欢得不知道怎么样呢。”云裳连连点头，还没明白冯紫英的意思。
“嗯，那行，那少爷就再接再厉，替云裳也画一幅。”冯紫英吸了一口气，又得花半宿，但是他不忍让云裳失望，他喜欢看到云裳那俏靥生春的姣好笑脸，所以累一点儿也值得，权当复习自己这项本事了。
“啊？那怎么行？”云裳吓了一大跳，连连摆手摇头，“那不行！”
“为什么不行？”冯紫英大惑不解，还没有明白过来。
“奴婢那里当得起这般？”云裳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少爷画林姑娘肯定好，可是画婢子就不合适了。”
这种根深蒂固的自卑感不是靠一句话或者一个人能改变的，人人生而平等这些话想想就好。
冯紫英也从未试图去改变什么，因为这个世道乃至周围的环境都是如此，你要试图去改变，当那个社会时代潮流未到时，那就是以卵击石，只有把自己撞得粉碎，冯紫英不会去做那种无用功。
不过这并不影响给云裳画一幅画，这是自己个人行为，愿意，没问题。
“行了，云裳，这是少爷想画，你就坐在那里，嗯，不坐也行，你的模样也印在少爷心里了。”冯紫英断然道。
不是脑子里，这年代没人认为是脑袋想问题，都以为是心想问题。
见少爷语气坚决，不容置疑，云裳内心喜欢却又不敢表露出来，只能呐呐的扭着手指，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你坐那里吧。”冯紫英没理睬对方，径直换了一张纸，开始凝神沉思，准备下笔，“等少爷画完了，你要觉得少爷辛苦了，那就替少爷好好捏捏肩膀。”
“好。”云裳脸上已经飞起一抹难以言喻的红晕，夹着腿斜坐在了一旁。
先前少爷说自己模样印在他心里了，就让云裳全身忍不住发颤，这等话若是让太太听见了那还得了？但少爷却是一脸无所谓的模样。
她也知道现在少爷在府里边说话很管用，便是老爷和太太都要让几分，但是她也同样知道太太是最见不得哪个丫头去挨少爷太紧的，尤其是自己。
若是真有个什么，那就是犯天条，怕是天王老子都保不了自己。
可少爷就非要把自己留在身边，这让太太很是生气，好在这段时间太太对自己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她可不想因为这些事情再招惹太太不高兴。
看见云裳一脸患得患失的模样，冯紫英也叹了一口气，摇摇头：“云裳，你也别把我母亲当成了大虫，怕成了那样，嗯，她是为我好，也是为你好，这一点我心里有数，我也和她说过了，所以日后不会有什么，你也别成天一副担惊受怕的受气模样，我不爱看。”
听得冯紫英这般一说，云裳更是吓了一跳，“少爷，您可千万别那么说，太太听见了……”
“好了好了，我肯定不会当着其他人面说。”冯紫英也知道这种比喻在现代肯定没啥，在这个时空，那真的就是大逆不道了。
“当着云裳说也不行。”这一点上云裳态度很坚决，“太太是为少爷好，只是不放心婢子，云裳也知道，所以云裳也不怪太太，……”
再说下去这就没个完了，但冯紫英知道云裳的心意就行了，“云裳你知道就好，本来也没怎么样，我母亲也是杞人忧天，不说了，坐好，少爷要动笔了。”
和林丫头虽然都一样有着纤巧的身材，但是云裳无疑要显得更有活力气息，眉目间混合着倔强和乖巧的气息，少了几分娇弱，半个时辰，一副炭笔画再度出炉。
看着云裳捧着那张自己的画爱不释手的模样，冯紫英忍不住调笑：“我还没说送给你呢，云裳你该兑现你的承诺了。”
“啥？”云裳茫然。
“替少爷捏肩啊，要不少爷辛苦这么久，不是白辛苦了？”冯紫英摆出一个舒服的斜躺姿势，“赶紧！”
“那是婢子分内的事情，少爷就是不替云裳画，云裳也会做好的。”云裳抿着嘴过来，把画小心的放在一边，开始替冯紫英揉肩。
和贾琏约好了，去白云观一游。
当下是游白云观最好的时候，香火茂盛，游人云集。
从云裳那里听到紫鹃传来的消息，林丫头和王熙凤说要去白云观烧香也获得了同意，估计王熙凤也会借此机会去白云观烧香祈福，还有没有其他人就不清楚了。
这边冯紫英约了韩奇、卫若兰和陈也俊。
去了青檀书院三个月，就再也没有见到三人，这层关系还是要维系下去。
何况除了陈也俊不算太熟外，韩奇和卫若兰二人于冯紫英关系一直很不错，就算是陈也俊也只是因为年龄上要比冯紫英大一大截，所以稍微疏远一些，但是在国子监里，几个人都是走得比较近的。
贾琏虽然为人处世还算不错，也能做点儿事情，但是却在人脉维护上欠缺了一些手段，没怎么做好。
这可能和其父贾赦为人悭吝刻薄有很大关系。
贾政虽然迂腐，但是性格上却还过得去，顶多也就是不擅交际应酬罢了，但那贾赦就真的是让人不齿了，刻薄寡恩不说，而且为人贪婪吝啬，唯利是图，这等人换了在哪里都难得交到朋友，所以贾琏摊上个这样的老爹，自然难以把原来贾家的人脉关系维系下来。
这也使得贾琏枉自靠着贾家这样大一座靠山，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营生渠道。

第八十三节 武勋之家
冯紫英是提前到的白云观。
白云观的确气派，照壁是赵孟頫写的“万古长春”，棂星门单檐琉璃瓦歇山顶，四柱七层，委实称得上京师一等一的去处。
观外人头涌动，沿着路旁一溜烟儿的可以看到起码数十上百辆各色马车小轿，应该都是京师城里趁着天气好来踏青烧香祈福的。
对于儒家文人来说，踏青冶游显然是更主要的目的，这春假二十天，若是不能好生休整一下，太可惜了。
当然，这也同样是一种社交活动，不过若是带家眷的话，除非是至亲，否则一般不会同游。
贾琏虽然要带家眷来，但是既然冯紫英已经和他提了还有其他朋友，那么肯定就不会和王熙凤、林丫头他们一块儿，更大可能性是一起来，但是各走各的，只不过不会相距太远而已。
对冯紫英来说，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这春假里你说要林丫头一个人单独出门烧香祈福，显然不可能，正是踏青冶游和烧香祈福旺季，出点儿什么差错如何得了？要去肯定也是一大家子人出行。
所以情急间也只能凑出这么一个办法来。
“紫英！”冯紫英刚到，韩奇和卫若兰就到了。
卫若兰那辆马车太过显眼，虽说并无天家身份特征，但是作为长公主的嫡子，起码在马车上是要把气势做足的。
韩奇所乘马车倒是很普通，他祖辈锦乡侯现在袭降为三品将军，论府邸还是当年的侯府，威势气派，但是论内瓤子，恐怕比冯家都要逊色许多了。
冯紫英也是在春假中呆在家里十来天才陆陆续续知晓一些家中情况的。
这年关前，各地营生收益都陆陆续续回来了，大同那边和京师城这边的是大头，冯紫英没有刻意去问，但是父亲母亲和姨娘却是和他说叨了一些。
大同那边收益最大，接近四万两银子的收益，主要来自几家生药铺、金银铺和布庒，京城铺子和租出去的店面收益大概在三万两左右，倒是两边的庄子都收益不多，不过两三千两佃租，再加上一些米面油肉和野味等特产罢了。
像临清那边收益不过一两千两银子，主要是租出去的店面收益，像那几百亩地佃租就更没多少了，这边加起来基本上都要供应给临清那边的老宅扩建改造还不够，估摸着还得要添好几千两过去才能抹平。
冯紫英不知道自家居然还在辽东那边有两个庄子，不过那两个庄子也就只能送点儿野味回来了。
比如两头腌好的野猪，十几张鹿皮，还有五六腿鹿肉，十对熊掌，两张熊皮，五十斤虎骨，还有一些参茸，但是都是算是地道货，都直接进了府里的库房。
冯紫英盘算了一下，冯府一年收益现在大概就在七八万两之间，至于府里的开支，他却不太清楚，母亲和姨娘都没有告诉过他，他估摸着大概也就是在两万到三万两之间，这还是排除了一些未列入日常开支的大头。
比如此次父亲的起复，估计就需要花三五万两银子，再比如母亲已经在考虑要为自己成家立业着想，所以要想把周围两处民宅府邸购置下来重新进行整修，那没七八万两银子想都别想。
家里究竟有多少家底儿，冯紫英真心不清楚，但估摸着一二十万两怕是有的。
作为这老一辈的，需要考虑的显然很多，起码这一点上冯紫英觉得冯家要比贾家这样的家族强得多，入不敷出还不知道开源节流，一味讲求排面，又没有一个正经收益，这拆东墙补西墙，慢慢的也就败落下去了。
像王熙凤倒是会广开渠道，拿公中银子去放贷，包揽诉讼，全是一些高风险甚至带有政治风险的行道，久走夜路必闯鬼，没准儿哪天也就要成为祸端。
当然那是《红楼梦》书中所写，至少在现在，冯紫英对贾琏和王熙凤这两口子还是观感不错的。
贾琏人品不坏，能做点儿事情，王熙凤对林丫头颇为关照，基本上林丫头向琏二嫂子提出来的事情，王熙凤都是予以满足了的，就冲着这一点冯紫英都觉得应当帮他们一把。
至于说王熙凤在贾府里边如何，那和他无关，以后贾府如何，那也和他无关。
他既不是贾赦贾政，也不是老太君，贾府兴盛衰落轮不到他操心。
“子琦！若兰！”冯紫英也很高兴，许久没见二人，的确也还是有些怀念，上前拱手一礼之后就是勾肩搭背的亲热寒暄。
“也俊兄没来？”冯紫英没见着陈也俊。
韩奇和卫若兰有些尴尬，摇了摇头，还是韩奇道：“也俊兄家中有事，也许要晚点儿来，他没说死。”
“哦？”冯紫英心中轻笑，自己提前了两日便邀约了，当时没拒绝，这会儿却来一个不定，要么的确有事，要么就是有其他特殊原因了，而且看样子这二人怕是也隐约知晓一些什么。
“没来就没来吧，也许也俊兄的确比较忙，有事儿呢？”冯紫英不在意的摆摆手，“在这里稍等，还有一位朋友。”
“哦？紫英莫不是要为我们介绍你们书院中的才俊，那我们可当不起啊。”卫若兰开着玩笑。
这青檀书院的学生们和他们这些在国子监都是过混的人肯定是没法走到一起的，根本就没有共同语言，冯紫英算是一个特例，其他那些小门小户出来的贫寒学子，要让他们和自己这帮人走到一起，肯定难以相处。
“呵呵，若是若兰兄和子琦兄真的有此想法，那小弟当然可以代为引荐，韩简与或者许子逊都没问题。”冯紫英也笑了起来。
现在韩敬和许獬，尤其是许獬是当下京师城中最具名气的士子，达官贵人也好，士林文臣也好，都很愿意结识这样前途无量的才子。
没准儿几年后人家就能翰林院乃至六部和都察院里占个位置，抬头不见低头见了，可人家年轻啊。
“免了，紫英，他们可和你不一样，与咱们没啥交情，也攀不起那份交情。”韩奇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连连摆手，“说吧，还有谁？”
“嗯，荣国公府琏二哥，子琦兄和若兰兄应该认识吧？”冯紫英也没有遮掩什么。
“贾琏？”韩奇讶然，看了卫若兰一眼。
都是武勋家族，岂能不认识，但是他们和贾琏明显不是很熟悉。
“怎么？子琦认识？”冯紫英看过去。
“嗯，紫英，贾家那边的人要说不认识怎么可能，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过我们倒是与宁国府珍大哥和蓉哥儿他们更熟悉一些。”韩奇笑着道：“蓉哥儿也在监里，倒是经常和我们在一起饮宴高乐，他爹珍大哥也是个有趣的人，所以咱们各论各的，各交各的，常在一起，……”
冯紫英没想到这两个家伙居然还和贾蓉以及贾珍能走到一块儿，看样子交情还不浅，皱了皱眉，以前可没怎么听这二人说起过啊。
“你们什么时候和蓉哥儿还有珍大哥又走到一块儿了？”冯紫英忍不住问道。
“蓉哥儿原来就和我们熟悉，你不知道而已，不过前年他不是要成亲么？所以就在家里没怎么出来，这半年里好像又开始出来了。”卫若兰不以为意的道：“至于珍大哥那边，要说比蓉哥儿还能玩儿，有时候蓉哥儿出来都还要把他爹带着一块儿来，……”
冯紫英目瞪口呆，他还真不知道贾珍贾蓉这两父子竟然这般默契投缘，不过这当爹的都和儿子一起高乐了，这还怎么管教儿子？
莫非那《红楼梦》书中所说的聚麀之诮还是真的？不对吧，这贾蓉不是刚娶亲么？怎么就又开始出来晃荡了？
“我记得蓉哥儿是前年方才娶亲的吧？”冯紫英有印象，那就该是那秦可卿了。
虽然几入贾府，但是都是走的荣国府这边，没去宁国府那边，那一次和贾琏吃酒，虽然是把贾蓉叫来了，但是也只是见了贾蓉，自然不可能见到那个在《红楼梦》书中颇为神秘的人物秦可卿。
“嗯，前年，你还没从大同回来呢。”卫若兰点点头，“听说你经常出入荣国府那边，难道和宁国府这边还没什么交情了？要不改天愚兄把珍大哥和蓉哥儿都叫出来，一起吃顿酒？”
“珍大哥和蓉哥儿小弟也是认识的，不过我和荣国府这边更熟悉一些，这琏二哥和小弟关系很熟，另外琏二嫂子你们也应该知道才对，……”
“怎么不知道？王侍郎侄女嘛，金陵王家嘛，王德和我们也挺熟悉的，你应该知道才对。”韩奇搭话，“不也在国子监里么？只不过不常来而已。”
王德是王子腾次子，其长子王忠也是在国子监里混了两年，现在挂在龙禁尉那边一个闲职。
冯紫英在国子监半年，还真从未见过王德进监读书，但他知道这位王家的纨绔，好像和陈也俊关系很密切。
就凭这一点也看得出王家后继无人，两个儿子一个不如一个，也不知道王子腾这家庭教育是怎么做的，这么一看，好像贾家还真的有点儿优越感了。

第八十四节 营生
“那就都不是外人了。”冯紫英笑了笑，“琏二哥他们一大家子也要去白云观进香祈福，正好，就一起了。”
“紫英，你怕是找那贾琏有啥事儿吧？用不着把我们带上吧？”卫若兰笑了起来，上下打量这冯紫英：“别去了书院几个月，就和我们生分起来了。”
“呵呵，再和谁生分，也生分不到你们俩头上来。”冯紫英也不在意，“有桩营生，也就是想和你们商量商量，看看有没有门路。”
“什么营生？”卫若兰和韩奇都一下子来了兴趣，他们知道能让冯紫英说出口的，肯定不是简单的事儿。
他们两人现在也是在国子监混日子，读书读不进，成日里提笼架鸟玩蛐蛐，走狗飞鹰逛楼子，久而久之败坏了名声不说，但这么闲着也不是事儿，多少也是有些心思要做点儿事情的，要挂职除官都还不到时候，哪能干什么？
所以冯紫英一提议，二人就立即感兴趣起来。
“我听闻朝廷有意修陵？”冯紫英注意观察着卫若兰。
卫若兰是长公主建阳公主之子，太上皇膝下儿子虽多，但是成年的公主却不多，仅有两个，一个就是这建阳公主。
而且这建阳公主是孝仁皇后嫡女，和义忠亲王是一母同胞，但因为年幼时孝仁皇后便去世，所以和皇上、忠顺亲王这二人都是太妃抚养长大，所以建阳公主与永隆帝这一脉关系也一直不错。
修陵不是一件小事情。
大周例制沿袭前明，皇上在位建陵的情形一般都是要皇后病重或者已故的情况下才会修陵，这样可以算是为日后皇帝皇后合葬做准备，像太上皇就是这种情形，孝仁皇后病故后，太上皇便敕令建陵，但当今皇后健在，而且康健，显然不是这个原因。
另外一种生前建陵的原因就比较隐晦了。
一般说来是用以昭示帝位稳固的姿态。
帝陵和其他陵墓不同，无论从规格还是建造方式都完全不一样，只要开启这样一个动作，一般就是向庶民百姓宣示自身帝位传承正统的特定意义，或者说证明自身帝位稳固。
在冯紫英看来，这更像是皇上针对义忠亲王的一些小动作所做出的某种反应，但究竟只是一个意向性的举动，还是真的要用修陵来彰显自己的态度，现在还不好说。
但毫无疑问，皇上不太愿意一直保持着这种毫无举措的低调和沉默了，他也许需要用一些看似不那么激烈的举措来应对义忠亲王咄咄逼人的气势，既可以避免过分刺激太上皇，但是又能给义忠亲王一方一个明显的打压。
连冯紫英都在想永隆帝这个皇帝当得的确有些憋屈，但是没办法啊。
他老爹元熙帝，也就是太上皇，四十多年的江山坐下来，积威底蕴都不是你一个原来连太子都不是的亲王所能比的，你想要坐稳这个位置，只有忍耐，积蓄实力也好，等待时机也好，但和太上皇翻脸无疑是下下策，甚至会带来巨大风险，智者不为。
应该说永隆帝还是很好的把握了这个度，而且也开始做出一些有理有据有节的反击了。
不过这暂时不关冯紫英的事情，他只是想要了解一下双方的博弈烈度究竟有多强，另外顺带也算是谋些营生。
卫若兰也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冯紫英在青檀书院里消息也如此灵通，他获知这个消息也没两天，而且母亲也专门叮嘱他不得外传，这还只是一个意向，或者有人提议，皇上有些动心了。
当然你要说只要有人知晓了，想要保密那是不可能的，只是延缓一下时间而已。
迟疑了一下，卫若兰还是点点头：“紫英，你怎么知晓的？”
“若兰，这个消息虽然外边没传开，但是朝廷内肯定还是有人知晓了，保不了密，而且这也不算秘密。”
冯紫英明白确有其事了，但他不认为在当下朝廷财力如此困难的情况下，皇上会突然启动这样大一个工程，他感觉永隆帝更多地还是一个姿态。
卫若兰没想那么多，他以为冯紫英想要参与这个工程。
“紫英，这皇陵建设你清楚，时日迁延甚久，当下户部财源枯竭，估计也就只有内库尚有部分银子，但那几乎就是救命钱，一旦哪里出了乱子，就得要靠这个赈灾的，轻易不敢动用。”
这就能看出水平来了，别看人家卫若兰也是成日里在国子监厮混，也不过刚满十四岁的少年，但是这等情况却是格外清楚，相比之下那贾蓉比卫若兰还大两三岁，却成日厮混，对外面的情形一无所知，这等天差地别一下子就显现出来了。
对卫若兰所说，冯紫英自然知晓，但他却另有看法。
既然这个风声传出来了，说明永隆帝多半是要用这样一个动作姿态来昭示自己帝位稳固了，那么修肯定要修，但不一定要马上全面动工，也不是非要一两年就要把它建成，现在朝廷也没有这个财力。
先把前期基础活计做起来，这花费虽然可能也不会小，但是起码朝廷能够接受，同时也能向外达到昭示的目的意义。
“若兰，你觉得既然朝廷里边都传出了这份风声来，那皇上难道就没有考虑过么？”冯紫英没有回应卫若兰的话，而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问问题，“以皇上御极后的谨慎，若非需要，你觉得皇上会有意行此事么？”
卫若兰迟疑了一下。
母亲成日里在家中教导他，耳濡目染之下，他对这朝中大事远胜于同龄人，原来他一直自诩为同龄人乃至周围朋友中是最了解朝廷事务的，但现在他发现大郎对此的了解丝毫不亚于他。
连他都知道户部大库空空如也，九边欠饷全靠皇上内库支应，捉襟见肘，皇上如何不知？
这皇陵一动，少说也是三五十万两银子砸进去打底，此时这笔银子纵然拿得出来，但是时候么？
这些皇上肯定都想得到，但为何却要传出这个风声来？或者说就要行此事？那肯定有原因，而且是无可替代的原因。
以皇上的性子，这种事情既然传出风来，那基本上就是没有改变了。
想到这里，卫若兰点点头：“紫英，你这么一说，我也就明白了。若是如此，此事倒是可以一做，子琦，你意如何？”
韩奇早已经两眼放光，冯紫英和卫若兰交谈时，他就已经开始揣摩如何来参与，“若兰，紫英，此事当然要算我一份，我家在西郊那边有两座石山，原来建城时便开采过，现下荒废下来了，如今若是皇陵开建，定然需要大量石料，我家便可供应石料，……”
卫若兰摇头笑道：“你这厮，本来是问你这事儿怎么样，你却已经把主意打到送石料上去了，……”
韩奇搓着手，咧着嘴笑道：“不是这么久来一直闲着无聊么？好不容易终于能找到点儿正事做，若是能做成，也能回去堵一堵我家老头子的嘴，省得他成日里训斥我，……”
卫若兰何尝没有此意，他在家中虽然是嫡子，但是上边却还有一个兄长，下边还有弟弟，兄长是嫡长子，是要袭爵的，可他日后纵能分得部分家产，也能在宗人府这类衙门里挂个闲职，但是这日后总不能靠着那点儿俸禄为生吧？总得要找个营生才是。
他以前从未有过经办此类事务的经验，冯紫英突然提出来，也让他心里多了几分主意，此事不但能赚些银子，也能让自己大略知晓一些这类营生如何经办，倒是一个练手的好机会。
“紫英，你怕是有些主意了，说来听听。”卫若兰笑了起来。
“若是朝廷要建陵，那这里边花销可就大了，各方采买必定是一个大头，各类物料的供应也是繁杂，子琦家固然可以供应石料，我家城外也有两座庄子能供应木料，另外如何能从其中谋划到一些营建事宜，也有诸般讲究，琏二哥原来在贾府就是擅长此类杂务，且其二叔便是工部员外郎，当也有些门道，上边工部和户部乃至礼部打交道的适应，若兰你便是最适合搭手的，……”
这一番话出来，让韩奇和卫若兰顿时都是喜笑颜开，虽说也知道这里边还有许多具体关节，哪可能像这般所说轻巧，但是毕竟冯紫英为大家指出了一条路。
韩奇忍不住叹息一声，“这也俊兄今日却不来，没地就错过了这样一桩好事情。”
“也俊兄贵人多事，没准儿也不计较在意这点儿小事儿。”冯紫英淡淡的道：“来了，琏二哥他们来了，待会儿咱们先进去逛逛，然后再来具体细谈此事。”
对冯紫英来说，这两年便是他的猥琐发育期，不考上举人进士，他永远别想进入大周权力中心，但书固然要读，但有些事情也可以一做，尤其是这林丫头缠得这么紧，日后要去贾府固然可以以教导宝玉为名，但是若能多一个由头，肯定更好，比如和贾琏合作一事，顺带也能让王熙凤多关照一些林丫头。

第八十五节 外快
对于冯紫英的邀请，贾琏是既感到欣喜，又有些疑惑的。
他对冯紫英一直保持着善意，当然这份善意主要是源于几方面。
一是冯紫英此人本身性格各方面都不错，完全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少年郎，和他也还算说得来，尤其是酒后一些推心置腹的话也让他很有触动；二是因为父亲希望能把二妹妹嫁给对方，他也希望促成此事，虽然他也觉得比较渺茫；三是冯家和冯紫英这个人都值得结交，远胜于一般武勋家族那等混吃等死的情形。
现在冯紫英反过来邀约自己，这就让他有些不解了。
虽说礼尚往来，但是要论也该是请自己吃酒才对，为何却成了邀约一起去白云观一游了呢？
虽然困惑，但是正好凤姐儿要带着家中几个姑娘去白云观烧香祈福，也就一起了，当然到了白云观之后各走各的便行。
据说是林家姑娘想去，凤姐儿顺带就问了大嫂、二妹妹、三妹妹和东府四妹妹，顺带就一起了，连带着连东府的蓉哥儿媳妇也想要跟着一块儿去。
这一趟子人就多了，连着带着的丫头小子，四辆马车都没能打住。
老远贾琏就看见了冯紫英正在与另外两人在山门外闲谈，贾琏示意车夫定下车，自己跳了下来，然后去和后边儿的凤姐儿打了招呼，吩咐她们自个儿进去烧香祈福，到时候再让小厮来找便行了，自己拿着折扇便径直过去了。
“琏二哥！”冯紫英和韩奇、卫若兰老远见到了贾琏过来，都来见礼。
贾琏没想到冯紫英会还有两个朋友，虽然不熟，但是也算认识，这两人倒是和东府蓉哥儿走得挺近，这他却是知道的。
“哟，子琦，若兰，少见啊。”贾琏温润如玉的大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紫英，你也不说一声，子琦和若兰也是许久未见的朋友了，上次在一起吃酒怕是蓉哥儿成亲之前吧？”
“是啊，琏二哥贵人事忙，紫英又去读书去了，那比得我们这两个闲人……”韩奇也乐呵呵的道。
免不了就是一阵寒暄，四人便呼朋引伴的往山门里走。
那边气鼓鼓嘟着嘴的林丫头跳下车，被紫鹃搀扶着，四处打量，一眼就看见了冯大哥和琏二哥以及另外两人正在谈笑风生，心里更是委屈，看样子这一日游怕是又要成了匆匆见面，匆匆别离了。
聪慧乖觉如紫鹃哪能不明白自家小姐心事，悄悄拉着小姐走到一边轻声道：“冯大爷肯定是有正事儿要和琏二爷他们说，待会儿说完正事儿了，冯大爷就会找时机过来，小姐没见冯大爷都带着两个小子么？肯定一会儿就要让人来传信。”
紫鹃想多了，不过冯紫英的确带着两个小厮，瑞祥和宝祥，这也是这一次过年冯府里边专门又替冯紫英选了一个贴身小厮。
宝祥比瑞祥还小一岁，但是却要老实许多，这也是段氏看重所在，总觉得瑞祥这厮过于机灵，而且太过听儿子的话，对她这个主母的话也有些阳奉阴违的感觉，所以这一次段氏才又精挑细选了这个宝祥。
“谁知道琏二哥他们要谈多久？”林丫头依然噘着嘴，不高兴。
“小姐，你要相信冯大爷，冯大爷说了的话都是算了话的，而且冯大爷还要给你带礼物来呢，小婢估计就应该放在冯大爷车上呢。”紫鹃尽可能的挑让小姐高兴的话来说。
果然一句礼物立即就让黛玉心情好了起来，美眸流盼间，也有些向往，“在哪儿呢？冯大哥车在哪里呢？”
“小姐，这还有那么多人呢，到时候然婢子去替您悄悄收着，回去之后再慢慢看。”紫鹃心思很细，这等事情断不可让其他人知晓，否则真要以为冯大爷和小姐有什么私情了。
其实内心紫鹃也估摸着小姐怕真的有些恋着冯大爷，可是她怎么看冯大爷对小姐都没有那种意思。
话本小说紫鹃在府里边也约摸看到过听说过，这小姐少爷之间的那点儿事儿，好像不是这样的，虽然小姐的确很黏着冯大爷。
林丫头脸微微一烫，瞪了紫鹃一眼，却不再说话。
王熙凤也老远就看见了冯紫英和另外两人与自家相公相谈甚欢，她也有些诧异，自家男人是什么情形，她心里有数。
要说处理一般性的杂务倒也能勉强胜任，但若是说上具体营生事务，尤其是重大事务，那便有些力怯了。
不过那冯家大郎看起来倒是和自家男人关系不错，远胜于和宝玉的关系，这也让她颇为安心。
自打那一日见了阖府上下为宝玉读书而蜂拥而动的架势之后，她越发觉得自己这一房未来恐怕真的堪忧了。
公婆都不太待见自己，而老祖宗宠爱二房，姑母虽说现在暂时把管家权交给自己，未来怕还是要收回去交给宝玉媳妇的，这一点她已经有了很深的危机意识，既如此，那便不得不要考虑一些后路。
这冯大郎看起来倒也是个人物，未来让自家男人交好对方，没准儿还能趟出一条路子来。
只是要交好这冯大郎，单靠自家男人恐怕还不行，自家男人那点儿本事她清楚，若是被那冯家大郎看穿了，以后没准儿要淡下去，只是这二丫头要嫁给冯紫英难度太高了一些，若是做妾，又不可能，这却是一道难题。
须得要慢慢揣摩，寻得这冯家大郎有何弱点，且从这方面入手，或许能有所获。
探春老远也就看见了冯紫英，心里一喜之后便迅速瞥了一眼林姐姐。
她立时就有些怀疑这是不是冯大哥和林姐姐又约好了？但转念一想这是琏二嫂子提议的，而且还有琏二哥和其他人，所以暗自否定了这个可能，不过林姐姐见了这般情形，只怕又要心动了。
那一日回去之后林姐姐冷着脸没理自己，任凭自己如何讨好，都是阴着脸，便是今日见到自己也是把脸侧到一边儿，弄得二姐姐都很好奇自己和林姐姐怎么又赌气了。
其实那是自己和她赌气啊，分明就是她一个人在那里暗自生气。
“凤丫头，怎地那冯家大郎也在这里？好像还在等着琏二兄弟？”李纨也看到了冯紫英，实在是冯紫英这段时间屡屡进出贾家，使得大家都对冯紫英格外熟悉起来，甚至都没有那么多避讳了。
李纨也有一些心思。
自家贾兰也有六岁了，要说这个年龄，如果是书香门第，怕也就该启蒙了。
但贾家好像在这方面就没那么注重，宝玉七八岁才开始读蒙学，而且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塾师也被气走了好几个，就这么一直混到现在都十岁了，眼见得人家冯大郎都去青檀书院读书了，公公才有些着忙。
若是在金陵，倒也可以让自家父亲帮兰哥儿开蒙，只是在这京师城，要读书就须得要选个好老师，但愿开年之后公公能替宝玉选一个好塾师，把族学办起来，自家兰哥儿也能跟着沾光。
若真是几年后兰哥儿能读出书来，倒也可以想办法去那青檀书院读书，想到这里李纨又忍不住多看了那背负双手与贾琏和其他二人寒暄畅谈的冯大郎。
“不清楚，本来是说咱们几个姐妹来白云观上香，未曾想我家那位来说冯大郎约他今日到白云观一游，顺带也有些事儿一叙，所以索性就一并了，咱们各管各的，互不相扰。”王熙凤手里捏着猩红的汗巾子一晃，妖娆丰腴的腰肢一扭，笑着道：“走罢，甭管他们大男人之间的事情，咱们走咱们的。”
冯紫英目光一直瞟着那边，一直到一群妇道人家慢慢进了白云观，方才道：“琏二哥，子琦，若兰，既然都是熟人，那也就不必客套了，咱们边走边说，先前小弟已经和子琦、若兰二位兄长先说了一些，现在也就是等琏二哥来再商议商议，……”
贾琏尚不知道什么事情，但是看到卫若兰和韩奇都是一脸热切，估摸着也应该是什么好事情，精神为之一振。
卫若兰和韩奇与东府那边关系好，他本来是不太待见的，但今日看冯紫英的架势，二人也是对冯紫英言听计从的模样，估摸着这事儿应该是由冯紫英发起才对，但那卫若兰乃是长公主的嫡子，身份非比寻常，却也要听铿哥儿的意见，这就更让贾琏意动了。
一行人这才进了白云观，远远的跟在那一帮妇人身后，冯紫英也就把建陵一事细细道来。
贾琏一听简直欣喜若狂，恨不能拉着冯紫英好好絮叨絮叨，这等好事居然能轮到自己头上？
修陵是何等大事儿，吃肉轮不到，哪怕是跟在后边儿啃根骨头喝口汤，那都得吃个满嘴流油！
贾琏最遗憾的便是自己手里边没有什么余钱，公中银子倒是凤姐儿管着，但是那钱人人都盯着，凤姐儿也看得严，若是一二百两银子倒也能临时借出来周转一二，多了便没有，现在居然有这样一个机会赚银子，他如何不喜？

第八十六节 二嫂子
贾琏也不是没脑子的人，狂喜之后便也慢慢冷静下来，细细问起情况。
这等大事儿，肯定不是一家两家人能吃得下来的，自己这一拨人也不过是群猪抢槽，能从中分得一勺便算一勺，但即便如此，那也是一桩相当可观的生意。
皇陵建设动辄数年，要说银子那肯定数百万两，但当下肯定不可能如此规模，不过是先期营建，但是起码也是数十万两银子的营生，能从中分得多少，就看各自的本事了。
卫若兰母亲便是长公主，历来与皇上亲善，要想在此项营造中占得一股，肯定要发挥作用。
贾琏这边一方面也要请父亲和二叔出面，这工部肯定是具体承建的牵头，那么下边来分拨，那就要各显神通了，加之贾琏原来在贾府中也主要负责这等事务，外边也还有些门道关系，也还有些经验，可以来承头经办。
至于韩奇和冯紫英二人，就纯粹的是充当供应商角色了，当然韩奇的老爹现在挂着北城兵马司副指挥使的官衔，一个正七品的角色，但是好歹也能有些作用，若是遇到有些麻烦，也能出面帮忙处置。
贾琏也是第一次遇上真正需要在外边经营的营生，所以也是格外兴奋，考虑到此事不小，而且很显然还有不少需要打点和联络甚至垫资的情形，所以他还得需要和王熙凤商议才行。
“那琏二哥便先去和二嫂子商议一番吧，这项营生是肯定需要不小先期投入的，少说一点儿也要数万两银子，所以也需要和二嫂子说清楚，……”冯紫英也知道这等事情贾琏肯定做不了主，还得要先禀报王熙凤，笑着打趣：“不过这里边赚头肯定也不小，你也须得要和二嫂子说清楚才行。”
贾琏有些尴尬，不过也不太在意，王熙凤管家不是秘密，而且要垫款便得要动用公中银子，如何来处理，还要细细筹划。
“铿哥儿，不如你和为兄一道过去和你二嫂子说说，嗯，这番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你二嫂子可能更相信。”贾琏走出两步，又倒回来，把冯紫英拉到一边小声道。
冯紫英正琢磨着如何和小丫头搭上线呢，正巧这不就来了？
“也罢，琏二哥，还是你去说，小弟帮着在一旁解释一下就行了。”冯紫英便和韩奇、卫若兰打了个招呼，让二人先在这边候着，自己和贾琏先去那边与王熙凤说一说。
倒是把韩奇和卫若兰逗得一笑，让贾琏颇有些尴尬，不过看在银子的份儿上，倒也不太在意。
王熙凤其实也一直在关注着这边儿，看见贾琏和冯紫英二人甩开了另外二人，径直往这边来了，估摸着也就是要找自己，便有意放慢了脚步。
此时一干妇人已经到了玉皇殿边儿上，见贾琏和冯紫英疾步而来，一群妇人都停了下来。
冯紫英也是和众人见熟了的，走拢来便一一见礼，只有一人却是不认得的，倒是王熙凤反应得快，赶紧介绍道：“这是东府蓉哥儿媳妇秦氏，大郎怕是还没见过吧？”
冯紫英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那个《红楼梦》中神秘无比的人物，聚麀之诮的主人公？因为存着这份好奇心思，冯紫英见礼的时候也就多看了两眼。
却见此女从身材上看也不过就是十六七岁女孩子模样，完全看不出是个妇人。
想想也差不多，前年才嫁入贾家，也不过就是一年多光景，当是和贾蓉同龄才对。
一身淡黄色织锦长裙外罩一件现下富贵人家中颇为时兴的紫红羽纱面灰狐裘披风，素雅中透露出几分贵气，婀娜娉婷的福了一福，细声细气的道了一声“叔叔”，听得冯紫英心惊肉跳，但面部却是因为有帷帽纱帘遮掩，倒是看不清楚。
其他几人到都是熟人，包括俏寡妇李纨，平儿，最小的丫头惜春，至于二姑娘贾迎春、三姑娘贾探春，以及林丫头，那都是熟得不能再熟了，也就是一礼之后便无言语。
贾琏使了个眼色，王熙凤便知道怕真的是有正事儿，便把这一档子人都交给了李纨，交待了两句，示意李纨与一帮婆子仆妇带着一干姑娘们先行进玉皇殿里去烧香祈福，自己和平儿留在了外边儿。
林丫头见好不容易冯大哥来了，眼巴巴的就指望着自己能留下，只是这等情况下如何能行？最终也只能满含幽怨的一步三回头被那探丫头和二姐姐拉着进去了。
倒是那紫鹃却悄悄留在了殿外，远远的看着冯紫英和琏二爷夫妇三人。
贾琏也不绕圈子径直把此事抖落了一个干净。
听得这样大一桩营生，王熙凤也是听得脸颊滚烫，心中扑通乱跳，简直比吃了人参果还兴奋。
她嫁到贾家几年，前两年里自然轮不到她插手，好容易轮到自家姑姑身子不甚爽利，禀明了老祖宗把管家财权交到了她手上，这才战战兢兢的接手。
但是她接手之后才发现这荣国府就是一个外强中干的空壳子，每年阖府上下的开支不小，但是收入却是日减。
这贾府上下两位老爷那点儿俸禄连填牙缝都不够，除了京师城和金陵城里有几处铺子经营着绸缎庄、布庒、米铺、以及一个油铺外，也就只有关外、金陵和京师城外的几处庄子了。
可以说能真正见到白花花银子进来的，算来算去也就是几处铺子和关外的庄子，其他像金陵和京师的庄子也就是图个每年府里一千多号人的吃穿用度，真要遇到什么特殊日子用银子了，每年进项那点儿银子根本就不够，就得要说挖生肉。
眼见得自家管家这几年是一年不如一年，王熙凤心里也是着实发慌。
问过自家姑母，但姑母也说年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实在过不去了，也就只能想办法把家里一些值钱但又用不上的老物事拿出去，要么抵押，要么就寻个稳妥处直接卖了，来填这个饥荒，这每年年关前都得要有这么一出。
间或有些营生，比如放债，那都得要有本钱押上去，一旦遇到个滚龙赖账的，亏本跑路的，那便是有苦也说不出，打落牙齿和血吞。
又或者干些没本钱的营生，比如替人消灾的讼狱之事，但那都是刀口舔血，稍不注意就得要吃不了兜着走，而且一年也难得遇上这等好事。
这等情形之下，王熙凤才发现这贾家说起来是和王家齐名，算是金陵城里老四家，排名还在王家前面，但是真正要和自己叔叔家相比，那差得不能以道里计。
看看年关上各地来孝敬自家叔叔的马车从街头排到街尾，再看看这荣宁街过年看似热闹，其实就是自家一帮子自家人在那里闹腾乐呵，那便真真是隔着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了。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王熙凤目光如炬，看着冯紫英，倒是把冯紫英看得心里有些发慌，此时只有四人寻了个僻静处，旁边也还有旺儿和旺儿媳妇守在一边上，索性也是见惯了的，所以王熙凤已经把帷帽取了下来。
“铿哥儿，嫂子只问你一句话，这营生做得么？”
陡然间王熙凤灼灼目光盯着冯紫英脸上，吐出这么一句话。
冯紫英也未曾想到王熙凤居然这般耿直，直截了当就问自己做得做不得，愣怔了一下，这才苦笑着道：“二嫂子，这你可真的有些难为我了，小弟如何能打这等包票？这皇陵修建……”
“铿哥儿，你也不用给嫂子说那些有用没用的，嫂子就信你一句话，你说行，那嫂子和你琏二哥就算是把这两个人抵当出去也得要把这营生给盘下来，你说不行，这事儿便作罢！”
看见话语如炒豆般向自己砸来，那凤辣子的味道还真的是够辣够呛，半点回旋余地不留给自己，尤其是那叉腰挺胸的动静太大，整个胸前凸起两团都有些颤颤巍巍，简直不要太辣眼。
倒是贾琏觉得凤姐儿太燥辣，赶紧解释道：“铿哥儿，你莫怪，日后熟悉了你便知晓你嫂子的性子就是这般，……”
冯紫英稳了稳心，吞了口唾沫，故作镇静的微笑道：“琏二哥，二嫂子，这么说吧，这做生意就没包赚不赔的事儿，但是小弟倒是觉得这番营生是比较稳妥的，皇上修陵一旦心定，那便不会变，顶多也就是规模大小和时间长短而已，只要动起来，此事便成了，若兰那里我已经吩咐他去找他母亲疏通，这边若是政世叔那里能打通，二嫂子若是能在王侍郎那边再多问问，其他一切便都是小事了，……”
王熙凤目光直勾勾的看着冯紫英，只等着他说下去。
“小弟的想法是，便由琏二哥来操持此事，其他事由小弟因为要读书，那卫若兰出力甚多，韩奇主要负责送石料，这样一来，琏二哥和二嫂子便可拿其中获利五成，卫若兰拿三成，小弟拿二成，如何？”

第八十七节 凤辣子
“七成！”王熙凤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内心的兴奋激动，盯着对方：“铿哥儿，我二叔那边，嫂子去打点，保证没问题，不过，这赚头我们要拿七成！”
冯紫英脸上苦涩，内心却是轻笑，这才是王熙凤的性子。
“六成！卫若兰拿三成，小弟拿一成。长公主这条线必须要用上，皇上那边需要长公主去说道，工部和户部这边，二嫂子和琏二哥要负责，具体如果还有什么问题，我们再商量。”冯紫英话语里不容置疑，“二嫂子，不要只盯着眼前这一桩营生，日后还有的做，……”
“好！嫂子信你，此事就这么定了，日后若是还有什么好营生，千万莫忘了嫂子和琏二哥啊。”王熙凤果断的拍板应道：“你也知道你嫂子是个爽利人，说到做到，而且论本事，有些你们男人家不好出面的，二嫂子也能替你们办好，日后大郎若有事有什么需要嫂子帮忙的，也尽管开口。”
她也知道自己是个妇道人家，很多事情自己无法出面，而自家男人能力有限，像这种消息，便是自家知道了，恐怕也想不到这一出，那边长公主的确也要出力气，否则工部这边未必肯让己方入局。
“行，有二嫂子这一句话就行！卫若兰和韩奇那边，小弟就代他们做主了，具体如何来经办操持，琏二哥怕是要多费心思了，人手，物事，诸般事务，琏二哥也最好找一个帮手去帮你物色招募，这边若兰会尽快去操办，……”
冯紫英点点头，“这会子，琏二哥先和我过去，你和若兰兄、子琦兄也要先商议起来，……”
说穿了，具体操持经办，还得要贾琏，卫若兰和韩奇都是些眼高手低的角色，包括自己，都不过是能提供一些渠道和材料，但怎么组织起来运作，还得要贾琏自个儿来。
当然贾琏也是很乐于操持这等事情的，一脸期盼兴奋的连连点头，就差点儿拍胸脯了。
再怎么这也是一项营生，经办起来，那也有一大堆得靠着自己挣钱拿钱的人，这份权力可比在贾府里边为了从公中里弄点儿银子要舒爽多了，所以说权力是男人最好的春药，诚不欺也。
见王熙凤此时脸上却露出一抹犹豫神色，冯紫英见状便问道：“怎么，二嫂子这边还有难处？”
“不，也没甚难处，……”王熙凤迟疑了一下，又瞅了贾琏和平儿一眼，才一咬牙：“铿哥儿，你也不是外人了，二嫂子就再问一句，你估摸着这桩营生须得要多少银子来垫着，又需要多少时间才能收回来？”
冯紫英砸了眨眼，立即明白过来，“二嫂子莫不是……”
“不瞒你说，现在府里公中银子困难，每月须得要开支也如流水一般，嫂子虽然管着公中，但是也知道这要抽出来太多，怕是有难处，所以嫂子也在琢磨该怎地来办，你给嫂子漏个实话，日后嫂子不会忘了你的好，……”
冯紫英心中冷笑，这凤姐儿看来是想要避开贾家，自个儿来赚这笔银子了，贾琏不必说，是她男人，这平儿也是她贴身丫鬟，当然不虞泄露出去。
不过这是贾家自个儿的事情，他也懒得多管，沉吟了一下便道：“小弟估摸着哪怕是咱们只拿得到部分活计，那至少也得要七八万两银子吧？没准儿要十万两银子也不一定，至于说什么时候能抖落出来，要看户部和皇上内库情况，但我估计这也就是前期打个底儿，真要修好，那没几年肯定不可能，所以估摸着这前期么，半年左右时间差不多就能有个回笼。”
这话一出口，让王熙凤和贾琏都倒吸一口凉气，而旁边一直不做声的平儿也忍不住捂住嘴。
七八万两银子的投入垫资，这就有点儿惊人了，一旦砸进去周转不出来，这对谁都是一桩大事儿。
七八万两银子对贾府来说肯定能拿得出来，但是你要说拿出白花花的银子来做这个营生，那就不简单了。
这每月固定开销，数百号人每月的月例钱，日常吃穿用度采买，那是样样都离不得银子的。
就这样府里边还经常拆东墙补西墙，每次让人去当铺里抵当周转时原来还遮遮掩掩，现在都认熟了，也没人在意什么，这京师城里这等富贵人家支应不起的情况多了去，见惯不惊了。
王熙凤微微色变，一时间没有作声，贾琏也明白凤姐儿的心意，也不好做声。
好一阵后，王熙凤才点点头：“嗯，铿哥儿，此事便说到这里，嫂子再琢磨琢磨。”
冯紫英也明白对方的意思，这桩营生是肯定要做的，但如何来做，估计这女人还得要回去好好想一想，最好能让这些银子落到她自个儿腰包里去。
女人们都注意到了王熙凤从转回来之后就显得心神不宁，连带着对烧香祈福都没了兴致。
李纨很好奇这凤姐儿是去和贾琏、冯紫英说了什么之后就变得这般模样了，连烧香都是心不在焉的，若非平儿提醒，险些就要跌个大筋斗。
心不在焉的除了王熙凤还有林丫头。
二嫂子回来了，但是冯大哥却不见踪影，紫鹃也没见人，这让她有些烦躁。
还有这探丫头，又开始左顾右盼的盯着自己了，这让她心里更是发慌，万一冯大哥来了，这丫头又赖在身边不走呢？
总算是把贾琏和卫若兰、韩奇三人凑合在了一块儿，为了共同的“赚钱大计”，三个人开始进入了实质性的磋商中。
当然日后还需要具体细节上的商量，但这第一次肯定需要就一些大的框架说到一条路上。
终于看到了紫鹃的身影，然后悄悄过来在自己身边小声道：“冯大爷在那边松林边上，礼物都拿出去放在车上藏好了。”
丫头终于舒了一口气，点点头，然后这才走到李纨边上：“大嫂子，我出去方便一下，紫鹃陪着我。”
“唔，快去快回吧。”李纨也没在意，反正就在这玉皇殿和三清阁之间，“若是我们不在这里，便在上边的三清阁，紫鹃，小心侍候着，要不让探丫头和你们一起吧。”
林黛玉脸顿时一苦，有心想要拒绝，但是探春早已经过来攀着她的手：“好啊，大嫂子，我和侍书守着林姐姐，保证不会丢。”
林丫头一口气堵在胸中，冷冷的扫了探丫头一眼，“不用，我和紫鹃就行。”
“林妹妹，今日里烧香人太多，还是多两个人陪着更好。”李纨也不放心，林丫头是找的她，若是找凤姐儿，她也懒得操这个心，可既然找了她，她就得负责。
见推不掉这个黏着自己的拖油瓶，林丫头也只能恨恨的吞下这口恶气。
好在她也知道今日这情况冯大哥说得要陪她一天本身就是安慰她的话，孤男寡女怎么可能陪着一天？
幸亏冯大哥已经把礼物送到了，而且紫鹃还说是藏好了，看样子应该是个令人期待的东西，她心里也要舒服许多，看探春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安慰，起码这礼物只有自己有，冯大哥总不会给你也送礼物吧。
看见林丫头旁边又有探丫头，冯紫英就忍不住好笑。
看来这探丫头还真的成了林丫头的克星了，始终甩不掉，走到哪里两人都黏在一块儿。
不过看林丫头的脸色虽然不好看，但也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估计还是紫鹃和他说了自己的礼物已经送到了。
“冯大哥，你也在这里？”探春又抢先道，话一出口才觉得好像自己又抢了林姐姐的戏，赶紧吐了吐舌头，缩了回去，不再说话。
林丫头心里总算是了顺了一口气，白了一眼缩在一边不吭声了的探丫头。
这探丫头总还是意识到了一些什么，不知道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儿？
林丫头脸上露出幽怨夹杂傲娇的表情，“冯大哥，你也来了？”
“是啊，和琏二哥约好谈事儿，说正好要到白云观一游，没想到琏二嫂子把你们这一大帮子人都带来了，是不是替你们放风来了？”冯紫英逗乐。
林丫头立即蹙起眉头，“什么放风，这么难听？二嫂子也是觉得这春假老在府里也不好，所以来烧香祈福，保佑我们今年一年平安，……”
“那我怎么见你连玉皇殿都没进啊，就在门外盘桓？”冯紫英一句话点穿，弄得林黛玉大窘，探丫头也在一旁捂嘴偷笑。
紫鹃和侍书也都把扭到一边，免得林姑娘太过害臊而发怒。
林丫头粉靥一红，羞不可抑，但仍然强自狡辩：“冯大哥胡说！这玉皇殿人太多，人家是打算去上边三清阁烧香祈福的，……”
“哦？看来林妹妹是觉得三清阁比玉皇殿更管用，……”冯紫英不敢再逗对方，再逗下去丫头可能就要变脸了，“行吧，既然你们要上三清阁，那我们走这边，我送你们上三清阁，顺带陪你们说说话，三妹妹，你和侍书走前边儿，前日里贾先生还在问我见到林妹妹没有，要我带几句话给她，让她没事儿还是好好读读书，……”

第八十八节 知心丫头
探春有些不高兴，但是也知道这个时候是断断不能拂逆了冯大哥意思的，否则回去之后林姐姐是肯定要和自己划清界限一刀两断了，乖乖的点头，招呼侍书走在前面。
她也可以肯定，这肯定是林姐姐那一日提的要求，所以冯大哥才会替林姐姐想出这么一出来。
她担心林姐姐是不是有些恋上冯大哥了，那宝二哥怎么办？但她觉得好像又和那些才子佳人话本里说的不太一样诶，冯大哥对林姐姐的态度更像是大哥哥对小妹妹的样子。
怀着这种复杂的心绪，探春纠结的带着侍书走到了前面，但是她又不愿意离太远，就这么在前面十来步远，有一步没一步的，连带着情绪都有些低落下来了。
连身旁的贴身丫鬟侍书都觉察到了小姐心情的变化，“小姐，婢子觉得那位冯大爷其实还是挺喜欢和您说话的，嗯，我看林姑娘就很少和冯大爷说那些话，而冯大爷和您上次说起什么朝贡海贸什么的都是兴致勃勃，……”
侍书的话一下子就说到了探春心里边儿。
冯大哥还真的挺喜欢和自己说话的，自己那么问，换了别人，肯定早就不耐烦了，但是冯大哥却很耐心的一一替自己作答，那一日若不是林姐姐犯了小性子，只怕冯大哥还会和自己说许久呢。
看见自家小姐脸色又由阴转晴，侍书也舒了一口气。
自家小姐是个不服输的性子，她侍候了几年也早就摸透了她的心思，做什么事儿都希望做得最好，只可惜没能投胎到太太肚里，姨娘却是一个不省心的主儿……
侍书又看了一眼后边那个故作矜持的林姑娘眉目间遮掩不住的喜悦，心里也有些遗憾。
这林姑娘倒也是个冷脸热心刀子嘴的好人，和小姐也挺处得来，比起二姑娘和四姑娘来，小姐显然更喜欢和林姑娘待在一块儿，唯独就是因为这冯大哥才闹了生分，也不知道她们俩这对冤家啥时候才能不这么斗气。
林丫头自然想不到走到前面的主仆两都在琢磨自己，此时的她正处于心情最高兴的时段。
“这么说宝玉之后就真的要准备发奋读书了？”
“哪有的事儿？”林丫头瘪了瘪嘴，“我就听那袭人晴雯在说宝二爷回去之后点了两天蜡烛苦读，第三天便伏在桌上睡着了，她们进去看的时候，不知道也睡着了多久，这才赶紧替他披上衣，让他赶紧上床睡，他还在那里嚷嚷说要继续读书呢，……”
一句话把冯紫英和旁边的紫鹃都逗笑了，冯紫英忍不住敲打丫头：“这等话你可别去乱传，让宝玉听见，只怕心里又要记恨你了。”
“记恨就记恨呗，我才不惯着他呢。”丫头傲娇的一耸琼鼻，“不想读书就不想读书呗，那也用不着装样子啊，到时候给舅舅舅妈那么大希望，结果却又不了了之，岂不是让舅舅舅妈失望？没有一点儿定性毅力，怕就不是读书了，做啥事儿恐怕都难，我看还不及那环哥儿有血性呢。”
“啊？”冯紫英吃了一惊，怎么这丫头还对环老三有好感？“环哥儿又怎地了？”
“那后房前几日里给赵姨娘那边送菜，怕是先替其他房送了，便有些凉了，那赵姨娘吃了便有些凉胃，那环哥儿便去后房闹了一场，结果被太太给罚跪了，说不知道体恤下人难处，日后怕是伤了人心，没人愿意干了，连带着赵姨娘也吃了一顿排头。”
林丫头没说，倒是紫鹃在一边小声解释了。
不用猜都能想得到这多半又是王夫人联手王熙凤在拾掇赵姨娘了。
这赵姨娘好歹也是半个主子，还生下了环老三和三丫头，这厨房里送饭菜除了几个正经主子外，也就该轮到她了。
便是天气原因真的凉了，那也该替她重新热了送去才对。
这般事情只能说厨房做得差了，若是发生在冯府，那这厨房里就要有人吃罪不起了，未曾想到王夫人和王熙凤却是护着厨房把赵姨娘和环哥儿给修理了。
当然也不排除那赵姨娘作妖找事儿，那又另当别论。
什么伤了人心没人干了，那都是废话，每年想着卖身进贾府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哪个敢和府里主子顶着干？便是赖大赖升吴兴登之流也没说敢和主子叫板的理儿。
贾府里边的仆役丫鬟再说没身份地位，受压榨歧视，但是你要和饭都吃不起，卖儿鬻女析骸以爨的生活相比，那就是天堂了。
北地这一二十年间水旱蝗灾不断，尤其是旱灾连连，一遇这等年头，这山陕和北直隶加上河南山东便最容易变成流民游荡之地，而这京城自然是首当其冲。
那时候卖身为奴已经不是卖身为奴了，只要能给口饭吃，管你男女老幼，只管如牲口一般牵走便是。
便是那江南胜境之地，虽说相对好一些，但朝廷赋税十之七八皆集于此，可以说北边不好过的同时，南边也一样不会好过，加征各种税赋，江南都是首当其冲，到那时候卖妻鬻女一样不可胜数。
这大周朝啥都缺，就是不缺人，啥都越来越贵，就是人命越来越贱。
云裳和瑞祥乃至宝祥都是前几年冯家在大同时直接捡来的，拿云裳自己的话来说，她便完全记不起自己父母啥样了，只知道四岁那年被父母直接丢到了冯府门口，知道冯府大小夫人心善，不会饿死人，便被府里捡了进来。
这等小孩子许多府里白送都不愿意要，一来年龄太小不易养活，二来还要四五年之后才能干活儿，还得要人教，花费太大。
可对贫寒人家来说，都是父母身上掉下来的肉，若不是的确过不下去了，又有几个愿意把自己孩子送人？
看看这京师城里一场大雪下来，每天拉出城的尸体，一条芦席一裹便是一个，城东城南的乱坟岗子随便刨一个坑，就能丢下去好几具，这还是景气年间。
遇上兵荒马乱起匪闹响马年间，那人命更是如草芥，路头田边，随处可见，便是锥成肉泥被人吃了的事情也不是没发生过。
当然这是这个年代，换了前世，冯紫英自然懒得多想。
“看来这贾府也是难管啊，紫鹃，林妹妹这边没事儿吧？”冯紫英自然管不了那么多，这府里，他就管林丫头就行了。
那赵姨娘本身也不是省油的灯，而且还有贾政宠着，纵然在王夫人这里吃了亏，也总能从其他地方找补回来。
“小姐这边没事儿，咱家小姐也不是那般过于讲究的人，再说了，好歹也还有老祖宗和琏二嫂子关照着，倒也没人挑事儿。”紫鹃微笑着道：“所以冯大爷尽管放心。”
紫鹃这话一出口，冯紫英都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好像自己有点儿什么企图似的，而林丫头就觉得脸一热，忍不住就想去扭紫鹃的胳膊，而紫鹃也笑着躲开。
见林丫头和紫鹃打闹起来，冯紫英心情也轻松下来。
他也不知道什么原因，看见林丫头心情好，自己就能放松不少，看见林丫头蹙着眉，便觉得不舒服，这莫不是看《红楼梦》印象对林丫头蹙眉这个动作太深？
“对了，冯大哥，爹爹也来信了，还说起你，说日后定要重谢，只是他现在走不开，……”林丫头想起什么似的，赶紧道。
“那倒不必了，本来就是举手之劳，日后若是有机会去扬州，倒是要拜会林叔父。”冯紫英笑了笑，“再说了，我们算一算好像也算是乡人，我们冯家祖籍也是苏州府的，林妹妹也是吧？”
“人家早就知道了。”林丫头又撇了撇嘴，“冯大哥这会儿才来说。”
“哟，那倒是冯大哥的不是了。”冯紫英觉得和这丫头说话很轻松愉快，前提是这丫头别耍小性子，“对了，明后日张太医便要过来，到时候我讨要一个将养身子的法子，你和紫鹃都可以习练着，对你身子骨有好处。”
林丫头又忍不住耸了耸琼鼻，显然是有些不以为意，或者觉得冯大哥那些法子都是些不中用的，但冯大哥一番好意，她却不能拒绝。
那三清阁在后端，沿着山势往上走，也须得要时间，冯紫英就这么陪着林黛玉主仆二人一边说笑着一直走到了三清阁边儿上，这才又和探春主仆汇合。
此时的林丫头已经心宽气爽，也就不介意探丫头和冯大哥说话了，傲娇的带着紫鹃走到了另一边去。
也轮到探春又和冯大哥很是说了一阵，这才算是把这桩事儿了结。
倒是李纨看到冯紫英和林黛玉、探春四人一起上来，略感诧异，冯紫英见礼之后也解释了几句，说自己素来仰慕三清，所以也要来拜一拜，才把这俏寡妇给糊弄过去。
不过看到这俏寡妇欲言又止的模样，冯紫英也有些诧异，他实在想不出自己和这俏寡妇还有什么共同语言，贾府再有什么事儿，也轮不到她和自己来说才对。

第八十九节 借一步说话
似乎也感受到了冯紫英目光里探究的神色，李纨脸也微微一红，但迅即有鼓足勇气，“铿哥儿，可否借一步说话？”
冯紫英更讶异了，这俏寡妇要干啥？这可是在三清阁外，大庭广众之下欸。
但不得不说这俏寡妇的确保养得相当好，这打扮浓淡适宜，清爽宜人，让人见之忘俗。
想一想也是，这贾兰也不过五六岁，她嫁给贾珠时大概也就十四五岁，十五六岁就生了贾兰，紧接着贾珠便病殁，算下来这李纨也不过就二十一二岁，要论年龄估计也就只比王熙凤大上两三岁而已。
既然人家提出来了，冯紫英自然不能拒绝，而且他也不相信这女人能有什么花样。
《红楼梦》书中可是评价她心如槁木死灰，但现在看对方的模样，倒也不像是那种暮气沉沉心如止水的情形。
冯紫英点点头，李纨也就往外走了几步，其实也就隔着几个姐妹不到十步远，稍许拉开了一些距离罢了。
林丫头和探春虽然也有些惊异珠大嫂子如何会找冯大哥说事儿，但是想想现在冯大哥在外边能耐名声都极大，琏二哥和琏二嫂子不也一样要主动找他说事儿，也就释然。
“铿哥儿，其实妾身就是想问问我家兰哥儿读书的事情，我家兰哥儿今年都六岁了，只比他宝二叔小四岁，去年我便已经让他开始读书识字，现今府里如果要请塾师开族学，我也有意让兰哥儿去读书，只是妾身想要问问，这兰哥儿一直在这族学里读书是否合适，将来我是想要兰哥儿去考秀才的。”
李纨的话让冯紫英恍然大悟，原来这俏寡妇这是在为她自己儿子考虑了，显然有些不太看好自家小叔子这一会读书，连带着对着族学也有些担心了。
“珠大嫂子，这事儿可能您要问问政世叔才是，我是觉得，这族学也好，塾师也好，这都不是最重要上的，关键是这族学办起来，塾师请来了，这读书还是要讲规矩守纪律的，关键还是在个人，当然我也承认这学风很重要，所以还得要政世叔下决心，让塾师把这族学管严管好，……”
李纨明白了，看来这位铿哥儿也一样对自家小叔子读书没多少信心，只是一味强调自家公公要严格认真的对待读书这事儿，可如果小叔子真心不想读书，那公公还能管得住？婆婆和老祖宗还站在后边儿呢。
轻轻叹了一口气，李纨很随意的抹了抹耳际乌发，脸上掠过一抹愁思，“就怕塾师管不住宝二叔，结果弄得大家都……”
李纨没再说下去，但是意思却很明白，冯紫英也很无奈，这却不是自己能管的事儿了，纵然是贾兰是个读书料子，那要去书院读书，也得要十三四岁去了，便是自己能出面帮忙说一说，起码你也得要有自己这个年龄才行啊。
“珠大嫂子，我觉得呢，兰哥儿现在还是太小了，不必太过苛责，我的意思是，读书不一定要读多少，但是一定要把规矩兴好，培养他的脾性习气，养成一个良好的习惯，至于说读书日后还有的是时间，等到他八九岁来读其实都来得及，关键在于就是要成好的习性习惯，不能娇惯纵容，这对他以后一辈子都有莫大的益处，……”
看着冯紫英诚挚的面孔和很坦率的话语，李纨也是心中一动，对方说的很有道理，读书时间还长，但若是性子养坏了，那就没救了，就像自己小叔子一样，当然这话对方没说，自己自然也不会点明。
看见李纨点头，冯紫英又道：“还有，就是兰哥儿的身子骨还是最重要的，他现在年龄太小，还是要小心将养，日常可以多让他跑跑步，走走路，早上可以早点儿起来活动一下，晚上早点儿睡，别熬夜，他现在这个年龄不合适，……”
一番话说得李纨连连点头，一股子暖意也在心中汩汩流淌。
难怪这冯家大郎在外边偌大名气，不但文武双全，而且这般善于为人处世，如何能不受人喜欢？
听说公公婆婆有意让三丫头和冯家联姻，只是现在双方年龄都太小了一些，所以尚未有定论，不过在李纨看来，三丫头固然很不错，但是可惜在出身上欠缺了一些。
这庶出在很多人家心目中还是难以逾越的界限，而且现在贾家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名门望族，武勋出身现在也远不及四五十年前那么吃香了不说，而且整个贾家也没个像样的顶梁柱。
冯家虽然也是武勋出身，但是冯家大郎若是考起了举人，那便是脱胎换骨不一样了，只怕这桩婚姻就难了。
想到这里李纨也只能是在内心深处有些替自己小姑子遗憾。
若是明年对方秋闱未中，倒是可以趁着这个机会让三丫头结这个良缘，但若是中了举，怕冯家那边就不会答应了，总不能让荣国府家的小姐去给人当妾吧？
只是盼着人家科考不中，好像有些不太厚道，李纨内心也有些羞愧。
见这俏寡妇神色复杂变幻，冯紫英还以为对方是在替她家贾兰担心，便又道：“若是日后兰哥儿有些读书本事，小弟倒是也可以替兰哥儿在书院那边打个招呼，若是找不到合适的推荐人，小弟也能替兰哥儿寻个合适的荐人。”
一听这话，李纨大为感激，连整个面部表情都生动起来，想要说一番感谢的话，又觉得好像有点儿太过简单了，这份忙可不谓不大。
虽说那也是六七年后的事情了，但以对方大人大面，说了这话自然不会不认，若是日后能得对方帮忙，让兰哥儿去青檀书院读书，那便是考中举人和进士都是希望大增了。
李纨也不求自家儿子有多大出息，他爹考了个秀才，只要兰哥儿能更上一层楼，考中个举人，那便是她最大心愿了。
见李纨的表情，冯紫英便知道对方意思，赶紧摇手：“珠大嫂子，不必如此，都属通家之好，老太君也说她都是抱过我的，何分彼此？只要能帮得到的，小弟肯定帮忙。”
对方如此一说，李纨心中感激不尽的同时也知道再说些感谢的话就有点儿虚假了，只是琢磨着日后怎么来还这一份情？
以冯家现在的情形，人家只怕比贾家现在还要好过，送些一般的金银或者其他物事没地显得俗气不说，弄不好要让人家不悦，所以倒是需要好好想一想。
“大恩不言谢，那妾身就替兰哥儿谢过铿哥儿了。”李纨姗姗一福。
冯紫英赶紧回礼，这才和对方一起走过来。
林丫头和探丫头虽然人站在三清阁大门这边，但是目光其实一直瞟着这边儿的，对珠大嫂子和冯大哥说话内容她们也是很感兴趣，不过都很知趣的没多问，这点儿人情世故两个小丫头都还是有的。
王熙凤见到冯紫英也到了三清阁这边，倒是有些意外，但又见到贾琏并未跟着回来，也估计贾琏应当是在和卫若兰和韩奇商量正事儿，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来，“铿哥儿，借一步说话。”
又是一个借一步说话！
冯紫英有些头疼，都是些贾府里边的破事儿，却都要找自己拿主意？莫非都把自己当成了贾家的族长不成？那该是贾珍才对。
好事儿轮不到自己，这些破事儿却要来找自己讨主意，只是他却无从拒绝。
“二嫂子，想好了？”冯紫英知道对方在烦恼什么。
“铿哥儿，你这也是给嫂子出了道难题，让嫂子纠结啊。”既然都是搭伙做营生的了，王熙凤也就没有那么多客套，笑吟吟的道：“就咱们俩在这里，嫂子也不瞒你，府里边支应困难，嫂子想在你们冯家借点儿银子怎么样？这利息按照时下规矩算就是了，你也别算嫂子太高，日后嫂子有什么好事儿也会想着你。”
“二嫂子，这借银子的事儿怕是不该和我说吧？我哪里做得了主？你该去找我娘和姨娘商量才是。”
冯紫英早就预料到这个情况，又不想让贾家公中沾手，想要自己独谋此事独享此利，但是自家又没有那么多银子来垫着，这凤姐儿可还真的是打得好主意。
而且这名义上是借银子，那就是要占冯家便宜，要借银子哪里借不到？只要你给息给足，就凭琏二奶奶一张脸，三五万两银子根本不在话下，找自己打主意无外乎就是琢磨着要以寻常利息，也就是低息借钱，谁还不知道这里边的猫腻？
“铿哥儿，我知道你们家里你母亲是不怎么管这些事情的，你是你姨娘一手带大的，你姨娘也最疼你，你姨娘也管着你们府里银子，而且你们家也不比我们贾府，日后归根到底都是你一个人的，所以也就没那么多顾忌，你去和你姨娘开个口，她难道还不允？”
王熙凤对冯家的了解还是让冯紫英吃了一惊，这女人居然对自己家了解这么深？

第九十节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似笑非笑的打量了一下王熙凤全身上下，冯紫英这才慢悠悠的道：“没想到二嫂子对我们冯家情形了解得这么仔细啊，不过这银钱上的事情，而且也不是三五百两银子的事儿，若是三五百两，小弟也就替姨娘做主了，我想二嫂子这一借怕是上万两吧？你觉得我姨娘敢不经过我娘就借出去？小弟也没那么大面子啊。”
冯紫英这话也说得情通理顺，再说他现在声名在外，但是这涉及到银钱的事宜，他也就还是一个孩子了，家里的这些事情恐怕还轮不到他拍板。
而且哪有上万两银子的事情一个姨娘就能拍板的？
想想也是，换了在贾府，别说上万两银子，怕是几百两银子也轮不到赵姨娘来做主。
就算是她王熙凤，要动用公中上万两银子，那也一样要向姑母报告，若是私下挪用，那一两个月或许蒙混得过去了，时间长了，那就得要有个说法。
而且一旦事情泄露，那就算是姑母也保不了她，正因为如此，她才不敢冒险，须得要另寻他途。
王熙凤也没想到这冯大郎是如此刁滑，话说的滴水不漏，心里也是暗恨。
据她所知，这冯大郎在冯家是说得起话的，冯唐不管这些事情，大段氏也少有过问，基本上都是小段氏在做主，就算是这等事情要过大段氏，但只要是小段氏允了，基本上就没有问题。
而小段氏对冯紫英是宝爱得紧，简直就如同亲生儿子，只要是冯紫英开口，基本上是没什么问题的。
“铿哥儿，你也莫在嫂子面前打马虎眼儿，嫂子可是好生了解过你们冯家情形的，你们家名义上说是你娘为大，但是大小事务都是你姨娘在做主，你若是说句话，你姨娘是铁定要允的，嫂子开个口也不容易，就一句话，你答应不答应？”
见对方一双丹凤眼圆睁，紧裹在灰鼠皮褂披风下的妖娆身子又开始急剧起伏，猩红的樱唇银牙紧咬，显然是有些动气了。
冯紫英也觉得头疼，这等事情他是真的不想去掺和，未曾想要帮贾琏一把，还要帮出祸事来了，看样子这营生就算是赚到的银子，估计贾琏怕也沾不了多少，都得要进了这凤辣子腰包。
“二嫂子，你这就有点儿强人所难了吧？”冯紫英也不着急，不紧不慢的道：“你有难处，那谁家没难处？再说了，这营生我也是好心好意觉得琏二哥和您是个热心肠，肯帮人，才愿意拿出来与你们搭伙，怎么地却成了我的不是了？二嫂子是觉得我们找不到其他人合伙不成？这京师城中恐怕也不只王侍郎才能办得成事儿吧？”
王熙凤脸也是一红，她也知道自己这样做有些不地道，可眼见得这样一笔银子眼睁睁的赚不到自己包里来，她就是一百个心里不舒爽，非得要把这笔银子弄到自己怀里来才行。
冯大郎没把话说死，那就说明有戏。
甭管用什么招数，总归要把这事儿给办下来，哪怕是耍横耍赖都行。
反正她一个妇道人家，在这些大老爷们儿面前也不在乎啥面子不面子的，晾他冯大郎也不会把这等事情拿出去乱说。
再有面子，没了银子，那就是连里子都没了，还在乎面子？
“铿哥儿，你也知道嫂子现在在府里边不容易，你就帮嫂子一把，嫂子定然会记得你的好，日后有什么好事情，嫂子定然会有所回报。”
王熙凤又换了一副表情，嫣然一笑百媚生，甚至连腰肢都扭了一扭，那风骚入骨的媚态难道不知道对自己这种人有多么大的杀伤力么？
冯紫英心中一阵狂跳，连呼厉害，下意识把目光别开。
难怪贾蓉被他迷得不知所以，贾瑞（不是老瑞）更是愿意为她而死，这份勾魂荡魄的本事，估摸着像林丫头和云裳怕是一辈子都学不来的。
似乎也觉得自己这一动作带来的杀伤力，再看到冯紫英那不自在的神色，王熙凤更是暗自得意，没想到自己的魅力连冯大郎这等才十三岁的少年郎都招架不住，这更让她对此事平添了几分自信。
“怎么样啊，铿哥儿，愿不愿意帮嫂子这个忙啊？嫂子今儿个就赖上你了，你走到哪里，嫂子都得要赖着你。”
冯紫英觉得再这么下去恐怕自己不是出丑就是出事儿，自己还是太嫩了一点儿，要和这种结过婚的妇人玩不要脸，你真的玩不过。
赶紧一拱手，冯紫英既然决定了，便不再拖泥带水，“嫂子，小弟服了，您这耍赖的本事真要人来比，小弟也是自找苦吃，不过话说在前面，就两万两银子，多了没有，一切都得要按照规矩来，你让平儿姑娘来办也行，自己去也行，找我家姨娘，……”
几句话说完，冯紫英半点不耽搁，扭头就走。
只剩下王熙凤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冯紫英背影格格娇笑不已，这冯大郎可真的是有意思。
……
待马车回到府里边，黛玉便拉着紫鹃下车，趁着别人不注意，黛玉给紫鹃使了个眼色，然后径直拉着探丫头的手就往里走。
探春也没有反应过来怎地林姐姐一下子又对自己这般热情起来，很有些受宠若惊，赶紧牵着林姐姐的手跟着走进去。
这边紫鹃等到人都走到差不多了，这才从车上拿下两个木夹子，径直回了小院。
好一阵后，总算是把探丫头给绕晕了送了回去，黛玉才匆匆跑回自己小院里，“雪雁，把门关上。”
直奔进自己卧房，看见紫鹃呆呆的坐在锦凳上，一动不动的看着桌上支起的两个木板夹。
这是冯紫英自己亲手制作的两个版画框，其实就是用四个木条用榫结构将其与一块木板结合起来，将那张画纸镶嵌在其中，然后栽在木板背后做了一个简易支架。
是两幅画。
冯紫英在画完了那副以在临清印象为模板的画像之后，又觉得还不够满意，所以再替云裳画完之后，又重新以那一日在贾府里看见林丫头独坐在红楼群芳中孑然独立的模样画了一副。
“怎么了，紫鹃？”还没有来得及看见两幅画，却看见紫鹃那呆呆的模样，黛玉倒是被吓了一大跳。
“没什么，小姐，您瞧，这是冯大爷画的吧，画得真好，简直太好了。”紫鹃话语里充满了一种说不出味道，感慨，感触，感喟，目光里也多了几分迷离。
若是哪个男人肯替自己画这么一副画，只怕自己也要为之迷醉吧。
黛玉的目光一落在那两幅画上，目光便深深的陷入了进去，无法自拔。
第一幅画便是以林黛玉在临清第一次见面时的表情和打扮画的，但是背景却已经变了，变成一条林荫小径上，林黛玉独自徘徊在小径上，混合了胆怯羞涩和一抹惊吓之后的神色，活灵活现，黛玉仿佛看到了那一日真实的自己。
画面一侧用炭笔写着一行字，“小园香径独徘徊。”
黛玉自然知道这是谁的词，北宋晏殊的，但用在了这里，却让黛玉多了几分莫名的温情。
艰难的把目光移到了另外一幅画上，这就更让黛玉难以自拔了。
只是黛玉单单独独一个人坐在锦凳上，一袭绣袄，披风斜披，目光温润沉静，但是又带着几分清冷独立，仿佛周围没有任何事物能让她动心。
这幅画简直要画到自己心里去了，黛玉痴痴的看着这幅画，冯大哥为什么就这么懂自己呢？
人像一旁依然有两句词，“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冯紫英要自己写诗赋词是肯定不行的，但是找两句应景的诗词却也不难，好歹也是读过大学的人，所以也就选了这两句北宋诗词大家众所周知的词句来应景。
他没想到这两者结合在一起的杀伤力对一个女孩子会有多大。
这一刻，丫头心都要醉了。
看见小姐就这么痴痴的坐在锦凳上呆呆的看着两幅画，半晌不做声也不动，紫鹃反而被吓住了，这画怕是真的有魔力，先前自己看到时不也是迷醉其中么？现在轮到小姐那就更不用说了，这本来就是冯大爷为小姐画的，难怪小姐如此着迷。
可是小姐身子本来就单薄，要这样岂不是要出事儿？她赶紧小声呼唤：“小姐，小姐！”
“啊？！”丫头终于从沉迷中惊醒过来，紫鹃这才松了一口气，想要去把画收起来，“小姐，这画我还是收起来吧，日后想看的时候您再拿出来就行，……”
“别，就放在这里，今晚我想好好看看。”丫头赶紧制止，自己小心的去拿着画夹，爱不释手的放在面前，目光落在其上，又无法离开。
紫鹃心里暗叹一口气，冯大爷这么一出可真的是把小姐给害了，侍候了小姐这么久，她太了解小姐性子了，真真死心眼儿，这样子若是冯大爷日后不娶小姐，只怕小姐只有……，想到这里，紫鹃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不敢往下想。

第九十一节 早有准备
冯紫英回到家中便径直禀明了父亲。
建陵一事，冯唐自然知晓了，但是冯紫英却知道以老爹的政治敏锐性完全意识不到这其中的深层次含义。
冯唐还只是觉得可能就是皇上御极了，毕竟也是快五十岁知天命的人了，修陵也很正常。
只是现在朝廷财力枯竭，如何来修？若是全数由内库拿出，皇上愿意么？天下也没有修陵全数由皇家内库出的道理，那要这户部何用？皇帝当得还有多少意义？
这些问题在冯紫英看来都是次要的，轮不到外人来操心，冯紫英关注的是这皇上一旦有动作了，这说明未来几年里，皇上未必会一直镇之以静了，多少也会有一些回手来反击了。
当然，从现在的情形来看，皇上还是比较克制的，而且采取的动作也都属于意味深长的高层次举措，这更加深了冯紫英不看好义忠亲王那边。
大势在皇上这边，只要一直这样下去，那便只会越来越稳。
甭管太上皇身体再好，顶多也不会超过十年，没听说过哪个太上皇退位之后还能垂帘听政十年的，真要有，那才真的是妖孽了，比自己还妖孽。
可以说除非太上皇亲自上阵，不管不顾的乱来一把，义忠亲王几乎没有多少机会再翻盘了，这是冯紫英的判断，当然这未必能获得其他人认可，尤其是那帮还觉得太上皇意犹未决的勋贵们。
另外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皇上熬不住了，不愿意一直陪着太上皇和义忠亲王这么熬下去，想要搏一把一举夺权。
这种可能不是没有，毕竟皇上也是快五十岁的人了，如果他觉得自己父皇身体太好，自己甚至可能还熬不过父皇，没准儿就要生出铤而走险的想法。
如果出现这种情形，那反过来可能就是对义忠亲王大为有利了，毕竟仁孝治天下这是大周祖训，太上皇还在，而且把皇位传给了你，结果你还要来一出宫变，那变数就大了，尤其是文官群体恐怕是最不能接受这种的。
但冯紫英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除非皇上身体真的不太好。
想到这里冯紫英突然心中一寒，若是那太上皇真的一直很宠爱那义忠亲王世子，而皇上又知道这个情况，义忠亲王再能推波助澜的为自己儿子造一造势，那皇上还能稳得住么？他会不会担心自己熬不过父皇，而皇位可能会直接交到义忠亲王的儿子手里去，那可是昔日一直跟着父皇读书的钦定皇太孙啊。
若真的是这样，这个局面就真的难以确定了，也不能说人家这些勋贵们无脑了，人家也是有所倚仗的。
见冯紫英坐在那里，表情变幻不定，冯唐也有些诧异，这家伙怎么说着说着就突然走神了，而且好像是在考虑什么重要的事情。
“怎么了，紫英？”
“没，没什么。”想到这里，冯紫英定了定神，“父亲起复的事情进展如何？”
“看似有些眉目，但内里还很复杂，弄得你爹都有些心灰意冷了。”冯唐迟疑了一下，“辽东那边倒是可以一试，但你爹我说实话不太有把握，而且那边军将爹也不熟悉，女真人现在小动作很多，李成梁现在年龄大了，可能有些吃不住劲儿了，但朝廷现在也还没有拿定心思，所以不好说。”
辽东依然是李氏家族的天下，这一点从大明变成大周，依然没有改变，这一点倒是让冯紫英很惊奇。
看来这李氏家族在辽东那边的影响力的确很大，李成梁诸子中也的确颇多英才，只是努尔哈赤现在率领的建州女真明显处于一个势力膨胀期，为何李成梁却看不到这一点？或者说看到了却不加以遏制？又或者是已经压制不住了？
对辽东那边局势冯紫英没有太多的情报资料研究，所以无从断言，但是他可以肯定的是大周取代大明之后，起码这外部的历史大势似乎没有改变，甚至还有更糟糕的迹象，这就让人不得不担心了。
只是连自己老爹都没把握，冯紫英自然不敢去拍胸脯，老爹还是不能去冒险的，从感情和未来发展角度来说，都不能让他去冒险，有这样一个在军中人脉都不差的老爹，说实话，哪怕自己未来去混文官都更有底气。
真要运气背站错队了，双方也都能有一个照应，好歹不至于被一锅烩了。
冯紫英甚至都琢磨过，如果真的绕不开这个大漩涡，是不是可以考虑想办法去开辟东番，反正那里现在也还是处于一片荒凉，真要混不动，或者有生命危险了，奔着那里去也许还是一条出路。
当然这都是比较遥远的后话了，起码现在冯紫英觉得自己还算是沿着一条正确的道路在走，在永隆帝VS义忠亲王+太上皇的这一轮对决中，他暂时还是看好永隆帝的，至于说永隆帝会不会急于求成而走上不归路，那还需要观察。
“那爹，你这有眉目是指哪儿啊？”冯紫英当初就不太支持自己老爹去辽东，去不了大同，可以去山西，去榆林，但老爹嫌榆林远了，更愿意去山西镇，不过山西镇也一样很紧俏，没那么简单。
“山西镇怕是去不了，有人了，我争不过人家，可能我就只能去榆林镇了，而且榆林镇也都有难度，有人希望我暂时不要离京，再等等，或者就只能去甘肃镇和宁夏镇。”冯唐叹了一口气，“说实话，爹在宁夏镇和固原镇都有不少熟人和同僚了，要说去还更能适应，但是爹不想去，太远了，山西镇是最适合的，可去不了，还有就是榆林镇了。”
“可是有人不愿意爹去榆林镇？”冯紫英脸色慢慢阴了下来，他就知道没那么简单，张景秋何许人，王子腾又是何许人？
冯唐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没说话。
现在兵部里边两方扯皮，萧大亨两头打滑，都不愿意得罪，在他身上也花了不少银子，也就得了一个不吭声的结果，现在就是张景秋和王子腾。
照理说王子腾应该是支持冯唐的，前期也的确是如此，包括去山西镇，王子腾都一度很支持，但是张景秋坚决反对，而且明确了人选，连王子腾都没有抵得住，这事儿就黄了。
后来冯唐也意识到了在兵部，萧大亨不表态的情况下，张景秋的态度更重要，所以这段时间冯唐也通过各种关系疏通示好，总算是让张景秋口气有所松动，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榆林镇成为唯一一个比较好的选择，那边也基本上获得了张景秋的点头。
但是……
“不知道什么原因，王子腾却对为父去榆林镇不太愿意，也许另外有人找上了他，希望从固原镇调任榆林镇吧，也许是其他原因，总之……”冯唐淡淡的道：“他却说太上皇得知这一情况之后，感触很大，说不愿意看到冯氏一脉为大周效命多年，为父这么大年龄还要沦落到远走榆林，希望我留下来。”
冯紫英冷笑：“咱们冯氏一脉，两位伯父都为大周捐躯沙场，这么多年了，也没见朝廷多过问几句，怎地父亲要去榆林镇了，就有人来递话说不忍父亲远离了？那也好啊，不忍远离那让父亲去大同啊，去山西啊，宣府和蓟州也行啊，怎么却没半个人提起？”
冯唐叹息不已。
这个情况冯紫英早就有预料，自己父亲在这方面还是欠缺一些政治敏感性，王子腾支持自己去山西镇被张景秋否了，就以为只要说疏通好张景秋起码就能去榆林，却没想到你都和张景秋走到一块儿了，王子腾怎么看，他背后的太上皇这一党人又怎么看？
尤其是你还是武勋，是一直和他们在一个群体里的人，这等表现如果再有人在其中煽风点火，甚至可能被视为背叛。
自己去青檀书院读书就已经很招人眼目了，但这毕竟说得过去，是小一辈的事儿，而且也没说谁不能去读书科考，这本来也是大周朝廷所鼓励的，但现在连你冯唐都再开始向张景秋靠拢，这就不能不让人心存疑虑了。
王子腾就是其中关键人物。
可以说王子腾既是太上皇安排在军中的代言人，同时又是武勋体系的领头羊，甚至可能还牵扯着义忠亲王一党，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冯唐现在还不能成为这几个群体的眼中钉，他扛不起这份压力，甚至一旦被这几个群体联手针对，就算是他彻底投向永隆帝，永隆帝都还不敢接受。
可冯唐又必须要离开京城，否则只会在这潭水里越陷越深。
这也是为什么冯紫英要把王家拉进来的主要原因。
永隆帝也在拉拢王子腾。
那么冯家和王子腾眉来眼去就没问题，不过就是想要图外放捞个总兵当，去边地挣些银子罢了，当一任边地总镇谁不捞银子？不捞银子谁愿意去？
可以光明正大的把这个理由摆出来，这反而能让人放心。
怎么来勾连，这桩修陵营生，就是最好的引线。
“爹，这事儿我知道了，实际上儿子也早就有预料您这起复没那么顺当，我也有准备和安排。”冯紫英仰起头来想了想，“王侍郎那边，我来想办法解决。”

第九十二节 扑朔迷离
“紫英，恐怕没那么简单。”冯唐站起身来，走了一圈，沉吟良久，“节前我和王子腾见了一面，他话语中颇多回忆往事，但是我感觉他现在有些怔忡不定，嗯，说不出来那种味道，……”
“爹，你什么意思？”冯紫英有些不解，这个时候还吞吞吐吐，一旦误解，那就真的是要人命了。
“我估计王子腾担心他的京营节度使位置。”冯唐目光沉凝。
冯紫英背心一寒，如果王子腾都开始担心这个位置了，那就意味着京师城里都该能听闻到隐隐的刀戈声和血腥气了，“爹，为何如此说？”
“你应该知道咱们大周朝京营规制，京营节度使和兵部一位文官，嗯，尚书或者侍郎共同执掌三大营，名义上是武将为主，文官协理，但是大家都知道若无兵部调兵令，京营之兵不能轻动，除非紧急情况。”冯唐一字一句，宛如从牙缝中迸出。
“王子腾被破格提拔为右侍郎，而现在萧大亨是尚书，张景秋是左侍郎，理论上本该是左侍郎来协理，可萧大亨早就不管兵部之事，那就该让萧大亨专任刑部，让张景秋升任尚书，但皇上却一直迟迟未动，……”
冯紫英还是有些没听懂，这大周内部官制过于复杂，大小相制，文武相制，内外相制，这都是天家惯用之策，这是从制度上就是如此，他毕竟来这个世界时间还是短了一些，这大周内部很多约定俗成或者心照不宣的规矩，还是不太清楚。
见儿子迷惑不解，冯唐进一步解释：“张景秋不动，却又一直没有文官协理京营，而王子腾却已经兼任了右侍郎，那么就意味着王子腾不应当再在京营节度使位置上呆下去了，皇上内心怕是属意要换人了。”
“换人？”冯紫英冷笑，“那太上皇怎么想？皇上敢这么做么？”
“现在可能不敢，但迟早会走这一步，今年不行，那就明年，明年还觉得不合适，也许就是再等两年，总归是要换人的。”冯唐轻叹，“王子腾接受了右侍郎，就意味着他处于一个不利位置了，御史言官们会不断的上书弹劾不合规制，当然，现在皇帝会留中，甚至会下诏驳斥，还得要安抚王子腾，毕竟是他下的特旨，但王子腾能一直坐得住么？科道言官们，会放过他么？”
冯紫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明白过来了。
这是皇上要用科道言官来熬死王子腾了。
只要王子腾敢一直身兼二职，那这种弹章就永远不会停歇，而且还会从此事延伸到王子腾以前所有事情上去。
主动权永远掌握在皇上手中，甚至只要稍微风向一偏，你王子腾就该主动避嫌待勘了。
还说自己老爹不聪明，未曾想到老爹比自己看得还远。
这位永隆帝也不简单啊，轻而易举就让王子腾入了彀。
“那王子腾难道就看不出来这个圈套？”冯紫英反问。
他不相信王子腾会这么愚蠢，看不到这一点，那他就不配成为太上皇手中的王牌。
“谁说他看不出？”冯唐反问。
冯紫英又不懂了，既然看出了，为何却要去钻？
“看出了又如何？他能不接受么？太上皇能不接受么？”冯唐再问：“这是皇上的示好之举，于情于理他和太上皇都不可能不接受！”
“不是没免你京营节度使么？下了特旨，让你兼任，怎么，还不放心？至于说后来这些科道言官们要上书弹劾攻讦，皇上会说我怎么拦得住？我不是留中了么？不是下诏驳斥了么？难道还能把他们抓起来下狱？你太上皇在位的时候也不敢如此吧，这可是大周朝始建便定下的规矩，科道言官就是干这个的，不平则鸣，不对就纠，……”
冯紫英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真正的阳谋啊，你根本无从选择，只能入彀。
“再说了，王子腾没准儿就心甘情愿的入这个彀呢？”冯唐悠悠的再来一句，“难道他不知道太上皇是太上皇了，皇帝也一样需要他？”
冯紫英不寒而栗，自己还一直以为自己知晓先机大势，可以碾压这些人的智商，现在看来，哪有那么简单啊。
“爹，您的意思是……”冯紫英终于忍不住了，要这么稀里糊涂的翻来覆去折腾，他真的要被弄昏头了。
“爹没什么意思，爹一样看不懂这里边的情形，爹估计王子腾他自己现在都是左右为难，进退维谷，甚至他自己都完全看不清楚形势走向，摸不准脉络纹理，所以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太上皇的话他必须得听，但皇上的话他也不能违背，武勋们的意见他也得考虑，所以他也难。”冯唐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估计他现在也是焦头烂额，但是他却没有退路。”
冯紫英明白过来了，现在是大家都看不清形势，大家都在摸着石头过河，都在相互比划掂量，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才会形成这种混沌僵局。
唯一有些按捺不住，或者说觉得别无选择的变数就是义忠亲王了，但是太上皇、武勋集团会跟着他动么？
也许会，也许不会，也许某件事情上会，也许某些事情上就不会。
“那爹，王子腾不让你去榆林镇，究竟是太上皇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或者他意欲何为？”冯紫英直入主题。
“太上皇什么时候记得起我冯唐？你大伯战死呼伦塞，你二伯病死大同城墙头上，他也没有记起过，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上亡，见的多了，也就心安理得了。”冯唐冷笑一声，“王子腾也好，太上皇也好，我看怕是觉得京营节度使位置不稳，他们想要提前安排了。”
“提前安排？”太复杂了，冯紫英真的对大周军制不太懂。
“简单说，京营节度使会同兵部文官掌管整个京营三大营——五军营、神枢营、神机营，王子腾作为京营节度使统管三大营，其中五军营兵力最强，下设大将一人，副将二人，参将四人，游击四人，大将亲领兵一万人，副将领兵七千，参将领兵六千，游击领兵三千，但各不相属，只是在紧急情况下可由节度使授权大将临时负责整个营兵，神枢神机二营情况相似，但兵力只有四万人，也不及五军营精锐，但不设大将。”
冯唐简单介绍了一下京营兵制，然后才道：“王子腾如果将来真的坐不稳这个位置，而京营节度使这个位置又不能争取到一个他们信任的人，那这个五军营大将就必须要争取到，一旦危急情况下，大将获得兵部或者皇上诏令便可临时接管五军营，……”
冯紫英立即反应过来，“王子腾想让你担任这个大将？那绝对不行！”
“爹不确定，但是有此可能，这个位置不是随便什么人能坐的，爹大概算是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人选之一吧。”冯唐叹了一口气。
冯紫英凝神苦思，如果王子腾有这个想法，还真的有些危险，这身陷在这等五军营中，弄不好就可能是直接要处于太上皇+义忠亲王+武勋群体VS永隆帝的风口浪尖上，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下，是绝不能卷入这里边去的。
但先前老爹也说了，王子腾自己现在都没有找准位置，都还没看清楚形势，还是有些犹疑不决，那么这也许会是一个机会。
“爹，这件事情我来想办法处理，我觉得还是要从王子腾这里着手，你先前说他自己都还有些犹疑不决依据何在？”冯紫英要问清楚。
“他之前曾经和我提起过你的婚事，很关心，似乎有些希望贾家和我们冯家联姻，但是后来又没再提，所以我觉得他自己应该也是处于一种漫无头绪的状态下，……”冯唐努力回忆当时的情形，“但这纯属我的一种感觉，……”
冯紫英点点头，有时候毫无理由的直觉往往就是最准确的，“行，那我要找个时间拜会一下王侍郎，也许能对他对我们冯家都有好处。”
冯唐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怎么就松了一口气，仿佛儿子这么一说，这事儿就稳了。
这等感觉真的很奇怪，但是你却不得不承认，事情往往都能按照儿子预设的方向发展。
“紫英，爹其实也不想走太远，可留在这京城里委实太危险，所以还是得去，爹打算过了二十五便启程去山东，来回一个月，也就是二月末，应该差不多吧？”
看着架势冯唐还是差不多已经把兵部其他方面都弄得差不多了，萧大亨那边倒是简单，反正他那个兵部尚书也已经是临时性兼职了，墙头草，倒是张景秋那边如何打通的，冯紫英很好奇。
不过有些事情老爹显然不太愿意让自己知晓太多，所以冯紫英也就不多问，他相信老爹这么久来在自己一直不停的开导灌输下，应该明白那些是碰不得的底线了。
“嗯，差不多，儿子估计能行。父亲，总归这留在京中是不如在京外的，去榆林也好，山西也好，也就是苦了点儿，但您不也是苦惯了的人么？我觉着您在大同忙乎的时候，感觉气色还要比在京城里闲着好，没准儿您就是一个忙碌命呢。”冯紫英笑着宽慰自家老爹。
“唔，你这么说还真是，我都担心自己成日里现在这京城里陪着一帮琢磨人心思的人干熬会把我给熬出病来，你这么一说我还觉得我真该早点儿走了。”
冯唐深以为然，这呆在京中，每日里都要收到那么一两封帖子，不是这个要来拜会，就是那个的邀请，间或还有些来打抽丰的，这花销也不小。
只要自己一走，起码这家里就安生了，主人不在，也没几个不长眼的人还要来骚扰纠缠。
至于家中，看看紫英现在的表现，他毫不担心。

第九十三节 三尤
“紫英，那这贾王氏借钱又是怎么回事儿？”终于是把母亲和姨娘等到了，情况一说，立即就炸了营。
“这样做没道理啊，这不是拿我们的银子去赚钱么？这息怎么算？”
冯紫英苦笑，知道也瞒不过姨娘，肯定要问一个青红皂白，他倒也没有遮掩什么：“姨娘，这琏二嫂子是个不省心的，性子有些贪，不过她是兵部王侍郎的侄女，她姑母便是贾府王夫人，她现在在荣国府管家，借钱倒是没问题，看那样子估计有一些其他想法，无外乎就是想自个儿来挣这笔银子，大概本钱不够吧。至于利息，便按照通行市价最低的一档来吧。”
“铿哥儿，你这倒是大方啊。”小段氏上下打量着冯紫英，“别是你有了其他心思吧？”
小段氏怀疑是不是冯紫英自己又看上了贾琏的妹妹了，先前冯紫英还在托自己来游说姐姐不要在贾家二姑娘事情上松口，怎地这才多久，铿哥儿又变卦了，居然和那二姑娘的兄长嫂嫂打得火热了。
“姨娘，您别误会，我哪里能有其他心思？不过我是觉得贾琏夫妇日后怕是贾府中的当家人，这里边还有王侍郎的关系，既然人家提出来了，为这二万两银子恶了关系不值当，总归人家是还得上的，无外乎就是些许利息花头罢了。”
冯紫英的话让冯唐也微微点头，他也是认可冯紫英这个观点的。
把老爹拉上，很多事情就要好说得多，这也是冯紫英的经验之谈。
“而且，还不止这两万两银子。”冯紫英又淡淡的道。
“什么意思？”大小段氏都不明白了。
“她借两万，我给她五万，只算两万。”冯紫英平静的道。
大小段氏目光立即汇聚到冯唐脸上。
冯唐迟疑了一下，“紫英，必须得如此么？”
“爹，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钱财是身外之物，咱们不稀罕这个。”冯紫英重重的点点头，“去榆林咱们不图挣多少钱，关键是能避开在京里，未来几年里能躲开这个火坑，对爹，对咱们冯家来说，五万两银子怎么都值了。”
冯唐心中微微一震，意识到某些东西，冯紫英却很平静的点点头，“爹，听我的，没错，咱不搅这趟浑水，这日后几年里，儿子还得要想办法让你不能回来，无论在九边哪个镇，哪怕是去最远的甘肃镇，都不能回来，弄不好还得要使许多银子呢，但这银子得花！”
见父子俩打哑谜一般的对话，大小段氏都知道这恐怕是正事，都不敢吱声了。
这一个家庭，男人就是主心骨，只要有需要，别说五万两银子，就算是倾其所有，那也得要保证，这一点大小段氏还是分得清楚的。
这春假眼见着就这么如白驹过隙般，滋溜一下就过去了。
在准备前往书院继续自己的读书生涯之前，冯紫英也总结了从去临清到现在，也就是来到这个世间之后几个月里的生活，觉得还算是充实。
目标已经明确，前期风头太盛，那是迫不得已，但接下来这两年时间，明年八月的秋闱，后年初的春闱，都是重头戏。
他须得要丢开那些花活儿，老老实实沉下心来读书，考不过秋闱春闱，再有多大本事都是枉然。
前期的一些小目标小布局都基本完成，在书院里确立地位，逐步营建自己的人脉关系，这都在稳步推进当中，家中事情，父亲这边要搞定，还要去见一面那王子腾。
营生这一块上还慢了点儿，只能算是一个开局，还需要时间，但这不急。
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他能理解，但最好不要太曲折，否则就有辱他这个“天纵奇才”的身份了。
……
兵部洼横街王府。
已经春假末期，还有两日便要进入正常的作息阶段，这王府是越发热闹了。
十来辆马车和小轿很规矩沿着横街停放，各家马车和小轿都是停得规范整齐，车夫轿夫们三三两两的在车辕边上说着话，不少都是舒适的，所以这乍一看上去显得相当和谐。
既然要把老爹的事情处理好，那就事不宜迟，王子腾这一关迟早要过。
先前对要对阵王子腾这样的老狐狸，冯紫英内心是没有任何把握的。
这等人久经风浪，不是随便几句话就能糊弄住对方的，直到父亲说对方现在似乎也是怔忡不定，犹豫不决时，冯紫英心中才稍微有些底了。
没有人能看清楚大势，别说他们这些局中人，就算是自己这个天外飞仙，一样都不确定这局面最终会向何处去。
自己预设了无数个可能，而且是从真正的旁观者来角度，用中立而客观的心态来进行分析评估，但是其中的确存现在太多的变数，所以导致自己都无法做出判断。
像皇上未来的身体变化以及这种变化会不会对他的心态带来影响？
像太上皇对义忠亲王世子的真实态度，会不会影响到他的某些感情倾向进而引发内外的变数？
这些都是难以预测和判断的。
任何一种细微的变化，如果多番叠加，就有可能从量变到质变。
而某些重要要素的一个变量，同样也可能导致某些事情直接向相反的方向发展。
现在冯紫英能做出的预判就是皇上身体状况不错的情况下，义忠亲王是很难翻盘的，太上皇也不太可能乱来，武勋集团只有一个力量叠加作用，没有决定性作用。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认为连自己都无法决策判断，那么王子腾就更不可能，这种情况下，谁都不可能把事情做绝。
他就是冲着对方的这种心态去的。
名帖送了进去，门房显然很对冯紫英站着不走的态度很惊讶。
但是很快就有人传话下来，请冯紫英在二门外稍候，王公正有客人，两刻时间就好。
冯紫英当然不会矫情，点点头进了角门，跟随下人到了左侧二门外的一间耳房暂时等候。
这是一顺耳房，估计有五六间，明显是经过了一番简单的改造，以供来觐见的客人稍事休息。
冯紫英踏进耳房中时，房中已经有了三个人，见到仆僮将冯紫英引进来，都是一愣。
很显然这几间候客室都有人了，仆僮才把冯紫英引到了这里。
冯紫英倒也不介意，进门便拱了一拱手，倒是那三人见冯紫英进来，都立即起身回了一礼。
见三人步调一致，动作刚猛，冯紫英一看便知道这是来自军中的人物。
前几年在大同镇时，这等情况他也见得多了，觉得很寻常，只是这三人样貌看起来倒有些相似，像是三兄弟，让他有些好奇。
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其中年龄最长者大概在三十五岁左右，方面阔口，颌下青须森然，尤其是一双鹰眸更是神光湛然，一看便不是等闲之辈。
另外两人年龄就要小得多，一个大概也就是二十五六，最小的一人估计也就二十出头，但模样都与其兄长相似，一看便知道这是三兄弟。
若是换了其他文人，断不会主动与这些武人打招呼，但是冯紫英却没有那么多讲究，微笑着道：“临清冯铿见过三位。”
这三位大概也从未见过文人主动他们这些武人打招呼的，而且这是在京师城里。
这几日里他们在京师城也是屡遭白眼，尤其是一口外地口音，走到哪里都受歧视，这要到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办事，也是备受冷遇，弄得年轻的两个几次都要发作，也幸亏是其兄长还算是稳重，压制住了两个弟弟。
见冯紫英这般主动打招呼，三兄弟都赶紧站起身来又是一礼，“榆林卫尤世功（尤世威、尤世禄）见过小郎君。”
榆林卫？冯紫英颇感惊讶，前日里老爹还在说能去的可能也就只有榆林卫了，没想到这走到王子腾这里，就能遇上榆林卫的军将，不过看这架势，这三位尤姓武人的年龄在那里，若非武勋出身，官职都应该不高才对。
三尤？冯紫英觉得好像有些印象，当然不是和二尤有瓜葛，而是残存的些许《明史》记忆让他有些印象。
但是具体这三尤有什么战绩他是没有多少印象了，但既然能在有记忆，那肯定也是有些过人之能的。
“三位不必客气，在下只是有些好奇三位居然是从陕西那边过来的，听口音也有些亲切。”冯紫英微笑道。
居中年长男子也略微一愣，他可听不出眼前这个少年郎有什么陕西口音，但人家既然能坐到这候客室里，而且看对方也不过十五六岁，居然就能拜会侍郎大人，委实还是有些让人惊异。
这到京师城里，不比在榆林那旮旯地里，事事都需要小心，要论心他是不想来的，但是参将大人身体欠佳，而协守副总兵已经派了好几拨人来催粮催饷了，明知道无望，但是总得要来，这是一个姿态，否则下一轮朝廷补饷时，榆林镇又得被扔到后边去了。

第九十四节 远谋
“哦，小郎君也是我们陕西人？”年长男子讶然问道。
“不，我先前说了，我是山东临清人，但在大同呆过多年，也曾经随父亲经败胡堡、罗圈堡、老牛湾堡、建安堡到过镇川堡一行。”冯紫英笑了笑解释道。
三个男子吃了一惊，冯紫英所说的这几个地址，都是九边要地，从大同镇经山西镇到榆林镇，沿线就是这些堡塞构筑起了抵御鞑靼人的最坚固防线。
年长男子忍不住站起身来，打量了一眼冯紫英，“没想到小郎君年轻虽小，却能沿着这边塞一行，难得，某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愿意沿着这一线行走的，除了我们这些武人外。”
“不敢，家父冯唐，我现在在国子监读书。”冯紫英也不会矫情，对这些武人，打交道的最好策略就是直来直去，这样更容易赢得他们的认可和尊重。
“原来是冯公家的郎君，失敬了。”年长男子吃了一惊，赶紧起身再见礼，“在下榆林镇守备尤世功，他二人乃是某弟尤世威尤世禄，皆为某下属千总和把总。”
另外两人也赶紧来见礼。
“尤守备太客气了，小生不过是一介学生，哪里当得起尤守备一礼？”冯紫英赶紧避开，连连拱手，“我也是武人出身，并无功名在身，所以咱们不妨各交各的，如何？”
尤世功也是爽快人，见冯紫英意态诚恳，便也不客气，点点头：“既如此，那尤某便尊小郎君之意了。”
“尤大哥来京师城也是公干？”冯紫英示意各自入座，笑着问道。
既然都是武人出身，虽然说冯家是武勋之后，但是毕竟多了这一层武人关系，也就亲近了许多。
加上冯唐在大同担任总兵多年，冯氏一脉三兄弟在大同边地经营数十年，关系深厚，便是临近的山西镇和榆林镇也有所耳闻，榆林镇中亦有从大同镇转调过来的将兵，所以大家也不陌生。
虽说现在冯唐赋闲，但是这等高级武将起复也是常有之事，没准儿明日便重新担任总兵，所以尤世功三兄弟自然也愿意结识这等武勋之后。
“小郎君既是久在边镇，怕是也应该知道才对，咱们榆林镇欠饷三年，去年冬日里军粮又缺了三成，这下边弟兄们都已经熬不住了，逃亡者甚众，这不，受协理总兵和参将大人委派，尤某也是来京师城要饷要粮来了，不瞒小郎君，咱们这一拨都是第三拨了，隔壁房里我还见到了甘肃镇的两位同僚，嘿嘿，都是来催粮要饷的。”
看见尤氏三兄弟满脸苦涩无奈，冯紫英也吃了一惊。
九边欠饷缺粮他当然知道，书院里讨论的开中法也就是冲着军粮保障问题而去，同样临清民变不也就是因为皇上要用税监来直接收税为九边发军饷么？
但那百十万两银子哪里支应得了整个九边欠饷？说句不客气的话，你便是立马有一千万两银子摆在面前也一样填不满九边所欠所需，更何况内库哪里可能有千万两银子？
现在朝廷的对策就是先保宣大蓟，然后再是辽东和山西，至于榆林、宁夏、固原以及甘肃几镇，那都是排在最后边去了，反正就算是鞑靼人从那边打进来了，一时半刻也威胁不到京师。
这也是冯唐为什么不愿意去榆林的主要原因之一，去了就得要操心军饷、粮草，这等事情几乎就是摆在面前而且是无解的难题。
陕北贫瘠，民风彪悍，塞外又是鞑靼人来去如风，军粮和军饷都无从保障，纵然你这个总兵官不愁，甚至还一样能捞银子，但是冯唐却也是不愿意去当这种官的，没准儿哪天兵变，自己脑袋挂在城墙上都不知道。
“催粮要饷该去户部才对，为何却来王侍郎这边？”冯紫英问道。
“哼，户部那些官儿们哪里会把我们这些大头兵放在眼里，便是协理总兵大人来了也一样是被拒之门外，我等来也不过就是走走过场，再说了，大家都知道户部那边是空空如也，去了也白去。”
尤世功来了京师城几日了，虽说是春假期间，但是各衙门也还是有值守人员，问题是有没有都是一样。
再说了，当兵的找兵部才是正理儿，户部没有，你兵部总要给个说法才是。
当兵吃粮，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总不能让大头兵守在那边墙上和西北风吧？军饷拖一拖也就忍了，但是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那可就真的要出事儿了。
“纵然萧尚书现在不管兵部这一摊子事儿了，那你们也该去找张侍郎才对。”冯紫英继续问道。
尤世功也没想到这位小郎君居然对朝中事务如此精熟，对对方又高看了几分，“张大人那边去过，没用，等了两日都未能见到，再说王侍郎好歹也是咱们武人出身，多少也能理解咱们下边人的难处，张大人如何知晓这些？怕是连咱们榆林镇在哪里都未必清楚吧？”
忍不住还是发了两句牢骚，话一出口才觉得有些不合适，尤世功有些后悔，这话一传出去，这些心眼儿小的文官只要心生嫌隙，只怕就要让自己吃不了兜着走了。
冯紫英到没有想到他自己觉得表现不错的张景秋居然在下边武将们心目中形象这么差，反倒是王子腾这等武勋之后似乎还更能获得边镇武将们的认可，这一点倒是大大出乎他的预料。
要知道王子腾这个兵部右侍郎其实是管不了什么事儿的，这朝廷内外都清楚，大周规制便是如此，但是这些边镇武将却乐于来找他，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冯紫英一时间想得有些出神，尤氏三兄弟见对方突然沉吟不语，也不知道对方是何用意，也不敢打扰，只能保持沉默。
好一阵后，冯紫英才猛然惊醒，赶紧道歉：“三位大哥，我突然想到有些事情，走神了，真是对不起，……”
尤世功本来还因为自己的失言有些惴惴，但看到冯紫英这般实诚，心里倒是一宽，“小郎君太客气了，不知道今日小郎君来也是见王侍郎么？”
“嗯，的确是要见王侍郎，王侍郎也算是与我家世交，这春假里来拜会一番也是应有之意。”冯紫英笑着道：“三位大哥现在怕是要在京城里待上几日吧？”
“怕是不行了，已经来了七八日，这等事情我们再在这里坐多久也是无用，无外乎也就是来向朝廷报个信儿，提个醒儿，哼，但愿朝廷能够体谅我等下边人难处，莫要一直这样，……”尤世功摇摇头，然后道：“本打算是今日见过王侍郎，明日在京师城中逛一逛，后日便打算回去了。”
“既是如此，三位大哥今日在这里一见也算有缘，要不三位大哥留个地址，待这边事了，小弟便来登门拜会三位大哥，……”
冯紫英的话让尤世功三兄弟都吃了一惊，这文武殊途，文人素来是看不上武人的，虽说自己也算是一个官儿，但是人家老爹都是干总兵都干得不爱干的人了，现在又在国子监读书，日后怕是要走文官路的，却要来拜会自己几个穷乡僻壤的大头兵，那如何使得？
但人家如此态度，若是不回应，便也不合适，尤世功略一沉吟，便道：“当不起小郎君这般抬爱，我等原本该来拜会冯公才是，不如明日我三兄弟便来尊府拜会冯公，……”
要的就是对方这句话，冯紫英脸上笑得格外开心，“三位大哥能来，想必家父也是十分高兴的，那便说定了，明日上午家父和我便在家中等候三位光临了，……”
又是一阵寒暄细谈之后，便有王子腾长随来召唤冯紫英，冯紫英也和三人道了个罪，再度叮嘱，这才起身前往去见王子腾。
屋里只剩下尤氏三兄弟，尤世功先前的笑容也慢慢消失，两个弟弟也知道此事没那么简答，还是尤世禄忍不住：“大哥，这位冯家小郎君为何对我等如此客气？”
“唔，为兄也在琢磨此事。”尤世功摇了摇头，“你我兄弟不过是一介武夫，纵然放在榆林镇里也算不上个什么，这位冯郎君英才过人，未曾想到却是冯公之子，为兄也曾听闻冯公一脉三房，只有一嫡子，对我三兄弟却是这般礼遇，倒是让人费解。”
“莫不是那冯公有意要来咱们榆林担任总兵？”尤世禄眼睛一亮。
“有此可能，咱们现在这位协理总兵怕是个不敢扛事儿的，为兄观其言行，怕也就是盼着朝廷赶快派人来，他好交脱这火炭般的烫手活儿，若是冯公能来榆林，倒也是一桩好事儿，听闻冯公在大同亦是颇得军心。”尤世功迟疑了一下，“只是大同镇调我们榆林镇这边军将亦是不少，为兄这等身份，似乎也当不起这位冯郎君如此看重才对。”
“兄长何必妄自菲薄？这榆林镇扳起指头算，像兄长这等能文能武且又是武举出身的军将又有几人？”这一次是尤世威替自己兄长抱不平了，“便是那冯公真的来榆林镇，要想在榆林镇有所作为，也是要用兄长这等人才是。”

第九十五节 惊雷
王子腾在接到门房送来的冯紫英拜帖时，就忍不住悠悠一叹。
对此子，他是极看好的。
冯唐打什么主意，岂能瞒得过他？
他的确有意要考虑让冯唐下一步出任五军营大将，这是京营中仅次于自己的武将位置，关乎生死。
冯唐想下船，想避祸，哪有那等好事？
这么些年来，没有大家的扶持，没有太上皇的信任，你冯家连四王八公十二侯都算不上的一介末流武勋，居然能出三个总兵？
没看看八公十二侯里混得连宅子都得要卖的也不少，心里没数？
当然冯秦冯汉战死疆场了，但是吃武饭的，哪个又避免得了这一出？
王子腾也知道冯家是对太上皇有怨气的。
冯秦战死，冯汉病殁，结果两房却没有留下子嗣，这恐怕是冯家最大的遗憾，冯汉的云川伯无人袭爵，居然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冯家肯定是意见颇大的。
纵然冯秦没有子嗣，但是冯家却没有绝后，冯唐还有一子，最不济也还可以考虑从远支那边去物色合适人选来承接香火袭爵。
只是这等事宜都需要朝廷批准，但当时太上皇有些忽略了，加上冯唐又继任了大同总兵就觉算是补偿了，只是冯家未必如此想。
冯紫英的表现王子腾是一直看在眼里，尤其是这个家伙在获得了乔应甲的推荐进青檀书院时，王子腾就意识到这个小家伙潜力不可小觑。
乔应甲这等清贵御史是不可能拿自己的名声去做人情的，只能说明此子的确当得起他的推荐。
而冯紫英在青檀书院里的表现也证明了自己的判断，特别是对此子在书院表现了解越多，他就越觉得不能放过此子，不能放过冯家，冯唐想要脱身那更是不可能。
此子既然颇得齐永泰、乔应甲和官应震的欣赏，俨然有齐永泰和官应震衣钵传人的架势，那说明这个家伙正在逐渐被士林文官群体所接受，而其他武勋想要做到这一步，简直就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一旦此子考中举人甚至进士的话，这个家伙未来在朝廷中只怕就会有不可小觑的影响力，即便是现在都已经小有名声了。
正因为如此，他就越发想要和这个小家伙会一会。
相比之下，冯唐的事情反而是小事了。
“老爷，冯家郎君来了。”
“请他进来。”王子腾定了定神，和这个家伙这一次会面，也许会给自己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他有一种直觉。
王家的会客室很素淡，完全没有一般武勋世家那种威武豪奢的气息，简简单单的一对官帽椅，外加一顺溜交椅。
青石板斑驳陆离，甚至有些起伏，看得出来很有些年成了，但依然保持着原状，而斜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不知道是哪位大家的字迹，颜体。
“静以修身，俭以养德”，这是诸葛亮的《诫子篇》中的话，不知道王子腾居然喜欢这句话，但看看他的儿子德行，好像这更像是反讽吧？冯紫英不无恶意的想着。
“参见伯父。”恭敬的深鞠躬，抱拳拱手一礼。
“坐吧，紫英，我以为你年前就该来我这里了呢。”王子腾悠悠的道：“没想到你还能稳得住，难得。”
冯紫英一怔，随即哑然失笑，“伯父若是有此意，只需传一声，小侄，敢不前来？”
“呵呵，孺子可教。”王子腾不置可否，“今日一来，怕是有以教我？”
一句话又把冯紫英吓了一大跳，原本坐下又赶紧起来谢罪，“伯父为何如此说，岂不折煞小侄？”
“你胆子比谁都大，还怕这区区一句话？”王子腾斜睨着这小子：“临清民变你都能从乱民中脱身而出，还把林如海之女和贾雨村以及薛家人都救了出来，这番本事，还能怕我一句话？”
冯紫英知道这是对方借势敲打自己了。
要说也没错，人家是京营节度使，是兵部右侍郎，四王八公十二侯里边，便是四王都要让他三分，真正武勋群体代言人，冯家也算是武勋一脉，要论起来多少也还是受惠过，自己去了贾家，却不去王家，有些说不过去。
东平郡王、南安郡王以及西宁郡王现在也不过是些吃俸禄的虚衔角色，在太上皇那里怕是根本没有多少影响力了，也就只有北静郡王水溶可能还能在太上皇面前说得起话来，但都无法与真正手握重权的王子腾比。
现在的王家是真正金陵老四家之首，甚至远远把其他三家甩下无数个身位，彻底瞠乎其后。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清楚自己可以去贾家，和贾家保持密切联系都没关系，因为贾家早就是花架子了，纸老虎都算不上，但是如果和王子腾关系变得密切起来，那就很难说永隆帝那边有什么负效应了。
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永隆帝似乎也没有放弃拉拢王子腾的意图，大概在永隆帝看来，这也应该是最稳妥之举。
只要确保王子腾不彻底倒向义忠亲王那边，哪怕王子腾就这么一直老老实实的当他的太上皇的代言人，都没有问题。
只要不为义忠亲王所用，一切都可以接受。
冯紫英觉得王子腾也看穿了这一点，甚至太上皇也应该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现在各方才会有这样一种微妙的局面。
这种微妙局面，对自己一方来说也是有益无害的，起码现在王子腾也还是首鼠两端的，他的态度应当是有圆转余地的。
“伯父这么说，小子就惭愧了。”冯紫英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态度就吓倒或者退让，他很清楚王子腾这种人，只看利益，不看态度，“小子也想问一声，伯父需要家父和小侄做什么？只要家父和小侄做得到，断无不允之理。”
王子腾也没想到对方态度来得如此爽快，反而让他一怔，迟疑起来。
要让对方做什么？这个要求还真不好提，不让冯唐去榆林镇，总得有个理由吧？说太上皇怜惜冯家，不忍冯唐去榆林苦寒之地，那太虚伪，瞒不过冯紫英这等人，只是让冯唐留下来等待自己这边局面明朗，接任五军营大将，那又显得有些虚无缥缈了，那不是一年半载能有结果的事儿。
见对方犹豫不决，冯紫英心反而定下来了，平静的道：“王公，我们冯家的情形您也清楚，我爹赋闲三年，之前在大同表现如何您清楚，既然觉得我爹挡了别人的路，道不同不相为谋，那我爹也无怨言，只是还是要给条活路吧？我冯家上下一百多号人，也不能这么坐吃山空不是？去榆林镇也并没挡谁的路，何至于此？再说了，若是朝廷真有需要，一纸诏令，难道我爹还能抗命不遵？”
冯紫英改变了语气，径直称呼为王公。
王子腾当然不会被冯紫英这几句话就打消念头，这一步踏出去，再想要把他收回来，就未必那么轻巧了。
见王子腾表情平淡，不为所动，冯紫英也觉得头疼，这厮就是一个油盐不进的铜豌豆，不会被自己花言巧语所轻易打动，还得要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说了。
话说回来，他能随意被自己说动，那也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了。
“紫英，今日只有你我二人在这里，我素知你虽则年轻，但却是个有想法也能做主的人，近闻你们书院山长齐公有意出山，你可知晓？”王子腾突然岔开话题。
冯紫英一愣之后随即道：“有所闻，但此等事宜，非我等能置喙。”
王子腾不满的瞥了冯紫英一眼，这厮果然奸猾，哪里像一个十三岁少年郎，一涉及关键事宜便一推了之。
“紫英啊，你既然叫我一声伯父，那我也推心置腹的与你一言，冯家深受朝廷隆恩，虽说有些事情未必尽如人意，但大事面前却须得要站稳脚跟啊。”
冯紫英目光冷了下来，这厮是要威胁自己么？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眸回视对方，冯紫英和王子腾目光在空中交错，一个淡然平和，一个不屈不挠。
好一阵后，冯紫英才一声轻笑：“王公，小侄倒是觉得恐怕王公有些想得偏了。”
“哦？”王子腾淡然道，“何以见得？”
“王公怕是忧心天家父子因近日之事心生嫌隙吧？”冯紫英知道需要点穿某些事情了，这王子腾身处其中便难以看清，须得要自己来替他点拨一二了。
王子腾炯目一冷，“紫英何出此言？”
冯紫英不理对方，径直道：“既然纷纷扰扰，徒乱人意，王公何不辞任？”
王子腾一愣，辞任？辞任右侍郎？
他不是没想过辞任，但是辞任右侍郎想要继续执掌京营军权的意图就太明显了，那显然会让皇上对自己的疑忌心更重，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辞任岂非有伤皇上一番恩意？”王子腾慢吞吞的道。
“小侄的意思是王公不妨辞任京营节度使。”
简单一句话，却是犹如晴天霹雳，雷霆万钧，听得王子腾全身一震。

第九十六节 赠言，固心
眼中精光暴闪，注视着冯紫英，王子腾却没有说话。
“辞右侍郎自然是不妥的，但若主动辞去京营节度使呢？”冯紫英轻轻笑道。
“兹事体大，且恐负君恩。”良久，王子腾才缓缓道，不置可否。
君恩？这个君是哪个君？太上皇，还是当今圣上？冯紫英内心冷笑。
冯紫英慢条斯理的端起茶盅抿了一口茶，又放下，这才又道：“并不是只有伯父一个人才当得起君恩吧？”
王子腾心中一动，再慢慢一琢磨，内心豁然开朗，此子果然有些门道，居然能想出这样一招。
不过他还要在看看这家伙嘴里能说出一些什么东西来，这家伙给自己的惊奇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让他感兴趣。
“小侄看镇国公府牛继宗牛伯父和理国公府柳芳柳伯父亦是干练将才，亦有为国效力之意，太上皇也属意已久，伯父何必非要恋栈不去，此非国家之福，非朝廷之福。”冯紫英悠悠的道。
王子腾心中大寒，死死盯住眼前这一位才十三岁的少年郎，半晌不语。
牛继宗原任前军都督府都督同知，柳芳亦任过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此二人现在在太上皇跟前亦是十分热络，早已经对自己一直担任的京营节度使十分眼热，尤其是在自己又兼任了兵部右侍郎之后更是艳羡无比。
王子腾也已经听到了一些人的不满，认为自己自顾自己，却未曾考虑过别人，原本皇上有意安抚昔日太上皇老臣，却被他一力阻挡。
武勋集团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王子腾站在这个位置上，自然也就要承受来自各方面的指责和抱怨，都要为自己争取更多的利益，这无可厚非。
关键是要如何来平衡这其中的利弊，太上皇也还盯着在。
“紫英，你牛伯伯和柳伯伯兴许并无此意，……”
“王公，赋闲已久方才更有心气，小侄觉得牛伯伯和柳伯伯也许如我父亲一般，老骥伏枥，亦愿为国效力。”冯紫英轻轻一笑。
他知道王子腾在顾忌什么，这么来一招脱袍让位，他自己往哪里去？太上皇会怎么想？
兵部右侍郎对武人来说，就是虚衔，兵部事务是轮不到你一个武勋来插手的，这是大周祖制，他王子腾无处去，难道又像牛柳二人那般赋闲在家，只怕这又是王子腾难以接受的了。
“小侄听闻山长亦言，朝廷有意效仿前明，加强九边防务，总督九边军务，或许……”
王子腾心中又是一惊，此子居然知晓此事？
但是转念一想，齐永泰出山势头越来越明显，估计年后就又会有所动作，传闻齐永泰有可能出任吏部左侍郎，也有传言称其可能要担任户部左侍郎执掌户部事，但无论如何此人都将大用是确定无疑的。
“总督军务那是文臣权责，……”王子腾悠悠道。
“王公此言差矣，那不过是前明旧例，小侄听闻山长言称总督军务还需军务娴熟者，不拘文武，以国事为重。”
这话齐永泰的确在年前和冯紫英说起过，齐永泰不是那种食古不化的人，除了兵部调兵权必须要由文臣执掌外，总督军务他并不反对武将充任，本来那就是一个临时性职务，半年亦可，三年亦可，完全由朝廷根据情况而定。
王子腾一听此言，便知道这齐永泰怕是出任吏部左侍郎的事情已成定局，这般重大事务，尤其是涉及到官制调整，若无吏部的支持，是断无可能的。
既是如此，王子腾心思便活泛起来了，若是能退出京营节度使这一过于招风的职务，让牛柳二人中一人来接任，不但可以化解来自牛柳二人的不满，而且太上皇那边也有一个交代，至于说牛柳二人谁来继任，那就不管他的事情了。
而且王子腾更清楚牛柳二人对军务荒废已久，惯于虚夸，对京营三大营并不熟悉，只怕皇上也是乐于见到此情形的。
想到这里王子腾也有些黯然，自己苦心经营京营多年，但现在反而成了罹祸之源，现在交出这个职务，倒不失为一个明智之举。
“紫英啊，我听你政世叔说你近日多有去荣国府教导宝玉？”王子腾转开话题，问起了私人事情。
“是去过两次，政世叔希望小侄能指导宝玉一二，不过宝兄弟确有读书之才，政世叔也有意年后便要重开族学，先让宝玉在族学里好生读两年，日后便能去书院读书。”冯紫英心中大定。
王子腾动心了，同时也说明王子腾亦有避祸，起码是避开旋涡最凶险处之意，冯紫英顿时表情也轻松了许多。
“唔，宝玉天资聪慧，若是能沉下心来读书，未必不能读出来，只是你那婶婶过于骄纵宝玉，我已专门交代她，不得过于干预宝玉读书，贾家一门若无一个读书人撑起门面，日后如何能立足于京师？”王子腾捋须喟然。
“伯父放心，以小侄之见，只要宝玉肯沉下心读书，进士不敢说，但是一个举人是跑不掉的。”此时尽可大说好话，冯紫英当然不吝谀词。
“但愿如此。”王子腾脸色也转好，深看了一眼冯紫英，“铿哥儿对明年秋闱当有把握吧？”
“伯父此言让小侄诚惶诚恐啊，小侄经义功底浅薄，方入书院不到半年，如何能与其他书院同学相比？伯父也莫听闻一些外界传言便高看小侄，其实不过是一些以讹传讹的虚言。”
冯紫英连连摇头，这等事情他是断不敢夸口的，秋闱春闱的各种偶然因素太大，真不好说，这个时候夸口只会自取其辱。
“哦，那也不急于这一科，你明年也不过十四，三年后十七若能中举，那也算是难得了。”心中稍微放心一些，王子腾点点头，“紫英，算算年龄你也差不多了，你家中可曾为你定亲？”
冯紫英立即警惕起来，略作沉吟便道：“尚未考虑此事，小侄也曾经与父亲母亲说起过，小侄这两年只想认真读书，其他事宜一概不予考虑，一切都要等到明年秋闱之后再说。”
王子腾想一想也是，对方现在正在一门心思读书，否则也不会颇费周折去青檀书院，明年他也不过十四岁，论亲议亲也正当时，只可惜自家没有嫡女，唯一一个庶女也早就嫁了人了。
一番言语之后，冯紫英又隐约提及修陵一事，却被王子腾直接打断制止，面带不耐之色，直言此等事宜不必多提，冯紫英便立即明悟，便不再言语。
随后王子腾端茶，冯紫英自然也就起身告辞。
待到冯紫英离开，王子腾又独自将自己关在书房中细细思索今日与冯紫英的谈话。
对方虽然年轻，但是今日透露出来的种种消息却显示此子已经不能用简单人物来看待了。
第一便是此子已经能做冯家的主了，这一点其实王子腾已经早有预料，能闯出偌大名声，岂能是等闲之辈？
这等年少老成的神童历朝历代都不少见，冯紫英大概也可以算是其中一个了吧。
第二则是冯紫英应当算是齐永泰的入室弟子了。
这一点很重要，就凭他敢把齐永泰所言透露给自己，说明此子不但受到了齐永泰器重，而且还能协助齐永泰分析判断朝务，甚至做出一些决定了。
能做到这一步，连王子腾都有些羡慕，齐永泰是何许人，便是要当其幕僚，都不是一般人能行的，但这冯紫英居然就能获得齐永泰如此青眼相加。
想到此处，王子腾又盘算了一番，若是冯紫英所言属实，那么的确是一个机会，出巡九边，既能掌握边军，却又远离京师城，对那边来说似乎都能交代得过去，就看各自的想法了。
思绪纷杂，好一阵后王子腾才收敛起心思，只是这冯紫英的确是个人才，若能交好，也能与齐永泰那边代表的士林文臣搭上一条线。
思前想后，王子腾都觉得有些遗憾，若是那贾探春是自己妹妹所出便皆大欢喜了，只可惜元春又已经进宫为女史，否则，哪怕是年龄差上三四岁那也不打紧，定要促成这桩婚姻。
要以庶女嫁给冯家，王子腾觉得冯家怕是不肯答应的，甚至会视为羞辱，猛然间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妹妹，不是还有一个嫡出女儿么？王子腾心思又活泛起来了。
薛家虽然现在有些没落了，但是好歹也是金陵四大家族之一，而且祖上也是当过紫薇舍人的，唯一有些可虑的就是现在薛家已经沦为了皇商，这对于武勋家族来说固然影响不大，但对于士林文臣来说，却是有些讲究门风者所忌讳的。
想到这里，王子腾都觉得头疼，哪方都有些不如意的，但是也并非毫无机会，若是那冯紫英明年秋闱未中，那便是机会。
另外王子腾也听闻自己嫁入薛家的妹妹所生嫡女不但聪慧可人，而且十分懂事，远胜于其兄十倍，若是冯家了解这般情况，或许又多了几分希望。
冯紫英自然不知道自己还在被王子腾盘算这般许多，甚至连尚未进京的薛宝钗都已经被算计进来。
他回到家中也还一直在揣摩王子腾心思，此人也是个心思繁复的角色，还须得要让其明晓利害，坚定心意。
最后他在书房中思索良久，提笔写下，“花繁柳密处，拨得开才是手段；风狂雨急时，立得定方见脚跟。”
次日，这副字便送到了王府，冯紫英帖子中称是感谢王公提醒，方有所悟，所以专门请京城书法大家米万钟书写之后送至王府。
米万钟乃前宋米芾后裔，乃是京城首屈一指书法大家，号称“北米南董”，也是当下户部主事，等闲人自然是难得获其墨宝的。
王子腾收到这副字后，在书房中沉思良久，方才珍而重之的将其藏入自己珍藏斋中。

第九十七节 俏平儿
正在琢磨这王熙凤什么时候来拿钱，真要不来，自己还得要找个借口去问一问了，没想到王熙凤的借钱积极性和效率是如此之高，还没等春假放完，便打发平儿来冯府借钱来了。
五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
既然王子腾知晓此事，那倒也简单了。
王子腾没多说，但是冯紫英知道一点，那就是王熙凤已经将此事告知了王子腾。
这就足够了，无论王子腾态度如何，这笔银子都得要按照既定计划去办。
冯紫英不愿意冒任何风险，宁肯买个心安。
当下钱庄生意不过是处于一种萌芽状态，元熙三十年，朝廷方才正式批准了允许设立钱铺钱庄或者银庄银号，其最初的作用只有一样那就是金、银与制钱兑换。
由于这个行业的特殊性，要求钱铺银号设立须得要身家清白在地方上具有相当影响力和威望的士绅大户方可，而且须得要地方官府出具保文，认可此人身份，方可经办。
所以虽然在元熙三十年后得以在朝廷获准，但是各地真正能够开设在街面上的钱铺银号不多，也只有在京师、金陵、苏州、扬州、大同、太原、杭州等通都大邑才有少数几家。
虽然经历了十来年的发展，但是由于官府要求标准高，一般的士绅望族对这等营生怕影响自家声誉，也持反感态度，所以发展并不快。
而真正经营存贷放钱业务也都是最近几年才在这些钱庄银号出现，而且这些钱庄银号也大多与典当、米行等营生混营。
这也是为了减轻存贷者的担心，毕竟钱存在你这里，万一你跑路或者破产了怎么办？如果能有其他一些营生，无疑就能更好的增加存钱者的信心。
看看人家还有米行、油铺或者布庄等生意，都是一个老板，不至于一下子都垮掉跑掉，这样一来也更容易获得客户信任。
但据冯紫英了解，整个京师城里像这类银号钱庄也不过十余家，而且规模都不大，甚至可以说都是依附着其他行业伴生，真正专业的钱庄银号还没有出现。
而在大同也算是边地大城，更是不过寥寥一两家此类兼营钱铺，也不知道在苏州、扬州和金陵这边江南商品经济更为发达的区域有没有这类专业银号钱庄的出现。
像真正的大户人家一般说来都还是更倾向于将金银存放在家中，要么是挖掘地窟密室存放，如冯家在临清那般，要么就是修筑专门的库房用来存放贵重物事，那里一般都是家中最重要的所在，守卫也基本上都是家族中最忠诚可靠的家生子。
冯府也不例外。
冯府近百人中，真正男丁最重要的一项工作除了守家护院外，便是守卫府库。
这两年冯唐在意识到自己重返大同可能性越来越小之后，就逐渐把大同那边的贵重物事都运回了京师城，这也就包括一些存银。
事实上像冯家这等家庭，如非有特别之处，平素是根本不需要存放太多银子的，但是现在外边钱庄银号信不过，又通行财不露白这一说，所以最终这些银子还得要装进库房或者埋在地窖里去，南北都是如此，江南尤甚。
冯府中最受冯唐看重的几个家仆，冯佐冯佑主要是跟随他在外边打拼，冯乾冯坤便是轮流守家护院，对家中库房的更是由大管家冯寿和大小段氏各持一把钥匙，须得要三把钥匙一起使用方能开门。
冯家自然也有规矩，便是若非大小段氏在场，其他任何人都不得进入府库，当然这个库房是特指储藏银子和其他一些特殊贵重物事的库房，像一般性的库房自然不在此列，便是大小段氏身旁的贴身丫鬟和冯寿这些人都可以进入。
当然，这没有把冯唐父子算进去，一来冯唐不可能去管这等钱银事务，二来冯紫英太小，府中也没有考虑过他会掺和这等事情。
当云裳把平儿带到冯紫英院里时，冯紫英都愣了一下。
先前贾琏也曾专门来找到他说过这事儿，连连道歉，不过话里话外还是想要借银子，看样子这两口子也是统一了思想，这事儿就是打算由他们俩这个小家来做，和荣国府无关。
冯紫英也问过贾琏，那工部这条路径，若是不找贾政的话，如何来具体打通。
贾琏却说他已经和营缮司主事秦业搭上了线，这等事宜真正拍板的也轮不到贾政，而具体经办者恰恰是营缮司的郎中、员外郎和主事这些经办人，由秦业来搭线反而较迂腐的贾政为佳。
贾琏这番话倒是把冯紫英说服了。
还真别说，这贾琏还是在外边办过事儿的人，对这里边行道还真比像自己和卫若兰这等只会玩嘴炮的强，尤其是这等具体经办事宜你要没亲身经历过，还真的是一头雾水，就得要一步一步从头学起。
平儿也是怀着忐忑的心情来冯府的。
她跟随着王熙凤嫁到贾家几年了，这两三年王熙凤才开始管家执掌财权，但她只是个通房丫头，虽说深得凤姐儿的信任，但是也只限于府里一般的繁杂事务，真正涉及到大宗钱银进出的事项，肯定是轮不到她的。
但这一次却是没有办法了。
凤姐儿想要独揽这份营生，可是她自家私房钱远远不够，就算是能从公中挪用一些，但是那也不敢挪用太多，否则一旦府里边有个大宗用项，或者太太要查一查帐，那便要露馅儿，所以只有在外边借银子。
可谁都知道这要在外边儿借银子，一要对方有这个能力，二要对方肯借，还最好不能用抵押物，三要对方口风紧，风声不能外传。
要符合这三条的，除了冯家，可以说就没有谁了。
要来借钱，王熙凤是当家主母，自然是不可能亲自到冯府里来办的，而这边当家的是大小段氏，也不可能见外边男人，甚至平儿估计自家奶奶本身也不太放心贾琏过手这些银子，所以算来算去也就只有平儿最合适了。
作为王熙凤的贴身丫鬟，这身份勉强说得过去，是勉强那是要看冯紫英是否认可，换了小段氏是肯定不会答应的，你一介丫鬟，张口就来要借走两万两银子，这可不是两百两，凭什么？你自己能值当几两银子？
这年头遇上灾荒年景，一百两银子就能在城门外随便挑上三五个大姑娘小媳妇儿的，两万两银子买的人能把冯府塞满装不下。
这年头，人就有这么不值钱。
“平儿姑娘，二嫂子让你来经办借款的事宜？”冯紫英对平儿印象很好，所以也是笑脸相迎。
平儿原本忐忑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这是她一次出门在外办事儿，而且还是办这种事情，万一这冯家那小段氏是个尖酸刻薄之人，只怕自己只会徒招一场羞辱无果而归。
这冯家还真的有些奇怪，这般重大的钱银事务居然是一个姨娘掌管，想想无论在荣府还是宁府亦或是原来自己所在的王家，都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福了一福，平儿脸上也露出笑容，不卑不亢的道：“冯大爷，我家琏二爷和奶奶都说已经和您说好，让奴婢拿着条子来办就行了，奴婢不过是个过手人，可当不起经办这个词儿。”
冯紫英哈哈一笑，摆摆手，“平儿姑娘快坐，别这么客气，我在你们府上可是大吃大喝，嗯，还在你床上美美的睡了一觉，劳烦你侍候了半下午，在我家可用不着这么拘束，没的日后回去之后你又要说我这个人昧良心了。”
这话怎么听起来都有些歧义，但是你要认真听，人家又都说上的是实话，看着冯家大郎一脸正气坦然的模样，平儿也只能压抑住内心的羞意，侧着身子歪着屁股坐在了那下首的椅子上，“谢冯大爷，那一日不过是奴家分内事儿，冯大爷切莫挂在心上。”
“嗯，也不能那么说，能让平儿姑娘侍候，那也是得分人的，这我还是知道的。”冯紫英摇摇头，王熙凤的贴身丫头，贾琏的通房丫鬟，不是谁都能享用得起她的侍候的，那真得看人。
平儿抿嘴一笑，也不多言语。
“嗯，条子带来了吧？”冯紫英也不再多说，再多说就有点儿其他意思了。
“在奴家身上，我家奶奶让我问一下，这银子如何安置？”
这是一个麻烦事儿。
两万两银子，也是一千六百斤，哪怕全是二十两一锭的大元宝或者银饼，也得有一千个，当然也不可能全是二十两的银锭银饼，更多的是五两八两或者十两的银饼银锭，这要一算下来，没几个箱子根本没法装下，更别说这是五万两。
“你家二奶奶是个什么意思？是送到你们府上，还是……？”冯紫英忍不住想要调笑一下这个俏平儿。
俏平儿俊脸一烫，这个冯大爷说话没个正经，明知道自家奶奶就是想要避开贾府里，还要送到府上，那不是一下就原形毕露了？

第九十八节 一发动全身
起身又福了一福，平儿小声道：“奶奶的意思是，先不忙，若是需要的话，再来取，日后若是不方便的话，看看是否可以置放在哪家方便的钱铺里，这样也方便取用。”
“哟，你家奶奶可真的是打得好算盘，银子借给她，她却要放到钱铺里，嗯，这一进一出，啧啧，……”
冯紫英一边摇头，一边啧啧不已，羞得平儿也是抬不起头。
平儿何尝不知道自家奶奶这个主意打得是好算盘？
从冯家借银子本来就要算最低利息，却要存在钱铺里，那还有一分收益，这两相抵消，基本上就没多少开支了，相当于就是拿着冯家的银子来做这笔生意了。
她也问过自家奶奶，可凤姐儿却毫不忌讳的说，这等便宜能占就要占，没准儿日后贾家就要赔一个姑娘给他们冯家。
这话让平儿也吃了一惊，只是凤姐儿却又不肯再多说，她也不好多问。
这盘算来盘算去，好像这府里边也就四位姑娘。
元春早就进宫当女史去了，怕是不太可能在出宫嫁人了，而且也年龄也要比冯家大郎大五六岁，那剩下就只有三位姑娘了。
迎春也就是琏二爷的妹妹，探春便是宝玉的姐姐，一个是大老爷的，一个是二老爷所出，可问题这两位都是庶出啊，冯家怎么可能会娶一个庶出女儿？换了是前几年冯大郎尚未有这般名头威势时，或许还有一分可能，现在，平儿相信冯家肯定不会应允这门婚事。
那剩下的就只有唯一一个选择了，那便是东府那边的四姑娘惜春了。
惜春倒是珍大爷的胞妹，嫡出，可年龄上却要小冯大爷好几岁，好像珍大爷对这位妹妹一直不怎么多管，要不也不会被老太君要到西府里边来养着。
加上东府那边珍大爷名声一直不太好，这门亲事要想让冯家答应，只怕也难。
不太清楚王熙凤这话语里的意思，平儿倒是不相信以二姑娘和三姑娘能去给人做妾，就算是冯家大郎考上进士恐怕也没这个说法，贾家好歹也是勋贵之后，两位姑娘纵然是庶出，那也不能给人做妾。
见平儿羞得低头不语，冯紫英当然知道对方也就是一个来跑腿办事儿，再多说下去，就有点儿像是调戏对方了，不合适。
“算了，平儿姑娘，这事儿也不是你做主，你家奶奶这个人啊，盘算人的主意还真的是算得精，就按照你们奶奶说的办吧，五万两银子，她若要银子了，便说一声，我便让府里替她存进哪家钱铺银号，一切听她安排，可好？”
平儿来这一趟，要的就是这句话，起身又是盈盈一礼，“那就多谢冯大爷了，这是借条，请冯大爷收好。”
说完之后，平儿这才反应过来，吃了一惊，“冯大爷，是两万两，不是五万两。”
“唔，我知道。”冯紫英随手看了一眼，便召唤云裳进来把这张借条送到姨娘那里去，然后才不紧不慢的道：“二万两兴许不够呢？你家二奶奶这个人做事儿大手大脚的，打点各方肯定也不小，所以我替她多备一些，你回去回禀你家奶奶就行了。”
平儿颇感惊讶，这事儿二奶奶可没提起过，这冯家大郎怎地却变得如此大方了？
难道真的是要娶二姑娘，作聘礼？这聘礼未免太昂贵了，没这个道理啊？
真要是聘礼，也该光明正大提出来才对，而且是要给大老爷，怎么也轮不到二奶奶这里。
平儿有些糊涂了，但是见冯紫英一本正经的模样，也不好多问，只能称是。
“平儿姑娘，另外你们奶奶这么做，难道就不怕府里知道？琏二哥这今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都是要在外边奔波的，怕是归家都没几时啊。”冯紫英提醒道：“这事儿是瞒不住的。”
“奶奶说了，也不需要刻意去瞒什么，既然没用公中银子，那便没啥好隐瞒的，若是问起来，也只说二爷去帮朋友忙，那便谁也说不上个啥。”平儿倒也坦然。
冯紫英没想到王熙凤还有这等魄力，居然敢挑明，但这话没有错，贾琏去帮朋友忙，至于说这赚多赚少，那也是贾琏自个儿的事情，委实和荣国府无关。
“也罢，看来你们二奶奶是打定主意了，那我也不多说，只是那边工部和户部的事宜，你家二奶奶可是责无旁贷啊，那才是关键。”
叮嘱了一番之后，冯紫英这才目送这位俏丫头离开。
不知不觉间，冯紫英发现自己与《红楼梦》书中几乎所有有名有姓的人物都渐渐认识了不少，唯一也就只剩下薛家那边的两位了，薛宝钗和香菱，那薛大傻子不算。
不对，还有不少，妙玉，邢岫烟，薛宝琴，对了，史湘云，丫头里边那个火爆晴雯也没见着。
想到这里，他还真的有点儿期待，看看除了这位通体透香粉黛失色的宝姐姐究竟是何等模样，还有那几个同样各领风骚的女子究竟如何。
这林丫头他倒是见了无数次了，说实话，固然已经有些渐渐长开来，露出一抹精灵柔弱的模样，但是毕竟还是太小了一些，感受不到那份神韵，但论年龄这宝钗应当是要比黛玉大三岁，也就是和自己年龄相仿，那倒是真的可以一观。
……
“你是说那冯家大郎去了王侍郎府上，二人商谈一个多时辰？”卢嵩轻轻抚摸着下颌，一只手背负在身后，在并不宽敞的公房中来回踱步。
“回大人，接近一个半时辰。”站在门口下属轻声道。
“可曾知晓二人谈什么？”卢嵩也知道这有些强人所难，好歹也是京营节度使，还兼着兵部右侍郎，能在其府上安插一个人已经是花费了无数心血了。
“不曾知晓。”下属低下头，“他那内书房小院乃是府中人禁地，除了他本人和两名跟随他二十年的长随，包括其家人都不能入内，前年一命侍妾仗着得宠要送汤羹入内，事后被其逐出府。”
“呵呵，这位王侍郎是在以治军方式来治府啊。”卢嵩不屑一顾的轻笑一声，“那他两个儿子能进去么？”
“也不能，次子王德去年喝醉了酒也试图入小内院，结果被王子腾亲自杖责二十，打得那王德十天没能下床。”
“哦？”卢嵩一愣，不让小妾入内倒也说得过去，但连儿子都不允许入内，这就说明此人在这些方面真的很谨慎了。
“还有什么？”卢嵩站在窗前，背对门口，远眺良久。
“据闻，第二日那王府又收到了一幅书法墨宝，属下不知道是否和此有关。”
“哦？为何这么说？”卢嵩来了兴趣，转过身来。
“头一日里王公所见之人皆是军中之人，甘肃镇、榆林镇以及京营和北城兵马司等一干人等，并无其他外人，唯有这冯家大郎以往从未登过门，……”
“那这副书法墨宝从何而来可曾查清？”卢嵩急问。
“未曾，时间上有些来不及，……”下属话尚未说完，便被卢嵩训斥：“这等事情如何耽搁？还不赶紧查明！”
等到下属离开之后，卢嵩又深吸了一口气，静心思索。
当初把这位冯家大郎纳入视线时，下边人还有些不以为然，尤其是张瑾这厮还觉得小题大做了，但现在看来却是一个明智之举，这冯府还须得要安排可靠人盯住。
就凭这家伙在齐永泰面前分量日重，这条线就要一直跟下去。
卢嵩是知晓皇上的心思的，齐永泰出山已成定局，太上皇那边也应当是沟通好了，而且多半是出任吏部左侍郎这一炙手可热的位置，据言齐永泰更愿意去户部，但是皇上和太上皇都应该没有同意，大概都是担心这一位去燃起大火。
想到户部，卢嵩都忍不住摇头，那真的是一个火坑，可齐永泰居然还愿意去跳，他就不怕把自己烧成灰烬？有些时候大火一旦烧起来，就连皇上都保不住。
齐永泰在青檀书院蛰伏养望这几年的确还是颇有影响，上一科春闱便有三名青檀书院学子成为庶吉士，这三年一过，起码会有一到二人要进入翰林院，另外一两人也会有重用。
下一科春闱据说青檀书院人才更是鼎盛，像韩敬、许獬、练国事、宋统殷、方震儒、叶廷桂等人尽皆是人中龙凤，一旦这些人考中进士，只怕青檀书院名声会更大，而齐永泰声势也会水涨船高。
卢嵩心中对那在齐永泰面前日益受到看重的冯紫英也是更感兴趣，一个武勋子弟，却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里就成为齐永泰、乔应甲、官应震这等子对武勋乃至武人都根本看不上眼的士林文臣们心中的宠儿，不能不让人多给他几分关注。
想到这里，卢嵩也不由得哑然失笑，什么时候龙禁尉居然对一个十三岁的书院学子这等感兴趣了，甚至比他可能要出任外镇总兵的老爹还值得花费更多心思？

第九十九节 张师
“紫英，还不来见过张师？”
刚踏进院内，冯紫英就听见了自己父亲的召唤。
“张师？！”冯紫英又惊又喜，疾步而入，见到那个和自己父亲并坐上首的道装男子，纳头就拜。
“起来罢，抬起头来让我看看。”道装老者摆摆手，脸上也露出一抹欢喜的神色，一别经年，他倒还真有些想念这个记名徒弟了。
冯紫英抬起头来，目光坦然的迎着对方探究的目光。
看着冯紫英清澈坦率的目光，道装老者一愣，又认真观察了一番，才捋着胡须，脸上露出奇异之色，“奇怪！”
“怎么了，张师？”冯唐吃了一惊，自家只有这一个独子，就怕养不大，从小就让这一位和冯家几代交情的杏林世家嫡子帮忙调理将养身体，应该说儿子这么些年来几乎没生过什么大病，身体比寻常同龄人还要高壮许多，这一位功不可没。
“没什么，自唐。紫英，你这一年来可曾有过什么奇遇，呃，或者遭遇过什么？”道装老者捋须沉吟良久方才道。
“张师，去年紫英代我回山东临清老家，路上曾患了一场重病，险些……”冯唐忙不迭的道，深怕落下什么后遗症。
“哦？就这个？”道装老者摇摇头，显然不是这个原因，但很显然自己这个记名弟子命格好像都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以前观自己这个弟子是天生富贵命，气盈充实，现在却发现富贵易位，成了贵在前，富在后了，这二字字义未变，但是易位就不简单，命格变化更是闻所未闻，加之其气盈充实程度亦大大增加，这却是好事儿。
只是其眉宇间姻缘线牵缠复杂了许多，这才一年多这小子就惹上了这么多风流债？
再一看，没有啊，其他方面依然如故，这却是让他这个虽然不太信命的杏林人有些疑惑了。
但无论从哪方面看，这个弟子的状况都要比一年前更好，道装老者想了一想又点点头：“也罢，自唐无需担心，有变，那也是向着好的方面变，紫英，我教授你的补气养精法你一直在习练吧？”
“张师，弟子一直勤加修炼，从未中断。”冯紫英便是到书院里也是早晚不停，尤其是早上起床之后更是从不间断。
“嗯，那就好，十六岁之前最好不要中断，十六岁之后元气已固，就不妨事了，但修习此法，对你身体有益无害，若能一直坚持，你一生都能受益匪浅。”道装老者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这一点冯紫英倒是相信的。
这一位看上去不过四十许人，看起来比自己父亲还年轻几岁，但实际上早就是六十好几了，但日常出行依然是健步如飞，寻常壮年人根本就赶不上。
问过冯紫英的情况之后，道装老者也介绍了自己这两年南游的情形，去了绍兴，与号称南张的张景岳一会，二人切磋了一月有余，因张景岳好要到辽东游历，这才道别返回。
寻摸着一个机会，冯紫英便说了冯家一个世交远亲身子骨柔弱，该如何调理，道装老者详细询问了一番之后，倒也没多说什么，写了一套日常习练的养生术交与冯紫英。
冯紫英也看了看，的确比较简单，就是几个姿势动作，配合呼吸，估摸着应该不难，林丫头应该是可以胜任，心里这才安稳下来。
待到冯紫英离开之后，道装老者才又问起冯紫英的婚事。
冯唐倒也没有隐瞒，说起了这半年来冯紫英的一些变化，包括山东民变，去青檀书院读书，以及贾家有意联姻等等。
“难怪，我说紫英怎地会姻缘线缠绕颇多，看样子紫英表现太过出众，引来无数人想要结亲啊。”道装老者张友士捋须大笑不已，“只是他年龄还小，最好还是缓上两年，你们冯家只此一子，须得要慎重。”
“此事我也想过许久，紫英自家亦是觉得要等到后年以后才来考虑此事。”冯唐也点头。
“最好能等到他年满十六周岁之后再来谈成亲之事，当然若是定亲倒也不妨。”
张家冯家是三代交情，历来交往密切，冯秦冯汉战死病殁又未能留下后嗣，这也让冯家更是担心绝嗣，所以张友士也专门来为冯家这唯一独苗将养出了不少方子。
“嗯，理当如此，家里最担心也就是紫英的身子。”这个时候冯唐又觉得自己夫人对紫英屋里人要求更苛刻一些不是坏事了，虽说他也觉得云裳不类那种不知自爱之人，但是那丫头委实长得俊俏了一些，万一自己儿子哪一日把持不稳，还真是一个可虞之处。
“自唐不必担心，我看紫英元气充盈，印堂饱满，日后怕是要子孙满堂，若是自唐心急，待紫英满了十六之后，不妨先为其寻一二宜生养的侍婢充作房中人，或许便能有所获。”张友士也知道冯家是最喜欢听到这句话的，不过看冯紫英的命相，比上一次时更好，所以他也不吝多一些宽慰之言。
“呵呵，那就谢张师吉言了。”冯唐心里乐开了花，心念又转到了贾家二姑娘贾迎春的身上，那高婆子说这贾赦庶女倒真是一个宜生养的体格，若非是庶女，哪怕贾赦此人品行不堪，冯唐觉得都可以应承下来。
不管如何，这紫英的大妇定要寻一个体格合适宜生养的女子，哪怕是出身家门略逊都可以接受，另外也要物色一二合适女子充为儿子房中人，没准儿就能如张友士所言那般早日开枝散叶。
……
当躺倒在书院里大通铺硬炕上时，冯紫英才意识到自己又回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这二十日的春假休沐真的是让他感受良深，这和书院的生活完全是两个概念。
但无论是那边的生活，对冯紫英来说都是一番难得的体验，他都很享受。
来到这个世界，他是越来越喜欢，越来越爱上了这份生活，书院里生活团结严肃紧张活泼，书院外生活精彩丰富绚丽奢靡，两相结合，一张一弛，自然让人沉醉其中难以自拔了。
“哟，紫英回来了？”陈奇瑜踏进宿舍时，就看到了正在和一干舍友们热闹寒暄的冯紫英。
“玉铉，这是你的礼物。”郑崇俭已经替陈奇瑜拿着了，“紫英专门带回来的，大家都有。”
看见陈奇瑜脸色有些奇异，冯紫英心中明也在哂笑。
这家伙就是这么爱装，放不下面子，又还夹杂一些说不出的嫉妒，在冯紫英看来，这些情绪都有些可笑，不过这在十四五岁的年轻人中的确也很正常。
“不值几个钱，就是一些零七八碎吃的东西，也别指望我给你们带啥金贵的玩意儿。”冯紫英摆摆手，“咱家也没有余粮了。”
冯紫英的话也逗来一阵笑声。
陈奇瑜内心其实很羡慕冯紫英的这种气度风范，自己再怎么努力似乎都学不会这种举手投足与生俱来的大气，这应该和对方的家庭出身有一些关系，但是也不完全如此，总而言之，让自己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也知道自己这种情绪不正常不合适，郑崇俭和孙传庭都隐约和他说过，但自己却始终扭不过这个弯儿来。
“紫英，上次去白石庄愚兄没去成，啥时候再补上啊。”陈奇瑜努力让自己显得更大度一些。
“好啊，这马上春日就来了，倒不一定要再去白石庄和紫竹禅院，城里城外可去的地方多了去，到时候找个休沐的时间，大家一起，这次可说好，不说学业上的事儿了，省得大家游兴都要被打消掉了。”
冯紫英很大方的回应，“缺了玉铉，咱们这乙舍都没那么热闹了。”
对冯紫英的这份态度，陈奇瑜是真心佩服，换了自己，未必能做得这么好，深吸了一口气，陈奇瑜招呼冯紫英：“紫英，你出来一下，愚兄和你说个事儿。”
冯紫英点点头，也不多言跟随对方出去。
宿舍里立即一阵窃窃私语声，甚至也有人直接了当的道：“这玉铉是不是太拿大了，不把大家当同学？”
“那不是怎地？紫英好意邀请，他却拒绝，还拉着其他人也不去，真当大家看不出来不成？”这是方有度毫不客气的道。
“自封自己是乙舍的领袖了吧？觉得大家都该听他的？”还有人从角落里冒出来话，看不清楚是谁。
郑崇俭和孙传庭都有些尴尬。
他们都是山西人，也不是这个宿舍的，但是大家都和冯紫英交好。
没想到同为山西人，甚至还和冯紫英一个宿舍的陈奇瑜却始终和冯紫英不对路，现在连原来一直和冯紫英闹别扭的傅宗龙都和冯紫英关系大为改善了，这陈奇瑜却还是一根筋。
他们也能理解陈奇瑜的一些不爽，但是形势比人强，人家冯紫英表现出来的能耐却高人一筹，你不承认不行啊，连甲舍的范景文和贺逢圣人家都要承认冯紫英不弱于他们，你陈奇瑜凭什么就非得要觉得自己高对方一等？
就凭你比对方先来书院半年？青檀书院可不是一个只论资历的地方。

第一百节 “原创”装逼效果出乎意料
陈奇瑜和冯紫英走出了宿舍。
陈奇瑜的心情的确很复杂。
在冯紫英来之前，他一直是整个乙舍中齐永泰和官应震最看重的学子，哪怕是在整个东园，他自认为自己也不逊于甲舍那两位所谓领袖。
虽说名义上有“山西三杰”，但郑崇俭和孙传庭基本上都是唯他马首是瞻的，而本身山西学子就在青檀书院中占有较大比例，所以他觉得自己成为现在的东园，未来整个书院的学子领袖是理所当然的。
但这一切都是冯紫英来的这短短三个月里发生了改变。
冯紫英几乎是以摧枯拉朽的气势横扫了整个青檀书院，西园那边也就罢了，毕竟韩敬、许獬和练国事那都是在整个北地都赫赫有名的学子，但东园这边简直就成了冯紫英的天下了。
范景文和贺逢圣几乎是拱手让出了东园领袖的位置，这简直让陈奇瑜措手不及，甚至也毫无还手余地。
事实上在最初冯紫英提出一系列的举措时，陈奇瑜也是欢迎的，他能意识到冯紫英提出的这些新路子带来的好处和意义，所以他也积极的想要参与进去。
但后来冯紫英层出不穷的新招数让他就觉得自己有些跟不上路数了。
尤其是这辩论大赛在衍生为南北士林的讲经论道盛会，冯紫英更是直接跳出了辩论本身，而进入了仲裁组，甚至还把崇正书院的杨嗣昌都拉了进来，这让陈奇瑜觉得无比绝望。
人家都已经是和杨嗣昌比肩的人物了，你怎么去和人家竞争？
而山长和掌院的态度也在悄无声息的变化，很多事情更多的是直接招冯紫英去商量，然后就能拿出举措，这本来是他梦寐以求的，现在却被冯紫英取而代之。
这种失落感简直就像毒蛇一样紧紧盘踞在他心中，让他格外难受和无助。
他也一度想要挣脱这种负面情绪重新振作起来，就像傅宗龙一样，但是却始终放不下。
现在一度视他为首领，也是最忠实的密友——郑崇俭和孙传庭都“背叛”了他，而投入了冯紫英的“怀抱”，这简直让他无法接受。
甚至他也隐约感觉到了整个乙舍乃至东园同学们对他的一些疏远和冷淡，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但却不知道该如何来改变这种局面。
“玉铉，看看这夜空，总能让人心情变得舒畅起来。”两个人并排走出宿舍区，走到了那白石和青檀所在的山坡上。
“是啊，有时候站在这里看着星空如画，总感觉到人生的渺小。”陈奇瑜也有些感慨，两个人就这么一路走来，竟然一句话都没有，但是气氛却似乎慢慢变得平和安宁了许多，“紫英，你说我们读书究竟是为什么？”
“玉铉，这个问题，无数人在无数个时候也像无数人问过了，其中也肯定会有无数先贤大儒们，但我想都应该是异曲同工，嗯，我觉得前宋张子已经说得很好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难道不是么？”
冯紫英淡淡的回答道。
陈奇瑜摇摇头，“张子的话太过于宏大，对你我来说，显得有些遥远了，那你觉得对我们青檀书院，对你我这样的学子来说，又当如何呢？”
冯紫英微微侧首，看了陈奇瑜一眼。
月牙如钩，映在陈奇瑜脸上，对方眉宇间多了几分探究深思的神色，冯紫英估计这家伙可能是钻进了某个牛角尖了，居然拉着自己来问这种充满了哲学色彩的问题。
之前对方肯定不是想要和自己说这些，只不过是在和自己走出宿舍，恰巧感受到了某种氛围，触及到了对方某些心境，所以才摇身一变成为文青或者愤青了。
“我们青檀书院，我们自己当如何？”冯紫英笑了起来，伸出双手搓了一把在冬日里寒风中冻得有些发痛的脸颊，继续往前走。
“也许我们可以这样做，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实际上我觉得我们也正在沿着这条正确的路径走下去，而日后，当我们中式入仕之后，那么就该像范文正公所言，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嗯，也许这就是我们读书人的两个阶段吧。”
走出十多步之后，才发现自己身边好像少了一个人，却看见陈奇瑜站在原地痴痴不动，吃了一惊，冯紫英赶紧走了回去：“玉铉，怎么了？”
陈奇瑜这才从痴迷中惊醒过来，“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紫英，你是早就有此抱负宏愿，难怪一入书院，便能有此创举！这对仗，说得太好了！你是怎么想出这对仗的？我觉得应该用在我们东园，作为东园学子的座右铭！”
冯紫英吃了一惊，一不小心装了个逼，这句话是什么时候的？
他有些记不清楚了，但肯定应该是明末时候东林书院的楹联，但是现在好像没听说有什么东林书院，而且历史早已经改变，估计这楹联应该没有出来吧？
后面那句话倒也罢了，那是范仲淹的名句，装逼也不算个啥，但是前面这句话对于读书学子们来说，就太符合读书意境了。
不得不说，有时候一句经典的词句远胜于你在其他方面的卓越表现，这个时代就是这么看重诗词歌赋的逼格。
冯紫英发现陈奇瑜看自己的目光与先前截然不同了，崇拜、感悟、昂扬诸多味道混杂在一起的神色，然后反复吟诵着这句前世中一样在网上用滥了的名句，如痴如醉。
这让他忍不住有些后悔，也许自己还可以挖掘挖掘，看看还能记得起一些什么名言绝句来不？
只可惜那些个更流行的唐诗宋词完全顶不上用了，而明代以后的经典诗句好像不多啊，起码自己记忆中没多少，这装逼不是少了无数机会？
就在冯紫英扼腕叹息不已时，陈奇瑜终于慢慢从先前狂热的兴奋中平复下来。
此时的他已经对冯紫英再无任何芥蒂，变得格外坦然了。
无论如何，能够写出这一样对仗句子，他自认为自己做不到，关键是这句对仗实在太符合青檀书院学子们的心境意境了，他相信即便是山长和掌院恐怕都要一样击掌赞叹，叹为观止。
“紫英，愚兄服了。之前愚兄还总有些对你不服气，觉得你经义功底浅薄，纵然有些奇思妙想，但也觉得这等事情终究难以持久，你又说你不通诗赋，嗯，说句不客气的话，你与许獬那一日在这里的对诗，愚兄不觉得有多么高妙的意境，也就是刚好处于那个情形下的临场发挥罢了，许獬也就罢了，他倒是在诗文上有真材实料，你那对仗，很一般，也就是赶上那个时候气势够足而已。”
陈奇瑜毫不客气的剖开自己的心结，让冯紫英瞠目以对。
他当然知道那一日自己的对仗说不上多好，就占一个气势而已，但是今日就这么一句对仗，就让一直对自己都不太服气的陈奇瑜俯首称臣了？这么简单？
这诗文就这么牛逼，这么重要？
能收来银子发军饷，还是能抵御女真人的进犯？能赈济灾民，还是能治理河道？他完全不能理解这种心态。
以前他是低看了这诗词歌赋的逼格威慑力，但今日却真实感受到了。
虽然他也清楚这玩意儿其实真正用于实际没啥用，但是他能提升自身的影响力和人格魅力啊，这对于日后自己拉山头带队伍意义重大啊。
如果可以的话，为什么不能“废物利用”？
也许他真该再好好回忆回忆，看看自己脑海中还有没有什么残存的高逼格经典名句？
看看对方对范仲淹的名句和张载的千古名句都反应淡然，却对这句东林书院的楹联反应如此之大，说明这个时代还是更注重“原创”啊。
也不知道前几日里给王子腾送去的那一句“原创”自《小窗幽记》的句子，是不是也能让王子腾纳头就拜？呃，当然这可能有些想多了。
“不过你今日这一句，愚兄是真的服了，愚兄自认是写不出这等符合我们青檀书院学子心境意境的诗文，我知道你对诗文素来不太看重，嗯，甚至有些不以为意，但是咱们作为士林中人，写诗作赋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陈奇瑜还没有能完全从先前的激动中缓过来，连说话都有些絮絮叨叨，冯紫英也只能耐心的倾听对方的倾诉。
“紫英，你有这等文才，便当努力表现出来，为何却这般反感？愚兄知道你素来看重时政实务，总觉得那才是救民于水火解民于倒悬真本事，但你不能否认诗词歌赋对教化万民的作用，……”
一直到回到宿舍里，陈奇瑜都还在和冯紫英喋喋不休的探讨诗赋和实务的“辩证关系”，只不过陈奇瑜的态度还是让整个宿舍的同学们都吃了一惊。

第一百零一节 变化
虽然早就有预料，但是冯紫英还是低估了那句话的影响力。
第二日里在整个书院传遍之后，无数人都来询问自己当时是怎么就能想出这样一句经典名句，冯紫英不得不不厌其烦的讲那一夜的故事以及“创作”时的意境“娓娓道来”，引得无数人唏嘘感慨不止。
甚至连齐永泰和官应震都专门将他叫去询问了一番，然后就是满脸的欣赏和期许。
冯紫英知道，那眼光里背后是什么，但他的感觉是寒意逼人。
这“窃诗大盗”不是那么好当的，须得要意境、时机都要把握好，你总不能让其激扬文字慷慨陈词时，玩一玩纳兰性德的婉转哀愁吧？那人家铁定以为你是走火入魔了。
冯紫英除了咬紧牙关坚持说自己只是当时有感而发，自己在诗词歌赋上毫无天赋，甚至连寻常童生都不如，其他半句都不敢应承。
这般铿锵坚决的态度，让齐永泰和官应震都十分惊讶。
他们自然是不相信的，能“创出”那样句仗，岂是一般人能比的？
除了认为冯紫英可能因为在边地生活的特殊经历使得他性格上过于务实，以至于对诗词歌赋都有了某种几乎偏执的偏见外，其他也找不出什么合适理由来解释了。
问题是孙传庭好像也是一直在边塞卫镇生活，也没见他有这般偏执态度？
总而言之，冯紫英是半点也不敢承认自己在诗词歌赋上的天赋和本事的，这种装逼一时爽，一直装逼一直爽的本事他是没有的，弄不好就会成露馅火葬场。
很快这句话便在整个青檀书院的广为传颂，以至于在齐永泰离开青檀书院前，正式将这句话定为青檀书院学子的座右铭。
四月初九，朝廷正式下诏，齐永泰出任吏部左侍郎，青檀书院学子们终于送走了他们的第十二任山长，同日官应震继任山长。
冯紫英的书院生活也迎来了稳定期，从春假之后一直到小满，冯紫英都未归家，一直在书院中读书。
倒是贾琏来过书院两回，都是商谈修陵相关事务。
朝廷修陵终于还是启动起来了，据说齐永泰一去就表示反对，但是那时候营建已经动起来了，不可能停下，据说皇上也曾经亲自向齐永泰表示只是初步规建，不会有太大的投入，这才让齐永泰闭口。
但即便是初步营建，三五十万两银子是打不住的，内库据说拿出了五十万两，而户部竟然只凑出了十五万两，其可怜程度让人也是感慨不已。
“牛世伯任京营节度使了？”回到家中，冯紫英便径直去见自己父亲。
冯唐的外放诏书终究是下来了，迁延日久，但最终还是有了一个结果，任榆林镇总兵官，即日上任。
这一轮调整不小，冯唐外放只是其中一个并不算特别惹眼。
“嗯，王子腾任宣大总督，陈道先任五军营大将。”冯唐端起茶盅沉吟着，却又没有喝便放下，“这陈道先出任五军营大将倒是让人有些意外，原来我以为也许会是柳芳，但是没想到此次柳芳却没有能出任。”
冯紫英摇摇头，“爹，怎么可能是柳世伯？若是这京营武官中的一二号人物都让牛世伯和柳世伯任了，您说皇上会怎么想？”
冯唐迟疑了一下，“可陈道先和柳芳对皇上来说有区别么？”
冯紫英虽然也不清楚这个陈道先怎么能出任五军营大将。
这陈道先也就是陈也俊的老爹，一样也属于武勋群体，只不过不算是特别出挑的，嗯，论地位应该是和自己老爹差不多。
但这帮武勋和老爹不太一样的就是老爹这么些年来一直在九边打拼，而这些八公十二侯乃至陈道先这类杂号将军却并没有几时外任，像陈道先好像就只在神枢营干过参将，后来便一直在后军都督府中挂任闲职。
未曾想到这一次却如何把太上皇和皇上那边都说和好了，一跃成为一匹黑马了。
现在看起来皇上仍然是在这些关乎实权方面的事务上采取了隐忍之态，只是在关系到名分地位上却没有再忍让，这应该能让太上皇满意放心，同时却会让义忠亲王很难受。
在冯紫英看来，这应该是相当高明之举，应该有能人在替皇上出谋划策。
或许下一步就有人会在朝中提议立太子了。
“爹，这些情况背后的底细咱们这些局外人一时间是看不清的，既然看不清，咱们也就别去搅和，您还是该去走马上任就赶紧去。”冯紫英乐呵呵的道：“总算是盼到你要走了，这都拖了几个月了？”
“小兔崽子，你就这么盼着你爹去榆林，这家里就好没人管教你了不是？”冯唐笑骂道：“你娘和姨娘们都暂时不去，等我先在那边呆上一年半载之后再说，你别什么都忘乎所以了。”
“那敢情好，不过我都听说过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榆林的寡妇金不换，爹你不带姨娘他们过去，可别几年后你又带几个姨娘回来啊。”冯紫英乐呵呵的跟自己老爹开着玩笑。
冯唐一愣，上下打量了一番冯紫英，“紫英，你从哪里知晓的这些话？是那尤氏三兄弟和你说的？”
那一日后的第二日，尤世功三兄弟便登门拜会了冯唐，冯唐自然很热情的接待。
三兄弟带了一些榆林那边的特产，当然冯唐也不会小气，回赠了一些物事，尤其是一柄极其锋利的宝刀给了擅使刀的老二尤世威，让尤世威欣喜若狂。
这三个月里，尤世功也曾经来过一封信，冯唐没有回信，在不确定自己究竟还能不能去榆林镇时，冯唐还是很谨慎的。
“呵呵，爹，这榆林镇那边的情况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在大同我就听说过，鞑靼人寇边，榆林镇和宁夏镇哪一次不死伤遍野？这十年来，鞑靼人明显开始将锋芒转向了那边，不就是觉得宣大山西这边是硬骨头不好啃，而宁夏和榆林那边要弱得多么？鞑靼人在咱们内地的眼线探子恐怕比我们兵部职方司和龙禁尉在塞外的眼线更厉害吧？”
一席话说得冯唐脸色都难看了许多。
大同宣府无论是在兵力数量还是兵员质量以及后勤保障上都是一等一的，而榆林和宁夏镇自然就要逊色许多，否则也不会有尤氏三兄弟来京城催粮要饷了。
现在这些麻烦事儿恐怕就都要轮到冯唐来操心了，想到这里冯唐自然心情不爽。
见自己老爹心情一下子就不好起来了，冯紫英也不在意，这是现实，自己老爹早就清楚，只不过这会儿自己说出来有些不爽罢了。
“罢了罢了，不提此事儿了。”冯唐摆了摆手，“山东那边情况我去了，三郎在那边干得不错，丰润祥在临清已经基本上走上了正轨，按照薛家那边的意思，东昌府的店面准备在今年年底开起来，济南府是打算明年上半年来，你爹我对这个不了解，也和三郎说了，他如果觉得合适，那就办。”
“那沈大人那里你去拜会了么？”冯紫英像是想起什么似的。
“去了，父母官怎么能不去拜会？”冯唐点点头，“据说这位沈大人口碑不错，对咱们家也比较照拂，日后你若是有机会去那边也该去拜会一番。”
冯紫英却想到了那位惊鸿一瞥的小姐姐，那一日见后便再无音信，但想想这种官宦人家的女子，若非特别熟悉的亲友家，亦不可能走动，自然就再无见面机会。
想到这里他也不无遗憾，这个世界啥都好，就是在社会交际方面对女性太过于苛刻狭窄，但这却不是自己能改变的。
见自己儿子有些走神，冯唐见怪不怪，自己这儿子好像这一年来经常有些这等举动，他也问过张友士，张友士也说这可能是早慧太甚，思虑过多的缘故，随着年龄增长，就会慢慢改善，并无大碍。
“紫英，为父即将出镇榆林，我知道你素来多谋，对为父此次出镇榆林可有见解？”这也是冯唐第一次正式询问冯紫英军略。
以前他虽然对冯紫英在朝政这方面的见地很认可，但是却觉得自己儿子从来未接触过军务，不可能对这方面有什么见解，但是方才听到他对榆林那边情况似乎相当熟悉，也就有些意动了。
“爹，我对河套那边情况不是很了解，但是我听闻尤氏三兄弟说察哈尔部的林丹汗继位了，而三娘子似乎经常病卧不起？”
河套历来是蒙古诸部和大周争夺的焦点，目前河套及其周边地区为鄂尔多斯部和土默特部共同控制，但其真正控制人三娘子由于内部内讧加之自身身体状况不佳，已经有些有心无力了。
既然要出镇榆林镇，冯唐自然也要做好充分准备，加之他本身就在大同经营多年，对自己的老对手当然不陌生。
“你是说莽骨速的那个儿子林丹巴图尔？不过是一个和你差不多的嫩娃娃，且看他能不能控制得住察哈尔部吧。”冯唐皱了皱眉，“三娘子这两年倒是的确经常卧床，不过现在也还看不出来河套地区那边的状况有什么变化，……”

第一百零二节 父与子
冯紫英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自己不能轻易的给什么建议，毕竟这等军事上的战略战术自己是不太了解的。
蒙古高原上的鞑靼人，也就是所谓的蒙古诸部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他也不知道。
他唯一有印象的就是最终建州女真击败了蒙古诸部唯一的希望林丹汗，然后皇太极诸人尽收林丹汗的八大福晋，从而完成了对蒙古诸部的控制，最终使得建州女真可以再无后顾之忧的大肆进攻关内中原。
现在林丹汗还是一个和自己一样大小的少年，冯紫英估计没有十年八年时间，他未必能真正控制得住蒙古诸部，而且这条时间线上有没有因为蝴蝶振翅带来的变化，也说不清楚。
“爹，其他的儿子没法给您什么好的建议，要说爹您也是老于战阵的了，不需要我这个外行来提醒，但我觉得啊，这九边现在的状况就是一个字儿，穷，缺，缺粮，缺饷，但归根结底就是缺银子，只要解决了这个问题，兵员可以随时补充，竖起招兵旗，自有吃粮人。”
冯紫英说的都是大实话。
“甘肃陕西都是穷得叮当响的地方，多的是想要吃饱饭的人，不缺，所以您要面对要解决的恐怕就是这个问题，其他都是小事。”
一句话说到痛点上了，没钱没粮，自己这个当总兵的怎么去稳定军心，怎么去防御边墙？一旦鞑靼人寇边，自己拿什么去号令下边的将士？
“紫英，你说的这倒是简单，但如何解决呢？户部空空如也，这种情形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多年如此，我去了就能解决？”冯唐已经开始为去了之后的艰难开始犯愁了。
“爹，所以我给您两个建议，或许能勉强缓解决一些问题，但是仍然只是杯水车薪，只能是缓解，难以真正解决问题。”
冯紫英也知道这是迫在眉睫的难题，如果不能解决这个问题，老爹未必能在榆林镇坐得稳，那里不比大同人熟地熟也有威信，你得拿出点儿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才能让下边将士安心。
“哦？还有两个办法？”冯唐颇为吃惊，他可是觉得一点儿头绪都没有，现在儿子居然还能两条路。
“一是策动兵变，然后纵兵抢掠，当然事先选好目标，应该能大有收获，暂时缓解您上任之后一段时间的压力。”冯紫英面无表情，“之前我已经问过尤氏兄弟一些情况，山陕商会中亦有不少和鞑靼人勾结走私盐铁茶出塞的，其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可以找到合作者，但那是后续的事情，要解决眼前困难，只有走这一步。”
冯唐倒吸一口凉气，自己这个儿子竟然想得出这等阴损招数？怕是各镇上那些老痞子都不敢轻易走这个偏锋吧？
“爹，你别用这个眼光看我，你要不想一上任就闹兵变被人家给轰下来，你就得要兵行险着。”冯紫英摊摊手，“与其让兵变闹到你头上，不如引导兵变方向，既然这兵变不可避免，那当然就要利用起来，至于说目标，我相信您也是宿将了，这等事情也该是轻车熟路才对。”
冯唐死死盯着儿子，似乎要看穿自己这个儿子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妖孽，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第一就是这样一个馊主意？紫英，你这是让你爹去提着脑袋玩儿啊？”半晌冯唐才悠悠的道。
“爹，你是我爹，我能害您不成？当下朝廷正在进行一轮军务调整改革，效仿前明，王子腾出任宣大总督，这应该是一个尝试，一旦成熟，下一步也许就要设立蓟辽总督和三边总督了。”冯紫英平静的道：“您不趁着三边总督尚未设立之际，先把麻烦解决了，难道真的要等到总督大人走马上任了，你才来闯刀头？”
九边之地，啥事儿都可以发生，兵变也不是新鲜事儿，就看你如何处置了，冯唐以前也不是没有处置过兵变，但是像自己儿子所说的这样引导兵变，那几乎就是自己主动掀起兵变了，但为了生存，你就得做一些看起来不可思议的事情。
“解决了？这就能解决了？算了，说吧，第二呢？”冯唐接受了这个建议，不置可否。
实际上他从内心还是有些高兴的，无论是在朝堂还是在军中，如果没有一颗冷硬的心，那始终都是一个软肋和弱点，现在看来自己这个儿子在这方面并不缺魄力和决断。
至于说能不能解决问题，他自己心里有数，儿子出的主意也就是扬汤止沸，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暂时拖一拖而已。
“第二要说也是馊主意，异曲同工，山陕出杆子，陕北匪患也很厉害，尤氏三兄弟亦和儿子说起过，如果您觉得兵变有后患，那就不如纵寇而行，然后釜底抽薪。”冯紫英的话依然如此直白冷酷。
冯唐算是明白了，自家儿子根本就没啥根本性的策略来解决问题，出的主意都是临时性解决问题的。
这主意没多少创意，自己走到哪一步没有路子的时候，估计也只能出此下策，倒是儿子一上来就让自己出这招，有点儿意外。
“紫英，不必多说了，你这些说辞我看也是受了尤氏兄弟的影响吧？”冯唐沉着脸摆摆手，“为父知晓了。”
冯紫英没想到尤氏兄弟又替自己背锅了，本来尤氏兄弟也只给自己介绍了一下榆林镇的情况，并未提及这些，倒是自己主动问了一下这些情况，尤氏兄弟还以为自己是受父亲委托来问，自然知无不言，现在就反过来了。
“爹，尤家兄弟皆为熊虎之辈，日后你要在榆林卫那边立足，也少不得彼辈支持，若是能纳为己用，……”
“行了，铿哥儿，这些还用你来教爹？那你爹这个大同总兵的脑袋不是被早就鞑靼人拿了去，就是挂在大同城墙头上了。”
冯唐啼笑皆非，这些事情还需要儿子来教自己，不过儿子的好意他倒是能理解。
冯紫英也哑然失笑，自己好像真的有点儿想多了，老爹三兄弟都是能在大同出镇几十年的宿将，岂能没有一点儿自己的手段？自己还仗着有点儿先知先觉居然给老爹上起课来了。
“爹，那是我多虑了。”冯紫英也有点儿不好意思。
“不，爹还是很高兴，你先前说的这两条可行不可行姑且不论，不过关键时候能狠得下心来，这是你日后中式入仕之后所必须要具备的，有时候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壮士断腕也好，刮骨疗伤也好，也是没有选择之下的最好选择。”冯唐吁了一口气，“放心吧，你爹几十岁的人了，榆林情况虽然糟糕，但是你的这些建议可操作性还是有的，爹会考虑的。”
“爹，我也说了，这等具体方略，儿子不懂，但儿子感觉，今后河套地区一旦三娘子控制力减弱，鄂尔多斯部和土默特部，还有土默特部内部恐怕都会有些问题出来，儿子建议爹可以加强对河套地区的情况收集，一旦鞑靼人内乱，未尝不能收复河套，控制蒙古右翼三部，即或不行，那也可以看有无机会采取抑强扶弱的办法削弱他们。”
这个设想冯紫英没有太多把握，起码十年之内都有难度，但是要想避免日后建州女真在击败林丹汗后继续向西征伐彻底控制蒙古诸部，这一步就必须要走。
当然也可以结合着与对林丹汗的策略来进行，但这就更遥远了，远不是现在的冯紫英能驾驭得了的。
冯唐深看了儿子一眼。
虽说儿子这些想法看起来有些幼稚和不切实际，但是在冯唐看来这都不重要，毕竟儿子从未真正接触过九边军务。
关键是儿子才十三岁已经明悟了一个在官场上立足的最根本本事，那就是敢于做事，也敢于搞事。
做事是确立自身的地位，赢得同僚和下属的认可和尊重，搞事就是敢于先发制人，压制敌人和对手，这能赢得同僚、下属和敌人的敬重和畏惧。
光有前者，顶多也就是当个纯臣，难以长大，但这是基础，而只会后者，那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或许能一时得势，但迟早要被反噬。
军中如此，文臣更当如此。
二者兼具，大业可期。
想到这里，冯唐心里反而踏实了许多，甚至觉得去榆林镇的胜败得失都不重要了，只要保着这个儿子不出事，冯家兴旺发达便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冯紫英自然没想到自己就这么几句话就能让老爹浮想联翩，他能想得到也就这些。
前世中终明一朝对蒙古战略都说不上成功，这固然与晚明自身实力急剧下降，尤其是财政和后勤保障上的严重不足有很大关系，但是在战略上的缺乏眼光亦有很大因素。
但现在不一样了，大周虽然基本上沿着前明政策再走，但如今时间还有，而且关键还有自己，那么这一世的历史就必须要由自己来参与书写！

第一百零三节 不能辜负这个时代
真的很忙。
冯紫英发现自己在书院里忙学习，周朝宗几个月里把自己早中晚的时间都安排得满当当的，让他根本没有多余心思来考虑其他，但一旦回到家中，就发现各种事情也都堆砌到自己面前了。
建陵营生上的事情他几乎没有过问，倒是贾琏很知趣，时不时来一起磋商一下。
基本上还算顺利，预计到十月，基本上就能告一段落，看贾琏喜滋滋的模样，估计赚上两三万两银子应该是比较稳妥的。
山东那边的事情交给了段喜贵，冯紫英就更没怎么过问了。
他要过问的就一点，加上段家输送过去的三个小子，冯家又再物色了几个，凑足了十个小子先学习读书识字，然后开始接触阿拉伯数字和基本的计算方法，进展如何。
段喜贵基本上是保持着两个月一封信的节奏，详细叙述了这十个第一代学生的学习情况。
按照冯紫英的意思，这十个人就是未来的商业种子，不要求识字能力有多高，基本够用，但是一定要精于新式计算和新式记账法，这两项基础打好了，然后就可以让他们开始去学习熟悉和适应当下冯家的各行生意了。
冯紫英希望用三到五年的时间让这帮年龄从八岁到十三岁的少年基本掌握这个时代的商业技能，当然是指结合了自己给他们提前灌输的新式计算和记账法的商业技能，与此同时也要开始让他们开始带着第二批种子熟悉情况。
传统的商业，或者说冯家现在的产业营生其实对这种商业人才的需求没那么大，在冯紫英兰来，那就是一个练手的过程，而未来，一旦开海，可能带来的各种工商业模式的转变，乃至于对外的拓殖大业要启航，这些才是真正需要这些人才的地方。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冯紫英不确定未来自己会干些什么，能干些什么，能干到什么程度，但是他知道既然上苍赋予了自己这样一个机会，那他就不能辜负。
假如未来需要这些方面的人才，到时候再来开始培养，那无疑会贻误战机，既然如此，在自己有这样的机会条件，且能够承受的情况下，自己为什么不做起来？
就现在情况来看，都还算顺利。
段喜贵是个可以信任的人，血缘关系加上他头脑灵活做事踏实，就目前来说，他算得上是冯紫英身边最堪胜任重要事务的人了，当然，这是指读书入仕之外的营生事务。
“宝祥，云裳和瑞祥呢？”
“回爷的话，云裳姐姐被姨奶奶叫去了，瑞祥出去了还未回来。”眼前的这个圆脸的小子比瑞祥小一岁，话却少了许多，基本上就是一个闷葫芦，但胜在老实忠厚，这大概也是老娘为啥把他放在自己身边的原因。
现在基本上是瑞祥替自己跑外边儿，他也很乐意很享受这份活计，而宝祥基本上就接替了他在府内侍候自己的活计。
“姨娘把云裳叫去了？”冯紫英有些奇怪，“说什么事儿了么？”
“云裳姐姐没说，姨奶奶差人来叫的。”宝祥基本上是问一句答一句。
冯紫英摇摇头，这老爹走后，估计这府里边云裳他们的日子会更不好过，一帮老娘们儿没了男人在家，那心思就只能花在如何把府里边理顺上来了，云裳他们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没多久，冯紫英便见着云裳回来了。
嗯，脸色似乎有些古怪，红扑扑的，有些羞意恼意，还有些委屈。
“怎么了，云裳？”冯紫英很讶异，老娘对云裳不待见，但姨娘对云裳印象还不错，当初也就是姨娘说起，老娘才让云裳进了自己房来侍候自己的。
“没什么。”云裳闷闷不乐，声音也有些低沉，“姨奶奶说，让以后少爷回来晚上不要奴婢侍候了，由宝祥和瑞祥侍候。”
冯紫英吃了一惊，打量了一下云裳，“怎么了，姨娘怎么会这么说？”
云裳咬着嘴唇不语。
冯紫英自然明白过来，看来张师来过家里之后，“防控”升级了，要严防死守，杜绝一切可能了，没把云裳直接调出自己房里，只怕都是考虑到自己的态度了。
这是为自己好，冯紫英理解，但是要让瑞祥宝祥这两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小子晚上来侍候自己，那又是冯紫英不能接受的了，想想那情形都让人全省上下起鸡皮疙瘩，他可是钢铁直男，没那些雅好。
如此美好的男尊女卑世道，简直就是男人的天堂，萝莉御姐熟女难道不香么？还要去想其他？
感觉到云裳情绪的低落，冯紫英既有些不忍，也还是觉得要这个丫头侍候自己更中意一些，“云裳，待会儿我会去和姨娘说，还是你侍候，要么就不用人侍候了。”
云裳吃了一惊，连连摆手：“爷，切莫如此，姨奶奶也是为爷好，云裳明白，会是觉得心里有些难受罢了。”
冯紫英当然明白还是老娘和姨娘不放心自己和云裳罢了，不过他也从未想过这等时候自己就要自败声誉，“行了，我知道了。”
“铿哥儿，我这是为你好，也是为云裳好。”小段氏苦口婆心，“你也老大不小了，但你都说了要明年秋闱之后再说婚事，而且你爹也说，你要十六岁之后才成亲，这还有三年多时间，云裳成日里在房中，万一你不小心坏了她的身子，让你娘知道了，只怕她就只有一个被赶出府里的结果了，而且这也罢了，你爹说你十六岁之前是不能……”
“姨娘，这些我都知道，我爹和张师都和我说过，我也像爹和张师承诺过，姨娘，你看我是那种言而无信之人么？”冯紫英态度很坚决，“我不喜欢小子们来侍候我，而且我也习惯了云裳来服侍我，所以没有必要换人。”
见冯紫英态度如此坚决，小段氏也是没辙，盯着冯紫英道：“铿哥儿，那我丑话说在前面，那云裳我是隔月就要检查的，她也别不乐意，若是破了身子，姨娘可就要执行家法了，到时候谁说话都不好使。”
见冯紫英脸色不好看，小段氏也不客气：“这事儿没得商量，须得要如此。姨娘再说一句，过了十六岁，不用你说，你娘和姨娘也得要给你屋里安人，你要真看上云裳了，收房便是，你娘和姨娘身边任谁哪个丫头你看上了，都可以要到你屋里去，但是在此之前，你是断不能坏规矩的！”
冯紫英无言以对，说来说去还是对自己不放心，看姨娘这架势肯定也是早就和云裳说过什么了，甚至早就做过了，否则云裳也不至于这般坦然就接受了这在自己看来羞辱屈辱的手段。
“爷，其实没啥，云裳身正不怕影子斜，太太和姨太太的心思云裳也知道。”云裳果然是很坦然，但望向目光里却多了几分忐忑，“姨太太也说了，过了十六岁，只要爷愿意，云裳就可以一直跟在爷身边。”
看见云裳咬着嘴唇那份忸怩娇俏的模样，冯紫英心中也是暗叹不已，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女孩子，身处在这种环境下，她们似乎也别无选择，甚至会觉得这种结果应该是梦寐以求最终极的目标。
见冯紫英脸色复杂看着自己，云裳惶然起来，一双手在小腹前不断绞着汗巾子，眼圈也有些红了起来，“爷莫不是嫌弃云裳？云裳只盼着能一辈子替爷铺床叠被，不敢奢求其他，……”
摇了摇头，冯紫英伸手捂住云裳樱桃小嘴，温润湿热的唇瓣在他手掌心有一种莫名的炽热，甚至灼烫着冯紫英的心。
他甚至都不能说纳她为妾，因为这不符合这个时代的规矩，如果要恣意妄为，那只会引发整个家庭的冲突。
像云裳这种家中买来或者是家生子的丫头，身份最是卑贱不过，一般在府里边纵然被主人看上梳拢了，顶多也就能混个通房丫头，那还得要生得乖巧懂事儿，太太开恩，否则还只能是一个普通丫头，除非她能生下一男半女，才有可能抬妾。
看看平儿在贾府中的地位就能知晓，便是你生得再乖巧懂事儿，在贾府里再受人欢迎又如何，也就是一个通房丫头的命，你没有能生下一男半女，要想抬妾，除非是王熙凤主动同意。
姨娘无外乎能给云裳许愿的也就是一个通房丫头，但即便如此，大概对云裳来说都应该是一个非常美好的梦想了，起码她可以光明正大的呆在自己屋里，而不至于随时随地都要担心被太太撵出去。
回来就这么一天，冯紫英就又深刻感受到了“旧社会”的“阴暗面”，感受到了这个社会背后的残酷和无情，可更残酷的是像云裳他们这样的人甚至会觉得这是一条很美好的路，值得他们去为之奋斗追求。
所以，冯紫英更感觉到自己不能辜负自己，更不能辜负自己所处的这个残酷的时代。

第一百零四节 薛家进京
当瑞祥去向冯紫英禀报事宜时，冯紫英那股子郁闷劲儿也还没有过去，所以也就没有给瑞祥什么好脸色看。
“你现在就这么成日里在贾府游荡，还真把贾府当成了你的家了？那莲花儿是不是和你对了眼儿，觉得在那边儿乐不思蜀了？索性你也就别回来了，……”
听得少爷语气里的不悦，瑞祥吓得赶紧跪在地下磕头，把地板撞得砰砰作响，“爷，小的可不敢，都是按照爷的安排，三三五日便去一回，平素里也是不敢去的，那莲花儿早就没了联系，断不敢辱没了爷的名声，……”
“行了，起来罢。”冯紫英也觉得没趣。
自己心情不爽，发泄到下人身上算个什么？怎地自己也越来越向这个社会的人退化了，变得喜怒无常甚至要迁怒他人了？
见少爷脸色好转，瑞祥瞅了一眼旁边的宝祥，那宝祥却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毫无表情，看得瑞祥内里咬牙切齿，之前自己回来这厮也不给自己一个提醒说少爷心情不好，让自己来撞这头气。
蹩着身子爬起来，瑞祥贴窗而站，不敢言语。
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道：“这几月里，贾府那边可有什么新鲜事儿？林姑娘那里可安好？”
“回爷，那习练方子云裳姐姐早就给了紫鹃姑娘，那一日在府里碰见紫鹃姑娘说起，林姑娘也每日习练，却也有些作用，春日里林姑娘往年总要咳嗽气喘，今年里也有，但好了许多。”
冯紫英轻哼了一声，这两三个月就能有这么好的效果，那真的就是神术了，不过是些安慰人的话罢了，不过就算是心理安慰也是有些效用的，不是坏事。
“贾府里边族学办了起来，宝二爷也入了学，包括府里边一些其他子弟也都进了学，……”
一听这话，冯紫英估计这家宝玉读书的事儿又得走原来《红楼梦》书里的老路了，一大帮子子弟都在族学里厮混，这学风能好才怪，也不知道这一次贾政会请谁来，总之若是继续是那贾代儒，只怕贾宝玉还要不堪才是。
摇了摇头，冯紫英也懒得打听，自己该做的都做了，能做的也都做了，这贾宝玉读不出来书，或者就觉得这等读书不该是他干的事儿，那也就由他了。
“还有就是前几日里金陵薛家一家子几口子来了京中，据说是荣府二太太的亲戚，现在住在那东北角上的梨香院里，那宝二爷这段时日里便少有去林姑娘那边了，倒是去梨香院那边多了起来。”
“哦？”冯紫英这一回算是终于感兴趣起来了，原本懒懒的心思也都一下子活泛起来，这薛家真的上京来了？
“那这一家子是多少人？”冯紫英很好奇那薛蟠打死人的事情会不会发生，而已经去了应天府担任知府的贾雨村又会不会再继续葫芦僧断葫芦案？
“现在这一家子是三个主子，还有几个丫鬟下人，……”瑞祥不知道这位爷怎地又对这等事情感兴趣起来，他也只打听到一个大概，却未多问。
“瑞祥，你怕是不知道吧？去年在临清那位薛二爷，便是这家子的叔伯，要算起来，也和咱们是有些瓜葛的。”冯紫英笑着道。
“啊？是那位薛家二爷的兄嫂家？”瑞祥还真不知道这情况，只知道这新来这一家子应当是贾府亲戚，因为也没来几日，他也懒得多问。
“唔，没想到薛家还真是上京来了，有意思。”冯紫英笑了起来，看样子这薛蟠还是惹了祸事儿了，贾雨村还得帮这薛家处理这桩祸事儿，而且这桩祸事儿还不小。
同一时刻，兵部洼横街。
薛姨妈带着儿子女儿小心翼翼的从角门踏入王府。
前两日王子腾去了宣府交接，这两日方才回京。
那边他已经正式将京营节度使已交给了牛继宗，而牛继宗也正式成为京师城中手握重兵的一号人物。
看见牛继宗有些傲气十足的架势，王子腾心中也是暗自摇头，他不知道自己把这个职位交给牛继宗对对方来说是福是祸，但愿太上皇能压制得住对方。
但他也知道义忠亲王应该是早就盼到这一天了，而且没少为此事在太上皇那边旁敲侧击的造势，而且做得很隐晦很漂亮。
倒是陈道先的异军突起出任五军营大将让他大感意外。
五军营大将一直空置，因为在京营节度使在职的时候，这个五军营大将是发挥不了什么作用的，只有在京营节度使临时出缺的时候，这个五军营大将才能临时代管整个京营三大营。
但这里边也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这个五军营大将须得要足够威信你才能让神枢营和神机营听令。
他原来看好冯唐就是因为冯家一门三兄弟都是在九边任职，而从大同走出来的武将是最多的，包括京营中也有不少，正因为如此冯唐如果担任五军营大将，能够在京营节度使缺位的时候很好的控制三大营，但现在陈道先有这个能耐么？
他有些看不懂这里边的安排，而这个位置恰恰是太上皇和皇上共同商定的，任何人都插不上话。
王子腾能理解太上皇和皇上之间那种微妙的关系和感觉，既相互忌惮，又都存有几分余地，毕竟眼前这个局面也都是他们确定的。
如果这种情形能够一直维系下去，也许几年之后就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太上皇安然过世，把一切权力移交给皇上，而再用几年时间慢慢让太上皇原来的老臣们淡出。
这应该是一个很好的结果，连王子腾自己都觉得这是一个可以接受的结局，这一算下来起码也是十年时间。
一来自己可以有足够的时间来慢慢转换门庭，二来就算是难以如愿，那退下来就退下来了，反正那会儿自己也应该是六十来岁的人了，皇上也不会难为像自己这类并没有和他什么难以调和矛盾的臣子，这一样可以接受。
可里边却有一个不安分的义忠亲王夹杂在其中，这就成了一个巨大的变数和火引子了，而且义忠亲王世子却又是太上皇从小带着读书最喜欢的孙子，如果不是义忠亲王的问题，那这位世子几乎就是钦定的皇太孙了。
这个变数太危险了，以至于连王子腾都有些心存退意了。
一旦卷入其中，稍有不慎那就是身死族灭的结局。
当然，从现在来看，还不至于如此，只要太上皇的掌控力还在，无论是义忠亲王还是皇上都不会轻举妄动，但是当某一日太上皇突然驾崩，或者重病无法视事难以驾驭局面了呢？
不敢深想，王子腾觉得自己站在这个位置上能看到很多，也能感受得到皇上背后日渐增长的影响力和实力，可叹自己背后那一个庞大的群体却完全感受不到，甚至还沉迷在皇上事事退让对太上皇至孝至诚的态度当中，甚至这种感觉还延伸到了义忠亲王身上，这就让王子腾难以接受了。
皇上可以对太上皇百般容忍，除开太上皇特殊身份外，更重要的是按照目前局面太上皇无论如何都是要把权力移交到他手上去的，但你义忠亲王有什么底气也敢如此？
“老爷，太太来说，薛家奶奶来了。”
“唔，知道了，你让太太先见着，我马上就来。”收拾了一下心绪，王子腾端起书桌上的茶盅抿了一口。
这薛家也不是个省心的，也幸亏贾雨村是个得力的人，总算是把这事儿给抹平了，但王子腾也知道这事儿并不算彻底了结，一个病死让自己这个外甥就永远难以回金陵了，如果要想彻底解决这事儿，还得要费许多周章。
想到这里，王子腾没来由的一阵烦躁，怎么自己这些个姻亲亲戚就没有两家像样的？不是不成器，就是尽惹事儿，再联想到自己两个儿子，王子腾更是觉得黯然。
难道这武勋之家都是这般不堪，看看好像还真是，牛继宗的儿子不也是两个纨绔么？柳芳的一个儿子居然痴迷于唱戏，倒是那陈道先的儿子虽说读书不成，但是据说还算颇有些心计，但那冯唐的儿子为什么却如此优秀？
摇了摇头，想不明白这个道理，王子腾叹了一口气，起身。
看见自己兄长昂首阔步进来，薛姨妈赶紧起身，“见过二兄，文龙，宝钗，还不见过舅舅？”
“见过舅舅。”跟在母亲身后的少男少女都恭敬的起身行礼。
“唔，这就是文龙和宝钗了？我有几年没见了？”王子腾转过头来，看着自己夫人，“上次二妹妹带着他们来的时候还是七八年前进京吧？”
“兄长好记性，是七年前我们进京，只是……”薛姨妈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好了，二妹也莫再伤心了，妹夫既然走了，你就须得要把这一双儿女管好，也算是对他们薛家一个交代。”王子腾语气严肃，目光锐利，看得再下首站在母亲身旁的薛蟠心里发慌，脸色发白，而薛宝钗倒还落落大方，落在王子腾眼中也是暗自点头。

第一百零五节 王子腾的心思
薛姨妈也只是抹了抹眼泪，丈夫走了几年了，心境也已经慢慢恢复了平静，这不过是来到自家兄长家里一时触景伤情罢了。
她也注意到了自己兄长灼灼目光在自己两个儿女身上逡巡，心中同样也有些惊慌。
这儿子在金陵城出了那么大一桩事儿，也幸得知府和薛家有旧，对薛家有些照拂，所以此事便一直拖着。
后来便得知知府要换人，新来的知府却不知道是何人，这就让薛家人心里有些着忙了。
到了最后没有办法便只有一家人假借着女儿入京待选的名头赶紧打点行装离开金陵。
先行到松江盘桓了一个多月，然后又到扬州一住几个月，这才启程上京。
这到京时已经五月末了。
由于是在路上，也没有得到金陵那边的消息，一路上都是惶惶不安。
一直到京中方才安宁下来。
好歹自家姐姐嫁入贾府也是国公府邸，而且自家兄长也从京营节度使升任九省统制中的宣大总督，权倾一时，想必这等关系也能够让自己儿子免于牢狱之灾了吧？
但今日见到兄长脸色严肃，薛姨妈心中便打起鼓来。
也不知道兄长是否知道，或者说早已经知道对此事的态度。
王子腾其实并没有多看薛蟠，他的心思都在薛蟠身边的薛宝钗身上。
十二岁的姑娘，的确已经有了颇为难得的气度。
冰肌玉骨，肤容丰润，增一分嫌多，减一分则少，往那里一站，端的是亭亭玉立，如出水芙蕖。
尤其是眉目间那份恬静安然，不朱面若花，不粉肌如霜，更是让人顿时多了几分宁和的心境。
心中已经有了几分计较，王子腾目光才从薛宝钗那里转到薛蟠身上。
自家妹妹却只有这一个儿子，未曾想到却是这般不争气。
若是冯家知晓这等事情，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对薛家的观感？
想到这里，王子腾脸色更显凝重，“二妹妹可曾知晓文龙在金陵所犯之事？”
王子腾一句话就差点儿让薛姨妈瘫倒在椅子上。
挣扎着起身让儿子跪下，宝钗也赶紧陪着兄长跪下，薛姨妈这才上前与兄长见礼，却被旁边嫂嫂劝着。
“二兄，妹妹只有这一个儿子，便是有天大的不是，那也是先夫去世得早，妹妹教子无方之过，请二兄看到妹夫份上包容则个，……”
薛姨妈腿一屈，便要跪下来，慌得旁边她嫂子赶紧扶住她。
王子腾长叹一声，抬手示意，“起来罢，宝钗也起来吧。”
话里话外却没提薛蟠，吓得薛蟠只敢跪在地上以头伏地，半句不敢言语。
见自己兄长这般模样，宝钗自然也不敢起身。
倒是王子腾夫人将自家小姑子扶到边上坐下，却是陪着薛姨妈抹泪不已。
王子腾也是无奈。
清官难断家务事，自己妹妹身世凄凉，看起来这薛家也是昔日四大家族，但是内里却早就坍塌了，只剩下一副空架子，只是外人看不出来罢了。
现在连撑空架子的长子都是这般不堪，王子腾也越发为自己这个妹妹以后生活担心。
现在也就看这宝钗似乎还算是有些气象。
若是能寻个好人家，或许能让自家妹妹后半辈子稍微好过一些，毕竟这也只是一个女儿。
“此番事情做得差了。”王子腾斟酌了一下言辞，毕竟都是一家人，他也不会去说那些虚的。
“金陵那边，由官府论断，但苦主那边，尽可能处理好，不要惹出是非。”
薛姨妈一听兄长这话，便知道兄长肯定已经和金陵那边有交代了，顿时心里放下一块大石头。
只要能保着儿子平安，其他都不是问题。
“二兄说的是，之前妹妹便已经安排那边惯能做事的家人如此处理，定要把苦主那边安顿好，这一点请二兄放心。”
薛姨妈连连鸡啄米一样点头，目光却示意自家儿子赶紧道歉请求宽恕。
薛蟠虽然愚笨，但这等时候也还是有些醒悟，忙不迭的将头在地板上磕碰得砰砰作响。
“求舅舅宽恕则个，外甥性子燥急，此番之后，定要痛改前非，……”
这薛蟠的话王子腾是半句都不信的。
只是人家都这么说了，他自然也不好再拿捏着不放，只得淡淡的道：“文龙也起来罢，不是舅舅说你，当下不比以往，新皇御极，诸般事宜尚未见分晓，一干御史正在四处寻找机会作为邀功媚上的由头，若是被御史拿住不放，便是我也保不得你。”
这一番话说得不轻不重，且看各自去领悟理解。
薛蟠倒是觉得这不过是舅舅的一番托词，既然叫自己起来，那便是无事了，也就大大咧咧起来，拱手一礼之后便站在了母亲背后去了。
看得旁边的宝钗也是绣眉轻蹙，有心想要说兄长几句，但是这等场合下却又只能忍住。
王子腾本身也就没把薛蟠看在眼里。
这等人本就是招祸之源，现在薛家这般没落，还不知自爱，真要等到出事，那就悔之晚矣。
想到这里，他又实在没忍耐住：“妹妹既然来到京中，便在京中好生将养，薛家在京中也有营生，便吩咐下人好生经管，莫要再生事端。”
薛姨妈和宝钗都感觉到了王子腾对薛蟠的不满，心里更是惴惴不安。
这京中可不比在金陵，那边好歹各方都还有些熟人，而这京中达官贵人随处可见，随便哪一个抬出来背后都有大人物。
而且这京师中的都察院可不比南京那边，看样子连自家兄长这般位置都还是有些忌惮。
“二兄说得是，妹妹一家三人定会谨遵教诲，不敢招惹是非。”薛姨妈赶紧应道。
“金陵那边事情尚未彻底了断，那招事儿丫鬟现在何在？”王子腾随口问道。
“现跟随妹妹一行已然进京，……”薛姨妈也不知道兄长是何意。
“这等女子惹来如此麻烦，还是先行让其跟着宝钗吧。”王子腾想了一想，“若要此事彻底淡忘，怕还要些时日，文龙便要禁足，不得轻易外出。”
这却要了薛蟠老命了，只是这等情况下，他也是断断不敢和自己舅舅犟嘴的。
薛姨妈也知道自己这儿子你要让他禁足在家，那还不如杀了他的好，但此时她也不敢不应，只能点头应是。
厅堂内一时间寂静无声，王子腾捋须沉吟了一阵才道：“宝钗今年十二了？”
“已经满了十二。”薛姨妈略感奇怪，但也感觉到了一些什么，赶紧解释道：“本意是想要试一试宫中待选，……”
王子腾摆了摆手，“且不说时日已过，便是没过，我也是不主张的，这宫中选人自有规矩，大周后妃尽皆出自民间寒门，且当今圣上历来不喜武勋，若然被选中入宫，哪也不过是一个活死人的命……”
话一出口，王子腾陡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失言。
贾元春也被选入宫，虽说是女史，与薛姨妈打的主意有些不一样，但以贾元春的年龄和入了仁寿宫，怕是出宫的机会也有些渺茫了。
这贾家此事也做得差了，弄得自己嫡亲外甥女却成了这般，若是未曾入宫，配那冯紫英岂不是正好？
越是想到这般，王子腾越是觉得遗憾。
这薛宝钗看上去也是不错，但毕竟自幼失怙，家世又差了一些，配那冯紫英便觉得有些高攀的味道。
但看着薛宝钗的气度模样，王子腾心里又稍微踏实了一些。
若是向冯家递这样一个风，只怕冯家也是要来打探一番，了解到宝钗这丫头的模样气度，或许也有一番计较。
见自家兄长这般说待选入宫一事，薛姨妈也是吃了一惊。
她没想到兄长如此不屑于待选入宫，那自家姐姐家的元春那又如何？
只是这等话她却不敢问出口，只能吞在肚子里。
“也罢，妹妹当下住在哪里，可曾安顿好？”
思念百转间，王子腾终于收回思绪，这等事情也不能急于求成，还得要徐徐图之。
“现在姐姐家占了一处宅院倒也清静，妹妹想既入京中也当本分低调一些，所以也图了个僻静。”薛姨妈解释道。
“唔，这般做正好。”王子腾对薛姨妈这般安排还是满意的，“文龙出此事也需要避风头一段时间，待到金陵那边彻底风平浪静，再做计较。”
说完话，王子腾便又问了一些金陵闲话，薛姨妈也一一作答，免不了一番唏嘘感叹。
王家主支皆已经迁至京中，但金陵依然还有族人甚多，不过都是些旁支，日渐没落。
只是王子腾连京中族人尚且照拂不过来，哪里还有更多精力开关照金陵那边？
但这扛着王家大旗，若是要半点不顾，却又怕被人戳脊梁骨，所以每年也只能施些善财，求个心安。
想到这两个妹妹和侄女儿虽然看起来嫁得不错，当年也觉得是最好莫过了，但现在看起来这武勋家族里边也都有各种不如意。
尤其是缺了顶梁柱更是如此。
所以王子腾也越发觉得这选择合适人家的重要性了。

第一百零六节 母子，母女，兄妹
薛姨妈一家难得来，自然是要留饭的。
饭后又免不了家眷们在一起说些家长里短，一直到申初三刻，方才回梨香院。
回到自家家中，那薛蟠立时就恢复了鲜活劲儿，再无复有在舅舅家时的那种恹恹之态，看得薛姨妈和宝钗都是皱眉不已。
“文龙也知道现下来了京中，你舅舅说得也是，我们便当谨慎行事，那香菱便跟着你妹妹，你也再莫有其他心思。”
虽说心疼儿子，但是薛姨妈也知道自己兄长历来便是说一不二，而且这也是为自家儿子好。
现在弄得一家人连金陵都不敢回去，寓居京中，这份日子却也不好过。
薛蟠一阵懊恼。
这香菱生得恁地标致俊俏，这一路上便是跟随着妹妹，正盼着到了京中，寻个良辰吉日便收入房中，未曾想到却被舅舅这横插一杆子弄得鸡飞蛋打。
但要说要违抗自己舅舅之命，他却又是不敢。
金陵事情尚未了断，想到自己居然有一日也有可能要身陷囹圄，薛蟠也还是有些惧怕。
谁曾想到那冯家子居然还是一个乡绅之子，也幸亏其家中早就败落，无甚亲戚，否则这桩事儿还要更加难缠。
这一年的颠簸流离也还是让薛蟠意识到有些人还是招惹不得的。
薛家在金陵城原来何等风光，但现在换一个知府便吓得一家人赶紧跑路。
这让薛家人也越发感觉到时下不一样了，而自家的落魄不如意。
“母亲，今日舅舅问起妹妹，说那入宫便是‘活死人’一般，听闻那意思便是不赞同妹妹待选，可那姨母家大姑娘却又当如何？”
薛蟠别看浑号是薛大傻子，但有些事情却并不傻，记得相当牢靠。
薛姨妈和宝钗脸上都是微微变色。
王子腾的话她们当然听得很清楚。
尤其是那一句大周后妃皆出自寒门，之后又是一句当今圣上历来不喜武勋，那也意味着像贾史王薛这等武勋家庭，便是有女子入宫，那也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只是这般为何贾家大姑娘却又要入宫？
纵然是为女史与入宫还有些差别，但是现下大姑娘也怕到了该出宫的时候了，现下却毫无消息了。
也幸亏自家女儿本身并无要待选的念头，不过是寻着个由头北上进京。
但今日自家兄长明显对宝钗的关注胜过了薛蟠甚多，纵然有自家儿子不成器的原因，但这里边还是让薛姨妈感觉到了一丝不一样。
“还有母亲，舅舅今日对妹妹另眼相待，莫不是想要给妹妹找个好人家？”
薛大傻子再来一句话让薛宝钗脸上飞红的同时也让薛姨妈母女二人心中都是一动。
王子腾的异样关注瞒不了人，除了这样一个解释好像也没有其他说得过去了。
宝钗已经满了十二岁了，按照大周这个时代的惯例，满十二便是可以考虑婚姻之事了，不是说需要出嫁了，而是可以考虑婚姻对象的问题了。
像薛家这等家庭，好歹也是大家望族，这确定婚姻也不是随随便便之事，若是要寻个满意人家，更需仔细斟酌。
一两年时间花下来也属正常，到时候宝钗满了十四岁，基本上就可以考虑什么时候成婚了。
按照大周这边的规制，女子成亲年龄不得小于十四岁，但惯例则是十六岁左右为最佳，超过十八岁便是有些略大了。
所以一般说来大家闺秀都不会超过二十岁就会出嫁，超过二十岁基本上都属于有什么问题难以出嫁的了。
倒是对男子没有这么多约束，除了不低于十四岁这个低限外，其他并无太多羁绊，但一般说来也是不超过二十岁为宜。
见女儿有些羞涩，深怕儿子又说出一些不着调的话来，薛姨妈赶紧道：“总之你们舅舅是不会害你们的，他在京中人脉宽泛，见多识广，若是能替你妹妹寻个好人家，那也是一桩好事，……”
“娘，女儿年龄还小……”薛宝钗本来不想多言，但又怕母亲说得太露骨。
“母亲，这宝玉成日里往咱们院里跑，你说舅舅是不是想要撮合……”
薛大脑袋坐在一边突然自顾自的来了这么一句。
“我瞧那宝玉倒也和我差不多，是个读不成书的，成日里在族学里厮混，并不比我强到哪里去，为何这人人都夸宝玉好，见了我却说不是呢？”
薛姨妈和薛宝钗脸色都是一暗，又有些触动。
儿子（兄长）都是自家的好。
这几日里来梨香院里的姨母、珠大嫂子、琏二嫂子以及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说起宝玉都是各般夸赞，除了那位林妹妹少有评论外，其他人免不了都要提起自家哥哥。
都说哥哥要像宝玉那般便如何如何了，便是薛姨妈和宝钗也只能附和着说宝玉的好处，但听在心里多了也有几分不是滋味。
家里也为了不让薛蟠出去晃荡，也索性让他去贾家族学里混日子，未曾想到这去了一日便说那族学也不是一个读书的所在，既如此，还不如自家在家里自在。
问他为啥不是读书的所在，他却也说不出一个一二三来，只说那等进出随意想来就来的所在，怕是读不出书的。
不过在薛姨妈的严厉逼迫下，薛蟠倒也没有太出格，时不时还是要去一趟，不过现下却和东府那边的几位渐渐熟悉起来，倒是让薛姨妈心忧不已。
若说是薛姨妈半点未存着要想让贾薛两家结亲的心思那也是假的，便是宝钗也隐约知晓自己母亲的一些心思。
现下薛家没落之势越发明显，尤其是自己兄长这般做派，继续这样下去，只怕要不了十年，薛家就要真正原形毕露了。
这一路行来，从松江到扬州，再到京城里，自家的那些营生，难以为继的难以为继，血亏的血亏，还有一些居然被一些无赖盘占不说，还说欠着他们货款和薪水，许多产业都已经彻底败了。
可家里没有一个主心骨，而兄长又是一个出了饮宴高乐啥都不管的。
二房那边似乎也已经难得看到人影，据说是在山东那边去经营营生了。
所以本来一些尚有挽转余地的，也只有眼睁睁的看着银子化成水。
现下兄长在金陵出了事儿，便是要处理好，那起码也要两三年在外边避风头。
这来了京中，若是日常营生倒也无甚问题，只是这京中薛家也只有一些寻常生意，比不得金陵尚有诸般人脉，可以说除了舅舅和姨母家外，便再无其他亲戚熟人。
舅舅家那两个表兄据说也是不成器的。
大表兄早已经成亲，连妾都纳了五六个，却成日里在戏楼子里扮角儿，据说有三房妾室都是戏班小旦出身，在京城里也被传为“佳话”。
而二表兄更是挂着国子监里，成日在外围猎饮宴，要么就是逛楼子走狗斗蛐蛐。
舅母据说也曾有意去几家通家之好提亲，都被人家婉拒，要不就只愿意嫁庶女，这让舅母也是格外生气，却又无可奈何。
这京师城里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你家儿子如何，大家都心里有数，你也甭打算能蒙着谁。
能嫁庶女那都是看着你节度使一家的面子上了，否则要按寻常，便是庶女都不愿意嫁给你这等一看就是纨绔混吃等死的角色。
原本以为这贾家宝玉衔玉而生，怕是一个有造化的，但来了之后，虽说觉得这宝兄弟模样气派倒也不差，但是却总觉得缺了一些什么。
尤其是这被自己儿子这么一说，便是连薛姨妈都觉得自己姐姐这个儿子有点儿难以撑起家业的模样。
“哥哥切莫在人前说这般话，宝兄弟只是年龄尚小，尚未定性，再等两年便是要去书院读书的。”
宝钗深怕自家兄长口无遮拦，在家里说说也罢，若是在贾府里边被人听见，只怕就要让两家起嫌隙了。
“那书院我也是知晓的要吃苦的，在这族学里都混日子，我看宝兄弟怕是难得受下来，不过宝玉的确是生得俊，人也挺和气的，我与他说话，他也是格外客气，……”像是想起什么，薛蟠咧着大嘴笑道：“还说改日便要请我饮酒。”
薛姨妈看着自己儿子这份懵懵懂懂的模样，偶尔却能说些看起来挺有道理的言语，心中也是自责，若是当年能严加管教，或许自家儿子也不会像现在这般成了混世魔王。
“对了，妹妹，那香菱虽说一直跟着你，但却是我的人，如今舅舅却要让我与你，我却不愿意。”
薛蟠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我也知道我现在是丧家之犬，人人都见不得的，比不得宝玉这等人，也罢，我便去过我自家的日子，日后若是真要出了什么事情，便是一人做事一人当，断不会连累母亲和妹妹，……”
这一番话说出来让薛姨妈和薛宝钗眼圈都红了，薛姨妈更是厉声斥责，不准他再说这般不吉利的话。
但薛蟠却是不在意，大摇大摆出了门，与东府贾珍贾蓉几个快活去了。

第一百零七节 将搞事进行到底
学习生活是枯燥而艰苦的，但对于冯紫英来说，却是一份难得体验。
这年头他才知晓这等书院是根本没有什么寒暑假一说的，尤其是在前世中读书中大家最盼望的暑假是根本没这个说法。
夏日炎炎，却是你最该熬夜苦读的时候。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那可不仅仅是说练武或者唱戏，对于读书人来说一样如此。
随着陈奇瑜的“折服”，冯紫英在书院里的生活也变得平静而有节奏起来。
整个宿舍里现在进入了一个良性氛围，大家的心思都已经统一起来，就是冲着明年的秋闱而去。
齐永泰赴吏部担任左侍郎一职，这是一个事务繁重且关乎巨大的职务。
尚书以下，左侍郎最尊崇，相当于是常务副部长，事事都要过问，一些强势的左侍郎甚至可以和尚书分庭抗礼。
官应震接任山长之后，基本上还是延续了齐永泰之前的大体办学思路，甚至做得更加细致踏实。
冯唐终于出京赴任榆林镇了，但是暂时还没有消息回来。
不过冯紫英还是很放心的。
毕竟自己老爹在大同镇上都能玩得溜转，就算是榆林情况糟糕一些，但伴随着最大敌人河套地区的鞑靼人似乎也在进入一个衰弱期，来自外部的威胁其实并不大，更多地还是九边内部为了争夺更多资源的一种博弈。
当然，对于一个想要有所作为的总兵官来说，那又另当别论。
但冯唐显然现在还不是那种热血上头就想要一番作为的人，所以一切都还安稳。
“见过山长。”冯紫英进门就看见官应震正在挥毫泼墨，意态闲适。
“紫英来了？嗯，稍候，一会儿简与、君豫和梦章他们几位都要过来。”官应震放下笔，自我审视了一番，冯紫英也很凑趣的上去看了看。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文正公的名句，大概是官应震又有某些感触，所以才会写这句话了。
给冯紫英的印象，这个大周朝廷的格局架构乃至于整个官员们的品质素质都是一种很模糊混沌的感觉。
他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了，接触的各类人也不算少了。
既有像齐永泰、乔应甲、沈珫、赵文昭这种勤于政事精于事务的能臣，也有像李三才、王子腾、张瑾包括自己老爹在内这种个人欲望强烈，但是却也不乏能力的干才，还有像顾秉谦、贾雨村这种才华能力都有，却缺乏风骨，见风使舵的壬人，更有像贾政这等庸庸碌碌混日子拿俸禄的庸人。
当然这些人也许都只代表了大周朝廷的某一个方面，但是却不得不说这个世界显得如此真实而生动。
嗯，能臣未必就是廉臣，廉臣却未必是能臣，兼具两者的，极少数，而且多半都很难在这个朝廷中生存下来，起码不会生存得太好。
相比之下，齐永泰、乔应甲这种能力突出、个性鲜明的能臣，加上李三才和王子腾这种在为官品质上也许要略逊，但是论能力却丝毫不差的另一类能臣，这两类人往往在这个朝廷中占据着主导地位，属于这个群体中的精英。
在冯紫英看来，这往往是一个朝廷还有希望的迹象。
像顾秉谦和贾雨村这种人也有能力才华，但是缺风骨，无底线，这种人往往也混得很不错，甚至在某些时候红得发紫，但是要想更上一层成为长久和卓越的成功者，却不易，因为不会有太多人追随这样的人。
“山长看来是有感而发啊。”冯紫英笑了起来，替官应震把纸卷抹平拉开，这样显得更有观赏性。
“唔，紫英啊，乘风兄去了吏部，据说也是举步维艰，但是乘风兄在与我的信中却是半句没提难处，只说定要清除积弊，有所作为，但是我还是能感觉到他面临的困境。”
这种语气和姿态已经不像是一个教谕和学生之间的对话了，而且官应震还是书院山长，这就显得更不可思议了。
但是这却已经成了一种常态。
无论是齐永泰还是官应震，这几个月来都已经逐渐适应了这种近乎于平等的探讨对话。
在他们看来，冯紫英除了在经义上的确有些不堪外，其他方面已经完全可以称得上是春闱中的佼佼者了。
若是冯紫英经义根底能够有练国事、许獬等人的六七成水准，那么下科春闱一甲二甲不敢说，三甲是绰绰有余。
问题是他的经义底子委实太差了一些，纵然现在抓紧时间苦补，但也不是一天两天才能补得上来的，还要看明年中的时候状况如何。
虽然冯紫英在齐永泰、官应震面前仍然是十分恭敬的持弟子礼，但是齐永泰和官应震还是更喜欢用一种探讨的语气和角度来和他对话。
“山长，不客气的说，太上皇最后十年秉政其间，疲怠之风盛行，得过且过已经上下常态，庸人充斥朝廷上下，齐师骤然接手就想要一涤旧尘，这难度会很大，弟子倒是不太赞成这般骤雨疾风式的动作，上月弟子回家休沐时也曾去拜会齐师，也向齐师谈到了这份意思，但是齐师却始终不愿放弃。”
冯紫英的眉宇中已经多了几分忧虑。
齐永泰是一个个性鲜明而且强硬的性子，既然招他入吏部，担任了左侍郎，他便有意要改变当下这种人浮于事推诿扯皮的状态。
只不过在上有尚书和阁老们，下有右侍郎和各司主事都还存着各种心思的情况下，这等动作难免就会遭遇很大阻力。
更为关键的是连皇上现在都还在隐忍不发，对这等情形都还只有容忍的情形下，你一个左侍郎就能改天换地？
但齐永泰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按照他的想法，那就是在其位谋其政，哪怕能够改变一些，那也是值得的。
和齐永泰的刚锐坚韧顽强不太一样，官应震则更为柔韧灵活，更善于从多个角度来考虑和处理事务。
冯紫英都觉得齐永泰和官应震配合相当默契，只可惜梁园虽好，却非久恋之家。
青檀书院毕竟只是一个教书育人培养人才的地方，对于齐永泰、官应震来说，他们终究还是希望自己能踏上朝堂，施展自己治国平天下的抱负。
官应震摇摇头，齐永泰若是如此轻易被说服的人，他也不会几落复几起了。
他也不看好当下齐永泰的一系列想要改变吏部内部风纪的举措。
很简单，你齐永泰已经离开朝廷多年了，现在朝中充斥的大部分都是当年太上皇留下来的臣僚，可以说你根本没有一帮能够支持你做事的人。
而皇上虽然有意革新，但是在太上皇仍在的情形下，皇上是绝不会去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做这件事情的。
当然你齐永泰可以去做，甚至皇上也会在一定程度上予以你支持，但绝不可能公开挑明的支持你。
这种情形下，外无强援，内无强应，你怎么能推得开你想做的这些革新？
在官应震看来，齐永泰需要做的是稳住阵脚，摸清情况，静待时机成熟。
何谓时机成熟，那就是当皇上要下决心动这一块的时候，那么就算是具备一定条件了，你还得要提拔培养一大批认同你观点的臣僚，这样你才能真正把想做的事情做起来，做下去。
“罢了，乘风兄也有他的考虑和坚持，且由他去吧。”官应震也知道此事自己也干预不了。
他能做得就是把齐永泰留下来这一个摊子做好，让青檀书院能够持续不断的为朝廷输送人才。
终究有一日，当这批人才慢慢成长起来，成为朝廷的中坚力量时，那么便可达到振臂一呼，望风景从。
那个时候你要想做一些事情，就可以说是风行水上，水到渠成了。
“山长，其实今日咱们要讨论的也就是可以为齐师提供一份助力，虽然弟子不认为这能起到改变的作用，但起码我们可以为日后来做一些事情酝酿一些基础，埋下一些伏笔。”
冯紫英的话让官应震笑了起来，这个家伙总是能比其他人看得更远，也更能捕捉到一些变化。
“看来你也意识到了，嗯，我的确有此意。”官应震沉吟着道：“之前乘风兄和我都不太支持过早的采取这种方式来，一来乘风兄连情况都尚未熟悉，二来朝中当时也有一轮大的变动，不利于朝局稳定，但现在是时候了。”
二人正说间，韩敬、练国事以及范景文、贺逢圣他们都已经陆续到来了。
官应震招呼他们几人坐下，便开始直接步入话题。
“先前按照齐山长的意思，我们在年后便已经选定了三个方面作为突破口，只要涉及到是户部、礼部和大理寺，具体来说，主要是开中法的改革，国子监的整肃和大理寺与刑部审案中存在弊病的改良。”
练国事是主要负责这项事务的主打者。
原本应该是韩敬的，但韩敬以自身学业未成，精力不够，婉拒了，只愿意协助练国事来操办此事，所以就让练国事来牵头了。
既然决定要把青檀书院的影响力拓展到朝堂中去，正好可以借助齐永泰已经到吏部担任左侍郎，把这项事务推到朝堂中去。

第一百零八节 碰瓷就要碰大瓷
这三个方面都是书院从接近二十个话题方面中反复斟酌之后甄选出来的。
涉及面既敏感，也有很大操作余地。
开中法的利弊实际上在朝野内外都已经争议了多年了，其归根结底还是朝廷的信誉问题。
盐商拿到的盐引却迟迟无法在盐场换成盐，而那些个通过其他一些渠道拿到盐引的特殊商人群体却能及时的提到大量盐。
这种情况下开中法的固有盐商当然再无兴趣输送粮食到九边之地，更谈不上在九边屯垦了。
九边没有充足的军粮，士卒要么逃亡，要么就干脆化兵为民，化兵为匪，其兵员空额猛增，而战斗力急剧下降。
宣大这边情况略好，毕竟就在京师眼皮子下边，好歹也要给予一定保障，蓟辽那边女真人威胁日增，也要予以保障。
苦就苦在甘肃、固原、宁夏和榆林四镇，商人日少，兵粮运输时断时续，士卒大量逃亡，可以说危机四伏。
也幸亏当下河套那边的蒙古右翼三部也处于一种上层控制力锐减的衰退期，使得这四镇勉强支撑了下来。
一旦某一天蒙古右翼三部战斗力恢复到一定程度，重新开始寇边，恐怕就麻烦大了。
书院就这个问题也专门成立了一个研究小组，就是围绕着这个问题来进行相关的邸报和来自一些州府情况调查报告来进行文章撰写，可以说这篇文章汇聚了整个书院起码超过三十人的智慧。
前期就连齐永泰都给予了大量指导，后期官应震也是参与了进去。
在冯紫英开来，这一篇称得上是大周版的调研文章内容详实可信，数据丰富，论证严密，说服力强，是一篇水准相当高的文章。
当然这只是纸面文章，不能说其给出的建议操作性就有多强，甚至可以说现在就没有可操作性。
毕竟要牵扯到太上皇时代的很多权力阶层，要动人家的奶酪，只怕皇上现在也有心无力。
冯紫英觉得这篇文章如果递进户部里边去，是绝对能够引发一场轩然大波的。
当然也仅仅是一场风波而已，还上升不到要大动干戈的地步，阁老和户部，乃至皇上，大家都心知肚明。
上几份弹章，甚至找那么一两家不开眼的角色来当个替死鬼，都有可能，但是真正背后的大鳄们，现在却是动不得的。
对于书院来说，引发一场争论就足够了，对书院来说，不就是要去争夺这个影响力么？
能在朝廷引起一场争论，不就是影响力的体现么？
国子监的问题一样如此，涉及到的捐监和历事制度本身就存在着很多弊端。
比如捐监的条件弄虚作假甚多，一些本身有作奸犯科的角色也被纳入进来，审查流于形式甚至成为徇私舞弊的温床，使得国子监生名声日臭。
还有历事制度原本是培养国子监生出仕之前的一个重要环节，但是由于这些历事监生大多都有人脉关系，所以在六部历事就成了形式。
三个月的历事很多人根本就不到六部，而历事之后的考核更成为一些国子监教谕捞钱的渠道。
在筛选这个涉及到礼部的问题上，书院也是煞费苦心。
既要考虑到未来礼部在秋闱春闱中的重要性可能对书院未来的影响，但是有要显示书院在发出声音时的不畏强权，那么对国子监这一击应该是最合适的。
毕竟国子监只是礼部监管的一部分，礼部内部实际上也对国子监的很多问题十分不满意，但国子监却仗着自身的特殊性而屡屡抗命不遵，所以这应该是一个非常合适的攻击点，甚至有点像是为礼部未来对整肃国子监打前站和制造舆论攻势。
“紫英，这国子监的选题做得很好，我还一直担心这会不会影响到咱们书院下科秋闱和春闱，这么一来，看来礼部应该是暗自高兴了啊。”练国事看着冯紫英，脸上充满了复杂的神色。
当初选题国子监时，就引来了几乎所有人的坚决反对。
学生们都不傻，都知道这秋闱春闱都和礼部息息相关，纵然这礼部不能直接介入秋闱春闱考试，但是其影响却是不言而喻的。
就算是中式之后，礼部一样对大家这些士林学子很大的影响力，涉及到的士林大儒们或多或少都与礼部有关系，甚至很多都在礼部任过职。
还有，未来如果有机会选中庶吉士，甚至进入翰林院的话，这些都离不开礼部的影响。
但冯紫英把这一问题细化以后，再把这其中的奥妙一一说明之后，整个书院学生们的观点立即来了一个反转，这特么就是纯粹的踩国子监讨好礼部的大好事儿啊，何乐而不为？
而且就算是踩国子监那也是踩国子监中那一部分最不受待见的角色，比如捐监，那基本上就是那些个没文化的商人子弟啊，不踩他们踩谁？
那些个混历事的监生，也多是一些读书不成，又有点儿关系，历事之后就要回地方上去任佐贰杂官的角色，一样翻不起风浪，更何况本身道理就在自己这边。
“君豫兄，这也是大家的努力，我不过是在国子监里边混过半年，大略知晓一些情况罢了。”冯紫英摆摆手，“克繇兄为了这篇文章可是花了不少心思，还专门去找了他两位老乡了解具体情况，这才是劳苦功高啊。”
冯紫英已经不需要这等荣誉功劳往自己头上戴了，这半年来他几乎是以一种蛰伏潜居的架势读书。
但是哥不在江湖，江湖一样有自己的名字，每每遇到这种关键性的事务，仍然少不了他来出谋划策，甚至一语定乾坤。
就有这么牛气，大家都还不得不服。
贺逢圣赶紧摆手，“紫英，你也不用往我头上戴高帽子，我是主笔，这本来就是我分内事儿，说不上什么劳苦功高，大家都齐心协力才是，梦章、大章还有方叔，都在其中出力甚多，……”
贺逢圣也是一个比较实诚的人，有什么说什么。
“那第三篇文章呢？这个把大理寺和刑部都一网打尽了吧？”对后面两个选题，官应震就没有太多介入了。
如他和冯紫英商量所言，还是应该更多的把学生们的积极性和创造性调动起来，哪怕是做错了，有很多瑕疵，那也没什么关系，本来就是一帮学生，出点儿问题和纰漏才是正常的。
“其实这第三篇看起来最尖刻，但是涉及面最小，应该是最好解决处理的。”冯紫英笑了笑，“玉铉，你来说一说。”
陈奇瑜点点头，这篇文章是练国事主笔，他第一协助，但是练国事肯定不会与他争这个在山长和大家面前的“解说权”，也是一个让自己露脸的机会。
“大理寺本该是咱们大周朝三法司中一个最为紧要最为关键的所在，但是根据近年来大理寺的一些案件审理情况来看，大理寺并没有很好的发挥其职能作用，更多的沦为了一种简单的应付甚至是敷衍的形式，……”
陈奇瑜从固有证据审查、新证据的收集和存在疑点排除的角度介绍了大理寺在重大案件中更多地还是秉承上边的意思，要么草草定案，要么就是拖而不决，总而言之，没有发挥出其最后把关的作用，并提出了一些建议。
特别是针对来自内阁乃至皇上的诏令对大理寺的审案可能产生的影响，做了一个很大胆的提议。
他提出建议，认为在审案过程中应当采取封闭制，排除来自内阁乃至更高层面的干预和影响，等到审判结束在上报给内阁和皇上。
这一点也是冯紫英在和陈奇瑜的不断交流过程中启发出来的。
当然冯紫英才懒得去当这个炮手，等陈奇瑜喜滋滋的去挣这个名头。
未来他也许会因此而一跃成名，进而受到一些人的青睐嘉誉，也许会受到无数人的记恨攻讦。
不过对于陈奇瑜来说，无论如何都算是求仁得仁了。
官应震虽然早就知晓了这几篇文章的情况，但还是对陈奇瑜介绍的这篇文章的大胆犀利感到几分震撼和触动。
不得不说这个理念在这个时代绝对是标新立异的，排除内阁和皇上的干扰影响，要等到定案之后再直接提交内阁和皇上来拍板，这太大胆了。
也就是说，整个情况大理寺要把它彻底清清楚楚的摆在你面前，甚至连对应的大周律条款都给你找好，对号入座，只是让你内阁和皇上来做最后决定罢了。
可这种情况下，谁要敢做出不合符整个案件实情和与大周律不合的决定，那所有道义责任都得由他来背负了。
“紫英，玉铉，我知道这事儿你是们俩为主鼓捣出来的，嗯，君豫你也别往后撤，你也跑不掉，……”官应震摩挲下颌，若有所思，“这样提交上去，大理寺和刑部会如何着想？”
“山长，大理寺和刑部怎么着想，对我们青檀书院有影响么？”冯紫英微笑着反问：“我们要追求的不就是一个让他们勃然大怒，怒不可遏，进而反驳我们的机会么？”

第一百零九节 捅一捅马蜂窝如何
冯紫英的话让整个房间里的气氛都一下子轻快起来了，连官应震都忍不住摇头微笑。
是啊，这不就是书院追求的目标么？
如果你觉得书院的文章所反映的情况有问题，欢迎反驳，甚至可以再来一场当面锣对面鼓的辩论亦无不可。
胜了自然不必说，哪怕是真的败了，那也是虽败犹荣。
至少证明了青檀书院敢于挑战朝廷各部，这份勇气堪为士林楷模。
这种影响力一旦扩散出去，对整个士林的影响可想而知。
可以说这篇文章字字珠玑，花费了如此多的心血，就是要找准最具挑战性、敏感性和争议性的问题，就是要一击必中，引起朝廷内部重臣们的争论，就是要这些话题最大限度的发酵，进而扩散开来。
不惧争议，不怕反击，更欢迎来探讨。
只要话题扩散开来，影响力和名声自然而然就出来了，书院的目的就达到了。
当然书院也不是为了扩大名声和影响力就不择手段，起码在选题和准备上都是花费了大量心思，也是真正从针砭时弊的角度来出发的，如果能借此机会真正达到促进朝廷因此而做出改变，那也是一份功德。
“紫英，我知道你们的目的意图，嗯，就这几个问题来说，我都是认可的，但是你们要牢记一点，切莫忘记本心，成了吹毛求疵，成了买椟还珠，我们读书的目的是为什么，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现在我们显然不能以独善其身作为目标，那么当我们真的有这个能力去实现目标时，又当如何去实现我们的理想？”
官应震的这番话其实已经有一些提醒和教诲的意义在里边了，提醒众人不要为了实现短期目的而忘却了本心和长远目标。
包括冯紫英、练国事、韩敬、贺逢圣、陈奇瑜等人都是肃然，显然都很认可官应震的观点。
作为一种手段，为了获取更大的影响力，这没有错，但是却不能走到另外一个极端，忘却了这种手段的目的是什么，仍然需要牢牢守住找出问题改革时弊，让朝廷和百姓从中受益。
见一干弟子都是肃然谨记，官应震心中也是欣慰不已，这个年龄阶段的学生们的上进心往往是最纯粹最质朴的，但是就是不是到当他们踏上仕途之路之后，还能不能维系这样的进取心？会不会被世俗各种污浊所浸润进而丧失了本心？
只是这等题是无论是谁都无法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每个人也都会用自己的一生来交出答卷。
……
“有点儿意思，这是齐乘风和官东鲜带着一帮弟子要颠覆朝廷大计么？”冷冷的将一叠文稿丢在书案上，鸡皮鹤发的老者轻蔑的把身体搁置在一旁，“伯孝，这等东西怎么送到你们手里来的？”
“回首辅大人，这是齐侍郎在于本官就九边军饷问题探讨时交给本官的。”户部尚书郑继芝平静的道：“齐侍郎一心为国，本官也是理解的，只是这般急于事功，恐非朝廷之福。”
沈一贯沉吟着道：“伯孝，依你之见，这齐乘风是打算要干什么？还有你那位小老乡，官东鲜，这接任青檀书院山长就要准备搞出一场大事儿来么？听说周永春也去了青檀书院？”
一连串的问题让郑继芝也不好回答，迟疑了一下才道：“以我之见，这番动作恐怕不是东鲜一个人能折腾出来的，齐乘风回任吏部时间不过几月，而这等文章若非经过精心策划，是难以拿出来的，不得不说，其列举的实例和具体弊病尽皆存在，但是……”
郑继芝没有再说下去，也没法再说下去。
他这个户部尚书早就不想干了，这大周朝啥官儿都能当，唯独不能当这个户部堂馆儿和左右侍郎。
这当了户部尚书那性命就要去掉半截，那是真正拿命在煎熬，每天堵在户部公廨的人都能派出一条长龙，同样在你家门口守候的人也能让你别想着子时之前休息。
“但是什么，不就是得利的人太多了，大家眼睛都盯着么？你我有没有在其中牵缠，有什么？”沈一贯轻蔑的冷笑道：“再说了，这是旧制，你我能随便更改么？”
“首辅大人，但如此下去，只怕九边是真的要生乱啊。”郑继芝忍不住了。
他不认同这篇文章的建议，但是并不否认这篇文章的确切中了时弊，提出了目前开中法存在的巨大问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还真希望能够有什么两全其美之策来解决，但显然不现实。
虽说他早就写了辞呈，但是皇上一直不批，反而勉励他继续为君分忧。
问题是他自问无此能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户部尚书不是人干的。
他也听闻原本齐永泰是有意来户部担任左侍郎的，他求之不得，正盼着呢，结果却让齐永泰去了吏部。
郑继芝也不认为齐永泰能在吏部折腾出多大的风浪来，只要这个朝堂格局不变，坐在内阁里边这几位依然如故，皇上没有大的心思，那就一切不会有多大变化。
所以他早就心力憔悴，渴望着早日致仕回乡休养，等齐永泰、官应震这些少壮派们上来接这个烂摊子了。
沈一贯何尝不清楚这其中的问题难处？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着，连这些都看不到，那可真的就成了笑话了。
问题是看到了又能怎么样，太上皇二十年间六下江南，耗费无数，拉下那么大的饥荒，捅出那么大的窟窿，谁来扛着？真以为那些个商人们是善人不成？
这二十年间想要掀这层盖子的人无数，哪个成功了？一茬接一茬，为此死的人只怕坟头上的树都一丈高了吧？
真以为新皇即位，就可以又来折腾一番了？
沈一贯是真没有这个精力了，这样的事情他经历过一轮就足够了，血雨腥风不敢说，但是无数人丢官摘帽，没有哪一边能讨得好。
嗯，还是有人能讨得好，那些个排队等着候补的官员们倒是能捡着一些机会。
想到九边军饷问题，沈一贯一样头疼，这也是一个无解之题，哪里来银钱填补这个窟窿，皇上开矿监税监之例，谁不知道这里边蕴藏着莫大的风险，可大家都默不作声，都只有都察院那帮不通世务的愣头青才成天上弹章，可有用么？
谁要是敢说他能解决九边军饷问题，估计就能说服皇上撤回矿监税监，但谁能？
真要能，眼前这一位就不会成日闹着要辞官致仕了。
而且从内心深处来说，沈一贯也不认为设立税监和矿监有问题。
大周沿袭的明制本身有些问题，商税税率，如何征收，从大周朝一开国时就开始争议不休，到现在也没有一个结果，最终还是沿袭这前明那种模式，其后果不问可知。
那帮江南和山西商人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且不思报国解君之忧，他们在朝中势力也颇大，这士林文臣名义上都是一个道貌岸然，但是内里背后行那商贾勾当之人不知凡几。
想到这里沈一贯也忍不住自嘲，自己嘴里说得光明正大，可自家夫人和侄子不也一样有无数营生？只不过自己也就只能睁只眼闭只眼装作不知晓罢了。
深深的叹息了一声，沈一贯睁开有些浑浊却依然有神的眼睛，沉吟了半晌才道：“伯孝，此事易静不易动，且放在那里吧，齐乘风若是真的想打什么主意，是不会得逞的，他一个人再能跳得起，无人附和，又能如何？”
“首辅大人，怕是不会如此简单，那都察院……”郑继芝提醒道。
“我知道，乔应甲那里我会去打招呼，齐永泰和他之间的私谊我相信不会影响到他的判断力，明知不能为而为之，那是不智。”沈一贯掂量着。
“当然，我也知道乔应甲那边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他对哪边都得要有个交代，那帮御史们只怕现在都早已经兴奋得像疯狗一样了，但我要给他划一道线，不能越线，要顾大局。”
都察院那帮愣头青不是那么好解决的，乔应甲新官上任，也不可能第一炮就哑火，恐怕也是需要找些人来祭旗的，想到这里，沈一贯就觉得头疼。
那边还得要去和太上皇禀报一番，别让太上皇又觉得是自己有意放纵了，倒是皇上那边应该能领会得到自己的用意，但是也需要去上奏报告，但愿皇上能明悟自己的好意，压一压齐永泰和乔应甲。
“首辅大人，我得提醒您一句，只怕齐永泰不会就这么简单一出，您也知道他的性子，就算是这桩事儿能压下去，但是他肯定还会有其他的路数。”郑继芝起身告辞之际，又忍不住提醒对方：“您最好能找个时候和他谈一谈，我想他也不是那种看不清大局，不顾大局的人。”
看着郑继芝离开的身影，沈一贯忍不住又叹息了一声，他突然觉得自己一直自诩充沛无比的精力似乎真的有些不济了，或许自己真的老了？

第一百一十节 风云乍起
当某些事情一旦开动起来，就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控制得住的了。
乔应甲也深刻感受到了这一点，他对自己这位同年的毅力、胆魄和决心都是相当佩服的，但是如果要因此而掀开一场血雨腥风的清洗大幕，他就不得不深思了。
开中法弊端谁都清楚，从太上皇时代遗留下来的一大堆窟窿，只要想查，铁定能查出无数来。
问题是查出来又怎么样？除了一大批背锅者扫地出门外，还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他们背后那些商人以及隐藏得更深的那些人呢？
沈一贯找他谈了，他没有表态。
新官上任烧火是必须的，否则没有人会把你这个右副都御史放在眼里。
但火从哪里烧，烧到什么程度，这就需要斟酌。
“修龄，你怎么看？”专门把杨鹤招来，乔应甲也就是要商议一番此事的应对之略。
“首辅大人都找上门来了，汝俊兄难道都不给几分颜面？”杨鹤笑了起来。
从浙江巡视途径清江浦时，两个人就已经计议过一番，认为大周盐政面临着诸多问题，而最大的受害者帝国财政，就是九边的边军。
“颜面都是自己挣来的，若是随便什么人来打个招呼，咱们都察院就俯首帖耳了，那以后谁还会给咱们颜面呢？”乔应甲冷冷一笑，“咱们都察院本身就吃这碗饭，若是尽都是一帮只知道食君之禄却不忠君之事之辈，那这都察院还有多大的存在必要？”
杨鹤感受到乔应甲内里透露出来的浓烈决心，心中也是一凛。
他不相信乔应甲是那种不顾一切恣意妄为之人，没错，都察院的确是纠风肃纪监察百官的所在，但是同样它也是维系帝国权力架构的一根支柱，保持帝国权力架构相对稳定这是每一个能站上高位者所必备的政治素养。
除非万不得已，一个运作正常哪怕说不上顺畅良好的帝国权力架构都是基本要求。
“汝俊兄，真要准备大动干戈？”杨鹤反而倒是有些担心起来了。
“怎么，修龄，怕了？”乔应甲轻笑。
“汝俊兄说笑了，杨鹤自打当上这个御史，就从未怕过什么。”杨鹤摇头，但是随即又道：“首辅大人先前说的这些看起来似乎是一些借口，但是也不能否认他的担心就都是杞人忧天，……”
乔应甲之所以看重杨鹤，就是觉得杨鹤此人不但用血性勇气，但更有大局观，不会轻易热血上头，都察院里不缺那些头角峥嵘血气方刚的御史们，但是却缺那种能够在关键时刻把握好分寸的人，这恰恰是现在都察院里最让人苦恼的一环。
当然乔应甲也清楚，如果都察院里都是一帮软骨头和混日子的老油子，那这个都察院只会更糟糕，所以他宁肯维持现状，保留一批还有些血性和勇气的年轻人，让他们可以冲锋陷阵，但是作为都察院的副都御使，他应该清楚底线和分寸。
但沈一贯给自己的底线却不是他乔应甲所想要的底线。
沈一贯老了，老得已经有点儿连伤风打喷嚏都有点儿受不了的感觉了。
“修龄，这正是我要来找你商量的缘故。”乔应甲点了点头，“首辅大人有些观点可以接受，但是他从他的角度，不代表我们都察院就一定要按照他设定的路径去走，他太过多的考虑他和户部乃至一些地方上的平稳了，觉得稍有不慎就要出大事，但我觉得出点儿事情未必是坏事，嗯，为有些人提个醒，松松筋骨，或许能让很多人收敛一些。”
杨鹤也笑了起来，他心里踏实了一些。
乔应甲话语中还是接受了一些沈一贯的意见，嗯，可能在程度上未必赞同，那都无关紧要了，只要乔应甲心中有一杆秤，明白这类事情不能无休止的发展下去，那便足够了。
至于说到什么程度，杨鹤相信乔应甲心里是有一个数的。
“那汝俊兄，从哪里开始呢？或者说，嗯，动哪里？”杨鹤眼中已经多了几分跃跃欲试的光芒。
没有那个御史不想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出一番事情来，翻出几个大案，拉下几个大佬，挖出一堆贪官蠹吏，进而给朝廷，给民众一个交代，赢得青天大老爷的名声，从来就是每个御史亘古不变的追求。
“修龄，你不是心里早就有数了么？”乔应甲也笑了起来，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如果修龄心里没底，要愚兄来替你指一条，也没问题啊。”
杨鹤心中大定，站起身来一拱手，“定不负汝俊兄厚望，我即日便奔赴两浙。”
“坐吧，不必如此急躁，兹事体大，恐怕很多人还觉得有皇上镇之以静的心态，有首辅大人的压制，一切都会像以往那样不痛不痒的过去，不过么，惯例就是用来打破的，总要让他们有些‘惊喜’才好。”
此时的乔应甲脸上已经多了几分冷峭和森森杀意，“有些人活得太过自在，都忘乎所以了，却忘了边关上食不果腹浴血奋战的将士了。”
深吸了一口气，杨鹤也知道这是乔应甲准备放权给自己，让自己掌握分寸了，而且这个分寸应该还是比较大比较深的。
“汝俊兄，可有什么交代？”这一点还是要问清楚的，杨鹤也知道乔应甲能从巡漕御史一步上到这个位置上，背后肯定还有很多牵扯。
“唔，……”乔应甲一时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沉吟了一下之后才道：“修龄，你应该知道目前朝廷的困窘状态，上月皇上招我一谈，也谈到了目前矿监税监带来的许多问题，但是皇上也坦承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前日兵部张侍郎与我也谈到了，王子腾出任宣大总督便狮子大开口，山西、大同和宣府镇所需粮草甚多，缺口巨大，户部根本无力解决，……”
杨鹤吃了一惊，“汝俊兄，王子腾未免有些危言耸听了，宣大三镇历来是朝廷力保之地，远胜于蓟辽，也是近两年蓟辽形势日益紧张，方才略有倾斜，可看看三边四镇，那才是最大的问题，河套的鞑靼人不可能一直像前几年那样萎靡下去，在我看来，朝廷若真是要优先解决，也须得解决三边四镇，再是蓟辽，最后才是宣大了。”
乔应甲也苦笑扶额，“这等事情照理说本不该是我等都察院之人考虑之事，但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朝廷现在也很难，皇上更难，张侍郎和我谈起此事时也是扼腕长叹不已，……”
杨鹤细细揣摩对方话语中隐藏的意思，若有所悟，但是对方没有挑明，却让他又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误解。
乔应甲见杨鹤的神色便知道对方应该隐约猜测到其中一些意思了，估计还有些拿不准，这个杨修龄也不知道是缺点儿担待呢，还是说他忠厚老实过甚？非得要自己点明？
不过乔应甲倒也不是不敢表态承担责任之人，既然要对方放手去做，有些就要言明。
“修龄，你我之间相交多年，你也知道我的性子，嗯，此番二度巡查两浙，务求犁庭扫穴，皇上对两浙盐务与地方恶绅勾结早有耳闻，亦有查处之意，你须得要慎重行事，届时，龙禁尉这边亦有安排，……”
这一番话立即就让杨鹤明白了许多，他都有些后悔自己不该犹豫那一下了。
现在看来这位右副都御史是早就拿到了尚方宝剑了，便是有无首辅大人的带话，恐怕也早就拿定主意了。
只是这龙禁尉介入进来就有些耐人寻味和不好拿捏了。
杨鹤是极不喜欢和这帮人打交道的，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帮人在地方上的能耐更大。
比起自己单枪匹马，纵然有些地方上的配合，也远不及有这帮人的支持更为得力，若是有这帮人的相助，那肯定许多事情能更顺畅迅捷，效果更好。
“汝俊兄，那这龙禁尉我等该如何……”
“修龄，我们按照我们都察院的规矩办事，不接受任何人干预，龙禁尉只是配合我们的一些具体行动，届时两浙那边会有人服从我们的指令，嗯，当然，我们行事也无须避讳隐瞒，龙禁尉那边有他们自己的路数，若是些许我们这边不好处置之事，亦可斟酌交与他们去办，……”
这一番话可谓推心置腹了，杨鹤心中顿时大定，连连点头，“修龄明白了，此番事情定要由我们都察院掌握节奏分寸，其他人不得干预影响，若有……”
“若有试图影响干预者，便可立即处置！”乔应甲接上话。
看见对方目光灼灼，杨鹤也会意一笑，“若是彼辈真要寻死，那我等也只有送他们一程了。”
二人都是会心大笑。
正事谈完，乔应甲也才问起杨鹤儿子杨嗣昌的情形。
“文弱回来也谈起汝俊兄得意门生之事，他对紫英也是赞不绝口，直言下科春闱紫英怕是大有机会。”杨鹤自然不吝溢美之词夸赞冯紫英。

第一百一十一节 道同术异
乔应甲心中也是喜欢，却不得不装出一副淡然模样。
“紫英年龄还是太小了一些，经义底子逊色不少，且看乘风兄和东鲜他们能不能让他这两年把经义补起来把，但要和文弱比，那就相差太远了。”
杨鹤心中也是暗自嘀咕，这冯紫英现在要和自己儿子比，那肯定差太远了，但问题是这小子才十三岁啊，明年秋闱也才十四，后年春闱都才十五。
若真是秋闱春闱都一跃而过，那这个家伙就太妖孽了。
十五岁的进士，在大周不说绝无仅有，但是绝对称得上是屈指可数的神童了。
而且看这样子，似乎乔应甲和齐永泰都把这冯紫英视为了入室弟子一般，这也是相当少见的，而且自己那位湖广老乡官应震好像也有此意，这就太不可思议了。
“汝俊兄，你这位得意门生传言要被你招为东床，可你却没有待嫁之女啊。”杨鹤笑着打趣道。
他是知晓乔家情形的，乔应甲两女都已婚配，断无悔婚另嫁之理，而且年龄上也不是很合适。
“嗯，我是没这等福分了。”乔应甲也不无遗憾，想到那林如海何德何能居然能得到此等佳婿，也让他颇是羡慕。
至于说林如海和紫英约好要考中举人进士方能成亲，原来看起来有些苛刻，但现在看来好像也就不是问题了。
倒是紫英需要考虑，有无必要非要与林家结亲了，反正尚未正式定亲。
先前不觉得，现在乔应甲越发觉得或许林家并不是一个合适的联姻对象了。
虽然林如海和他是同科，甚至还都同为都察院同僚，但谁都清楚他们不是一路人。
林如海是走的简在帝心之路，巡盐御史几乎就是皇帝的私臣，若非绝对心腹是坐不上这个位置的，而这个位置富可敌国，很大程度也就是为皇帝乃至皇帝身边的人解决一些难以拿上台面的财务问题。
他乔应甲做的是朝廷的臣子，巡漕御史和巡盐御史一字之差，那却天差地别。
现在自己凭借着自己能力政绩坐上了右副都御史，无人能说什么，但若是他林如海要想坐上都察院里那几张椅子，便是休想。
纵然皇帝有意，也不可能，林如海自己也不敢去坐这个位置，除非转任其他位置上去干上几年拿出成绩来才说得上。
而且现在新皇继位，这巡盐御史虽然暂时未动，甚至皇上还主动不闻不问，显然依然是将这处肥缺交与太上皇自由安排。
但谁都知道这种局面不可能持续太久，若然日后太上皇逝去，而林如海却又未能获得新皇欢心，他能安然退出只怕都要烧香拜佛了，稍不留意恐怕就是一个邓通的下场。
若是紫英与林家已经定亲，乔应甲倒也不会去说什么了。
既然定了亲，那便是一家人，只能让紫英提醒其岳丈，须得要考虑后路了，但现在还未正式定亲，仅仅是一个口头上的意向，甚至还附带有条件，那就是两回事了。
想到这里乔应甲突然想起了沈珫，沈珫嫡女据说颇有才名，而且才貌俱佳，他也听闻自己夫人说起过沈珫之女性格恬静娴雅，颇有大家闺秀之风，这般女子配冯紫英才是良配。
不过他却不知道沈珫之女有无婚约，若是有机会倒要询问一二。
当杨鹤起身告辞之后，乔应甲又独自思考良久，一直到冯紫英登门拜会，才从沉思中惊醒过来。
对于冯紫英的到来，乔应甲是很高兴的。
眼见得这距离明年秋闱只有一年时间不到了，也不知道冯紫英现在究竟学得如何。
前两次冯紫英来拜会，乔应甲因为事务繁忙，都是匆匆说上几句话便只能中止，今日总算是有了些许时间了。
乔应甲留了冯紫英用晚饭。
这等待遇基本上就是入室弟子才能享受到的了。
乔应甲吃得很简单，冯紫英自然也不讲究，能吃饭本身就代表了很多。
饭后留茶。
“看来乘风和东鲜都是被你给煽起来的啊。”听完冯紫英的介绍，乔应甲哑然失笑，“我就说乘风这是老夫聊发少年狂了不成？居然一下子变得这么激进了？敢情这是你们这帮学生在里边‘兴风作浪’啊。”
“乔师，不能这么说，齐师酝酿已久，便是没有此番际遇，弟子觉得齐师也要有所作为。”冯紫英摇头，打发走了倒茶小厮，书房里只剩下二人。
“齐师的心事乔师也应该知道，他很担心由于朝廷财政的不支导致九边和海疆同生祸患时，怕是首尾难顾，而且根据弟子的了解，西南那边也不安稳，安南人屡犯钦州，洞武人也占领了木邦，云南和贵州亦是土司流官矛盾日益加剧，只怕迟早会有一场祸乱，……”
“不仅如此吧？”乔应甲冷冷的道：“你父去榆林之前，河套鞑靼人又有寇边，好在未造成大乱，云南矿监强开宝井，引发民乱，也幸亏处理得当，迅速处置下去，否则弄不好又是一场临清民变。”
冯紫英点点头，“乔师看来也是很清楚当下情形，齐师赴京中任职之前和弟子与官掌院皆有一谈，他言及当下朝政日艰，也说若是不作一些事情，始终难以引人警醒，……”
乔应甲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大略能明白齐永泰的心思，若是一味这般隐忍等待下去，只怕大家会越发懈怠懒散，到最后便原来存有一番雄心壮志者也会消磨在这等漫长的等待中，与其那样，不如做一些事情，纵使不能成功，但总能激发起大家有些血性和希望，让有志于改变时局改革朝政的同道者存有一份希望。
不得不说齐永泰的决心和勇气要胜过自己，自己更多的还是去计较算计这成功的可能性去了，乔应甲心中也是复杂难言。
大家的做法都没错，关键在于乔应甲觉得还是应当保存实力，留待有为之机，而齐永泰则觉得须得要有所作为，方能激发起志同道合者的勇气和信心。
这是道相同，但术有异。
“紫英，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乔应甲大致了解冯紫英此次来的目的了。
齐永泰和自己现在都是万众瞩目的人物，现在两人也不太好公开见面，甚至相互拜访对方都存在很多顾虑。
龙禁尉恐怕也早就在自己府里安插有眼线，不过乔应甲不太在意，若是没有的话，反而还要让人起疑。
但冯紫英这层关系就不存在了，既可以随时前往齐永泰府上，也可以经常来自己府中，这样就成为了一个最好的沟通渠道。
这种渠道远胜于那种书信往来，也比一般的仆从带信要好得多，而且更难得的是冯紫英还能在弥合双方意见分歧时提出很多可行性的建议，这也是乔应甲最欣赏之处。
冯紫英微微点头，他相信乔应甲也明白自己的意思了。
来之前，他去了齐永泰府上，齐永泰也坦承了他的一些想法。
在冯紫英看来，齐永泰的一些想法是好的，但是有些理想化，但是诚如他所言，如果大家都这样偃旗息鼓，静待所谓的时机成熟，那也许大家就习惯了这样，渐渐再无勇气和决心了，须得要有所作为，才能给更多的人以信心和勇气。
青檀书院的这一系列文章给了齐永泰一个契机，使得他的这种努力变成了一种可能，虽然他只是在吏部，但是当风刮起来的时候，没有谁能躲得过，更何况关乎整个大周朝官员考核选拔任用的吏部。
“乘风兄的勇气我很佩服，虽然我不太赞同他的一些做法，但是这一次我还是认为可以一试，诚如他所想的，只要做了，总能有所收获，哪怕不尽人意，但也胜过什么也不做。”
乔应甲的态度让冯紫英有些惊讶，在他看来，乔应甲或许应该是理解但不会支持，起码不会有太明显的支持才对，他有他自己的观点和策略，不会轻易因人而改变。
见冯紫英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乔应甲心知肚明瞒不过这家伙。
“紫英，你也不必多问了，你父亲外放榆林，怕是也清楚三边那边的情形，河套的蒙古右翼当下还有些混乱，但是一旦缓过气来，只怕榆林、宁夏、甘肃三镇乃至山西都会受到冲击，张侍郎和我谈起时也提及了他的忧虑，而且他也认为目前朝廷对蒙古左右翼的战略有些失当，而蓟辽这边女真人不安分的征兆越来越明显，对是否撤离辽东宽甸六堡现在朝廷也是争议不下，进退两难，……”
乔应甲目光里也多了几分忧虑，“朝事日艰，可朝中诸公却是尸位素餐，况且……”
诸公尸位素餐这句话出自乔应甲口中也说明他对这朝政不满到了相当程度了，事实上朝廷臣工都意识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但是谁也不可能去提这一点，稍不注意就会引火烧身，便是齐永泰、乔应甲这等骁悍人物都只能徒呼奈何，唯有隐忍等待。

第一百一十二节 火烧起来了，我们该撤了
冯紫英终于离开了。
乔应甲没有多说，甚至也没有明确表示会如何支持赞同齐永泰，但是对青檀书院的这些举措，他还是持谨慎支持态度的。
如他所说，哪怕一时半刻做不了很多事情，但是起码要让朝中臣工看到现在朝政多么的艰难，看到存在的诸多问题。
哪怕他们无心去解决问题，但是起码要让日后机会成熟时需要着手解决时，不至于遭遇太大阻力，争取到更多的支持或者中立的力量。
在马车上冯紫英扶额沉思。
应该说两位师长的想法和心情他都能体会到一些。
或许他们的出发点和考虑问题角度未必一致，但是从内心来说，他们都认定始终要走解决当下各种困局问题的路。
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如何破局，从哪个角度来破局，恐怕无论是齐永泰还是乔应甲都还没有想到更合适更妥善的万全之策。
现在的大周纵然不像是明末，但是也应该是沿着晚明向明末的节奏走去了，某些方面甚至更糟糕。
没有经历张居正的独相时代积累，甚至皇权传承还存在诸多不确定因素，太上皇和皇帝之间以及夹杂着那个一门心思要搞事的义忠亲王，甚至连本该进入德川幕府时代之后安分下来的倭人都还野心勃勃。
还有尚未开海给大周带来的财政窟窿和银荒使得大周的财政甚至比晚明时代更糟糕，几乎要赶上明末了，这大大抵消了明代宗藩消耗带来的影响。
还有本该早就过去的万历三大征除了壬辰倭乱过去了外，好像其他两场变乱都还没有出现。
冯紫英甚至感觉如果三五年内，嗯，最多十年内，大周再找不到一个能够让财政健康起来的办法或者渠道，估计面对来自九边的军事压力就将迫使大周走上明末的老路，加征各种“饷”，然后引发遍及整个北方的叛乱就会席卷而来。
这都是一个个火药桶，一点弄不好就要炸响。
这个大周还真的是一个无比复杂的大周，或许除了在时间线上还有一些机会外，这个时代的大周真的就要赶上明末了。
想到这里，冯紫英自己内心都觉得沉甸甸的。
作为穿越者那种无所不能的想法早就被他抛得无影无踪了，这特么穿越真的没有啥金手指啊，连特么最熟悉的唐诗宋词都毫无用处，那啥炼钢化工军事科技树我特么又不懂，咋办？
凉拌，还得要像这个时代的人一样苦读经义，明知道那玩意儿入仕之后屁用没有，但现在就得要占用你最多的时间和精力去苦读温习。
自己是在和时间赛跑，猥琐发育有时候都不行了。
你就得要展示你作为神童新锐的一面，因为这能为你日后入仕之后增添政治资本，就得要抱紧士林文坛和朝中清贵大臣们的粗腿，否则你怎么能迅速在入仕之后打开局面？
武勋的家底儿背景和人脉关系你也不能丢，哪怕是以文驭武，但你起码得懂点儿吧，一旦遇上了，不懂那你就得要靠那些个懂时下军略的武将们替你卖命啊。
在威望尚未建立起来之前，你再没有背景人脉关系，你以为你真的就靠着一个文官的乌纱帽就能让人家俯首帖耳替你卖命？
所以一切都得要尽可能让自己成长起来，各方面的积累，哪一样都不能丢，因为自己是在和时间，和这个时代，和整个周边的形势在赛跑！
穿梭于齐永泰和乔应甲之间，以他们的入室弟子自居，这就是在积累人气，继续维系与王子腾乃至贾家的关系，甚至包括陈也俊、韩奇和卫若兰这些原来的“狐朋狗友”关系，一样是在建立起自己的人脉。
还有像和陈敬轩、张瑾、赵文昭这些关系的维护，与薛家在经济上的合作，让段喜贵在临清那边的各种人才培养，几乎每一点都是一种积累，全方位的积累。
这还没有在书院里自己的所作所为，一样都是一种从量变到质变的积累。
时不我待啊，冯紫英现在是越来越期盼明年的秋闱和后年的春闱能尽早到来，让自己这两年拼死苦读和各种积累能够在这一搏之后有一个结果。
无论结局如何，他下一步都要有一个更明确的规划，自己暂时做不到，那么就要想尽一切办法借用其他人的资源来开始做。
他不想美好生活尚未享受到，女真人的铁骑就突破了边关，又或者鞑靼人的铁骑又冲到了京师城下，那种国破家亡的日子他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哪怕是让倭寇荼毒海疆，白莲教卷起叛乱祸及民众，又或者边疆蕞尔小国也敢窥伺大周土地，他一样无法接受。
只要有他冯紫英在，他就会尽一切可能将这些彻底扼杀。
……
不出所料，齐永泰带入朝中的三篇文章都在朝廷内外引发了轩然大波，几乎是各种声音从各个角落里都钻了出来。
大肆宣扬的，极力支持的，强烈反对的，煽风点火的，冷眼旁观的，各种角色粉墨登场。
开中法引发的争吵反而是最小的了，因为谁都知道这种事情争吵是没用的，没有实质性的态度和决定之前，争吵一下也就过了。
反倒是对国子监的整肃和大理寺与刑部之间关于案件侦办审理权责厘清问题则真正一下子就进入了高潮期，一波接一波，让接下来的两三个月里朝廷内外都是喧闹无比。
不过这对于已经上岸的青檀书院来说，收获了一大波影响和声誉之后，这都无关紧要了，接下来的事情该是朝廷内部自个儿去处理解决了。
“君豫、紫英、梦章、克繇，这一波可谓风起云涌啊，我都接到了不下十封昔日上司、同僚和下属的来信了，都是询问这几篇文章的事宜，……”
官应震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显示出此时的他心情极佳。
“山长，火烧起来了，就不是我们能干预的了，现在咱们功成身退，其他事情都和咱们没关系了。”
冯紫英耸了耸肩，很潇洒的一摊手，向着其他几位师兄，“咱们只是指明了问题，没有人能够否认咱们提出的问题不对或者不实吧？那有什么问题么？当然没有。”
“至于说我们给出的建议，既然是建议，采纳不采纳，接受不接受，那都是朝廷内阁和六部的事情吧？不能说我们书院连发现了问题弊病，给出一些建议的权力都没有吧？”
冯紫英振振有词，“如果我们的建议不妥，或者不是最佳，欢迎来辩啊，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有更好的建议和对策，也可以拿出来让我们也见识见识嘛，没准儿也能有助于我们青檀书院水准的提升嘛。”
对于冯紫英的烧火说，练国事、范景文以及贺逢圣都是忍俊不禁。
这可真的是在朝堂里烧了一把大火，不，应该是三把大火，而且是一把比一把烧得厉害。
现在国子监那边像是被捅了马蜂窝一般，相互攻讦不断，内阁已经责成礼部介入核查，对于原有规制弊病务求改正，而对于原来那些身份不符的定要全数清除，这让无数人惊慌失措，乱成一团。
谁都知道这里边涉及到了多少人的利益，不知道花了多少钱才进了国子监，不就是想要谋个官么？
如果这要倒查回去，不知道这么些年来有多少已经除官授官的人还要被翻腾出来，那么让这些人混进去的人呢？
负责资质审查的人呢？想想都觉得心惊。
这简直在给都察院和礼部送人头啊。
为这事儿，都察院和礼部也撕扯起来，礼部坚持要由他们离开复查核查，但都察院认为这里边涉及到诸多徇私舞弊官员，都察院介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礼部想要包庇是万万不能，或者就是礼部内部也存在有人插手这等事宜。
这又引起了礼部的极大不满，纷纷上书内阁和皇上，要求申斥都察院妖言惑众，……
同样，关于大理寺和刑部之间的这种案侦审判权属问题也一样引起了巨大争论。
大理寺本身就对自己的存在感不强十分不满，借此机会发难，不但对刑部言辞颇多攻讦，也对内阁经常插手干预大理寺案审提出了质疑。
青檀书院文章中提出的排除干扰独立完成审判再提交给内阁和皇上这一建议得到了他们的极大欢迎和支持，这却引来了内阁的强烈愤怒。
内阁几位阁老轮番撰文对青檀书院这一篇文章进行批驳，显然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篇文章带来的巨大威胁，定要将这种观点扼杀在萌芽阶段。
虽然不敢和内阁硬顶，但是大理寺好不容得到这样一个寻求存在感的机会，那是拼死也要吃一回河豚的，面对内阁的斥责也是坚决顶住，定要就这个机制说清道明。
总而言之，这都是狗咬狗，一嘴毛，这是冯紫英在下边说的，为此也被学生们都觉得格外生动形象，但却被官应震好生训斥了一番。

第一百一十三节 成功在望
看着一干学生们心情轻松，面带笑容，官应震内心也是无比愉悦。
虽然他也知道事情远不像学生们所说的那么简单，火烧起来了，就和书院无关了，这可能么？这也不是书院想要的结果。
几篇文章都出自青檀书院，内阁大佬们，六部要员们，都察院和大理寺里的牛人们，都得要刮目相看，同时也对几篇文章的几位主笔的情况都颇感兴趣。
甚至连翰林院里一帮人也把几篇文章抄录回去细细品读。
虽然后来从翰林院里传出来的说法是文辞粗浅，但观点尚正，明显有些轻蔑和打压的意思在里边，但也足够了。
能让翰林院那帮人专门抄录回去研读一番，这就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
要知道自己这帮学生们，都是以未来春闱之后能入翰林院为第一目标的。
总而言之，这一场，青檀书院是大获全胜，满载而归。
看看崇正书院、通惠书院以及叠翠书院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和酸话，就知道这一场青檀书院收获有多大。
甚至官应震也知道崇正书院和通惠书院也已经紧急行动起来，也准备效仿青檀书院来寻找几个话题运作一番。
纵然头彩被青檀书院拿去了，但起码要跟着后边喝一口汤才行，否则自家书院的影响力更是会被淡化甚至边缘化，这是这几家书院绝对不能接受的。
“大家也别得意太早，此事我们的确占了先手，但是崇正书院和通惠书院，乃至南边儿的白马和崇文书院，恐怕都会有所动作，……”
官应震的话在学生们里又引起了一阵议论。
范景文倒是很淡然：“山长，这不是早就在我们预料之中么？他们也就只有跟在我们屁股后面喝风吃土的格局了，再说了，这种话题哪是那么容易就能做出来的？我们选题花了多少心思，为了论证要花费了多少心血？他们如果不想草草拿出来的东西被人笑话，没有半年时间，想都别想，……”
“是啊，别把朝廷的人当成蠢货，内阁六部里边的人，哪一个不是身经百战的，被去献宝却被人批驳得像狗一样，夹着尾巴灰溜溜跑回来，那才真的是士林笑话了！”
贺逢圣也接上话。
官应震皱了皱眉头：“克繇，梦章，怎么你们说话都学着紫英这般肆无忌惮粗俗不堪了？什么像狗一样，什么跟在屁股后边喝风吃土？……”
冯紫英没想到自己坐在一旁没吱声也遭了无妄之灾，赶紧想解释，却被官应震挥手制止。
“不用解释，我心里有数，你的经义文辞都还需要加强，现在距离明年春闱只有十个月时间了，你已经是十四岁的人了，来我们书院也整整一年了，我不希望在明年这个时候看到你还在东园！”
官应震斩钉截铁的一番话让冯紫英心中也是一暖，同时精神也是一振。
这意味着连官应震都认为自己对秋闱过关是充满信心了，对于官应震来说，这几乎就是一种变相的背书了，只有在对自己有极大信心的情况下，他才会有这种言语。
练国事、范景文和贺逢圣望过来的目光里也是充满了鼓励和欣慰。
练国事不用说，上科就中举了，至于说范景文和贺逢圣就从未考虑过秋闱过不了的事情，他们的目标都是冲着后年春闱去的。
对于冯紫英能够过秋闱他们都是乐见其成的，毕竟这一年来冯紫英给书院带来的变化，给他们带来的提升，他们都内心清楚。
尤其是范景文和贺逢圣，他们都意识到后年春闱如果他们二人能过，冯紫英绝对功不可没。
因为春闱主要就是考时政策论，而冯紫英在这一年里给他们的思想理念和学习考虑问题的方法上都带来了本质性的转变，这也是他们觉得收获最大的。
经义对他们来说早就不是问题了，要想在春闱中折桂，那就只能是在时政策论上出彩。
可以说现在青檀书院的学子们比起一年前，在时政策论的水准上都有了一个很大的提高。
冯紫英潜移默化给他们带去的辩证法看问题研究问题，使得他们能够从不同角度更中立更客观的来研究判断，这也意味着他们写出来的时政策论逻辑更严密，论证更坚实，整个文章更具说服力和感染力，而这往往就是博得房师们认可的关键。
“多谢山长的鼓励，紫英定会竭尽所能，不负山长厚望。”冯紫英拱手一礼。
官应震微微点头，“君豫不用说了，梦章和克繇你们两位秋闱我是不担心的，春闱能否一跃而过，还要看你们发挥，但我个人还是很看好你们俩的，嗯，西园里边我不点评了，大家心里都有数，东园里边，也颇有几个可以冲击一下的，玉铉和紫英也算是其中之二，另外大章、鹿友和仲伦也都可以一搏。”
官应震提到的几个都算是东园中的佼佼者，大章是郑崇俭，仲伦是傅宗龙，鹿友则是吴甡，郑崇俭傅宗龙一直都算是乙舍的风云人物，而吴甡则是甲舍的英才。
听到官应震这般点评，冯紫英心里越发自信，把自己列入了可以冲击春闱的角色，那意味着官应震基本上笃定自己秋闱没有太大问题了，这一年多的努力总算是没有白费。
“我这么说，既是鼓励大家要有信心，但是也希望大家要更加勤奋努力，每年秋闱春闱名额就那么多，你在努力，也许人家会比你更努力，你现在觉得自己行，没准儿明年就会有更努力更优秀的出头，紫英，你心思杂，尤其需要比别人更努力，……”
冯紫英也知道官应震的提醒是什么意思。
自己充当信使并没有瞒他，官应震没有反对制止，只是希望他要摆正位置，把读书还是要放在第一位，一旦过了秋闱春闱，那便是天高任鸟飞了，那个时候自己才有更充裕的时间和精力，也才有更广阔的舞台来供自己施展。
一直等到练国事他们离开，官应震这才单独把冯紫英留下来。
“两浙那边才开始动手，杨鹤果然厉害，一口气拿下了两名知府一名同知，加上两浙盐道上的九名官员，外带两个兵备道的官员，……”
官应震轻轻叹息，“紫英，你悟性素来高，怎么看？”
“山长，您这不是早就看出来了么？纵然乔公和杨鹤联手也不可能搞出这么大动静来，齐师也没有那么大影响力，这肯定是有人在推动了，……”
冯紫英眨巴眨巴眼睛，他才不会去点穿，反正大家都心知肚明。
“为什么会选择两浙？”官应震还想考一考自己这个学生的悟性和敏锐性。
“不选两浙，选哪里？难道选北直隶？”冯紫英装傻。
“说实话。”官应震皱起眉头，忍不住都想要拿起书案上的毛笔抽打对方一下了。
他觉得自己成日里和这家伙多说一阵，性子都要被这个学生给带歪了。
“山长，其实哪里都有问题，要选当然要选一个有钱的地方啰，两浙兵备废弛，官吏和海上私商沆瀣一气，可以说这海商、盐商以及地方士绅与当地官员勾连极深，这朝中诸公早就看在眼里了，……”
冯紫英轻描淡写的话让官应震叹息不止，这家伙还真的是一语中的，有钱的地方，果然。
“那南直隶……”
“嘿嘿，山长，朝中诸公都不傻，明显不能动的地方，谁会去碰？”冯紫英起身告辞，“山长，我也要去学习了，周教谕还在等着我呢，我要争取明年这个时候坐进西园里边去。”
官应震点点头，看着冯紫英消失的背影，若有所思。
此子真的天才，或许有些人天生就是搞政治的天才，好在此子持心尚正，以后还要好好教诲，莫要走了邪路。
……
雪又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
瑞雪兆丰年。
冯紫英回到家中时天色已经黑尽了。
一双鹿皮靴早已经湿透，虽说这走着倒也不觉得凉，但是这一停下了脚步却顿时感到一股子寒气便沿着脚丫子往膝盖上来了。
慌得早已经盼星星盼月亮的云裳忙不迭的让宝祥去拿靴子来，自己亲手替冯紫英换上。
又是一年好光景。
冯紫英坐在炕上，感受着地龙的热意和脚下水盆里热水浸泡带来的舒爽感，云裳就这么坐在盆边，小心翼翼的替冯紫英揉弄着脚，让脚尽快热乎起来。
冯紫英只是在九月间回过一趟家，虽然是过生，但是却没有时间逗留，那正是齐永泰和乔应甲紧锣密鼓筹谋大动作的时候，所以基本上没归家，连带着云裳和瑞祥、宝祥都只是见了一面。
这一晃就是三个月，一直到这都是年边上了，冯紫英这才是赶到了年前回家。
因为明年就是秋闱大比，所以书院提前放假，然后春假结束便是连每月三日的休沐都改成只有一日了，紧锣密鼓的备战秋闱大比。
看着脚边云裳挽起袖子很仔细小心的替自己揉着脚，那热气腾腾的水汽沿着云裳的胸前脸颊弥漫上来，一时间云裳的面目都变得有些模糊起来了。

第一百一十四节 八卦
自己有多久没见到家里人了？
冯紫英歪着头想了想，嗯，他已经把云裳当做了自己家里人。
论亲近程度，这丫头比父母姨娘更亲近，侍候自己穿衣洗漱吃饭学习，可以说自己几乎什么都没有避讳她，也没有必要避讳她，在自己固有印象中，她就是属于自己的人了。
所以自己才会那么强烈的反感母亲姨娘要换她出去，或者让人替代她侍候自己。
父亲去了榆林，母亲和姨娘九月份见过一面，匆匆而别，而云裳和瑞祥他们也是九月份见过一面，也就是说从去年春假到今年春假，自己好像就见过云裳他们两三面。
这一年里，自己回来时间甚少，哪怕是回来也都是忙于事务，基本没有时间在家里呆着，对家里的情况也就有些忽略了。
热雾蒸腾下，陡然散开之后变得清晰起来的云裳脸颊嫣红细润，细密的绒毛在她脸颊两边隐约可见，一双羽扇般的睫毛这样垂在自己眼皮子下边，看上去更多了几分俏惑。
这丫头也十三了。
云裳只比冯紫英小两个月，嗯，这是把云裳放在家门口时她衣领上缝着的一片布上用血写着的她的生日，十一月初九。
十三岁的姑娘在这个时代已经不算是小姑娘了，而是真正的大姑娘了，或许是许久没见，又或者这半年里云裳心思没那么重了，冯紫英突然觉得云裳好像长大了不少。
嗯，胸前已经略微有了一些起伏的曲线了，便是那掐牙靛蓝的棉布小袄也未能遮掩得住，略显瘦削的肩膀比起半年前已经算得上是丰润不少了。
这丫头现在应该是正处于长身体阶段了，个头似乎也一下子窜上来半个头。
真舒服啊，冯紫英忍不住舒展了一下身体。
回到家中的感觉真好，一切都不一样了，可以摆脱一些烦恼和学业上的压力，也不需要在外边需要绷着端着，甚至每一个问题都需要斟酌考虑，而在家里，一切就那么轻松自在。
“云裳，这段时间没出门吧？”冯紫英知道云裳不太喜欢出门，很多需要办的事情，往往都让喜欢在外边溜达的瑞祥去办了，实在不行的才自己去。
“嗯，婢子少有出门，倒是瑞祥经常从外边带消息回来。”云裳还以为少爷不太满意她少有出去了解情况，“婢子也不太方便去贾府那边，瑞祥在那边要方便许多。”
“哦？瑞祥回来都把情况和你说了？”看样子云裳已经开始充当起半个主人的角色，都知道听取瑞祥的“汇报”了。
“不，婢子哪里敢多问？只是瑞祥有时候回来要说贾府里边一些新鲜事儿，他有些弄不明白，想让婢子帮他参考一下，说等少爷回来也好告诉您。”云裳把头摇得拨浪鼓一样。
“有什么不太明白的？”冯紫英有些好奇起来。
“嗯，他说宝二爷原来最喜欢往林姑娘那里跑，就算是后来进了族学略微少一些，但是也还是常去，不过现在他好像更爱去梨香院薛家那里，听说那薛家姑娘长得国色天香，不知道宝二爷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但那薛家大爷据说是一个喜欢喝酒斗气的，几次都把宝二爷逮住灌酒，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照理说他们俩还是姨表兄弟，怎么却好像很不待见，……”
云裳的话让冯紫英哑然失笑，看来这薛大傻子也不傻，知道宝玉是冲着他妹妹来的，所以才会给宝玉下马威，但这薛家寄居在贾家家里，难道不是有冲着金玉良缘去的么？
难道薛姨妈没告诉自己儿子？
按照冯紫英对现在大周天家选秀女的规矩，像薛薛宝钗这种无论长得多么好看，多么有才，都不太可能选入宫中。
大周规矩就是后妃皆出自寒门小户，尤其是皇后必须如此，既不会选文官家女子，也不会选勋贵女子，所以纵然是选入宫中也不会获得多么高的品轶，所以文官和勋贵对天家选秀都不感兴趣，尤其是文官更是对这等行径颇为不齿。
既然这样，薛家上京了，而且又住在贾家，那么肯定多少就该是有这层意思了，贾宝玉纵然读书不成，但是好歹人才还是摆在那里，贾家瘦死骆驼比马大，相比薛家，表面上起码要风光许多，论内瓤子却已经是大哥莫说二哥的格局了。
当然，在薛家眼中，估计还是会觉得贾家还算风光，贾政还在工部干着，贾家大姑娘还在宫中当女史，加上衔玉而生的贾宝玉，好像这段姻缘还是很值得期许的。
“还有就是听说那东府里边那位蓉大爷，成日里在外边儿吃酒，前些日子据说在醉芳楼呆了两宿，还是那珍大爷亲自带着人去吧小蓉大爷给抓了回去，据说一顿狠打，打得小蓉大爷几日都下不了床，可是那蓉大奶奶却是不闻不问，还跑到积善庵去呆了几日，据说是去烧香祈福，可自家相公在家里卧床不起，这位蓉大奶奶却……”
云裳的这番话就让冯紫英颇为吃惊了。
这贾蓉和秦可卿关系肯定不会太好，这《红楼梦》书中也就隐约点出了，当然还有一些附会或者影射说着爬灰一事便是指贾珍和秦可卿之间的奸情，但是红学界内部也是众说纷纭，难以有一个论断。
当然说贾珍和自己儿媳妇关系暧昧主要是指秦可卿死后葬礼上贾珍的失态，但这是不是就可以作为依据，也不好说。
但就目前冯紫英了解的情况来看，要说贾珍和秦可卿有什么还真有点儿不像，甚至贾珍贾蓉在秦可卿面前据说都是相当生分客气，完全有点儿不像一家人的感觉，秦可卿自己的解释是她这个人本来就是冷性子人，但却又和王熙凤关系颇为密切。
“那云裳你见过这位蓉大奶奶么？”冯紫英随口一问。
“见过一次，是在西府角门上，她和琏二奶奶在一起说笑，琏二奶奶是认识奴婢的，奴婢就去见了礼，琏二奶奶就说她是东府小蓉大奶奶，奴婢倒是觉得这位蓉大奶奶人挺和气的，也不像是什么冷性子人，就是觉得小蓉大奶奶眉宇间始终有些阴郁气息，整个人都像是恹恹的，笑起来都有些勉强的味道，……”
冯紫英没想到这云裳居然观察如此细致，还能看出人家整个人的精神状况来。
“唔，薛家姑娘你见过么？”冯紫英有些好奇，既然见过秦可卿，没准儿也就应该见过薛宝钗了。
“这却没有，听说薛家姑娘不怎么爱出门，和林姑娘差不多，也就是爱去三姑娘那里，……”云裳摇摇头。
“那这位薛家姑娘不去林姑娘那里？林姑娘也不去薛家姑娘那里？”
“好像不怎么去。”云裳也不明白怎么少爷对这两位姑娘之间的关系这么感兴趣。
“还有什么新鲜事儿？”冯紫英觉得自己的八卦之心被彻底挖掘出来了，尤其是这《红楼梦》书中的各种不为人知却又被红学家们各种撕逼大战中的故事，他还真的很感兴趣。
“还有就是那贾家环哥儿、兰哥儿都到贾家族学里去读书了，还有不少其他贾家旁支子弟，现在那族学怕是有二三十人，第一个请来的塾师是一位落第的举人，结果才教了两月就主动辞了，现在是一位老秀才，性格倒是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倒像是菜市场一般嘛，热闹腾腾的，……”
冯紫英暗自摇头，看上去贾宝玉又走上了昔日的老路，这热血上头也不过就是那一会儿，一下来之后，自然也就是过了便过了。
云裳自然不明白少爷心中所想，“那环三爷据说读书还不错，那秀才说环三爷倒是个读书种子，宝二爷听了之后很不忿，挑那环三爷的刺儿，两兄弟现在有些寇仇一般的感觉，……”
一个庶出，一个嫡出，本身恐怕就说不上多么好，加上贾宝玉这心态，自己读书不成，估计也不愿意其他人读书有成，尤其是这环老三怎么敢？
真要叫环老三把书读出来了，只怕就要像自己曾经和贾宝玉说起的那等情况了，没准儿贾宝玉就是想起了那一次自己在他面前提起过的那般，心里自然就难免发慌、难受、担心，甚至还得有点儿恐惧吧。
一个庶子读书读出来了，甚至还能入仕为官了，一个被阖府上下给予厚望的嫡子，最终却是一个银样镴枪头，这两相对比，恐怕很多人都难以接受吧？
“那这两兄弟读书不是就有对比了，就都该努力了吧？”冯紫英还真想看看贾环读出书来，这贾家会变成什么样，那可就太有趣了。
“这却不知道了，我只听瑞祥说，现在两兄弟见了面连招呼都不打了，老远路上遇上都得要把脸撇一边儿去。”
看样子贾家族学的火引子已经埋下了，这还不算贾家族学里还有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猫腻，出事儿也就是迟早的。

第一百一十五节 定策
冯紫英很喜欢这种充满了家庭生活气息的闲聊对话，既没有人任何压力，还能满足一下子自己的八卦之心。
对贾府的生活他原来一直抱着神秘、向往和想要探究一番的心理。
毕竟前世《红楼梦》一书给世人的震撼太大了，据说稍微有点儿雅骨和底蕴的人都无不以琢磨一番《红楼梦》为荣。
这红学养活了不知道多少砖家，甚至还衍生出无数个流派。
大陆的，台湾的，海外的，异彩纷呈，各种异想天开和脑洞大开，让人叹为观止。
当然他也不至于无聊到连正事儿都不顾就去琢磨贾府小姐们用什么胭脂牌子，大爷们喜欢去哪家青楼戏楼留宿。
可林丫头留在贾府，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他都要关注和关心，这也是发自内心的一种意愿。
瑞祥看来是忠实的执行了自己这一目标，而且进行得很顺利，任务完成得也很成功。
“琏二爷很敬业，爷，小的还真的没见过这么敬业用心的爷，咱们家两家庄子里的木材场，他都是亲自去看过，嗯，指挥着人亲自丈量，查看木头品质，……”
瑞祥的汇报显然比他向云裳的“汇报”更“精准”和“专业”。
“大概在十一月底左右，陵墓的营建已经基本上停了下来，十月份账大概就是开始结算，这是我从隆儿那边打听来的，听说十月十九那一日，琏二爷便结了五千两银子的账，喜得自个儿都唱起了小曲，听说在府里边发了一阵酒疯，嘿嘿，把那两个模样俊俏的给……”
看见瑞祥挤眉弄眼的表情，冯紫英就知道对方想说什么，摆摆手，“这等腌臜事儿就别在我面前提了，说正事儿。”
“是。十一月二十，琏二爷据说又结了一笔大的，大概有三万两银子左右，听昭儿说，琏二爷回去之后和二奶奶吵了一架，但是后来又和好了，据说是工部那边营缮司的拿了三千两银子，本来说好要付四万两的，结果只给了三万两，二爷想发作却又担心后续还有几笔银钱给卡住了，所以只能憋气回家，……”
这都在冯紫英的预计之中。
工部和户部都得要打点，贾琏和王熙凤不会想不到。
大概是人家狮子大开口，让贾琏王熙凤一时间有些不能接受吧，但最终还得要屈服，所以就生暗气，就只好两口子怼一场了。
不过看样子贾琏很重视这一次的对外活计，所以才会如此上心，大概也是存着这一次合作之后，能够有其他营生的时候能想着他，这么一看这贾琏还真的挺适合干个包工头或者项目经理这一类的职务。
“那薛家姑娘我也没见着过，但是薛家姑娘的丫鬟小的倒是见过了，爷，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俊的，嗯，云裳姐姐不算啊，……”
似乎是觉得自己话可能要招来祸事儿，瑞祥赶紧补了一句，然后才又道：“那姑娘听说叫香菱，听兴儿哥说，那本来是薛大爷买来准备当小妾的，结果薛家奶奶觉得八字不合，就不允了，不肯让这香菱姑娘跟着薛大爷，让她跟着薛家姑娘了，……”
“那姑娘是真俊，慈眉善目的，说话也轻言细语的，对我们下人也挺和气，尤其是那眉中有一颗朱砂痣，那可是观世音菩萨才有的啊，啧啧，……”
瑞祥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能让瑞祥这般夸赞，估计这香菱还真的有几分姿色。
不过历史好像有些偏差了，冯紫英记得香菱不是到了京不久就被薛蟠收房了么？
或者是现在时间线还没到，亦或是真的出了偏差让薛蟠美梦落空？
“……，林姑娘不怎么去薛家那边，那薛家姑娘我都没见着过，估计也不去林姑娘那里，嗯，薛家姑娘身边好像又两个丫头，一个就是那个香菱，和紫鹃姑娘倒是挺熟的，另外一个叫莺儿姑娘，比香菱姑娘个头小一点儿，眼睛看上去像是在笑，不过只打过照面儿，没说过话，……”
瑞祥现在也明显觉得自家少爷好像对着薛家姑娘很感兴趣起来，这又让他拿不定主意了。
不是林姑娘么？怎么又换了薛家姑娘了？
这宝往那里押注？
原来见少爷对林姑娘这么上心，又听说林姑娘父亲是当朝御史，觉得肯定林姑娘和少爷会走到一块儿，但他也觉得林姑娘太瘦弱了，自家太太和姨太太怕是不能答应。
这冯家可就是少爷这棵独苗，子嗣问题那一直是冯家最大的事情，少爷娶少奶奶铁定是要娶一个能生养的才是。
这话太太和姨太太都在人前说过很多次了，当然估计也是说给府里边那些个包括云裳在内的丫鬟们听的，不准他们打少爷的主意吧。
摆了摆手，冯紫英示意薛家姑娘的话题不必再下去了，他现在也只是对薛宝钗和香菱这两位《红楼梦》笔墨颇多的女子有些好奇罢了，要说兴趣和关注点，暂时还放不到那边去。
丫头那是相处久了，生出来的那一份眷念，还夹杂着几分怜惜，嗯，比较复杂，至于贾府中的其他女子，他还真的没有什么兴趣，起码是现在没兴趣，在没过十六岁，读书未成之前，他也不可能有什么想法兴趣。
府里的事情算是交代清楚了，冯紫英才开始看这几个月里积累下来的信件。
这年头的信件真的是传递艰难，像老爹的信还能通过驿站传回来，但是想山东那边基本上都是靠人送了。
听说江南那边已经有了民信局这种现代寄递物流的雏形，但范围不大，规模也很小，一般是在南直隶和两浙那边比较盛行，但在北方商贸业没那么发达的地区，就少见了。
像京师这边更多地还是靠委托专人来送，但这一般人哪里雇请得起？
实际上对大周朝的驿站体系完全是可以进行一轮改革了，既可以提升朝廷驿站传递的效率，而且也可以考虑商业化运行，但这一点还不能贸然提出来，还需要有一个比较周密的方案才行。
最起码可以避免某位驿站员工下岗，导致一些不可预测的事情发生不是？这火星子少掉一个算一个。
榆林镇情况很不好，兵员空额已经达到了三成甚至四成，这是边军，不是寻常卫镇，如此高的缺额意味着一旦遭遇大的战事，危机就会出现。
空额的原因很多，既有兵饷兵粮跟不上士卒逃亡，也有下边一些军将吃空额，还有就干脆本来就是挂名的，其实早就干自个儿事情去了，总而言之清理不足任重道远，甚至就不可能完成。
老爹还是有政治智慧和手段的。
太过出格过线的，选那么一两个来杀鸡儆猴，实在不行，直接派出去巡边，然后团灭，很多人自然就会收敛很多。
肥羊应该还在物色之中，如何能够和本身军中那些个黑手们能连在一起，那就是再好不过，一举两得，但这需要周密规划，而且要等到老爹彻底控制住榆林镇的局面之后才能实施，现在还得要煎熬。
总而言之一切都还算勉强顺利。
当然信中肯定不可能写得这样直白，在老爹去榆林之前，两人就已经约定了一些隐晦术语，不算是密码，但是提一句，起码冯紫英就能明白其中含义。
山东那边的情况进展顺利，东昌府的丰润祥店也开张了，由于有临清这边的铺垫和知府大人的背书，在东昌府的情况应该要比想象的更好，这也让薛家对明年在济南府乃至整个山东全境打开局面充满信心。
不过这不是冯紫英最关注的事情，他最关注的是段喜贵对那些个少年们学习培养。
根据段喜贵所言，这帮孩子学得很不错，其中有那么几个悟性和天赋都不错，对于给他们的这个机会也是十分珍惜，所以学习相当认真刻苦，进境也很大，连段喜贵都惊讶于这帮孩子怎么能这么快就接受了这种时下在还根本没什么用处的知识。
冯紫英看到这里也哑然失笑，恰恰是这种一张白纸的孩子学习才更容易，如果让那些已经有了原有记忆的成年人来说，要适应和重新学习那才是最难的。
当然对于这些孩子也还有一个麻烦，那就是学会了这些东西之后，就像是屠龙术一般，无用武之地，还要让他们再去学习熟悉现有的各种计数和记账法，然后两相对比之后，渐渐学会熟悉的互换，再来进入自己慢慢构造的商业体系。
这看起来还很遥远，但是冯紫英却早已经确定了目标，什么炼钢化工他现在是没那本事的，但是商业开海和拓殖只需要明晓一条路，然后再在手中有了足够的权力和资本时，便可以启动了。
东番土地和金砂，南洋的香料和土地，日本乃至朝鲜的人口和市场，这些都会纳入未来的规划范畴。
这也许会大周解决财政窟窿的一个重要手段，也可以成为自己未来仕途上的一大政绩。

第一百一十六节给脸不要脸！
没想到贾琏的帖子来得这般急，甚至是趁着夜里便送来了，邀约明日过府一叙。
冯紫英也觉得有趣。
这贾琏怕是有心要在自己面前炫耀一番他的本事，如何在这修陵大计中赚得银子的手段了。
不过想想也是，这成日里在贾府中如蝼蚁一般奔忙，却未曾落得个多少好，便是有人夸赞，也都是觉得王熙凤如何精明能干，少有提及他贾琏如何本事，这一次总算是一洗往日的郁闷，扬眉吐气了一回。
唯一有些让贾琏遗憾的恐怕就是这般本事却还不能向府中炫耀，别人问及，还只能假模假样的谦虚一番，说只是替朋友帮忙尽个心而已。
冯紫英倒是很理解现在贾琏的心态。
本来是荣国府嫡长孙，结果老爹不争气，名声不佳不说，而且还不受老太君待见，导致大权旁落，这荣国府里都只知道政老爷在工部混事儿，完全忽略了只能蜷缩在家里的大老爷，连带着他这个嫡长孙也就有些黯淡了。
而二房的政老爷在工部做事不说，贾珠读出了一个秀才，混到了读书种子的名声，还娶了一个金陵书香世家的女儿，虽说死得早，但这读书名声似乎又被这衔玉而生的贾宝玉给承接了去。
也幸亏这贾宝玉没怎么把这份读书名声担起来，但老太君的宠爱却是无人能及的，那怕是一个比起薛家那大傻子相差不离的混世魔王，但仍然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看看他自己，娶个媳妇倒是王家的，但却是一个强悍精明的性子，内里又有她自己姑母做后盾，另外也颇得老太君欢心，这般一来，这贾琏的地位就越发边缘化了。
加之这王家现在是越发势大，把这昔日排第一的贾家也给显得越发没落没有了存在感，这王氏姑侄两人在这贾家也越发得意了。
这等情况，作为一个嫡长孙的贾琏若是还能一直憋下去，就真的要憋成忍者神龟了。
现在好容易得这样一个机会“展示”了一番，甚至连王熙凤都难以拒绝，而这抛头露面的活儿也只能他贾琏来办，如今事情也办得七七八八了，相当漂亮，本钱早已经收回来，剩下的收益也都有好几万，自然也就要来算算账，顺带显摆一番了。
冯紫英其实不怎么在意这几万两银子，他相信随着自己年龄增长，日后在冯家地位日益稳固，对整个冯家营生也要逐渐掌握，那么要寻找到一些大有赚头的营生并不难。
关键在于他还需要一些能够替自己做一些日常事务的人。
段喜贵堪当大用，也能吃苦，而且和冯家利益一体，所以以后是要派上大用场的人，但不会用到京城这边，那太大材小用不说，而且人也不能人尽其用。
京城里的一些营生，不仅仅是单纯的营生，还有结交各路人脉，掌握各种情报信息渠道的作用，这才是冯紫英最看重的，而段喜贵恰恰这方面是短板，所以冯紫英就要另外安排。
哪怕自己快速发育，要进入大周朝廷中枢发挥作用，没个一二十年估计都难，那这一二十年间怎么办？
自家现在所倚仗的士林文臣体系算是一张牌，但武勋牌算是自己的一大优势，也不能轻易丢掉。
尤其是从某些迹象来看，永隆帝也开始着手向武勋群体出手拉拢渗透了。
那么未来这个群体也许会分化，那么就会更有价值。
每个人都有其价值，关键在于你把他用到什么位置上。
冯紫英依靠在车里的棉绒靠枕上，一直在思考着。
贾家这样一个一门两国公的望族，在《红楼梦》书中就这么轰然倒塌，虽说这里边有些征兆，但是总还是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现在自己似乎在和这贾家关系牵扯颇多，是眼睁睁的看着其倒地化为灰烬，还是能拉的就拉一把？
自己居然还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照理说不该如此的，自己完全可以以一个旁观者的心态来看待这一切，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等荒唐乱世，如何能管得了自己周围的所有人？
但冯紫英越来越发现自己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一个有着思想感情的人，甚至是一个不断融入这个世界这个社会的人，甚至无力扭转这个趋势。
当自己看到女真人和鞑靼人势力在北方九边不断膨胀，威胁到大周时，看到倭寇袭扰江南，西南安南人和洞武（缅甸东吁王朝）不断在西南边陲寻衅时，他内心仍然难以压抑住愤怒。
照理说不属于这个世界，还残存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和意识，自己完全应该以所谓理性来控制自己的情绪和思维，但是他发现自己真的做不到。
同样当自己身边人如云裳，如瑞祥，如佑叔，乃至自己这个身份的父母姨娘等人遭遇危险或者其他不利时，自己不也一样感同身受，一样会着急发怒，一样会睡不安枕？
所以说易行难，谁要说能轻易抛开那一切和自己有着瓜葛牵连的人和事，淡然处之，冯紫英只能说，便是冷血动物也未必能做到。
贾琏是亲自在角门处迎着冯紫英的。
二人的关系现在是越发亲密。
不过在获知贾琏在酒喝高时居然也会玩一出当下京中和江南颇为时兴的龙阳之好，冯紫英心中也有些恶寒。
不过看样子贾琏大概也只是酒醉之后一时兴起，不是那种真正的“偏好”，倒也还让人勉强心里好受一些。
“铿哥儿，可知道这一遭营生赚了多少？”便是在往二门内走时，贾琏都有些不管不顾的挨着冯紫英眉飞色舞的便要说讲起来。
“琏二哥，还是入内再说吧，仔细隔墙有耳。”
冯紫英已经看到了这二门外有不少丫头小子的目光投射了过来。
委实自己二人太招眼了一些。
无论是琏二爷还是自己这位冯大爷，都是府里边的大人物。
特别是自己，这一年里来府里少了，但是每一次来都能引起莫大的声势。
再看看琏二哥都是一脸殷勤的相陪，想必这消息立时又要开始不胫而走了。
还有几日才正式放春假，但是这等时候怕是像贾政这等每日必去点卯撞钟的人也未必会去应差了。
踏进贾琏王熙凤住的小院，一眼就看见了王熙凤、平儿二人早已经站在屋檐下。
那王熙凤仍然是一身火红绣袄外带白狐围脖，那条狐狸尾巴正好垂落在胸前，更显得那对雄伟饱满，只是这女人目光中既有不善和警惕，但是更多的还是那几分喜意。
一身葱绿青缎绣袄，外加一件嫩黄比甲，手里捏着一条乳白汗巾子，平儿形象总是让人感到赏心悦目。
不过这丫头的目光里倒是带着几分笑意，嗯，有点儿像要看猴戏一般的模样。
看样子是真赚肥了，难怪卫若兰也是隔三差五来府里边询问自己几时归来。
这要分银子，那也得等自己这个主事者来定板。
不知不觉中无论是贾王这两口子，还是卫若兰和韩奇那边，都已经有点儿为自己马首是瞻的味道了，起码在这桩事情是如此。
距离午间也还早，那肯定就是先把事情说定说好，估计这也是这两口子的主意。
当然说不上是鸿门宴，但是肯定会有一番撕扯争执，冯紫英心中早有这份准备了。
待到冯紫英在上房里坐下，贾琏和王熙凤两口子早已经把其他丫鬟小子都已经打发出去了，只剩下四人，而平儿甚至都只把茶水送上，就出去在外房盯着放哨。
“哟，二嫂子，看样子这是今日说不好，小弟就走了不了了哇？”冯紫英打趣着。
“铿哥儿，你这一趟读书可真的是读得好哇，一走就是一年，啥事儿都不管，当个甩手掌柜，全数都丢给我和你琏二哥，这份银子是不是挣得太轻松了一些？你看你琏二哥都累瘦了一大截，你这营生做得未免太轻巧了，当初你可说是你要负责筹划，这筹划到哪里去了？”
这一上来就先发制人，要把冯紫英气势打压下去，以便于好讨价还价，这也是凤辣子的惯用伎俩。
“二嫂子，若不是琏二哥承头，换了小弟，这六成收益好像就该是归小弟来了吧？”冯紫英脸上笑吟吟，但语气却毫不客气，“二嫂子是觉得工部营缮司的刘郎中小弟高攀不上，还是户部蒋侍郎小弟搭不上关系？”
随便两句话便把王熙凤汹汹气势给彻底打压了下去，让原本鼓足的一口气给噎了回去，堵得王熙凤一时间差点喘不过气来。
“二嫂子，之前我就说过了，若不是通家之好，若不是琏二哥还有几分能让小弟信得过，真以为这般营生离了你王家贾家就做不成了？”冯紫英语气越发冷厉。
“二嫂子信不信，我只要放个风出去，不出一个时辰，这京师城里就能有三四拨够分量的人找上门来愿意做这等营生，而且他们拿的分润不会超过五成，小弟的收益不会低于两成？”

第一百一十七节 不惯着，服软
毫不客气的话语如冰雹一样砸向王熙凤，而且句句犀利，字字狠辣。
真的是把这女人给惯的，真还给她三分颜色，就要上大红了。
既然给脸还不要脸，那就没有必要再给对方脸，索性就把脸抹下来放在一边，让她明白不惯着她的时候会是什么样。
冯紫英本来就无意惯着对方，当时的情形特殊，自己老爹去榆林未定，而且王子腾的确能起着关键作用，哪怕是花几万两银子买个心安，那也是值得的。
但现在王子腾已经离开了京营节度使位置，兵部右侍郎职务虽然未解除，但实际上出任宣大总督之后他在兵部已经没有任何话语权了，估计一旦朝中明确了新的兵部右侍郎人选之后，就会很快革除他的兼职。
更为关键的是王子腾也已经意识到了一些东西，开始主动的避开风高浪险之处了，虽然冯紫英不确定对方是不是确定要下船，或者是准备以一种和缓的方式下船，但是只要对方存着这份心思，那么日后合作的余地就大许多了。
出任宣大总督只是第一步，在这个位置上王子腾仍然有着莫大的权力，虽说不在京师城里，但是论手中兵力和战斗力，宣大总督比京营节度使权力更大，但是同样受制约更多。
这也意味着王子腾未来求助于，或者需要文臣配合的地方会越来越多，这也使得冯紫英在对方的心目中分量会更重。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冯紫英那一晚的拜访为王子腾指了一条路，同时也让双方之间的地位发生了反转，冯家以后或许还会对武勋群体有依赖，但王子腾却不再是武勋群体的代言人了，反过来王子腾日后可能会更多的有求于冯紫英背后的群体。
这一阵劈头盖脸砸过来的话让王熙凤脸红一阵白一阵，硕大饱满的胸部急剧起伏，一双手捏着的汗巾子几乎要捏出水来。
望向冯紫英的目光再无复先前的放肆和漫不经心，而是变得有些惶然和忐忑，甚至还有几分无助，一张嫣红晶润的丰唇更是从先前的撇嘴冷笑变成了死死咬住唇肉，那牙印儿估计一晚上都不能消退。
虽然在脸上仍然还能强自维持着那份倨傲，但是冯紫英却知道这女人被自己这一当头棒喝给打蒙了，甚至有点儿无法接受了。
贾琏也没想到这一上来，两个人就差点儿演出了文武行，虽说不至于动手，但是这番话恐怕比动手都差不离了。
知道凤姐儿肯定要借各种理由来挤压铿哥儿的分润，但贾琏内心是不赞成的，他还琢磨着以后能有更多机会合作呢，但是他犟不过自家女人，只能忍着。
但他还是没想到凤姐儿语言如此放肆，一下子就把铿哥儿激怒了。
说实话贾琏也是第一次见到冯紫英发怒，那份如虎啸狮吼怒气勃发的架势，连他都忍不住想要退两步。
以前更多的是觉得冯紫英风范俱佳，气度大方，说起话来也是有理有据，让人信服，但没想到一旦暴怒起来，这言语也是刀刀入骨，让人生疼不说，还格外堵心难受。
“铿哥儿，……”再怎么也是自家媳妇儿，贾琏硬着头皮也只能上前劝解。
“琏二哥，你不必说，小弟知道你的意思，但我今日就是要好好和二嫂子撕扯撕扯。”
冯紫英摆摆手，示意贾琏闭嘴，目光却是看都不看他，只盯着已经有些惶惑不安的王熙凤。
“二嫂子，咱们不说其他，小弟自认为对得起琏二哥和二嫂子了，这等好事我说句不客气的话，卫家韩家根本就不想找你们，哪怕是找东府珍大哥和蓉哥儿，……”
“卫家和韩家与东府那边关系都还更密切一些不说，珍大哥起码还挂着一个三品将军头衔，敬大爷昔日的同僚现在就是户部左侍郎，纵然是现在敬大爷不管事了，但珍大哥人家每年逢年过节都还是去孝敬着的，只要肯使银子，二嫂子觉得以珍大哥的手腕，能不能攻略得下来呢？……”
“……至于工部这边，蓉哥儿和那工部营缮司郎中的儿子都热乎得穿一条裤子的人，这不，卫若兰和韩奇还在说呢，珍大哥和蓉哥儿已经在他们面前抱怨过好几回了，就说这事儿不找他们却找了你们荣府，嗯，准确的是找了你们两口子，很不高兴，连带着关系都冷落了不少，甚至连珍大哥和蓉哥儿都对我也有意见了，琏二哥，没见着那蓉哥儿这半年里来你们府上也少了许多吧？可见啊，这银子委实是比啥都管用，……”
“甭以为我没怎么过问就不知晓了，那户部和工部你们怎么个沟通协调的？二嫂子，你当初可不是这么和我说的，胸脯拍得震天响，结果呢？我知道王公去了宣大，有些事情人一走茶就凉，不好办了，可我没说什么吧？没说这事儿就算了，是不是该换人了吧？但揽了瓷器活儿，那金刚钻不利索了，也得要拿出法子来才行，不兴这样耍横赖皮，那样日后人家还怎么和我们合作？……”
冯紫英话里话外的敲打让贾琏更是觉得有些坐不住了。
说实话，要论做事儿贾琏自认为肯定比东府那爷俩强得多，但是若是论如何会玩，那就比不上贾珍贾蓉爷俩了。
人家吃酒听戏逛楼子，架鸟熬鹰玩蛐蛐，斗狗跑马上赌场，样样精通，更难得的是人家还会用这等本事去娱人。
总能找到人喜欢的一行，然后迅速打成一片，那奉承话说得也远胜于自己，这一点贾琏自愧不如。
想这等事情，冯家肯定不是找不到能干的人，就如铿哥儿和自己所说的那样，人投缘了，就是觉得琏二爷这个人实诚，大家愿意一起做些营生，信得过。
可这凤姐儿老是觉得这营生离了她王家就不能干，这下可好，惹恼了铿哥儿。
王熙凤咬着嘴唇不吭声，她也没料到这冯紫英发起脾气来这般吓人，半点面子都不给，而且直接了当的挑明，这让她既感到委屈气恼，有些下不来台面。
可恨贾琏一张嘴就被冯紫英打断，便再不敢吭声，委实一个窝囊废。
见王熙凤眼圈都慢慢红起来，胸脯起伏更剧烈，但脸却扭到了一遍，不吭声。
冯紫英也知道自己这个当头棒喝算是起到了威吓作用了，再要逼下去就真的要翻脸了，而这女人脑瓜子一热真有可能不管不顾，便也见好就收。
冯紫英无意和贾王两家把关系搞僵，但是他却不愿意在贾家王家人面前低一头，甚至他还觉得自己理所当然应当在对方面前高一头才对，哪怕自己这还没有考中举人进士。
看看你你这四大家族都是些什么人，除了王子腾外，可以说一无是处，真的称得上是苟延残喘，还看不清形势。
可以说如某些人（书友）所说，出了一帮子还算出色的姑娘们外，真的是啥都拿不出手了，凭什么还在自己面前充大拿？
“行了，琏二哥，二嫂子，我知道我今儿个要得罪人，但是我的说，如果说只有这么一桩营生，那小弟我也懒得多说了，这三五万两银子对我们冯家来说，还是承受得了的，权当买个教训，可若是以后还想继续合作，那大家就须得要说清讲明，不过我也琢磨着二嫂子以后是肯定不待见我了，没关系，生意不成仁义在，咱们便是不做营生，也还有几分交情不是？……”
见冯紫英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贾琏就真的有些着急了。
这么些年来，好不容易算是揽着了一桩营生，赚了不老少，这要真的和铿哥儿断了，甚至人家日后就找东府那边了，那这滋味就太难受了。
目光盯着凤姐儿，贾琏的表情也有些不好看了，频频示意凤姐儿赶紧服软说话。
面对贾琏的示意，若是寻常，凤姐儿是不惜得理睬的，但是她却不能不考虑日后和冯紫英乃至冯家的关系。
荣国府的状况她最了解，如果没有大的变故，熬不了多少年了。
那就得要寻营生。
可贾琏家里这帮人算来算去，除了贾琏能干点儿面上活计，其他扳起指头算，公公、二叔、宝玉，愣是没有一个能靠得住的，以后怎么办？
纵然不管荣府，但起码自己这个小家还得要顾着吧？
她可受不了那种夹脚夹手小家子气的做派，更受不得外人那种轻蔑不屑的小瞧眼色。
可要撑起这门面，那就得要靠银子，银子哪里来，就得要靠营生。
对王熙凤来说，千大万大，都不如银子大，有银子才有一切。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王熙凤站起身，然后盈盈一福：“铿哥儿，嫂子今儿个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了，先前话语里多有冒犯，是嫂子的不对，嫂子头发长见识短，咱们贾府里的情形你多少也知晓一些，嫂子每年都要帮补这府里不少，你也多体谅一下嫂子，……”
前面的态度倒也还是像那么回事儿，起码字正腔圆，说得也很中听，但后边就慢慢变位味儿开始扯上贾家的事儿了，听得冯紫英都差点儿忍不住想笑。
贾琏在一旁脸色也是格外难看，自家女人居然用贾家来当遮羞布，可他还不好当场揭穿，只能忍着把脸扭一边生闷气。
说王熙凤拿娘家或者自家银子贴补贾家公中，傻子都不会信，但是王熙凤却能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贾家全靠她从王家拿银子来贴补起来似的。
不过对于冯紫英来说，那都无所谓了，只要这女人低头服软就行，他要的就是这一个态度。
这很多人啊，脊梁骨一旦软了，便再也别想硬起来了，冯紫英相信王熙凤就属此类，他有这个信心让这个女人乖乖在自己面前俯首帖耳，不管是看在银子还是其他一些什么的份儿上。

第一百一十八节 教训
“二嫂子，谁都有难处，连当今皇上都有难处不是？”
冯紫英似笑非笑。
“有难处不是理由，咱们琢磨事儿，还得要往宽处想，俗话说站得高看得远，只看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那就是井底之蛙了，成不了气候。”
被冯紫英不软不硬的话给顶回来，王熙凤意识到眼前这个冯大郎，铿哥儿，和大半年前又有些不一样了，底气更足，对自己的态度也变得不那么在乎起来了，但王熙凤得承认，人家有这份底气。
上月自己叔父从大同回来，她也陪着姑母专门去看望拜会了，言语间也说起了冯家。
叔父说冯家在大同人脉极广，势力很大，而冯紫英现在也了不得，齐永泰和乔应甲都把他当做了入室弟子，若是他明后年秋闱春闱不能中也罢，若是中了，那便不得了，恐怕是要直入翰林院的架势，一任庶吉士干下来，那就真的是要入翰林了。
这般情形下，这冯紫英冯大郎还真有夸口狂言的资格。
王熙凤对其他人可以以王家人特有的傲气来俯瞰对方，但唯独对自己叔父她是敬服不已的。
若是没有叔父，这王家恐怕连四大家族中最没落的薛家都不如，好歹薛家现在家世不在了，但是人家总还有些家当底子，而王家如果失去了王子腾，恐怕就真的啥都没有了。
王子腾对冯紫英都这般推崇，王熙凤就不敢不信。
“铿哥儿，不管怎样，嫂子今天做得差了，你大人大量，原谅则个，日后若是有这类营生，看在你琏二哥的面上，还得要照拂一二。”
这才是王熙凤最关心的事情，这种营生，不费多少心思，大半年时间就能赚几万两银子，哪里去找？
看见王熙凤再度服软，冯紫英就不为己甚了，这才点头示意可以算账了，这惊心动魄的舌剑唇枪，才算是告一段落。
平儿的心都揪紧了，一双手把汗巾子差点儿要捏碎。
其实她是一直躲在门外从门缝里偷窥的。
一边看着门口那边有无闲人进来，一边也观察着屋里的动静。
冯紫英那爆发一瞬间表现出来的凶悍冷酷气势把她都吓到了，尤其是看到自家二奶奶都被这股子气势给压制得呐呐无言，完全失去了分寸，到后来更是红着眼圈主动承认错误，认栽伏法。
这让平儿简直不敢相信眼睛，再是遇到谁，自家奶奶都么有这般狼狈委屈过，论斗嘴，更是从未落过下风。
这荣国府，乃至包括宁国府里，阖府上下，哪个不知道琏二奶奶的威势？哪个不知道她背后有二太太乃至整个王家？
甚至就算是在京师城里诸位王公勋贵们的眷属，也都知道琏二奶奶的名声，那真真是个不让须眉的女子。
但今日，奶奶却在这个才十四岁的冯家大郎面前低眉吸气的认栽了。
平儿是素知自家奶奶的性子的，要让她当面承认不是，赔礼道歉，那便是比杀了她还难。
琏二爷和奶奶这么些年也不知道撕扯了多少回，从未一次能让奶奶低头，每次都是琏二爷最终下矮桩说软话了事儿，否则便是半点身子挨不着，半文钱也要不到。
这番场景让素来沉静淡然的平儿都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揉了揉，然后在偷偷的仔细观察这位还在自己床上睡了一觉自己还服侍了半日的冯家大郎了。
这转瞬一年不见，似乎那张仍然还略显青涩的脸成熟了许多。
嘴唇上的绒毛都浓郁了不少，脸颊倒是瘦削了一些，显得颧骨也微微有了些许棱角，眉峰也更突出了一些，尤其是那双眼睛，看起来变得深沉幽邃，有一种莫名的魔力吸引着人往里钻。
捏着汗巾子，借着门缝往里偷看，平儿心里似乎有些难以言喻的感触，两次的接触这位冯家大郎表现出来的亲切和大方，总让平儿感觉对方对自己有一种特殊的好感似的。
这让平儿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是自作多情，但是自己历来感觉很灵敏准确，她就是觉得这位冯家大郎对自己与对府里其他丫头有些不一样。
她也曾经看到这位冯家大郎和太太身边的金钏儿、珠大奶奶身边的素云、宝玉身边的袭人、麝月见面打招呼，但都是保持着那种淡淡的疏远，就是点一点头，甚至连头都懒得点。
但是对自己，却总要说两句话，而且还要专门称呼自己平儿姑娘，说话的时候甚至还带着笑容，这在很多人看来恐怕就是难得的殊遇了。
也幸亏是琏二爷和二奶奶每次与冯大爷说话时都是聚精会神，没怎么在意这一点，否则真的可能要起疑心了。
这冯大爷对自己甚是和气亲善，但是对二奶奶却那般凶狠不客气，对琏二爷也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这让平儿内心深处也生出一丝骄傲。
当然，这种骄傲只能藏着秘不示人，但却也让自家心情好不少，连带着对这位冯大爷的观感好了不少，甚至好奇心也浓了许多。
打掉了王熙凤的傲气和脾气，接下来的事情就要好掰扯得多了。
冯紫英并没有要在这分润上占对方多少便宜的意思，他就是要一个公道的分配权而已，这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主导权的象征，王熙凤也想掌握这个权力，但自己却不能给她，起码这一次不会给她，要让她认识到，没有自己，她啥都不是。
在冯紫英看来，这桩营生贾琏确实出力最多，其次是卫若兰，自己家和韩奇更多地是通过卖掉木料和石料赚这一笔营生。
至于说自己要那一成，那也是理所当然的，没有自己提议和策划，这桩事儿恐怕连想都想不到。
整个营生除开各种花销，截止到目前，已经尽赚了三万二千两，另外还有八千多两后续款项尚未结清拿到手，算是尾款。
这里边肯定多多少也会有一些虚头花销。
冯紫英也知道水至清则无鱼，纵然贾琏不会那么做，王熙凤也肯定会逼着他干，这一点冯紫英也不在意。
那三万两银子没有人再提了，但是冯紫英还是打算就放在京城大福号钱铺里。
如果王子腾真的打算要这笔银子，那么就意味着恐怕事情会有某些变化，如果不拿，也就表示事情还继续维持现状。
王熙凤那边，借她两个胆子也是不敢动这笔银子的，在她看来这是大人物之间的交易，最好装作不知晓，她也就是一个工具人白手套而已。
一成红利，也就是四千两银子而已，对现在的冯紫英来说差强人意，但是还是意义深远。
毕竟这是他来这个时空之后，凭借着自家手段，而且还不是金手指，赚取到的第一笔银子，算是一个历史坐标。
卫若兰的那三成一万二千两银子，仍然是存入大福号，由卫若兰自个儿去拿，这也让冯紫英意识到，或许这钱铺银号的生意也是做得的，并不需要多少金手指，而且对自己推进阿拉伯数字和计算、新式记账法都有莫大益处。
这桩事情倒是须得要好好琢磨一番，当然出主意可以，经营估计还得交给段喜贵去。
这边撕扯分润，那边东府花园里，也是热闹非凡。
东府花园内梅花盛开，贾珍之妻尤氏便与贾蓉之妻秦氏一道治酒，邀请贾母、贾邢氏、贾王氏、薛王氏、李纨和几位姑娘一起来赏花饮宴。
一干人等就在会芳园里赏梅，边走边看，另有茶水早就备好，那贾宝玉也是好容易得到一个机会，终于能摆脱族学，自然乐不思蜀，混迹在一干姊姊妹妹中。
“咦，今儿个这般热闹，为何却不见琏儿媳妇踪影？往日里早就喧嚣无比了，难怪今日安静了不少。”贾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回老祖宗，今日冯家冯大爷过来，琏二爷和二奶奶要招待，先前琏二奶奶也打发丰儿来说，若是来得及便过来，来不及便不过来了。”站在一边的鸳鸯赶紧解释道。
“哦？冯家大郎书读完了，放春假了？不是还有几日么？”贾母很惊奇，这书院怎地比族学里放得还早？
“听说是明年秋闱大比，各家书院都是春假提前放几日，春假之后一直到秋闱，便一月里只能休沐一日了。”李纨插话，她爹曾经当过南京国子监祭酒，对各家书院的一些做法还是知道的。
“哦，明年就要秋闱大比了？那不是只有几个月时间了？冯家大郎怕是也要参加这一科秋闱大比吧？”
贾母有些感慨，目光下意识的去寻找自家孙儿，却看到还在那花树下与一干姊姊妹妹连带着几个丫鬟嬉笑的贾宝玉，便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一时间廊下无声，邢氏面无表情，心中冷笑，贾王氏却忍不住低头不语，倒是那薛王氏似乎觉察到一些尴尬，赶紧道：“宝玉若是再大两岁，想必也是能入书院好好读书的，没见他和姊妹们吟诗作赋，也是极好的，……”
只可惜秋闱春闱都不考吟诗作赋啊，李纨也不无感慨，本来也是想把自家儿子也带来，但是想想这等场合无益，便作罢。

第一百一十九节 四入贾府（上）
薛王氏的话却没有得到什么人的应答，场面也更见尴尬，还是贾母沉吟了一下：“这冯家大郎一年读书也未曾来咱们府里了吧？也是通家之好，不如让琏儿把他请过来，让宝玉也跟着，一起在这边就多办一桌便是。”
听得老太君都这么说了，尤氏和秦氏赶紧道：“这样也好，妾身便告知老爷和蓉哥儿，一并作陪便是。”
贾母点点头，此事便定。
听得冯紫英要过来，还在花树下攀枝附梅的贾宝玉先是一愣，随即表情又复杂起来，但是最终还是露出了几分释然和高兴。
虽然对冯紫英的感觉越发复杂，但是上一次冯紫英对他的一番话还是有很大的开导，而且他也知道冯紫英话语的分量在府里几个长辈心目中那里远胜于自己，可以说只要说到读书上，那冯紫英就是铁定的“权威”了。
为了日后读书的“幸福生活”，他也得要讨好冯紫英，而且哪怕很不愿意接受，但也得承认冯紫英在各方面对自己都是碾压的，嗯，或许在这张俊脸上自己可以稍稍胜出一筹。
接到贾母的征召，冯紫英和贾琏都有些意外，还是王熙凤解释了一句说这是东府那边早就定下来的，只不过这边正巧赶上了。
看见鸳鸯欲言又止的模样，冯紫英心里也是微微一动。
他对这个聪慧明理的俏丫鬟一直是心存好感的，贾府两大丫鬟，平儿那是人家贾琏的禁脔，他纵然有好感也不会多想，但是这一位就可以没那么多顾忌的上下打量了。
面对冯紫英有些放肆的上下打量，鸳鸯也有些心慌。
要说作为贾母大丫鬟，她各种场面也见得多了，但是像这位冯大爷这般目光灼灼毫不客气的，却也不多见，而且那目光里总感觉有些说不出的调戏味道，但是又不让人反感。
“鸳鸯姑娘，不说说怎么回事儿，老太君怎么会无缘无故要召见我？我这还和琏二哥有事儿商量呢。”冯紫英笑着问道。
鸳鸯犹豫了一下才道：“兴许是几位太太无意间说起了读书的事儿，加之宝二爷也在，就像让冯大爷过去多教导教导宝二爷吧。”
“宝玉也在？”冯紫英皱起眉头：“不是几位太太赏梅看花么？怎地宝玉也混在里边儿，他不读书？”
一个“混”字就让鸳鸯和王熙凤都感觉到冯紫英对贾宝玉这等行径是不满意的，看样子这位冯大爷还真以为他教诲了一番贾宝玉就该痛改前非了，这未免也有点儿一厢情愿异想天开了。
“今儿个雪后梅正好，老祖宗就和二老爷说了，让宝玉一起赏梅，顺带作作诗。”
这也是理由？难道这秋闱春闱要靠赏梅作诗？你家宝玉要有许獬那般本事，天天赏梅作诗，饮酒作画都没问题，可你这读书还差得远，你老爹都要逼得你发疯了，这才多久，你又故态复萌了？
只是这等事情也轮不到他再多言了，人家贾母和王夫人都在，显然是认可的。
冯紫英只能答应下来，倒是贾琏有些不想过去，大概是觉得见到贾珍贾蓉两父子尴尬。
毕竟卫若兰和韩奇原本是与他们交好的，现在这样一桩大生意却被贾琏截胡了，虽说是冯紫英牵线，但大家都知道这他才应该是最大的受益者。
“琏二哥，好歹也是亲戚，难道这日后还一直不见面饮酒了？这营生又不是只有这一回，没准儿翻了年又有呢？”冯紫英只能宽解，他和贾珍贾蓉更没多少共同语言，总不能吃一顿饭，一直提着贾宝玉训导吧？
“真的，翻了年还能有这般营生？”贾琏急问。
也没料到贾琏当真，冯紫英硬着头皮道：“看吧，我估摸着还会有些营生可以做，总归不能让琏二哥闲着不是？”
“说得是，铿哥儿，你琏二哥就最怕闲着，能有些事情做着，多赚少赚都没关系，练个手熟，日后有大的营生也好能接着做不是？”贾琏连连点头，一副紫英深知我心的模样。
王熙凤已经先带着平儿跟着鸳鸯过去了，贾琏便和冯紫英走在了后边儿。
“看样子大郎对来年秋闱是胸有成竹了？”贾琏其实还是很在意冯紫英能不能读出书来的。
在他看来冯紫英和他很亲善，而且完全不是因为自己媳妇那边的关系，所以这么许久了，也越发对冯紫英亲近起来。
贾琏自己不是读书人，所以对冯紫英能读书出来，甚至能考中举人进士他还是很期盼的，这样一来自己能有一个这样的朋友，那也是与有荣焉，如果今后冯紫英能有更大的造化，自己也能攀附着这棵大树好生经营一番。
贾琏现在对贾家的情况是越来越失望，尤其是听闻自己媳妇每年都须得要去典当甚至抵押掉一些老物件来支应腾挪，要不就只能在老太太那里去打抽丰，才能勉强把贾府支撑起走，心里更是发凉。
加上这贾家究竟能不能交到自己手上，就算是要交到自己手上，还能剩下多少家当，他也是完全不抱希望，所以才会有如此想法。
按照他的想法，若是这铿哥儿以后真的读书出来有大造化了，自己索性就甩开贾府，甚至包括自家媳妇，自己去独自来盘一个营生来做。
左右在这府里边也是各种受气，上边老祖宗偏心，老爷太太也是严苛，下边凤姐儿也是百般严防死守，弄得自己在府里边想干个啥都像是做贼似的，与其这样不如另寻门路。
他现在也算是把这贾家看穿了，全靠绷着这外边一层皮，要做些放贷包揽诉讼的歪门邪道营生还行，但要真正做点儿正经营生，一没银子，二没手段，既然如此，那何不早日盘算寻些门路？
只是他自己的接触面也不宽，尤其是真正能派得上用场的朋友更是稀少，现在算来算去也就是这铿哥儿算是一个颇有前途的，现在押宝烧个冷灶在他身上，今后未必就不能扬眉吐气一把。
“总归是要过这一关的，有没有把握，那也要去闯一闯。”冯紫英自然不会堕自家志气威风，“便是春闱不敢说，但这秋闱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见冯紫英这般态度肯定，贾琏心中也是又喜又忧。
若是这铿哥儿真的考中了举人，自家妹妹便是彻底没希望了，到现在父亲都还没有死心，据说也找人去带过话给冯家那边了，但那边却没有了消息，好像是说年龄尚小，稍微缓缓，也不知道是不是托辞。
当然对自己来说铿哥儿的中举发达，肯定也会对自己有好处，这还真是让人欢喜让人忧。
各自揣着一番心思，便往会芳园去。
这会芳园乃是宁国府一等一的好去处，从登仙阁过逗蜂轩的院子便是天香楼，这里是宁国府宴客的所在，再往右边箭道往后走，可以过园子里的后门，到凝曦轩，也可以从逗蜂轩直接出去，便是一片疏林。
东南边上还建着几处依山之榭，西北尚有三间临水之轩，林木扶疏，溪流纵横，倍添韵致。
冯紫英跟着贾琏往里走，也是目不暇接，虽然是冬日里，但雪景和那黑黄错落的残木枯草相间，倒也别有一番风景，看得人心旷神怡。
冯紫英和贾琏是在凝曦轩见到贾母一干人的。
这一次声势比往日更大，这林林总总一二十人在那轩中，层层叠叠按照辈分高低站定，倒是那几个小字辈的姑娘们簇拥在周围，只有那万绿丛中一点红——贾宝玉一身鲜红色的箭袖罗锦袍，外罩紫红色的内裘黑狐披风，果真是一等一的英俊潇洒，姿容不凡。
好在这贾宝玉也是懂规矩的，见到贾琏和冯紫英到了，老远就迎了过来见礼，“见过琏二哥，冯大哥。”
见贾宝玉这般懂事，冯紫英都不好冷嘲热讽了，只能不冷不热的递上一句：“宝兄弟，这是作了几首诗了？下午也好拿给政世叔看一看，莫要让政世叔又找你的茬儿啊。”
贾宝玉也是有些脸烫，他也知道自己这半年来的学习情形怕是瞒不过冯大哥的耳朵，嗫嚅着道：“冯大哥，这半年小弟还是要比往日勤奋许多了，纵然不能和冯大哥比，但也算是有所寸进了，……”
冯紫英哭笑不得，敢情你这读书是替我在读书了？我是你爹？
但想想原本书中贾宝玉也就是这般，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还有着老太君和王夫人做后盾，纵然贾政有心想要改变这一结局，但岂是这般容易的？
看见宝玉讨好的表情中还有几分忐忑不安，冯紫英也是没来由的哑然失笑，兴许人家就是这个命，自己又何苦非要去改变人家人生轨迹呢？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哪怕日后贾府倒塌，宝玉出家为僧，兴许人家也就觉得这就是命，无可改变的宿命，人定胜天的道理在这个世界是不被人认可的。
“努力就好，莫要让世叔轻看。”冯紫英拍了拍宝玉的肩头，“你还年幼，但终归是要读些书才行的，于情于理，于公于私，皆需如此。”

第一百二十节 悟大梦，破宿命
对面一群女人们都看着贾琏走在前面，而冯紫英一边拍着宝玉肩膀，一边循循善诱的在说着什么，而宝玉则是满脸诚挚的连连点头，这般情形让一干人都很有点儿兄友弟恭的既视感。
贾母和王夫人也看到了这一幕，心情也好了不少，或许这宝玉多跟着这冯家大郎一起，耳濡目染之下，未必就不能读出书来。
目光从一群莺莺燕燕脸上掠过，冯紫英还是敏锐的观察到了似乎要比上一次多了几个。
不过他现在也没有那么其他心思，大大方方上前一礼，“见过老太君、两位婶婶、各位嫂子、妹妹……”
“是三位婶婶。”王熙凤此时已经完全恢复了昔日容光焕发的模样，全无先前红着眼圈满脸委屈的形色，“大郎怕是还没见过吧，这位是薛家婶婶，你应该知晓才对，在临清你救过的薛二爷的嫂嫂，……”
“哦？”冯紫英也只能做出一副讶然模样，然后见礼，“原来是薛家婶婶，去年薛家二叔来京时，我和薛家二叔还曾提及过婶婶一家，未曾想到婶婶一家已经来京了，这一年小侄一直在读书，所以少有来府里，……”
薛姨妈也是第一次见到冯紫英。
这个十四岁的少年郎论个头已经赶上了贾琏，甚至比自己那个儿子还要高一点儿，剑眉高鼻，嘴角微挑，略显瘦削的脸颊上很有些气势，这一点上有点儿和自己的兄长相似，与旁边的宝玉浑圆丰润充满亲和力的脸盘子截然不同。
“……，还未曾感谢冯家哥儿对二叔的救命之恩，……，今日一见，果真是大好儿郎，……”薛姨妈也款款起身，她旁边的一个女孩子也一样起身，让冯紫英注意到了对方：“这是你妹妹宝钗，……”
下意识的瞥了一眼遥遥相对的林丫头，果然，林丫头眉头已经蹙起，小嘴也微微噘起。
至少现在林丫头的样貌还是没法和这位宝姑娘相比的，但这大半年没见了，林丫头的模样还是长开了不少，比起白云观时，变化也不小，尤其是一双妙瞳更是有些幽邃如秋水一般的灵动。
而这位宝姑娘给冯紫英的第一印象就是白，但不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而是一种如玉瓷般泛着某种魔性魅力光泽的白，加上那鹅黄的披风和内里丹红的绣袄，让整个那一团色彩都变得生动起来。
嘴角微微翘起，似乎是自带几分温润的笑意，望过来的目光总能让人感受到她的一番关心好意，也不知道自己这是不是自行脑补？
“见过薛家妹妹。”第一次见面，冯紫英还是要讲礼数的。
听得冯紫英喊“薛家妹妹”，林丫头心中一甜，这多一个“家”字，意义就自然不同，心情顿时就好了不少。
“见过冯大哥。”薛宝钗也是盈盈一福。
一番见礼完毕，这话题才重新回到贾母那里，“铿哥儿，你这一年书可是读得好，让你多来府里走动走动，也顺带指点宝玉读读书，……”
“回老太君，这一年书院里管得严，基本上没有回来过，您也知道还有几个月就秋闱大比了，书院里边大家都全副身心投入学习，谁都没有例外，……”
对于老太君冯紫英还是很尊重的，不过这位贾府老太君小事精明，但是大事却难免糊涂，这贾府慢慢没落很难说和她没有关系。
既然冯紫英来了，老太君和王夫人都免不了要问一些书院里的事情，冯紫英也一一作了解答。
当然也免不了要说一些书院轶事，以满足一下这帮没有机会进入书院的妇人们。
这一晃就是半个时辰眼见得就是用饭时间，那边贾珍、贾蓉也已经过来，便邀约着贾琏、贾宝玉几个男子一并到逗蜂轩去用餐，这边就留给了这群妇道人家。
这贾珍、贾蓉父子对上了贾琏、贾宝玉两兄弟，东府对西府，本来就有这桩营生上的龃龉，那就免不了要斗酒。
宝玉自然是没有人敢灌他酒的，而冯紫英也因为身份原因，贾珍贾蓉都已经从卫若兰、韩奇那边知晓了这冯紫英身份已非往日可比，二人也指望着日后能与这冯紫英结交一番，搞些营生，这酒也就由着冯紫英自家，不过是劝得殷勤一些罢了，所以重心都放在了贾琏身上。
这一顿酒下来，冯紫英没喝多少，但也感到倦意浓重，倒是那贾琏还没有来得及下桌子，便已经被灌趴下了，大吐特吐不说，拉着贾珍贾蓉便开始发疯，翻些陈年老账，弄得贾珍贾蓉也是尴尬无比，眼见得贾琏连路都走不得了，不得不赶紧让人去叫贾琏屋里的旺儿、昭儿几个来将其扶回家中。
贾宝玉也喝了几杯，不敢多喝，但也昏昏欲睡，见冯紫英酒意上涌，知道冯紫英酒量不佳，喝了之后便要睡觉，便仗着自己年幼人熟，便趁着别人都去招呼那贾琏时，自顾自的与冯紫英相互扶持顺着那箭道往下走，寻着上房便直接进去，想要找个房间睡觉。
冯紫英也是越发觉得自己现在酒量不行，没喝几杯酒也就困意上涌，他对这宁国府也不熟悉，只能跟着贾宝玉而行。
却见这院落幽雅僻静，一股细细甜香味道扑鼻而来，此时冯紫英也困倦极了，醉眼朦胧间见那宝玉似乎还在和两个丫鬟交涉说着什么，他便不管不顾推门而入。
只见那壁上挂着那前明唐伯虎的《海棠春睡图》，前宋学士秦观秦太虚的一对联：“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
再一看，宝镜金盘，贵榻珠帐，一床丹红纱衾堆砌得整整齐齐，当是一女子的绣房才是。
但此时冯紫英也顾不得许多了，既然是宝玉带自己来的，怕是哪个丫鬟绣房这般，那他也只有唐突了，径直上床，蹬掉靴子便和衣而卧。
待到宝玉和那丫鬟说清楚时，却早不见了冯紫英的身影，再一看，那绣房门早开，冯大哥早已经登堂入室酣然而眠了。
两个丫鬟吓得脸色煞白，连连说这可是蓉大奶奶的卧室，便是蓉哥儿都不能进的，如何能让一个陌生男人进去了？
贾宝玉有些尴尬，虽然不解为何连蓉哥儿都不能进，但是也知道这有些失礼了，只是冯大哥已经呼呼大睡，这个时候木已成舟，便也只有由得他了，只能安慰两个丫鬟，表示一切后果他来承担，定不会让两位小姐姐为难。
此时贾宝玉也是困极了，便也寻了旁边的上房推门而入，只见一副《燃藜图》，心中便有些不爽，再一看却是一副对联，“世事洞察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他忽然觉得有些耳熟，好像冯大哥就曾经和他说起过这两句话，心里却是有些膈应，但是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便径直上床睡下。
当丫鬟们忙不迭的告知秦氏那宝二爷和冯大爷误入自家小院中睡下时，秦氏也是脸色阴晴不定。
尤其是赶回院中看到冯紫英在自己绣榻上呼呼大睡，更是内心恼怒不已，只是这等情况下她却也不可能强行将那冯家大郎拉起来，只能含羞忍怒暂时离开。
冯紫英完全不清楚这一切，他只是在睡之前好像觉得这一幕似乎在哪里见到过，好像就是在《红楼梦》书中，但是具体什么情节时间也想不起来，那昏昏睡意涌上来，也就酣然入眠。
这一觉睡下去便是美梦连连。
却见一处宫门，上写横书“孽海情天”，冯紫英有些懵，这好像有点儿《红楼梦》中的味道了，但也不在意，推门而入，却见那一处配殿写着“薄命司”几个字，一眼望过去，却还有许多类似的偏殿。
冯紫英推开殿门，却见一排橱柜，随手拿起一册却写的是“金陵十二钗正册”，冯紫英便知道自己这怕是真的在做梦了，也罢，趁着这酒意好生梦一回，也不枉来此一遭。
随手翻开，便是一首歌词：“二十年来辩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
再说冯紫英对《红楼梦》中诗词没多少记忆，但是这一首他却是知晓的，心中冷笑。
再往后一番，却是一个宫装美人画像，云缭雾绕，有些看不清，再定睛一看，却是冷面秋霜，一眨眼却是美眸含情，栩栩如生，背后背景也是一堵墙，墙上挂着一张公，弓上挂着一香橼，再一看，陡然间那幅画中人却动了起来，朱唇轻启：“大郎，救我！”
这一变故骇得冯紫英赶紧一合书页，那女子哀怨求救的模样却如同铭刻在自家心中，让冯紫英心中砰砰猛跳不已。
稍许镇静了一下情绪之后，冯紫英这才又随手翻开另一页，却是一艘船上一个宫装女子，美目流盼，依然如先前一般陡然动了起来，“冯大哥！”，再一看却和前面那宫装女子模样不同，却有些面熟，一顺歌词伴随着汩汩流动的江水跃然而出：“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这个时候冯紫英再是酒醉头昏也已经明白这是那所谓的“红楼十二金钗人物”了，难道这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再往前一翻，果然是那枯木，玉带，雪，金簪，“玉带林中挂，金簪雪中埋。”
看见这一幅预示林丫头和薛宝钗的画，冯紫英顿时就有些恼了，既然有自己穿越而来，何曾会让这等所谓宿命发生？爷本身就是逆天改命而来，这等事情更是不在话下！
顺手在看看后边的副册和又副册，尽皆是前世中自己所看的那些个歌词评语，冯紫英心中更是不屑，举手便将这几册撕得粉碎。
正撕得痛快，却见门外突然闯入一仙子模样的女子见冯紫英这般，勃然大怒，“孽障胆敢如此？！”
冯紫英更是不管不顾，径自上前猛地一拳将其击倒，然后扭住对方衣衫举起，猛地向门外一掷，那人便消失无踪。
眼见得那几册簿册被自己撕得粉碎，纸花纷纷扬扬落下来，却听得有人大喊一声：“痛死我了！”，一下子将冯紫英惊醒过来，却见自己睡在绣榻上，香气扑鼻，再一回忆，那声音却像是宝玉的痛呼。

第一百二十一节 身世如谜
冯紫英一个鹞子翻身从床上蹿了起来，脑袋还有些晕晕乎乎，但是精神却是恁地健旺。
疾步而出，听得对面的上房有响动，冯紫英便快步过去。
却见两个小丫鬟早已经进屋把这位贾府中的宝玉从床上扶了起来，只见他一手抚胸，满脸茫然，又有些难受的模样。
冯紫英便问道：“宝玉，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就睡着了，做着梦，突然间觉得心里一痛，难受得紧，差点儿出不过气来，便一下子就醒了。”
贾宝玉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好像自己这个理由显得太过牵强，但是先前他却的确是如此。
只梦着那姊姊妹妹似乎突然间被一阵风刮来，倏然间便烟消云散，他慌忙间便要去追赶，却只觉得心中一痛，便醒了过来。
他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惘然若失，就像是某些最珍贵的东西突然间就从自己身边流失了，再也不属于自己了。
但他又不知道这是些什么东西，只知道对自己很重要意义重大。
看贾宝玉坐在床上那副淡淡忧伤的模样，冯紫英摇了摇头。
这也是富家公子多愁善感啊，换了个农夫，只怕早就把梦里边的事情丢在脑后，该去犁田去犁田，该去浇水去浇水了。
好像自己刚才也做了一场梦欸，梦里边自己好像也做了一些不得了的事情，但为何自己心情却是如此愉悦畅快，甚至还有点儿美人在手江山我有的感觉呢？
或许做梦真的能袒露自家心声？
在得知这绣房香榻居然是秦氏独居所有的时候，冯紫英脑瓜子真的有点儿嗡嗡了。
这么巧？
这么蹊跷？
莫非自己先前闻到的那股子甜香真的是某种迷魂香，能催人做梦幻想自己白日里所想的东西？
若真是有这种香，倒是不妨去弄点儿来，哪怕是偶尔让自己梦一场，也能好好感受放松感受一番梦境存在了。
这个时候冯紫英才真正注意到秦氏的模样。
先前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注意力都放在薛宝钗身上去了，加上那一群莺莺燕燕实在太多，他也没太在意，现在仔细一打量，却见这女子果真不凡。
眉目间灵秀如黛玉，但脸颊丰润却和宝钗有些相似，那一笑一蹙，举手投足间，自有一份妩媚袅娜的风流倜傥，难怪平素都是把帷帽戴着，也鲜有出门，这也太容易招蜂引蝶了。
不过冯紫英心里也有些疑惑，这怎么看这秦氏也不像是某些版本《红楼梦》书中所写那般爬灰，倒是感觉这贾珍和贾蓉对秦氏有一种说不出疏淡，完全不像是一家人。
冯紫英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个人感觉，其他人有无这种感觉，但他的确觉得这女子有些面和内冷，甚至对所有人都有一种淡淡的想要拒人千里之外，保持距离生人勿近的味道。
自己睡了对方的绣房，作为和贾琏贾珍一辈的人，哪怕是年龄要比秦氏小上两三岁，这也明显是唐突之举，冯紫英也只能老老实实道歉。
不出所料，这秦氏表面上的确是个温润性子，说起话来也是细声细气，只说不妨事，但眉宇间的那份清冷总是若有若无的流露出来。
这倒也罢，倒是那贾珍和贾蓉爷俩却不见了踪影，后来一问才知道，这爷俩下午有人请去戏楼子高乐，便趁着冯紫英和宝玉昏睡这段时间里，已经先行告罪快活去了。
对于这爷俩冯紫英也是无话可说了，但想想也是，本来这一顿就是以女眷为主，贾琏和自己就是横叉一杠子才让他们爷俩来作陪。
人家可能本来早就有安排了的，自然也不能因为自己而耽误了那边。
这一趟入贾府倒也是爽利，一顿酒下来，喝跑两个，喝倒三个，贾琏早就被抬回家了，只剩下懵懵懂懂的贾宝玉和自己。
最后还是鸳鸯寻了过来，让冯紫英和宝玉一道回了荣国府这边。
看着冯紫英的身影消失在那边箭道尽头，秦可卿的脸色才慢慢从先前那种淡雅恢复成平常那种略带忧郁的思考之色。
“奶奶，外边又开始下雪了，还是进去吧。”小丫鬟宝珠站在身后悄声道。
来了这府中两年，秦可卿唯一满意的就是这两个丫鬟了，一个瑞珠，一个宝珠，都是聪慧诚实的穷人家孩子，自然有人买了她们送进府中的，怕是贾府里边也不知晓。
不过纵然知晓，这贾珍贾蓉爷俩也不敢吭声，想到这里秦可卿便心中冷笑。
到现在秦可卿也不知道这背后究竟有什么人在操纵这一切，便是她翻脸逼问过贾珍和贾蓉，这二人也只能苦着脸说这是老爷的指婚，没有人可以抗拒。
这个老爷便是这几代贾家唯一出的进士——名义公公的老爹贾敬，至今仍然在玄真观修炼，经年也不回家，便是自家嫁入贾家，他也未曾露面。
从在秦家长大，秦可卿就觉得无形中就像是一个看不见的手在操弄着自己的命运，秦业不是自己亲生父亲，但是却很宝爱自己，含辛茹苦把自己养大，说实话把自己嫁入贾家，连她自己都没想到。
贾家是何等人家，怎么会和一个小小营缮郎抱养来的女儿结亲？而且还是未来要袭爵宁国公的嫡子，怕是让自己给其当妾都有些不够格。
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秦可卿的心中。
她本就是一个极其聪慧的女子，在觉察到这个疑问之后便反复询问过自己养父，但是养父是个实诚人，无论怎么问，他也说不出一二三来。
只说抱回自己来养之后，便有各种莫名其妙的事情出现，比如偶尔会有人送来银子，但从来也不知道是谁送来，从未见到过人，偶尔会有一张纸留下，说知名不具。
所以秦可卿也一直怀疑自己恐怕是某个大户人家不为主母所接受的外室所出，因为哪怕是妾生女似乎也不至于如此。
但一直到自己要嫁入贾家时，她才真正觉得不可思议，她也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世恐怕远非一个大户人家外室所出那么简单。
像贾家这等人家嫡子，便是名门望族的庶出女都绝不可能娶回家，更不用说你一个不足挂齿的营缮郎抱养的女儿，哪怕是再大的大户，也不可能。
一直到后来嫁入贾家，问及公公多次，公公被问急眼了，也只说他只是奉父亲命行事，一切都是安排好了的，其他啥都不知道，甚至他们也不愿意这样，可却没有选择，这个答案让她感到绝望。
至于那位名义上的丈夫蓉哥儿，更是啥都不知道。
这一年多时间里，自己很少走出这个小院，便是那名义上的丈夫那边，她也不过是偶尔去一遭。
先前她也以为自己既然嫁入贾家，不管自己出身什么家族，那也就老老实实当好贾家媳妇，而贾家这样的豪门大族本身也就是以前她这种贫家女子可望不可及的目标。
但嫁进来之后第一夜，她便知道这根本不是她想象的那样，自己不过是一尊被供奉起来的菩萨，供人参观和用来对外装点门面的，而无论是名义上的公公还是丈夫都对自己畏如蛇蝎。
一颗心就这么在这一两年间慢慢冷了下来，冷到了极致也就无所谓了。
她本来很想去那玄真观里质问一番，但是想想也知道那既不可能，同样就是去了，也一样得不到任何答案。
只是这样的生活会持续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是一个尽头？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青春少艾的女子，这样生活她不愿意持续一辈子。
这一年多来，整个宁国府里，没有人能和她真正说上话，便是那位名义上的婆婆，也只是在人前装装样说几句，一旦没人的时候，便是半句话也不愿意多说。
也就是那荣国府里的王熙凤算是她婶子了，或许是觉得她这个人太孤寂，偶尔来走动走动，说说话，但她也知道这位二婶子也是一个要强的人，这等交好各家，怕也是有些想法企图的。
秦可卿不知道这样的生活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被所有人遗弃了一般，既没有人关心她想什么要什么，而那个在自己尚未出嫁前还偶尔露一下踪迹的神秘人，现在也更是再没有出现过了。
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今日，持续到那位在自己床上躺了一下午的冯家大郎看到自己之后。
直觉告诉她，这个冯家大郎看自己的目光有些奇特。
不是那种仰慕垂涎姿色的目光，虽然或许有那么一丝半缕，但那属于男人正常情况下的目光，而是那种似乎知晓一些什么，有些探究、怜悯和思考的神色。
这种目光神色是秦可卿之前从未见到过的，贾珍贾蓉的狐朋狗友也偶尔会来府里，有时候也会打个照面，但那些个男人的目光都是千篇一律的，从未今日这冯家大郎的表情。
直觉告诉她，这个冯家大郎或许知晓自己的一些什么，嗯，或者就是自己的身世。

第一百二十二节 四入贾府（中）
冯紫英和贾宝玉刚回到荣府，便被那守在角门上的李十儿拦住。
冯紫英也是认得这李十儿的，知道他是贾政的一等长随，类似于自己身边的瑞祥，只是这等时候拦住自己，怕也就是贾政回来专门等候着自己了。
“冯大爷，老爷吩咐您一回来，便请您去老爷内书房去。”李十儿的话让贾宝玉又惊又喜，“老爷没叫我？”
“老爷没说，只让我来请冯大爷。”李十儿见宝玉喜笑颜开，也觉得好笑。
这位宝二爷见老爷真的如老鼠见了猫，可这位冯大爷见老爷，却真的是不卑不亢，反倒是老爷还有些操切之心。
见自己摆脱了去见自家父亲的“厄运”，贾宝玉兴奋得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便又叮嘱李十儿，若是老爷问起来，就说自己中午多陪冯大哥喝了几杯，所以这会子去回院子里睡觉去了。
贾政的内书房在贾赦居住的院子背后，挂着“体仁沐德”牌匾的小院，书房也唤作梦坡斋，很有些文绉绉的味道。
见贾宝玉飞一般的溜了，溜之前还向自己频频拱手示意，显然是希望自己嘴下留情。
冯紫英也是无奈，只好跟着李十儿前往。
和以往不一样，这一次见自己却是在内书房了，这是不是也是一种越发亲近，甚至把自己当做了一家人一般的态度？
还真有点儿像。
贾政见客一般就是两个地方，特别重要或者显示正式的，就在荣禧堂，而绝大部分客人都是在外书房，包括和门生、清客们闲谈这些都是在外书房。
而内书房一般说来是包括家眷都可以出入的，也就是说真的对自己不避嫌了。
不得不说这荣国府地儿大就能为所欲为，这内书房都建造得这般雅致，放在贾政这等人身上的确有些可惜了，冯紫英内心也在吐着槽，跟随着李十儿而入。
外边是一个小院，居然还有耳房和正房，进去院子之后居然还要向东一拐进一道内门，才是真正内书房，但看着内书房的格局，完全就是一个独处的小院，冯紫英就知道这恐怕其实就是贾政自己独享的小院了。
像王夫人这等年龄，估计贾政也极少去王夫人院中歇息了，大部分时间都应该是在那年轻漂亮的赵姨娘那里歇息，要不就是住在这里了，很有点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感觉。
“紫英来了。”贾政背负双手站在门口，似乎是在看着小院内的几株丹桂，想着什么事情，见到冯紫英进来，这才展颜一笑。
“见过世叔。”既然人家态度都这么亲近，冯紫英索性就把那“政”字都省了，直接叫世叔，果然贾政脸上喜色更甚。
“来，进来坐。”贾政把冯紫英让进书房，那李十儿便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自然有丫鬟送茶进来。
冯紫英打量了一下这间内书房，墙上白壁略显古旧，但看上去很舒服，一洞月窗，角落里居然还有一盆盆栽，这年头也有北派盆景了？
墙上一幅字，“澹薄以明德，宁静以致远”，嗯，这冯紫英还是知道的，《淮南子》里的，和现在很多官员们喜欢挂在办公室里的“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略有不同。
也不知道这贾政是真心觉得自己德行不够，所以只能澹薄欲望，还是本身还是那份心思的，只是没有谁给他机会？
“这是愚叔平素起居所在。”贾政倒也没有那么矫情，还要卖弄一番，“你也知道愚叔在工部就是一个闲职，平日里并无多少事务，处理完事务之后，愚叔回府多在这里看书，有时候看得倦了，便在这里休息了。”
“世叔好心境。”冯紫英夸赞了一句。
看着眼前这个泰然自若的少年郎，贾政心绪复杂。
一晃就是一年，这小子却是名声越发大了，自家内兄外任回来都还是对他赞不绝口，但是却不再提探春和其婚姻一事，应该是冯家那边收到风声无甚反应才对。
听闻冯家的意思也是要等到这小子秋闱之后才来说亲事，只是便是现在内兄和自己都已经感觉到探春要嫁入冯家有些难度了。
内兄甚至一直在惋惜元春不该入宫，那样便有最好的联姻对象，言语中也是叹息不止，这让贾政也很尴尬。
贾政其实是很喜欢探春的，只是这探春的出身却是一个短板。
若是嫁个寻常武勋子弟倒也无碍，但是冯家现在明显处于一个上升阶段，冯唐再度起复，冯紫英也在京师城闯下偌大名声，一旦中举，那基本上和贾家这边的姻缘就算是断了。
想到这里，贾政也越发对贾家的未来充满了忧虑。
宝玉在族学里读书的情形他何尝不知道？但又能如何？
他唯一希望的就是宝玉再大两岁，哪怕考不中秀才，便去国子监读书，找机会送进书院里去好好约束两年，让他真正得以砥砺打磨，免得日后真的要误入歧途了。
询问了冯紫英在书院中的学习情况，听得冯紫英谈及许獬、韩敬、练国事、范景文等人，又说道周永春年前正式到书院担任掌院，贾政内心也是艳羡不已的。
许獬、韩敬、练国事等人都是南北士林中有名的士子，也是下科春闱中的一二甲的热门人选。
周永春是山东著名士林名流，风骨极佳，此次完成了齐永泰出任吏部左侍郎之后青檀书院高层的换血，也使得青檀书院名声再上一层楼。
若是宝玉能去青檀书院读书，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贾政内心念叨着，这等艰苦严苛的风纪方能让宝玉得到最好的磨砺锻炼，也才能一扫他身上那股子荒诞、放浪、懒散之气。
“紫英，八月便是秋闱，心里当有把握吧？”贾政含笑问道。
“世叔，这等事情谁也不敢打包票，小侄这一年多时间的确很努力，但是世叔您也知道秋闱的难度，小侄只能说尽力而为，不负师恩了。”
说得滴水不漏，但是贾政还是能从对方话语里听出信心很大，这更让贾政内心有些苦涩。
微微摇了摇头，丢开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贾政沉吟了一下才道：“紫英，你也不是外人，愚叔有一事相求，我知道青檀书院风纪严格，学子自爱上进，嗯，但毕竟每年考中举人进士者名额有限，若是秋闱中书院里有未能考中者，且又暂时无法继续学业者，你帮愚叔打听一下，看看有无愿意来我府里暂代族学，或者就是专门教授宝玉、环儿、兰哥儿他们几个，……”
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啊，冯紫英也觉得有意思。
看来贾政也是知道这族学是读不出书来的，不过人家这一番殷切心情他也能理解。
而且这青檀书院东园甲乙两舍中七八十人大部分人还是要秋闱落榜的，便是相当大一部分人还会继续就读下科再试，都能仍然会有一部分人要么回乡另寻他途。
要么就是留在帝京寻个出身，这个出身要么就是在某个富贵人家当西席，要么就是有门路能在那位官僚那里去当个幕僚。
实在不济的，也就只能像这贾府里的詹光一般混个清客。
青檀书院也只是考中举人进士的相对几率要高一些，如此激烈的竞争，绝大部分落榜也是正常现象，而因为自身年龄和家境原因读不下去也很正常，这也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一面。
如同前世中无数名牌高中甚至大学中出来一样混得不如意的学生一样，四大书院每年不也一样有无数学子默默的消失在人海中，只不过大家都只记得这每科三甲那数百人，那里还记得他们背后一个庞大的金字塔塔基群体。
“世叔，此事小侄一定记在心上。”冯紫英郑重其事的点点头，“或许我们书院中也会有很多人考不中，但是他们在书院几年学习学到的东西不仅仅是经义策论，更重要的是品德性格的养成，小侄觉得这恐怕是我们青檀书院最重要的东西，……”
免不了要吹嘘一番，但也是实话实说，而且贾政看重的不就是这个么？
青檀书院每年也会有不少秋闱失手的学子离开，尤其是像有一部分已经考过三四科却始终无法过秋闱的“老学生”，像甲舍里边就有那么七八个已经二十好几的学生，今科如果再不过的话，恐怕很多人都无法再坚持下去了。
本身家境就不好，而且都是拖家带口，再怎么也要为自己一家人谋个生计，这贾府其实要说也就算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了。
从贾政内书房出来，贾政自然不可能送出门，冯紫英请其留步之后，便泰然步出。
李十儿自然是要送出的，刚步出院门，却见一个干瘦少年从另一边走过来。
“环哥儿。”李十儿一声招呼让冯紫英顿时止步，上下打量起这个在无数红楼同人中充当牛人主角的角色来了。
论形象，的确和贾宝玉相差太远，额头有些大，颧骨略高，当然年龄还小还未定型，一双眼睛也小了点儿和探春的凤眼截然不同，也不知道这一母同胞差距却恁地大？但是好在还算精神。

第一百二十三节 四入贾府（下）
一身灰绸缎面的厚实长袍，头戴一顶丝绒绣冠，外加一对貂毛护耳，走起路来步速倒也不慢，看起来相当精神。
“见过冯大哥。”老远这瘦小孩子便是站定恭敬一礼，鞠躬拱手，标标准准。
谁说这赵姨娘没家教？谁说这环哥儿不成器？起码这第一印象就给冯紫英相当的好，莫非这诸多红楼同人选他当主角都是有理由的？
冯紫英暗自好笑，自己居然也可以从这样一个角度来看待问题了。
“环哥儿，你认识我？”冯紫英也站定，上下打量着这贾环。
他倒是对贾环没什么恶感，那书中所写都是虚妄，自己所见所闻所感，才是最真实的，贾环是不是有那么不堪，那么心胸狭隘，那么偏执阴狠，他都是不信的，他要用自己的眼睛来看。
“冯大哥在咱们府里可是大名鼎鼎的人物，三姐姐经常提起冯大哥，要我向冯大哥学习，以后好能入书院读书。”贾环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很是规矩。
“哦？三妹妹倒是把我给夸得个好啊，真让我有点儿承受不起。”冯紫英笑了起来。
没想到探丫头居然会在她弟弟面前这般说自己，看样子却是半句没有提过贾宝玉了，估摸着这贾环内心只怕也有些瞧不上或者说是嫉妒他这位二哥吧。
“三姐姐说，咱们府里是簪缨之家，外人觉得咱们读不读书都无甚紧要，但是若是自家要想有一番出息，不想靠着府里余荫，那么就还得要读书，还说冯大哥便是有袭爵在身，一样发奋苦读，这般才是小弟学习的榜样。”
贾环这番话一出来，冯紫英就觉得有些不是味道了。
探丫头鼓励她弟弟读书是肯定有的，但是如果说要用这么露骨的话来说，置贾宝玉于何地？
而且探丫头和她宝二哥关系也相当好，未必比与她这个三弟弟的关系逊色，怎么可能说这种很容易仍然联想对比到贾宝玉的话来？
这个环老三果真是个不省心的角色，不过也算有些胆量和心计，难怪敢去厨房里大闹一场，倒也不是一个无脑之辈，怕是赵姨娘都教不出这等角色来。
嗯，不对，或者说那赵姨娘一样不是简单角色，能生出探春和贾环这样的人物，也算不差了。
想想也是，能把贾政这等方正古板的角色迷得三魂五道的，生下两个子女，这女人恐怕也不仅仅只是床上本事那么简单了。
心里觉得有趣，冯紫英面上却毫无变化，点点头：“环哥儿，有志气是好事，读书，对哪一家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好事，是大事，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自己，读书明理，读书明志，作为男人，如果连书都不想读，那肯定不行的，我相信你三姐姐也给你说清说透了。莫要去和别人攀比，也莫要心存怨气，改变自己命运的，从来就不靠别人，就得要靠自己，明白么？”
一番鸡汤加敲打，让原本以为自己一些小心思得逞的贾环茫然，一时间觉得这位冯大哥说的话好有道理，又觉得对方似乎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心里有些发慌。
尤其是冯紫英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在贾环眼里，更是慌在心里，若是要让这冯大哥在父亲母亲乃至老祖宗面前说些坏话，只怕自己就真的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谢谢冯大哥的教导，贾环明白了。”贾环镇定了一下情绪，“还请冯大哥今后若是有闲，不妨多来府里走动，多多教导一下子小弟和宝二哥，也好让我等能有所进益。”
“当然，必须的。”冯紫英点点头，看着贾环，满脸欣赏，“环哥儿，好好读书，莫要让人轻看，也莫要妄自菲薄，多听你三姐姐的话，……”
似乎是听出了一些其他味道来，但又不太明白，但三姐姐是自己嫡亲姐姐，而且素来有主意，只是和姨娘关系不那么和谐，但是对自己也还是好的，贾环赶紧拱手：“小弟一定谨记冯大哥提点，定不敢忘。”
“嗯，好生读书，以后若是有机会，你未必就不能来青檀书院读书。”冯紫英大大咧咧的给对方一个希望。
贾环心中大喜，感觉到这位冯大哥对自己真心不错，干瘦的脸上都差点儿乐出褶子来，连连拱手行礼：“谢谢冯大哥鼓励，谢谢冯大哥鼓励！”
“去吧，莫要辜负了你父亲和我对你的期望。”冯紫英俨然一副长辈的模样，沉稳的挥手。
什么同人主角模板，如此轻松就收获一枚狗腿小弟，简直不要太简单。
“没想到冯大爷对环哥儿还这么看好啊。”待到贾环行礼离去，李十儿这才陪着笑脸在一旁道。
“不是对环哥儿这么看好，其实宝玉、环哥儿和兰哥儿都正是读书的时候，他们天资都不差，只要肯认真读书，都是能读出来的。”冯紫英随口来了一句，“就看他们有没有这决心毅力了，我看环哥儿这架势，倒是像能下决心的。”
这一路走到了角门口，冯紫英便看到了那紫鹃在二门角门处守着，从对方的表情就能看出，多半是林丫头派来的。
“十儿，你且回去，我还要去看看宝玉。”现在在贾府里边熟悉了，冯紫英也可以面不改色的撒谎安排了。
“哟，那敢情好，老爷那边也还有事儿，那我就先回去了。”
李十儿也是一个十分懂眼色的人，虽然不知道这冯大爷赶自己走的目的，不过这冯大爷现在贾府里边的威势甚至不比琏二爷和宝二爷逊色了，自然不会违逆对方意思，而且这大白天里，又在二门外，也不怕会出什么事儿。
他也隐约听到说老爷和太太有意要把三姑娘许给对方，但后来却又没了声息，估计还是在商量，弄不好这冯大爷就会成为贾家姑爷，而且恐怕是最得势的姑爷，看看冯家现在的情形，未必就比贾家逊色多少了。
等到李十儿走了，冯紫英这才一步三摇的走到了那二门外，趁着周边无人，那紫鹃也赶紧上前来：“紫鹃见过冯大爷。”
“嗯，林妹妹呢？又怎么了？”
一句话就让紫鹃不高兴了，小姐成日思念，这冯大爷却是视若无睹了，完全感受不到似的，有些赌气的道：“小姐身子不好，这会儿正躺在床上养病呢。”
“哦？不会吧，我午间见她都还安好，为何一下午就病了？”冯紫英吃了一惊。
“那遇上一些不如意的事情，自然心情就不好了，心情不好，那肯定就要生病了，小姐身子骨冯大爷难道不清楚？”
听得紫鹃话里夹枪带棒的，冯紫英这才反应过来，这丫头好像是再替自家小姐打抱不平似的，可自己好像也没怎么得罪林丫头啊。
“紫鹃，你这话里话外好像都有点儿不对味儿，林妹妹怎么了？要不我去看看？”冯紫英打趣。
紫鹃一惊，这冯大爷若是去小姐屋里看小姐，那被人觉察了，可就有些说不清了，再说冯大爷在府里边受欢迎，不怎么忌讳这些，但是这孤男寡女就怕有人说闲话。
但小姐一回来就闷闷不乐，说道都有一年没见着冯大爷人了，那话里话外心思就是想要单独见冯大哥说说话，她这个当丫鬟的还能不知道意思？
急速思考了一下，紫鹃一咬牙，“冯大爷，小姐心情不太好，又想家了，要不您就这会儿赶紧去看看她，宽解一下小姐，别让小姐心里堵着气儿连带着身子都不好了。”
冯紫英本来是随口一句话，却被紫鹃给拿住了，一愣之后环顾四周，这会儿还真没啥人，若是再等一会儿估计来往人就要多起来了，果断拍板：“前头带路。”
黛玉也没想到紫鹃真的把冯大哥给带了回来，惊喜之间连外袍都没来得及穿，就穿着一件贴身小绣袄就跑了出来。
慌得紫鹃赶紧把小姐给推了回去，这等衣着如何见人？而且天气这么冷，一旦受凉，以小姐的身子骨那就是大事儿了。
冯紫英也没想到丫头见了自己这么兴奋，心中也有些感动，在外间一站，打量四周。
这丫头的小屋还算布置得雅致。
一张矮榻应该是守夜丫鬟晚间睡的，紫红色的绣缎锦被，地龙倒是烧得挺热乎。
对面挂着一幅大铜镜，一个镂空木雕隔成的博物架，旁边在垂着一道厚重的棉帘，便分隔开来，倒也实用。
唯一的缺点就是小了一点儿。
不过寄人篱下能有这般待遇算是不错了，这大观园还没有，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自然没有潇湘馆那么如意。
正在打量间，却听得背后传来一个尚未完全脱去稚气但是却也有了几分轻音萝莉腔的少女声音：“妹妹见过冯大哥。”
冯紫英转过身来，看着眼前这个盈盈一礼的少女，一时间有些恍惚。
一晃就是一年半了，上一次见面也是一年前了，这丫头还是长大了。
依然有些尖的俏靥比起半年前还是丰润水灵了一些，一双美瞳更见水雾迷离，丹朱一点，让整个白皙的面孔顿时生动鲜活起来，尤其是那蹙眉耸鼻的习惯动作，让少女更显真实而又俏皮，真的有点儿让冯紫英上前亲吻一下的冲动。
这种感觉让冯紫英自己都被吓了一大跳，自己难道内心藏着一个萝莉控的梦？

第一百二十四节 四入贾府（续）
黛玉明显觉察到了眼前冯大哥眼中闪过了一抹灼热的光芒，但转瞬即逝，她心中也是一阵得意。
葱绿的丝缎绣袄上绣着几株红梅，尤其是一株红梅从衣襟处延伸出来，格外夺目，一袭同色的长裙，外罩一件火红狐皮坎肩，几丛棕红色的狐毛从肩部和颈部绽放出来，把一张小脸更是衬托处一种惊心动魄的姣美。
真的不愧是《红楼梦》中第一美，哪怕是这丫头也不过十岁，已经有了几分褒姒妲己的杀伤力了，再有几年，那还得了？
或许比起书中人来，这林丫头已经不像那么娇弱病怯了，但却又多了几分活泼灵动，这也是冯紫英最宽慰最欣喜的。
自己总还是给自己所关心的人带来了一些好的变化，这丫头就算是吧。
紫鹃小心而仔细的观察着冯大爷的变化，那一抹奇光也没有能躲过她的眼睛，这让她心中终于舒了一口气。
冯大爷来贾府里的时候不多，但是名声却越来越大了，这本来没什么，但是紫鹃却也听到了一些不好的传言。
先是说大老爷看好冯大爷，然后就传来二老爷对冯大爷格外看重的说法，而且这一年来的表现似乎也映证了这一点，二老爷频频那冯大爷的事儿教育宝二爷，今日又专门把冯大爷叫入内书房去说话，这等待遇便是宝二爷都未曾有过的。
自然也就有人说三姑娘没准儿就要成为与冯家联姻的对象，这紫鹃是不信的，但是却又不敢不信，万一这二老爷真的去给冯家带话，冯家那边一时心动了怎么办？
这三姑娘真的也很不错，紫鹃得承认这一点，更关键的是人家爹娘都在京里，若是要议亲，那就是非常简单的事情，也幸亏冯家老爷外放为官了，稍微让紫鹃放宽了一些心。
后来那瑞祥又说这冯家虽然老爷和太太都在，涉及到少爷的事情，许多还是要少爷自己做主，便是老爷太太都得要遵从少爷自家意见，这又让紫鹃有些担心。
她担心的是冯大爷好像对小姐就是像兄长对妹妹的那份感觉，若是没有那层意思，自己另外去寻了亲事，那可就真的麻烦了。
但方才冯大爷看小姐的那一瞬间，紫鹃终于可以放下心了，那绝不是哥哥看妹妹的目光，嗯，具体是什么紫鹃也说不上来，但她确信小姐在冯大爷心目中已经有了一席之地了。
点了点头，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控制住内心的情绪，脸颊上涌起喜悦之色，“嗯，看你样子应该是我带给你的方子一直在习练了？很好，这气色都要比以往好许多了，白里透红，与众不同，……”
冯紫英嘴里下意识的冒出一句前世中喜欢调侃人的话，却让林丫头脸色一红，掠过一抹羞意，“谢谢冯大哥，嗯，小妹一直在习练，从未间断，嗯，今年一年来，小妹都未曾受凉咳嗽了，……”
“怎么没有？”紫鹃却再一旁毫不客气的戳破：“上月下雪，小姐还非得要出去赏雪，却又不肯穿厚实一些，结果回来之后就有些着凉，咳嗽了好几日，吃了两剂药才算是好过来，冯大爷你可要好好说说小姐，……”
看见冯紫英不善的脸色，丫头心中既甜又羞，还有些恼紫鹃这丫头揭自己的底，瞪了紫鹃一眼，赶紧解释道：“其实也没啥，就是咳嗽了两日，很快便好了，比如往常来，都要快许多了，……”
“我那习练方子只能固本却邪，却不能百毒不侵，丫头你本身身子骨就弱，还这般不爱惜自己身子，以后那便不敢让你出门了，……”冯紫英皱起眉头，“还说我秋闱之后找个机会带你出去转一转，你这样不听话……”
“冯大哥，小妹以后注意就是了，你也别听紫鹃这丫头胡说，小妹现在很注意了，……”林丫头有些发急。
这一年到头都是憋在这府里，就算是有时候跟着府里边的嫂嫂姐姐们出门，那也是一个月都未必有一回。
这府里上下，能说得来话的人也就那么几个，真正要憋死人了。
“哼，那也要以观后效，我总归是把这个监督权交给紫鹃了，若是你表现不好，那带你出去转一转的事情那就作罢，紫鹃，这个权力我可是交给你了，你要好好用足，……”
冯紫英的话让紫鹃抿嘴微笑，却是重重的点点头：“冯大爷的叮嘱紫鹃定当谨记在心。”
“那你可别被你家小姐小恩小惠给收买了，也别被她甜言蜜语给哄骗了，越是漂亮的女孩子越是会骗人，……”
紫鹃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冯大爷还真是挺会夸赞人，果然小姐的脸上笑容一下子就变得格外灿烂起来，起码有小半年没见着小姐这么高兴了。
林黛玉心中当然喜欢。
谁不愿意听自己心仪的男子称赞自己漂亮？
女为悦己者容，今日这般打扮，那也是因为冯大哥来了，换了其他人，她才懒得梳妆打扮。
不得不承认这丫头笑起来有一种魅惑众生的魔力，与她蹙眉娇喘时那份弱柳扶风的风姿相比，又别有一番动人风情。
而且冯紫英也更喜欢这样的林丫头。
嘟起小嘴，黛玉装出一副不悦的小模样，冯紫英也不理睬她，“除了那习练方子外，饮食上也要注意，多吃菜、蛋、肉，晚上少喝茶，……”
紫鹃也没想到这外边豪气干云的冯大爷在小姐面前也变成了碎嘴子，但这般叮嘱，越能显现出他对小姐的关心，紫鹃心里同样高兴。
黛玉何等聪慧的人，如何不明白这里边的道理？
心中甜蜜无比，却还要一脸不情不愿不耐烦的模样，甚至还要狡辩两句，就是希望冯大哥能多说一会儿话。
待到黛玉说起自己在府里的生活，又问起冯紫英在书院里的种种时，几乎是一晃半个多时辰就过去了。
眼见得天色就要慢慢黑下去了，外边雪雁和春纤也都在询问小姐的晚饭事宜了，冯紫英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
真要让人见到自己藏身于这丫头闺阁里，纵然看在自己身份不一样面子上不会明面上说什么，但肯定也会有一些闲话，对丫头也不好。
从西角门里溜出来的时候，瑞祥已经冻得不行了，一个人在角门外，手揣在怀里小跑着，见冯紫英出来，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爷，赶紧回去吧，没留您用晚饭？”
“谁留我？”冯紫英没好气的道：“赶紧上车走，回家。”
“不是，小的先前遇到了那芸二爷，他看到小的在这里，就问小的，知道爷在府里，后来又问到爷被政老爷叫去了，所以在这里踌躇了好一阵才走了。”
瑞祥的话让冯紫英一愣，贾芸？
这个人影儿都慢慢在自己脑海中淡出了。
先前自己还有意让他来干点儿活计，但是这家伙却好像有些犹豫，或者说觉得自己可能年龄原因而难以信任，所以也就没了消息。
贾琏也曾经说过在干修陵营生的时候，那贾芸也曾来找过，但是没有冯紫英发话，加上贾琏本身也不愿意让贾家的人来过多掺和和了解这些营生，所以就没理睬对方。
没想到这家伙这个时候却冒了出来。
还别说，这年头要找几个可靠能用的人还真不好找，贾琏算是这偌大一个贾府里里外外数百男丁一边比较靠谱的了，想一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贾芸可能也能算一个，不过现在还没有合适的营生，若是下一步还有，倒是可以让贾芸来试一试手。
回到家中，云裳早已经急得不行了，闻到冯紫英身上的酒气，云裳又开始数落瑞祥没有好好照看少爷，怎么又让少爷喝了那么多酒。
这瑞祥大概已经习惯了云裳的埋怨数落，只管乐呵呵的应着，也不辩解，你要一辩解，那云裳铁定能找出更多的差错来。
冯紫英见自己贴身丫鬟和贴身小厮之间的这种关系也觉得有趣。
这瑞祥才是一个聪明人，知道如何对付云裳，云裳也很满足于这样，唠唠叨叨中就把冯紫英的衣衫也换了，然后饭菜也摆上了桌子。
一碗鹌鹑肉粥，一碟栗子粉糕，一盘酱羊蹄，一碗红烧熊掌，还带着一份清炒小笋。
这也是冯紫英专门要求自己晚饭不必弄得太繁复，合胃口就行。
这熊掌却是一个新鲜物事儿，是关外那边庄子里专门送回来的，说是大补，看样子自己这回来几日里，估计都跑不了这玩意儿来大补自己了。
看见云裳站在一旁侍候，冯紫英轻轻叹了一口气。
有心让对方也坐下来一块儿吃，但是也知道这个要求是徒劳。
以前他也试过，但都毫无例外遭到拒绝，现在他也就慢慢安之若素了。
不过看云裳似乎很享受这样侍候着自己吃饭，冯紫英越发觉察到这个时代正在慢慢的改变着自己，起码自己现在也是越来越享受这个时代的一切了。

第一百二十五节 身体力行，诠释
春假一过之后，整个书院，甚至整个读书人都进入了紧锣密鼓的苦读阶段。
今年是丁未年，秋闱大比定在八月，也就是说只有七个月的学习时间了，整个青檀书院的甲乙两舍都进入了宛如战备状态中。
周朝宗几乎是不间歇的开始对冯紫英进行针对性的出题，这几乎就是古代的模拟考试了，考虑到冯紫英的经义根底的确比较薄弱，所以周朝宗在强化冯紫英经义基础的同时，也开始针对性的打题。
这是每个教谕都不可回避的招数，不仅仅是周朝宗，便是书院其他教谕也会将以前每科的秋闱墨卷拿来认真研读分析，让所有学生熟悉了解，然后选出几卷立意高远文字精辟的文卷来进行分析，让学生们熟悉这种考法。
进入七月，整个京师便笼罩在一片雨雾之中。
“怕是要出事。”冯紫英站在滴水檐前，注视着外边白茫茫的一片水雾，哗啦啦的大雨下来，几乎整个天空都变得迷离起来。
“能出什么事？”宋师襄叹了一口气，“这若是换到我们陕西，那便是天大的好事儿了，前几年里，咱们那边动辄经月不见半点雨珠，那赤日炎炎，晒得人心里发慌。”
“一衷，不能那么说，雨水还是要讲求季节和适度，这紧锣密鼓集中在一块儿下下来，这沟渠根本承受不起。”陈奇瑜叉着腰站在对面走过来，“外边水都已经积在脚脖子边儿上了，紫英说得不错，再这么下去，恐怕真的要出事儿。”
忙碌了几个月，眼见得还有一个多月便是秋闱大比了，没有人能放松，但是遇上这暴雨连绵，又忍不住让一干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学子们开始感慨了。
“方才大章兄去问过周边的老农，说已经多年没见着这样的情形了，按照那农夫所说，这等如同天漏了一般，怕是一时半刻止不住，……”孙传庭也赤着脚披着蓑衣从外边走进来。
“我们这在城外恐怕还好一点儿，这京师城里恐怕就麻烦大了。”
冯紫英摇摇头，“虽说咱们也管不到城里边的事情，但是这般雨一直下下去，怕是内涝是免不了，而那各坊里那些破房烂墙恐怕就得要防着点儿了，弄不好就要连片倒塌，尤其是夜里边更要防着。”
“紫英，看样子你是有经验啊。”孙传庭颇为诧异，看了冯紫英一眼，总觉得和自己差不多年龄，怎么懂得如此之多？
“伯雅，我在大同呆了好几年，见过大同暴雨成灾，那城里边一旦内涝，土墙不稳，铁定垮塌，尤其是那种连绵夜雨，更容易出事儿，大家晚上都睡死了，一下子垮塌下来，便埋了，而且晚间风大雨大又四处抹黑，你便是想要救人都难。”
冯紫英也不客气，“我父亲在大同镇担任总兵时便遇上了一遭，应该是元熙三十三年吧，连绵一片，倒了百余间，那关帝庙也倒了，单是这一个庙一下子就压死乞丐流民四十余人，都是在夜里，救都没来得及救，天亮了才发现，那叫一个惨，……”
“紫英说得没错，先前山长也已经说到此事。”练国事同样涉水而来，“山长称他在徐州担任知府时也曾经遇到这种情形，连绵暴雨，中间间断不久，把土墙泡松了，再来一场大雨就要出事儿。”
“那这京师城里怕是应该有所准备吧？”宋师襄也迟疑起来，“不可能大家都不闻不问吧？”
“还真不好说。”冯紫英见官应震和周永春两人联袂而至，后边还跟着许獬和宋统殷、方震儒等人，赶紧拱手一礼。
“紫英，为何如此说？”周永春来书院也有大半年了，一来就对冯紫英这个山东老乡格外亲切，平素也格外关照。
冯紫英对这位山东老乡印象也很好，这位出身工科给事中的干员相当清正，但是又非那种食古不化的刻板之人，而且对时局，尤其是北方外部时局看法很长远，在这方面也经常和冯紫英探讨，很有点儿亦师亦友的味道。
别看此人经历不凡，但是论年龄才不过三十三岁，十七岁便考中进士，也是大周王朝这么多科春闱中少有的十八岁以下进士之一。
“掌院也是担任过工科给事中的人，应该清楚咱们京师城中的管辖有多么复杂，政出多头，那边很容易出现九龙治水，结果谁都不管的局面。”冯紫英面对着众人的目光，十分平静。
“这京师城中谁管，论理该是顺天府和宛平县、大兴县，但实际上城墙内的，别说宛平和大兴县了，顺天府也未必能管得住，五城兵马司以及它的上峰巡城御史，巡捕营以及它的上司兵部，还有更下边的各坊总甲，工部虞衡司，龙禁尉也要插手，嗯，好像是龙禁尉还专门设了一个街道房的部门吧？掌院，您说，这龙禁尉都要管街道沟渠了，看起来这么多人管，怎么能管不好，但是好像元熙三十二年内涝，淹死上百人不说，还引发了一场疫病，死了数千人吧？”
周永春和官应震都大感诧异，至于说其他一些同学们就更是直接懵圈了。
谁都没想到这冯紫英居然对京师城内的街道市政管理体制如此熟悉，甚至连周永春这个曾经干过工科给事中对工部情况了解颇深的能臣都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外行。
见望向自己的目光都变得有些奇异，冯紫英知道自己这个逼又装得有点儿大了。
不过这也是没法的事儿。
丰盛胡同那边，沟渠堵塞严重，去年的时候，因为就下过一次大雨，结果导致沟渠河水泛滥，直接淹没到了自家院子里。
没办法，因为老爹不在，这事儿还得要一个顶梁柱才能来干，那冯寿还专门来书院里找到自己，说起了这事儿，冯紫英这才开始琢磨此事。
为此他专门去询问了一下。
好在有人脉关系就是不一样，韩奇老爹在北城兵马司，帮着问了一下，这边属于西城兵马司管。
但是像沟渠这种事情，按照惯例修建是归工部虞衡司，一位员外郎负责，但疏浚却不归工部管，而归巡捕营。
巡捕营上司是兵部，但是如果是沟渠被侵占填塞，那么这就不是简单疏浚了，按照惯例需要先解决被侵占填塞的问题，这又不归巡捕营管了，归五城兵马司。
但敢侵占填塞沟渠的，多是京中贵人，一般说来五城兵马司都不敢去招惹，如果实在推不过了，就会上报巡城御史公署（巡城察院），由巡城御史来确定如何处置。
但往往沟渠的侵占填塞你是很难界定的，尤其是涉及到街道规划和房屋拆建之后，很多东西都没有了一个明确说法，所以很多事情都难以有个定论。
要么就是巡城御史公署和工部扯皮，要么就是工部和巡捕营扯皮，甚至可能直接推到本来不怎么管城内事情的宛平和大兴两县县衙去。
要说的确什么事儿这县衙都该管，但是要管却又基本上什么都管不下来。
所以冯紫英很是花了一番心思才算是搞明白这里边复杂的管辖关系，谁都可以管，但谁都可以推卸。
“紫英，按照你这么说，这一场大雨下下来，这京师城里还真的要出乱子？”周永春皱起了眉头，他是从都察院十三道御史转任了顺天府治中，后辞官来了书院。
在顺天府担任治中其间，周永春便与通判共同管理河渠、土地、山林等事务，对城内的这些事务有所了解，只是他在顺天府治中任上时间不长，只有一年时间不到，所以了解不深。
“一场大雨下来肯定出不了什么乱子，但是就怕这种大雨，下两天停一天，再下两天，这样下去，恐怕就不好说了。”冯紫英皱起眉头，“而且据我所知，这南城那边河沟渠道湮塞甚多，多是百姓为增建房屋所为，西城情况也不好，不少京中贵人侵占沟渠，也无人过问，……”
“紫英，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借此机会再撰写一份建议书送入内阁和工部乃至都察院，提醒一下？”陈奇瑜立即兴趣大增，而他此话一出，也立即引起了在场许多同学的附和，都觉得这应该是一个好机会。
官应震和周永春的目光也落到了冯紫英脸上。
冯紫英迟疑了一下，目光低垂，但是最终还是抬起来：“山长，掌院，各位师兄，照理说只有一个多月就要秋闱大比了，这等事情我们写一份建议书递交上去也就算是尽到了我们的心意和责任了，但是弟子觉得这交上去恐怕又会面临着各方的推诿，最终可能是事情发生了，死伤无数了，才会猛然震惊，……”
“哦？那紫英的意思是……”官应震和周永春目光里都多了几分赞赏之色。
“不能只写一篇文章，如果没有人动作，那么我们书院弟子可以身体力行做起来，做一个表率，……”冯紫英淡淡的道：“这也应当是对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一个最有力的诠释，而不仅仅是只停留在嘴上或者纸面上！”

第一百二十六节 蓄势，养望
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烂泥里，望着暗沉沉的天际线，冯紫英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点儿吃不消了。
这装逼一时爽，但后续的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啊。
断断续续七八日的大雨，终于在最后时刻爆发出来了。
从西北边的河槽西坊到鸣玉坊再到积庆坊的红罗厂那一片儿，全部都被淹了个遍，南边的情况更惨，从阜财坊到大时雍坊再到南熏坊南边一直到明时坊东南角的盔甲厂，断断续续的被淹了十多条街巷，所到之处几乎垮塌了一个遍。
青檀书院送上去的建议书起初并没有在朝廷里引起足够重视，哪怕齐永泰和乔应甲都为之呐喊助威。
但是这毕竟不是他们管辖范围，乔应甲倒是给巡城御史公署打了招呼，要求他们加强对五城范围内被侵占堵塞的河渠进行检查，但是这个时候显然不是检查发现的问题了，而是要马上采取措施的时候了。
但青檀书院却没有因此而停步，他们自发组织起来进城，开始对情况最糟糕的西城和南城进行调查摸底，这甚至引起了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的极大不满，而工部那边也是冷言冷语不断，不过在乔应甲的压制下，这桩事情总算是给坐了起来。
从第五日下雨开始，整个西城和南城的沟渠便开始溢满，整个京师城的排水系统开始崩溃，本来就已经浸泡多日的后果也开始显现出来。
七月初三夜，一夜狂风骤雨，西城河槽西坊九条街巷、鸣玉坊三条街巷和中城积庆坊的四条街巷出现了大面积的房屋垮塌，共计垮塌房屋912间，涉及户数三百余户，死亡人数超过两百人。
与此同时东城的明时坊也垮掉了两条街，中城的大时雍坊、南熏坊断续倒塌房屋两千余间，但这两条街几乎是整条街淹没之后垮掉，造成了三千多人无家可归，一百六十余人或被房屋垮塌致死，或在黑夜中被水淹死。
相比之下，带上了崇正书院弟子一起开展行动的青檀书院学子们，在鸣玉坊、大时雍坊、南熏坊都通过努力，共临时搬迁出三千余户最危险的民众，而这三千余户民众中相当一部的房屋都在这一夜中倒塌了，但他们却无一在这场劫难中丧生。
这个时候朝廷才开始如梦初醒的迅速动作起来，五城兵马司、巡捕营、顺天府乃至工部虞衡司都迅速动作起来，甚至连京营中的五军营也出动了部分兵士开始协助各坊救灾。
但这种毫无头绪和各管一块的混乱体制直接导致了救助效果极差，相比之下青檀书院、崇正书院乃至跟进的通惠书院弟子们组成了救援疏导队伍却在统一制作的救援计划和救助手册指导下，有条不紊的开展起了救援工作。
从开始的各方攻讦和反对，到中期的冷眼旁观，再到后期逐渐配合参与进来，坊甲乃至宛平和大兴两县一直遮遮掩掩的顺天府加入进来，使得整个救援和疏导工作终于开始步入了正规。
大雨却没有因为朝廷动起来就停息。
七月初五夜又是一夜大雨加狂风，直接使得整个南城包括大时雍坊在内都又陷入了一片汪洋，当夜水涨至四尺高，垮塌房屋多达二千余间，死亡人数超过一百八十余人，东城那边情况也不佳，单单是崇教坊就垮塌房屋六百余间，死亡人数四十余人。
这连续的狂风骤雨使得整个京师城都陷入了一片汪洋，而在前期联系借用了大量寺观并作了一些准备的工作效果就显现出来了，京师城内超过五万人无家可归，若是在往日只怕又会成为一场灾难，但是现在却大部分能安置下来，这等情形连巡城御史和龙禁尉那边都是赞不绝口。
“紫英，这里！”
听见黑魆魆的那边有人在喊，冯紫英也疲倦的挥了挥手，对旁边一样已经是精疲力竭的方有度道：“方叔，还撑得住么？那边大章兄在喊了。”
“没问题，熬过这一阵就好了。”方有度脸色煞白，全身湿透了的麻布衣沾在身上，冻得他瑟瑟发抖。
虽然是夏季，但这晚上浸润在水中一夜，那滋味真是不好受，身子骨差点儿的，铁定就是一场大病等着。
“一衷兄，你呢？”冯紫英转向旁边另外一人。
宋师襄咬了咬牙，“方叔都能撑得住，愚兄自然没问题，有什么事情，紫英你尽管安排！”
“那行，方叔还得跟着我跑一圈，这边积庆坊几处污水池全部倒灌了出来，你得带着这帮巡捕营的人过去，禁止这附近的百姓在这一带的井里取水，虽然这一带水退了一些，但是这井水绝对不能用了，让他们相办法去临近的甲坊未被水淹过的井里去取水，否则恐怕是又是一场灾难，……”
看着这周围蹲在街边和房屋顶上脸色沉重而麻木的脸，冯紫英心中也是惨然。
很多人在这一场狂风暴雨中失去了亲人，更多的人失去了自己的老屋和财产，他们甚至不知道下一步该住哪里，怎么活下去，这赈济工作恐怕还得要马上展开起来，这一点他需要马上向山长和掌院报告。
这个时代面对老天的肆虐，真的是没有太多办法。
本身对城市建设的缺乏科学规划和合理布局，再加上低下的管理和应急动员能力，使得偌大一个京师城基本上是处于一个无序扩张的状态下。
而稍微有点儿风吹草动，疫病便尾随而来，缺乏对疾病最基本的预防意识和措施，动辄死上数千人上万人都很正常。
“好，紫英，还有什么要叮嘱的？”宋师襄已经对冯紫英敬佩得五体投地了。
当那份建议书递送进朝廷引起不小争议时，冯紫英的形象便再度引人瞩目起来。
这一年多里冯紫英都尽量在书院里保持低调了。
学生们都是健忘的，尤其是看到冯紫英一样和自己在教室里苦读经义，一样抓耳挠腮答不出卷子，一样为月考季考成绩不佳愁眉不展，原本笼罩在他头上的光环似乎又在慢慢消退了。
但现在，一篇文章又能立即让朝廷为之侧目，同时提出的身体力行践行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这一作为青檀学子座右铭的理念，也让大家真正认识到这一位不是玩嘴炮的，而是要扎扎实实做实事的。
“嗯，记住，不管哪里的水，都必须要烧滚沸之后才能喝，尽可能别喝生水，实在没有办法的，也必须要喝未经淹没浸泡的井里取的水，其他水一概不能喝。”
这也是最低要求了，这京师城里屎尿遍地，根本就没有什么公共厕所，随便哪个墙边巷里都是便溺的最佳去处，甚至一些个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们，真的遇到这种情形，憋急了也一样只有如此解决，这就是京师城的现状。
平素倒也无所谓，也就是脏点儿臭点儿难看点儿，可一旦遭遇这种洪水漫灌，那就是一场灾难了。
几乎所有的水源都不可避免会被污染，而对此并无多少意识的老百姓也别无选择，一样会选择他们觉得很干净的水源饮水，而这个年代开水的概念在普通人家并无普及，那么稍有不慎便是一场瘟疫流行。
“紫英，这恐怕很难做到吧？”宋师襄也有些为难，这道题可不好做。
“一衷，尽力而为吧。”冯紫英也只能如此，有些地方并不具备烧滚沸开水的条件，你就是这么要求，也是徒劳。
看着宋师襄带着一队巡捕营的人和坊甲的甲首们走了，冯紫英继续前行。
殿内窸窸窣窣的声音让人很不适应，永隆帝没有掩饰自己的焦灼之色，鹰隼般的目光在殿下群臣身上不断的逡巡。
“沈卿，这雨还要下多久？”
“回陛下，钦天监那边尚无定论，但根据京师城中老人亦云此等情形也是数十年未遇，唯有元熙五年大雨滂沱，方能相比。”沈一贯出列，平静的奏道：“根据城中老人所言，估计应该在三五日内雨便会停。”
“三五日？”永隆帝内心的愤怒几乎不可遏制，看着眼前这个鸡皮鹤发的老狐狸，真想一脚把他踹下去，但是他知道现在还不能。
这老狗在，这等祸事才能让他顶缸，终归有一天会让这帮在自己面前做出一副眼观鼻鼻观心泰山压顶不变色的家伙都通通在自己面前消失！
“三五日，这京师城还在么？这城中百姓还能剩多少？”永隆帝话语里的讥讽之色已经压抑不住了，不过这本来就是永隆帝的性子，这两年多时间里，多多少少大家也都适应了，习惯就好。
“回陛下，雨势渐小，虽然未停，但是预计不会再涨太多，而且五军营和巡捕营也已经在九门上疏浚了河道，预计明后日水势就会渐渐消去。”出列的是内阁次辅方从哲。
永隆帝面色稍缓，对于这个次辅，永隆帝还是比较满意的，但这个次辅性格有些软，这又是永隆帝感到既认可但又有些担心的。
当下朝政尚不稳，永隆帝知道自己还不可能做到自己父皇以前那样随心所欲的驾驭朝政，这就需要一个更强势一些的首辅，沈一贯应该走人了，但谁来接替他呢？
“嗯，疏浚河道，清理沟渠，这个方略七日前便已经送到了诸公案头，可是朕却是看这几日里无人问津，一直到前日才开始动起来，巡捕营，五城兵马司，还有京营数万人，各等官员数百人竟然不及一帮书院学子，朕不知道在座诸公有无脸红害臊？”
永隆帝一旦真正生气，便是这种阴恻恻的腔调，这意味着这位已经御极三年的新皇已经有些不耐烦，甚至真的恼怒了。
先前那种讥讽只是先兆，现在则是进入了真正的风暴阶段，下一步也许就真的要有人乌纱帽落地了。
整个大殿里一片寂静，只有永隆帝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第一百二十七节 首辅！
“陛下，臣有奏。”这等时候，还是有人敢说话。
永隆帝阴冷的目光注视着这个站出来的人，强压住内心火气，温言道：“齐卿请讲。”
“京师城出现近日来的窘状固然和朝廷地方官府管理失职有一定关系，但是却非主因。”齐永泰的话这个时候显得是那么不合时宜，所有人心中都是一凛。
这一位刚被永隆帝提拔复起的臣子莫不是真的以为自己风骨硬，要来当一回诤臣？
永隆帝眯缝起眼睛，注视着齐永泰，半晌没有说话。
他早就知道这个齐永泰和张景秋不一样，张景秋对不同意见，也会提出来，但是可能就不会在朝廷大殿上当面提出，而是可能寻找一些私下场合谏言，而这个齐永泰则不一样，很有点儿不平则鸣的味道。
永隆帝自然也清楚朝廷有这样的诤臣乃福，也是作为皇帝清明的一种征兆，但是他内心还是不喜欢这样的臣子。
难道你齐永泰就不能像张景秋那样委婉一些么？难道朕就那么听不进人言，你非得要用这种姿态来表明态度么？
怒意涌起，又被永隆帝压了下去，他需要展示作为一个上位者的宽怀胸襟和气度。
“齐卿这个说法朕也很有兴趣，说吧，朕和诸公都洗耳恭听。”永隆帝面颊抽动了一下，皮笑肉不笑。
齐永泰也知道其实这位皇帝不是一个心胸宽大的人，只不过坐在了这个位置上不得不向臣工们展示他的这一面，不过他不在意。
“陛下，京师城从前明永乐迁都以来，只是短暂经历了本朝应天府定都那十多年光景，便重新为帝都，至今加起来已经两百年，这两百年间，京师城规模和人口增长何止十倍？便是本朝定都之后，这人口也当增长了三倍，但是本朝对京师城的管理体制一直延续前明，基本没有太大的改变，……”
永隆帝脸色慢慢缓和下来，他不得不承认齐永泰所言有理。
本朝奠基之时亦是沿袭前明由南至北的统一过程，应天府短暂成为王朝首都，但很快广元帝就意识到了应天府作为首都的不利之处，北方鞑靼人势力崛起，如果不能稳定北方局面，极有可能就会演变成前宋那种尴尬情形，所以广元帝才会在一登基之后便悍然迁都顺天府，也就是现在的京师城。
当时顺天府由于有十多年只是作为北都，人口从前明极盛时的近百万人口迅速下滑到了只有三十万人左右，但在广元帝迁都之后，京师城人口在这七十多年间里一下子又暴涨起来。
尤其是广元帝和随后继位的天平帝都从南方迁移了大量工匠、商贾和军户，而这些人口在留居京师之后后代繁衍。
加之一直未经大的战乱，使得京师城内外人口早在元熙三十年就突破了百万，而京师城的规模也不断扩张，从内城不过九坊变成现在的内外城三十六坊，人口估计应该都在一百一十万人上下了。
“臣以为，沿袭前明的一些对京师城管制方略已经不太适合现在的京师城的规模和人口了，而且前明本身一些管理方略就不太合理，巡捕营和五城兵马司之间的权责从未厘清过，顺天府和宛平、大兴二县论理什么都可以管，但实际上却什么都管不住，巡城御史权责最大，但却限于自身权责和人手，根本管不过来，而兵部和工部都只管属于自己那点儿事儿，遇到其他涉及的便能推则推，甚至连龙禁尉都能来插一脚，这如何能让这京师城安泰？”
毫不客气，几乎所有人涉及到的都被拉进来说了一通，尤其是兵部、工部和都察院的几位大佬脸色都不好看，但永隆帝的脸色却越发好看起来了。
“甚至顺天府和宛平、大兴二县，连整个内外城究竟有多少人口户数，这些人等有多少是本籍，多少是附籍，还有多少是暂时寓居京师城，这一百多万人口中，又各属何类，都从未真正厘清过，这样如何能真正管制起来？”
这等清理不是没有搞过，但是京师城的膨胀扩张速度太快了，根本来不及核实清楚便又遭遇变化了。
几乎每遇荒年灾年，便有大量流民涌入，而这二十年来灾荒年几乎是每隔两三年就会有一波，不是北直隶本地，便是山东河南，要不就是从山西过来的，数量极大，而每每责令返回者却难以尽绝。
这其中不少便成了隐匿户口，这些人要么变成乞丐、盗贼，要么就附身大户豪门甚至军中改名换姓成为隐奴，甚至这些隐匿奴婢又生子养女成为新的隐匿人口，可以说这一帮人口数量相当大。
按照齐永泰和冯紫英探讨，这几十年下来，这类人数量恐怕不下十万。
永隆帝的脸色终于变得晴朗起来了，“齐卿，以卿之见，当下该如何？”
“陛下，当下臣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当务之急，仍然是安民稳心为上，如何做，工部和户部应当有一个方略才对。”齐永泰冷冷的道：“至于说日后如何来让京师城的管理更为合理稳妥，那都是后话，当下最要紧的是两件事情，一是赈济灾民，二是防止灾后大疫，这等事务务求尽快拿出方略，并落实人员分派下去，一旦洪水消退，便要置办下去。”
永隆帝松了一口气，但是又有些遗憾。
他原本以为齐永泰会乘势提出一些建议，甚至包括官员任免方面的，但是齐永泰却没有，只是提出了做当下紧要之事的意见。
此人倒也是个忠臣，可堪大用，只是永隆帝却在内心难以亲近对方。
“嗯，齐卿所言甚是，可还有其他？”
“还有就是灾后定要让巡捕营、五城兵马司以及龙禁尉和顺天府两县严密注意城内城外，防止谣言揭帖散布，尤其是北直隶这边此次受灾亦重，当要严防流民进京，白莲教、闻香教在北直隶这边亦有蔓延之势，须得要防止其趁机起事。”
齐永泰的这个建议让永隆帝也是一惊，尚未说话，那刑部尚书萧大亨却已经忍不住插话：“齐大人，这白莲教、闻香教素来在山东流传，何时又成了北直隶这边蔓延了？”
“萧大人，白莲教改头换面本事不小，化名到北直隶这边拉拢民众不是个例，保定府那边早就有发现，刑部不妨好生查一查，莫要等到山东民变故例在北直隶再上演！”
对这个混吃等死的老滑头，齐永泰没有多少好感，毫不客气的反驳：“陛下若是不信，亦可问一问龙禁尉那边，臣相信必有所得。”
萧大亨也不在意齐永泰的态度，这个家伙对谁的态度都差不多，也不会卖谁的面子，但如果说白莲教已经渗透到了北直隶，那却是一件大事。
这一场洪涝灾害受害的不仅仅是京师城，这京城外的顺天府、保定府都有遭灾，这等妖人惯会利用这等天灾，要么蛊惑人心，大肆引人入教，要么就是煽动对官府的不满，如果说地方上赈灾减赋做的差了，弄不好就会使一场民变。
见萧大亨不敢再吭声，永隆帝估计这厮也应该是内心没太大把握，心中对这帮老臣更是不屑，只是许多事情他还只能忍，还得要一步一步来。
这齐永泰倒是一个上佳的阁臣，只是却非首辅合适人选，而且这刚刚担任吏部左侍郎，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入阁。
永隆帝内心也是叹息不止，张景秋资历太浅了一些，在南京那边呆太久，以至于京师这边很多人都对他不熟悉，连接任萧大亨的兵部尚书都受到很多阻力。
说来说去，还是自己根基太浅了一些，想到这里永隆帝就又忍不住咬咬牙，总要熬过这两三年，便要让你们看看朕的手段。
方从哲和叶向高二人如何选择也是一个问题。
从内心来说，永隆帝对这二人都不是很感冒，都是父皇提拔起来的重臣阁老，但他也不能承认这二人都有些手段本事。
沈一贯走人的话，首辅只能从这二人中产生，但谁来担任首辅，一方面永隆帝自己也没拿定主意，另一方面，他还要探听一下父皇的心思。
稳了稳心，永隆帝不再多想，目光投向沈一贯，“沈卿，齐卿所言，卿意如何？”
沈一贯心中暗叹，他知道自己已经越来越不受这位新皇的信任了，或许只是因为还没有做好从叶向高和方从哲中选谁来接替自己的准备，又或者就是还在顾忌太上皇的感受，所以才会拖着如此，但是他知道只怕最迟明年春闱之后，自己就该走人了。
不过对沈一贯来说都无所谓了，担任了这么多年首辅，世间什么他没见过了，便是太上皇也不一样要和自己争个高下？
皇帝想要选一个听话的首辅，但是也不想一想，坐在了首辅这个位置上怎么可能事事听话？那下边的阁臣和六部就会造他的反，首辅不能代表士林文臣，他就没有资格作首辅！
坐上首辅之位之前再听话的臣子，坐上了首辅都不可能再对你皇帝俯首帖耳，这就是首辅！

第一百二十八节 迎风招展
“齐大人所言甚是，赈灾一事须得要户部立即和顺天府以及宛平、大兴二县筹备起来，一旦雨势放缓，便要做起来，另外这防大疫乃是重中之重，顺天府和宛平、大兴二县当要全力以赴，太医院亦要全力支持，至于说这京师以外的流民，可以责令北直隶各府严加防范，禁止流民进京，……”
说得中规中矩，但是却没有多少实在的东西，永隆帝也知道沈一贯的想法，现在贸然出头，打破原有平衡，都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和攻讦，一个不被皇帝信任的首辅本身就短了一只脚，如果再难以获得下边的支持，那就更难了。
也罢，自己不也是存着这种想法么？看一看，忍一忍，拖一拖，永隆帝自我解嘲的冷笑了一声，哪有什么资格去嘲笑沈一贯？
想到这里永隆帝也有些萧索，但又迅速振作精神，朕是皇帝，现在的困局不过是一时之扰，只要……
稳了稳心神，永隆帝始终还是有些不太甘心。
这般死气沉沉的局面已经持续了整整两年，最开始自己登基之后的各种兴奋、喜悦都被这种无休止的扯皮和推诿给消磨殆尽，但他还得忍。
不过齐永泰的出现还是让他感觉到了一缕清风刮进了这个让人憋闷的笼子里，也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
或许就是这样不断的积累和变化，让这样的臣子一个接一个的出现在朝堂中，让这种变化积少成多，从小变大，今日有了齐永泰，明日未必就不能有一个鲁永泰，后日未必不能来一个秦永泰，终归这朝堂还是要归自己掌握的。
“齐卿可还有什么好的建议？”
“回陛下，臣有一说。”齐永泰见永隆帝问及自己，略作犹豫之后，还是站了出来。
“哦？卿尽管说来。”永隆帝不知道齐永泰还有什么花样，颇为好奇。
“青檀书院除了上书献策这建议书外，另外还有一份关于京师城灾后防大疫的一些举措设想，也还包括可能涉及到数万失去居所灾民今秋到明春的生计问题，臣读过这篇文章，除了赈济之外，或许朝廷可以采纳其中可行之策，用以解决部分灾民流民生计，同时也能防止这些灾民可能为妖人所用，……”
永隆帝笑了起来。
这个齐永泰也不是想象中的大公无私嘛，总还是存着一些私心，不过这很正常。
这般士林文臣，最看重的便是自家声誉，他从青檀书院复起，自然也要为青檀书院声誉摇旗呐喊，若非这样，自己还真要怀疑这齐永泰是否有其他心思了。
“那齐卿可带了这份可行之策？”永隆帝笑了起来，“举贤不避亲，齐卿其实不必如此，齐卿虽然在青檀书院任过山长，但也很正常，崇正书院不也是方卿首倡所创么？难道这十多年来崇正书院考中入仕者，方卿都需要避嫌？何况青檀书院从去年到今年种种，皆是为朝廷所谋，朕颇为感动，若是我大周境内读书人皆是这般苦心孤诣为国谋事，何事不可为？”
“谢陛下盛赞，臣在此代青檀书院谢恩了。”
永隆帝这般一说，齐永泰也赶紧出列深鞠躬一礼，然后这才将那份方略送上去。
“此乃青檀书院学子冯紫英、练国事等七人在官应震、周永春指导下撰写而成，名为《防疫备要》，略显粗糙，但是却正好适合当下京师城灾后所用，臣以为北直隶其他各府亦可参考。”
自然有内侍将那份备要送上去，永隆帝目光落在这份备要上，细细读来，觉得言简意赅，条理清晰，每一个环节步骤皆是一语中的，毫无拖泥带水。
短短不过数千言，却是将一个灾后应对方略写得明明白白。
甚至这根本不是什么《防疫备要》，而就是一个灾后应对方略纲要！
轻轻合上，永隆帝闭目沉思了半刻，方才微微点头，又重新打开，这撰写人名字头一个便是冯铿，嗯，冯紫英，永隆帝还是知道此子的名和字的。
随后便是练国事，这是河南归德练家子弟，永隆帝亦有所耳闻，第三个却是一个不熟悉的名字，不是韩敬，不是许獬，而是宋统殷，方震孺，然后才是范景文、贺逢圣以及陈奇瑜。
除了冯紫英和练国事外，其他几人永隆帝都不熟悉，但他大略记了一下这几个名字，恐怕也是青檀书院明年春闱中的热门人选。
练国事倒也罢了，永隆帝早就有耳闻，但这个冯紫英却是这两年间让永隆帝耳朵里听了不下十次了，这甚至让他都有些好奇。
这父皇便是靠这武勋支持坐上皇位的，虽然这几十年间武勋势力迅速消退，被迅速膨胀起来的文官所取代，甚至成为了自己皇位的一大威胁，但是永隆帝还是对武勋集团这些个人相当熟悉了解的。
这一代，甚至上一代的武勋中已经没有什么出色人选了，王子腾算是其中佼佼者，而除了王子腾和水溶，几乎就再没有能让人看得上眼的人物，至于说牛继宗和柳芳之流，永隆帝很清楚不过是一些外强中干的二流角色，不足为虑。
这冯紫英却是武勋出身，这真的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现在居然成为这帮士林文臣心中的得意门生，这简直颠覆了之前无数人的看法。
“唔，此方略朕先留下了。”永隆帝终于点头，“先前沈卿所言，便要尽快落实，……”
……
雨终于停了，阳光终于突破了黑沉沉的天际，给陷入了泥淖中的京师城带来了一抹光芒。
但是真正的救灾赈济才刚刚开始，而防疫这一块才是重头戏。
不过冯紫英很清楚，这就不是光靠几百学子能解决的了，现在能做的，或者说能装逼挣名声的活儿都已经做得差不多了。
灾民们被安置进了各家寺庙道观，逐个登记造册，然后交给了各家厢坊甲首。
精壮劳力被组织起来，开始清理倒塌的废墟和堵塞的沟渠，赈济粥点也开始运作起来。
在聚集所在，巡捕营开始按照建议进行设卡驻守，防止有人在其中传谣煽动，而五军营和神枢营也分驻几门，防止北直隶其他各府受灾人员渗入京师城。
宣传也已经开动了起来，各种讲解式的培训分发到了各个厢坊，包括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的一些吏目也都来接受了一些简易培训，有没有用，也要等到实践之后才知道。
看着累得有些摇摇晃晃的少年郎们，同样黑瘦了一圈的官应震和周永春眼中都满是满足和欣慰。
这帮学生们终于践行了知行合一和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这一宗旨，真正的做到了救民于水火解民于倒悬，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虽然这十多日的耽搁不可避免的会对秋闱大比产生一些影响，但是书院决定要入城救灾时，无论是西园还是东园，无论是甲舍还是乙舍，没有一个学子表示出不满和不愿。
除了被强行留下的几名守护书院者，青檀书院九十多名学子倾巢出动，也在朝廷中引起了很大反响。
在青檀书院带动下，崇正书院和通惠书院以及叠翠书院也都纷纷出动，但是若论热情和干劲，这几家书院都无法和青檀书院想不，至于说组织和动员以及真正结队行事，更是无法相提并论。
甚至连杨嗣昌和侯氏兄弟在与冯紫英交谈时都不得不承认青檀书院在风纪和团结上要远胜于其他书院。
相比之下毫无表现的国子监，则成为了千夫所指。
“山长，掌院，这边鸣玉坊已经清点造册完毕，交给了五城兵马司了。”冯紫英一只手扶在方有度肩头，一只手扶额，“眼睛都有点儿睁不开了，太想大睡一觉了。”
“赶紧去睡吧，大家都赶紧去睡，今晚我们暂时在这里睡觉，明日我们移交完毕，便回学校，休整一日之后，后日边正式恢复学习！”官应震话语里充满了鼻音，甚至有些哽咽。
九十三名同学，没有一个掉队，没有一个拖后腿，每一个都认真出色的完成了各项任务。
其中还有两人遭遇了一伙乱民的袭击，企图抢夺他们准备分发给灾民中孩童的笼饼，造成了两人的受伤。
但是没有一个人为此退缩。
周永春也有些感触，他来青檀书院时间不长，但是却在这一轮的赈灾救灾过程中深刻感受到了青檀书院蓬勃向上积极进取的那份昂扬热情。
之前他还觉得也许外界对青檀书院的风纪风气有些言过其实，但是现在看来，这份心气和凝聚起来的精神甚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好。
这样一个朝气蓬勃斗志昂扬的书院，这样一帮充满激情和热血的学子，书院又有何理由不能成为大周士林的一面旗帜？学子们又有什么能阻挡他们未来成为大周朝廷的栋梁？
想到这里，周永春越发觉得自己需要更好的融入到这样一个大群体中去，成为他们的一员，甚至领袖。
未来的大周必定属于这样一个群体，最起码这个群体会在大周占据重要位置，而这个过程中冯紫英应该就是自己最好的帮手。

第一百二十九节 稳了
八月初九，天气晴好。
冯紫英沉静自若的站在贡院门前，心中的激动慢慢平复下来。
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日，一切都需要今后几日的表现才能见出真纲。
一列列考生屏气静声，等待着检搜后入场。
非北直隶的考生都早已经回了乡。
像傅宗龙、王应熊等人甚至在京师大雨之前就已经启程返回原籍了，没办法，路程太远，路上都需要一个多月时间，他们必须要提前返乡。
如果他们能在乡试中一跃而过，那么他们就要尽快回到青檀书院，进入西园读书。
如果乡试未过，就要看他们自己，原则上他们仍然可以回到青檀书院中继续苦读三年，争取下科考过。
当然也有相当一部分学子可能处于家庭、生计以及其他一些个人原因而不再继续读书，这样的情形也不少。
像方有度，他要回南直隶参加乡试，按照他原来的设想，如果乡试未过的话，他也许就没有机会再读书了。
但是在青檀书院中他参加了多次书院活动，名声颇佳，山长、掌院都已经勉励他哪怕乡试未过也当重回书院再读三年，这也让方有度十分感激。
许其勋也回南直隶去参加乡试去了，他和方有度一起出发的。
宋师襄回了陕西，陈奇瑜与郑崇俭、孙传庭他们一帮山西的也是比宋师襄晚了两天才走。
整个青檀书院，西园的那边未动，东园这边，在八月之前，走得就只剩下十来个人了，这些都是北直隶这边各州府的，都要到顺天府贡院参加乡试。
而真正和冯紫英相熟的就只有范景文一个人，他是河间府的。
范景文背负双手站在冯紫英一旁，“紫英，紧张么？”
“梦章兄，我可没法和你比，能不紧张么？苦读八年，为的就是这一遭，这要折戟沉沙，回去这颜面往哪里搁？”冯紫英自我解嘲的笑了笑，“家里人要来送，都被我坚决拒绝了，就是怕背负这太大的压力，影响我考试了。”
范景文的确不太紧张，上科他是因为丧母丁忧，不能考，所以参加秋闱，否则他早就过了。
这一科秋闱对他没太大压力，无论是经义还是时政策论，对他来说，都应该是有相当把握的。
当然，这秋闱春闱偶然性太大，纵然你是成竹在胸，还是有很多人经常意外落榜，这种情况屡见不鲜，所以范景文也不敢说他就笃定能过。
他今年都十九了，在甲舍里年龄也不算小，他的经义根底很深，所以对秋闱把握比较大，但是在时政策论上他自认为比起冯紫英来要逊色不少，所以他更担心的是春闱。
秋闱重经义，春闱看策论。
这是元熙三十五年之后大周科考制度日益转变过后的一个明显趋势，而且即便是在秋闱中，时政策论的分量也大大增加了，只不过不可能像春闱那样基本上是经义没什么太大问题，就要拼时政策论的见解了。
“紫英，你的经义的确略差，不过你要知道这里是顺天府乡试，我相信你的问题不大，不过要想拿个好名次，恐怕就有难度了。”范景文笑了笑。
“梦章兄是说顺天府的乡试名额最宽松么？”冯紫英笑了起来。
这就是顺天府的优势所在，由于国子监在京师，原本北直隶这一片乡试名额不过一百二十个，但是元熙三十五年后，国子监的单独三十个名额并入北直隶，这一下子就让北直隶这边的乡试宽松了许多。
虽然名义上各地国子监监生也是可以参加北直隶乡试，但却需要严格的考勤点名作为参考北直隶乡试的先决条件。
很多贡生想到为了参考北直隶来占这点儿小便宜，还得要在国子监里耽误几年，所以基本上没有人愿意来占这个“小便宜”。
这也就相当于把三十个名额增加给了北直隶，加上永隆元年秋闱增加的五个名额，北直隶的乡试中式名额增加到了一百五十五人，和学风兴盛南直隶相比，也只差五个，所以说这边的考中压力要小得多。
“不仅仅如此。”范景文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这里是顺天府，天子脚下，皇城根儿，而总裁均由礼部直接派遣，那么在选题上，愚兄估计肯定会更倾向于时政较为适合你发挥的，愚兄觉得你可以扬长避短，来填补你在经义上的短板。”
“哦？”冯紫英心中一动，他没想到在顺天府参考居然还对自己有这种优势。
“其他各省可就未必了，嗯，这也是愚兄的直觉吧。”范景文微微一笑。
顺天府贡院乃是全国最大的贡院之一，这里不仅仅要承担每科北直隶秋闱大比，同时明年全国春闱大比亦是在这里举行。
论条件，这里的环境却难以和南直隶那边的贡院相比，但是神圣程度却早就把南直隶那边甩在了身后。
4500余人，这是今科北直隶秋闱参试人数，而只有155个名额，那么自然就能算出自己中式几率有多大。
当然对于青檀书院的学子们来说，他们的底气更足，无论是在经义根基还是时政策论上，他们都要远胜于其他寻常府学和私家书院。
整个青檀书院在北直隶参加此轮秋闱的学子共计19人，包括了范景文和冯紫英。
与前明的八股取士制度相比，大周经历了这九十年的逐渐变革，尤其是元熙三十二年之后的变革，无论是秋闱还是春闱都已经发生了比较大的变化，首先从三轮变成了两轮，经义被压缩到了第一轮，而且规制虽然也有严格要求，但是不再像之前那样严格苛刻，而时政策论的重要性逐渐上升。
这也是冯紫英最大的底气，否则他真的没信心和这些自小就开始苦读四书五经的同学们对决。
当第一轮的经义考试结束，冯紫英心里是有些发苦的。
虽然意识到这是自己的短板，自己也觉得自己发挥得还不错，但是下来和其他同学一对比，尤其是和范景文一探讨，他就意识到自己在这个方面差距还有多大。
范景文倒不是很在意，冯紫英经义浅薄这是大家都知晓的，实事求是地说，周朝宗这一年多时间帮他的针对性补习已经让他提升了一大截，当然你要和青檀书院其他学子比经义，肯定还有差距，但是你和其他书院府学的学子比，就未必逊色多少了。
所以当第二轮的时政策论考题出来的时候，范景文一看，心中便忍不住暗叹，这是在送冯紫英过试啊。
考题很简单，“浅论北地灾后官府应对事宜”。
这特么和公然作弊有何区别？
虽然冯紫英他们送上去的是一纸《防疫备要》，但是参与者都清楚这其实涵盖了水灾之后的诸多防范事宜，而且更为关键的是这些学生们都参与了整个救灾过程，不仅仅是青檀书院，崇正书院、通惠书院以及叠翠书院也都参与了，但你要下笔的话更需要从立意、策划并结合实际操作来撰写，这才是一本真正的好文，可这恰恰是之前自己一帮人所做过的。
可以说这道题出出来，四大书院都没有怨言，毕竟京师城上一个月才遭遇了这场大灾，而大家都参与了，唯独就是国子监一帮人恐怕是吃亏最大的，但本身他们就没有什么存在感，所以自然也就被忽略了。
……
榆林镇。
冯唐站在城墙头上已经一个时辰了。
一动不动。
他知道今日便是秋闱大比之日，自家儿子从六岁开始读书，到现在，整整八年，尤其是这两年到青檀书院去之后的变化更是有目共睹的。
但归根结底，无论多大的变化，还是要体现在这秋闱能不能过上来。
这同样关系到冯家的未来，自己在这里沐风栉雨两年似乎这一刻都显得无足轻重起来，只要铿哥儿能考过秋闱，那便一切都值得了。
城墙下一名士卒迅速沿着瓮城而入，然后从侧面上墙疾步而来。
“报！”
“讲。”
“永兴堡徐守备狩猎遭遇鞑靼人突袭，目前下落不明。”
“哦？这厮！”冯唐眼中掠过一抹笑意，但脸上却是怒气溢面，“命令尤参将统筹新安边堡镇军出击，务求稳妥，不得中了敌军诱敌之计。”
“喏！”
“令，永兴堡驻军不得轻举妄动，一切须得由尤参将赶到之后，方可行动。”
“喏。”
“另，让人龙整备队伍，准备出击。”
“喏！”
看着下墙而去的传令士卒，冯唐嘴角浮起一抹阴狠的笑容，尤世功还真是能忍，拖了这么久。
这颗毒瘤早就该除掉了。
什么遭遇鞑靼人袭击，也不知道尤世功用何等手段将徐建仲诱出永兴堡，还能一举扑杀。
这等手段倒是值得浮一大白，自己总算没选错人。
想到这里，冯唐越发觉得自家儿子是自己的福星了，若非遇上这尤氏三兄弟，自己固然也能在榆林镇站住脚跟，但是却不会有如此快捷高效。
解决了徐建仲这颗背后不稳棋子，整个榆林镇基本上就在自己掌控之中了，有些计划就可以推行了。

第一百三十节 要打破历史？
段氏忍不住又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明嬛，去接少爷的车回来了么？”
“太太，还未回来，估计还早呢。”丫鬟有些无奈的安慰着太太。
这都是问了第七遍了，可这哪有这么早就能回来的？而且少爷连送都不让送，只和他那些同学呆在一块儿，连瑞祥、宝祥和云裳都被撵了回来，这府里边派车去接，他能回来么？
“姐姐，怕是还要一阵去了，若是考完了，只怕铿哥儿还要和他的同学小聚。”小段氏在一旁劝解着。
旁边还有两个年轻美妇也都纷纷出言宽慰段氏。
这等大事，无论是谁手里有什么事儿，都得要放下来，大小段氏不必说，苏氏谢氏也自觉地到了太太房中来陪着。
这关系到日后整个冯家的命运，虽说是太太嫡子，但是毕竟是一家人，段氏也不是一个刻薄的主母，对苏氏谢氏也不差，能让她们管一部分家中营生，这在其他家里是极为罕见的，妻媵妾几个之间关系一直不错。
小段氏也罢了，是媵，而且和大段氏素来亲善，铿哥儿也是小段氏从小带大的，但苏氏谢氏也能享受到如此殊遇，能管家里营生，那就真的是极其罕见了。
这固然与段氏性子粗疏不喜管家有关，但也能说明段氏的大度。
段氏坐回床上，忍不住长吁短叹，小段氏和苏氏谢氏也是面面相觑，不知道太太怎么就突然愁眉苦脸起来了。
“你们说着读个书如此艰辛，若是这一科考不上，铿哥儿说还要继续读下去，他今年已经马上就十五了，照他说的，要考中再说婚事，那岂不是要等到十八岁去了？万一他这秋闱过了，还要说过春闱，再耽搁几年，岂不是要二十出头我才能见到新妇？那我孙子该什么时候才能见到？”
原来是说这事儿。
“太太宽心，铿哥儿是定能考过的。”苏氏赶紧道。
“也不一定啊，看看这全城上下的阵势，四千多人只取一百多人，整个北直隶的读书人都来考，听说有些四五十岁都还在考，这铿哥儿还是年龄小了一些，若是能多读几年，兴许是没问题的，但秋闱中了，他还要考春闱，那又该如何？……”
段氏摇摇头，她当然知道这是苏氏在安慰自己，这举人若是这么好考，那这四王八公十二侯加上还有那么多不入流的武勋世家，又有几个真正考上过举人进士的？
印象中这么多人家，好像还真的就只有贾家考中了一个进士，而且好像还说是书读多了，连人都有些呆了，居然弃官修道去了。
段氏可不愿意自己儿子变成那等迂腐人，与其那样，不如别读书更好，他老爹没读书不也一样安好，只要能多生几个孙子替冯家延续香火就再好不过了。
小段氏也知道自己姐姐内心的纠结，既希望铿哥儿能读出书来，又担心他一直读下去，秋闱过了，还有春闱，春闱恐怕还要更难，明年春闱未过，便又是三年，铿哥儿的年龄就有些大了。
可铿哥儿又立誓要考中进士才谈婚姻之事，这却如何是好？
“姐姐，其实也不是没有变通的法子。”小段氏沉吟了一下。
“哦？婉琴，你说。”大段氏也知道自己这个妹妹素来是个有主意的，精神一振。
“若是铿哥儿一时半会儿不愿意成亲，那就待到他年龄合适之后，不妨先替他纳两房妾室，若是能生下一男半女，也算是替冯家留后，到那时候，便是晚上两三年成亲也不打紧了。”
小段氏的这个主意也算是兼顾到各方的意愿了。
纳妾是不算成婚的，也就是说一个男子无论纳妾多少个，也无论妾替其生下多少子女，都无关紧要。
只要他没正式娶妻，那就是未婚，这就是古代的未婚青年。
这样一来起码先是把冯家香火给延续起来了，这一点后顾之忧先行解决掉了。
当然，这先纳妾，甚至是妾先生子女也不是没有副作用，一般名门望族还是对这个有些讲究的。
纳妾都还要好一些，但若是妾生了子女，那么肯定就会对男方选择范围有一定影响，一些挑剔的女方未必愿意一过来就给妾生子当嫡母，这也是一个问题。
段氏眼睛一亮，这却是一个好主意，虽说有一些副作用，但是和先把冯家子嗣香火问题解决相比，这等女方的家庭条件问题就可以放在后边了。
这一点段氏还是有底气的，连贾家这等一门两国公的勋贵都主动示好，愿意嫁女，虽说是庶女，但是也还是不错了，那么也就不能挑剔冯家这边先纳妾生子才对。
想到这里，段氏脸色顿时变得好看起来，“婉琴，你这个主意不错，到时候铿哥儿如果还要找理由推脱，那便由不得他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哪有十八九岁还不成亲生子的？选不中合适满意的，那纳妾总没问题吧？这冯家香火延续不能只由着他性子来！”
“姐姐也不必如此，铿哥儿那里还是好好和他说说才是，我想他还是能够理解姐姐的苦衷的。”整个冯家就带了这么一个，谁都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大房二房那边更是如此，大老爷二老爷都不在了，却没有人袭爵延续香火，这冯家成了这样，外边儿肯定是有闲话的。
就在家中议论着冯紫英的婚事时，冯紫英终于伴随着人流从贡院走出。
如果说前日里心情是一片灰暗，那么今日就是一片灿烂晴空了。
别看这道题如此简单，但是你要答得出类拔萃高人一筹，甚至高人几筹，那也不简单。
自己经义这一块差距被拉下不小，那么要想弥补转来，就必须要在时政策论这一块上占据绝对高度。
或者说就要凭这一份策论，让总裁和房师都予以认可，甚至忽略经义那一块。
范景文已经很隐晦的提了，北直隶秋闱是礼部直接派人，而且多半就应该有高层授意。
出这道题就能看出一些端倪来，那么如果能在策论上拿下高评，那么就有可能扳回先前的劣势。
老远就看见了范景文和其他几名青檀书院的同学，冯紫英心情也是愉悦并放松着，无论如何这一步总算走出去了，不管最后如何，都算是结束了。
“怎么样，紫英，这下该胸有成竹了吧？”范景文上前来，狠狠的拍了拍冯紫英的肩头，满脸欣慰和感慨，“恐怕是咱们顺天府最年轻的举人了，这开创了一个记录！”
的确，整个大周不敢说没有十四岁的举人，南直隶那边应该是在泰和帝也就是周太祖尚未迁都时好像出过十四岁的举人，但是在顺天府，在北直隶，在京师正式成为大周首都之后，这六七十年间，就没有听说过有十四岁的举人！
别说是十四岁的举人，就算是十四岁的秀才，那都是十分少见的，要知道十四岁的举人就意味着，十四岁就可以出仕除官了！如果运作的好话，甚至可以直接出任一地知县或者知州（府属州）。
你可以想象，一个十四岁的县大老爷，灭门令尹，这是多么令人震惊。
这一场对于整个青檀书院来说都是大获全胜的，不敢说人人都成功，但是可以说都受益匪浅，十多个学子中几乎人人都是喜笑颜开。
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能考中。
看见簇拥上来的同学们，冯紫英也忍不住有些兴奋，如果这一科自己真的考中，岂不是意味着自己又打破了一个历史？
“梦章兄，千万别这么说！”冯紫英赶紧道：“这一场小弟的确感觉考得不错，但是大家都知道上一场小弟表现很一般，甚至和各位兄长相比都还有很大差距，所以只能说是差强人意，现在可不敢说什么成竹在胸，这句话我估计咱们这群人里边大概也就只有梦章兄敢夸口。”
范景文笑着摇头。
他明白冯紫英的意思，不想说这些显得太过出挑的话，万一没考过的话，那就成了笑话。
他本来就是风头人物，被人拿住了这等把柄，那就太丢脸了。
但以范景文的判断，冯紫英应该是稳了才对，只要他的经义考试不是差的太厉害，那么绝对可以凭策论这一场扳回来。
而冯紫英的经义固然在青檀书院中算是比较差的，但是放在四千多北直隶的学子中，起码也可以算是中等水准，加上绝才惊艳的一篇策论，还有秉承圣意的总裁和房师，岂有不取之理？
“那走罢，总算是了结了一桩事儿，一切等到十天后就可以揭晓了。”范景文笑着道：“紫英，愚兄看到你家里的车来接你了，你那小厮都在那里探头探脑许久了，是和我们一起回书院，还是……”
“难道梦章兄还要回书院？”冯紫英爽快的一摊手，“今日如此快事，甭管二十日后结果如何，我们好像都应该去庆贺一下，不如小弟做东，请各位兄长到白月楼共谋一醉如何？”

第一百三十一节 金风未动蝉先觉
贾政背负双手在书房中来回的踱着步，时不时的长吁短叹。
今日便是秋闱大比最后一场时政策论，想到这盛大场面，就足以让一直以读书人自诩的他颇为触动。
只可惜自己年轻的时候却未曾经历过这种场景，珠哥儿若是身子骨再强健几分，也许就能考过这秋闱了，这让贾政忍不住眼眶又有些湿润。
“宝玉还没有过来？”心中越发焦躁，贾政声音也变得尖利起来，“这孽障今日跑到哪里去了？”
李十儿已经吩咐人去找宝玉了，可宝玉房中无人，那丫鬟们也说宝二爷午觉之后便不知道去了哪里，兴许在梨香院，又或者去了林姑娘那里。
“老爷，已经让人去找去了。”李十儿心中又暗自打鼓，不知道今日老爷怎么又情绪不好起来，这宝二爷若是找不到，只怕回来晚了又要吃排头了。
“哼，这都去了半个时辰了，还没找到？听说他和那东府蓉哥儿媳妇的弟弟成日里出双入对，连书都不想读了？”一想到此事，贾政便心火乱窜，下意识的就想要让人去拿板子来准备着。
这也是他在赵姨娘屋里歇息时听说的，来源应当是环哥儿，但贾政也未轻信，还是让人去打听了一番之后，又把那塾师叫来细细询问了之后，这才有了定论。
要说有甚不轨之事，现在好像也还说不上，但是这书却读成了走马观花，这却是不假的。
眼见着那冯家大郎都已经去考秋闱了，这自家儿子却是优游甚欢，要说宝玉翻年也就是十二岁了，冯家大郎这个年龄都要入青檀书院了，而宝玉呢？
想到这里贾政便是一阵肝疼，难道这宝玉真的就不是读书种子？
想到那塾师说环哥儿和兰哥儿读书还要认真许多，这两相对比之下，如何不让贾政对宝玉的表现越来越不满意，情绪也越来越急躁。
“还没回来？”又等了一炷香工夫，贾政脸色已经犹如暴风雨来袭之前一般阴沉得吓人。
李十儿已经在琢磨是不是该先去让人给太太说一声了。
这宝玉一回来铁定是要吃板子了，弄不好就得要打得下不了床。
太太最终肯定也要迁怒于自家，更何况上月太太还专门吩咐人给自己屋里送了些许土产，虽说不值多少钱，但也是太太一番心意，李十儿也知道这肯定多少是想让自己帮着她把老爷盯着。
其他都不必，唯一就是这宝二爷的事情，须得要上心，这也是太太屋里的金钏儿带的话给自己。
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便见到外边有人影闪动，李十儿赶紧出门：“可是宝二爷回来了？”
“回李爷，还未曾，不过门房上传信来，说舅老爷那边府上来人，请二老爷去那边府上一叙。”
听得这话，李十儿心中一松，终究找到了办法，这下好了，他赶紧进屋：“老爷，舅老爷那边传信来，请您马上过府一趟。”
“哦？”贾政也是一愣，内兄回来了？不是说去宣府镇了么？内兄担任宣大总督之后，基本上都是在京外奔波，山西、大同、宣府三镇乃是拱卫京师的头等要地，自然不敢轻忽，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却要找自己去？
“说什么事情了么？”贾政点点头，李十儿已经招呼丫鬟赶紧来替老爷换衣，话语里却不落下，“怕是有啥重要事情，这等时候来请老爷，须得要尽早去。”
贾政本来也就是个没甚主意的人，见长随这么一说，便也信了，忙不迭的让丫鬟换衣，“那老爷，宝二爷若是回来了……”
“且寄下这一顿，下一次若还是这般，便要老账新账一并算！”气恼无比，但是却又无可奈何，等到自己回来，只怕这宝玉早就得到消息去母亲那里躲灾了。
去往兵部洼横街的路上，贾政便能看到不少三三两两的士子学生兴高采烈的谈论着，也有一些人垂头丧气，更多的人则是心神不宁，谁都要等到二十日后的放榜揭晓方才知道自己这一科的秋闱大比中的最后命运。
联想到自己屋里三个，宝玉若真的是读不出书来，恐怕就不得不多花些心思在环哥儿和兰哥儿身上了。
兰哥儿自不必说，可若是这环哥儿真的读书是块料子，那这两相对比之下，宝玉岂不成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不知道这般对比能不能宝玉也受到一些刺激，进而发愤图强起来？
各种纷繁的心思一直萦绕在贾政胸中，让这一趟去王府的路上是格外的难熬。
一进王子腾书房，就看到王子腾正在聚精会神的看着什么。
“二兄。”
“存周来了，坐吧。”王子腾黑瘦了不少，但是气势却更显得精悍凌厉了，“本来是说想找你说你家三姑娘的事儿，但现在恐怕不行了。”
“哦？”贾政一愣，没反应过来，说探丫头的事情？是冯紫英么？
“前几月里也让人打听过，冯家的意思还是等到冯家大郎今科秋闱之后再说，另外我也问了问，说冯家大郎经义功底的确不佳，若是能再读三年，这秋闱更有把握，我也就琢磨若是今科秋闱冯家大郎不中，存周便可托人递话，看看两家是否可以结亲，但现在看来……”
王子腾的话让贾政有些不明白了，怎么这今日才考完，王子腾就觉得冯家大郎能考过不成？
似乎是觉察到了贾政的疑惑，王子腾把手中的纸递给了对方。
贾政一看，“浅论北地灾后官府应对方略。”
他顿时明白过来，这应该是今科顺天府秋闱策论考题。
“存周，明白了么？”王子腾吁了一口气，“上月京师大涝，往年洪涝之后必定会有疫情，但是今夏虽有，但是却情况要好得多，据说便是得益于青檀书院的先期提醒和写出的一份《防疫备要》，而此科北直隶的策论考题却又是以此为题，我在想，只怕青檀书院便会在这等考试上占尽便宜了。”
贾政终于明白了，内兄怕是觉得这样的策论题对青檀书院学子来说是轻车熟路，那冯家大郎也必定能取得一个好的成绩，那今科冯家大郎怕是要过了，而一旦过了秋闱成为举人，只怕冯家就会对探春的庶出出身很介意了。
之前说实话贾政还不是太在意这一点，他觉得冯家大郎纵然在青檀书院读书，但是年龄和底子摆在那里，只怕这一科的可能性不大，下一科也许还有希望，那么还有这两三年时间可以慢慢来筹划此事，却未想到局面却变得如此。
“二兄，这秋闱大比，北直隶四千五百多人，只取一百余人，纵然冯家大郎这番要占些便宜，但愚弟以为也未必就能轻言中式吧？”
“但愿如此吧。”王子腾叹息了一声，贾政这话倒也不为错，这秋闱和春闱没有哪个敢说有绝对把握，一些考前名声显赫的士子一样有翻船失手的，遑论冯紫英这样不过才在青檀书院读了两年书的。
“若是知晓冯家大郎秋闱未过，那存周便可托人去探询那冯家的意思，若是能促成两家结亲便是最好，那边我也会去信榆林，看看冯唐的意思，……”
王子腾始终觉得这冯紫英若是不能笼络到有些可惜，贾家三姑娘庶出的确是一大障碍，便是冯紫英未过秋闱，都未必能行，若是不行，那便可以试一试薛家姑娘，只是这薛家的身份却又让人有些气短，而且妹妹那嫡子却又是一个不省心的，若是冯家知晓，只怕也会是一个问题。
想到这里王子腾真的觉得没有一个各方面都能如意的，可惜了贾家大姑娘。
……
冯紫英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他是被抬回来的，越发让他感觉到自己来到这个时空之后酒量似乎完全变成了这个真正的冯紫英了。
无论是黄酒还是烧酒，自己的量都锐减。
头还有些晕乎乎的，但一翻身，就听见外间急促的脚步声进来，“少爷，您醒了？”
“唔，几时了？”冯紫英扶住额际，还有胀痛难受。
昨晚也记不清云裳替自己喂了几碗蜜水了，也幸亏自己还是坚持了云裳侍候自己，想想如果是瑞祥或者宝祥来喂自己蜜水，那真的是背上一阵恶寒，真的恐怕蜜水没喝下去，自己先要吐了。
“快午时了。”云裳俏脸有了一抹担心，但看到冯紫英眯缝着眼睛似乎在观察窗外的阳光，又补充道：“天时还有些大，少爷那些同学都在旅舍里歇着了，先前有一位同学上门来留了话，说他们先行回书院了，可能有些同学要先回家。”
这从开考到揭晓张榜撤棘，需要二十日时光，也就是要等到八月末才能看到自己是否中式了。
像挨得近的便可以回家，等到时间差不多了，然后再来等候，当然更多地人还是更愿意在寺观、旅舍和书院里等候，这没有得到一个明确的结果，许多人是不敢回家的。

第一百三十二节 诸般心思，却上心头
这二十日恐怕对所有学子们都是最难熬的二十日。
春秋两闱这种考试的确变数太大，存在很多不确定因素。
甚至可能因为你写的卷子卷面不佳，或者字迹不清晰，都可能直接被黜落，同样，在经义策论中，你的文章如果不合房师的口味，也有可能被废置，这种情况数不胜数。
对冯紫英来说，也不例外。
虽然范景文很肯定的表示，在这一科的春闱中，自己应该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如果这都没能过的话，那就是天命了，但冯紫英同样也清楚，这种可能性的确存在。
很多房师对经义十分看重，虽然从元熙三十五年之后，时政策论的分量日益上升，但是毕竟裁决权在房师们手中，如果他们认为自己的经义水准太差，给了一个非常糟糕的判语，那么也是可能直接被黜落的。
关键就在于这判卷的房师们对经义文卷的审核宽严程度。
这就真的不是哪一个人能控制的了，遇上宽松的，他只要觉得过得去，都可以给你判一个不错的判语，遇上严格的，你在经义论述中稍微和圣人之言不符，他都可能要让你失去这样一个机会。
……
黛玉也在一起床之后和紫鹃探讨着这个问题。
这一年，对于黛玉来说也是难熬的一年。
府里边多了一个宝姐姐，娴雅大气，待人接物都是极好的，而且人也大方温和，这也使得府里边就有些闲言碎语出来了。
两个表小姐，一个是姑表小姐，一个是姨表小姐，都相当于是寄居在贾家，但是性子却各异。
黛玉本来就不爱出门，加上面冷嘴利，免不了要得罪一些婆子仆僮。
而丫鬟们则都是惯于趋炎附势的，林姑娘对宝二爷一直没有多少好脸色，也使得很多丫鬟们觉得这位林姑娘过于骄矜倨傲，慢慢的就免不了要在她背后说些闲话了。
也幸亏得紫鹃是府里的老人了，和鸳鸯、平儿、袭人等人关系都一直不错，加上原来也是在老祖宗边儿上呆过的，多少也还是有些面子，所以这情形才没有过于严重。
但下人们对薛家姑娘的交口称赞却是发自内心的，这位薛家姑娘，见人先带笑容，而且从无恶语冷脸，便是有些为难事，也要尽可能的替人考虑到，端的是个周到人。
这两相对比之下，大家心里便自然也就有了一个掂量，虽说像黛玉日常接触比较多的二嫂子、探丫头、二姐姐都无甚影响，但是像其他一些人多少也就还是有些看法了。
黛玉不是感受不到这种变化，但是她却懒得去多理睬，本来也就没有多少交道，何必要去刻意讨好谁，或者向谁去解释个什么？
爱怎么想怎么想，爱信就去信好了，大不了日后少打交道甚至不打交道。
这就是她的风格。
便是紫鹃也改变不了自家小姐这方面的性子，顶多也就是帮她圆转维护一番，以免把很多关系弄得太僵，比如像后房，黛玉胃口本身也不好，很多时候还要有求于后房；再比如一些送花送脂粉的，总归要打交道，自然也要想办法避免被人家针对。
“冯大爷今儿个也不过才虚岁十五，这大周朝好像没有听说过十五岁的举人吧？珠大爷当年十五岁也只是考了个秀才，就那样弄得阖府上下都是张灯结彩，很是欢闹庆贺了一番，若是冯大爷考中举人，只怕就要举国皆惊了。”
紫鹃先替冯紫英把台阶找好，这边也算是替自家小姐打个圆场，别到处传出去冯大爷能考过，最终冯大爷却又未过，弄得大家面上尴尬。
若是从小姐嘴里传出去，只怕就有人要专门来就此话怼小姐了。
“紫鹃，那也不一定，我听说今科北直隶名额不少，冯大哥这两年也一直苦读，今年年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一门心思要考过，这边努力，怕是过得了的。”
对冯大哥的前程，林黛玉一直是十分关注的，为此这半年里也是多有了解，只不过她一个人在府里边，能打听的渠道有限，也就只能凭着自己的想象去琢磨。
“小姐说过得了，那便过得了吧。”紫鹃笑着应和了一句。
这等问题只要一扯起来，只怕小姐又要争个高下才罢休，换了其他话题都好说，小姐多半不会在意，唯独这个话题，那是不肯退让的。
似乎是感觉出了紫鹃语气里的某种退让，嗯，还有点儿揶揄的味道，黛玉脸一红，瞪着紫鹃：“紫鹃，你这口气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说过得了，就过得了？我是根据冯大哥这么努力判断的，你看寻常事情冯大哥哪有那么努力过，这样的情形有过么？”
紫鹃只得正色道：“小姐，婢子不懂这个，只能是小姐怎么说就怎么了，想那冯大爷如此能耐，不知道是否了解小姐在替他默默的祝福呢？”
这一下子黛玉脸刷的一下是真红了，拿起手中的汗巾子就要打紫鹃，却被紫鹃格格娇笑着躲过，“小姐，婢子说错了。”
借着机会，紫鹃出去替黛玉泡茶，回来时，却见那黛玉痴痴的望着窗外，半晌不动，显然是这份心思早已经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心中也是暗自叹息，这冯大爷若是辜负了小姐这般心意，那就是罪该万死。
看看小姐的手，为了冯大爷，硬生生的绣出了一个香囊来，这普天下再无一个男人能让小姐这般了。
……
同一时刻。
薛蟠一摇三晃的进了院子，却见这屋里没甚人气。
母亲怕是去了姨母那边，这梨香院哪样都好，唯独就是人气不足了一点儿，毕竟不是自家屋里，这院子也小了点儿，啥摆设也只能由着别人来将就。
再看看自家身边，连个像样的使唤丫头都没有，再联想到那越发标致俊俏的香菱，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
那金陵那边怕也是事情已经该了结了，舅舅似乎这一年里也未曾提起过这事情了，或许自己可以向妹妹那边把香菱重新讨要回来？
但想到舅舅那张冷厉阴狠的脸，薛蟠有下意识摇了摇头，恐怕还得要缓缓，总得要等到金陵那边有个准信儿，方能作数。
想着这些事情，薛蟠便径直步入自己妹妹那边的偏院，“妹妹在么？”
“兄长什么事？”薛宝钗的声音永远是般清泠温润的，漫步走到门前，却见自己兄长有些不自在，再一看，那香菱也看到了兄长，当是还有些忌讳和尴尬。
这一年多里，香菱跟了自己，便少有出门，尽量避免与兄长碰面，自家兄长虽然是个浑人，但是答应了舅舅的事情却也十分守诺，自己这边院里便是半年都难得踏足一次。
“也没见着母亲，怕是去了姨母那边，我今日看那街上，一干儒生呼朋引伴，纵笑谈论，不知是何节日，让这些酸丁如此兴奋？”
薛蟠目不斜视，只看着自己妹妹，那香菱也早就躲入屋里，只有莺儿笑着和妹妹迎了出来。
“兄长有所不如，昨日秋闱大比便算是考完了，这些学生们怕也是要轻松惬意一番吧。”薛宝钗微笑着向兄长解释。
“哦？难怪。”薛蟠恍然大悟，脸上哂笑之意甚浓，“难怪今日里我看到宝兄弟恹恹的，只怕也是联想到了此事，下科怕是他也要去参加秋闱了？”
宝钗何等人，如何能听不出自家兄长语气来的揶揄调侃味道，瞪了兄长一眼，“兄长，这等话万不可在外边说，否则被府里其他人听了去，定要惹出是非来。宝兄弟现在年龄尚小，下科也未必就要去考，多读几年书未必就是坏事。”
“妹妹，话不是这么说吧？这读书不就是为了去考试么？我听闻这府里都在说那冯家大郎今科便是要去考的，冯家大郎也不过就是大你月份，那下一科宝玉当是比现在的冯家大郎年龄更大，为何却不能去考？”
薛蟠在其他事情上或许就过了，唯独在宝玉读书的事情上却是格外清醒，“莫不是怕考不起，丢了脸？也不至于如此才对。”
宝钗脸红了红，见兄长一副较真模样，只得小声解释：“兄长有所不知，这要参加秋闱也不是人人都能参加的，须得要先考过秀才，或者就得要取得监生资格，否则是不能去考的，下科秋闱，也还要看宝兄弟那时候能不能取得这样的资格，这等事情兄长莫要去多问，免得宝兄弟多心。”
薛蟠眨巴眨巴眼睛，似乎是明白了过来，点点头：“原来如此，若是宝玉考不过秀才，那边去弄个那劳什子监生资格便是，那又有什么难处，总归不过是多使些银子便能解决。”
宝钗未曾想到在这等事情自家兄长居然还如此看得穿，这要其他办法取得不了监生资格，倒也的确可以用捐监来拿到监生资格。
只不过捐监的名义就实在太难听了，而且这大周百年几十科里，还从未听闻过有捐监考中举人的。

第一百三十三节 宝钗，香菱，莺儿
见妹妹不说话了，薛蟠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便耸耸肩：“妹妹，我看这宝玉也不是个正经读书的，便是花了银子弄个监生也考不过，只怕也是白使银子，还不如学着哥哥我，有那银子图个快活自在。”
此话可谓刻薄而真实，但听到宝钗耳朵里却是叹息不止，心中也是格外犹豫。
母亲已经流露出了些许意思，那就是想要把自己许配给宝玉，让两家联姻。
虽说还不清楚姨母那边的意思，但是现在自己一家人寄居在贾家这梨香院里，两家也是格外亲热，而且薛家营生那边情形也是每况愈下，若说是和贾家结亲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只是女儿家何尝不想嫁一个出人头地能撑得起家族门楣的郎君？
现在这宝玉在自己兄长嘴里居然沦落到和兄长自己一般的角色，这如何不让宝钗感到心里难受？
而且她也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方面其实宝玉和兄长都差不多。
都是不求上进只知道厮混，都得要依靠家族余荫，或许宝玉唯一能比兄长强的就是相貌要更招人喜欢。
但是男儿汉大丈夫难道是靠容貌建功立业撑起家族么？想一想这都是一个笑话。
而且太过于英俊潇洒的外表固然可以赢得女孩子们的一时欢心，但是对于像宝钗这种兄长不成器，家族面临困境，自己都需要为自己未来考虑的女孩子来说，这甚至根本就不是一个考虑条件。
这个时代的女孩子交往范围就这么狭窄，宝钗也没有更多的机会认识其他男孩子，也不允许她去认识别的男孩子，在这样狭窄一个圈子里，她又能奈何？
“兄长，切莫再说这等话了，我们暂住在姨母家，受人恩泽，也须要守人家规矩，更莫要去背后说人闲话。”宝钗正色道：“兄长若是有那份心思，不如多操心一下家中营生，前日里张伯送来的账目，妹妹少许看了看，便有些差错需要厘清，……”
“哦？妹妹，你知道为兄是个不中用的人，对这等事务一看就头疼，就莫要难为兄长了，这老狗在我薛家干了这么多年，历来精明，上下称赞，连爹还在的时候都说他可以托付一方，为何却还出这般浅显的差错，莫不是现在觉得爹走了，我们薛家在金陵那边也有些不济了，要来有意试探我家？”
薛蟠虽然浑，但是却不傻，居然还能想到这一出。
宝钗也没想到自家兄长都还能想到这一点，心中也是一喜，但是自家兄长是绝无耐心去管这等繁琐事务的，自己又是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子，也不可能抛头露面去主动过问这等营生，想想家里这般，宝钗心中更是灰暗。
见自己妹妹脸色黯淡，薛蟠也知道恐怕是自己话惹来妹妹伤心了，晃动着大脑袋，想了一想才安慰自家妹妹道：“妹妹也莫要伤心，薛家现在是差了一点儿，但不是还有你么？只要你能嫁一个好人家，便能让咱们薛家有个依靠，只是这宝玉却是个和我一样不中用的，万万莫要嫁他，荣府二房若是交到他手里，只怕都要被败光，……”
宝钗心中更是不悦，但脸色却越发平静，“以哥哥之见，咱们薛家该与哪等人家联姻才能有依靠呢？那不如就请哥哥先考虑自家婚事，若是能娶来一个能操持咱们薛家营生的嫂子，岂不胜过依靠别家？”
“嘿嘿，妹妹这话就是打趣兄长了，妹妹这等人才，母亲都尚未能替妹妹寻到一个好人家，哥哥有自知之明，便随意寻个寒门小户人家女子即可，只要莫来管我自家快活事儿，一切便可。”
薛蟠对这方面倒是十分看得开，只要不管他自家快活，一切皆可。
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薛蟠凝神苦思，“妹妹也莫焦心，前次去舅舅家，舅舅不是对妹妹格外关心么？以我的感觉，怕是舅舅有安排才对，只是这一晃便是一年多了，却为何不见舅舅提起？”
薛蟠这一提起，宝钗脸色便微红。
说实话，这也是薛姨妈和宝钗最为疑惑的事情。
先前王子腾这般关心，甚至还觉得宝钗待选都不合适，明显就是觉得宝钗该寻个更好的人家，这让薛姨妈和宝钗内心既是忐忑，也有些期待。
王子腾好歹也是一方大员，正二品武官，甚至还兼任过兵部右侍郎，在京中也有偌大的影响力，要替自己外甥女寻个好人家，简直不要太容易。
而且宝钗人才性子各方面都是如此出色，这就更没有问题了，纵然家世略微差了一点儿，还有一个爱惹事儿的兄长，但是这年头哪家大户里边没有几个不成器的子弟？
再说了，不是还有王子腾这个母舅家可以依靠么？
可这一年多来，虽然宝钗也陪着母亲去过舅舅家几次，但是舅舅要么就在外巡边，少有回京师，要么偶尔遇到一次，舅舅虽然也要问起近况，却是半句未提宝钗的事情。
这让薛姨妈也是格外失望，而宝钗虽然表面依然沉静自若，看不出半点，但心中也未尝没有几分失落。
“兄长莫要去问这些无聊之事，舅舅总督一方，岂有操心这等微末之事的道理？”宝钗抹了抹额际垂落的一缕乌发，淡然道：“兄长若是有心，不如还是问一问母亲，看看可否有合适人家，先替兄长安顿下来。”
薛蟠愣了一愣，便也反应过来，这是妹妹不想在人面前谈论此事，打了个哈哈，“妹妹说得也是，若是能把我的事情解决了，妹妹兴许就能有更好的造化。”
说完，薛蟠便晃着大脑袋，哼着小曲儿回自家那边去了。
看见薛蟠离开，宝钗默默的叹了一口气，回到自家房中，那香菱和莺儿都已经跟了进来。
和香菱的老实相比，自小跟着宝钗的莺儿就要活跃大胆许多，“小姐，先前大爷说的舅老爷对小姐的亲事很关心，莫不是真的要在京城里替小姐寻个好人家？”
宝钗脸一烫，瞪了一眼自己这个贴身丫鬟：“少听他胡诌，不过是舅舅看我们一家来京里无人依靠可怜，多了一些的关心照顾罢了，哪里就说得上那些？”
莺儿却不怕自家小姐，仗着小姐宠爱，不依不饶：“那可不一定，以小姐的人才，怕是京中无数富贵人家都要排着来上门才对，舅老爷也不过就是帮忙把把关罢了。”
宝钗心中一动，但又是一黯。
来到京中之后，宝钗才意识到这京师城和金陵城还是有很大差别的，那就是原来贾史王薛金陵老的四大家，在金陵城乃至南直隶都能赫赫有名，但是放在这京师城中便不值一提了。
四王八公十二侯，除了贾家和史家能占到八公中的两公和十二侯中两侯，王家和薛家其实是连着武勋群体中的一等都算不上的。
但是王家人家却不是靠着这个，而是靠着现在舅舅的一力奋斗才得到了太上皇和皇上的信任，才能坐上这样一个位置，相比之下贾家和史家现在明显都已经没落了，至于薛家，现在更谈不上了。
而且这京师城中明显风气也不一样，便是朝廷对武勋群体都不太喜欢，那些个文官更是对武勋们不屑一顾，甚至有些刻意针对和刁难的味道，这种情形似乎在新皇登基之后更为明显。
这些情况都是宝钗在从舅舅舅母以及姨父那边听来的，像兄长的事情，若不是舅舅一力出面，而是只靠贾家，根本就不可能办下来，这种差距也颠覆了以前母亲和自己对贾家、王家之间固有看法。
正因为如此，宝钗也并不认为自己就像莺儿所说的那般就真的如此受人追捧了，薛家便是有些资产营生，但是在京城这个地方，商人哪怕是皇商也一样不受待见，这地方的人更看重家世，所以自家要寻个好人家也没有那么简单。
这也是母亲为何觉得这贾家或许还真的是最靠谱的缘故，显然母亲也是看到了这些。
见自家小姐只是微微摇头，却不言语，这莺儿也有些急了，“小姐，难道婢子说得不对？香菱，你来评个理儿，我说得不对么？”
香菱只是抿嘴笑着摇头，却不言语。
“哼，你就是个闷葫芦，我就知道说正事儿你便是一个摇头猫了。”莺儿也不在意。
香菱是个老实性子，和她也很处得来，她也一直在宝钗面前说，不如就让香菱跟着小姐，跟了大爷是真真糟蹋了人。
“莺儿，这等事情，小姐是肯定有主意的。”香菱终于还是说了一句，“何况这等事情也要等太太和舅老爷他们才能做主。”
“那香菱你觉得如大爷所说，宝二爷真的是个不中用的？”莺儿反问。
这个问题其实已经在三女心中问过了，宝钗的去向也关系到她们的幸福，嫁入贾家看上去是很美好，但是却被那薛大爷一说，大家心里却又没数了。

第一百三十四节 锁院阅卷，技惊四座
伴随着秋闱大比的结束，现在就迎来了艰难的煎熬期。
二十日对于所有参与了秋闱大比的学子们来说，简直比一年时间还难熬，食不甘味，睡不安枕，没有得到一个准确的结果，哪怕是如范景文、杨嗣昌这样的牛人，一样不敢打包票。
锁院之后，贡院这边就进入了紧锣密鼓的阅卷审卷时间，各房各自开展阅卷审卷，同考官不得越房审卷阅卷搜检取中，这也是防止舞弊的一种手段。
大周沿袭了前明旧例，但是又有了一些变化。
比如在北直隶的主考官上原来也一直是由顺天府提名，翰林院、礼部共同会商报经皇帝批准，但后来基本上演变成翰林院和礼部共商出一个大名单，而由皇帝直接在其中选定，不再由推举出主考官，报经皇帝批准。
主考官的人选也由最初的翰林院侍讲侍读以及左春坊、礼部中选出，同考官则延伸到礼部、太常寺、国子监中。
此次北直隶主考官乃是由翰林院侍读学士赵宗吉担任，同考官则是八人。
按照约定俗成的规定，经义、策论皆分上上、上中、中、中下、下下，若是其中一类为中下或者下下，便直接黜落，若是一类获得中卷者，除非另一卷获得主考官认可为最优卷，方可取。
也就是说只要是两卷中有一卷被列为中、中下、下下，基本上就直接被剥夺了中式机会，必须要在两卷都达到中上或者上上卷，方才有机会中式。
作为主考官，赵宗吉是不阅卷的，除了疑难问题或者特别优秀的佳卷需要他亲自审读外，其他他更多的还是抽查几位同考官审阅后评定级别的卷子，防止徇私舞弊或者错漏。
由于采取了弥封（糊名）和誊录制度，所以这极大的减轻了作弊的可能性，糊名让无人知晓这份卷子是谁所写，同样誊录则直接避免了同考官通过笔迹来辨认熟人或者所托者卷子，再加上临时的抽卷审卷制度，基本上可以最大限度的避免了作弊。
当然那种替考代考毕竟属于少数，或者提前漏题，几率都相对较小，难以彻底避免，但起码避免了大规模作弊的可能性。
北直隶此次秋闱考生达到4515人，比起上一科略有下降，但是总体来说属于平均水平，从元熙三十二年之后，北直隶的秋闱考生一直保持在4400到4600人之间，有小幅度波动，但基本保持稳定。
因为分成两卷，也就是说九千卷需要八个同考官在二十天之内阅完，并写出阅卷评语，无论是上上还是中下，都需要有间断的阅卷评语，也就是说要经得起复核，为何黜落，为何选上，都要有一个交代说法。
十多日的锁院审卷阅卷对于主考官和同考官们来说同样是一种煎熬，但这也是一份荣耀。
担任过一任主考或者同考，基本上就相当于在士林中是获得了认可的一种资历证明，也就意味着下一科你一样有资格去参与主考或者同考，而多几轮主考资格，那意味着那基本上算是士林中的大儒大贤了，而多几轮同考资格，你一样可以在其他士人文人面前夸耀自己的资历。
阅卷房中大家都基本上没有多余话语，若是有，也基本上都是有特别好的卷子需要交流观摩，而特别是上上卷，那么基本上大家都要相互观摩点评一番。
这种上上卷无论是在经义卷还是策论卷中都不多，基本上不到半成，也就是说要三五十份卷子中才能产生出一份上上卷，而如果产生了上上卷的话，只要对方的另外一份卷子不是太差，那么都可以确定其中式了。
真正进入上上卷的文卷，赵宗吉都是要品读一番的，这意味着这个学子基本上就进入了士林的行列，中举之后哪怕这个学子考不中进士，甚至不愿意选官，那么他回乡之后，这份资格也足以让他和县里的知县们平起平坐，而不受任何乡绅地主们的排挤打压了。
这就是真正的鱼跃龙门。
这一份卷子的确写得相当好，赵宗吉忍不住捻着胡须细细读起来，好一阵后，又才放下，然后又去看了看这份卷子相对应的经义卷是否已经阅过。
一看，经义卷居然也是上上卷！
再认真一读，一样堪称是绝佳之卷。
这就让赵宗吉大为吃惊了。
不是没有经义和策论都是上上卷的情形，但是这种情形不多不说，而他看到的这两份卷子都称得上是他所阅过的卷子中的前三。
也许这就应该是头名了，赵宗吉沉吟着。
“学士，且看这一份经义卷。”赵宗吉见几名同考官都在窃窃私语，研讨了好一阵，似乎没有一个定论。
“何事？”好就是好，差就是差，难道说这几人还有什么不同看法不成？就算是有些差异，但是也不至于分歧太大才对，赵宗吉也很奇怪。
赵宗吉端坐堂上，等到人送上，粗略一看便皱起眉头，这份卷子有何出奇之处？但人家专门送上来，而且还引起了争论，莫非真还藏着什么机锋？
细细再读了一遍，又看了评语，也是中规中矩，只说文辞浅白，论述虎头蛇尾，也算中肯，顶多也就是一个中卷，甚至中下卷更说得过去，但是卷上却未定级。
“何事为难？”赵宗吉好奇起来，这难道还有什么值得为难的？
太过寻常普通，甚至就是不佳，定为中或者中下都说得过去，不为过。
“学士再看这篇策论。”另外一名同考官面带诡异之色送上一份策论卷。
目光一落下，赵宗吉就觉察到这份卷子的不同寻常。
从立题到设问，再到破题对策，文辞虽然一般，但是却胜在条理清晰。
更为关键的是这篇文章从立意开始便是极具针对性，可以说将整个灾后官府需要从哪几个方面来着手的举措，分为轻重缓急一一列出，还有后续可能要出现问题，以及出现之后的补救之策，一一写了出来。
给赵宗吉的感觉这简直就是顺天府一帮官员坐在一起合议商定出来的一份对策，不，便是顺天府这帮人都考虑不到如此周全，而且细节上更是格外周密详实，极具实际操作性。
比起先前自己看到那一份一直誉为第一的又要高出一筹，简直可以直接当成一份经典的运作手册来直接投入实用了。
赵宗吉有些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可能有对赈济、防疫、杜绝谣言揭帖、控制民意民心这等情况如此熟悉的学子？
莫不是本身就是官吏，又来考秋闱？
也不是没有这种情况，有些苦读多年始终考不过秋闱，为了谋生，却又不得不先行去混个吏职，再继续考试，只是即便如此，也没有对灾后情况处置如此熟悉且还能拿出应对方略的才对。
但无论如何这绝对是一篇一等一的好策论，赵宗吉已经再琢磨着让誊录官安排书手再誊录一遍，自己要呈送给皇上。
或许皇上还要发给户部、刑部和顺天府，让户部、刑部和顺天府都要好生琢磨一番了。
见赵宗吉沉吟着一直不语，几个同考官还有些诧异，难道这等卷子还不够让这位翰林侍读学士满意？
最后却听得这位赵侍读来了一句：“让人再誊录一遍，此文堪称今科策论中第一，本官要呈送给皇上一阅。”
几个同考官吃了一惊，一人赶紧道：“且慢，学士可知先前那篇经义和此策论乃是同一人所书，……”
赵宗吉也大吃一惊，有些不敢置信：“有没有弄错，这如何可能？”
“绝无弄错之理，吾等已让誊录官去核实了两份笔迹，确属一人。”一命同考官立即回答道。
誊录官便是专门负责督导书手将九千多份卷子重新誊录一遍之后交给同考官阅卷的官员，只有他可以去核实笔迹，同考官论理是不允许接触本卷的。
“哦？”赵宗吉略一沉吟，“将那篇经义拿来让本官再看看。”
立即将那篇经义呈上，赵宗吉再读一遍，也只能摇头，若是这篇文章稍许好一些，铁定可以将此学子排在前三十，但是现在看来，这经义水平委实逊色一些。
沉吟了一番，既然能被皇帝钦点来主考北直隶，赵宗吉自然也是明晓皇上心意的，略一沉吟之后便点头道：“此文虽是文采略逊，但也算文理通顺，可定为中。”
主考官一锤定音，自然也就无人再有异议。
本身这篇定位中或者中下便在两可之间，看主考官的心意必定是对这篇策论格外垂青，所以才有此意，这也符合时下朝廷的意思。
但这篇定为中卷，也意味着此子也有可能会被主考官选中，因为若是中下，按照惯例便会会直接黜落，而中卷则还有机会，而看主考官的心思，已经是相当明显了，就是要选此生员入榜。
只是不知道主考官要将此卷列入榜上排序的多少位了。

第一百三十五节 挂榜，看榜（上）
冯紫英醒来时，几乎要赌咒发誓再也不喝酒了。
这二十日里，几乎是隔三差五就是一顿酒，几乎要补上他这一两年读书时欠缺下的，再说是黄酒，却也经不起这般。
这一身酒气，本身说昨晚便好生洗一个澡，但是还没等水烧热，便沉沉睡去，饶是云裳在一旁死拉硬拽，都未能把冯紫英给拉起来，只能作罢。
洗完澡，坐在堂前这股子神清气爽的感觉让冯紫英终于可以稳稳心神了。
今日便是那放榜揭晓之日，成与不成，便都要有一个结果了。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端起那水温正合适的茶汤，喝了一大口，这是云裳在自己早上起来洗澡时便已经替自己泡好的茶，这一口茶汤下去，整个有些干涩的肠胃都顿时舒展起来，一阵暖意融融的感觉弥漫在整个身体中。
云裳看见冯紫英舒展开来的面容，心里也是格外高兴，这么些年来，她对少爷的习惯也是越来越来越了解，使得冯紫英也是越来越离不开她。
只是只有云裳一个人，有时候的确忙不过来，母亲已经问过他，要再安排一二人到他房里，明嬛、明珠、明琅、明珑四个大丫鬟都是母亲精挑细选的大丫鬟，也明确告知冯紫英，任他选。
冯紫英自然是明白母亲的意思，那就是要往自己屋里放人了，日后恐怕也就是先为通房丫鬟，若是能生一男半女，那便可以直接抬妾了。
说实话，冯紫英觉得老娘的审美观还是和自己有些不一致的，明嬛等几个丫鬟若是论姿色，在他的眼中是绝对比不过云裳的，但是胜在端庄，这也是老娘那时候选大丫鬟的标准。
这一个个名字取得极好，据说是专门找了一个靠卖文吃饭的童生取的，花了十两银子，但却不合冯紫英的意。
都说娶妻娶德，纳妾纳色，这都摆明要往自己屋里放人了，就是为自己准备的通房丫头和妾，还不能有几分姿色，那这通房丫头和妾要来何用？
看看人家贾琏房中的平儿，贾宝玉房中的袭人，那晴雯冯紫英到现在都还没见着，还有那薛蟠买来的香菱，甚至林丫头身边的紫鹃，和薛宝钗身边的莺儿，哪一个不是水灵水秀，天生的美人坯子？
怎么到了自己家里，这嬛、珠、琅、珑四女，说是寻常当然肯定不算，但是要说多么漂亮，却真的说不上，起码比起云裳来就要差几个意思了。
所以冯紫英很干脆的拒绝了老娘的安排，据姨娘说这让老娘也很不高兴，觉得拒绝了她一番好意，这四个丫头都是她好生调教过的，侍候人一等一的合适，但对冯紫英来说，却不适合自己。
冯紫英从未想过要当什么圣人只娶一妻，便是圣人也未要求只能一妻，更何况现在冯家的情形和当下社会风气，也不会允许只娶一妻。
大户人家多有妻妾，甚至讲究一些还要把媵妾区分开来，这等情形在冯家就是例证。
吃完早饭，距离放榜时间已经查不了多久了。
想想这四千多人，甚至还不止这四千多人，不少还是携带家人朋友一起来看榜，可以想象得到这贡院龙门之外的放榜处会有人多少人。
要依着冯紫英的意思，便是安坐在家中等人去看，而且这京师城里自然有无数对学子情况熟悉的看榜人，早就瞅好了一些他们看好的角色，一旦确认，便即刻飞奔至这些学子宿处，先把喜报闹起来，到时候甭管你留守的家人僮仆，还是你随后回来，那都少不了一份喜钱。
不过书院的同学们都住在鸿升客栈中，这也是图个好彩头，另外真要让这看榜报喜的往几十里外的书院跑，一来时间耽搁，二来同学们自家也难以忍耐。
“那柳大爷可曾起来了？”冯紫英随口问道。
昨晚是柳湘莲游历回来了，见面之后免不了一顿酒，冯紫英索性就把韩奇和卫若兰都叫上一道。
柳家要说也算是世家了，和理国公柳家算是一脉而出，只不过算是旁支，经历了这六七十年下来，关系也就扯得有些远了，但是这旁支柳家和冯家上一辈也还有些交情。
冯唐和柳湘莲老爹算是自小一起长大，关系还算熟稔，只不过柳家早就败落下来了，柳湘莲与理国公柳家的关系便是和那贾芸与贾家关系差不多。
柳湘莲老爹老娘都走得早，而这家伙自小倒也有些志气，读书不成便习武，十二岁便敢提剑杀人，十三岁的时候便跟随他师父，一个甘肃平凉一个崆峒老道，一起游历天下，来过大同。
当冯家从大同回京师的时候，柳湘莲一直跟随师父在外游历，都是前些日子才算是师成出山回京。
论年龄柳湘莲要比冯紫英大两岁多，已经满了十六。
“少爷，柳大爷一大早就起来了，起来便在府里院子里练剑，惹得明嬛姐姐她们都躲到一边儿看呢。”云裳捂着嘴小声笑道。
“哦？这厮又去招蜂引蝶去了？”冯紫英摇摇头。
这柳湘莲的“姿色”真的是老少男女通杀，三年一别，冯紫英前日见到时都有些目眩神迷。
那一身武生打扮，英姿勃发，阳刚中更见阴柔，真真“我见犹怜”，换一个如贾琏这般男人恐怕就真的要“怦然心动”了，只可惜冯紫英是真正直男，反而有些不习惯这种过于英俊得有些几乎妖媚的男人了。
“少爷怎么这么说柳大爷？”云裳啐了一口，“柳大爷说这是他养成的习惯，每日早上都需要习练拳剑，不得停歇。”
“云裳怎么不去看？那柳大爷拳剑可比少爷的拳剑厉害多了。”
冯紫英在书院里也保持着每日锻炼，但是要论根底基础那可没法和柳湘莲比，乃是跟着军中那等生死搏杀中淬炼出来的杀人武技，被他用来强身健体了。
“少爷希望云裳去看么？”云裳咬着嘴唇反问了一句，目光也变得认真起来。
这倒是把冯紫英问得一怔，打量了云裳一眼，然后笑了起来，“哟，小云裳居然敢和少爷犟嘴了？嗯，我当然不喜欢，那云裳呢？”
“云裳也不愿意。”云裳也笑了起来，“而且，云裳也不喜欢柳大爷那样的，嗯，他们说是柳大爷男生女相，一世富贵，……”
冯紫英哑然失笑。
这柳湘莲不管是《红楼梦》书中，还是今世，好像都没有富贵命，倒是被迫遁入空门，也有说沦为强梁的，也不知道这富贵命怎么能和强梁与空门联系起来。
“云裳，那一世富贵是要靠自己双手去挣去搏的，若是靠面相或者祖辈余荫这等虚妄，幻想一世富贵，那就真的要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或者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了。”
冯紫英的话让云裳半懂不懂，冯紫英也懒得多解释，解释了也无人能明白会相信。
招呼着洗漱完毕的柳湘莲一起用了早饭，便一起来贡院龙门看榜。
距离贡院还有两三里地，便已经有了人山人海的气象。
冯紫英早就和范景文他们约好了见面地点，就是考虑到看榜人太多，所以有意选择距离贡院还有些距离的明智坊草场边上汇合。
但即便如此，这一带依然是人潮汹涌，再往东走，过了斧钺司营，就是贡院了。
看见所有同学都已经早早在这里候着了，冯紫英上前与范景文打招呼，顺带把自己柳湘莲这个发小给其他人介绍了一番。
柳湘莲的模样还真的让一干同学们都震了一震，毕竟这般英俊姿容的郎君还真不多见，那男生女相也是这个时候审美观的一种趋势。
柳湘莲显然还有些不太适应冯紫英现在的生活，尤其是看到十多个青檀书院学子之后，更是觉得有些不太自在，便站了一会儿就主动告辞了，只说无论考上没考上，都要告知他一声，考上了也要来讨碗酒喝。
巳正，一行人终于撤棘解锁，算是正式宣告二十日的锁院结束，即将正式公布丁未年北直隶顺天府贡院秋闱大比中式名单。
当一张接一张的黄色榜至开始贴出来，拥堵在照壁面前的人群开始激动起来，这一张张黄色榜纸上的名单，将决定四千多考生的命运，而幸运者只有其中一百五十五名。
“出来了，出来了！解元，解元！”欢呼声中，无数人痛哭流涕，或者高呼惊叫，竟然让真正喊名字的声音被压过，弄得远在后边无法靠近的冯紫英、范景文等人竟然听不见。
“梦章兄，紧张否？这顺天府解元舍君其谁？”冯紫英笑着问道。
周围人流涌荡，将他们几个人挤得歪来斜去，只能相互拉紧靠近，防止被挤散，而还有几位早已经迫不及待的同学已经奋不顾身的冲入了人潮，奋力向那照壁挂榜处“游去”。
按照惯例，顺天解元只能取北直隶人，这是北直隶人通过多年来争取来的权利，因为北直隶寄籍附籍人太多，特别是一些南方士子在顺天府寄籍附籍，所以在大周开国那几科里，几乎被南方寄籍附籍者垄断了顺天府解元，这也引起了北直隶考生的不满，最后最终改为顺天府的解元只取北直隶本地士子，寄籍附籍者一律不取。
范景文刚要谦虚一下，但又不知道该如何说。
像杨嗣昌、侯氏兄弟等人虽然也文才不凡，但是他们都不是北直人，而是寄籍人士，所以都无可能。
这等情况下，再要谦虚就显得有些虚伪了，展颜一笑，范景文还未说话，那边声音已经吼了起来：“解元，北直隶河间府生员范景文！”
冯紫英眼睛一亮，而范景文则是脸上红潮涌起，周围的同学们都欢声载道，纷纷道贺恭喜。
“恭喜，梦章兄！北直隶解元归我们青檀书院了！”冯紫英说出了最让范景文高兴的一句话，“这是我们共同的荣耀！”

第一百三十六节 挂榜，看榜（下）
实际上很多人都能预料得到，能够有实力争取顺天解元的，范景文应该是最具实力的一个。
因为有一条，必须是北直隶人，而真正在顺天府参加秋闱大比的北直隶人要和来自南边的附籍寄籍学子相比，还真的要逊色几分。
这从每科中式者的籍贯就能看得出来，附籍寄籍者比例相当高，因为其来自卫镇、官籍、国子监中的各类学生其籍贯都不在北直隶。
伴随着范景文解元的尘埃落地，剩下的也就只剩下其他同学们的是否中式了。
范景文中式是毋庸置疑的，只不过这个解元还是让范景文相当兴奋，但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冯紫英的中式与否。
冯紫英来青檀书院这两年，给书院带来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连齐永泰和官应震都经常在众人面前要夸赞冯紫英这一点。
而今年京师救灾一事带来的好处更是直接，范景文觉得自己能夺得解元，未尝没有因为这一场救灾书院学子的身体力行，从头至尾都全程参与了整个过程，而这一年策论几乎就是为青檀书院学子们量身定做的。
范景文甚至可以肯定，今科青檀书院秋闱大比的人数和比例只怕都要再创新高。
其他人范景文都不那么在乎，关键是冯紫英能不能过这一关。
这些同学他们即便是过了秋闱中式，但是在明年的春闱中，他们绝大部分都难以再过，因为春闱对时政策论要求更高，而且再无可能有今科这般的好事，而经义所占的比例还要大幅度下降，这恰恰是这些同学们的优势所在。
伴随着人潮的汹涌，无数人挤进去又被挤出来，或者说自动退出来。
一百多个人的榜单，分成了五张榜纸，朱笔黄纸，一目了然，而绝大多数人哪怕是不甘心的看上两遍，也只能黯然神伤的离开。
冯紫英强自压抑住内心的渴望，竭力让自己保持着一种胜固欣然败也从容的心态，嗯，心态是做不到的，但是起码表面上他要做到。
但是当瑞祥不顾一切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朝着自己这边猛冲过来时，冯紫英才发现要做到淡然自若是多么困难，是多么的不切实际。
他只觉得自己呼吸顿时急促起来，胸膛中血液也在那可蓬勃跳动的心脏中疯狂的挤压下喷射而出，使得他忍不住全身都要燃烧起来，目光灼热得几乎要让远在几丈开外的瑞祥都能感受到。
范景文无疑也感受到了冯紫英此时的心境，轻轻的拍了拍冯紫英的肩头。
“少爷，少爷，中了，中了！”瑞祥兴奋得连鼻头都红了起来，外衫被挤得歪斜着，腰带也被挤得松散，几乎要脱落下来，但还是他也顾不得了。
冯紫英强压住内心的狂喜，仍然沉声问道：“谁中了，多少名？”
“少爷中了，是少爷中了，顺天府国子监生员冯铿，第一百四十九名！”冲到冯紫英面前的瑞祥喘着粗气，几乎是撕裂着嗓子吼道：“少爷，你中了！”
噫，我中了？！我真的中了？！
是真的，我中了！！！
听到了瑞祥念出“顺天府国子监生员冯铿”几个字，冯紫英心中大定。
若说是整个北直隶有同名同姓的，那国子监生员却只有自己一人叫冯铿的了，而且一百四十九名更是确定了这一消息的正确性。
若真是报出一个二三十名，冯紫英恐怕还真的要不敢信了，他很清楚自己那份经义试卷的水准，能排在倒数几位，那也是相当满足了。
狠狠的一挥手，冯紫英忍不住仰天怒吼一声，这一关一过，基本上就是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了。
哪怕明年春闱过不了，但是冯紫英也有把握在下一科春闱过关了。
卡在他面前的就是这秋闱的经义关，只要这一关过了，其他很多问题都迎刃而解。
“紫英，恭喜！”范景文也很清楚这一点，乡试也许就是冯紫英最艰难的一战，过了这一坎，或许明年的春闱，这个家伙也能再创造一次历史，一个十五岁的进士，那将是一个什么样的荣光？
“谢谢梦章兄，谢谢！”冯紫英忍不住握住范景文的手。
可以说这两年在青檀书院的读书真没有白费。
除了周朝宗的针对性的补课外，齐永泰、官应震以及自己周围的这些同学，都给了自己无微不至的关怀，练国事、许獬、范景文等几人更是帮助他良多。
时政策论他自然是强项，但是能在短短两年间让他的经义水准上升到北直隶的中等水平，真的太不容易了。
你可以想象一下，整个北直隶四千多名学子中，哪一个不是苦读十多年甚至二十年以上经义的，但是他们有一小半的经义试卷都只获得了中下以下的评语。
而冯紫英却能获得一个中的评语，无论这里边有没有一些水分，但是起码不会太离谱，因为这等审阅都是要经得起复核的，没有谁会拿自己的乌纱帽来犯这种错误。
……
从冯紫英带着瑞祥出门，整个冯家就处于了一种坐卧不安的状态中。
云裳几乎就是带着宝祥守在了门口，而大小段氏则是和苏氏谢氏端坐在厅堂中。
门口的门房早已经伸长了脖子，望着东面的巷口。
本来段氏是要派人去看榜的，但是冯紫英已经带着瑞祥去了，也专门叮嘱了瑞祥，要在看完榜之后的第一时间回报府里，当然这是指少爷中了的情况下。
看见自家姐姐坐下又站起来，手里捏着的佛珠不断的拨拉着，但是这丝毫不能减轻段氏内心的焦躁和不安。
“照理说这会儿榜已经挂了出来，为何那瑞祥还不回报？”
“姐姐，哪有那么快？而且这会儿贡院门口肯定人山人海，瑞祥他们要挤进边上也得要些时间才行，您就先坐一会儿吧，这样来回走着，让我们心里都慌了起来。”
也只有小段氏能说这种话，苏氏和谢氏自然是不敢说的。
段氏叹了一口气，“你们说说，这心情是不是和我生铿哥儿的时候一样？在没有得到确切消息之前，一直都是这样心烦意乱，食不甘味的。”
门房上两个人也是龇牙咧嘴的看着巷口，两道人影闪了出来，看个头肯定不是瑞祥那小子，两个门房有些失望，但迅即又紧张起来，是两个满头大汗却穿着一身朱衣，腰间更是系着紫带，一看就是那种专门报喜为生的角色。
瞪大眼睛看到这二人几乎是争先恐后的一直冲到府门前，当先一人猛然提足嗓音喊道：“可是顺天府国子监生员冯铿家？”
门房愣怔了一下，两个人才忙不迭的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正是，正是，两位大爷……”
“捷报！顺天府国子监监生冯铿，高中顺天乡试第一百四十九名，特此道贺！”
这声音够大，几乎要穿堂过屋，就是要让府里边管事儿的知晓，你们家人中了，赶紧出来贺喜，那啥，银子铜钱也该准备端出来了。
这一下子整个冯府都轰动起来了，连带着周围的几户人都纷纷从角门里涌出来，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条街上有人秋闱中举！
而且还是这神武将军府上的独子秋闱中举了！
大小段氏听到门口的喊叫声时，都还不敢相信，这不是瑞祥传回来的消息，但是却是外边报喜人送回来的消息，尚未等她们走出二门，这门口陆续又有两三拨人赶上来报喜只是慢了一步，落在了前面这二人身后罢了。
短短一炷香时间，冯府面前已经是人声鼎沸。
这些人都是提前就打听过了一些情况的，尤其是那些个家境好读书不错有望中式的，更是几拨人盯着，就是要望着这一拨挣一把。
很显然，冯府独子，在青檀书院读书，自然就是一个典型的肥羊。
段氏已经兴奋得有些恍惚了。
中了，儿子中了！
这得马上送信到榆林让老爷知道！
小段氏要冷静许多，见自己姐姐兴奋得不知该如何应对，她赶紧安排人把提前预备好的一些散碎银子和金瓜子都送了上来，分别送给了第一波和第二、第三波来报喜的送信人。
当然第一波赶到的会受益最大，谁让人家跑得最快呢。
一直到把几拨送信报喜的人打发走，瑞祥才喘着粗气赶回府里向太太报信，直到这个时候，段氏乃至冯府一家人才算是真正相信了，少爷是真中了，实打实的举人了！
这对于一个武勋家庭的重要性和意义有多大，大小段氏也只能有一个粗略的感觉。
那就是冯家和其他那些个武勋家族已经拉开了距离，不再一样了，铿哥儿现在是真正的士林中人了。
而铿哥儿也可以不用再走他老爹的老路吃兵粮，不需要再去刀口舔血，甚至更稳妥一些，去吏部排队历事，便可直接选官了，十五岁的官！
当然，这显然不是冯紫英想要的，甚至只是第一步，他有更远大的抱负和目标。

第一百三十七节 余波袅袅
相较于同学们的欣喜若狂，官应震和周永春自然就要矜持许多了。
他们没有去贡院现场，而是寻了一处酒楼等待。
嗯，还是白月楼，这也是冯紫英替他们定下的，他们认为这座酒楼能带来好运。
所以当范景文拿下顺天府今科解元时，官应震和周永春都忍不住击掌庆贺。
顺天府这一科的秋闱，对于官应震和周永春二人来说，关注点有三个，一是冯紫英能不能过，二是今科十九人里中式数量能不能破以往的记录，三是范景文能不能拿下解元。
现在第三个目标已经实现了，紧接着就是冯紫英中式第一百四十九名，同样创造了一个历史，十四岁的举人，在北直隶还是第一个！甚至算得上是在大周定都京师之后的第一个！
这也是官应震和周永春最为关注的一个点，虽然乔应甲和齐永泰都以冯紫英之师自称，但真正这两年里为冯紫英学业上花心思最多的还是官应震，因为官应震觉得冯紫英性子上和自己最对路，既讲原则底线，但更能灵活变通，这与齐永泰和周永春的性子上都还是有些差别，所以他也一力想要把冯紫英培养出来。
同样周永春也对自己这个“乡党”十分看重。
山东籍官员在朝堂上影响力不但无法和南直隶、浙江这些省份相比，而且就算是与湖广和山西相比，亦有逊色，作为山东籍士人的周永春，自然希望冯紫英能够迅速成长起来，未来成为山东籍士人的代言人。
而要踏足朝堂，跨过举人这一坎儿就是最关键的，现在冯紫英终于越过了这个门槛，这如何不让周永春感到兴奋？
当最后传来的消息是十五名青檀书院的学子考中今科顺天秋闱打破了历年青檀书院记录时，饶是官应震和周永春想要保持矜持沉静的名士风范，也忍不住站起身来挥拳怒吼。
这太不容易了，这几年呕心沥血的努力，终于还是换来了这样一个丰硕的成果，哪怕这里边又有一些运气的成分，但是成功了就是成功了。
白月楼这一顿，许多同学都醉了。
这是第二顿在白月楼了。
大家都认为是上一回在白月楼的好运气，才使得今科青檀书院顺天府乡试大获全胜。
顺带说一句，冯紫英也是此科顺天乡试青檀书院中中式同学中成绩最靠后的。
但不管怎么说，中式就是中式了，除了解元风光名头外，其他第一名和第一百五十五名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举人资格，你要做官，一样需要去吏部排队历事，你要参加春闱也没有任何特殊待遇。
除了你能在会试中拿第一得了会元，然后在殿试中被为状元，弄个三元及第的名声外，真没有其他任何特殊。
这也意味着整个书院十九名学子中，只有四名同学落榜，这简直就是奇迹了。
即便是上一科恩正并科，青檀书院参考二十一人，也只考上了十一人，这已经是青檀书院成立以来的最好成绩了。
但今科是普通科，十九人参考，却一下子考中了十五人，真的称得上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这个比例，哪怕是后来者都难以再打破了。
这里边固然有北直隶名额较多，本身青檀书院也是在学子筛选上优中选优，但是以前也是这样，但唯独这一科却能如此成绩，自然也就离不开冯紫英的这一份功劳。
可以说这里边的点滴细节，这两年冯紫英迭出的奇招怪想，给大家带来的益处，大家同学们都心知肚明，对冯紫英的感激可以说都是铭记在心。
甚至范景文都一样清楚，自己这个解元很大程度还是得益于冯紫英带来这些变化，否则自己固然中式无忧，但这个解元鹿死谁手就犹未可知了。
中式了之后这一顿大部分同学都醉了，但还好，冯紫英表示一会儿还要归家见母亲之后请同学们谅解之后，所有同学都很知趣的敬了冯紫英一杯表示祝贺和感谢之外，便不再敬他。
这就是威信的体现，你给人家带来益处，这就是最大的威信，无论你在书院里如何威风装逼，如何风头正劲，对同学们来说，都不及给他们扎扎实实带来的好处更重要，更能让他们刻骨铭心。
中举真的是不比其他，想一想这一帮北直隶九府二州的贫寒学子中，据冯紫英所知，除了范景文家中情况还算不错外，其他十多位同学家境都称得上是贫寒了，大部分都应当是和自己同宿舍的方有度差不多，也就是家中可能有几亩薄田，勉强能支应一个读书人读书，再多，便真的没法了。
可以说这一个读书人就是一个家庭的唯一希望和支柱，这就是封建时代农村家庭中最大的目标，远胜于自家前世中那些个考中北大清华甚至哈佛耶鲁的吸引力，因为一旦中举就能改变整个家庭，甚至一个家族的命运。
北直隶九府二州七十二县十七州（散州）六卫，五十五万户，接近六百万人，三年一科就只取这一百五十五人，而且这一百五十五人中有一大半会被那些寄籍附籍的官宦子弟、卫镇子弟和国子监生们占走，真正落到北直隶本土子弟的不过就是六七十人。
也就是说，每三年这北直隶一百多个州县卫，连一个举人都摊不上。
你能想象现代社会像京师城周围的区县连续三年连一个北大清华都考不上的格局么？
所以这真没法比。
所以说当无数贫寒学子一旦考上了举人，那娇妻美妾自动有人送上门，银钱土地自然也有人为你送上，甚至帮你筹划营生。
无他，就凭着你可以随时出入县衙和县令平起平坐的说上话，你可以随时过问干预诉讼，你可以随时为乡里事务呐喊递话，而县里还得要认真对待，予以尊重。
就这么牛，这还是在你不考或者没有考上进士，你也不愿意外出做官的情形下。
真要考中进士或者经历了礼部历事选官出去做官了，那这等威势就还要不一样了。
“梦章，紫英，明日鹿鸣宴，你们要把同学们照顾好，……”官应震和周永春与范景文、冯紫英一道出来的时候，其他同学都已经相互搀扶着回客栈了。
明天还由礼部和顺天府举办的鹿鸣宴，所有中式的同学都要参加，这也是真正的同年同科。
“山长、掌院？”范景文和冯紫英都很吃惊，按照惯例，弟子为解元的业师和书院尊长都要出息鹿鸣宴，这也是各省的惯例。
“我们就不参加了，太招人恨了，估计这一次咱们青檀书院也会成为众矢之的，到那个场合，你们没什么，该理直气壮，可我们就未必会受欢迎了。”
官应震和周永春相视而笑。
的确，北直隶一百五十五人，你一个青檀书院就占去了一成，而且参考十九人，中式十五人，这还有没有天理？
只怕这一科之后，整个北直隶，不，整个北地，乃至南方士林，都要为之震动，更会有无数南北英才要不远千里来青檀书院就读。
官应震和周永春已经在考虑这书院下一步会扩张到什么程度了，弄不好人数直接翻倍都有可能。
饶是书院有严格的荐选规则，但是当各省的名流大贤的推荐书递来的时候，你要拒绝的话，那就要考虑后果了。
人家能把推荐书送到你青檀书院，那也是对你青檀书院的看重和尊敬，你如果随意回绝的话，那也意味着你没有尊重别人，这甚至可能会被视为羞辱，那是要引发士林风波的。
当然理性一些的士林名儒人家都会先行来信询问一下，相当于事前沟通，如果获得了意向性的认可，这才会出正式的举荐书和推荐信。
但总还是有些自认为名气身份足够的人会不预先打招呼就推荐而来，而一旦书院没有认可，那就要生事端了。
这种事情在每个书院都会尽量避免发生，但是又不可避免会发生。
对官应震和周永春二人来说，下一步的任务会更繁重，不但要备战四个多月后的春闱大比，还要考虑开始接受新的学子问题了。
“对了，明日鹿鸣宴之后，你们也都要回来，西园的师兄们也会为你们庆贺一下，庆贺你们成为西园的一员。”周永春也笑着插话：“任重而道远，梦章，紫英，四个月之后那才是真正的见真纲的时候，希望你们都能取得更好的成绩。”
“孟泰，莫要给他们太大压力了，这刚秋闱中举，你还是让他们稍事歇息，感受一下成功的喜悦吧。”官应震也笑着摇头。
范景文和冯紫英相顾而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勃勃雄心，秋闱已过，那么自然就要向春闱发起冲击了，凭借着顺天解元的风光，范景文没理由不冲击春闱。
同样，对冯紫英来说，最艰险的秋闱已过，春闱固然更难，但是却更有利于自己发挥时政策论上的优势，为何不敢一搏？

第一百三十八节 一发牵动万人心
对于贾府诸多人来说，今科秋闱也是意义重大。
从八月初九开始，黛玉几乎每天起床都要默默念叨一番，祝愿冯大哥能够在今科秋闱中取得好成绩。
此时的她也不敢再耍小性子去打扰冯大哥，她很清楚秋闱对于冯大哥的重要性，这等时候再要去叨扰冯大哥，那就真的是不识大体了。
对于冯紫英他们每一天都是煎熬时，对于黛玉来说，也一样是煎熬。
她已经大半年没见过冯大哥了，而冯大哥也根本没有多少音信传来，这段时间连冯大哥身边的小子都少有来贾府这边了。
终于等到了八月廿九这一天，顺天贡院将要正式放榜揭晓，四千多名北直隶学子命运将会在这几张榜上一一呈现。
黛玉几乎是一大早就起来了，这也是破了例，她的习惯就是人睡醒了要赖一会儿床，雷打不动，但今日不行。
“小姐，再睡一会儿吧？要巳正才会放榜，这会儿大家也都只能去守在门上候着。”紫鹃见小姐起早了精神有些不济，这段时间小姐睡眠都不太好，估计也是和冯大爷秋闱有关，但今日终于可以有一个了结了。
“那琏二哥那边是不是让人已经去守着看了？”黛玉小声的问着。
姑娘们身边都没有小厮，而丫鬟们也不可能这等时候出门去看榜，所以就只能看府里边有没有哪家小厮要去看榜了。
好在琏二哥和冯大哥关系很密切，这等事情肯定不会落在人后，所以紫鹃也早就打听到琏二哥今日是要安排人去看榜的。
“应该差不多去了吧。”紫鹃为了这等事情也是煞费苦心，“宝二爷也让茗烟去看榜了。”
她一个丫鬟却要去打听秋闱放榜的事情，本身就容易引人怀疑，人家自然而然也就要联系到自家小姐身上，所以她也是转弯抹角的才打听到琏二爷是要安排人去看榜的，看看今科冯大爷究竟能考得如何。
好在琏二爷真的和冯大爷关系密切，安排了昭儿和隆儿两个人去看榜，另外宝二爷居然也让茗烟去看榜，这让紫鹃也是相当惊奇。
“宝二哥也安排人去看榜？”这让黛玉也是格外吃惊，“他不是连书都不想读么？怎么会对秋闱看榜的事情这么感兴趣了？”
“听说是宝二爷也是要看冯大爷秋闱能不能中举，兴许是要掂量一下自己能不能也像冯大爷那样也读出书来吧。”紫鹃一边替自己小姐梳理着头发，一边解释道：“婢子也是正好遇见环三爷在和那茗烟说话，才知道宝二爷是要安排茗烟今日一大早就去看榜，环三爷说让茗烟看了榜之后回来也和他说一声。”
“怎么这会子这两兄弟都一下子对读书考试这么热心起来了？”黛玉抿嘴一笑，“以前可没听说环哥儿也对冯大哥科考这么感兴趣？”
“小姐您还别说，我听彩霞说环三爷对冯大哥可是仰慕得紧，经常提及若是能像冯大哥那样去青檀书院读书，便是死了都值当，如何如何，……”紫鹃也捂着嘴笑了起来。
“怎么地却又说到要死要活去了？府里边难道送一个人出去读书就这么难？还是环哥儿变着法子在挤兑宝二哥？”黛玉撇了撇嘴，“想读书的想得不得了，不想读书的却又是躲读书如同躲上法场一般，你说这府里这几位爷怎么就这般别扭？”
“二老爷这几日里也是少有出门，一直在府里，吓得宝二爷每日里精神都差了许多，每日准时去族学里报道，深怕老爷找上他，……”
紫鹃的话让黛玉又是轻笑，“那环哥儿如何与冯大哥扯上干系了？”
“听说是冯大爷那一日遇见了环三爷，对环三爷读书很看好，很是勉励了他一番，说日后真要有可能，便让环三爷去书院读书，为此环三爷还在赵姨娘那里去赌咒发誓说这一辈子定要好好读出书来，让赵姨娘一定以他为荣，然后要赵姨娘去给他拿银子，他要去买些好的笔墨，……”
黛玉不以为然的摇摇头：“赌咒发誓那都是哄人的，就怕不过是些骗银子的手段罢了，真要有心读书，用得着去这般么？就像冯大哥说的，真要想读书，在哪里都能读得出来，不想读书的，就是去了书院也是白搭。”
主仆俩也就这么着说着闲话，急切的等待着贡院那边放榜揭晓那一刻，然后就看府里的人什么时候能够把消息传回来了。
与此同时，梨香院里却也是一片欢歌笑语。
“宝姐姐这般一说，小妹也觉得这阖府上下好像尽似对这秋闱都看重起来，咱们家现在可还没有人去考这秋闱才是。”手中拿着杭绸团扇的探春抿着嘴笑了起来，“且看宝二哥下科能不能一试身手。”
“今日便是秋闱揭榜之日，瞅瞅时辰，怕也就是这个时候差不多要贴榜了。”搭话的却是俏寡妇李纨。
平素她是懒得出门的，今日却有些坐卧不安，冯家大郎今日参加秋闱，这消息不是什么秘密，阖府上下都知道。
兰哥儿也回来说夫子今日都无心教书，只说休沐一日，也是要出门去感受一下这顺天府秋闱揭晓盛况。
李纨老爹李守中也曾做过南京国子监祭酒，自然是参加过秋闱和春闱的，也曾经是一榜进士，她自然明白这等秋闱春闱对一个家族的意义。
这贾家上下现在都没有读书心思，这也是李纨内心最焦急的所在。
眼见得兰哥儿今年便已经是七岁，翻年就是八岁了，却仍然只能在族学中厮混，虽说每日回来自己都百般督促，但是这缺了名师指导，且没有了那种学习的气氛，始终不尽人意。
尤其是这族学中有宝玉、金荣一干子人在里边折腾，便是贾兰自己回来都在说这一日里，大家嬉笑打闹的时间比那上学读书时间还要多一些。
那青檀书院现在名气越发大了，若真的是兰哥儿等几年能去书院读书，那便真的是能有一番造化了。
李纨一句话便让整个屋里安静了下来。
“巳正贴榜，此刻怕都该是贴出榜来了。”搭话的却是素来沉默寡言的迎春，见众人目光都汇聚过来，没来由的一阵心慌，脸上也发烫，赶紧举起宫绢团扇遮住脸，心中也是一阵砰砰猛跳。
宝钗也有些好奇，这位二妹妹平素是少言寡语的，便是说及自己事许多时候也是一笑过之，今日却主动说着秋闱贴榜之时，委实让人诧异。
一干女孩子都有些诧异，但是却也没有太在意，只是觉得今日这二姑娘有些奇怪。
迎春也不知道今日怎么地就突然鬼使神差的来了这一句，只是前几日里二哥喝醉了酒回府里，遇上了自己便多了几番话语，她本来就是老实性子，遇上兄长对着自己说话，自然只能是老老实实听着，却未曾想这兄长说些话来却让她既羞又喜，还夹杂一些期盼。
那话里话外意思是父亲原本有意要与那冯家大郎结亲，据说冯家只此一个嫡子，便是想要寻个家世合适但身子骨要能生养的，还说自己正合适，但又说到这若是冯家大郎若是考中了举人，这里边便又多了一些麻烦云云。
贾迎春自然也明白兄长话里话外所说的麻烦是什么，自家是庶出，冯家那边是嫡出，这便是一道天大的鸿沟，兄长之意便是那冯家大郎考不中的话，那便还有几分机会能否说动冯府太太，若是考中了的话，机会便小了许多。
今日便是放榜揭晓之日，也不知道那冯家大郎（哥）是否能一考而中？
若真是考上了，那可真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儿，好像这顺天府还从未听说过有十四岁就能考中举人的，便是李纨老爹考中举人时，也是接近三十岁了。
此时的宝玉也一样在自家屋里如坐针毡。
这阖府上下只怕再无比他更关注此次秋闱大比的了。
唔，可能也还有，那便是林妹妹，不对，还有，还有自己老爹，想到这里宝玉便是一阵苦涩。
自己最关注的两个人，居然都是这么关注此科秋闱大比，而且关注的原因都是一个，就是因为冯大哥参加了此科秋闱大比。
林妹妹如此关注，自然让宝玉伤心之余也有些酸楚，但是自家老爹也这么关注，带给他的就只有阵阵寒意和杀气了。
那一日自己险些就被父亲一顿暴打，据李十儿说是连板子都准备好了，只是遇上了舅老爷那边急招老爷过去，所以才侥幸躲过这一劫。
但是据李十儿说这一顿老爷一直是记在心里的，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这也让宝玉这一段时间里一直坐卧不安。
他感觉今日只怕自己就难逃此劫，除非冯大哥考不中。
一旦考中，这顿毒打，只怕老爷便没有任何缘由都得要把怒火倾泻到自己身上。
只是这却如何来化解这一场“危机”？
宝玉两股战战，脸色苍白，只是定定的看着那屋外。

第一百三十九节 池鱼
见宝玉这般情形，屋里的几个丫鬟都有些发急了。
宝二爷可不是没有过这般情形，往往都是要生病的迹象，要么就是痴痴呆呆，不吃不喝，要么就是发疯砸玉，弄得上下鸡飞狗跳。
袭人首先慌了，忙不迭的围着宝玉：“二爷，怎地了？如何毫无来由这般了？晴雯，麝月，秋纹，你们来看看，这二爷是怎么了？”
“从茗烟他们出门二爷就是这般痴痴呆呆，连饭也不吃。”麝月眼圈也红了，轻轻抽泣着，“这该如何是好？要不去报给太太？”
“不，不准去！”宝玉突然开口，“我就在这里等茗烟，我没事儿。”
宝玉开口说话，让丫鬟们都松了一口气，但是却见他这般情形，人人心里都有些着忙。
“爷，有啥事儿您说出来，我们几个虽然粗笨，若是没有法子，也可以去向林姑娘和宝姑娘她们打探，爷可千万莫要吓我们。”
袭人搀着宝玉，想要把他扶进屋里，这虽然是八月末了，但是秋老虎的威力不减，穿堂风没几分，却依然有些闷热。
“不，不，不准去找她们，这是我自个儿的心结，怨不得人。”
宝玉深吸了一口气，想要让自己平静些许，但是想到父亲那双眼冒火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想到那板子抽在自己身上的滋味，他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该如何是好？
正琢磨间，却见的那门外李贵已经带着茗烟一溜烟儿的跑了进来。
忍不住站起身来，一把掀开还在身边的袭人，宝玉一个箭步窜出去，抓住李贵的胳膊，“榜可出来了？如何？”
“出来了，出来了。”李贵忙不迭的道：“冯大爷高中第一百四十九名，我见着好几拨人都往冯家去报喜去了，估计这会儿冯家都已经得到音信了。”
陡然间脸色变得煞白，宝玉整个身体都僵了起来，只有那身边最贴心的茗烟才知道自家主子的心思，赶紧扶住宝玉，小声道：“其实冯大爷的名次很靠后，都是倒数几个了，……”
“你懂个屁！”李贵劈头啐了那茗烟一脸。
李贵哪里知晓宝玉的小心思，日常也是老爷安排他把宝玉读书生活侍弄好，见冯紫英平素与宝玉也算亲近，加之这么一大早便把自己和茗烟打发去看榜，看冯大爷中式没有，这等关心岂是寻常朋友能有的，听得茗烟这般“诋毁”，自然就不客气。
“二爷，我打听过，这秋闱乡试，除了第一名解元那自然是风光无限的，那第二名和最后一名都是一样，都是举人，没甚区别，都一样可以去做官了！现在冯大爷便是真正的官老爷了，难怪老爷一定要冯大爷多教导二爷，下一科没准儿二爷也能像冯大爷一般中个举人，那咱们荣国府就真的荣光了！”
宝玉手指关节都要捏得发白了，目光却是定定的，但脸上却只能露出一抹古怪苦涩的笑意，“是啊，冯大哥中了举人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儿啊，我们都该替他庆贺，……”
“那是，我还看到十儿哥也在那里看榜，我见二爷催的急，所以我就没等他就回来了，估计一会儿老爷那边也就能知晓冯大爷中了。”
李贵还自作聪明的补上一句。
宝玉一言不发仰头便倒，也幸亏旁边茗烟反应的快，一把把宝玉扶住，这才没有栽了一个硬桩。
“二爷，怎么了？”一干丫鬟惊慌失措的扑上来，忙不迭的宝玉扶住往屋里抬，早有秋纹把水送上来喂在嘴边上灌了一大口下去，宝玉这才稳了稳神，吁出一口长气，涩声道：“不关事，就是有些闷热，怕是中了暑热，都散了，散了！”
见宝玉脸色还算正常，只是目光有些呆了，丫鬟们都忙不迭将其送到床边，那李贵便也离去了。
只有茗烟知晓自家主子的心思，悄悄附耳到宝玉边上道：“若是二爷觉得不踏实，不如先去告知老祖宗和太太，……”
“何苦来哉？迟早怕是有这一遭。”宝玉惨然，摇了摇头。
“那二爷何不去请那冯大爷来过府一叙，一方面算是恭贺冯大爷高中，另一方面也就算是向冯大爷了解这青檀书院读书和秋闱大比的情形，也算是为日后二爷效仿冯大爷做准备？”
听得茗烟这般说，宝玉怒从心中起，便要像先前李贵那般啐茗烟，但见茗烟挤眉弄眼，然后把嘴角往一边儿撩，心中顿时反应过来，一时间敞亮无比，是啊，若是能把冯大哥请来“畅叙”一番，听听他介绍这读书和秋闱大比的情况，自己也可以假意慷慨激昂一番，或许就能让老爷心情好上许多，起码也可以把这迫在眉睫的危机给解决了啊。
想到这里宝玉心中大定，只是不知道这时间还来不来得及，莫要这门还没踏出，那边老爷的召唤就来了，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茗烟，你立即去冯大哥府上守着，待冯大哥一回府，务必将他请到家里来一叙，就说小弟感受此番秋闱盛况，触动颇大，想要找兄长过府一叙，……”
“可是就怕冯大爷一时半刻不回府上，老爷那边……”茗烟连连点头，但是又替主子担心老爷那边，这时间上的确有些来不及了，而且人家现在正是大喜之时，如何会来府上？
“你就一直呆在冯大哥府上，他若是不来，你便不走。”想了一想，还是觉得不稳当，一眼瞅见了晴雯，“晴雯，你和茗烟一块儿去，你不是和冯大哥那丫鬟云裳挺熟么？我知道冯大哥最喜欢云裳，你去和那云裳说一说，让她帮我说和说和，就说小弟蒙此大难，请兄长务必一救，救命之恩，定当厚报！”
这惊惶失措之下，宝玉也有些慌不择言了，站起身来便向那茗烟和晴雯打躬作揖，慌得茗烟和晴雯忙不迭的躲到一边。
袭人和晴雯她们都没有明白宝二爷这一番胡言乱语究竟说的是啥意思，也只有这茗烟才知道宝二爷是在害怕什么。
前段时间宝二爷在族学学堂里胡来厮混，和那小蓉大奶奶的弟弟钟哥儿好得蜜里调油，出则成双，入则结对，当时自己就提醒过宝二爷，可宝二爷那会儿哪里听得进这些，只怕是传到了老爷耳朵里了。
上一回已经险险躲过一遭了，但这一次只怕就是要老账新账合在一起算了。
这也是李十儿那边传过来的话，要让宝二爷早些寻思办法，莫要事到临头才来抱佛脚。
而且老祖宗这边的佛脚也只能济得了一时，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迟早要被老爷拿住一遭，那便是大难临头。
想到这里，茗烟也有些腿发软，若是宝二爷没个好，只怕自己这屁股怕也是打个开花。
晴雯也是被宝玉这突如其来的这一打躬作揖弄得手忙脚乱，不知道这位宝二爷是发的什么疯。
她也是年初才被老太君分派到宝玉房中的，之前袭人、麝月、秋纹她们都已经是宝玉的贴身丫鬟了，自己这一来，自然而然也让这宝二爷屋里就有些“拥挤”了。
不过她也是一个傲性子，人家不待见她，她也一样冷然相对，总归是自己的活儿做得麻利干净，再不落人口实，若这些人真的还要寻自己的不是，那便主动请辞不在这宝玉屋里呆便是。
“二爷，奴婢也不知道您这是什么意思，那云裳姐姐奴婢的确是认识，但是也不算太熟悉，只是无意间说起我和她生日是同一日，便算是有些缘分，只是二爷所托之事奴婢也不明白，不知道该如何……”
宝玉也知道这番言行有些唐突了，但是他也知道今日乃是冯紫英大喜日子，怎么可能因为一番邀请便来府里？
若是自己跑过去到他府上，却迟早要归家，这回了家，还得要面对老爷，只有把冯大哥邀约到府上来，自己再好生表现一番，才能好生消弭这番“大祸”。
“晴雯，其他你莫管，只消托那云裳请她在冯大哥那里多劝劝请冯大哥来咱们府里，这边事情便是茗烟你去和冯大哥说，不必遮掩，定要劝得那冯大哥过府一叙，……”宝玉咬咬牙，“这会儿我便去老祖宗那里呆着，先说这事儿，老祖宗也是历来喜欢冯大哥来咱们府上的，如今冯大哥更是高中，老祖宗只怕会更高兴，……”
袭人、麝月等人终于明白过来了，宝二爷这都要到老祖宗房里去躲灾了，这还能是躲谁？
除了老爷之外，其他还能有谁让宝二爷这般畏惧如虎？
前段时间宝二爷和那长得粉嫩青涩的钟哥儿在族学学堂里的胡混乱来，袭人、晴雯和麝月她们也有所耳闻，那袭人还劝过，但是却没有落得一个好，这等主子的恣意放浪，连袭人都劝不住，其他丫鬟自然也就只能睁只眼闭只眼装作不知晓了。
现在看来只怕是被老爷知晓了，所以才要来算账，只是却不知道却和今日冯家大爷中举有何关系，这等弯弯绕却不是袭人晴雯这些丫鬟们能想得明白的了。

第一百四十节 师恩
冯紫英自然想不到看似和自己关系不大的贾府上下却因为自己的中式而陷入了一片混乱当中，当然，此时的他也没有那么多心思去考虑这些。
打发走了瑞祥回府里报信儿，让自己老娘和姨娘她们都能分享自己的喜悦，冯紫英在酒足饭饱之余，却没有回府里。
明日还有鹿鸣宴，今日下午也还有事情要去办。
乔应甲和齐永泰府上是肯定要去拜会的，而且要尽早，这是尊师重道的规矩。
乔应甲不算自己的业师，但是却是自己的师长，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自己踏上士林文臣之路的引路人，更不用说他现在更贵为都察院的右副都御史。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他都是自己首先需要去拜会的。
甚至连官应震在临别时都隐隐提醒了一下自己，这份好意倒是让冯紫英很感动。
乔应甲不是那种心胸特别宽大的人，嗯，好像都察院的人似乎心胸都不算宽广，但乔应甲也不算心胸狭隘，可如果你要忽略了他，或者得罪了他，那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
乔应甲对自己有恩义，就凭这一点，冯紫英也要礼尊他。
什么都没带，就这么空手上门，但是就凭着这份整个大周迁都之后最年轻的举人名头，便是最大的尊荣和礼敬。
对于乔府，冯紫英也已经来过多次了，同样，乔府的门房也早就知道这一位是老爷的得意门生了，名帖一进去，只见那门房里的长随便忙不迭跑出来，排开外边等候的无数人，迎着冯紫英进去了。
门外一大堆早就来了等着在外候见的官员们都不认识这样一个少年郎，不知道这一位是何方神圣，纷纷相互询问打探，终究还是有那么一两个来熟了的知晓冯紫英此人，免不了就要卖弄一番。
大周朝自迁都京师之后最年轻的举人，十四岁的举人，同时也是今科北直隶最年轻的举人！关键居然还是武勋子弟，神武将军、榆林镇总兵的嫡子。
不得不承认牛逼，十四岁就是举人，如此早慧，考中进士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今科不说，下科下下科，甚至再拿几年来让你考，三十岁之前考中进士，那都足以光宗耀祖了。
见到冯紫英进门来，恭敬的拱手作揖行大礼，乔应甲脸上露出欣慰满意的微笑，抬了抬手，“紫英来了，可喜可贺，坐吧。”
“弟子此番秋闱能中式过关，全赖乔师引弟子入门，得以在青檀书院学成两年，此番恩德，弟子毕生难忘！”
又是一个深鞠躬。
冯紫英这番话倒也出自至诚，发自肺腑。
若非乔应甲给他这份推荐到了青檀书院，纵然他能凭藉其他手段到崇正或者通惠书院，也未必能有如此机遇，也未必能让自家经义在如此短时间内提升如此之多，也不可能在今科便能一跃化龙。
乔应甲也很高兴，一方面是自己没看走眼，冯紫英的表现甚至超出了他最初最好的估计，另一方面，冯紫英表现出来的尊敬和诚挚，也很让他满意。
眼见着一颗新星正在冉冉升起，十四岁的举人，纵然明年春闱不能过，那又如何？
再苦读三年，提升经义，下科春闱必定能过，也不过十八岁，十八岁的进士，难道还不够惊世骇俗么？
这是自己的慧眼识人，这是自己的为国荐才。
“坐吧，紫英。”乔应甲走过去，在冯紫英的肩头拍了拍，示意对方坐下，“我不否认我为你引了路，但是这路终归还是你自己走出来的，是靠着你自己的努力走出来了，这一点没有人能帮你，我很为你感到骄傲。”
“不过我更为你感到骄傲的还是你们在上月为京师百姓所做的一切，这才是践行知行合一，你的那份《防疫备要》现在顺天府那边嘉誉很高，前些时日，顺天府尹许大人便和我提及此事，……”
“乔师过誉了，那也非弟子一人之功，山长和掌院，以及其他很多同学都在其中贡献良多，……”冯紫英不敢贪天之功。
对冯紫英的谦逊乔应甲也已经很了解了，此子虽然年轻，但是这等为人处世却是恁地老练圆润，这也让乔应甲越发看好此子。
在乔应甲府上呆了半个时辰，这也破了乔府见客的记录，便是乔公密友挚友过府，也不过就是这等待遇，冯紫英也不过就是一个小小举人，也能享受如此殊荣，也难怪乔公府上一干人都对冯紫英格外殷勤。
当冯紫英来到齐永泰的居所时，深刻感受到这又和乔应甲那边大为不同。
乔应甲宅邸外边固然是人数不少，但是求见者亦是态度相对严肃愁苦，但在齐永泰这边情形又不一样，人数起码要比乔应甲那边多了两倍，而且几乎个个都是衣冠楚楚，从服饰着装便能看得出来，从七品到三品皆有。
冯紫英是步行来的，所以当他出现在齐永泰府邸门前时，立即就引起了许多人的关注。
青衫锦带，翩翩少年郎，一看就知道不应该是仕途中人，只是这里可是吏部左侍郎的宅邸，来此求见者若非官员，便无其他，若是这齐永泰亲戚，那也不该走这前门才对，侧面有一道小角门，也供齐府家人出入。
立时就有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不动声色的蹩了过来，“小郎君，来齐府？”
见对方眼珠子转溜不停的打量着自己，冯紫英也觉得好笑，估摸着是自己这身打扮加上步行前来，在几十辆马车小轿里边显得格外刺眼了，这才引起了这一位的关注。
“是啊。”冯紫英点头。
“第一次？”对方试探性的问道。
“不算，来过一二次。”冯紫英摇头，这让对方越发疑惑，来过一二回，这是什么关系？若是亲戚断不会这般回答，若是子侄辈，又不该这般态度从容，明显不是官员，这却难猜了。
这齐永泰的府门是出了名的难进，不是说不见客，而是排队，而且须得要在名帖中说明事由，若是无充分理由，便是直接打发走人。
“今日怕是见不到齐大人了，小兄弟，这前面起码排着二三十人了。”还有些不死心，想要套套关系，男子揣摩着道：“保定府人？”
“不是，山东人。”冯紫英越发好笑，齐永泰是保定府人，所以对方以为自己是齐永泰乡人了。
“哦？”对方越发不懂了，怎么看都看不出冯紫英的身份，而冯紫英的态度也让对方意识到人家是不想和你透底儿。
递过去帖子的一瞬间，门房就已经把冯紫英认了出来，没有半点犹豫便直接收贴请入，这让在后边等着看稀奇的人都是一阵躁动，一直等到冯紫英进去之后，门房才对几个有些不忿的小官员们冷冷的道：“这是老爷的学生，不知道么？上午顺天府秋闱举人，咱们大周朝最年轻的举人，十四岁，没听说过么？”
一阵如同巨石砸入水中激荡起涟漪向四周扩散般，轻微的倒吸一口冷气唏嘘声和窃窃私语声次第在围绕着齐府大门为中心的方圆二三十丈之内传播开来。
最年轻的举人？！十四岁！神童早慧！
还有一些消息更灵通的，迅速开始卖弄起口舌来，神武将军、榆林镇总兵之子，山东之行的孤胆英豪，只身入虎穴破乱匪，力挽狂澜，总而言之，点点滴滴迅速在这一大群人中开始相互补充丰满，一个文武双全的少年英雄形象迅速跃然纸上。
冯紫英也没想到自己的形象会在他出现在齐府门前那一瞬间被迅速神化，这京师城中的传言发酵速度往往超出人们的想象，甚至再要半个时辰，估计冯紫英的诸多事迹结合着大周朝最年轻的举人这一噱头，就能在一夜之间让整个京师城里传遍。
“唔，汝俊兄那边你也当去，日后对紫英的助益巨大。”齐永泰并不在意冯紫英先去看乔应甲，这点胸襟气度他还是有的。
在他看来，没有乔应甲的推荐，冯紫英便不会来青檀书院，也许自己就和冯紫英没有这段师徒情，而冯紫英这两年间对自己的许多工作也提出了很好的见解和看法，使得自己在很多原来从未想到过的层面上有了一些更新的认知。
再说了，既然冯紫英已经考过了最艰难的乡试，那也意味着或许不久的将来，冯紫英就有可能要真正踏足仕途了。
相比之下这会试对冯紫英来说，齐永泰觉得也许还不及乡试那么艰险，毕竟冯紫英的优势就在时政策论上，唯一无法确定的就是冯紫英能不能取得一个好的成绩。
“不过，紫英，汝俊那边，近期你尽量少去，他现在也是风口浪尖的人物，你现在还不适合卷入到那些事端中去。”齐永泰沉吟了一下，“也许到春闱大比之后，他那边就会要好的多了。”
“齐师，是刑部天牢之事么？”冯紫英也听到了一些风声，这恐怕也是乔应甲就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之后的最大挑战。

第一百四十一节 渐入
都察院从来就是处于政治旋涡中间，从一个波峰跃上了另一个波峰，几乎不会有太多间隔，这是它的性质决定了的，无可改变。
作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乔应甲自然也早就有这方面的自觉，所以他在冯紫英半句没流露出他面临的各种攻讦和非议。
刑部天牢名义上是刑部掌管，但实际上移交给大理寺的案件，和部分龙禁尉的案犯一样需要移交到这里，正因为如此，较为复杂的组成和庞大的规模，使得不明情况者一直对这里讳莫如深，但实际上这里一样是无数政治势力争夺和博弈的焦点。
都察院在去年两浙盐政风暴中大获全胜，以一名巡盐御史和一名布政使司参议和两名知府落马告终，至于其他虾兵蟹将就不计其数了。
这算得上是横跨了元熙帝和永隆帝近十年来大周朝廷最大的一桩贪腐案件了，查封的财产和需要发配为奴的人数都超过了想象。
今年都察院又把刀锋转向了刑部，他们联合了刑科给事中一起发难，对刑部掌握下的大牢展开行动。
这一次因为没有龙禁尉的配合就显得没有那么顺利了，虽然也罗列出了一些问题来，但是在刑部、大理寺以及龙禁尉这些老手面前，都察院并没有能真正取得多少实质性的战果，因此陷入了一场拉锯战中。
当然，也不是说都察院就此折戟沉沙了，刑部也不是铁板一块，一样有希望某些人落马腾出位置的，龙禁尉中也有支持与都察院合作的，所以依然有战果，只是不如想象和期待的那么高，同时也面临着刑部和大理寺的反弹。
影响到了大周司法体系正常运转这个帽子扣上来，都察院也需要掂量一番。
“唔，你也听说了？”齐永泰略感惊讶，这段时间本该是冯紫英他们最紧张的时候才对，没取得秋闱大比的成绩之前，恐怕谁也没有心思去考虑其他。
“嗯，略有耳闻，无外乎就是刑部大牢里边有各种不堪言之事，不过这好像不是新鲜事儿吧？”在和卫若兰、韩奇以及柳湘莲一起喝酒的时候冯紫英就听卫若兰提起过刑部大牢这场风暴。
现在双方都骑虎难下，都察院这边准备不够充分，没有能一击必杀，所以有些难堪。
好在这不是乔应甲发起的进攻，应该是另外一位左副都御史领衔的一战，嗯，大概也是有些眼红于去年乔应甲联手杨鹤在两浙的大获成功吧。
哪个地方都一样充满了斗争，都察院也不例外，但是大家似乎都已经认可了这样的一种运作模式，只要是在界限内，大家都按照规矩来。
“哼，紫英，看来你这还没有真正踏上仕途，似乎心态就已经开始有所改变了啊。”齐永泰有些不悦的哼了一声，显然是对自己得意弟子对刑部大牢里这种龌龊事的态度有些不满意。
冯紫英吓了一跳，赶紧起身拱手道歉：“齐师，弟子有些放肆了，只是弟子原来跟随父亲在军中也曾经呆过数年，对这等事情亦是见过，也有所耳闻，所以……”
“紫英，我知道你的经历和其他同学不同，但是这不是我们作为读书人可以麻木不仁的理由，这些龌龊勾当，也正是我们要为之努力清除积弊的目标。”齐永泰严肃的看着自己这个弟子道。
自己这个弟子在政治领悟力和判断力上是无与伦比的，唯独在政治信念上却始终有点太过于圆滑了一些，缺乏一些坚持。
齐永泰一直力图改变冯紫英这一点，但是他意识到这很难，好在这个弟子起码的底线还是有的，这一点也让他比较放心。
“弟子受教了。”冯紫英郑重其事的躬身点头。
“唔，你还年轻，将来你会明白，作为一个士林文臣，我们最重要的便是不能违背我们的本心，不能背离我们毕生追求的信念，……”齐永泰有些感慨。
冯紫英还是得承认这个时代的士林文臣们都还是有一些自己的信念追求的，嗯，应该说是相当大一部分士林官员都是如此。
当然那种庸庸碌碌无所追求混日子的，那种蝇营狗苟甚至不择手段全无信念者也不少。
冯紫英希望自己可以效仿齐永泰，但是却不能全盘沿袭。
刚则易折，缺乏灵活性和手腕，往往并不能达到你想要的最好结果，这一点上冯紫英无论是前世为官还是今世所见所闻，都已经认识到异曲同工，没有太大的差别。
齐永泰太过于清正，对自身信念也过于坚持，而乔应甲则是功利性更强一些，冯紫英觉得自己也许会像乔应甲一些，但是却应该努力向齐永泰看齐。
冯紫英是在齐永泰府上用了晚饭才走的。
还好，齐永泰也并不是像外界想象的那样清廉严苛到连普通生活都难以维系的状态，应该说这顿晚饭还算丰盛。
像齐永泰和乔应甲这类官员，现在已经很少留人吃饭的情形了，除了特定的通家之好或者亲戚，亦或是像冯紫英这类得意门生，一般的官员，哪怕是品轶再高，或者关系再密切，都不会如此。
而能在吏部左侍郎家中吃一顿饭，也足以向世人炫耀了。
冯紫英当然不至于那么浅薄，但是起码他在晚间离开的时候，还看到齐府门外至少还有十来辆马车和小轿等候着，这意味着齐永泰可能晚间都还不得不会见一些客人。
这对于某些人来说是一份沉重的压力，但是对更多的人来说，这确实无上权力的甘美，让人一饮便再难以释手。
深秋的傍晚无疑是京城最舒服的时节，但是京城却已经开始陷入了黑暗中。
当然在大街上依然是灯火点点，无论是豪门贵宅门上的灯笼，还是一些酒肆、戏楼的招牌幌子，都能在灯火下隐约可见。
三三两两呼朋引伴的士人们正是最兴奋的好时节，秋闱大比，不知道多少人欣喜若狂，又不知道多少人失意落魄，而买醉可能是他们唯一倾泻情绪的最好方法，这也在京师城中乃至各个省的省城里都在上演着这一幕。
冯紫英回到自己家中时，已经是戍初两刻了。
天色已经差不多黑透了，踏入府门就看见瑞祥忙不迭的扑上来，“爷，您总算是回来了，……”
冯紫英没好气的睃了对方一眼，“怎么了，大惊小怪的，我不是让你向太太和姨太太禀报了么？我有事情。”
“呃，爷，您也太不把这事儿当回事儿了啊。”瑞祥真的有些佩服自己少爷的大心脏，无言以对。
这样大的事情，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中举虽然比不得会试殿试，但是也不遑多让，寻常人家若是中了举人，那简直就是一个家族都能一步登天。
纵然是像冯家这样的家庭，没见着太太和姨太太她们在获知少爷中举之后也是又哭又笑，又是抹眼泪，又是给府里每个下人都发红喜银子。
瑞祥自己就足足拿了五十两，这差不多相当于他一年的月例钱了。
就连宝祥这小子没跟着少爷多久，也一样拿了二十两银子，让府里边无数丫鬟小子们眼红无比。
便是一般的下人也是人人都有八两到十两的赏赐，太太姨太太身边得势的都能有二十两银子。
这等好事，便是过年打赏都远远不及，难怪阖府上下都是喜气洋洋的。
可这位爷，却还不紧不慢的一个人走回来，连个身边人都不带，甚至连晚饭都没有回来吃，这让府里一干人都快要愁死了。
“能有什么事儿？”冯紫英抹了抹嘴，这才漫不经心的道：“让云裳给我倒碗茶过来，我娘房里的茶我吃不惯，我去我娘屋里了。”
“呃，爷，这还有人等着您呢？”瑞祥表情有些尴尬古怪，挠着头道。
“还有客人？这个时候？”道喜的也不该这个时候才对啊，冯紫英狐疑的看了一脸尴尬表情的瑞祥，怎么也没见云裳出来接自己？以往是早就扑腾出来了，今日却怎地不见？
“不是，是荣国府宝二爷的人，茗烟和一个叫晴雯的丫头过来了，茗烟就在那边角门上，晴雯姑娘和云裳姐姐熟识，便去了云裳姐姐那里。”瑞祥涎着脸道：“他们这一来可好，太太大方，对今日上门道贺的都有赏赐，茗烟那厮和晴雯姑娘都赏了六两银子，姨太太还给了他们俩一人一颗金瓜子儿。”
“宝玉的人？茗烟，晴雯？”冯紫英一下子来了兴趣，这个时候宝玉怎么会派这两个人来自己府里？怎么要道贺也该他自己过来才对，这派一个小子一个丫头来算什么？
“嗯，中午间就来了，一直不肯走，说不等到爷回来他们就不敢回去，宝二爷下了死命令，不把爷请回到贾府去，他们就别回去了。”瑞祥挤眉弄眼的笑着道：“听说是宝二爷怕政老爷打，所以一定要把少爷请回去救命。”
“荒唐！哪有这种事情？！”冯紫英根本不信，笑骂道。

第一百四十二节 爆晴雯，犟晴雯
“真的，那茗烟不就在那里么？”见少爷不信，瑞祥也急了。
瑞祥成日里去贾府晃荡，帮少爷打探贾家情况，和贾琏、贾宝玉的几个小厮都混熟了，像隆儿、昭儿、茗烟、锄药几个年龄相仿的关系都还算不错。
人家平素也没拿他当外人，在贾府里边时不时的混点儿糕点点心吃，逗乐几个小丫鬟，也没少干。
但现在轮到人家求上门来了，看那茗烟愁眉苦脸，深怕回去陪着宝二爷一起挨板子的模样，他也是心有戚戚焉，自然也想帮着说几句好话。
“哦？”冯紫英还真看到了宝玉那个贴身小厮鬼头鬼脑的站在那里，看见了自己赶紧一溜烟儿跑过来，“给冯大爷请安。”
“嗯，怎地这会儿要请我过府？宝玉这是吃酒吃醉了不成？”冯紫英摆摆手，示意对方不必多礼，“今日我家中事儿多，怕是走不开，你回去和宝玉说一声，就说改日我再登府拜访，……”
话还没说完，那茗烟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起头来了，涕泗横流，“冯大爷，您若是今日不去咱们府里，宝二爷怕就真的要见不着明天的太阳了，二爷再三交代小的，务必要把大爷请过去和老爷太太以及老祖宗一叙，您若是不去，我和晴雯就别想回府里了，……”
冯紫英看着这个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厮在自己面前卖力的演着戏，也是啼笑皆非。
哪有这样的请客法？还真的要赖在自家府上不走了。
看来这宝玉也是被逼急了，才出此下策了，问题是怎么会选在今日要挨打？贾政总不会提前预定了要在今日收拾宝玉吧？
冯紫英看了一眼扑倒在地上只顾着磕头的茗烟，淡淡的道：“起来罢，也甭在爷面前这般，究竟是怎么回事儿，给我说清楚！还见不着明天的太阳了，狗东西，你就这么诅咒你家少爷？”
冯紫英脸一沉下来，还真有些威势，连带着瑞祥心中都是一震，怎么着少爷今日一中举之后感觉气势都不一样了，那举手投足间都有些慑人的威仪了？
那茗烟平素都是见惯了宝二爷的形象，哪里见过冯紫英这般做派，只觉得就像面对二老爷一般，吓得赶紧又是磕头。
“小的不敢，这是宝二爷亲口这般交代给小的，小的断不敢诅咒二爷。只是这老爷今日怕是要动家法，宝二爷实在是过不了这一坎儿，才会让小的和晴雯来冯大爷这里求援，二爷说，现在能让老爷改变主意的也就只有冯大爷了，便是老祖宗和太太也只能管得一时，否则这顿家法迟早要落到他身上，……”
茗烟看了一眼旁边的瑞祥，冯紫英知道只怕是他家主子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私，便挥挥手示意瑞祥躲一边儿，直到瑞祥离开，茗烟这才碍口识羞的宝二爷这段时间的表现吞吞吐吐的说了一个大概。
不读书也罢，居然还去玩那些个风流勾当？冯紫英也真的是无语。
你这房里那么多丫鬟，还有府里边想当你通房丫头抬为妾的女孩子还少了么？怎地却又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难怪贾政要暴怒了，你这不成器不说，弄不好还要断子绝孙，这如何得了？
怕是王夫人和老太君都难以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什么，毕竟这关系到后嗣香火问题，是断不能放纵的。
“都这个时候了，宝玉这一顿家法只怕早就挨在身上了吧？”冯紫英斜睨了这厮一眼，好像《红楼梦》书中也写过这厮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成日里劝着贾宝玉恣意乱来？
“二爷说了他会躲在老祖宗那里，一直等到大爷过去，……”茗烟见冯紫英语气有些松动，赶紧道。
想了一想，冯紫英还是没说话，自顾自的便往自己院里走去。
那茗烟一时间也有些不明白，赶紧把目光往站在远处的瑞祥望去，瑞祥也一样不明白，只是示意茗烟继续跪着，他跟着去看看究竟。
冯紫英踏进自家院子，云裳便和一个一身枣红掐牙背心腰间系着葱绿腰带的丫头迎了出来，这便是那《红楼梦》中大名鼎鼎，甚至比鸳鸯平儿名声都还要大的爆晴雯了？
咋一眼看过去，略尖的脸颊还真的和林丫头有点儿像，但是却少了林丫头身上那股子柔弱傲娇的气息，多了几分泼辣犀利的气势，只不过在自己面前收敛得很好。
“晴雯见过冯大爷。”干净伶俐的一福，这丫头嘴皮子也很利索：“奴婢受二爷之托，来请冯大爷到府里边一叙，先前奴婢也和云裳姐姐说了，请云裳姐姐帮着美言几句，云裳姐姐却说这等事情她也做不了主，得由冯大爷自己拿主意，请大爷看在宝二爷面子上，还请施以援手。”
倒是挺会说话，冯紫英上下打量着这个在自己凌厉目光下却夷然不惧的少女。
嗯，年龄应该和云裳差不多才对，十三四岁的丫头已经尽显娇俏妩媚的模样，秀眉下一双杏核眼格外精神，悬胆鼻外加樱唇一点丹红，略显瘦削的肩头，腰肢细若水蛇，如果换自己母亲来看，恐怕又会觉得怎么和云裳一样也生得一张狐媚子脸？
“施以援手？怎么个施以援手？”冯紫英笑吟吟的道：“这都什么时候了，我去你们府上合适么？宝玉这是病笃乱投医么？怎么突然想起我来了？”
“不是，二爷也说了，您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也是老爷最信重的人，如今老爷生气，怕是家里人也不好置喙，唯有您出面才能帮忙缓颊，……”
既然能被宝玉派来当说客，晴雯自然也是嘴皮子工夫上是其强项，加之也有急智，所以面对冯紫英的质疑才能有条不紊的回答。
这丫头不愧是红楼中第一丫鬟的有力竞争者，果真是个机敏人物，看来不仅仅是心灵手巧，而且这能言善辩上也是在贾府丫头里边出类拔萃的，难怪宝玉能派她来。
不过冯紫英并不打算改变自己的主意。
这个时候去贾府算什么？自己好不容易高中，这母亲姨娘都还候着呢，明日还有鹿鸣宴，哪有功夫去替别人排解危难？
这宝玉也是记吃不记打的货色，信誓旦旦向自己保证要好好读书，这才多久，就故态复萌了。
让他老爹好好教训一顿也是好事，索性他也早已经有了准备，只不过是担心这事儿始终坠在那里，迟早要挨这么一遭，所以想请自己去出面寻个一劳永逸的解决法子罢了。
问题是这种事情能有一劳永逸的法子么？不好好读书，却还去做些不着调的勾当，这真的是打算把他自己老爹气死不成？
看见冯紫英态度坚定的缓缓摇头，晴雯也有些急了。
她本来就在宝玉屋里有些受排挤，那袭人倒也罢了，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是内里多少也是有些猜忌自己的，至于麝月秋纹二女，那就几乎是摆在明面上要打压挤兑自己了。
一干小丫头也是跟在那几个后边见风使舵的，加之这半年里宝二爷心思也没在屋里，成日里和那钟哥儿厮混在一起，根本就没怎么顾屋里的事儿，晴雯在这房里也是颇为受气。
虽说不在意那些个背地里的勾当，但是晴雯也不愿意在宝玉屋里这样不明不白的蹩着手脚做事儿。
她素来也就是一个好强的性子，这一次宝玉把她派出来固然出乎她自己的意料，但是却也让她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若是能办成这屋里上下都觉得难以办成的事儿，自然就能让宝玉另眼相看，便是那袭人、麝月和秋纹一干人也再不敢小瞧自己。
“大爷若是不肯答应宝二爷的请求，奴婢也无颜回去见二爷，便只有跪在这里恳求大爷，……”话语间说着，晴雯便一咬牙跪了下来。
冯紫英一愣，他没想到这火爆晴雯居然还有这样一出，这可有点儿颠覆了他在《红楼梦》书中的印象。
这还是那个娇俏火辣怼人无数，连林丫头和宝姑娘都要退让几分的爆晴雯么？
怎么在自己面前说跪就跪了下来，而且看样子自己不答应就还要一跪不起了？
深深的看了抿着嘴苍白着脸的这个俏丫头，冯紫英冷然相对：“怎么，这是要胁迫爷么？”
“奴婢哪里敢？奴婢只是觉得对不起宝二爷的期待，也为宝二爷对冯大爷的一番厚望感到寒心，……”晴雯咬着牙关一字一句的道。
冯紫英还真没想到这丫头居然如此牙尖嘴利，这等时候还敢挤兑自己，真的是惯的了，估摸着是在宝玉面前夸下了海口，现在实现不了，所以没法回去交代了？
懒得理睬这些个丫头，冯紫英抬腿就往外走，便径直往自己母亲房里去了，“愿意跪那就在这里跪着吧，我可没那闲心在这里看着谁跪，……”
云裳一时间也没想到情形变成这样，百般纠结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少爷脾气上来，那也是不会轻易改变主意的。

第一百四十三节 中举带来的变化
冯紫英是真心没想惯着谁。
又不是自己的女人或者丫头，提些无理要求还可以骄纵一下，你这俏晴雯也好，爆晴雯也好，这样一副德行也是为宝玉拼了，自己何须惯着？
径直去了母亲房中，这才见到这一大家子都在，除了母亲，三个姨娘都规规矩矩的坐在下首，看到冯紫英进来，段氏立马眼圈又红了起来，站起身来，便要来拉冯紫英。
“娘，莫要如此，这还只是秋闱，一个举人而已。”见母亲和几个姨娘都开始抹眼泪，这气氛顿时一凝，冯紫英也只能陪着感慨，然后迅速拉开话题，要一直这样可受不了，本来一场大喜事，弄得却成了凄凄惨惨的忆苦思甜大会了。
“铿哥儿，你说得轻巧，一个举人而已？你可知道这京师城里四王八公十二侯加上这一大堆不入流的武勋里，这几十年里出过几个举人进士？”
小段氏陪着姐姐抹了一会儿眼泪，收拾起了情怀开始怼冯紫英。
“咱们冯家这是开天辟地第一遭不说，便是这周围关系相熟的各家，锦乡侯，寿山伯，景田侯，这些个家里何曾出过一个秀才？这世道变了，大周朝现在都知道是文官才是最吃香的，老爷都说咱们这些个武勋也就是挣个余荫的命，若是要想有出息，还得要去读书，……”
冯紫英只有不啃声了，这话里话外看似怼自己，其实也就是炫耀。
嗯，炫耀给谁听？无外乎就是苏谢二位姨娘和周围这一大圈子丫鬟罢了，姨娘可以这般，但对冯紫英来说却显得毫无必要了。
好说歹说才把各种感慨唏嘘情绪发泄了个够，段氏也才打算论功行赏。
这连瑞祥都得了五十两银子，那儿子好歹也得要给个安慰鼓励不是？
“说吧，铿哥儿，要哪个？我和你姨娘们身边的丫头，若是看上谁，你开个口，便让她到你屋里去侍候，但先说好，现在不许想那些个事儿，娘替你留着，等待你满了十六岁，那便由你。”
母亲一开口就是来这么猛地，让冯紫英脸发烫的同时也是一头黑线，这啥时候就成了自己看上谁了？
自己何曾表露过这种意思？
搞成自己成日里就琢磨那点儿事儿一般，把自己当成啥人了？
“铿哥儿，你现在也日渐大了，身边也不能只有云裳和瑞祥他们几个人了，你看看那荣府的宝玉，人家屋里身边多少人？咱们也不说和别人比，但是起码也得要有个规矩模样，而且你现在也是举人了，你又不要那瑞祥宝祥侍候，那云裳一个人侍候你上夜也不够了，……”
小段氏替自己姐姐表明了意思，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儿子是举人了，也马上就十五岁了，好歹也要把规矩兴起来，被等到儿子成年再来就不合适了。
冯紫英大略明白了。
看看人家贾府的架势派头，肯定也还是让自家老娘有些羡慕嫉妒恨，现在老爹外放了，自己中举了，日后要打交道的人家恐怕门第会越来越高，所以也得要把格局架势先做起来，别让人家笑话。
的确也是，看看人家宝玉多少丫鬟小厮，四五倍于自己，只是这等攀比在自己看来毫无意义，可对于老娘来说却不一样，或者说对于冯家来说，就不一样。
这等门第之间的差别差距就是在这平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体现出来的，人家太太出个门有多少人侍候着，人家少爷读个书，有多少小厮跟着，平素有多少人管着衣食住行，那都是要讲求专业分工的，越是分工精细，越是讲究规矩，那就说明门第越不一般。
估摸着现在老娘觉得未来家里还要有上升的势头，特别是指望着自己为家里增光添彩，所以要先把这等格局规矩先抬起来，不能让别家小瞧了冯家。
对冯紫英来说，这等做派没有价值意义，但老娘甚至老爹以及府里其他人都不会如此想，甚至外边人也不会如此想。
这年头本来就是一个趋炎附势的时代，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啥都得要把架子派头拿足，冯紫英两年前也反对家里裁汰人员就是这个道理，就是要避免被人看出冯家失势没落了。
现在其实已经不必了，老爹外放，自己中举，要说反而可以不必要那些花架子了。
可对于家里人来说，既然身份不一样了，那更得要讲究了，否则怎么能和这日常往来应酬的那些富贵人家对等？
冯家若还是一副寒酸模样，如何当得起当家男人是总兵官，儿子是举人的格局？
这屋里当大妇太太的岂不是要被人笑话？
想通了这一点，冯紫英也就不再多劝，劝也没用，老娘在这个关乎冯家门楣地位的问题上是断不肯有任何妥协的，只能由她去。
“娘，姨娘，这个事儿儿子自有考虑，当下有云裳一人便够了，反正我很快就要回书院读书，一切等到明年春闱之后再来说，好不好？”
冯紫英也懒得和自己老娘撕扯，先来个缓兵之计，但也是实话。
春闱只有四个月时间，其间还有一个春假，但是对于学生们来说，这春假就直接没有了，都得要在书院里过了。
“也罢，铿哥儿，娘知道你素来是个有主意的，娘的话你未必听得进，但是这等事情还是讲究规矩，咱们冯家现在不一样了，许多事情就得要慢慢来走上道，不能让人家轻看了，以免日后要和你说门亲事，人家都要嫌我们家缺礼数没规矩了。”
这恐怕才是老娘的由衷之言。
这要为儿子考虑亲事了，要找一门好人家，那人家也得要挑冯家。
冯家现在就得要把名门望族的架子打造起来，不能让人一看就觉得是乡下来的暴发户。
这等习惯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养成的，所以得尽早开始培养。
冯紫英在母亲房中盘桓了小半个时辰才回到自己园子里，未曾想到那晴雯还真的一直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看着对方那倔强的嘴角和坚持的表情，冯紫英也只能摇摇头。
这种事情，的确不是他好掺和的，他不可能因为一个丫头在自己面前跪了一会儿，就轻易改变自己的决定，但他也没有必要非要让对方一直跪在这里。
“云裳，你去把晴雯那丫头扶起来，让她过来。”回到自己书房，冯紫英看着惴惴不安的云裳，哑然失笑：“怎么，这又不是你的过错，做出这般模样干啥？”
“不是，奴婢就是觉得其实晴雯也挺可怜，她在宝二爷房里其实并不太招人喜欢，其他人也都觉得她是后来的，加上生得标致了一些，所以……”
云裳的话一下子就让冯紫英明白过来了，这丫头是觉得和晴雯有些同病相怜了，难怪这两人能走到一块儿，不过不太招人喜欢一说就有点儿不能理解了。
“其他人不喜欢没关系，只要宝玉喜欢她就行了。”冯紫英不在意的道。
“谁说宝二爷喜欢她了？她才去宝二爷屋里半年，连里屋都进不去，名义上是大丫鬟，结果呢，干得尽是小丫头的活儿，她压根儿就不想在宝二爷屋里，只是府里边老太君分派的，她也没办法。”
云裳的话让冯紫英略感吃惊，《红楼梦》书里不是说宝玉最喜欢她么？
当然，这个最喜欢用词略微夸张，喜欢也有一定程度，宝玉最喜欢的是他自己，要为晴雯去抗拒王夫人，或者对抗整个荣府，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准确的说，这宝玉还真的有点儿像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能够准确细致的判断出某件事情的利弊得失，让自己可以游刃有余的权衡其中利弊，做出最佳选择。
嗯，对晴雯如此，好像对林丫头亦是如此。
当然亦可用没有血性勇气，不敢和封建家庭决裂来解释，见仁见智了。
“你说宝玉不喜欢她？”冯紫英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吧，她才去多久？袭人、麝月这些在宝二爷屋里呆多久了？能一样么？”云裳迟疑了一下，才咬着嘴唇道：“再说了，听说她们太太也不喜欢她这样的，……”
这又触动到了云裳的痛处，怎么这哪家太太都不喜欢这样的？
可这模样又不是自己愿意长成这样，生得俊俏了也不能自己去扮丑吧？
冯紫英见云裳脸上涌起难过的表情，心里也有些暗自喟叹，这也怨不得母亲，这谁家可能当母亲的都得要有这份心思，只能说各自站在不同角度的出发点不一样了，好在在冯府里边，自己还不至于像贾宝玉在贾府那样没有话语权。
“少爷，你就可怜可怜晴雯吧，奴婢也不敢恳求爷去贾家，那也不合适，不过爷肯定能想出办法来帮晴雯度过这个难关，是不是？”云裳拉着冯紫英的胳膊，轻轻摇了摇，脸上露出祈求的神色。
冯紫英看着这张丝毫不亚于晴雯的俏脸，突然觉得这两个丫头模样虽然有差别，但是那眉宇里的倔强还真有点儿相似，嗯，让人不知不觉间，这张俏靥就走进了心里。

第一百四十四节 刀下留人
如果云裳向自己提出希望自己帮晴雯一把而去贾府，冯紫英就要认真考虑一下云裳这个丫头是否有些恃宠而骄变得有些飘了，好在云裳没有让自己失望。
“云裳你也觉得我不该去贾府？”冯紫英一只手挑起云裳肤若凝脂的俏靥，注视着对方，如有所思，嘴角浮起一抹微笑。
没想到少爷突然有这种以前少有的亲密举动，云裳显然还有些不太适应。
她只比冯紫英小两个月，马上也是十四岁的女孩子了，十四岁的女孩子，尤其是这种在大宅中长大的女孩子，往往要比同龄男孩子在很多方面要知道许多，自然明白少爷这种动作的意义。
云裳的理解这应该是一种宣示主权的意义，意味深长。
一双交替放在小腹前的手忍不住绞在一起，轻轻扭动了一下身体，却又不愿意拒绝少爷这种有点儿放肆的举动，红着娇靥道：“去不去不该婢子来说，少爷去或不去，自有少爷的道理，这等事情也轮不到婢子来插话。婢子可怜晴雯，但是却也不会坏了规矩。”
满意的捏了一把云裳比起两年丰润不少的脸庞，弹力十足，冯紫英收回手点点头：“今天不合适，改日我会去的，不过我的小云裳都这么说了，好像我如果不施以援手却也不合适，你去把晴雯叫过来吧。”
云裳忙不迭的点点头，脸上露出感激、欣慰和满足的神色，显然是对冯紫英的这番表现心满意足，对于一个丫头来说，少爷这般善解人意，无疑是对自己最大的认可。
看见云裳出门去院里劝那晴雯起来，没想到那丫头却依然跪着不肯起来。
这让冯紫英又好笑又好气，但内心也还是有些佩服。
这丫头还真的和书中所写有些一样，就是这股子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倔烈脾气，难怪是喜欢她这种人的喜欢不得了，讨厌她的人也讨厌不得了，走两个极端。
摇了摇头，既然没打算去贾府，冯紫英也就没有心思再折腾这丫头，这也是各为其主，其心可悯。
漫步走出门到晴雯的面前，却见这丫头已经跪了大半个时辰，这副执拗劲儿还真的有些烈性，某种奇异的心思浮起，冯紫英抬手挑起对方的下颌，“晴雯，既然你这跪死在这里也不起来，非得要让我去贾府一行，可真的是愿意为你家宝二爷一死？”
一时间还没明白冯紫英什么意思，冯紫英更加放肆的便要去捏晴雯的脸蛋，晴雯这一下子便明白过来，脸刷的一下红了起来，然后又变得苍白，猛地站起身来，躲开冯紫英的魔掌：“冯大爷，请您放尊重一些，晴雯虽然是奴婢之身，但也不能任由大爷这般凌辱，……”
“哦？你不是愿意为宝二爷在这里跪死么？不是我不去贾府你宁肯在这里长跪不起么？”冯紫英哑然失笑，收回手，拍了拍，“看来也不过是大言不惭，挣个面子显示自己的忠心罢了，卖直取忠，其心可诛，……”
这一番话挤兑得那晴雯只能低着头，已经有些规模的胸脯急剧起伏，但是却无法辩驳。
先前自己说得那样誓言铮铮，一副慷慨赴死也要把人请回去的模样，这会儿却是连这点儿羞辱都不愿意承受了？
只是她从未想过这位在贾府里边风评口碑极佳的冯大爷，怎么在自己这里一下子就变得如此刻薄阴狠了？
但若是要让自己舍身只是为了请这位冯大爷过府保宝二爷不挨一顿打，这却太难为她了。
好在冯紫英并没有太过于难为晴雯，只是笑着摇摇头，“云裳，带这丫头进来吧，我写封信给政世叔，解释一下，今明两日我都不得空闲，等两天我会过府拜会政世叔，嗯，顺带也说一说你家宝二爷的事情。”
晴雯眼睛一亮，忍不住道：“那宝二爷今日……”
“你家宝二爷今日受不受家法可不是我能保证的，不过我想你家宝二爷既然已经请到了老太君保驾护航了，你家政老爷不过也是就是要一个台阶下而已，现在我给了他台阶，嗯，我想会皆大欢喜的。”
晴雯喜出望外。
“不过，还是那句话，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家宝二爷如果想要真的解脱，恐怕还得要落在他自己身上，别做得太过，让你们家老爷脸上难过，另外，他这么不管不顾的折腾，这久走夜路必闯鬼，莫要真的把自己给毁了，我言尽于此，他听不听也只有由得他了。”
没有理睬晴雯复杂变幻的表情，冯紫英一挥而就，一炷香工夫，冯紫英已经把信写好，交给云裳，“就这么吧，云裳你去让瑞祥打发他们走，我也困了。”
宝玉终归还是没躲过这一劫。
当晴雯和茗烟拿着冯紫英的信紧赶慢赶赶回去的时候，贾政已经把宝玉叫到了自己的内书房。
几句话之后贾政的火气便上来了，甩开了相劝的李十儿，亲自抡起大板子开始狠抽。
当那王夫人得到消息要拼死闯进门时，却被早有防备的贾政严令不准任何人尤其是不准妇人进门的李十儿苦苦拦着。
这一顿李十儿也是知道免不了，若不让贾政发泄出来，只怕这顿打还得要记着，甚至可能在某一日里爆发出来更猛烈。
茗烟举着信冲入贾政内书房时，已经听得内书房里宝玉的哭喊声震天动地，而被丫鬟扶着依着门框痛哭的王夫人更是几欲晕倒，那边早知道情况不对的贾老太君正在鸳鸯和王熙凤的搀扶着下急急忙忙往这边赶。
犹如举着圣旨般硬生生闯入，茗烟感觉自己就像是勇闯巡按衙门的钦差，就差大喊一声刀下留人了。
“老爷，老爷，这是冯大爷的信，他说务必马上交到您手中，请您即刻一阅！他还说他对宝二爷还是有些考虑的，请你切莫生气，……”
正抡着板子打出一身汗的贾政一听，微微一怔之后，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气哼哼的扔下手中的板子，怒不可遏的看着闯进来这个小厮吼道：“拿过来！你这厮若是敢谎言欺瞒于我，便与我立即拉出二门打死！”
扑通一声扑倒在地，茗烟连连磕头，“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此时的茗烟吓得脸青面白，若是这冯大爷信上没啥好话，自己这条命可就算交待在这里了，晴雯这丫头可千万别害我啊，我可是连信的内容都一字不知啊。
见到老爷已经住了手，而茗烟又请来了救命信，李十儿这才放开王夫人这边，悄声道：“太太莫要着急，二爷也没挨几下，老爷气消了，加上还有冯大爷的信，只怕今日这一桩就算是过了，否则宝二爷迟早有这一遭，太太您也守不住一辈子啊。”
王夫人自然知道李十儿所言是实，若是老爷存了心要收拾宝玉，无论如何也是躲不过的，还不如就像李十儿所说，这么挨几下，正好有冯家大郎书信赶来，就算是有了一个交代。
也幸亏这冯家大郎的信来得及时，否则这宝玉身子骨多挨那几板子，没准儿就要打出问题了。
此时老太君也在鸳鸯和王熙凤的搀扶下赶到了，一边怒骂，一边捶胸顿足：“孽子，你要打死宝玉先把老身打死算了，……”
贾政此时已经平静下来许多，看完了冯紫英的信脸色也是阴晴不定，再看到母亲闯进来，他也是满脸痛苦的道：“母亲，你们还要惯宝玉到何时？宝玉是我嫡子，难道我不疼他么？可是就这么放纵他下去，日后贾家怎么办？他在外边干些什么你们知道么？这样下去，我便是死了也难以见贾家列祖列宗啊！”
这一番话出来，便是贾母也是脸色一僵，这等情形儿子是极少见的，贾母也知道只怕这一次是把儿子气急了，只不过这自己还未到，好像板子响却又停住了，不知道是何原因？
早有先行赶到的平儿悄悄和鸳鸯说了，鸳鸯这才附耳告诉老太君，老太君这才松了一口气，沉下脸道：“老子教育儿子那是应该的，但是那一味胡来却也不是办法，你自个儿好生琢磨去吧，我们走！”
王夫人还有些舍不得，还是薛姨妈王熙凤上前拉着自己姐姐姑母，使了眼色，王夫人才跟着去了。
贾政也是长叹一口气，一屁股坐到椅子里，满脸颓丧，嘴里念叨着：“孽障！孽障！”
好一阵缓过气来，贾政再看看手中的信，心中那种绝望感更甚。
人家的儿子为何如此争气，十四岁已经是举人了，光宗耀祖，而自己儿子呢？
贾珠十四岁也只考中了一个秀才，而这个趴在条凳上还在哼哼唧唧的儿子呢？
还有两年也就要十四岁了，冯家大郎这个时候都已经山东立功扬名，回来就进青檀书院了，而宝玉却还连族学里都厮混不走，这反差何其大啊！
若非冯家大郎这封信，贾政真的是想把自家这个孽子打杀在这里，免得日后替自己丢人现眼，招祸惹祸！

第一百四十五节 圈子，资格
服侍着冯紫英洗漱宽衣，上床休息，云裳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
她不知道晴雯来找自己这种事情在少爷心中会引起什么样的观感，但是她又不能拒绝晴雯的求助。
在贾府她只去过屈指可数的几次，和贾府里边的丫头们也接触不多，大部分都是泛泛之交，唯独这个晴雯算是熟悉一些。
加之和自己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只不过自己是巳时出生，晴雯是亥时生，自己比她大时辰，这样一来二人就多了几番亲近。
两人模样在很多人眼里都属于那种生得妖娆，如同惑主的狐媚子一般，在府里边都有些不太受主家太太的喜欢，所以这种同病相怜的心境使得两人也越发走得近了。
丫鬟间难得有多少真挚的友情。
对于从小在冯府长大的云裳来说，像太太和姨太太身边的明嬛、明珠那几个大丫鬟从来就不是一路人，她们父母就是冯府的人，要么是庄子铺子里的人，要么就是府里的老人，不像自己这种连父母都不知道是谁。
她们秉承着太太的心思，从未喜欢过自己，云裳也从未去奢望赢得她们的友谊。
谁也未曾想到会在贾府里边还能找到一个说得来的人。
晴雯是个直爽性子，这一点和云裳自己也有些相似，正因为如此，两人比较说得来。
当然话语里大家都还是要保留几分，毕竟各为其主，不涉及自家主子的时候都无所谓，但涉及到自家主子时那就要忌口了。
但云裳真的觉得晴雯是个干净的人，嗯，心干净，品性干净，没那么多阴暗龌龊的心思。
冯紫英早就看出了云裳的忐忑，不过他有意不说什么，要让这丫头多担心一会儿，长个记性。
和府外的丫头认识，甚至结交，都需要谨慎，这一点作为自己贴身丫头，云裳还是太大意了一些，若是让母亲和姨娘知道今日之事，知晓你云裳在其中还帮着外人说话，只怕又是云裳的一场祸端。
但作为冯紫英来说，他还是很为云裳的善良高兴。
疏忽大意可以提醒，可以引以为戒，慢慢改，但若是没有了善良，这个女孩子就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幸亏云裳还保留着这份单纯的善良。
把薄被替少爷掖好，云裳咬着嘴唇就准备离开，却听得已经闭上眼睛的少爷突然开口了。
“行了，爷困了，要睡了，云裳你也别在那里忐忑不安了，别明早顶个黑眼眶起来，弄得太太和姨娘那边疑神疑鬼的。”
一句话既让云裳放下心释怀，又让云裳羞得脸红发烫，忍不住埋怨道：“爷，您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明白就好，晴雯或许是个没啥心眼儿的丫头，但是她不是咱们府里的人，她要考虑的首先会是贾府里边的事情，所以这等事情我们外人是不好置喙的，手伸太长，话太多，只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嫌疑，当然，可能贾家那边因为宝玉的问题和我考中举人之后有一些想法，但那都是当主子家的事儿，轮不到你们这些下人来操心掺和，明白么？”
冯紫英没睁眼，他的话让云裳半懂半不懂，但只能点头。
“你和晴雯结交没啥，这人可能就是一个没啥心思的丫头，但是有些时候知人知面不知心，更何况你们也算是各为其主，嗯，准确的说，那就是各人的利益都不一样，晴雯那丫头若是主动请缨来做这事儿，那我只能说她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甚至还存着利用你的心思，那便不可深交，若是宝玉逼着她来做这事儿，那倒另说，就是宝玉做得差了。”
说完之后，冯紫英便侧头沉沉睡去，辛苦折腾了一天，他也委实困了。
把罗帐放下，云裳轻轻退了出来，回到外屋，然后打开自己的被褥上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觉得晴雯不是那种人，但是她也承认少爷考虑事情的确要比自己考虑得周全得多。
毕竟不是一个府里的人呢，而且就算是一个府里都还有那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晴雯偶尔也会在言语中透露出一些贾府里边那些事儿，相比之下，这冯府都算是清净的了。
明儿个还得要去问一问晴雯，看看昨晚回去之后有没有受责难，云裳也就在这份担心中慢慢入睡了。
……
鹿鸣宴对冯紫英来说其实意义不大。
他排序几乎是最后了，饶是他年龄最小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但是除了解元这个名头能引人瞩目外，其他人都差不多。
冯紫英本人更不愿意去出头露面，这种出风头毫无价值，除了收获一些廉价甚至带有敌意的关注外，没有任何值得一顾的东西。
甚至哪怕是春闱，只需要获得一个进士名分，名次对冯紫英来说也没有太大的意义，当然他自认自己也没有那个实力去进一甲。
真要进了一甲，反而会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名分和实力不匹配，也会引来很多麻烦，冯紫英很清楚这一点，他从不去追求那些不切实际超越了自己控制力的东西。
不过对于青檀书院来说，鹿鸣宴意义还是重大，范景文的解元身份还是实至名归的，作为地地道道土生土长的北直人，范景文明显受到了追捧，这是其他寄籍附籍举人们难以享受到的殊荣。
“紫英也不必再多夸赞为兄了，为兄也清楚，若是能文才，愚兄还是略逊杨文弱的，便是侯氏兄弟也不输于愚兄，愚兄不过是占着北直人这个身份罢了。”
范景文倒是很坦率，并没有因为中了解元就狂妄自大。
“梦章兄，话不能那么说，规则既然制定出来了，那么大家就都必须要尊重，这个解元众望所归，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冯紫英不那么看。
要这么说的话，杨嗣昌和侯氏兄弟有着父辈的各种余荫是不是也是一种不公平呢？
世界上本来也就没有绝对的不公平，规则既然在那里，没有摧毁推翻规则的实力，那就要学会老老实实去适应，进而获取最大的收益。
从鹿鸣宴结束后出来，乘着几分酒兴，范景文和冯紫英漫步而行。
师兄弟俩要说原来在书院里不算关系最好的，冯紫英和本宿舍的许其勋关系最密切，后来方有度和宋师襄也日渐成为冯紫英的拥趸，再加上西园的练国事，这几个应当是与冯紫英关系最为亲密的，再次就是乙舍的王应熊、郑崇俭、孙传庭，甲舍的贺逢圣，再加上范景文，算得上相对较为密切的，再次才是许獬、傅宗龙、陈奇瑜、吴甡等几个人。
不得不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在书院里虽然大家心思都主要是放在学习上，但是不可避免的还是会在学习和日常生活中因为各种接触多少和脾性原因而逐渐形成一个个大小亲疏不一的圈子。
这种圈子有些是显性的，比如北直隶的一拨，山西的一拨，湖广的一拨，江南的一拨。
再比如有些就是隐性的，甚至很多人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比如冯紫英因为自己祖籍来自南直隶苏州，就和同为南直隶的许其勋、方有度、吴甡较为亲近，同样因为家庭出身原因，与同样家出名门的练国事相交甚厚，又比如因为长期生活在大同，与同样来自山西的郑崇俭、孙传庭乃至陈奇瑜关系都比较密切。
同样现在因为同在顺天秋闱，这一个多月来与范景文交往联系骤然密切起来，特别是经历了这一场秋闱和鹿鸣宴，又同时中举，那么这一帮北直的同学关系瞬间就拉近了。
在这些同学中很多人都还没有意识到这种或明或暗的圈子，甚至要等到中了进士出仕之后才会逐渐觉察到，但是对于冯紫英来说，他却早就对这种圈子的价值意义十分明了了。
这即便是在现代社会都避免不了的东西，在封建社会这个时代，那就是理直气壮光明正大值得用起来的东西，同年同学同乡，哪一样都价值巨大，如果几个圈子还能共通交叉，那基本上就决定了这一辈子都要打上同党的烙印了。
当然这个也需要建立在基本“政治理念”一致的前提下，也就是所谓的同志，而在冯紫英看来，这个基本“政治理念”对于现在这个年龄阶段的这些同学们来说，还基本上是空白的。
他们心目中其实对于未来出仕之后该遵循什么理念，该代表什么群体，都还没有成型，要在他们未来的官场生涯中因为一场甚至几场政治斗争，或者主动或者被动的卷入到某些利益中去，经历几番波折洗礼，才会慢慢成型。
而这个时候恰恰是可以帮助他们树立最基本的一些理念的时候，这个时候一旦帮他们确立一些观点理念，往往要比他们入仕之后思维已经定型再来改变容易许多。
“我们北直隶以及陕西、山西本身就比其他地方承担了更多的责任和压力，每一次面临鞑靼人或者女真人的寇边时，我们都要付出最直接最惨烈的代价，我们北边的儿郎要付出最大的牺牲，百姓要承担更多的伤害，可一年树谷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北边的子弟怎么可能享受得到像江南湖广那样相对安稳和优越的学习环境？而寄籍附籍的这些学子们他们本身就享受了更好的学习条件，其实本该回各自籍地考试，只不过朝廷恩赏，允许他们在顺天考试，但一些必要的限制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范景文有些惊讶于冯紫英的坦诚，“但江南承担了大周绝大部分税赋，很多江南士人也觉得对他们不公，紫英怎么看？”
“这就是局部利益和全局利益的平衡问题了。”在考取了举人之后，冯紫英和范景文都具备了可以实质性探讨时政的资格了，因为从资质上来说，他们现在已经具备了选官的资格。

第一百四十六节 播下一颗种子
“哦？愿闻其详。”范景文对冯紫英在时政方面的领悟力和判断力是十分景仰的。
连前后两任两人山长和掌院都对冯紫英这方面的天赋赞不绝口，整个书院也因此受益良多。
“朝廷目前情形就是如此，税赋严重不足，难以支撑北方越来越沉重的军饷开支，可是来自北方的外寇军事压力越来越大，朝廷没有一个长久持之以恒的应对战略，直接导致了东西两个方面都在承担这巨大的军事开支，这种军饷压力只能通过江南这种产出重地来承担，北方各地情形近二十年来水旱不断，各地都处于一种绷紧的边缘线上，根本无力支撑更多的税赋，……”
这个情况范景文也大体知晓，他就是河间府吴桥人，北地的艰难情况他很了解，小民百姓基本上都是家无存粮，根本没有应对灾荒的能力，一旦遭遇水旱灾害，那便是流民遍地，地方官府稍有应对不慎，可能就会是一场民变。
问题是这种情况近几年里是越发突出，这让范景文也是格外不解。
为何小民百姓从年头到年尾辛苦操劳，却总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稍有差池，便是倾家荡产，沦为丐盗？
即便是各方面条件都更好的南方，他也能从书院里一些南方同学那里了解到情况，同样好不到哪里去，沉重的田租赋税压得每家每户都喘不过气来，一旦借债，那基本上就是沦为佃户的先兆。
“紫英，山长和掌院都素来称赞你的眼光远见，那你觉得现在这样的情形能一直持续下去么？关外的女真人越发势大，鞑靼人的袭扰也未见减少多少，九边军饷累欠日多，边地逃亡军士日增，西南那边也说是土邦首领蠢蠢欲动，江南也还面临着倭寇的袭扰，咱们这大周朝这是怎么了，这才多少年，怎么就变成这般模样呢？”
有些话有些想法观点是在考中举人之前没有资格妄言的，说了也没有人理睬，甚至还会觉得你书生妄谈天下事，不知天高地厚，但现在，作为举人，作为顺天秋闱解元的他，就有资格质疑和发问了。
范景文这个问题太大，大到了连冯紫英这个穿越数百年而来的学过政治经济学干过多年官员的角色都觉得难以回答。
这是一个似是而非的大周王朝，继承了前明很多弊端毛病，却又还没有积累到这个时间段上本该是明代张居正政改遗留下来的遗产，也没有因为隆庆开关缓解财政压力，可以说相当的危险。
加上引发这个时间节点造成明代财政大窟窿的三大征还只有一个壬辰倭乱发生了，另外两个还引而未发。
到底会不会爆发，冯紫英心里也没底，但从傅宗龙和王应熊这两个来自西南的同学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只怕这一劫跑不掉。
至于宁夏那边一劫，冯紫英甚至都记不清究竟是啥事儿了，只知道那边会有一场叛乱，今世会不会也有此劫，他不知道。
更为棘手的还不止于这些个麻烦和窟窿，貌似这大周的财政拮据状况比前世中同一时间线上的明代还要糟糕，元熙帝的六下江南应该是给整个大周留下了巨大的隐创。
这个窟窿不仅仅是财政上的，更是吏治和制度上的，不知道当年江南有多少官员和商人在这六下江南中得益得利，那么一旦永隆帝掌权会如何来看待这一切，这个盖子一旦揭开，冯紫英相信，无论永隆帝如何克制，这场狂风暴雨都不会小。
而最为关键的这大周内部还有着一个难以解开的死劫，太上皇、皇帝和前太子义忠亲王之间的连环套该如何来解开，权力的博弈最终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来了断，谁也无法判断，但毋庸置疑的是这场风暴过后，留给大周的肯定会是满目疮痍。
这种情形下，面对东北方向女真人正在处心积虑的积蓄实力为崛起而努力，北面的鞑靼人仍然是视中原为他们最好的饮马饱食之地，东面海疆上仍然还有野心勃勃未休的倭寇，还有西南面蠢蠢欲动的土邦，这还没有计算这大周内部如白莲教这样心怀不满的反叛势力，大周这个大棋局还真的是还没走似乎就进入了死局。
所以范景文这个问题一问出来，冯紫英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见冯紫英不吭声，范景文也不催促，只是负手并肩漫步。
好一阵后，冯紫英这才慢悠悠的道：“梦章兄，你说的有一点不太对，那就是大周虽然立国不算太长，但是如果我们把历史当作一条缓缓流淌的长河来看的话，其实大周从某个角度上更像是延续了前明，嗯，可能我这个形容不太准确，但的确如此，嗯，从朝廷文武规制和基本格局，都几乎是沿袭了前明，唯一就是天家一脉换了，……”
这个话有些大胆，但是确是不争的事实。
实际上这个观点也有不少士林中人，甚至朝廷文臣也私下间谈起过，只要不公开提，那就不算是什么忌讳。
“那么，前明的弊病基本上就没有怎么变化的就遗留到了我们大周，……”
“哦？那紫英觉得我们大周继承了前明哪些弊病呢？”范景文对这个很感兴趣。
“嗯，当下最困扰朝廷的是财政问题，但是咱们朝廷主要赋税来自于田赋，可终大周数代皇帝，咱们并未开疆拓土，更多地还是守成，嗯，当然对原有的荒地肯定会加大力度开垦了，但是并不算多，那么我们的人口增长了多少呢？别的不说，光是京师城，从广元帝迁都三年后的三十万人增加到了现在的超过一百万，可我们大周土地却没有多少增长，而地里粮食产出同样没有多少提升，那我们拿什么来养活翻了几倍的百姓？”
这个问题不是没有人提起过，但是更多的人却是不在意，或者有意无意的忽略了，加上很多地方对户口人口的统计流于形式，隐匿人口更成了一种普遍现象。
这个问题一旦提出来，那就成了一个严酷且无法回避的现实。
“是啊，米麦收成没有多少增长，可人口越来越多，而一旦遭遇灾害，如我们前年调查所获的情况一样，北方的水旱灾害发作的频率远胜于五十年前，这些恐怕都直接是导致小民百姓生活越发艰难的原因吧？”
范景文大为感慨。
“可是我大周就算是有意开疆拓土，且不说能不能做到，这周边的土地要么是苦寒之地，要么就是烟瘴之地，根本就没有像中原江南这等适合我们大周子民生存之地啊。”
“梦章兄，其实咱们大周四周也并非像许多人所想象的那样都是苦寒烟瘴之地，梦章兄应该知道在前唐以前，江南不也是被视为蛮荒之地么？如果不是司马氏之乱之后大批北人渡江南下，哪里有今日江南胜境？”
冯紫英的话让范景文有些疑惑，“紫英，你这话愚兄就有些不明白了，现在大周周边之地如何能与江南相比？江南那个时候也只是缺乏人口开垦而已，但现在大周周边哪有可供开垦之地？”
“梦章兄，那只是我们没有去寻找没有去发掘罢了，别的不说，安南和洞武故地，难道容不下千万子民？”冯紫英微笑着反问：“安南和洞武土邦对我大周历来不尊，早就该予以征伐收复故地，予我子民，只不过我大周当下……”
冯紫英摇了摇头。
但范景文同样摇了摇头：“紫英，你这一说难以让人信服，安南和洞武湿热烟瘴之地，而洞武更是与中原相隔千山万水，只怕就算是朝廷有能力拿下来，百姓也未必愿意去。”
“梦章兄，你也高估了安南和洞武的艰难，实际上安南故地和两广差别不大，其河谷冲积平原之地甚是肥沃，而洞武虽然略差，但是我只问一句，若是迁民赐地，十年不征赋税，梦章兄觉得像两广云贵可有人愿意去？”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当下百姓苦赋税之重久已，若是直接赐田免赋，那可真的就太有吸引力了。
范景文也不得不承认冯紫英这个说法极有诱惑力。
“若是十年不够，那便免征二十年，甚至三十年又如何？”冯紫英进一步道。
这就让范景文无法抵御了，若真的是能免征三十年，那估计真的没有人能抗拒这般诱惑。
“紫英，你这个设想虽然好，但是却不切实际，当下大周哪有如此余力来这般？”范景文迅速冷静下来，苦笑着摇头：“九边困窘状况未解，遑论其他？”
“九边困境源于财赋不足，而财赋之困源于前明的商税和海禁之策，如果能够综合平衡一下其中利弊，朝廷能够敢开新路，未尝不能打破当下的僵局。”
冯紫英也只能讲到这个地步，毕竟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商税和海禁涉及到太多人利益，不是谁拍拍脑袋就能定的，就是皇帝加内阁都不行。

第一百四十七节 中招
范景文陷入了深思。
毫无疑问冯紫英今天的观点给了他很大的触动和启发。
作为一个顺天秋闱解元，而且这一年多来冯紫英有意引导这整个青檀书院的学子们对时政的探讨和兴趣，使得整个青檀书院本身越发对时政感兴趣，范景文是其中佼佼者，自然对时政不陌生。
但以前书院内部对时政的研究探讨更多的还是一些具体层面上的方略，比如开中法对九边军粮保证意义，又比如漕粮海运的可行性，又或者河套地区对宁夏、榆林两镇防御安全的价值和意义，但今天范景文和冯紫英探讨的问题不一样，那是直接触及到了整个大周综合性的战略走向了。
换一句话来说，那就是原来探讨的问题更多的是一些战术性局部性的问题，大部分都局限于六部和都察院又或者某个省内，但是今天涉及到的话题那基本上就该是内阁阁老们来探讨琢磨的了。
冯紫英的思路观点无疑是具有突破性和开创性的，这一点范景文很清楚，甚至书院里许多同学乃至山长和掌院二人也都认可。
嗯，有一句评语就是说他在政治洞察力和深远度上，远超一般同学，甚至很多身处高位者都未必有他那么看得深远，而且总能从一些意想不到的角度来揣摩思考问题，并得出不一样的结论。
光是这个人口给大周带来的巨大负担乃至生存压力，可能是导致国内民不聊生的一大问题，就值得认真思索。
以前虽然有人也意识到人口增长存在的影响，但是却从未有人认真思考和研究过，更没有人能够以人口增长的倍数和土地增加与单位面积米麦增收来进行一个对比，所以很多观点都是似是而非，没有什么准确性的。
还有冯紫英提出的要主动对外征伐为大周子民夺取更多地土地这也是一个极具震撼力的想法，大周自立国以来就从未有过这般锐进的意见，更多地还是停留在如何防御来自周边的外敌上，一直处于被动应对的地位上。
这些设想和观点都很新颖，但是范景文也能看得出来，很多都缺乏可操作性，或者说就是不切实际，要想那样做需要具备的先决条件就很艰难，甚至就不可能达到。
但冯紫英这么提出来，就是异想天开么？范景文可不会这么认为。
对冯紫英来说，这样不经意也好，刻意针对也好，就是要让这些同学们能够在不知不觉间接受这样的观点。
当十年二十年后，他们这批人已经成为大周朝廷的中坚力量时，当这种观点在他们中间占据主流时，只需要稍加引导，振臂一呼，也许就能在朝廷的更高层面获得支持和拥护，迅速成为整个大周王朝的国策，进而真正推进下去。
这就是冯紫英想要达到的目的。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要的就是这样潜移默化的效果。
一个因循守旧不思进取的王朝，迟早是要被取代的，而唯有改变国策，寻找属于自身的路径，这才是唯一出路。
范景文只是一个开始。
他在北直隶这帮士子里极有威信，现在自己在北直隶这帮士子里的威望还远不及他，但如果获得他的支持和认可，那么有助于自己在北直隶这帮士子里迅速站稳脚跟，进而成为其中领袖之一。
冯紫英的计划早已经开始规划布局，就是要通过青檀书院作为大本营，要争分夺秒的通过自己的影响力在最短时间里营造起这样一个属于自己的人脉网络和圈子。
从现在的进度来看，这两年里自己实施的稳步壮大战略还算不错，但对于自己来说时间还是太短了。
所以他在不断稳固扩大自己的基本盘外，他还不得不想办法把每个群体圈子中的领袖人物牢牢抓住，建立起稳固的关系。
大周这样一个王朝帝国，不是一个两个人想要玩转的，没有一个稳定并不断壮大的文官群体来支持你，你日后怎么和皇权周旋对抗，怎么去推进自己的政策开疆拓土？
当然冯紫英也不是一味排斥皇权，甚至在很多时候也还要附从和利用皇权。
一句话，符合自己意图的皇权才是好皇权，符合自己思路利益的文官才是好文官，但从长远来看，文官这样一个庞大群体显然更容易操控影响。
鹿鸣宴之后，范景文一行人都要各自归家。
毕竟这等光宗耀祖的大事，都是要回去对家乡父老和家族有一个交代的。
同时也要向地方上宣示，这一个家族出了举人了，不是随便谁都可以轻易欺侮和打主意了，甚至这个家族也具备了在一个县甚至一个府迅速兴旺崛起的基础了。
事实上冯家在临清那边也早就送信过去了，也需要张灯结彩的大肆宣扬一番，尤其是像冯家这等武勋家族，突然出了一个可以实现家族转型的举人，那就意义更不寻常了。
同样在京师城里，这样的庆贺也必不可少。
只不过因为冯唐不在京师而在榆林，所以很多近乎于报喜庆贺的方式就只能通过冯紫英自己去上门送贴子的方式来实现。
这时候冯家人丁单薄的劣势就显现出来了。
如果是冯紫英的两位伯父还在，那么哪怕冯唐远在榆林，这等事情也可以由他的二位兄长来经手操办。
又或者哪怕是冯紫英的两位伯父不在了，如果他们两位留下有成年的子嗣，也就是相当于冯紫英的叔伯兄长，他们也可以来替冯紫英操办这一切。
但是冯家却是长房二房不但上一辈战死疆场，而这一代却是要么病死夭折，要么就是没有子嗣，两门绝嗣，所以担子都压在冯紫英这个三房独子一人身上，这就为难了。
要说有齐永泰和乔应甲这两位算是业师的角色在，也可以替冯紫英张罗一番，但是这二人现在位置太过敏感，又都处于风口浪尖之上，所以不好出面。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冯家原来的人脉圈子几乎全是武家勋贵这一块的，这些文官何曾和这些武家勋贵打过交道，这也同样不太方便。
“紫英，你父不在京师，这等事宜便由愚伯来替你张罗吧。”
在收到冯紫英拜帖的第一时间，王子腾便感觉到机会来了，立即就把冯紫英让进了自己书房，当面第一句话便是劈头盖脸，不容冯紫英推托。
“王、冯两家也是多年间交情，你父亲临走榆林时也曾托付我好生照顾你，现在你高中举人，咱们这些当年跟随太祖打天下的武将后继有人，当然要好好庆贺一下。”
卧槽，冯紫英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也低估了眼前这个王家当家人的厚黑程度，这一上来就给自己甩了这么一个大招。
冯家和你们王家关系有那么熟络么？还我爹把我托付给你？特么要不是你在从中作梗，老爹怕都能去山西镇了。
现在这厮居然要来以自己长辈自居大包大揽，把庆祝中举之事揽过去，这就不能不让人担心了。
冯紫英下意识的就想推辞：“世伯，小侄只是中了一个末尾的举人而已，……”
“末尾举人也是举人，范景文中了解元，但是他和我们这些人有关系么？”王子腾态度坚决，不容置喙，“这件事情不是哪一家人的事情，是我们这一帮替太祖打下江山武将们后人的事情，必须要大办特办，紫英，这件事情必须要听我的，由我来操办，……”
冯紫英知道自己中招了，只怕自己不上门，这王子腾都要主动登门了。
他脑瓜子急速思索这家伙的意图和在，把武勋集团一下子全部拉了进来站在了一起，这王子腾是要干什么？
显示他在武勋群体中的影响力和代表性？
还是不甘自己逐渐被边缘化想要表现一下？
又或者干脆就是背后有其他人授意？
太上皇，还是义忠亲王？
冯紫英不确定，也许本身就有多方面因素凑成，才使得王子腾灵机一动，让他有了这样一个主意。
如果是这样，自己就有些运气不好了。
坚决拒绝？冯紫英毫不犹豫的否决了这个设想。
先不说冯家还属于武勋群体，这种公开的决裂绝不适合，就算是以后自己，很多时候未必不需要这些武勋群体的配合和支持，只看到眼前的不利而忽略了日后的利益，那目光太短浅了。
而且，这个武勋群体也不像最初自己想象中的那样铁板一块，这个群体现在固然还算是太上皇的基本盘，但是义忠亲王正在稳步渗透，同样皇上那边也没有闲着，看看王子腾的以退为进，就知道这帮人都在观察形势之余也在调整自己的船头。
自己这个一只脚插在武勋群体中，一只脚却已经往文官群体里边迈步前行的人，或许还真的会成为一个奇货可居的棋子。
只是这个棋子好当么？
风险从来就是和利益共存的。
冯紫英掂量着。

第一百四十八节 一招接一招
“世伯，小侄以为……”冯紫英还想“挣扎”一下，试探一下王子腾的决心。
但王子腾显然没有给他这份侥幸，“世侄，此事不必再议了，就这么定了，一切由愚伯来负责操办，你回去之后禀报你母亲，我相信你母亲也应该明白其中道理和意义。”
见王子腾如此坚决，冯紫英知道此事不能再争下去，否则王子腾就要翻脸了，现在也不宜让王子腾觉察出自己一些心思，他只能装作无奈的点点头：“那小侄便一切听凭世伯的安排了，如此劳烦世伯，委实让小侄心里不安啊。”
“呵呵，你我宜属一家，何分彼此？”王子腾笑得如同狐狸一般狡谲，看得冯紫英也有些脊背冒汗。
和这些老阴比打交道真的是不省心，稍不留意就要中他们的圈套，不过冯紫英也只是觉得烦心，他们目前还难以给自己带来实质性的威胁。
尤其是当自己考中举人之后，自己实际上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他们想把自己或者想把冯家拉上船，嗯，不让冯家下船，那还得要看他们有几分本事了。
何况在船上也未必就是坏事。
有些时候你下了船，便再也无法掌握船上的情况，而当需要船上的一些东西或者就需要这艘船的一部分甚至就是整艘船的时候，你在船上才更能发挥作用。
再说了，万一这艘船还真的在未来的大风大浪中侥幸过关没有沉呢？
这种现在冯紫英看起来几率似乎不大，但是却并非没有，这种事情本身就存在有许多不确定的变数。
“那小侄就不多说了，但凭世伯安排。”既然打定主意，冯紫英也就不废话了，很干脆的就表明了态度，“只是在客人上，还请世伯多斟酌了。”
王子腾深深的看了冯紫英一眼，而冯紫英这一次却没有回避，很沉静的与对方对视，王子腾点点头：“贤侄放心，愚伯明白怎么做。”
“嗯，届时小侄也想请一些朋友，也就一并了，世伯觉得如何？”冯紫英轻描淡写的道。
“当然没问题，愚伯就多安排两桌便是。”王子腾不在意的道。
这件事情敲定，王子腾心中放下大半，心情也好了许多。
先前还有些担心冯紫英会坚决抵制，没想到这么轻松就让对方就范，王子腾心境一下子轻松下来。
“贤侄啊，你这可是真的为我们争了一口气啊，十四岁的举人，开天辟地第一遭啊，咱们这些人，除了贾家的贾敬考上了进士，却又自家不争气，这么几十年里，便是连秀才都没考上几个，举人更是就你这一个了，怎么样，明年春闱有没有把握？”
王子腾舒适的靠在椅背上，笑吟吟的端起茶来品着，这可不是端茶送客，而是真正的心情舒畅和冯紫英一道品茶了，“尝尝，这是愚伯一个老下属从杭州带回来的两山绝品。”
杭州不是龙井茶么？冯紫英还有些不太清楚这个时代的茶叶生产情况，但是西湖龙井名气那么大，这个时代应该有了吧？
但细细品来，味道的确清新宜人。
“世伯，您说笑了，您也知道小侄在秋闱大比中都是敬陪末座的侥幸过关，如何敢奢望春闱大比？”
冯紫英不动声色的谦虚着。
“这春闱那是汇聚了整个大周优秀士子，尤其是南直隶、江西、浙江、福建和湖广士子，那都是出类拔萃的，我们北地士子与其相比，仍然还有很大差距，小侄可不敢奢望。”
王子腾也觉得这冯紫英在秋闱中都是倒数第几名，这春闱大比的竞争更是激烈，大周士子都盯着这一波，但是他也同样知道秋闱大比的竞争实际上比春闱更激烈，而且春闱大比对时政策论的考核更为看重，这恰恰应该是冯紫英的强项才对。
“贤侄，切莫妄自菲薄，青檀书院素以时政策论成绩优异闻名，昨前年里你们书院上书的策论，连皇上和几位阁老都赞不绝口，太上皇看过之后也是十分感慨，说青檀书院所言若是能早几十年，大周许多困境亦可避免，……”
王子腾的话让冯紫英心中冷笑。
这位太上皇可真的是马后炮的典范了，当年若非他的各种折腾，岂会让大周现在变得这么不堪？
但折腾归折腾，这位太上皇玩弄权术的本事可半点不差，便是那几位号称大周最精明强干的阁老和六部尚书们，也一样在他手底下被折腾得欲生欲死，最终背了一身骂名成为替罪羊滚蛋。
他早不早就内禅让自己儿子继位，自己却当这样一个幕后来遥控朝政，未尝不也是一种让自己儿子背锅的手腕。
而且你永隆帝还得背锅背得甘之若饴爱不释手，否则有的是人来想替太上皇背这个锅，比如那位前太子义忠亲王。
就是这样刻意造成的两相制约才能让他游刃有余的操控朝局，但是但是其他带来的恶果也许要等到他哪一天咽气之后才会真正爆发出来。
或许对这个家伙来说，那就是我死后哪管他洪水滔天吧。
“呵呵，能得皇上和太上皇这般夸赞，小侄估计山长和掌院都会受宠若惊了，不过这春闱的确是以时政策论为主，青檀书院的确也在这方面要比其他书院府学强一些，这一点小侄也不否认，所以这等事情大家心里也都没有数，只有等到考下来揭榜之后才真正知晓了。”
眼前这个少年郎是滴水不漏，王子腾也猜测不出这家伙究竟有没有把握春闱折桂，理论上来说，可能性应该不大，但是这家伙话里话外好像又颇有底气，这就让王子腾吃不准了。
想到这里，王子腾也就不愿意再绕圈子，径直道：“贤侄，你父亲远在榆林，愚伯也知道你在你们府里是个能够拿主意的，你年龄也不小了，而且也已经中举，有无考虑过自己婚姻大事？”
“婚姻之事？”冯紫英心中一紧，还是来了，他假作沉吟：“世伯，我母亲倒是和我提起过，但当时我和母亲便说过，等到我春闱之后再来考虑，那个时候我也已经十五岁了，母亲也同意了，……”
王子腾也料到这家伙会有缓兵之计，不过他也有应对之策，“贤侄，你的年龄差不多了，不如这样，愚伯在京中多年，对京中贵人也多有了解，不如就由愚伯先行替你物色一番，若有合适人选，便你伯母与你母亲交涉，若有合适的便可先定下亲来，结亲事宜么，则由两家来商量，放到春闱之后也好，什么时候都可以再商量嘛，如何？”
一听到要绕开自己，要和母亲交涉，冯紫英就知道又被这厮给绕进去了。
自己刚才说是母亲同意，也就是要征求母亲意见，现在这厮也就要直接要游说母亲了。
这婚姻之事的确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在这个时代的确是天经地义不容辩驳的铁律，如果自己母亲真的认可了，这事儿还真不好办，关键在于自己母亲和自己的审美观择偶观有很大差异啊。
来到这个时空中，冯紫英就从未指望过什么自由恋爱两情相许这等奢侈的机遇，门当户对这是第一条，贤良淑德是第二条，无论是谁都难以逾越这两条。
具备了这两条，基本上就没啥可选的了，甚至样貌都不计在其中。
娶妻娶德，纳妾（媵）纳色，你要喜欢漂亮的，妖娆的，狐媚的，花式繁多的，纳妾（媵）啊，通房丫头啊，多的是，想要啥样的有啥样的，但正妻必须要具备那两点。
面对王子腾的这番“主动请缨”，冯紫英的确无法回绝。
没有理由啊，人家堂堂正二品的宣大总督，在京城中深耕多年，又是你老爹的世交，替你介绍牵线搭桥联结婚姻，哪里不妥了？
而且这本来也该是老爹老娘的权力，你说你要自己做主，你还真以为自己要翻天？
只能满脸欣悦的应承下来，也不知道这王子腾究竟打的什么主意，距自己所知他家里可是没有嫡女，庶女也已经嫁了，就是不知道他王家还有其他女儿么？
若是像王熙凤这般火辣妖娆的，还真的让人有点儿心动，但也只能心动一下而已，绝对不合适。
吞了一口唾沫，冯紫英忍不住想要搓揉自己的脸。
这是前世带来的习惯，遇到棘手烫手的事情，便下意识的想要如此，当然他马上反应过来，在王子腾面前这般做就有些失礼了。
“世伯这般好意，小侄焉能不同意？”现在只能先答应下来，回去之后去做母亲的工作了。
冯紫英已经估摸着这王子腾怕是一已经有目标对象了，才会这般急迫的想要让自己先答应下来，到春闱还有四个月时间，这四个月时间里，只怕他就想要把这事儿给敲定下来。
问题是对方就是想要用这种联姻拉冯家和自己上船，嗯，这艘船的性质还要好好掂量一下，还只是单纯的为他个人或者王家的利益考虑，这却需要搞清楚。
如果是前者，需要分清利弊得失，如果是后者，那倒无关紧要了。

第一百四十九节 船上之人
“不去？为什么不去？”冯紫英收了大枪，不解的问道。
那边云裳早已经拿着汗巾来替少爷擦拭汗水了。
和这柳湘莲的一阵过招可真的把他累得够呛，全身上下都快要湿透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这身刀砍斧劈大枪挑的功夫可能上阵拼杀还行，但是要和柳湘莲这种完全是以个人搏杀的为目的的武技比，那就真的是送菜的份儿了。
“去干什么？去受人白眼，还是讨口残汤剩水吃？”柳湘莲也收了剑，不咸不淡的整理着手中的剑鞘和剑。
“这么些年，这些人名义上祖辈都是一口锅里舀饭吃的，说起来都是生死交情，但是真正当你家里落难了，何曾帮过你一星半点？若不是冯叔资助我一家，愚兄孤儿寡母一家怕早就饿死了，自打母亲过世之后，愚兄就看开了，这辈子就畅意人生，不想再受任何约束，师傅希望我回崆峒继承他的事业，愚兄都拒绝了。”
一袭雪白箭袖劲装更是把全身上下显得格外秀逸俊朗，端的是一个英姿飒爽的俏郎君，连冯紫英也得要承认柳湘莲的外形实在太具杀伤力了。
“可是你现在回来了，总要谋些营生才是，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厮混吧？”
冯紫英也知道这位柳世兄不是读书种子，也从未指望他能读书，但是这身好武艺若是能从军也未必不能有一番造化。
而且大家都是武勋子弟出身，这点儿人脉也能找得到。
纵然嫌榆林太远太苦，在这京营也好，龙禁尉也好，或者宣府镇或者大同镇，要谋个差使也还是有把握的。
“愚兄倒觉得这没什么不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柳湘莲一脸无所谓，“再不济不也还有你么？难道你还能看着愚兄饿肚子？愚兄琢磨着这明月楼不是又要开了么？听说是那忠顺亲王有意要扶那蒋琪官当头名，所以把那明月楼买了下来，要和南城的燕子楼和东城的绕梁阁一比高低，现在那燕子楼和绕梁阁都有意要招兵买马和明月楼打擂台呢。”
冯紫英皱了皱眉。
这位柳世兄空有一身好武艺，却自小喜欢唱戏，无论是唱功和扮相都是一等一的，这么些年在外游历看来也没有能一改他的喜好，现在回来了居然是想去唱戏。
这也难怪，这京师城里唱戏历来就是最受欢迎的活动，小唱班子都有好几十家，出类拔萃的也有十来家，深受京师城中大户人家欢迎，他们大多集中在帘子胡同一带。
论到唱戏的人，却要分类，而且是两极分化了。
那专业唱戏的，自然就是戏子伶人了，下九流，乌七八糟啥事儿都有，而那业余的，也就是所谓的玩票了，而且多是那有些身份的，就像是那王子腾的嫡长子不也就是喜欢登台扮角玩票么？
忠顺亲王贵为亲王自然不会去登台扮角，但是也在府里边养着一大帮角儿，没事儿就自己也扮角儿和一帮伶人在一起唱戏扮角，乐在其中。
那蒋琪官便是他府里最得宠的角儿，不过十三四岁，据说却深得忠顺亲王喜欢，现在忠顺亲王居然要为他买下一个戏楼来唱戏了。
这京师城里喜欢听戏唱戏的人多了去，便是冯紫英的母亲和姨娘一年里也时不时要请一些班子来府里唱上两回。
“湘莲兄，这唱戏偶一为之倒也无妨，若是要去以此为生，怕是不妥。”冯紫英皱起眉头委婉的劝导。
好歹也算是世家子弟，若是去玩票一把，倒也无所谓，若真的是要去成了专业伶人，那可真的就成了大笑话了。
大周沿袭明制，对娼伶都设有专门户籍，属于贱民，纵然你柳湘莲不会因为唱戏而改户籍，但是你这长期流连于这等场合却没有一个正经营生，那也会遭人耻笑诟病的。
柳湘莲也知道冯紫英所言是为自己着想，他也清楚这非长久之计，但冯紫英希望他可以走从军之路却又是他无法接受的。
军队里边便是讲求军纪，稍不注意就是杀身之祸，对于他这个懒散惯了的人根本无法接受。
“紫英，愚兄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至于说以后会如何，愚兄暂时没有想过，先就这么着吧，若是你日后有了造化，莫要忘了愚兄便是，没准儿你当了阁老或者总督，愚兄就能给你当个幕僚、护卫什么的，那想必我也还是能胜任的。”
对于柳湘莲的这番话冯紫英也很无奈。
他也曾为柳湘莲规划过几个去处。
一是从军，既可以去榆林自己父亲那里，谋个出身，但柳湘莲显然不愿意去那等偏远艰苦的地方，还可以留在京营，但柳湘莲的性子又很难去适应京营里这种各种复杂的人际关系攀扯。
二是想办法进龙禁尉，以柳湘莲的武技水准，干个龙禁尉绰绰有余，无论是对外刺探情报，还是对内掌控密查，柳湘莲都完全可胜任，而且这等生活也不会太辛苦，但柳湘莲却不愿意去干这种不可避免要接触很多龌龊阴暗的勾当。
再有就只能去替自己做一些营生了，但这除非到万不得已，冯紫英不愿意替他安排，原本关系很好的世交朋友，也许就会因为这些生计而逐渐变味，甚至失去这样一个朋友。
既然他现在想要在玩票唱戏上高乐一下，也只能由他了。
“行了，紫英，你去忙你自己的事儿吧，别管我了，我自己知道怎么做。”柳湘莲摆摆手，“如果你想要在你的武技功夫上有所提升，我倒是可以陪你好好练练，嗯，一年之内可以让你让有很大进境，但是再要提升，恐怕就需要长时间坚持苦练了，但我觉得你没有必要如此，……”
冯紫英也的确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提升武技水准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他也没有那么多时间精力去花费在这上边，有当下这种水准，如柳湘莲所说，一般三五个人是伤不了自己的，但真正遇上了专门的刺客和高手，自己就是再练三五年一样白搭。
只是冯紫英对柳湘莲居然无意进入军队和龙禁尉感到十分失望。
《红楼梦》书中的柳湘莲无所事事，最后居然出家或者沦为强梁，这让冯紫英觉得很不可思议。
当然今世会不会如此，谁也说不清楚，但对方显然是一个性格有些特立独行的，不愿意走别人为他设定好的路径，这也让冯紫英有些无奈。
一个世交好友，而且也觉得对方各方面都不错，居然宁肯去玩票唱戏，却不愿意寻找一个正经营生，只能说这个人更喜欢这个时代的非主流生活。
但你也不能说这种非主流生活就不好。
换了在前世自己所处的那个时代和环境里，这种非主流生活没准儿比百分之九十九的普通人还活的滋润自在，那个年代的戏子伶人可真的是太有范儿了。
既然试图改变柳湘莲命运轨迹的想法失败，冯紫英也不会去勉强对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和命，有些人可以改变，有些人则不愿意改变。
冯紫英的中举庆贺宴最终还是摆设在了冯府里。
总计达到了六桌客人。
这年头酒楼请客一般是比较普通的宴请，或者随便对付一顿的居多，真正的大户人家，鲜有宴席设在酒楼的。
这个时候就能显现出冯府目前的规模略微小了一些，好在稍稍挤一挤，也算是勉强能够容纳下。
段氏无法拒绝王子腾的这个建议，实际上冯紫英最终也还是给母亲了一个接受的最终意见。
人家“一番好意”，你没有理由拒绝。
客人名单是王子腾帮忙草拟的，原来四王八公十二侯以及其他一大批跟随太祖打天下的武勋后代们，大多都包揽了进来。
当然经历了七八十年时间，仍然有许多早已经没落到无人问津的地步，能够踏入冯府参加这样一个庆贺宴的，多少都还是有些身份的。
像柳湘莲这一类的自然也就被排除在外了，当然这是王子腾拟定名单中没有的，而冯紫英邀请柳湘莲那是另外一回事。
王子腾除了草拟名单外，也还帮忙联系了一些客人，当然最终请柬要由冯紫英亲自送上门，但是若是没有王子腾来打这个招呼，这些人未必会因为一个武勋子弟中举就要接受邀请，或者接受了也只会派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色来出席。
“来，紫英，我来为你介绍一下客人。”当客人们开始陆续到来时，王子腾俨然一副冯紫英世交长辈的架势，为冯紫英一一介绍客人。
“东平郡王穆檀穆王爷，王爷，许久不见了，这一位是咱们武勋子弟中最优秀的一个，冯自唐的嫡子，冯紫英，今科顺天秋闱举人！……”
这就是四王之首的东平郡王穆檀？贾府那副对联落款者穆莳的孙子穆檀？
略微显得有些瘦削的面颊看上去阴沉，颧骨高耸，气势倒是足了，但是却多了几分森然的气息，让人不太愿意接触。
“小侄见过王爷。”拱手大礼，冯紫英还是有些惊讶这一位居然会亲自出席。
究竟是王子腾的面子够大，还是其他原因？冯紫英不相信自己一个中举会引来对方如此看重，再说这四王现在有些日薄西山的架势，但是瘦死骆驼比马大，这么些年来，四王还是结交了不少军中重臣宿将的。
“免礼，果然是我武家英才，自唐有此子，也该心满意足了。”似笑非笑的咧了一下嘴，这位东平郡王上下打量了一下冯紫英，目光里有些复杂，似乎隐藏着什么，但冯紫英却说不出什么味道来。
东平郡王刚进去了，却是又一个大人物到了。
这一位连冯紫英都认识，京营节度使、世袭一等伯牛继宗，王子腾的继任者，他也亲自来了。

第一百五十节 泾渭分明
对这一位，冯紫英还是要予以特别尊重的。
一方面人家现在是实实在在的二品大员，而且是掌握着京师城中最雄厚的一支军队，虽然作为武将要调动没那么容易，但是他毕竟是这只武装力量上的最高领导人。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老爹和八公中的镇国公牛家、齐国公陈家、修国公侯家较为熟悉，甚至像宁荣二公贾家都要略逊一些，也不过是这几年因为自己的缘故才熟悉起来。
“小侄见过牛世伯。”冯紫英又是大礼。
“唔，自唐生了个好儿子啊，读书是好事，不过也别学着那些个文官那种皮里阳秋口蜜腹剑的德行，咱们武勋后人，还是得有点儿武人的阳刚英武之气，……”
牛继宗这厮从来就不掩饰对文臣的不满和轻视，冯紫英也知道王子腾就任宣大总督之后，卸任兵部右侍郎，而兵部右侍郎由原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柴恪出任，并协理军营戎政。
柴恪可不是简单人物，性子素来忠勇刚硬，一上任便以开始履行职责，以兵部右侍郎职位开始介入京营的实务，弄得牛继宗极为不满。
但是以文驭武乃是大周国策定制，除非是需要军事行动时方才会由皇帝用过兵部授符并发令授权给京营节度使掌握战时调兵权，日常经营事务更主要还是由这位协理军营戎政的兵部右侍郎来负责，作为京营节度使的武将反而不能干预。
王子腾能以京营节度使兼任兵部右侍郎已经是破了惯例，那一段时间里可以说整个京师城就是他一言而决，所以这等特例也只能短暂过渡，否则皇帝就真的睡不着觉了。
牛继宗虽然才接手京营节度使才一年多时间，就已经和柴恪闹得不可开交，几次因为军务问题闹到了皇上和太上皇那里，每一次都是各打五十大板，依旧如故，如今京营内的针锋相对也是越演越烈。
齐国公陈家和修国公侯家今日也都是家主亲到，像陈家世袭三品威镇将军陈瑞文和侯家的世袭一等子侯孝康也都到了。
……
“紫英，这一位熟悉吧，平原侯蒋家蒋成寿，他爹是世袭二等男蒋大人，……”来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也是一身白袍，若是没有柳湘莲对比在前，这一位还真的称得上是风度翩翩卓尔不凡，但是有了柳湘莲作对比，就显得有些粗糙了。
“小弟见过蒋世兄，蒋世伯在腾镶左卫担任指挥使，小弟上月曾经碰见过，……”冯紫英觉察到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些虽然不是家主亲来，但是也基本上是派遣了嫡子前来，以示重视，这就更让他感觉到了纳闷儿了。
关键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职务，而且分量都不轻。
像这一位，平原侯蒋家的嫡子蒋成寿，其父蒋子宁就担任四卫军中腾镶左卫指挥使，而四卫军乃是独立于京营的一支武装力量，或者说就是宿卫力量，由御马监直接掌管，不属于兵部管辖。
之前那位定城侯谢家的谢鹏飞，他爹就是世袭二等男谢鲸，也是五军营游击将军，手中掌握有三千城守营兵力；还有那位景田侯裘家家主裘良，他就是五城兵马司中南城兵马司指挥使，也是手握大权。
那位襄阳侯戚家的家主戚建辉，世袭二等男，乃是勇士营指挥使，同样也是直属于御马监管辖，不归兵部。
这些属于十二侯或者十二侯之外的武勋贵族才是当下真正的掌握着京师军权的中坚人物，看得出来这帮人和王子腾关系莫逆，不知道这是不是王子腾敢于放手京营节度使的倚仗？
冯紫英一直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这一切。
他相信王子腾造出这么大的势来，肯定是有其特别目的的，绝非只是为自己庆贺什么中举这么简单。
冯紫英还没有狂妄自大到这种程度，一个举人固然可喜可贺，但还不至于让王子腾这等二品大员如此大动干戈。
而且，从这些人来客也可以看出，这不是简单的敷衍了事，要么不来，来了的，起码也都是家中嫡长子这类算是能够代表家族的角色，无论今天这顿饭如何，起码人家是把态度表明拿足了的。
当然还有很多人没来，比如南安郡王萧君远和北静郡王水溶都没来，只是托人送了贺礼来，同样理国公柳家和缮国公石家、治国公马家、川宁侯岳家、寿山伯何家、景田侯井家等不少武勋之家也都只是托人送了一份礼来便罢。
当蓟镇总兵陈敬轩和龙禁尉千户张瑾和副千户赵文昭到来时，整个宾客席中引来了一阵冷场。
很显然这不是王子腾邀请来的客人，但是人家能来，就是给你面子，但是当看到冯紫英笑容可掬的迎上前去时，王子腾、穆檀以及牛继宗等人才都下意识的交换了一下眼色。
这居然是冯家大郎自己邀请来的客人？！
陈敬轩是蓟镇总兵，也是宿将，但是他却和在座的绝大多数人不一样，他虽然武将世家出身，但是其先祖却是前明宿将，后来投效了大周之后获得了重用，与这等从一开始就与太祖打天下的从龙之臣截然不同。
但陈家自大周建立以来一直忠心耿耿，颇受朝廷重用，在山东民变之后，陈敬轩因为平乱有功，转任蓟镇总兵官，算是一个不小的升迁。
至于说张瑾和赵文昭就不用说了，这是龙禁尉的人，官职品轶虽低，但龙禁尉从来就不是以职位高低来看，而是以他的差使来看，便是一个把总百户，到了关键时候，都一样可以让你二品大员俯首帖耳。
不过龙禁尉从文武分途来说，也算是武职，所以这一次邀请也不算突兀。
陈敬轩显然也没有意识到这一次庆贺有如此大的规模，而且在看到来的这些宾客之后他也微微变色。
很显然他也意识到来的这帮客人的来历。
不过他倒也没有太在意。
冯家是武勋家族，但是他不是，他是看在了冯紫英面子才来的。
而且他也知晓冯紫英与现在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乔应甲关系密切，同时有去了现任吏部左侍郎齐永泰一度担任山长的青檀书院读书，被视为齐永泰的衣钵传人，与文官群体关系紧密，现在更是中了举人。
可以说此子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不趁着现在把关系处好，盖等何时？
再说了，人家正式邀请自己，那也是对自己的一份看重和尊重，这是等都等不来的好机会，岂能不来？
在看到张瑾和赵文昭出现之后，陈敬轩心中就更笃定踏实了，他早就知道这位冯家大郎的政治敏锐性不差，看看，连张瑾和赵文昭都请到了，名义上这是山东民变打下来的交情，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未尝不是另外一层昭示。
王子腾意识到自己还是有些小瞧了这位冯家“贤侄”了，没有半个文臣，也没有他的同学，完全是按照自己的意图来的，但是却又插入了几个“外人”，嗯，同属武臣，但是却不是一路人。
如果请来了文臣，那无疑会让这顿庆贺宴变得局面尴尬，冯紫英并没有这么做，很好的照拂到了这些人的面子，但又有同属一个体系内的“外人”，这份心思连王子腾都不得不承认很是处心积虑。
……
“诸位，今日是自唐的大郎冯铿今科顺天秋闱中举的大喜日子，自唐远在榆林为国，我这个当伯父的也就义不容辞的担起这个担子了，咱们这里边绝大多数人都是当年跟随太祖一起打江山的后人，也有与大郎历经战危的朋友，……，今日在这里我们举杯祝贺……”
……
“真没想到冯家现在居然还有这等威势风光，我还以为冯家早已经没落失势了呢，没想到连王大人、牛大人都来了，嗯，那一位还是穆王爷呢，……”赵文昭觉得自己有些走眼了，此次本来没有邀请他，但他恰巧从山东回京公干，在邀请张瑾的时候得知他回来了，自然就不会漏过了。
“嗯，文昭，这里边有多少人是真心来祝贺这位冯举人中举的还不好说呢，王大人这般热心积极委实难得，呵呵，不容易啊。”
张瑾一边轻笑着，一边也在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这些寻常难得遇到在一起的武勋们。
他现在回任龙禁尉的北镇抚司，而且也算得上是同知卢嵩的嫡系心腹，所以看问题自然也不一样了，自然也要比赵文昭这个长期在山东的下属知晓的东西多得多。
同时他也知道赵文昭和冯紫英是一直有联系的，甚至冯家在山东的一些营生产业也通过了赵文昭勾连关系，赵文昭也没有隐瞒他。
对于武官们，龙禁尉是不太忌讳的，但是对于文官，龙禁尉还是更愿意保持一种较为良好的关系，或者说敬而远之，毕竟在龙禁尉中高级官员的晋升人面上依然要通过兵部武选清吏司，而文官群体对外的团结程度也不是武官所能比的。

第一百五十一节 分化
就在冯家这顿宴席盛大开始的时候，义忠亲王府中也是气氛凝重无比。
“王子腾此是何意？”张惇虎目中已经有了灼灼怒焰，“以冯唐的儿子中举为由，搞这样一个动作，意欲何为？”
楚琦和汪梓年都不好回答这个问题。
眼下正是最敏感的时期，他们也有些搞不明白王子腾这是作什么妖，冯唐的确在整个武勋集团中算是一个比较重要的人物，他的儿子顺天秋闱中举也的确值得庆贺，但是你这样规模的搞事情，就未免有些招人眼目了。
更为关键的是你根本就没有请示过就自作主张，这是什么意思？
连太上皇和义忠亲王这边都没有得到消息，就在这么一天时间就把帖子送了出去，名义上是那个冯家大郎四处送帖子，但是实际上若是没有王子腾在背后施加影响，会有多少人参加？
就算是要去道贺，会有这样一个规格么？
“属下知道王公和神武将军关系不差，也许……”
“可祯，这话你信么？”冷冷地打断了汪梓年的话头，张惇不耐烦的道：“这不是祝贺不祝贺的问题，关键是为什么如此招摇？难道说还觉得老四那边不够警惕，还是觉得父皇那边冷落了他，来示威？”
楚琦和汪梓年心中都是一抖。
前面一个问题都是气话，但是后边这个问题就有点儿耐人寻味了。
王子腾若是觉得他被发配出京，心中不满，用这样一个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不满，倒不是不可能，可这样做就能让太上皇重视你了么？
就算是太上皇有心，但现在的格局，还能随便妄动么？
王子腾不是看不清楚形势的人，前面这一轮调整他自己也是亲自参与了的，怎么这才一年多就按捺不住了？
消息传过来的时候王爷连最心爱的定窑古瓷茶盏都摔了。
这一年多来王爷一直在太上皇那边做水磨工夫，世子也经常留在太上皇那边，其目的也不问可知。
皇上也不是觉察不到这些，但还是忍了下来。
现在大家都在熬，就看谁先忍不住。
但是从长久来看，王爷这边还是会一直处于劣势，哪怕太上皇现在龙体康健，可是毕竟年龄不饶人，而且每拖上一天，皇上那边就要稳固一分。
若不是去年通过士林盛会让世子扳回一些声势，只怕王爷这边局面还要恶劣一些。
楚琦凝神苦思。
他也有些搞不明白王子腾这是如何想的，这样一个庆贺宴，看起来没什么，好像就是替因为子侄庆贺，但是他亲自出面操办，而且如此大规模，几乎覆盖到了整个武勋群体，这就不得不让人深思了。
展示他自己的领导力和影响力么？
证明自己虽然被外放了，但是依然在这个群体里具有很大的影响力？
但你证明了自己又能怎么样？
所以楚琦也有些迷惑，猜不透王子腾的意图何在。
王子腾这一年多看起来似乎很平静，调任宣大总督之后看起来也很淡然，大部分时间都在山西、大同和宣府三镇里呆着，回京时间也不多，看样子也是的确在操心军务，但是一回来就弄出来这么大一个阵仗，搞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王爷，太上皇那边有反应么？”楚琦想了一想才问道。
“暂时还没有，但是父皇肯定知道了。”义忠亲王张惇努力压抑住内心的焦躁，他总觉得有一种局面失控的感觉。
武勋集团是父皇手中最重要的一张牌，可以说这张牌甚至能够决定未来皇位的归宿，父皇现在仍然牢牢掌握着这张牌，无论是自己还是老四都暂时还插不了手。
义忠亲王也知道如果按照惯例这张牌是迟早要交到老四手上去的，因为他占据着大义，但是父皇至今未交，甚至还有点儿想要继续抓牢的感觉，这才让张惇觉得是机会。
老四当然想要从父皇手里平安无缺的把这张牌这个群体接手过去，但是义忠亲王武勋群体并不太卖老四的账，而且老四也不敢做得太明，以免引发父皇的猜疑，这才是自己的机会。
在张惇看来，老四哪怕是现在占据着大义名分，但论实力并不比自己强多少，甚至他觉得好不如自己。
文臣们并不喜欢不喜诗文刻薄寡恩的老四，而且他继位之后推动的从父皇开始以来的经义转策论的科考改革也激起了士林中很大的反响。
永隆元年的秋闱大比就险些引发混乱，如果不是在几个省都增加了名额，弄不好就要引发一场波及全国的动乱。
想到这里张惇就有些惋惜，只可惜当时自己也没有来得及做好准备，更主要的是没有意识到这样一个机会。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老四果断的处置了下去，看看今科秋闱，三年时间就足以让很多人接受这个现实，再也折腾不起风浪来了。
但无论如何，老四在士林文臣那边的名声是臭了，文官们不喜欢他，而且他现在也不敢动父皇留下来的老人，只敢规规矩矩的萧规曹随，在义忠亲王看来就像是一个傀儡，远不及自己在士林文官里名声。
如果说自己再能赢得掌握着京师内外军权的武勋群体的支持，那么自己没有理由不扳回这一局。
前明朱棣一个藩王都能推翻他侄儿的大统，正统帝也能重新复位，自己没有理由不能卷土重来，只要父皇默许首肯，自己是孝仁皇后的嫡长子，是太子，没理由做不到。
但是今天王子腾的动作就给了他一个非常不好的信号，让他有些觉得把握不住局面的感觉。
他原来觉得只要父皇保持不偏不倚的态度，自己就能够一步一步的把这些武勋重臣们慢慢纳入麾下，看看牛继宗和陈道先，看看萧君远和水溶，看看柳芳和石光珠，一个个都和自己关系日渐密切。
至于像冯唐这种角色，张惇反而没有太在意，一个外放总兵，远在榆林有何意义？
但今天王子腾的动作给他泼了一瓢冷水，让他意识到这个武勋群体好像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对自己俯首帖耳言听计从。
张惇有些怀疑起父皇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事儿，甚至王子腾就向父皇禀报过，却没有人告知自己。
正在琢磨间，楚琦已经先说话了：“王爷，恐怕咱们需要改变一些策略了。”
“哦？楚先生请讲。”张惇精神一振，自己这一位智囊历来看问题极准，能够拿出的应对策略也是极有水准。
“原来王爷一直希望通过太上皇潜移默化的来把有些东西交给您，我们也更多地的把心思放在了几位头面人物上，但现在看来，恐怕这些个头面人物怕是不那么听话，或者说他们是各有心思了，而其他人也未必愿意听他们的了。”
楚琦细细的梳理着他自己分析得出的结论，他意识到恐怕之前都有些一厢情愿的相信某些人了。
“你的意思是他们现在没有一个主心骨了？”张惇却看到了另一面。
楚琦一愣，想了想，这个说法也没错，点了点头：“他们原来的主心骨自然是太上皇，但是属下感觉现在太上皇有些沉寂，或者没有太多心思去过问这些了，嗯，久而久之，如果没有一个其中牵头的，恐怕各家心气都会慢慢散去，逐渐的，恐怕就要各自寻找门路了，……”
“或许老四就是希望这样？”张惇虎目中多了几分寒意，下意识的开始搓手。
“属下也不好说，但这样下去，肯定会对王爷不利，一旦我们之前预测的情形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那也许就会是弥天大祸，所以属下觉得恐怕要改变策略。”楚琦一字一句的道。
“那你觉得我们该如何？”张惇深吸了一口气。
“王爷，我们需要认真的评估一下那些个所谓这个群体的头面人物，或许他们就根本没有多少影响力了，却还在那里妄自尊大，与其那样，不如直接接触那些……”楚琦没有再说下去。
“可是父皇那边……”张惇也有些顾虑，他现在对自己父皇的态度也越来越吃不透了。
“王爷，总要试试，太上皇那边，你可以让世子在那边先探听着，若是有不满意，我们再议，若无反应，那边要加快进度，属下总觉得越是这样下去，而我们又没有改变的话，局面恐怕会逐渐从有利于我们变成不利于我们，……”
楚琦的语气里也变得有些阴冷，“太上皇原来的态度或许是有利于我们的，但是到了现在，也许就该是适当改变一下的时候了。”
张惇一听楚琦的话，又有些踌躇起来，对自己父皇根深蒂固的畏惧，让他下意识的不想去。
楚琦叹了一口气，早知道这一位王爷看似勇猛刚决，但是却在大事上优柔寡断，自己就不该上这艘船，但现在下船好像有些为时过晚了，“王爷，不妨先探一探太上皇的底，是该作出决定的时候了。”

第一百五十二节 烧灶？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客人们终于渐渐散去。
冯紫英累得够呛，但是心里边却一点儿都不爽。
他意识到自己还是上了王子腾的一个恶当，这厮绝对不是为了自己中举庆贺那么简单，而是有他自己的意图。
起码不是纯粹为了自己中举，但是名声却全部被自己一个人扛了。
他感觉王子腾搞这么大一出动作来，是有意为之，嗯，既像是一种试探，又像是拉拢，更像是一种宣示。
但试探什么，拉拢的目的，宣示什么，宣示给谁看，冯紫英还吃不准。
可这一番动作针对的无外乎就是几方面的人，太上皇，义忠亲王，以及皇上，嗯，甚至也包括这个群体内部那些个首鼠两端见风使舵的人，甚至也可能是包括这几方面的人都在内。
也幸亏自己意识到了一些什么，所以才会有所安排，否则就真的白白成了一个工具人了。
王子腾已经起了异心了，或者说有了一些野心。
这是冯紫英的判断，但是也只是起了异心，有了野心，但应该还处于一种萌芽状态，他想要抓住一些更多的东西。
京营节度使这几年他也不是白干的，的确拉拢住了一些人，嗯，准确的说今日来的只是武勋群体中的一部分，他这是在刻意释放一些信号。
当然他有这份野心异心并不是说他想要造反，而是要想在未来的博弈中拥有更大的资本，获得更多的好处。
真的是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这个人并不是那种唐突鲁莽之辈，所以动作还是很稳健，起码你现在是看不出端倪来的，甚至给哪一方面都会带来一个感觉，嗯，就是他可能一直是准备投向我这一边的，但是因为各方面因素，我需要隐忍保持低调，但你可以相信我，我一直是向着你这边的。
不得不说，能把这一出玩到位，很不容易，更像是走钢丝，稍不注意也会两头不讨好，最终把自己玩进去。
一直到把所有客人送走完，最后只剩下了张瑾和赵文昭。
“紫英，好自为之，以我之见，你日后前程远大，不可限量，朝廷大殿中必有你一席之地，完全没有必要去掺和这些。”
张瑾在临行之前，还是给了一句忠言。
张瑾这番话还是让冯紫英有些触动，没想到最靠谱的人居然是来自龙禁尉。
这不由得想起柳湘莲的话，往往你觉得最可靠的，其实都是对你最残忍的。
张瑾的忠告无疑是看出了一些什么来，也应该是由衷之言。
在他看来，冯紫英既然已经明确了要走文官之路，就没有必要和这些武勋贵族搅和太深，但是他却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和雄心，所以冯紫英只有心领了。
不过今日这一宴，倒也并非全无所得，起码冯紫英看出了王子腾的一些端倪，同时也能更深刻认识到这个武勋群体当下在大周这个棋盘中的分量。
永隆帝不敢轻举妄动，太上皇有所仗恃并非无因，看看来的这一帮子武勋子弟就能知晓一二，遍布京师城中各方。
从京营三大营中的五军营、神枢营和神机营，再到作为宿卫的四卫营、勇士营，另外还有一支有皇室宗亲直领的旗手卫力量，以及负责日常治安的五城兵马司，无一不由这些家族以及他们的子弟们所渗透。
旗手卫这支力量是由前明的上二十二卫裁撤演变而来，执掌旗手卫的便是忠顺亲王张怿。
虽然这些年来，朝廷也在有意识的以边军武将武官调入这些诸部中，同时也在加大力度裁撤置换，但这毕竟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而且也要顾及这些武勋们的感受，所以就目前来说，这些武勋家族仍然在京师城中的武装力量中占据着主导地位。
但冯紫英同样也看出了一点，实际上像所谓的四王八公十二侯中，四王八公没落之势日趋明显，四王不必说，虽然有世袭罔替的郡王之位，但也是表面荣光，内里却难有多少作为。
八公最为明显，现在除了镇国公牛家和理国公柳家这两支算是在京营和四卫营中占有一席之地外，像其他六公基本上都不成气候，顶多是些子弟能进入，现在看来也并没有什么出色之处。
倒是十二侯和那些不入流伯子男以及一些杂号将军，比如像冯家这样的武勋家族，却占据了京师城中各大武装力量的中坚位置，甚至也就还有像王子腾、冯唐这样的优秀人物就直接跳出了京师这个圈子，外放任官了。
原本在冯紫英看来，王子腾既然像自己父亲一样跳出了京师城这个圈子，就该好生在外避祸才对，没想到这厮居然又突然跳出来玩这一出，现在看来这厮应该还是有些更大的想法。
不能说对方这样的选择就错了。
王家和冯家还不一样，冯家本来就是武勋集团中的边缘化或者个别化角色，几十年前就已经脱离了京师这个圈子在外打拼了，虽然也还有武勋之后这个印记，但是只要坚决不参与，应该还是能躲开这一劫的。
但王家不一样。
王子腾当过京营节度使，而且时间不短，相当多的部属都还唯他马首是瞻，王家子弟也还和这些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想要一下子撇清没那么容易。
更何况恐怕王子腾自身也不愿意就这样轻飘飘的出局，富贵险中求，而且他似乎也看出了一些端倪来，难免就存着一些心思了。
王子腾既然如此大方的展示他的“力量”，冯紫英自然也不会“客气”。
老爹作为这整个武勋群体中唯一一个外放担任总兵官的角色，而且正值壮年，加上自己走上了科举文官之路，可以说冯家的兴旺发达指日可待，自然也就有人愿意来交好烧灶，哪怕现在冯家已经不算是冷灶了。
但是毕竟老爹还在外边，自己也还只是一个未选官的举人，还只是处于一个蓄势待发的阶段，对于很多人来说，现在投资烧灶一样是有利可图的。
当客人们全数散去之后，冯紫英回到母亲房中，却看到母亲和姨娘们正在清点着这些客人们送来的贺礼，并一一登记造册。
这些人情往来都是要记清的，日后人家有个三姑六婆生病做寿，都要走动还情的。
当然这一次冯紫英这个中举祝贺宴略微有些特殊，而且又王子腾在其中帮忙造势，肯定情形略有不同。
看见冯紫英进来，段氏脸上愁容稍微放下一些，“铿哥儿，今日这情形好像有些不太对，……”
“哦？怎么不对？”冯紫英心中一动。
“有些人虽然送礼略重，但是也在可承受范围之内，毕竟这些人都是一直走动着的，但有些人，嗯，甚至有些人都没来，以前也没有什么交道来往，却送了很重的厚礼，所以娘和你姨娘们都有些吃不准了。”
小段氏也插上话：“这些事情本来不该是你操心的事情，但是姐姐和我们都觉得恐怕还是要让你来斟酌定夺一下。”
一屁股坐下，小段氏已经把两份名册递了过来，“这一份是来了的客人，这一份是没来的客人，嗯，最后是没有邀请的客人但是送了礼来的。”
冯紫英先从来了的客人看起。
当先是东平郡王穆檀的送礼，一尊紫檀木文昌星君像，老物件，另外还有两百两黄金，这算是有些略重的礼物了，冯紫英忍不住皱了皱眉。
两百两黄金按照现在大周一比十二左右的兑换，相当于两千四百两白银，入股再加上一尊紫檀老物件，加起来少说也是五六千两的价值了。
“娘，姨娘，这东平郡王我们家照理说交情不多，为何送如此重礼？他们家办事时，我们可曾去过？”这第一个就如此隆重，让冯紫英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本来有一些思想准备，但是连东平郡王都如此重礼，这就不合理了，东平郡王和冯家是没什么瓜葛关系的。
很快就有丫鬟把一本老名册送了过来，谢姨娘便开始在其中寻找，然后找到：“元熙三十四年，东平郡王母亲去世，府里送去金佛一尊，价值在二千两银子上下。”
郡王嫡母去世，这是大事，甚至比自己这中举更重大，毕竟自己只是家主嫡子，而且没准儿下科还要春闱，还要娶妻，甚至生嫡子的时候，这些一连串事宜都要考虑进来。
以冯家和东平郡王的关系，其母去世，送上三千两银子已经算是相当尊重了，若是以冯紫英理解，只怕一千两银子上下的礼物才是合适的。
也就是说，如果按照管理常理，东平郡王要来还礼，哪怕是承了王子腾的情，也不应当超过两千两的礼物，但是这不但超过了，而且大大超过了，光是这一个就让冯家的人坐卧不安了。
看见母亲和姨娘们望过来的目光，冯紫英心中也一样拿捏不准，看来还得要给父亲那边去信，了解一下东平郡王这边究竟和自家有何种关系，若是没有特殊关系，那便是有问题了。

第一百五十三节 送礼有奥妙，收礼要清醒
目光继续向下，冯紫英看到了西宁郡王送上的礼物。
西宁郡王本人没到，但是世子来了，也是也三十多岁的男子，不过看样子酒色过度，送上的礼物是一对玉如意，按照宿姨娘的判断，应该在一千两银子上下。
苏姨娘家中便是从事玉器行当的，对这方面是很有鉴别能力的。
冯紫英认为这才应该是四王与冯家的正常关系体现，一千两银子左右的物事。
南安郡王和北静郡王都没来，送来的物事比如画和书法，外带一些金银物事，总计价值都在八百两银子左右，和西宁郡王那边相差不大，这让冯紫英对东平郡王这边的这份厚礼越发怀疑了。
相比之下，八公镇国公牛继宗送来的是直接黄金五百两，齐国公陈家送来的礼物是一对玉佩，但是这玉佩品质就要比西宁郡王那对玉如意强多了，按照苏姨娘的估价，起码在五千两银子以上。
修国公侯家送来的是个一幅古画，应该是前宋徽宗赵佶的一幅画《柳鸦芦雁图》，府里边的人都无从判断价值，因为这古画一道，的确水太深，但是冯紫英相信以修国公送来的礼物不至于是赝品，加之恐怕也不会低于五千两白银才对。
荣宁二府也有人来，荣府来的是贾赦，宁府则是贾珍。
荣国府送来的是一根金丝缠玉带，据说是前明名家所作，价值多少也是无从得知，但是应该在两千两上下，而宁国府那边送上了两张完整虎皮，估计也应该值一千多两银子。
以冯紫英对当下荣宁二府的了解，这恐怕也算得上是荣宁二府比较重的礼了。
荣宁二府的底蕴与其他六公已经明显拉开了差距。
镇国公牛家不用说，便是齐国公陈家和修国公侯家，陈瑞文没有任职，也只是一个虚衔的威镇将军，但是其嫡子却挂着龙禁尉的指挥使，另外一个嫡次子则在选锋营中供职。
选锋营同样隶属于御马监，其实就是从四卫营和勇士营中抽调出一部分机动精锐力量组建而成。
修国公侯家侯孝康同样只有一个世袭一等子的虚衔，但其嫡子则娶了长公主建阳公主之女，也就是卫若兰长姐，同时在宗人府经历司担任主事，算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安排了。
这基本上算是一个对整个武勋群体家族实力的检阅了，冯紫英默默的揣摩着，除非有特别用意，如果按照正常的人情来往走动，基本上就能看得出来一个大概。
像和冯家关系略为密切的十二侯以下的世交，大概礼物都在五百到八百之间，关系平淡甚至没有来的，礼物价值在二百到四百两之间。
但也有一些关系十分密切的，比如锦乡侯韩家，直接送来四对金锞子，重达一百五十两，价值一千八百两银子。
卫家同样也送来了一对玉如意，但是起材质也比西宁郡王送来的好得多，起码价值两千两。
“这是弘武将军陈道先送来的蓝田玉璧？”冯紫英看着这对玉璧，有些吃不准了，这就有些过了，按照他的判断肯定价值不菲。
“铿哥儿，这是最贵重的礼物，按照你苏姨娘的估计，价值当在万两左右。”段氏也是知晓陈道先的，“冯家和他们家没有这么深的交情，八年前陈家老夫人祝寿，我们也只送了一个玉佛，价值不到一千两。”
冯紫英也颇感疑惑和棘手。
陈也俊和自己还算熟识，但是关系却不及韩奇和卫若兰，陈家与冯家关系也不及冯家与卫家、韩家关系，但是这一位弘武将军不但亲自到来，而且还送了这样一对玉璧，这就太不可思议了。
“还有不太寻常的么？”冯紫英想不明白，而且他可以肯定，父亲肯定也不明白这弘武将军陈道先的这番做派是何用意。
“还有这几份。”小段氏专门为冯紫英指出了名册中的几个。
冯紫英粗略一看，都在两千两左右价值的礼物，大概有五六人，而且除了两人之外，其他都是没有来，也没有邀请。
这种可以说毫无交往，或者说顶多算是点头之交的，送上已经超过了关系相当密切的世交关系的厚礼，必定是有所图的了。
冯紫英没有再看下去了。
这种送礼，在他看来无外乎两种，一是烧冷灶的，嗯，哪怕已经不算冷灶了，看好冯家或者老爹和自己的前途的，提前来占个位，卖个好。
这一点冯紫英不会拒绝。
因为他未来也需要这一样一个群体，提前布局打下一些交情没坏处，而且本身老爹也属于这个群体，天然就有亲近感，人家觉得你有前途来抱粗腿，很正常，可以理解和接受。
还有一种那就是有所图谋的了，这个图谋是指某一特定情形下的，而非冯家了。
这是最难判断的，甚至你都无法去问，像东平郡王和陈道先这种，你能说人家那里不妥么？
但毫无疑问，这世间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和爱，凭什么几千上万两银子送给你，除非你有他们确定了的可兹利用之处，而且是大用，而非那种先来烧灶买位置那种。
一时间搞不明白的问题，冯紫英就不去操心了，这等庆贺送礼，便是都察院都不会过问，除非你的行径明显触及到了一些具体问题。
一句话，这年头，收礼从来都不会出问题，关键在于你自己的行为会不会出问题，出了问题，那就是一起拉清单了。
“娘，姨娘，这个清单造册保管好就是了，我会写信给爹说明。”冯紫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想了想，“也不必大惊小怪，儿子也算是中了举人了，以后如果中了进士，恐怕还要面临更多类似的情形，谁让儿子现在万众瞩目呢？”
“但铿哥儿，这些……”段氏还是有些不放心。
“没事儿，人家来道贺，我们总不能拒之门外吧，再说了，真要什么问题，也不会是因为这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儿子知道怎么处理。”冯紫英很潇洒的摆摆手，“正好，娘前几日里不是说要花把周围的宅子给买下来么？这不正好？”
一说到这事儿上，段氏立即就不淡定了。
“铿哥儿，今日的情形你也看到了，这摆六桌客人就已经有些摆不下来了，而且来人来客，我们府里的丫鬟小子们都已经跟不上了，你也渐渐大了，那偏院也太小了一些，还得要重新安排一下，原来因为主要是为你爹起复的事情奔走，所以不敢考虑这些，现在必须要考虑起来了。”
“母亲的意思是要把东边那两家宅子买下来？”冯紫英知道这也是母亲策划已久的事情了。
从大同一回来就一直在琢磨这事儿，东边两家宅子亦是太过破旧，紧邻神武将军府难免有碍观瞻，但人家那是两兄弟的老宅，虽然破落了，你却不能强迫人家重新整修吧？
当时母亲就存着心要买下来，但是人家要价太高，两家人大概也是揣摩着这神武将军从大同当了一二十年总兵回来，肯定捞了不少，自然就要狮子大开口，加上父亲回京之后一直不愿意在京师长久呆着，想要谋起复，所以搁了下来。
现在父亲已经去了榆林镇，那边看着男主人走了，也觉得恐怕这桩生意怕是捞不着了，所以价格上一下子放下来许多，前段时间甚至主动托人来找冯家问有无意向买下了。
“嗯，铿哥儿，你两个妹妹年龄也会渐渐大了，也不能一直跟着你姨娘身边，所以娘也在想，索性你爹也不愿意我们去榆林，那么就得要考虑在这京里长久住下去，东边那两家宅子破烂是破烂了一些，但胜在宽大，还有一处池塘，如果能够把后边那个旮旯院子一并买下来，咱们冯家也可以把这里当作祖宅了，……”
冯紫英忍不住为之咋舌，这母亲咋地就一下子变得这般大方起来了？
东边隔壁两家倒也罢了，这后边大杂院子那是十几二十家呢，这年头要让这些人搬走买下来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冯府的确狭窄了一些，和荣府宁府这些带着花园后院的大府邸比不可同日而语，但是人家是几十年的国公积淀，你这刚从大同回来的土包子，一个杂号将军，能比么？
“母亲，这后边旮旯杂院可不好买下来，且不说人家太多，也麻烦，弄不好还要落个强买强卖的名声，……”冯紫英皱起眉头。
“铿哥儿你怕是不知道吧？七月大雨内涝，这城里城外倒了不少房子，咱们这背后的大旮旯院子泡了好几日之后，一夜里便倒了二三十间，打伤了四五个，所幸没有死人，现在这院子大半都是破烂不堪，根本无法住人，而这些人家也根本无力重修，就这么撂在那里，也是他们有人打听到我们有意要买东边这两家，所以才找上门来，希望我们行行好把这后边大旮旯院子买下来，……”

第一百五十四节 羡慕嫉妒恨
小段氏的话让冯紫英都有些懵了，还有这等事情？但转念一想，这还真的有可能。
这年头京师城里住着的穷人太多了，这等一片几十家，全都是几十上百年的土坯房，一旦浸水太久，再反复几次大雨，就真的没救了。
而且京师城里要重修房屋对于这等人家基本上是不可能的，真要修的起房子的也不会住在这等地方，唯一办法便是采取所谓的置换，把位置好的置换一个城厢城外的，然后用腾挪出来的银钱去修房子或者买房子。
这也基本成了京城中各家豪门望族扩建新建府邸的老套路，不然在内城里边，尤其是大小时雍坊、南熏坊、咸宜坊、金城坊这些最为紧俏的地段，早就没有空地了，你怎么扩建新建府邸？
而真正有这些地段府邸的，人家也都是有权有势的，谁会卖给你？除非是属于朝廷的，皇上赐给你，但这种情形少得可怜。
唯一的办法就是遇到这种内涝或者火灾、地龙翻身这一类的情形，穷人们房子淹了、烧了、垮塌了，没办法居住下去了，为了生计只能让出好地段的土地，然后搬迁到外城乃至城厢地段去，这样置换还能的一笔银子用来建房和其他生计。
这京师城中要说对这些穷人房子宅邸巧取豪夺的不是没有，但是说实话不多。
因为就在这都察院眼皮子地下，那些个御史们本身就愁着找不到咬的人，你要送上门去，那他们求之不得，那代价太大，所以反倒是像现在这种方式是最常见也是最受大户人家欢迎的。
冯紫英不是圣母，他自问也没有那个能耐去帮助所有因为洪涝淹没垮塌了房屋的穷人，在这个时代你要去这么做，恐怕首先就会面临这种质疑、攻讦，沽名钓誉算是轻的，心怀叵测，邀买人心，甚至可能更大的帽子都能给你扣上来，所以他从未想过。
一切都得按照这个时代正常的节奏走，这才是在这个时代生存的正确方式，他能做的就是推动这个时代尽快前进。
“母亲，这等事情，还是您自个儿琢磨了，我就不好插话了，但儿子提醒一句，买旁边两家宅邸没啥，但后边杂院得掂量着点儿，坊铺都得要打点到，最后和西城兵马司这边也都要招呼到，避免日后不必要的麻烦，这京师城里不比大同，多一份心没错。”
冯紫英的话让段氏很高兴，能考虑到这一层，说明儿子真长大了，她当然也考虑过这些事儿，涉及到几十户人，这宅邸地契还有没有，在不在，有没有变更，都得要弄明白才行。
“铿哥儿，要说咱们家现在小了点儿，但把东面两家盘下来拆掉一些重建一些也就差不多了，但你爹来了信，说想要让你大伯娘也回京师城，所以才要多建一处，……”
大伯娘？冯紫英迟疑了一下，他还有点儿印象，“是大伯那位方姨娘？”
“嗯。”段氏也叹了一口气。
冯紫英明白了，大伯嫡妻无出，而且早逝，几位姨娘中只有这位方姨娘生有一子，原本大伯如果还在，也许要扶正的，没想到大伯却战死呼伦塞不说，这个儿子也夭折了。
冯家也同意这位方姨娘改嫁，甚至还愿意陪嫁一笔厚重的嫁妆，但是这位方姨娘却是整日吃素念佛，不愿意再嫁了，其他几位姨娘倒是改嫁了，这样自然冯家也没话说，就这么搁了下来。
现在大同那边估计冯家暂时是回不去了，只剩下这位大伯娘还在那边，照应也不方便，所以父亲才要考虑让其搬回京师城来，免得有人说闲话说冯家不管这个未亡人。
“母亲，这是应该的，既然大伯娘还在，那么咱们冯家理所应当的要承担起她以后的生活。”冯紫英慨然道。
段氏迟疑了一下，在小段氏的目光示意下才又忍住了嘴，没再说什么。
……
贾赦回到府里时已经是未正了。
他心情很不好。
看到接踵而来的客人，一个个奉上大礼，贾赦心里是充满了艳羡嫉妒的。
其他他不知道，但是光凭这一遭，冯家能捞不少。
自己代表荣国府去送的一条金丝缠白玉带，老物件，应该是祖父留下来的了，价值多少，不好说。
这也是老太君亲自选的贺礼。
大概是感谢冯家大郎这一年多来对宝玉的照拂吧。
可是再照拂那宝玉能读出书来么？
看自己二弟棍棒之下都没有效果，冯家大郎再怎么成天耳提面命估计也是白搭，那宝玉根本就不是一个读书种子。
这条金丝缠白玉带如果遇上长眼喜欢的，或许能值当一千五百两银子，但若是拿到当铺里去抵当，估计也就是五六百两银子了。
贾赦倒不是可惜这条金丝缠白玉带，反正是老太太拿出来的，和他也没关系，问题是他看到了那牛继宗送的物事。
那厮丝毫没有掩饰，就是那么显摆，十个大金锞子，每个都足有五十两重，这就相当于六千两银子啊！
同为国公，当家都是平起平坐的，这牛家怎么就这么有钱？
贾赦愤愤不平的想着，但转念一想，人家现在是京营节度使，下边管着十多万兵将，拔根汗毛都能比荣国府粗，这能比么？
还有那锦乡侯韩家，居然也送的是金子，估摸着也差不离能值两千两银子。
贾赦还看到了另一个应该是在景田侯家的子弟，送的是一副倪瓒的山水画，以贾赦的见识，应该是真品，不低于三千两银子。
这么粗略一算，冯家就凭这一遭就能收到十万两银子。
这简直让贾赦抓心挠肺的难受。
中了一个举人而已，就这么多人捧场？冯家什么时候人气变得这么旺了？究竟是冲着冯唐的榆林总兵去的，还是看好冯家大郎未来走文官仕途之路？
自己做六十大寿时，能有这么大阵仗么？贾赦觉得恐怕不可能。
越想越想不通，越想越觉得憋屈，什么时候像冯家这种在武勋里连十二侯都排不进的货色，现在居然也这般风光了？
自己原来还觉得把二丫头许给冯家大郎，冯家怕是要喜滋滋的捧着才对，现在看来只怕是倒转来人家都未必肯干了。
贾赦几乎是一路长吁短叹的回到府里的。
看见自己老爷脸色阴沉的回到屋里，邢氏心里就打了一个突，赶紧陪着笑脸道：“老爷回来了，那冯家这顿酒可吃的顺心？”
“哼，吃得心堵。”贾赦没好气的道：“把琏儿叫来，我要和他说话。”
见贾赦脸色不善，邢氏不敢再多问，赶紧让人去找那贾琏。
贾琏进屋时就看到了满脸阴霾的贾赦和一脸惴惴不安的邢氏，也不知道自己这位老爹哪根筋有不对了，今日不是去吃铿哥儿的庆贺酒去了么？为何却变得这般满脸不悦？
莫不是铿哥儿怠慢了他？
想来也不至于才对，好歹老爹也是代表荣国府去道贺的，何至于此？
“老爷召唤儿子，可是有事吩咐？”
“你妹妹的事情进行得如何？”贾赦脸色阴沉，瞪着贾琏。
贾琏心中也打了一个突，这个事儿他根本就没法和冯紫英提，提了也是自取其辱，自家妹妹生得再漂亮，体格再适合生养，那冯家现在怎么可能娶自己这个庶出妹妹？但这话却又不敢和老爹说。
贾琏只能含含糊糊的道：“父亲，此事怕是不合适，儿子也问过铿哥儿，他说他要等到春闱之后再来考虑此事，所以儿子也不好再提。”
“春闱？还等到春闱？看看今日秋闱中举他冯家的威势，要等到春闱他中了进士，你妹妹只怕就只有给他做妾的份儿了！”话一出口，贾赦才觉得有些不合适，但是也懒得改口。
“今日你们是没见着那阵仗，我还以为我们家送一条金丝缠玉带怕是够风光了，但是这一拿出手才觉得寒碜，那牛继宗一出手就是五百两金子，五百两啊！前两年老太太祝大寿，他牛家送的多少？我记得很清楚，不过就是一个只值三千两的金菩萨，可冯家一个小辈考中举人，他就敢送五百两金子？！唵，这是何用意？”
贾琏和邢氏都是大吃一惊，牛继宗居然送五百两金子？这可是相当于六千两银子，比老太太大寿的贺礼居然高一倍，这未免太过分了。
“老爷，不能吧？”邢氏也忍不住艳羡起来，“这冯家现在这么风光了？那二丫头的事情……”
“老爷，牛家为何送冯家如此大礼？”贾琏也大为不解。
“哼，岂止是牛家，那锦乡侯韩家，也送了接近两千两的金锞子，老爷我瞄一眼便知道，那几个金锞子起码是四五十两一个的！”贾赦眼睛里都要喷出火来了。
“还有景田侯家，送了冯家一副倪瓒的山水画，我记得前年我慢了一步被景田侯家买走，花了二千五百两银子，可没想到他们居然送给了冯家大郎！光是今天这一回，冯家起码捞了十万两，若是我们家能出个读书人考中举人，未尝不能赚这一波！”

第一百五十五节 一石激起千层浪
贾琏不以为然。
哪有老爹想的那么简单？
真以为中一个举人，办一个庆贺宴就能捞那么多银子？
那也得分人！
以贾琏的看法，如果冯家这一次真的藉此机会捞了十万两银子，那这个举人身份顶多值一万两，冯唐的总兵官身份及其勋贵背景能值三万两，剩下六万两估计都是冲着冯紫英本人而来。
当然这其中也有王子腾的面子在里边。
为什么冲着冯紫英本人而来？
除了这个举人身份外，更多还是因为冯紫英这个举人背后有齐永泰这个吏部左侍郎，有乔应甲这个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当然，没有这个举人身份，冯紫英就算有齐永泰和乔应甲这层关系，那也没那么吃香，但是有了这个举人身份，那就意味着他随时可以到吏部历事候选了，随时可以除官了，那就不一样！
如果他明年春闱敢考上一个进士，那他的分量就更不一般，有一个吏部左侍郎的业师，难道他还愁没官做？
有一个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恩主，难道他还怕做事得罪人？还怕谁敢弹劾他？
更关键的是齐永泰和乔应甲都还正值壮年，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哪怕是担任六部尚书和都察院左都御史，甚至入阁拜相可能性都很大啊。
有这两样两个靠山，冯家大郎的前途可谓不可限量。
这种情形下，谁不愿意来先行把这层关系先铺垫起来？
几千两银子如果能够买到一个未来一样有可能出入六部担任要职的年轻文臣的交情，难道说还不值得么？
和冯紫英接触了那么久，贾琏越来越重视这份和冯紫英之间的交情了，在他看来，这恐怕是自己活到二十多岁最重要一份人缘了。
接触中他也越发感觉到冯紫英的深沉老练，完全不像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年，自己虽然比他大好几岁，但是和对方比起来，在各方面都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这一点他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贾琏觉得自己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自己是一块什么样的料子，能干多大的事儿，他自己心里还是有数的。
行就行，不行就直接和冯紫英提出来，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意思，人家都是中举要考进士日后要入朝为官的人，自己凭什么和人家比？
“父亲，恐怕不那么简单。”贾琏委婉的表示不同意见，“您觉得假如宝玉考上了举人，牛家会送六千两银子？那景田侯会送价值两三千两银子的画？不可能吧？”
贾赦回过味来，狐疑的盯着贾琏，“也是，那你说为啥这帮人都愿意给冯家大郎送银子？”
邢氏也是附和着道：“是啊，这可是几千两银子，换了宝玉中举人，只怕一半都未必有吧？”
“老爷，那是因为冯家大郎背后有青檀书院啊，这顺天府秋闱一次性就考起了十多个举人，春闱少说也得有七八个进士，这些都是冯家大郎的同年啊，而现在吏部左侍郎就是他们原来的业师，您说这是为啥？人家只要考中进士，铁定就能有一个好去处啊，在江南随便谋个知县，几年下来不捞个三五万银子？没准儿还能升个官，当一任知府，还不又能捞个十万八万？”
贾琏说得口水爆蘸：“就算是他自己不捞钱，可人家这么多同年，就算是亲戚朋友想要做点儿营生，随便打个招呼，哪儿不给个面子送个人情？”
这一番话说得情通理顺，听得贾赦更是眼泛金光，仿佛看到了那捞钱的一幕幕，只可惜……
“琏儿，你说那冯家大郎真的不能娶你妹妹？你妹妹可是一个能生养的体格，这一点几个婆子都是说了，……”邢氏也是听得按捺不住，反正也不是自己亲生女儿，那就顾不得许多了，“若是不能当正妻，去当个媵如何？”
贾赦和贾琏脸色都是一沉，这如何能行？那也太丢贾家的脸了。
贾琏连连摇头，这点儿颜面他还是要的，再说看好冯家大郎，但若是要自家妹妹去给铿哥儿当媵，那也是不行的，再说，这贾家也丢不起这个脸。
贾赦也是满脸不悦，狠狠的扫了邢氏一眼，吓得邢氏不敢再吱声。
“父亲，母亲，这二妹妹要想嫁给冯家大郎怕是难度很大，若是春闱冯家大郎真的考中进士，那便更不可能了。”贾琏索性就直接挑明了。
这事儿老是抱着一丝希望，弄得他也难受，面对冯紫英，说也不好，不说也不好，被拒绝了颜面无光，还有些弄得大家尴尬。
“哼，恐怕咱们这荣国府里也不止你二妹妹打这个主意，还有人也一样存着这份心思呢。”邢氏又忍不住了。
见父亲脸色不变，贾琏心中也一惊，“父亲母亲也知道了？”
“哼，探丫头难道就比你二妹妹强？”贾赦也是满脸阴云，显然也是对二房那边不满到了极点，“你二妹妹都不能成，难道探丫头就能成？看看姓赵的贱婢那娼妇德行，简直就是在丢贾家的脸！笑话！”
这一番话说得太过于露骨，连贾琏都听得格外刺耳，这老爹现在是越发对二房那边不满了，今儿个估计去了冯家大郎的庆贺宴，受了刺激，就更是口不择言了。
见贾琏不答话，贾赦也知道自己话在小辈面前有些过了，轻哼了一声不再作声，而邢氏瞅了一眼丈夫的眼色，这才清了清嗓子道：“琏儿，去年你不是去外边谋了一番营生么？为何今年却没有动静了？”
贾琏这才知道这后边才藏着这一出。
自己府上这老爷太太真的是随时盯着钱，去年自己去干了修陵的营生，挣了些银子，可都是被凤姐儿给管住了，但老爷太太这边是不依不饶，最后不得已还是拿出来三千多两银子给他们，才算是安稳下来，否则一年都别想好过。
眼见得今年铿哥儿那边忙着秋闱和春闱大比，也专门和自己说了，待到明年春闱之后再来计议，今年就暂时缓一缓。
贾琏也是一个知情达理的人，当然清楚这秋闱春闱对铿哥儿的重要性，所以也就再没提起过，没想到这会子自己父亲母亲却又忍不住了。
“老爷，太太，去年也是赶上了修陵这桩营生，所以朋友才让我去帮忙，这也是铿哥儿从中牵线搭桥，今年你们也知道铿哥儿忙不过来，他也和我说了，春闱之后估计就能有些营生可以做，……”
“哦，去年也是冯家大郎替你牵的线？”贾赦没想到自己儿子和冯家大郎关系这般密切。
去年从儿子媳妇身上榨到了三千多两银子，让他喜出望外，但今年贾琏却没有出门，眼见得大半年都过去了，今年想弄点儿外快也捞不到，所以贾赦才有些坐不住了。
“嗯，只是儿子也没有本钱，所以也只能去帮帮忙。”贾琏假作遗憾。
贾赦和邢氏交换了一下眼色，沉吟了一下道：“若是再有这般营生，不妨先和我说，我这里还有些压箱底儿的，再不济你也可以向那冯家借贷些，你们关系这般密切，想必冯家大郎也不会计较这些。”
贾琏苦笑，怎么自己老爹和凤姐儿都是打的一般心思？
冯家的中举庆贺宴带来的影响力恐怕最受影响的就是荣宁二府，尤其是荣国府。
这边贾赦在屋里对着贾琏喋喋不休，那边贾珍回宁国府之后也是忍不住在屋里感慨万千。
秦可卿得到这些消息时，都是从瑞珠宝珠两个丫鬟那里辗转几遍得知的，尤其是在听到东平郡王和西宁郡王世子以及镇国公、齐国公和修国公都是当家家主亲自到场庆贺，秦可卿就越发觉得恐怕知道自己身世隐秘的钥匙就是这位冯家大郎了。
一个连四王八公十二侯的勋贵子弟考中举人固然很值得庆贺，但这值得像王子腾这样的二品大员亲自出面替他张罗么？值得东平郡王和镇国公这些武家勋贵中的顶尖角色亲自到场道贺么？
这显然不合情理。
这个冯紫英肯定是有特殊背景的，而绝不是靠他那个在外埠当总兵官的老爹，传言不是说他不但深获朝廷文官的看重，连皇上都有所耳闻，而那一日他看自己的眼神明显有些不同，这对于秦可卿印象太深了。
为什么这个冯家大郎会知晓自己的身世，或者说纵然不清楚，肯定也多少知晓一些隐秘，这很让人不可思议，但这不重要，秦可卿现在最渴望获知的是自己真实身世。
这样的生活她已经过够了，而贾珍贾蓉父子那种说不出的目光和态度也让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恶心难受，而这种感觉还越来越浓。
所以她急切的想要寻找一个机会去单独见一见那位冯家大郎，无论结果如何，她都要问个明白，否则她死不瞑目。
“奶奶要想见那位冯大爷？”看见自家奶奶脸上露出的坚决表情，瑞珠迟疑的道：“可是他和老爷和大爷关系虽然也熟，但却不怎么来咱们府里啊。”

第一百五十六节 原来是她！
冯紫英的确很少来宁国府这边儿，但是去荣国府那边的时候却很多，这个情况秦可卿也是从关系甚笃的王熙凤那里知晓的。
冯家大郎和贾琏关系密切，与宝玉来往也多，甚至连那边二老爷都很看重，所以经常出入荣国府。
就算是冯家大郎来了这边，那贾珍和贾蓉也是肯定要陪着，自己要想和冯家大郎单独说话几乎没有可能，倒是在荣国府那边，冯家大郎出入就要随便许多，经常是一个丫鬟或者小厮带着就能进出，那倒是容易找到机会。
“瑞珠，我听说这位冯家大爷现在中了举人，宝二叔这般读书，只怕西府那边政老爷是心里更着急了，前两日宝二叔不是挨了打么？估摸着政老爷怕是要请那位冯家大爷过府，好好教导一下宝二叔吧，你去帮我听着看着，看看有没有消息。”
秦可卿思前想后，还是得落到荣国府那边，宁国府这边太不方便，好在她也经常过去找王熙凤说话，所以那边也算熟悉，倒也不虞被人觉察出什么来。
“奶奶为什么就觉得这位冯家大爷知道些什么呢？”瑞珠实在忍不住自己好奇，“这位冯大爷不过十四岁，他怎么可能知道奶奶这些隐秘事？”
“瑞珠，我也说不好，但是一看到他望向我的目光，我就知道他肯定知道一些什么其他人都不知道的事情，因为那种目光和其他男人看我的目光完全不同，嗯，有点儿怜悯和不忍，还有一些同情，你想想，他一个外人，第一次正式见面，凭什么用这样的目光看我？难道我很可怜么？那他又从哪里看出我可怜？”
秦可卿这种自我揣摩的心思倒是很慎密，而且也不无道理。
“婢子始终觉得这位冯大爷不太可能，他的年龄不符合，嗯，甚至比奶奶都还小两岁，怎么可能……”瑞珠坚持自己的看法。
“这个情况就只有我找到他才能知道答案了。”秦可卿摇摇头。
“可如果他不肯说呢？”瑞珠提出另外一种可能。
“那也没关系，这说明有很多人都知道我这个情况，那我迟早能挖掘出这一切。”秦可卿态度很坚决。
“奶奶，其实您不必这样着急，婢子觉得这事儿迟早都要知道，既然他们都能没有多少掩饰的把婢子和宝珠送进宁国府，嗯，甚至也不怕您知道，那说明他们其实也并不担心您知道，或许是觉得时机还不成熟吧？”
这三年来，瑞珠和宝珠已经成为秦可卿最亲密也不可或缺的丫鬟了，三人的关系在某种程度上更像是同病相怜的同伴，因为隐藏着的秘密更需要共同来承担才能让大家更轻松一些，但这也让她们相互之间更抱团。
秦可卿知道瑞珠所说的不无道理，但是这种煎熬实在太难受了，每日见到贾珍贾蓉那假惺惺的面孔，她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甚至与日俱增。
她甚至可以肯定，贾珍贾蓉两父子，乃至于贾珍的父亲贾敬是从自己身世里得到了足够的利益，否则他们不会以如此态度对待自己，他们甚至不愿意去了解背后真实的东西，所以这才让秦可卿觉得格外的心凉和鄙薄。
这宁国府里两父子甚至还要加上那个躲在玄真观修道的贾敬，都是一帮龌龊小人，可以为了利益出卖任何东西。
“不，瑞珠，我不想再等下去了，既然有这样一个机会，为什么不试一试？”秦可卿此时却显得格外坚决，“如你所说，如果他们都不惧怕我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世，那么一个冯家大郎知晓一些什么，也没什么大不了。所以我决定了，有机会我就要直接问一问这位端的是不同凡俗的冯家大郎！”
冯紫英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很多人盯上了，贾赦和秦可卿只是其中之一。
“这是谁送来的？”冯紫英目光盯着眼前的这一具墨，宛如蛇皮，色泽不凡，这是一具很少见的寥天一。
另外还有十支湖笔，一卷宣纸，以及一具鳝鱼黄的澄泥砚。
“爷，这里有帖子。”宝祥送上帖子。
冯紫英看了看，“南直隶吴江沈”几个字，字体娟秀，笔润婉转，心中却是一震，原来是她！
某些已经有些模糊的印象似乎一下子就鲜活起来，让冯紫英一时间有些失神。
看见冯紫英拿着这几样看起来并不怎么值钱的东西呆呆的出神，宝祥也不敢打扰，只好悄悄的躲了出去。
冯紫英的确走神了。
那大护国寺的一幕似乎又像是被撩起了面纱的俏靥一般陡然清晰起来，原来那张宜嗔宜喜沉静自若的面庞早已经烙在了自己脑海中。
要说是什么一见钟情无疑有些夸张了，但是毫无疑问那个女孩子给自己留下的印象十分深刻而生动。
沈家。
和冯家也能算得上是乡人了。
沈珫去了东昌府担任知府也有两年了，冯家在临清那边也曾经几度拜访他，嗯，当然是段喜贵代表冯家去的，薛家在那边也发展很顺利，整个山东那边的情形都相当可喜。
没有多余的话语，就是简约清爽的两句祝贺之语，这反而让冯紫英心中很舒服。
这几日里听闻各类夸赞阿谀太多，已经让他有些麻木了，反倒是这种淡淡两句普通祝贺更能彰显执笔者的不落俗套。
去年沈家也曾经送来一些苏绣绣品和碧螺春茶叶，冯家也回赠了山东和关外的一些特产，如参茸和乌枣。
但是那个时候冯紫英还在书院读书，并不知晓，而等到春假回来时，却已经是过了许久了。
这一次却是自己中举人家送来贺礼了。
比起那等金银玉翠之物，冯紫英似乎更喜欢这种更具雅意的物事。
也不知道算不算是附庸风雅，还是自己是对赠礼的人更有好感？
或许自己该抽个时间去回拜一下才对，冯紫英琢磨着。
但回拜又能如何呢？不可能再见到那个女孩子，但起码也能表示沈家的心意自己已经收到了，对了还有那个沈自征，嗯，也不知道这一次中举没有？
那一日揭榜太过于繁闹，冯紫英只顾着看自己的，对别家书院的情况也懒得多了解，只知道杨嗣昌和侯氏兄弟均顺利过了秋闱，但沈自征自己居然没有在意，想到这里冯紫英都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忽略了。
同一时间。
“阿姐，家里那枚澄泥砚怎么不见了？”沈自征在屋里翻箱倒柜，颇为纳闷儿。
那具澄泥砚是父亲专门托人送回来的，他记得很清楚是放在书房书架一角，怎么却不见了。
“哦，送人了。”沈宜修不动声色的收起毛笔，目光微微摇动，投向窗外。
“送人了？父亲专门托人买回来的，我还说准备作为送给文弱兄的礼物呢。”沈自征有些沮丧，然后突然狐疑的看着自己姐姐：“阿姐，你说送人了？送给谁了？你送的？”
“不是我送的，是代表我们沈家送的。”沈宜修的脸上掠过一抹羞红，但因为角度原因，沈自征并没有觉察到自己姐姐面部表情的微妙变化。
“哦，是爹安排的？”沈自征没话说的，既然是代表沈家送的，那肯定是父亲的安排了。
“嗯，算是吧，爹只说该道贺的要道贺，我就自己做主了。”沈宜修抹了一把垂落的发丝，然后收笔放下，镇定了一下心绪，准备起身离开。
“送的谁啊？是祝寿还是……”这砚台肯定是士林文人之间了，沈自征也很好奇，父亲在京中朋友不算多，算一算就那几位。
“不是。”沈宜修犹豫了一下，耳际泛起一抹红潮，她不愿意撒谎，更不愿意在自己弟弟面前撒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才故作镇静的道：“送给这一次和你一起参加顺天秋闱的学子了，不过他中举了。”
“谁？”沈自征下意识的问道，难道是书院里的？自己怎么不知道父亲还对自己书院除了杨文弱和侯氏兄弟之外的其他人也如此看重？
“青檀书院的冯铿。”沈宜修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自然一些，解释着：“父亲说冯家在山东，嗯，在东昌府那边也算是名门望族，也经常去拜会他，所以也来信说此番冯家大郎秋闱，若是中举，也当祝贺。”
“冯紫英？”沈自征一下子明白过来。
大护国寺那一次之后他也算是和冯紫英认识了，后来那次士林盛会，他也代表崇正书院一直参与筹办，算是一番锻炼，但毕竟各属两家书院，加上学业日重，后来联系也就没有那么多了。
沈自征对自己姐姐还是很了解的，这等送礼之事，若是父亲交代，阿姐应当让自己去办才对，难道是因为考虑到自己此次秋闱未中所以怕自己心情不好，所以刻意避开自己？
想到这里，他倒是有些感激阿姐的心思细腻了，“阿姐，其实你不必避着我，我理解，我也能看得开，真的，……”
沈宜修大羞，差点儿把手里的团扇都扔了，弟弟知道什么了？
“冯紫英的经义功底不行，但是这家伙的时政策论太厉害了，文弱兄和若谷若朴都很佩服，这家伙也不知道是不是长期在边地接触政务军务太多，所以感受很深，所写出的策论也就极有针对性，连朝中很多官员都很认可，……”沈自征自顾自的道：“所以这家伙考了一百四十九名，险险过关，算是运气好，但也算实至名归吧，现在连秋闱都越来越看重时政策论了，我就是这方面差了一些，这三年我也打算好好在时政策论上下下功夫，下科一定能考过！”
弟弟的话让沈宜修心中的石头这才放下来，她还真以为弟弟知晓了自己的心事呢，原来只是说他自己的事儿，吓了自己一大跳。
沈宜修心中也掠过一抹淡淡的愁思，父亲在信中偶尔有意无意提及冯家，也不知道是不是……

第一百五十七节 五入贾府（上）
秋意渐浓，斑驳的树影映落在窗前，金风阵阵，带来林影婆娑摇曳的涛声。
“小姐，好几天了，您就不再去看看宝二爷？”紫鹃看见小姐仍然不紧不慢的拿着书卷坐在闯下，细细的读着书，就忍不住想要提醒。
“前几日不是去看了一次么？”黛玉有些讶异的扭过头来，瞪着一双小鹿般澄澈清明的眼瞳，看着紫鹃。
紫鹃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迟疑了一下才叹了一口气道：“小姐，您和宝二爷毕竟还是表兄妹，平素里来往也多，他也挺喜欢您去他那儿的，他受了伤，成日里躺在床上，好几日了，您就去看了一次，这样不合适啊。”
黛玉眨巴眨巴眼睛，似乎是在揣摩紫鹃话语里的意思，其实聪慧如她何尝不明白？
换了如《红楼梦》书中那般，即便不是每日要去看望一下，也要隔日便要去看看了，哪像现在，就第二日假模假样的去看望了一下，说了些不咸不淡的话，便再难得踏足了。
她现在是巴不得宝玉多在床上躺几日，免得隔三差五来这边聒噪，撵也撵不走，说也不好说，只能强忍着装出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不凑趣不搭话，让对方自行无趣离去。
可是要不了两天那一位又得要元气满满兴致勃勃的再来，然后再度悻悻而去，就这样周而复始，不断重复，让黛玉也很绝望这种日子何日是个尽头。
不过好在现在有了一个宝姐姐出现了，这种频率明显降低了许多，据说应该有一半的频率转移到了宝姐姐那边，让黛玉对宝钗的好感顿时增长了许多。
谁不希望有一个替自己分担烦扰的靶子？不说同仇敌忾，起码能够让自己这边清闲不少，也多了几分读书写字的闲情逸致。
只可惜还有紫鹃这个丫头始终爱在耳朵边上聒噪，让黛玉也是无奈。
当然她也明白紫鹃是为自己好，自己寄人篱下，而宝玉又是这荣国府里第一号心肝宝贝，外祖母和舅母都是视若拱璧，平素里也就罢了，现在宝玉卧床自己若是还是冷然待之，恐怕看在舅母眼里，就不那么高兴了。
轻轻叹了一口气，黛玉放下手中书卷，慵懒的起身捂嘴打了一个呵欠，“好像不去还真的不太好诶，那就去吧。”
看自家小姐闷闷不乐的模样，紫鹃也是苦笑摇头，“小姐，去一趟又没啥，如果不想多呆，找个借口走就行了，反正宝二爷也起不了床。”
“嗯，走呗。”黛玉简单收拾了一下，“宝二哥也没挨舅舅几下，冯大哥的救命信不是刚好就到了么？这成天老是躺在床上，真有那么严重么？”
“嘘，小姐，这话可别说，宝二爷不躺在床上还能干啥？起床那还不又得面对老爷的脸色？”紫鹃这一次倒没有客气，“这段时间城里边到处都在摆酒庆贺，老爷肯定心里窝火，正找不到由头呢，宝二爷哪里敢去自找苦吃？”
“也不知道宝二哥打算这么子混赖到何时？舅舅成日里替他操心，他也没说替舅舅考虑过？”黛玉轻轻撇了撇嘴。
两个人这样一路上便沿着小径朝着宝玉住处来了。
还没有来得及进门，便见到那边也有两人走了过来，老远就见着了林黛玉，欢喜的扑了过来：“林姐姐也来看宝二哥？”
看见对方黛玉就觉得头疼，但内心里却也还是高兴，“探丫头，你也来看你宝二哥？”
“是啊，昨日里没来，今日便来看看，宝二哥正埋怨一个人躺在床上难过呢。”探春满脸喜悦，“他还说林姐姐就看过他一回便再没来过了，自小的交情难道就这么淡？”
林黛玉微微蹙眉，她最不喜欢听这种话，好像谁去看谁，还得要受什么约束似的，但是这等话却又不能说出口，只得淡淡的道：“看样子宝二哥精神好着呢，还能成日里盘算这个来了多少次，那个来没来，若是舅舅来看他，只怕他又不乐意了。”
探春一下子笑出声来，轻轻推了推黛玉的胳膊，然后攀住：“林姐姐可千万别在宝二哥面前这么说，要不宝二哥就真的要恼了。”
“放心吧，我才懒得说呢，只不过这等情形宝二哥怕是也赖不了多久吧？”黛玉耸了耸鼻翼，脸却转向一边，“这终究不是个事儿，宝二哥还是好好想想下一步怎么办才是。”
探春也皱了皱眉，这话如果落到宝二哥耳朵里，只怕又要闹得不愉快。
前几日里宝姐姐来看宝二哥时也这么说了一句话，当时宝二哥便把脸扭到了一边不说话了，气氛很尴尬，还是自己把话岔开，才没算僵局。
似乎是注意到了探春的表情变化，黛玉一把拉住探春的手，“放心吧，我可不会去说这等扫兴的话。”
两人进了宝玉的屋，才发现里边早已经欢声笑语闹成一片了。
原来宝钗和迎春早就到了。
不得不说宝玉的人缘关系真的很好，而且也不记仇，前两日里的不愉快，隔夜变得一干二净，和一干姐姐妹妹们又欢闹起来，变着法子讨姐姐妹妹们的欢心，完全忘了自己还是一个“病人”。
终究还是走这么一遭，但说内心话，冯紫英现在是不太想往荣国府那边走了。
这一去免不了又是各种纠葛，弄不好又得要被灌醉才能走得了路。
贾琏那边早早也送了帖子来，而宝玉据说还不能起床，也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受伤不轻。
不过据说自己的信送到之后，贾政就没有再用板子抽宝玉了，就那么几下子就打得这么厉害？
冯紫英更倾向于这宝玉怕是在装。
不过这段时间他应该都会很难熬。
看着这顺天府里四处都在摆酒庆贺，这一百五十五个中了举人的，除开北直隶其他府里的，在京师城里占了大半，不少都是寄籍附籍的官宦子弟，今天这家摆酒，明日那家宴请，虽说和荣宁二府没多少交情，更多地还是文官子弟，但是这毕竟都是在这京师城里的事儿。
连贾政去工部应卯也免不了成天要听到这些个事儿，甚至还有一些不知趣的或者就是故意恶心人的要问一问令郎如何让如何，这就更让贾政心堵难受了。
这在工部里边受了憋屈，回来还能给你宝玉好脸色看？
恐怕撅着屁股趴在床上装伤情未愈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吧。
估计不等到自己过府一行，让贾政心里踏实下来，火气没那么大了，宝玉是不敢“痊愈”起身的。
马车辚辚声中便慢慢到了荣宁街了。
冯紫英本来说是自个儿带着瑞祥走过来的，但是母亲却是不允，只说这好歹是中了举人的人了，如何还能像以往那般随意行事？
冯紫英也是无奈，便是自己业师齐永泰和乔应甲有时候也是步行出门，哪里就成了动弹不得了？
当然到了齐永泰和乔应甲那个份儿上，也委实不需要轿子或者马车来提撑场面了，便是步行反倒能彰显他们的平易近人了。
“爷，帖子是早就送去了，但您帖子上也没说具体时间，是先让小的去通禀……”瑞祥勾着腰把脑袋伸进来问道。
冯紫英笑骂道：“哪有这么讲究了？往日里也没见如此，今日为何这般做派了？莫不是太太那边对你有啥交代？”
瑞祥呐呐无语，冯紫英便知道是了，摇摇头，“何须如此？贾府那边也是去得惯了，再也这般反而显得生分了，还是如往常那般，我想那门房上不至于还要拦着咱们几个在外边等着吧？”
“那哪儿能呢？”瑞祥陪着笑脸：“不过太太……”
“好了，出来了就听我的，别什么事儿都往我娘那里说，再要多嘴，回去便掌嘴。”冯紫英不耐烦了，“去吧，和门房里说一声，就说我来看看宝玉。”
瑞祥不敢在多话，赶紧下车一路小跑过去和门房里打招呼。
门房上显然是早就知晓，忙不迭的出来人招呼，冯紫英也不废话，交待了两句，知道贾政还要些时间才下差事回来，便径直往宝玉那边去了。
冯紫英也有大半年年没来贾府了，想想上次进贾府时还是去年腊月，现在却已经是九月，转眼就快一年了。
前日里过了十四岁生日，便是十五岁的少年了，而在这个时代，十五岁依然算得上是半个成年人了，像是这个年龄结婚的虽然也还少见，但是却不算是新鲜事了。
虽然搁了大半年，但是贾府内里却依然没多少变化，冯紫英一路行来，却是多了几分感慨。
这半年时间对自己来说却是变化巨大，秋闱一过，意味着自己身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否则贾政也不可能因为自己一封信便免了宝玉一顿打，而明年春闱，那便更是一个许多人难以望其项背的龙门。
前面带路的小厮陪着冯紫英小心的说着话，已然不敢像以往那样随意，多了几分拘谨，一直把冯紫英带到贾宝玉住处。

第一百五十八节 五入贾府（中）
冯紫英尚未进小院，便看到了在门口收拾院子里花树的丫头晴雯。
仍然是那件半新旧枣红色掐牙背心，腰间的汗巾子换成了素淡的白色，一双淡蓝色的弓鞋出裙袂下露了出来，纤巧的天足穿着一双白袜看上去确实恁地精致动人。
这丫头正躬着身子和另外一个小丫鬟卖力的挪动这花盆，顺带吧旮旯里的一堆枝叶清理出来。
冯紫英忍不住扬了扬眉，这晴雯不是宝玉屋里的大丫鬟么？怎地就沦落到了干这种粗笨杂活儿的地步？
看来那一日自己给她的信并未能不但没帮她挣到功劳，甚至还可能让宝玉迁怒于她了啊，那可真的有点儿对不起人家了。
冯紫英嘴角忍不住露出浅笑。
这丫头心高气傲，属于那种典型的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遇不上一个好的主子，迟早都是被逐出门外的命。
看样子自己的出现已经让她的命运发生了一些改变。
原本她应该在贾母赐给宝玉之后，慢慢在宝玉屋里站稳脚跟，进而超越麝月、秋纹二女，和袭人PK宝玉屋里首席丫鬟的，但现在那一日她无疑是受到了迁怒，这丫头是啥都能受，就是受不了委屈，所以她的命运轨迹也许会因此而改变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背后“恶意满满”的目光，晴雯倏地转身，正好看到了冯紫英嘴角的浅笑，身子一僵，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晴雯，这该是粗使丫鬟们干的活儿啊，怎么却让你这个老太君屋里下来的人干了？”冯紫英停住脚步，负手漫不经心的道：“那一日你在我那里跪了半宿，才求得我一封信，不是让宝玉免了一顿打么？怎么这事儿没讨好？”
晴雯面色冷漠，低垂下头：“谢冯大爷关心，丫鬟干啥不一样？奴婢性子本身就不讨喜，侍候不来人，在外屋干些粗笨活儿正合适。”
这丫头，冯紫英摇摇头，难怪在这府里边不招人待见，就这张嘴，简直比林丫头都还招人嫌，还是个丫鬟，你能讨得了好？
还生得一副让太太们看着就嫉妒的狐媚子脸，那不是纯粹找赶？
“哟，这是说气话还是酸话？你家宝二爷听着怎么想？”冯紫英索性站定，逗弄起这丫头来，“满怀怨愤，这样的丫头还能留在屋里？还不赶紧赶了出去？”
一番话把旁边另外一个小丫鬟都给逗得笑了起来，而晴雯则是气得涨红了脸，但冯紫英这番话却不无道理，真要细细掰扯下来，自己这话本来就是有点儿针对主子。
好不容易稳了稳神，晴雯这才冷着脸道：“冯大爷现在就这么闲，专门来这里消遣奴婢？宝二爷和姑娘们都在屋里呢。”
“不急，我倒是更喜欢和你磨磨嘴，挺乐呵。”冯紫英笑嘻嘻的站在边儿上，背负着手，来回踱着步。
晴雯又羞又恼又气，看见对方目光灼灼的在自己身上上下打量，心里更是发慌。
这怎么和云裳那丫头说的有点儿不一样啊，那丫头不是说这位爷特别正经，半点儿花花心思都没有么？怎么见了自己却是这般？
“冯大爷，婢子们都还自己的活儿，请莫要在这里耽搁我们做事儿，免得一会儿主子责罚。”晴雯稳了稳心，终于恢复了正常。
见这丫头不肯上当，冯紫英也就不再难为她，不过说实话，他还是挺喜欢这丫头的爽利性子，和紫鹃是完全两个不同的性子，但也有共同点，那就是忠贞不渝，这最重要。
正待举步往内院里走，冯紫英却又停住脚步：“晴雯，你刚才说姑娘们都在里边，哪几位姑娘？”
“二姑娘最先来，紧接着宝姑娘也到了，刚才林姑娘和三姑娘也一起来了。”见冯紫英准备进院子，晴雯也松了一口气，不再斗口。
“哦？”这么多姑娘？冯紫英倒还有些不愿意进去了，一大堆子人挤在里边，他可难得打招呼。
见冯紫英似乎有些不想进去了，晴雯深怕他又留下来逗弄自己，赶紧又道：“宝二爷可是早就盼着冯大爷呢，您现在进去正好可以帮宝二爷宽解宽解心思，别让宝二爷连床都不敢起，……”
摇了摇头，冯紫英笑了起来，看来宝玉这伤应该是早就好得差不多了。
迟早也要一见，冯紫英想着也许久没见林丫头了，这样一见也好。
踏足走近内院，一眼就被袭人瞧见了，赶紧过来福了一福：“冯大爷来了，宝二爷可是盼您很久了，……”
“姑娘们都在里边？”冯紫英还是礼节性的问了一句，袭人却是笑嘻嘻的道：“老祖宗和太太们都吩咐了，冯大爷来了就和府里自家人一样，不需要那么生分见外，冯大爷只管进去就是了。”
冯紫英打量了一下这丫头，圆脸倒是生得挺甜美妩媚的，看样子怕是有十四五岁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和宝玉试过云雨情了？
不过能当宝玉屋里大丫头，的确挺会说话，比晴雯这丫头有眼力劲儿多了，甭管如何，起码这话听在自己心里就舒坦。
“嗯，袭人，你还是先进去通禀一声吧。”冯紫英知道自己毕竟还是和宝玉不一样。
林黛玉和薛宝钗都是他的表姊妹，贾迎春和贾探春一个是他堂姐，一个是他妹妹，自然没什么顾忌。
自己可是和这些姑娘们毫无任何血缘关系的外人，再说通家之好，那也不一样，前两年也就罢了，大家都还小，但现在都是十多岁的大姑娘了，还是要注意一些。
袭人倒是心中暗自称赞这位冯大爷，难怪阖府上下都对这位冯大爷如此高看，看看人家的待人接物有礼有度，比起咱家二爷来的确要靠谱多了。
一听得袭人说冯紫英独自一人来看自己了，宝玉一下子就兴奋得窜了起来，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把冯紫英盼来了，这在屋里躺着装病的日子太难熬了，可没有这位冯大哥来保驾护航，他是真不敢踏出这院子一步，就怕随时被老爷给叫了去。
现在可好，终于盼来了。
姑娘们也是一阵慌乱。
黛玉听到冯紫英来了，差点儿欢喜得跳起来，还是紫鹃赶紧拉住她，才免于失态。
薛宝钗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冯紫英，脸微微发烫，下意识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妆容，故作镇静。
探春却是欣喜之余忍不住有些雀跃。
这大半年来都没见着冯大哥，但她也知道冯大哥面临秋闱和春闱大比，肯定很忙，自然没有时间来府里，现在冯大哥秋闱已过，可喜可贺，还琢磨着什么时候给冯大哥把贺礼送过去，却没想到冯大哥却先来了。
迎春却是脸一霎那就红了起来，然后又有些手足无措，弄得陪着她的司琪也是大惑不解，不知道平素都显得慢一拍的这位小姐怎么听说这位冯大爷来了，却这般表现。
没等姑娘们把心情梳理好，宝玉早已经迎出门去挽着冯紫英的胳膊进来了，满脸畅快的笑容，看在冯紫英眼里也是有些复杂。
这位宝二爷要说真没太多特别让人讨厌的地方，唯一就是他性格上的诸多弱点决定了他难以在这个世道里生存下来，再加上遇上了这样一个家庭，风雨飘摇下的乱世，无可避免的要被卷进去，那就真的是悲剧了。
“见过各位妹妹，没想到各位妹妹也在这里。”冯紫英落落大方的和几位姑娘打着招呼，没有特别刻意的关注谁，哪怕他其实内心很想好好把各位姑娘都打量观察一番。
林丫头固然不必说，也有大半年没见着了，探丫头也一样。
迎春和宝钗他应该有一年多没见着了，而且这两个姑娘应该是变化最大的，因为两个姑娘都只是比他小月份才对，都是十四岁的姑娘了。
而这个年龄十四岁的姑娘，那就是真正可以谈婚论嫁的大姑娘了。
“见过冯大哥（爷）。”四位姑娘和她们身后的丫头们都是盈盈一福，这莺声燕语，娇颜粉靥，异口同声，喊出来竟然别有一番韵味，连冯紫英脑袋瓜子都晕了一晕。
不得不承认宝玉成天厮混在这红颜祸水堆里不想读书，厌恶仕途经济是有一定道理的，这么多姊姊妹妹，哪怕是她们的丫鬟们个个都是绝色佳人，谁能把持得住？
而且个个都把他当成太子一般宠着爱着，这样的情形下，换了冯紫英自己，也未必愿意去。
想到这里，冯紫英也不由得要为宝玉的未来默哀一下了，这样下去，这书肯定是没法读下去，但是贾政却希望自己帮他找到一条路径，嗯，哪怕是进国子监再混个出身的路径，那也得要宝玉能坚持才行啊。
问题是现在宝玉能行么？
一番寒暄之后，冯紫英也问了宝玉伤情，既然冯紫英都来了，宝玉也就不再装病，这伤口经过了几日的恢复，早已经无大碍，只是想到要面对老爷的脸，所以才不得不如此。
“宝玉，政世叔估计一会儿就要和我说你的事儿，嗯，今儿个我就当着几位妹妹的面也好和你好好说说，你觉得怎样？”冯紫英好整以暇的接过袭人递过来的茶水，抿了一口放下，沉静的问道。
整个屋里就像是下了降咒一般，倏然寂静无声。

第一百五十九节 装逼，洗礼
宝玉有些不知所措的吞了一口唾沫，看了看四周几个姐姐妹妹，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其实他是知道迟早免不了这一遭的，冯大哥要和自己先谈谈，然后才回去和父亲谈，最终的结果，恐怕就要决定自己日后的命运了。
一时间他心慌意乱，下意识的干涩的应道：“不知道冯大哥要和小弟谈什么？”
冯紫英轻轻叹了一口气，脸上却严肃起来，“宝玉，你应该知道我要和你谈什么，谈你现在的读书和生活，谈你如果读书不成会怎样，谈政世叔老去之后你该如何，嗯，也就是谈一谈今后几十年你会如何，你该如何。”
几句话说得坦率直白而又惊心动魄，让周围几个女孩子乃至于丫头们都是心中砰砰猛跳，目瞪口呆，而宝玉更是觉得口干舌燥，手足无措，甚至想要用目光来求助四周。
只不过此时的几个姑娘都已经被冯紫英的话题给震住了，尤其是薛宝钗和贾探春，根本没有心思理睬宝玉的目光中含义。
“冯大哥，小弟不明白您的意思。”宝玉呐呐的道。
“宝玉，坐吧，这样谈一谈其实也好，嗯，为兄也了解一下你的想法，顺带也谈谈为兄的一些想法和建议，为兄记得上一次给过你一次建议，但好像你没有兑现你的承诺。”冯紫英淡淡的道。
贾宝玉脸涨得通红，低垂下头，说易行难啊，要做到何其难。
“说说吧，为兄知道你现在在族学里读书，但你这书读得不怎么样，更像是打着读书幌子嬉乐，你是打算这样两年后去国子监？不考虑进书院了？”话语不轻不重，但是却是浅显直白，冯紫英目光里没有任何其他感情色彩：“如果是这样，你恐怕连国子监都混不下去，因为国子监起码也要点卯应到，也要历事才能除官，嗯，你是打算学琏二哥捐个同知？”
贾宝玉几乎要求饶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琏二哥读书不成，但是琏二哥却能做事，你呢？”冯紫英不认为自己一番话就能改变贾宝玉的性格，但是他需要把姿态做足。
正好当着这几位姑娘的面儿，嗯，还有她们这些个丫鬟，话说透，苦口婆心，把自己心意尽到，那贾政恐怕也就再也没有理由“纠缠”自己了，再有问题那就是贾宝玉这摊烂泥真的扶不上墙了，怨不得自己没有努力了。
“不瞒你说，去年琏二哥有小半年时间一直在外奔波，也是愚兄牵线搭桥，请琏二哥和另外两个朋友去谋了一个朝廷修陵营生，琏二哥辛苦操劳，算有所获，大家对琏二哥奔走穿行也很认可，或许明年又有营生要让琏二哥去，可是宝玉，你呢？换了你，你行么？你愿意么？”
宝玉目光复杂，嘴唇微微蠕动，却最终未言。
“宝玉，我知道你看不起这等经营，但是你要明白，你荣国府上千号男女老少都是这等营生来的，你身上锦袍玉带，鞋袜线头，你平素里吃的茶米肉蛋，丫头婆子们的月例，姑娘们的笔墨纸砚，和周围世交们的人情来往走动，甚至包括你们荣国府的家庙祠堂族学，尽皆来于此，赦世伯的俸禄，政世叔的俸银有多少，我们都知道，怕是连二三十人都养活不了的，不靠这个，靠什么？”
冯紫英这番话不但让贾宝玉呆楞住了，就连薛宝钗、林黛玉、贾迎春、贾探春亦是目光闪动，显然也是被他这番话给触及到了。
以往这些少爷小姐们恐怕都没有想过这府里边各种吃穿用度是如何来的，好像都天生就该有的，除了薛宝钗略微知晓薛家这等已经沦为皇商家族的营生所赚来维持家族生计，像贾宝玉、林黛玉、贾迎春和贾探春恐怕都是不太清楚这府里收入开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的。
“这偌大一个府里，你们不会以为大家都是白干活儿，吃穿用度不花银钱吧？便是皇宫里采买也一样要用银子的。”冯紫英注意到贾宝玉、林黛玉等人目光里的惊异神色，越发觉得这帮少爷小姐们的可笑可爱。
“宝玉你问问你房里丫鬟们的月例银子多少，问问你房里小厮，还有那啥车夫花匠这些月例多少，这么些人有多少人，每月光是他们的花销有多少，你就知道你们荣国府每月需要在这一块开支多少了，可这只是一个小头，还有无数大头，嗯，你可以自个儿琢磨去，……”
冯紫英的语气和表情也越发平淡，看在宝玉眼中却是越发深不可测，他以前可从未想过这些，好像这些个也不该他考虑才对，他作为荣府二房的嫡子，不是该天经地义的享乐么？哪里需要去管这等繁琐杂务？
“宝玉，你以为琏二嫂子每日里操劳是在玩耍不成？琏二嫂子要操心你们荣府里每月每年出入账目，若是不足，哪里来补上或者借支先填上，总不能年边上了，老太君房里添一件毛料大髦却说没钱，你母亲身体不佳要用根上等山参却说只有参须了，又或者哪个丫鬟婆子或者管家小子家里人去世了，需要些银子抚恤悼问，却说屋里银子不够了吧？”
“你以为琏二哥隔上几月半年便要出门一趟是去游乐不成？”冯紫英看着周围这一干少爷小姐丫鬟们鸦雀无声，都是屏心静气倾听着自己的说话，倒是薛宝钗美眸闪动，望向自己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
“你们荣府营生有些什么愚兄不清楚，但无外乎就是一些庄子、铺子，若是在外地，难道不需要去视察清算？不需要去核查对账？若都是这般躺在家里当翘脚大爷，只怕要不了几年，庄子里的庄头们，铺子里的掌柜们，那便要把你们家的营生变成他们的了，便是在你们眼皮子下边，只怕一样有人琢磨着要从你们家里盘点儿便宜走呢。”
“你若是不想读书，那能否像琏二爷这般，既能在外边去谋些营生替府里边增收，还能要把府里边这些庄铺收入都经营打点管理起来？”
这连环几问，真的让贾宝玉无言以对，真的无法回答。
“说实话，愚兄不看好你这方面的本事，嗯，或者说你的性子也不适合去管理经营这等事务，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觉得你就可以这么无忧无虑的过一辈子不成？你觉得这府里边姊姊妹妹都能这么陪着你惯着你一辈子？想一想，这些姊姊妹妹都渐渐大了，她们都有自己的归宿，嫁入他家，作他人妇，你也一样需要娶一个门当户对的新妇，同时也需要去操持起支撑自个儿一家的生计，……”
冯紫英见贾宝玉脸色渐渐发白，但是他的话却未停下来。
“亚圣都说过，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个独善其身，愚兄的理解，只怕不是只管好自个儿就行，而起码是要承担起自己一家人，甚至一个家族的责任，达则兼济天下，那就是要上报君王朝廷，下报黎民百姓，这是一个男儿汉最基本的担当和责任，嗯，宝玉，你做好了这方面的准备了么？”
贾宝玉嗫嚅无语。
“宝玉，你马上就十二岁了，不客气的说，愚兄十二岁的时候已经代表我父亲去山东悼丧，遇上临清匪乱，还把林妹妹和薛家妹妹的二叔救了出来了，为兄也不是自吹自擂，但确实如此，当然，你无须像愚兄一样，每个人境遇不一样，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路要走，但是起码你要给自己树立起一个坚实而可行目标，坚定不移的走下去，方不负你渐渐老去的父母和偌大一族人！”
紫鹃只感觉到小姐捏着自己手腕的手因为激动而变得湿润而紧致，险些要把自己手腕捏出青印来，看见小姐那因为兴奋而熠熠生辉的脸颊和充满崇拜神色双眸，她知道自己小姐只怕是真的陷入进去，难以自拔了。
探春的目光中同样是充满了小星星，冯紫英这最后一番话对男子汉的诠释，更是让她心潮澎湃，男儿当如此，上报君王朝廷，下报黎民百姓，这才是真男儿。
原来对自己宝二哥的行径她也不过是抱着一种笑看的心态，但现在却发现和冯大哥比起来，宝二哥简直就像是一个还在襁褓里吃奶的孩子，可二人年龄只差两岁啊。
难怪林姐姐对宝二哥这般轻蔑不屑，难怪宝姐姐对宝二哥的纠缠也是淡然处之，就像一个成年人怎么会和一个小孩子计较这些？
司琪也觉察到了自家小姐的异样神色，那种崇拜中夹杂痴迷的目光让司琪都被吓了一大跳，她赶紧扶着小姐的胳膊摇动了两下，这才让迎春从幻想中惊醒过来，羞得赶紧低下头来，只是腮边的绯红却瞒不过贴身丫鬟。
好在屋里所有人都被冯紫英的这番话给震住了打动了，没有心思关注其他人。

第一百六十节 好感刷爆棚，指路
薛宝钗所受到的冲击无疑是最大的。
她早就听闻过这位冯家大郎的卓尔不凡。
但是以往也只是见过一面，甚至连话都未曾多说过，但是今天，她真正见识了对方的风采。
这就是一个十四岁举人的风采？
大周迁都以后最年轻的举人！
万众瞩目。
和一年前的那一位在贾母面前侃侃而谈的少年郎又不一样了，一年时间让这位冯家大郎不但个头长高了一大截，而且气势更加犀利霸道，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慑人的风范。
一番规劝之语说下来，情通理顺，紧扣人心，而且丝毫不让人反感，但是你若是静下心开细细品味，却又能发现对方话语的冲击力和说服力直撼人心，让人信服。
宝钗不知道宝玉被打动被说服没有，但是她觉得自己是被这番话给触动甚深。
薛家自打她懂事以来就一种肉眼可见的势头下滑，父亲就是在这种忧心忡忡中去世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父亲就是迫于这种难以扭转薛家这种没落势头的压力太大，才导致身体状况恶化而早逝的。
很多人难以理解和了解，但是日渐长大的薛宝钗却能理解父亲的难处。
皇商并不是那么好当的，而一朝天子一朝臣，上边管事者的调整，都能给下边皇商们的经营带来巨大的冲击，父亲不算是一个特别能干的人，而在这种情况下，就难免心力憔悴了。
冯紫英先前的这一番话无疑是把经营营生的难处一一道来了，纵然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但是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读书人，每一家都能成为诗书传家的，那么别无选择之下，如何通过营生来维系家庭家族的生计，那一样是一门学问。
而且宝钗还知道，二叔那一房应该就是借这个机会攀上了冯家，在山东那边做的金银玉饰营生应该就是有冯家的支持合作，现在在山东那边已经做得风生水起，甚至她还有一种直觉，这里边就是这位冯家大郎在背后操作。
一个和自己年龄相当的少年郎，不但一举考中了大周最年轻的举人，而且还能兼顾其他很多人不太看重的这些营生，同时还能循循善诱教导宝玉这样的纨绔子弟，如何不让宝钗芳心萌动？
对于这些个女孩子们来说，平素她们见到的同龄男性的机会就很少，可以说就算是每月有那么一次机会去烧香祈福也好，偶尔的踏青购物也好，但真正能碰到同龄且能入眼的男性机会少之又少，而且即便是一眼掠过，也基本没有机会接触认识。
这也才造就了像贾宝玉这样的少年郎君在贾府里边会如此受欢迎受宠溺。
但如今却有了一个冯家大郎，而且每一次冯家大郎的到来都会给贾府带来一次胜过一次的冲击，一个伟岸坚实的形象正在填满她们的心房。
作为日渐长大的女孩子们也开始意识到自己终究是要离开这个大家庭的，每一个思春的女孩子都会憧憬自己未来的郎君会是什么样，而郎君所在的家庭又会是怎样，冯家大郎无疑就成为他们心目中最优秀的目标。
相比之下，宝玉更像是一个尚未长大的孩子，姑娘们可能会对他友善，对他亲昵，对他关爱，但是却不会想过要把自己的命运托付给他，一个连自己都难以照顾的小孩子，怎么值得托付终生？
当然这些事情也由不得女孩子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是能最终决定她们命运的，但这并不影响她们内心对自己未来的憧憬幻想。
站在屋外的贾政夫妇乃至陪着王夫人前来的王熙凤以及鸳鸯都被屋里的冯紫英这番话给震动了。
贾政是得到消息知道冯紫英来看宝玉而独自前来的，而王夫人则是在王熙凤陪同下来看宝玉的，至于鸳鸯则是受老太太之托来看望宝玉的，没想到三拨人会在宝玉院子门口遇上，而一进门贾政就制止了刚到门口想要进去通报的晴雯举动。
他们正好就站在这屋外，倾听了冯紫英的这一番给贾宝玉的洗礼，尤其是当冯紫英提到琏二嫂子和琏二爷的辛苦，贾政夫妇的日渐老去，这些触动人心的话让贾政夫妇和王熙凤乃至鸳鸯，以及矗立在一旁的晴雯都是触动莫大。
良久，寂静的屋里才传出宝玉闷闷的一句话：“冯大哥，你说的小弟都明白，但是小弟的情形您也明白，那您能点拨小弟一下，给小弟指一条明路么？”
“宝玉，这不是愚兄为你指路的问题，愚兄当然可以给你指路，但是你愿意走么？能走得下来坚持得下来么？违逆了你的本性，恐怕你自己都知道你是坚持不下来的，所以为兄刚才才说你要自己沉下心来好生掂量一下，你究竟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生活，但是毫无疑问，愚兄刚才也告诉你了，你现在的生活是不能长久持续的，你要把握好属于自己的路，嗯，这一点没有人能帮你，只能你自己沉下心来好好想一想，想明白了，想清楚了，我想也许你就真的能走出来了。”
“可小弟若是想不明白，悟不出这其中道理来呢？”宝玉话语里似乎也多了几分激愤。
“怎么，你打算出家？那我告诉你，如果没有贾家的遮蔽，寻常寺庙便是出家人除了打坐念经，一样要么出去找大户人家化缘，比如你们荣国公府只怕也没少被寺庙道观化缘吧？要么就在寺庙道观旁边的田土里挑粪灌田，土里刨食儿，你以为和尚道士就这么好当？成天往禅堂静室里一坐，白吃白喝？”冯紫英毫不客气的怼回去。
宝玉张口结舌，他完全没有想到这连出家人都还有这么多花式勾当，但是仔细想一想，好像每年来贾府里边化缘的出家人还真不少，而且几乎每年都来。
见贾宝玉有些绝望的低垂下头，冯紫英也知道不能逼迫太甚，其实贾宝玉自己也应该清楚他自己了，有些事情就算是逼他，就算是口不应心的答应了，他还是做不到，也是白搭。
冯紫英从未指望过就这么来一出鸡汤之术就能让对方洗心革面，重新做人，那不可能。
他的目的就是很简单，给贾家上下一个交代，表示自己尽力了，刷一波好感。
他却没想到贾政夫妇和贾母的代言人以及王熙凤都在屋外听到了这一切，这一波好感几乎要刷得爆棚了。
“好好想想吧，如果想不通想不透，想通了想透了，都可以来找愚兄。”冯紫英淡淡的站起身来，把茶盏递给旁边的脸色复杂的袭人，背负双手而出：“各位妹妹们也莫要在这里了，给宝玉一个安静的环境，让他好好想一想，人么，逼一逼也许就能逼出一条路来。”
冯紫英率先而出，丢下在屋里呆呆出神的宝玉，却一眼看见了在屋外表情复杂的一干人，赶忙要拱手行礼，却被贾政手势制止，顺带以手示意，让冯紫英出去再说。
几个跟随冯紫英鱼贯而出的姑娘也都看到了这一幕，都不敢做声，只能在丫鬟的陪同下，给贾政夫妇和王熙凤见礼之后便匆匆离去。
待走出宝玉的小院，贾政和王夫人这才黯然叹息，一路无语，一直走到贾政外书房。
王夫人也难得的没有离开，而是随着贾政一道进了书房，显然两口子都已经意识到了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和紧迫性。
“贤侄，劳你费心了。”贾政轻叹了一口气。
当听到贾宝玉甚至激烈到想要出家来对抗家庭的逼迫时，贾政和王夫人都忍不住心惊胆战，他们已经有些屈服了，再怎么也不能让宝玉出家，那这贾家香火怎么办？当然还有贾兰，但是这宝玉却是最受老祖宗和贾政夫妇宠溺的。
只是冯紫英先前也说得很清楚很明白了，读书不成，那么做事呢？恐怕更不成，宝玉那里耐烦去做那些个繁琐杂事儿？更别说要去谋营生，只怕就更不可能了。
“政世叔，婶婶，其实你们也别太担心，宝玉经此一下，总要有些长进，……”
冯紫英话语未落，贾政已经苦笑着摆摆手，“铿哥儿你也无需安慰我和你婶婶了，宝玉现在的情形，怕是读不了什么书了，但是先前你说的那些也的确对他有些触动，但他这个人，知子莫若父，没有个定性，要坚持下去，怕是很难，只是先前贤侄也和宝玉说了，让他想明白想不明白都要和你一说，来决定他的未来，愚叔也想问一问，贤侄那话可是安慰宝玉的，让他不至于太绝望？”
贾政这话一出口，便是王夫人也忍不住期盼的目光望过来。
冯紫英想了一想，才缓缓道：“倒也不完全是安慰宝玉，小侄只是在想，若是宝玉读书科考做官或者做事营生都不成的话，怕就只有一条路了。”
还有一条路？贾政和王夫人面面相觑，还能有什么路？不是真的让宝玉去出家吧？

第一百六十一节 剑走偏锋
“铿哥儿，宝玉可是不可能去从军的，……”王夫人先发制人，这是断断不行的。
“呃，从军？”冯紫英差点儿被王夫人吓倒，你敢说，我也不敢应啊，宝玉这德行，你也敢说从军？连我都从来不敢想他能从军呢。
“不，不，婶婶说远了，小侄可没说让宝玉从军，贾家以军功起家，那是九死一生之路，宝玉也经不起。”冯紫英赶紧宽慰贾政两口子。
正好王夫人身边的金钏儿把茶送了进来，想起宝玉的荒唐导致这个女孩子最终投井而亡，冯紫英接过茶的时候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他也不是没见过金钏儿，但那都是一年前了，又隔了一年，这丫头长得更加珠圆玉润，加上肌肤白皙细腻，果真是一个美人胚子，难过宝玉要强行吃胭脂了。
贾政倒没在意，但王夫人却敏锐的注意到了。
联想到听闻的冯家只给这冯家大郎配了一个贴身丫鬟侍候，原来还觉得这是冯家寒碜，但现在看来，这是人家冯家有意自律，谨守本分，难怪这冯大郎能读出书来，不过这冯家大郎倒似看上了金钏儿这丫头不成？
像王夫人这等人自然是不会将一个丫鬟看在眼里的，纵然是自己身边的大丫鬟，但是要说和自家宝玉前途比起来，那也就不是个事儿了。
现在冯家大郎已然是举人，冯家和贾家又是通家之好，加之冯家大郎和贾家的关系，便是将这丫头和她妹妹玉钏儿一并送给冯家大郎当贴身丫鬟也不算个事儿，却还能卖冯家大郎一个好，而这两个丫头若是去了冯家，也能时不时替贾家和宝玉说说好话。
冯紫英自然没想到自己随意的多看了金钏儿一眼都能引来王夫人的疯狂脑补，这也足见他在贾政两口子心目中的地位和分量，加上先前刷爆棚的好感，所以一举一动才能让王夫人如此关注。
“铿哥儿，宝玉还能有什么合适的路径？”既然否决了从军之路，贾政也想不出还有什么路子，忍不住身体前倾，问道。
这真的是关心则乱，父子连心啊。
“世叔，婶婶，宝玉虽然读书不成，但是这个读书内里也还是有区别的。”冯紫英不紧不慢的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道。
嗯？这什么意思？贾政和王夫人都是大惑不解。
“宝玉对经义不感兴趣，也读不进去，时政策论就更不必提，所以要走科考之路几乎就没有希望了，但是宝玉在诗词歌赋上却也还是有些文才，并非一无可取之处，我听三妹妹就说起过宝玉写的诗词还不错，屡得世叔几位门生的夸赞，……”
冯紫英的话尚未说完，贾政已经连连摇头苦笑。
这能写诗有个屁用！几百年前朝廷就不考诗词歌赋了！
诗词歌赋纯粹就是文人们闲暇冶游饮宴时用来助兴的花式，换一句话说，士林文臣不通诗词歌赋顶多说你缺乏雅骨，但是并不影响你做官，但你不会经义，不懂时政策论，你就连做官都没资格。
说句好听点儿的，诗词歌赋就是锦上添花增添逼格的东西，文人有了这个本事可以让你在士林中更有名声，但是却不能帮助你在士林中站稳脚跟，归根结底还得要看你科举能不能中。
对宝玉来说，基础资格都没有，纵然会做两首歪诗，有何意义？
“贤侄，宝玉的确能写两首不成气候的诗，但又有何意义？既不能谋官，也不能靠其谋划营生，总不能就靠这个在家自娱自乐吧？”贾政叹息不已。
“不，世叔，我不是说这个。”冯紫英仍然不紧不慢，“我是说宝玉既然读不进经义策论，那么不妨就多花一些心思在诗词歌赋上，嗯，也可以让他多参加一些文人们的野游踏青，增长一下名声，……”
贾政和王夫人终于反应过来了，不是要靠这诗词歌赋谋划什么，而是要靠这诗词歌赋增长名声，那增长名声的目的何在？
见两公母回过味来，冯紫英微微一笑，“诗词歌赋毕竟在我们士人里边大家都还是很推崇的，诗词做得好，也能收获很大名声，既然宝玉不喜经义策论，不务营生，那么要想维系未来贾家，那么寻一个门当户对的婚姻对象就非常重要了，小侄觉得宝玉若是能在这方面收获一些名声，未尝不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人家。”
冯紫英特别在门当户对这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自然也就是有所指。
贾家这等武勋人家现在已经不吃香了，全靠余荫混日子，而且日趋没落，大家都心照不宣，文官基本上不会找武勋子弟，那剩下的群体也就不言而喻了。
如果贾家既出不了读书人，又没有足够营生支持，那么下一代没落甚至沦为破落户就是大概率事件，这一点贾政他们不是不清楚，薛家、史家已经渐渐显现出来，再隔十年也许薛家史家就要泯然众人，再隔二十年，那贾家又会不会步后尘呢？
要想让贾家不至于垮得那么快，贾宝玉又在读书、营生两不成的情况下，就只能靠联姻了，寻一个足够持久强大的靠山。
你要让人家瞧得上你，总得有点儿亮眼的东西吧，宝玉倒是有一副好皮囊，大脸盘子别说还挺耐看，但这还不够，如果在有点儿诗文上的名气，那或许就能有些机会了。
贾政他们也都明白贾宝玉最好的联姻对象不能再是武勋人家了，但文官家庭肯定不会找一个连秀才都没中过的武勋子弟，除开文官，那就只有皇室宗亲了。
冯紫英没点明，但是贾政和王夫人都明悟过来。
的确，要想找一个比较长久而稳定的靠山，那么文官群体不可求，那么就只能是皇室宗亲。
而大周皇室宗亲历来喜欢附庸风雅，对士林文人极为尊重，但文官群体却从来不喜欢和皇室宗亲联姻，便是皇帝后宫待选，文官群体都是敬而远之，绝不会把自家女儿送入宫中，这样一盘算，贾宝玉似乎还真的有些希望。
见贾政和王夫人怦然心动的模样，冯紫英知道自己这一手算是打动了对方想法了，但是想要靠上皇室宗亲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当今太上皇子嗣倒是多，但是这些子嗣大多年龄都不小了，像义忠亲王是老大，已经五十出头了，而当今皇上排行老四也是接近五十了，忠顺亲王排行老九，算是最小的了，也是四十好几。
宝玉现在才十二，也就是说要在三五年后才能说得上婚配一事，那这些个皇室宗亲中合适的女子就得要好好选一选目标了。
而且你选人家，人家也要选你，你一个日渐没落的国公二房子嗣，说实话没有点儿其他加成分，单凭一个脸盘子恐怕很难打动人，所以冯紫英才建议贾宝玉要在诗文上下功夫扬名，这样才能有机会搏这一把。
不得不说，冯紫英是给贾政夫妇指出了一条明路，思前想后，贾政夫妇都觉得恐怕这是最适合宝玉，也最切合实际的一条路径了。
不说公主，便是能娶到一个比较靠谱的郡主，这贾家的安稳富贵也能勉强多维持几十年了。
见贾政和王夫人都为之意动，冯紫英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事儿总算是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起码知道往哪个方向努力了，而这边对宝玉也算是有了一个交代。
天生一副好皮囊，加上会玩点儿诗酒风流，呃，看看能不能打动某位公主郡主，怎么感觉都有点儿像是要“以色侍人”的感觉？
书房里陷入了一阵沉寂，贾政和王夫人都在评判着得失，而冯紫英也知道想要当驸马也不简单，大周的驸马听起来很牛逼，但是滋味可未必好受，纳妾那就得要看你有没有那本事让公主郡主臣服了，否则就抱着某个巨丑的公主郡主睡一辈子吧。
总而言之，你在某些方面有所图，那就得要在某些方面有所失，这很正常。
冯紫英能想到的，贾政夫妇也能想到，但是就目前来说，这的确是一个最靠谱的选择项，何况公主郡主里边也不无知书达理贤惠漂亮的，像卫若兰母亲就是大周公认的贤德公主，甚至还主动替自己丈夫纳妾，这就要看运气和本事了。
最终还是贾政点了点头：“贤侄，那宝玉这边……”
“世叔，婶婶，以小侄之见，还是让宝玉先熬几日吧，让他尝尝食不甘味睡不安寝的滋味，也好让他珍惜日后来之不易的机会，莫要再任性而为，当然这本来也还是几年后的事情，但需要现在就要有针对性的开始培养，嗯，这一点我倒是觉得对宝玉来说不是难事，……”
冯紫英的话让贾政和王夫人都缓缓点头。
让宝玉熬一熬，先尝试性的品尝一下这种日后长大了可能要面临的各种社会毒打的滋味，也许还真有助于他的成长，要让他明白什么东西都不是轻而易举能得到的。

第一百六十二节 竞逐
冯紫英走了，去贾琏那边了，约好是要在贾琏那边见个面，吃顿饭，但这一回就没叫宝玉了，还得要让宝玉自个儿好好煎熬一番。
书房里只剩下了贾政和王夫人二人。
喟然叹息声中，王夫人也松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现在总算是替宝玉找了一条看起来还算是比较靠谱的路径，让宝玉可以在没有那么大的抵触情绪下去学习读书了。
诗词歌赋这等附庸风雅的事情，宝玉并不抵触，吟诗作画，饮酒高歌，这等不是文人士子们最喜欢的活动么？宝玉都挺喜欢，如果还能有一帮志同道合的朋友，那就更美妙了。
“老爷，这冯家大郎还真的不错，不过探丫头的事情怕是不成了吧？”王夫人作为嫡母，哪怕再不待见赵姨娘，但是对探春的印象还是不错的，也要关心一下。
贾政和她提起过和冯家结亲的事情，但现在看来，连自己兄长都主动替他张罗办庆贺宴席，说明对此子的看重，探春若是自己肚里出来的还有可能，只可惜投错了胎。
“嗯，不好提这个事儿了。”贾政也有些遗憾。
原来觉得还有希望，但是看看他这中举之后的威势和影响力，很显然要让他娶探春，就很难了，连贾政自己都觉得不太可能了。
“若是元春能出宫就好了。”王夫人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虽说比冯家大郎大几岁，但是咱们家大姑娘的知书达理，加之模样和性子，真的挺合适的。”
贾政怔了一怔，“这怕是不行吧？虽说入宫之后有出宫的规矩，但是好像……”
王夫人也叹了一口气，“嗯，妾身也知道这事儿不成，只是说说而已，不过妾身看刚才金钏儿进来倒茶时，冯家大郎多看了这丫头几眼，似乎是对金钏儿有点儿意思，或许……”
贾政啼笑皆非，哂笑道：“夫人，这怕不可能吧？冯家好歹也是勋贵之家，难道还能缺一两个丫头？冯家大郎都是一介举人了，还能瞧得上一个丫头？”
“不是，老爷怕是没明白妾身的意思，老爷上次说过了三丫头的事情之后，妾身也还是寻了一些门道了解冯家情况，冯家段氏姊妹对冯家大郎还是管得甚严，嗯，甚至是苛刻了，冯家大郎屋里到现在身边也只有一个贴身丫鬟和两个小子，看看咱们家宝玉，……”
王夫人摇摇头，这真不能对比，宝玉光是贴身丫鬟都是都是四五个，这还没算屋里屋外的小丫鬟，至于身边小厮又是五六个，人家冯家大郎大两岁不说，而且现在都是举人了，还是这般，难怪人家能考中举人。
“那夫人的意思是……？”贾政还没有明白王夫人的意思，有些疑惑。
“老爷，妾身看老爷，还有我兄长都对这冯家大郎甚为看重，我兄长要说此子一旦考中进士日后便是有出将入相的造化，……”
贾政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这冯家大郎深得吏部左侍郎齐大人和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乔大人的看重，据说此二人皆以入室弟子视之，若是冯家大郎能考中进士，那必定要走庶吉士之路，日后哪怕就是进不了翰林，但要谋一个科道之官那也是易如反掌，若是入六部那都是最坏的结果了，……”
一说起这个，贾政便是耳熟目详了然于胸了，虽说他在工部就是一个混日子的人，但是作为每一科春闱中最重要的群体——庶吉士去向，他当然十分了解。
按照大周规制，一甲进翰林不必说，那么二三甲中考选出来的庶吉士，只要成功散馆，大部分都要进翰林，便是表现不佳者也要入都察院和六科，最不济便到六部担任主事，便是那些散馆考不过的，也能到一些好的地方担任知县知州或者府里担任推官，可以说这庶吉士的身份实在是太重了。
寻常进士要谋个六部主事都是不易，但对于庶吉士来说，这六部主事基本上都算是比较糟糕的结果了。
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这已经成为大周政坛铁律，由此可见一斑。
“既是如此，这冯家大郎便是和我们贾家无姻亲之缘，那也当刻意交好才是，若是这冯家大郎真看上了那金钏儿，以妾身之意便将金钏儿玉钏儿两姐妹送与那冯家大郎做丫鬟，一来也能结个香火情，二来日后也能帮宝玉在冯家说说话，另外，今后兰哥儿若是能读书，那也可以让冯家大郎，帮忙照拂，……”
王夫人的话让贾政大感惊异。
他没想到自家夫人考虑得如此周全，而且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夫人这一手相当漂亮，若是那冯家大郎真的看上了那金钏儿，这投其所好，便是一桩美事儿，日后宝玉和兰哥儿有这段香火情，遇上事情，冯家大郎便会更尽心了。
他自然不知道王子腾已经在自己妹妹面前多次提及了冯家大郎日后的潜力，这都被王夫人牢牢记在心中。
略作思索，贾政缓缓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夫人，此事还是稳妥一些更好，先找机会探听一下冯家大郎心意，若是有此意，当然乐于成人之美，若是无意太过唐突，反而弄得尴尬了。”
王夫人想了一想也觉得丈夫所言甚是，这不比其他，大户人家赠送丫鬟倒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但最好还是先了解对方心意更稳妥。
“嗯，那此事妾身便交与凤儿去打听。”王夫人点点头。
贾政深吸了一口气，满脸艳羡，“这冯家大郎如此声势，若真是中了进士，走了庶吉士之路，日后岂不是有入阁拜相的造化？”
……
“这个冯家大郎敢如此说？”薛姨妈有些不敢相信，“你说你姨妈姨父都在外边听着？”
“嗯，不仅仅是姨父姨母，还有鸳鸯和琏二嫂子，估计鸳鸯也要把这番话带给老太君了。”宝钗面颊上多了几分怔忡之色，“宝玉看样子也是被说得有些蒙了，不过女儿倒是觉得宝玉就算是明白这个道理，也还是很难如冯大哥所说的那样去做到。”
“你喊那冯家大郎冯大哥？”薛姨妈也有些惊异，“你和他这是第二次见面吧？”
“其他姐妹都这样喊，……”宝钗脸微微一红，有些撒娇般的拉着母亲的手摇了摇。
“唔，看样子这位冯家大郎能这么年轻考中举人，端的不凡，这一番道理说出来，若是换了一个人，也许就真的能有所触动了，但是宝钗你说的对，宝玉的性子坚持不了，所以纵然他有心去改正，也很难实现。”
“但女儿感觉冯大哥语气很笃定，似乎胸有成竹，他说不管宝玉想没想通都得要有一个结果去告诉他，女儿感觉他似乎是早就料到宝玉做不到，但是也早就有了对策，这会儿女儿估计姨父姨母应该就是在和冯大哥说话呢。”
不得不说薛宝钗的直觉很灵敏，就能从冯紫英的态度里觉察出一些端倪来，但冯紫英有什么打算想法，薛宝钗就猜不到了。
“我那姐姐现在是哪怕一根稻草她都要抓住，只要能帮她解去宝玉这个心头最大的结，什么条件她都愿意答应下来。”
薛姨妈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自己的儿子不争气，可姐姐这个宝玉也好不了多少，这样下去，贾家和薛家都要面临着后继无人的尴尬局面。
自己女儿倒是聪明大方，只可惜却是一个女孩子，始终要嫁人，想到要嫁人，薛姨妈心中也是一动，上下打量着女儿的模样，看得薛宝钗心里有些发慌，“母亲，你怎么了？”
“宝钗，你说你姨妈考虑过让探丫头嫁给这位冯家大郎么？”
宝钗一愣，迟疑了一阵之后才道：“这可不知道，但是……”
“你是想说冯家肯定会介意探丫头是庶出吧？”薛姨妈替女儿把话挑明了。
宝钗微微点头，这不是什么不能说的话题，只是不能当着探丫头说就是了。
“冯家多半是会介意的。”薛姨妈很笃定的道：“探丫头的确有些可惜了，不过宝钗，你觉得这位冯家大郎怎么样呢？”
“母亲，这如何是女儿能评价的？”宝钗面色绯红，故作镇静的道：“只不过这府里上下都对冯大哥赞不绝口，甚至连东府那边也一样。”
“我是问你感觉怎么样？我倒是觉得挺好，如果探丫头不合适的话，那我们薛家的女儿一样不差，……”薛姨妈见宝钗羞得不敢抬头，正色道：“若是不行，我便去求我兄长，……”
薛宝钗见母亲态度很坚决，也知道这关系到自己未来的一生，虽然和冯家大郎接触不多，但是所见所闻足以说明对方的优秀，对于一个没有多少机会接触外界的女孩子来说，这个印象已经相当难得了。
薛宝钗还是没有忍住：“母亲，女儿听说冯大哥现在是不愿意考虑这些事情，说是要等到春闱之后再来说。”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就不信我女儿这般条件，冯家还会不动心？”薛姨妈对自己女儿还是充满信心的。

第一百六十三节 五入贾府（下）
冯紫英这一次终于稳住了，没喝太多，但依然有几分酒意。
实在是这酒量太差，让冯紫英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几杯黄酒下肚怎么变成这样？这前世自己白酒啤酒红酒千杯不醉的本事哪儿去了？
这体质变了，怎么就差这么多，自己想要稳都有些稳不住？
好在他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即便是贾琏也很尊重他的意思，尽兴即可。
贾琏絮絮叨叨的说了这一年来的种种，话里话外没太多的埋怨，只是有些遗憾这么一年在屋里闲着没意思，有点儿浪费光阴的感觉。
冯紫英当然明白贾琏话外的意思，但是他现在的确没有精力来考虑这些事情，一切都要等到明年二月春闱之后去了。
春闱不过，那么他就还要苦熬三年，若是春闱真的一跃而过，那一切都不一样了。
一来学业上的压力没有了，二来他可以腾出更多的精力来考虑和布局未来的事业了，而不仅仅局限于某一方面了。
所以面对贾琏半真半假的试探，他也没有多余话，只告诉他明年春闱之后再来计议。
要说贾琏的性格的确不错，温和中庸，而且也很有自知之明，很能听得见不同意见，尤其是对冯紫英的建议几乎更是言听计从。
在冯紫英向他保证明年春闱自己无论能不能考过都会有一些营生交给贾琏之后，贾琏也就放心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贾琏也有弱点，那就是容易相信人，相信冯紫英没关系，但如果做营生也是对人过于信任，那也容易出问题，这个情况冯紫英也觉察到了，还得要根据情况提醒一下对方。
平儿一直很惊讶冯紫英怎么就和琏二爷这般投契了，看着这二人就这么在屋里把酒言欢，说得很是投缘，这让她也是颇为好奇。
她当然不知道冯紫英其实也就是把贾琏当作半个工具人来培养，有些能力，为人性格不错，何必非要吊在这贾府一个歪脖子树上等死？
如果能为自己所用，也省得再去多花心思寻摸，起码贾琏品性还是过得去的，日后自家手里的事儿多了去，除了官场上的事情贾琏搭不上手，其他像产业营生上的种种，贾琏其实都是可以帮上忙的。
当然前提是得把王熙凤那边处理好，那女人心口子太肿，贪得无厌，不宜深交。
二奶奶自然是不可能来陪酒的，再说是通家之好，但是毕竟是外人，但平儿作为丫头，免不了就要催着厨房上菜，打发小丫头们来送酒了。
趁着出恭的时候，看见俏平儿在房下张罗着丫鬟端菜上酒递毛巾，冯紫英看平儿也是越发顺眼了，难怪这丫头能被评为四大丫鬟之一，这等精明能干却又性格和人品上佳，自然大受欢迎。
平儿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廊下打量着自己的冯紫英，脸上顿时一热，但是迅即稳住心神：“冯大爷怎么不进去，琏二爷可还等着您呢。”
“多喝了两杯，有些烧心，出来透透气儿。”冯紫英微微颔首，“看你这副模样，倒真的有点儿像个大管家模样，有条不紊的，琏二哥有福了。”
被冯紫英这一说，平儿脸更是一红，捏着汗巾子抿着嘴笑道：“冯大爷这般夸赞奴婢可当不起，不过是能干些粗笨活计罢了。”
“行了，你平儿的名声我来了这么多趟贾府还是有所闻的，除了鸳鸯这丫头，怕是也没有人能和你匹敌了。”冯紫英摆摆手，“我们冯府里边这方面比起贾府来，就要欠缺一些底蕴了，不过平儿你是二嫂子从王家带过来的吧？我觉得王家不怎么样，怎么还能培养出你这样的丫头来？”
喝了点儿酒，冯紫英也就没那么多顾忌，说起话来就要随便许多了。
什么时候就把平儿姑娘省略成了平儿也记不得了，总之就是这么直接称呼平儿了，而对鸳鸯姑娘也变成了鸳鸯这丫头了，冯紫英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儿飘了。
被冯紫英这么一夸赞，平儿还真的觉得有点儿受不起了，居然说王家不怎么样，你怎么知道王家不怎么样？
见平儿脸微微一沉，却不言语，冯紫英也不在意，摆了摆手，便径直进屋了。
这一顿酒吃了之后，冯紫英谢绝了贾琏的挽留，便径直离开。
倒是贾琏高兴多喝了几杯，自个儿把自个儿给喝醉了，弄得平儿和丰儿把贾琏给抬进屋里睡下。
“也不知道灌这么多干什么，没见着人家冯家大郎那点儿酒量人家都没喝多。”王熙凤没好气的看着贾琏昏昏大睡的模样，出门歪在外间炕头上，“不过也怨不得他，这冯家大郎不一样了，能这般和他一起单独饮酒，难怪他高兴了，以后怕是这种机会就难得再有了。”
平儿正好端着水出去倒了之后进来，听得王熙凤这般自言自语，也有些诧异：“奶奶为何如此说？奴婢瞧这冯大爷说话也与以往不一样了一些。”
“哼，能一样么？这冯家大郎现在当然不一样了，中了举人，明年春闱且不说，但是看这架势，最起码下科春闱是跑不掉了。”
王熙凤有些慵懒的解开夹袄襟扣，露出内里一抹月白的内衣，鼓鼓囊囊的胸脯越发浑圆硕大，一只手托在腮下，一只手却是在自己腿上轻轻敲着。
“先前你是没在宝玉屋外听那一席话，连老爷太太都是听得瞠目结舌，有个词儿怎么形容，对，叹为观止，不得了哇，……”
平儿很知趣的放下手中水盆，然后用擦拭干净手，坐在王熙凤身边替他轻轻敲打着腿：“这冯大爷如此威势，却也和咱们家没什么瓜葛，……”
“哼，那可不好说，大老爷那边不说，二丫头怕是难得入冯家的眼，我琢磨着二老爷肯定也是打过探丫头主意的，只是……”王熙凤摇摇头。
“啊？三姑娘？”平儿恍然大悟，难怪这贾家对冯家大郎如此热心积极，还有这层缘故在里边，“那能行么？”
“怕是不易，探丫头倒是一个聪慧可心的人物，但奈何她没生在太太肚子里，……”王熙凤叹息了一声，“估计老爷也是为难，若是大姑娘没进宫那便圆满了。”
平儿也意识到探春的庶出身份会有影响，但没想到影响会有这么大。
“不过纵然没有这些缘故，贾家也的确需要和冯家这样的家族交好了。”王熙凤幽幽一叹，“荣宁二府，现在除了二老爷一个算是有真正官身职务在身的，但你也不是外人，这二老爷在工部的情形你也清楚，其他大老爷那就是个混吃等死的，能不招惹事儿就算不错了，宁国府那边，那父子俩除了高乐，好像也没有能耐干其他了，也幸亏是那边人口比咱们这边少许多，否则他们那边吃穿用度都未必能维系得住了，……”
“奶奶，没那么难过吧？”平儿还是第一次听到王熙凤说这等事情，吃了一惊。
“咱们这边情况的难处你难道不清楚？一杆子人都成日里琢磨着怎么来从府里边刮个干干净净才肯走人。”王熙凤瞟了平儿一眼，“宁府那边更是不堪，那两父子成日里不管不顾的折腾，那尤氏管不了，而那秦氏则是根本不管，这样下去，怕是皇宫王府都得要让他们折腾完。”
平儿不语，东边她不知道，但自己这边她是知晓一些的。
一千多号人，人吃马嚼的，这都不说了，关键在于这府里边各房都是存着小心思，包括眼前这一位也一样，不过那都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自家主子当然不会说自己，却是惦记着像赖家这等攀附着贾家，却又可劲儿在贾家薅羊毛的人。
不过赖家的确是做得有些过了，赖大、赖二两兄弟把持着荣宁二府的总管，仗着有老太君的关照，便是自家奶奶也轻易不敢插手许多事情。
加之那赖大家的和赖奶奶也都是惯会来事儿的，从上至下也带出了一帮子人替他们摇旗呐喊的，这贾家东西两府许多事情主子们都是不明不白的，但是现在他两兄弟那里却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
不过这赖家在贾家这么多年，吃得盆肥钵满，自然也就有人眼红嫉妒，免不了也就有各种言语出来，但仗着自己老娘和两兄弟把持这么些年的深厚底蕴，还有老太君的信重，倒也无人能扳倒二人，顶多也就是小心一些罢了。
不过对于凤姐儿来说，她不满归不满，却也不敢轻易去动这个马蜂窝，毕竟那关系着老太君的颜面。
只是现在荣宁两府的情况都是不佳，这等坐吃山空的情形越发明显，她这个临时当家的，却也不能不多琢磨一些生财之道。
去年里和冯家这一波却是因为只有这一勾生意，利润委实太可观，所以有些舍不得，但若是一些长久营生，她还是要考虑一下是否能让贾家参与进来。

第一百六十四节 铿大叔，坑大叔
从贾琏院子里出来，冯紫英借着酒意在昭儿带着下，便往角门处走，却见前面来了两人。
他也没在意，这荣府里边谁不认识自己？便是现在也是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小蓉大奶奶。”昭儿倒是认识这两人，东府里小蓉大奶奶和丫鬟瑞珠。
冯紫英斜睨着朦胧醉眼，嗯，只是有些酒意，还没有真醉，秦可卿？这女人跑来荣国府干啥？不过听说她和王熙凤搅和得挺黏糊的，估计是来找王熙凤吧。
“蓉哥儿媳妇。”很随便的点点头，冯紫英再无复有之前初见时各种猜测和想法，因为他感觉这秦可卿与贾珍贾蓉父子之间的关系好像不像《红楼梦》书中所写那样不堪，甚至贾珍贾蓉父子对此女还有敬而远之的味道，所以既然如此，他也就没有多少心情去关注了。
“见过铿大叔（冯大爷）。”二女都是盈盈一福。
冯紫英一愣，这好像还第一次有人喊自己铿大叔，这铿大叔莫不是坑大叔？但算来好像还真该这么喊才对。
自己和贾琏、贾珍平辈，那贾蓉都该叫自己铿叔，叫贾琏、宝玉琏二叔、宝二叔，像秦可卿这等不太熟悉的女性晚辈，自然就叫铿大叔了。
昭儿以为打过招呼便要各自走道，却未曾想到这位小蓉大奶奶朝着冯大爷道：“铿大叔，侄儿媳妇想要向您问点儿事情，可否借一步说话？”
冯紫英一愣，看了一眼昭儿，这是怎么回事儿，难道这一位还是专程来找自己的不成？这荣国府里有奸细？
昭儿也愣了，他是知道这位小蓉大奶奶和二奶奶关系密切的，但是从未提起过说和冯大爷还有啥交情啊，但要说这光天化日之下，也不可能有什么，只是这等情况他以前也从未遇到过。
见昭儿发愣，冯紫英深看了秦可卿一眼，见对方目光坚决，连带着那个丫鬟瑞珠虽然有些忐忑，但是应该是知晓她这位主子找自己干什么，这就让冯紫英有些奇怪了。
自己和这位《红楼梦》书中的第一神秘人物可是从未有过什么交织的，就算是自己在她闺房绣榻睡了一觉，那也不过是酒醉之后的事情，她本人也不在，牵扯不到什么，不至于时隔大半年了，还要来找自己理论一番吧？
想了一想在这堵着也不是个事儿，冯紫英倒也不至于惧怕什么，挥了挥手，示意昭儿：“你到那边候着，不用走太远。”
昭儿自然乖乖听话离开，走出十来步远，然后远远的站着。
冯紫英再一挥手，这主仆二人便跟着自己往旁边走出两步，正好就在一个转角僻静处，但是也在昭儿的视线之内。
“蓉哥儿媳妇找我何事？”冯紫英径直问道。
“铿大叔就这么惧怕妾身？”秦可卿微微一笑，目光里却多了几分好奇。
冯紫英皱了皱眉，“瓜田李下，懒得惹人闲话，说吧，什么事儿，就你我三人，这里也无人能听到。”
秦可卿低垂下头，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抬起目光：“妾身来找铿大叔也是别无他法，自妾身懂事以来这十多年，一直活在一个懵懵懂懂的噩梦当中，妾身不知道这背后究竟是谁在操纵这一切，从妾身到秦家，然后长大嫁入贾家，妾身都是浑浑噩噩的过日子，那贾珍贾蓉父子也是对妾身畏若蛇蝎，……”
冯紫英骇然。
这鬼女人竟然知道了？她知道自己身世了？问题《红楼梦》书中也没说她自己知道自己身世就死了啊。
还有这个瑞珠，不是秦可卿死后也触柱而亡？看样子这个瑞珠也是当事人之一了？
冯紫英虽然内心震惊，但却还是保持着一份冷静。
他知道对方既然来找自己，肯定是觉察到了一些什么，不可能因为自己考中了举人就来纳头就拜，觉得自己能救她于水火了吧？更何况，这水火究竟是什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只不过他的这等镇定自若的神态落在秦可卿和瑞珠眼中却变成了对方智珠在握，内心也就越发看好此次冒险举动了。
问题是她们并不知道其实连冯紫英也一样不知道秦可卿的身世，那《红楼梦》书中也根本没有提过秦可卿身世，只是从各种表状疑点来昭示这个郁郁而终的女子存在着太多不合理的方面，哪怕是一些红学专家对她的实施深挖细查，但也一样只是各种猜测，并无任何实证能证明她的来历出身。
“蓉哥儿媳妇，你说的这些我不太明白，嗯，或许是……”冯紫英也还是掂量了一下才启口，这等事情的确不是他能介入或者插手的，也轮不到他来插手，他也没法插手。
一听冯紫英这般说，秦可卿和瑞珠都乍然色变。
已经略具规模的胸部急剧起伏，秦可卿实际上也料到了可能会有这种情况，谁愿意去掺和这等事情，明知道这背后肯定有许多不可告人的龌龊，像他这样前途无限的新科举人，怎么会愿意卷入这等事情中去？
虽然不清楚这一位是如何了解自己身世情况的，但秦可卿这么多年好不容终于找到一个突破口，当然不可能轻易放过。
“铿大叔，您不必隐瞒遮掩，妾身知道您明白妾身方才所说的一切，您也不必忙着否认，若是没有铁定的依据，妾身也不敢如此来找您，……”秦可卿尽可能的让自己显得坚决肯定，这样能让对方更加没有退路。
冯紫英嗤之以鼻，铁定依据？你知道我是穿越来的？笑话！
他也不清楚对方怎么就这么肯定自己知晓她的一些情况，或许是什么时候自己不经意的留下了破绽被对方觉察到了，但哪也不过是一些猜测怀疑，能说明什么？
“蓉哥儿媳妇，不必多说了，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我也不想听你想说什么，此事就此作罢，就当你从未说过，我也从未听过，……”
冯紫英坚决果断的制止了对方还欲再说下去，挥了挥手，就准备招呼昭儿过来。
秦可卿也没想到冯紫英这么果断，忍不住上前一步银牙紧咬嘴唇：“铿大叔，您若是这般不管不顾，连妾身的话都不想听下去，那侄儿媳妇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侄儿媳妇活在这世上也觉得没有什么意义，每日里总觉得随时都会发生什么不可预测之事，与其活在这样的噩梦中，还不如早死早投生！”
以死来威胁自己？冯紫英觉得有些可笑，真当自己是吓大的？
不动声色瞄了一眼那一脸决绝的女子，那目光中居然还真有些不管不顾的疯狂，冯紫英还真有些怕了，这《红楼梦》书中对着秦可卿之死也是语焉不详，各种版本都有，其中一个版本就是说她是自杀，莫非这鬼女人真的有可能自杀？
若真是这样，冯紫英就要掂量一下了。
瓷器不能碰瓦罐啊，冯紫英有些自我解嘲的替自己解释，眼见得自己仕途正顺，只要春闱大比一过，美好生活就要向自己扑面而来了，可今日之事，那昭儿知道，不说瑞珠，但是这女人出点儿问题，哪怕装模作样的自杀一下，哪怕不死，恐怕就会引起这女人背后的人对自己的关注。
这就是一个天大的麻烦。
虽然不清楚这女人身世背后隐藏着什么，但是能让贾珍贾蓉噤若寒蝉的，岂能是那么简单能解决的？
前世关于这女人的身世也有一些解读，但都难以自圆其说，不过无论如何，都是烫手山药。
一时间冯紫英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一走了之固然可以，但万一这女人真的折腾出点儿幺蛾子来，影响到自己怎么办？
可要过问这事儿，先不说自己有没有那能耐，问题是自己连她很笃定自己知道的东西，其实自己也是一团乱麻，难以说清啊。
这可真的成了坑大叔了。
看着冯紫英瞪着眼睛气呼呼的看着自己，却不说话，但也没有再挥手离开，秦可卿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觉得这个小男人好可爱。
稳了稳心，冯紫英最终决定还是不冒险，而是先稳住这个鬼女人。
想了一想，冯紫英才缓缓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没想到对方这么直白，这么开门见山，秦可卿一愣，但是马上道：“妾身想要知道自己的身世，为什么会这样，……”
“不，你暂时还不宜知道。”冯紫英果断制止对方话头：“你应该感知的道这里边内情的复杂和危险，嗯，她是怎么回事？”
冯紫英努了努嘴，朝着瑞珠。
“她和宝珠都是那些人从小买来养大了，然后妾身嫁入宁国府后送到妾身身边的，但是她和宝珠也不知道那些人是谁，……”秦可卿言简意赅的解释。
冯紫英大概知晓这鬼女人的想法意图了，大概是被这种完全被蒙在鼓里憋在心里但是却又不知道该向谁去抱怨诉说的心情快要憋疯了，甚至在贾府里边也是如此，所以这女人才会孤注一掷碰瓷到自己身上来了，谁曾想还真被碰对了。
“嗯，那好，你的情况比较复杂，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找上我，嗯，我只能说我是在一个偶然机会知晓了一些情况，呃，可能大概和你的情况对得上，有些怀疑，不知道是不是我哪里漏了破绽被你觉察到了，……”
冯紫英满脸无奈，不是装的，而是真心无奈。
她背后的人既然这样安排，肯定有其道理，看样子也不是很在意暴露一些什么，连贾珍贾蓉父子都知晓一些，也足以说明这一点了，只是却把自己给盘缠住了，只能自认倒霉。
见秦可卿张嘴欲言，冯紫英挥手制止：“你不用多说了，我先前说了，暂时还只能这样，至于说什么时候告诉你，需要一些时间和时机，嗯，你算是赖上我了，……，今天的情形也不适合多谈，改日合适的时候，我们再来具体说，我想这么多年你都过来了，也不急在这一时不是？”

第一百六十五节 不一样的路
以一种快刀斩乱麻的姿态中止了对方的话头，没有给对方任何再想继续下去的机会，冯紫英便招呼昭儿赶紧过来。
冯紫英其实已经意识到自己恐怕是上了对方的当，但是这个险他不愿意去冒，不值得，所以宁肯先揽上这个麻烦，再来想其他办法来解决。
从现在的情形来看，秦可卿的身世的确有些古怪神秘，从她背后人的有恃无恐也可以看出，恐怕她的身世秘密应该在一定层面和一定范围不算秘密，起码有不少人知晓，但是对外界却绝对是秘密了。
如何去探知了解，还得要花些心思，但是没准儿前世中那些个红学专家们还真的能误打误撞出一点儿门道来，不妨按照这个思路去了解了解。
至于说秦可卿这边，给她一个希望就足够了。
她原来不是毫无希望才自暴自弃么？现在“攀上”了自己这样一根看似靠谱的“大柱”，起码可以让其安分一段时间了，且等自己考过春闱之后再说吧。
倒是昭儿看自己的目光就有些古怪了。
毕竟这位小蓉大奶奶素以性子清冷著称，平素在宁国府里也是独来独往，等闲难得有人看到她一张笑脸，也就是琏二奶奶和她稍微说得上一些话来。
但今日却是主动来找这位冯大爷，这就太让人惊奇了。
冯紫英也懒得多解释，和这些小子们说没地掉了身份。
当然他也在临走之前叮嘱了秦可卿，若是有人问及，便说是为了其弟弟秦钟的事儿来打探，这也算得上是一个极佳的借口。
原本冯紫英也很想去看看林丫头的，但是这等情况下他也实在找不出合适理由去看望对方，真要这么做了，只怕这贾府里边闲话就要出来了。
林丫头也是马上十一岁的人了，这个年龄放在前世自然不必说，但是放在这个十四岁便可谈婚论嫁的年龄，基本上就相当于前世里十五六岁的大姑娘了，以现在的时风，自己这样的青年男性也不适合再去看望了。
丢开了这个念头冯紫英便径直从贾府角门出门。
瑞祥还是老规矩在马车上边儿上等候着，只是尚未上车，却又有另外一道身影钻了出来。
看见钻出来的身影，冯紫英也是一乐，看样子这贾府里边的人都是在盯着自己的行踪，还真的成了贾府名人了。
“贾环见过冯大哥。”很正式的行礼，瘦削但却很精神的贾环比起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又要长大了不少，除了那张脸和贾宝玉的大脸相比缺了点儿俊朗圆润感外，其实这小子看上去还是挺精神的。
“唔，环哥儿，不错，看样子这一年变化不小啊，书读得如何啊？”对于这位环哥儿，冯紫英既谈不上有什么好感，但是也更没有恶感，对方既然对自己如此尊重，他当然要和蔼相待。
“冯大哥，在族学里我和兰哥儿都一直最守时最努力的，这一点您可以去问先生。”贾环颇为自傲的道。
咦？冯紫英一愣，他知道贾环读书肯定要比宝玉强，但是没想到贾环敢在自己面前夸这个海口。
最认真最努力，这可不简单，还好，还带上了贾兰。
难道这一世这贾环的命运真的要在自己的无意间拨弄下走上和前世不一样的道路了？
那自己可真的有点儿期待了，要看看这贾环能走到什么高度上去。
“哦？这么有信心？那敢让冯大哥考考么？学了些什么？”冯紫英还真的来了点儿兴趣。
“《论语》、《大学》、《中庸》。”贾环脸上掠过一抹胆怯，但是随即又鼓起勇气，就算是在冯大哥面前真的丢脸了，那也没关系，冯大哥都是考中举人的人了。
“好，那我就考考你。”冯紫英随意抽了几段询问，看看贾环的根底，但贾环居然还能答得出来，虽然在理解和扩展上还不成气候，但是对于他这个年龄来说，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见冯紫英微微颔首，贾环也是格外兴奋，能够得到现在被贾府中视为天人的冯大哥首肯，这无疑是最让贾环值得骄傲的，便是在族学先生那里也能夸口一番。
“不错，环哥儿，没有辜负我的期望，看样子这一年来你还是认真读了书的，嗯，你也把话转达兰哥儿，你和兰哥儿若是几年后能够考中秀才，冯大哥便豁出这张脸面去让你们去书院读书，政世叔那里也由我去说。”冯紫英大马金刀，大包大揽。
贾环喜欢得声音都发颤了，“冯大哥，此话当真？莫要骗我们？”
“你冯大哥说话什么时候不算话了？”冯紫英见贾环这等模样，也知道这等庶子在贾府里边恐怕也的确过的不怎么样。
贾母、王夫人都不待见，贾政恐怕还能照拂一二，毕竟是自己骨肉，但是有贾宝玉这个“珠玉”在前，贾环形象气质上略逊一筹，身份又差一大截，自然就很难赢得太多重视了。
要想博得更多青睐，估计还得靠他老妈在床上好生侍候贾政，要不就得要靠自己努力了。
“你明年就十岁了吧？兰哥儿明年九岁，你珠大哥十四岁考中了秀才，我不要求你们一定向你珠大哥看齐，十五岁之前考中一个秀才，算是我给你和兰哥儿定的一个目标，怎么样，有没有信心？”冯紫英看着对方。
说实话，这贾环也不算丑，就是眼睛略小一些，单眼皮，加上皮肤也略黑，所以和宝玉比就显差距了，但是起码也是一个中人之姿。
贾环是庶子，又是次子，这荫监他是没戏的，连宝玉都要靠恩荫，所以他就只能去考秀才了。
贾环脸上红潮涌起，瘦小的拳头紧握：“冯大哥，我十四岁就要考中秀才，让别人看看，珠大哥能做到的，我贾环也能做到！”
这个别人也是别有所值啊，看样子这贾环才十岁已经感受到了世态炎凉，冯紫英心中也是暗叹，不过这也难怪，若是能以此为激励，这环老三未必不能考中一个秀才出来，只不过那个时候宝玉恐怕就一点儿尴尬了。
“好，有志气！”冯紫英给了对方一个鼓励，点点头，“嗯，这样，春闱之后，我再来检查一下你的学业，到时候好好表现一下！”
望着冯紫英上车扬长而去的车影，激动不已的贾环，忍不住挥动手中拳头：“冯大哥，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
看着眼前这个登门的少年郎，沈自征忍不住嘴角就抽动了一下。
淡淡的阳光洒落下来，在厅堂里散漫的光线让眼前这个少年显得更加雄健。
比自己还小一岁，居然比自己却高出大半个头，而且看这虎体猿臂彪腹狼腰的，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自己这等小身板儿站在他面前倒真像一个弟弟了。
其实沈自征只是下意识的有些夸张形容了，冯紫英这也才过十四岁，还不满十五岁，按照这个时代男性算法应该是十五岁了，但个头已经窜到了一米六五左右。
这在这个时代的男性中已经算是不错的了，和沈自征的单薄身形相比，自小锻炼营养也能跟得上的冯紫英这两年也是很长了一头，而且宽肩厚背，气势更足。
沈家送来了贺礼，冯紫英当然不会不去回拜，这也是起码的礼节，当然像其他一些人也送了礼，那就不一定非要自己亲自回拜了，更多地就是帖子回拜了。
“君庸兄。”
“紫英贤弟。”沈自征叹了一口气，脸上浮起礼节性的笑容，他也没想到这家伙会亲自来回拜。
回拜的礼物也很简单，两根辽参加一副熊胆，看起来有些俗气，但是却胜在实用。
一番寒暄，话题很快就转移到了青檀书院和崇正书院此科秋闱的成绩上来了，虽然沈自征没能考过，却也没有多少气馁沮丧。
毕竟这秋闱本身就存在许多不确定，而且像他们这种寄籍附籍的，在顺天秋闱里也有一些限制名额限制，明确了只能占到一定比例，确保北直隶本地士子的中举数量，但即便如此，也一样受到很多北直隶士子的反对和攻讦。
沈自征也自认为自己在此科发挥不是太好，没考上也在预料之中，不过他对下科能过倒是满怀信心。
“如果不是这北直解元须得要北直本地人，这解元定当由文弱稳坐，梦章兄虽然也不差，但是在文才上却逊色几分了，……”沈自征情商差了一点儿，还在喋喋不休的争论着这个话题。
“朝廷规制是如此，自有其道理，若非如此，那九边之地十之八九皆是我北地子弟戍守，难道这又公平了么”冯紫英随口反驳。
“他们皆是戍守家乡，本就该义无反顾，……”沈自征忍不住反驳。
“岂不闻唇亡齿寒？蒙元灭前宋时，也并没有因为望长江而返，难道君庸兄还觉得蒙元时代对南人的政策让江南士人怀念？”
一句话让沈自征脸红脖子粗，却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第一百六十六节 偶露峥嵘
站在后堂窗外的沈宜修忍不住捂住嘴轻笑，自己这个弟弟哪里是这个明显在外闯荡甚多的少年郎的对手？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听到冯铿来回拜时，就鬼使神差的悄悄溜到屋外来了。
这等情形她自然不可能露面的，但是却又想听一听对方的声音，看一看对方的身影。
“紫英，你这是污蔑！”沈自征大急，这个帽子可不能戴上。
“君庸兄言重了。”冯紫英轻笑，“小弟只想说朝廷例制，自然有其道理，绝非一是兴起，也非某个人的感情喜好。”
沈自征恨恨的瞪着对方，他知道若是要论这时政策论，自己绝非其对手，连杨文弱和侯氏兄弟都对其交口称赞，自愧弗如，遑论自己？
冯紫英自然不会把对方得罪太深。
这沈自征是一个文采风流的人物，而且据说也颇有侠气，但今日这一见，似乎文才也未见，侠气也无甚，面对自己更是缩手缩脚的模样，委实让他有些失望。
不过沈自征如何，他不关心，他更关心的是沈自征的姐姐，只是这等情形下，自己总不能提出来要见其姐一面吧？只怕立即就会被乱棍打出了。
见沈自征仍然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冯紫英也是无奈，这家伙比自己还大一岁，怎么这般经不起激，随便两句话都能把对方逗弄得心浮气躁？
“你们青檀书院成日里便是这般讨论朝廷例制，研读时政策论么？朝廷这般日益偏重时政策论，却把原为根本的经义置于其后，这般舍本逐末之举，必开祸端。”良久沈自征才吐出一口浊气，气哼哼的道。
“君庸兄，你也不必抬出这般大帽子来，好像你们崇正书院就没有探讨研究时政策论一样，据我所知杨文弱和侯若朴侯若谷他们一样在时政策论上下足了工夫，否则杨文弱如何能得第二，侯氏兄弟如何能分列四五名？”冯紫英笑嘻嘻的道：“君庸兄其实不必气馁，你的经义远胜于小弟，下科只需要稍微在时政策论上下些功夫，铁定能进前十。”
“紫英不必宽慰我，我沈君庸还没有那么小家子气，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时政策论我是略逊一筹，但三年之后我必卷土重来。”沈自征不领情，斜睨了对方一眼。
他已经觉察出一些端倪来了，这厮赖在这里不走，总是说感谢馈赠贺礼，如何如何，自己都端茶送客了，这厮也视若不见，明显是有所企图，想到这里，他越发警惕。
但恶客不走，自己也不能赶对方出门，沈自征眼珠一转，他也听杨文弱和侯氏兄弟说起过这冯紫英经义一般，时政策论尤为厉害，但却不通诗赋，是个典型的俗人。
自家阿姐诗画双绝，在沈自征心目中想来，纵然此子名声极盛，但也未必合适自家阿姐，但是想到自己父亲的性子，却又觉得很难说。
父亲虽然也是文人，但是却对仕途之事十分看重，若是此子真的要纠缠不休，甚至上门提亲，还真有些不好说。
不过沈自征也知道阿姐极得父亲喜欢，便是这婚姻之事当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多半也是要先说与阿姐知晓，若是阿姐知晓此子不通诗赋，只怕就不会应允了。
冯紫英何尝不知道要想见到那位沈家姑娘乃是痴心妄想，这大家闺秀，又非通家之好，哪有那么容易见到的？真要随随便便见到，只怕冯紫英自己都要觉得不合适了。
只是他这一走，只怕就得要等到春闱之后才会回城了，那一日的美好印象委实让他印象深刻，很想再见一面，哪怕是带着帷帽纱帘，只闻其声也可，但他也知道只能想想而已。
见冯紫英也只是捧着茶盏眼睛平视前方，却不言语，沈自征琢磨再三，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紫英，为兄看你一直在打量这墙上画卷，可是觉得这幅画格局宏大，气象万千？”沈自征假作漫不经心的道。
冯紫英虽然对山水画不太精通，但是好歹也是懂画之人，见沈自征突然把话题扯到墙上的画上，一愣之后也是反应过来，这厮怕是觉得自己在时政策论上压了他一头，要在这山水画意境上来估计折辱自己一番了，不过他倒对此不太在意，自己本来就对琴棋书画这类雅好不通，也没有必要装作附庸风雅。
“果真是美作华卷，只是不知道是何人所作？”冯紫英这个时候才开始打量这墙壁上的这副作品。
笔锋细腻宛转，但是却又有嶙峋傲岸之气，将江畔山麓江畔的一艘渔舟和钓者十分和谐的融为一体，称得上是一幅佳作。
“此乃我们一家三年前秋游之后，家姐为我父所画，只是画作早成，三年来却始终未有一首合适的题诗，紫英，不如你来为这副画赋诗一首如何？”沈自征斜睨了一眼还在呆呆出神的冯紫英。
这个时候冯紫英才意识到这沈家还真的一门出才子啊。
他也听说过沈自征还有一个兄长沈自继，要大沈自征好几岁，不过沈自继考中秀才之后再考乡试未中便不再参加科考，而是在外游历，喜好戏曲诗赋。
看来这个沈姑娘也怕是一个才女，这幅画的山水画水准极高，而且看样子还精通诗赋。
看看沈自征这厮的那副表情，冯紫英也能约摸猜测出对方意图来，明知道自己不通诗赋，这是整个青檀书院乃至崇正书院中不少人都知晓的事情，他不信沈自征不知道这事儿，这纯粹就是想要让自己出乖露丑了。
想到这里冯紫英也禁不住沉吟，看来自己还是有些剃头挑子一头热了，这位沈姑娘，乃至沈家，弄不好人家是想找一个有着共同志趣爱好的，自己这等一门心思放在仕途经济之人，就显得有些不合适了。
只是他还是有些不明白，据自己父亲和段喜贵所言，沈珫并非那种迂腐拘泥的文人，为官颇有手腕，亦有上进之心，为何其子女却是这般？
那沈自征为何还对科考如此热衷？
还未来得及多想，那沈自征见冯紫英发愣，忍不住含笑催促道：“紫英贤弟，可是有些为难？”
冯紫英起身，笑了笑，在这幅画面前又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的确是一幅佳作，当有一首好诗相伴，不过君庸兄应当知晓，小弟素来不通诗赋，书院中尽人皆知，所以的确抱歉了，小弟便是搜肠刮肚也难有一句，……”
见对方果然知难而退，沈自征正待再言，却听得窗外传来清脆悦耳的声音：“二弟不得无礼！”
冯紫英和沈自征也是一怔，沈自征立即明白过来，垮着脸道：“阿姐！”
“沈姑娘！”冯紫英也起身，却见一个婀娜娉婷的身影，隔着窗棂而立，只能透过斑驳的窗棂看到对方。
“对不起，冯公子，君庸他刚才有些失礼了，可能是秋闱失利让他有些心绪难平失态了，……”
沈自征翻了一个白眼，再说秋闱失利，也不至于让自己失态，但这会儿要说自己是刻意刁难对方，那就有点儿不好了，只能忍着。
“没事儿，君庸兄先前所说也没错，这副《秋江独钓》的确需要配上一副好诗方能更显意境，只是紫英的确诗词一道少有涉猎，难以担此重任，……”冯紫英很平静的道。
沈宜修也感觉到对方很坦然，似乎并不在乎自己不通诗赋这个在很多士人看来是一大黑点的短板。
实际上父亲在和自己的信中也说到，这位冯家大郎虽然现在名声很大，但是却非以诗词歌赋见长，而是以胆魄和对时政朝务的见解独到深刻著称。
沈宜修自然明白父亲在信中话语里的含义，那就是说这一位冯家大郎恐怕不是那种简单的士林文臣，未来可能会是一个善做实事的能臣，而父亲也一直以此目标作为自家的准则。
“冯公子不必在意，诗词小道，怡情雅兴，冯公子胸怀天下事，那才是男儿本色，……”沈宜修站在窗外曼声道。
“呵呵，谢谢沈姑娘的宽解了，不过沈姑娘这幅画的确清峻雄奇又不乏点滴细腻，乃是紫英看过的少有佳作，紫英曾在一座古庙中也看到过一首诗，却是与这幅画颇为应景，……”
“哦？”沈宜修和沈自征都是一怔，先前还在百般推脱，这个时候却又突然冒出来一个古庙题诗，啥意思？
“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丝纶一寸钩；一曲高歌一樽酒，一人独钓一江秋。”吟诵完毕，冯紫英便拱手一礼：“沈姑娘，君庸兄，紫英先行告辞了，改日有暇，再来拜会。”
冯紫英也不多言，丢下震惊莫名百味陈杂的姐弟俩，告辞之后便扬长而去。
此番拜会倒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之前的种种心思已经随风而逝。
这沈家的确是诗书大家，随便一个女孩子在书画上都有如此造诣，自己这个俗人还适合不适合，却还真需要斟酌一番了，莫要日后三观不合，闹得不愉快，那就失去了意义了。

第一百六十七节 书院帮，小群体
冯紫英从未指望能够在这个时代遭遇一场真正的现代爱情，那太奢侈，既不现实，也不可能。
时代局限性决定了这个时代的男女爱情也不太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哪怕自己努力融合进入这个社会，让自己慢慢融入适应，但是某些东西却总会不经意的在心中浮起。
所以他很理性的会选择一些自己喜欢的，或者喜欢自己但自己并不反感的目标，嗯，哪怕是任性为之也好，利益切合也好，他觉得都可以，不必过分去强求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沈家姑娘的确给他的第一印象很好，但是并不代表自己就一定要在这颗歪脖子树上吊死，这世间那么多漂亮有趣的女孩子，哪一个不香？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这一切还是等到春闱之后再来考虑吧，想必那个时候自己也有足够的精力和心思来考虑学业之外的事情了。
重返青檀书院，对于放松了快一个月的冯紫英来说又是一个挑战，实际上每一个经历了秋闱大比之后的学子都需要一个适应调整期。
考中秋闱之后，便需要调整，要调整到西园那边去，因为这四个月时间学习的紧张程度和节奏都不在和东园这边一样了。
而那些回各地去参考的学子们也需要根据情况来定是否回书院读书。
因为像考过了秋闱的学子肯定要回来，而那些没有考过又愿意继续到书院读书的，也会重新回到书院东园，继续三年的学业，还有一些也许就因为各种原因而放弃了。
此时的书院人少了许多，西园增加了十来个，但随着时间推移，那些考过和没考过的学生们都会纷纷返回书院。
“玉铉和大章秋闱都过了，估计就这两天回书院，伯雅没过，可惜了。”官应震不无遗憾。
山西三杰，年龄都不大，最大的陈奇瑜明年也不过十七，郑崇俭还要小一岁，而孙传庭更小，名义上是和冯紫英同年，但实际上还比冯紫英小好几个月。
“伯雅可惜了，不过他就算是下科过也就是十七岁，还年轻。”冯紫英也觉得有些遗憾。
孙传庭无疑是青檀书院中他唯一一个有着很深刻印象的前世明末牛人了，居然在这一科中未过，甚至还不如陈奇瑜和郑崇俭。
弄不好陈奇瑜和郑崇俭在前世中也该是名声不小的角色，只是自己孤陋寡闻不知晓罢了。
“山长估计今年我们书院秋闱能过多少？”冯紫英笑嘻嘻的问道。
“顺天秋闱应该是成绩最好的了，过了这么多，超出了我们的预料，但是顺天秋闱和其他省还不一样，所以不能一概而论。”这一点上官应震还是比较谨慎，没有明确表态。
但是除了顺天秋闱，还有五六十人回去参加各自籍地的秋闱，按照书院的惯例，这六十人中起码也该有二十人以上过秋闱才对，届时参加明年春闱的学生可能超过五十人，也是近十年来青檀书院参考规模最大的一届。
以往春闱大比，青檀书院参考人数比较少，但是考中比例相当高，基本上能占到三分之一，如果按照今年参考规模来计算，那么考中进士的人数有可能要突破十五六人，甚至更高。
“这一科我们书院出了大风头，估计崇正、通惠书院从明年开始都会有意识的开始加强时政策论方面的教学了。”周永春也对其他几个竞争对手很关注。
“这是不可避免的，他们其实也意识到了，只是动作慢了一些，今科吃了亏，不可能下科还犯错误，像江南那边的白马、崇文书院，都一样，明后三年，都要奋起直追了。”官应震也有思想准备，“所以我们想要保持我们的领先优势，那就必须要继续把我们自身的优势提升到极致。”
“山长，掌院，弟子觉得当务之急还是要把下科春闱考好，这一科考好了，我们书院才能在朝廷那边有更大的影响力，我们在向各部获取朝廷邸报时也才更有底气，我们递交过去的这些研读建议和意见，朝廷也才会更重视，也才使得我们影响力会更大，这就可以形成一个相互促进的良性作用，也能吸引到更多的优秀士人来我们书院读书，……”
官应震和周永春关注的是书院的长久发展，但对于冯紫英来说，明年春闱才是最重要的，各人出发点不一样。
而且冯紫英也有感觉，明年春闱的进士会非常关键。
因为如果说上一科永隆二年的春闱，新皇还在一个观望期，甚至可以说永隆二年的总裁和同考官，基本上都是太上皇定下来的，但是从今年秋闱开始到明年春闱，永隆帝不可能再像上一科那样隐忍低调了，他需要开始培养属于他自己的人才储备了。
这也就意味着从这一科的进士开始，可能会是永隆帝将来一二十年时间的朝政主要官吏来源，而这第一科的身份就更不同寻常了，甚至可能会被皇上直接视为自己的最基本核心盘。
官应震和周永春都点头认可，无论如何，春闱大比考中的进士人数，才是各家书院最看重的，因为一旦考中就意味着下一步就是真正的帝国官员了，至于说能不能出将入相，那就要看个人造化了。
接下来的这一二十天里，都处于一个收心调整适应期。
学子们需要从考中举人的大喜中重新恢复到普通学子阶段，这一点上也幸亏还有西园的这一批老师兄们有经验，帮助这些陆续回来进入西园就读的师弟们迅速把心态调整好，准备应对四个月后的春闱大比。
冯紫英他们这个宿舍中，除了冯紫英外，陈奇瑜考过了，然后还有一个方有度考过了。
这有些出乎大家的预料，连傅宗龙、许其勋和宋师襄都没有考过，但是方有度却考过了，不得不说方有度运气太好。
最终算下来整个青檀书院参加秋闱的七十九名学子中，除了一名因为路途上疾病未能参考外，其余参考的七十八名学子中，一共考中三十三名，其中顺天秋闱就占了十五人，而其他返回各自本籍就考的，考中了十八人，如果再加上原来老西园的十九名学子，那么明年参加春闱大比的青檀学子将达到破纪录的五十二人，远远超出前几科。
伴随着学生们的陆续返回，整个青檀书院也迎来了一轮调整。
考中举人的学子会迁入西园读书，宿舍也为之发生变化。
像冯紫英、陈奇瑜和方有度便搬出了原来的宿舍，与范景文、贺逢圣、吴甡三人一个宿舍。
冯紫英也有些舍不得原来宿舍的舍友们。
这两年时间里，好不容建立起了比较好的感情，连原来一直不对路的傅宗龙都相处融洽，加上还有关系一直最密切的许其勋，和后期日渐紧密的宋师襄，这一下骤然分开，还真有点儿不适应。
其他几个人也都一样很是不舍，但是面对这种变化，大家也都有心理准备。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迟早都会有这么一日，现在不过是来得早了一些，大家还没有适应罢了。
“虎臣，我看你倒没有多大变化，但是方叔变化有点儿大啊。”冯紫英和许其勋在书院内散步。
“嗯，有度变化有点儿大，他自己也一直在说，心情过于激动，他们乡里怕是有几十年都没出过举人了，所以你看他的穿着打扮和用度都一下子不一样了，我也问过他，他还是比较谨慎，都是同族长辈和兄弟支助的，……”
许其勋心态还是放得比较好，虽然没考上，但是也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或者是早就过了。
许其勋是受冯紫英的交代去了解的，方有度考中了举人，这让冯紫英是个意外。
他原本以为傅宗龙和许其勋都应该比他几率大，没想到傅宗龙和许其勋都没考过，倒是方有度考过了，那么这个人选就要好好开始培养了，毕竟方有度这后期也算是跟随冯紫英走得比较紧的人了。
冯紫英没有亲自去问方有度，而是让落榜了的许其勋去问，这样许其勋可以没有什么顾忌，而方有度也要放得开一些。
若是换了冯紫英自己，因为他也考过了，没准儿就会让方有度有些抵触情绪了。
不出所料许其勋出马收到了很好的效果。
“如果是这样，那倒还好，方叔家里困难了一些，但是今后他家就不愁了，他们方家肯定会形成一个以他家为核心的大家族。”冯紫英还算满意，“那我可以找他说一说。”
许其勋大略明白冯紫英的意思，甚至一直在帮冯紫英出谋划策，而且他也相信冯紫英当得起正在逐步形成的这个小群体领袖。
“嗯，紫英，其实方叔还是很期待你的‘招揽’的，他很佩服你，也很感激你，所以这一点你不必太过顾虑，我试探过方叔的口气。”许其勋微微一笑。

第一百六十八节 春闱之前，双刃剑
许其勋是个早熟的少年，虽然只比冯紫英大一岁，但是十六岁的年龄对于一个已经在外打磨了几年而且又被冯紫英耳濡目染甚至刻意灌输之后，他已经有了一些觉悟。
如果是许其勋考过了就好了，那对自己帮助就更大，没想到是意料之外的方有度，冯紫英不无遗憾，但是这种事情他却无能为力。
不过他相信许其勋下一科应该问题不大。
南直隶那边本来科考竞争就要比北直隶大得多，方有度能过而许其勋没能过，某种程度上也说明这种考试不确定性因素比较大，除非你有绝对把握，所以自己在北直隶这边过试也如范景文所说，的确是占了一些便宜。
冯紫英从进入书院第一天就展现出了其勃勃雄心，这一点作为与冯紫英关系最为密切的许其勋自然是最清楚的，在和许其勋日渐熟悉，甚至交心之后，冯紫英也不讳言自己未来的目标就是要出将入相，嗯，准确的说就是入内阁当首辅。
这个野望其实很多读书人内心都有，但冯紫英却敢在连举人都还没考中，甚至就是一个监生的情况下提出来，不得不让人佩服他的雄心。
但是让许其勋更为佩服的是冯紫英不是大言不惭，这两年里更是用他自己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来帮助他自己和书院来实现自己的目标。
每一个举措，每一步动作，都是具有很强的预见性和目的性，对于朝堂内外的各种节奏鼓点更是踩得格外准确，加上冯紫英表现出来的背后潜力，比如齐永泰和乔应甲的看重青睐，这些综合起来才是真正让许其勋愿意死心塌地跟随冯紫英的主要原因。
单纯的个人感情是不足以让像他这样出身一个普通富裕家庭的南直隶学子俯首帖耳的，他需要综合性的评估和判断追随冯紫英可能带来一些什么，毕竟他背后一样有一个家庭，甚至家族。
相比之下，虽然方有度功利性显得更强一些，但是却也更容易被冯紫英表现出来的种种所慑服。
“虎臣，没关系，我们都还年轻，科考对于我们来说其实都只是第一步，就算是我们考过了进士，真正面临都还是几十年的仕途颠簸。”冯紫英笑了笑，“我从未觉得秋闱和春闱就是结局，嗯，真正的考验应该是春闱中式之后才算。”
“紫英，恐怕也只有你可以夸口说这个话，但我总觉得这该是简与、君豫和子逊几位西园的大师兄们才该如此口吻吧，你在顺天秋闱也不过一百四十九名，难道就这么有把握过春闱？”许其勋忍不住苦笑着道：“我看玉铉和方叔虽然过了秋闱，但是对春闱都没有太大信心，玉铉还好点儿，方叔似乎就有点儿满足现状了，他似乎也不认为自己可以一举过春闱。”
见冯紫英很认真的在倾听自己意见，许其勋也很高兴，冯紫英就有这样的优点，很多时候你会感觉他口气很大，目光长远，深谋远虑，往往这种情形落到实处就会变成好高骛远，眼高手低，但冯紫英却说归说，落实到具体上却更重视，甚至事必亲躬。
像去年今年这些给朝廷上书的这几份文稿时，提出来是他提出来的，方向也是他确定的然后由山长、掌院审定的，但是在具体操作上他却敢于放手给大家伙儿来办，许其勋一度有些失望，觉得冯紫英过于宽纵浮躁，流于表面了。
但是没想到在最后关头，冯紫英却又把所有已经成型的文稿建议全数集中气力啊，组织一帮人一一进行筛选核定，最终才确定上交朝廷的审定稿。
尤其是在今年七月份上交的《防疫备要》一文中，更是冯紫英亲自拟定条略，然后分解给每一个参与同学，一个一个手把手的教授给他们该从何处着手，何处下笔，何处挽总归纳，进而得出意见结论，让许其勋也是敬服得五体投地。
有时候许其勋都怀疑这家伙是已不是以前在六部中某个经历司或者某个州府一房中干过，怎么能对这等朝廷规制定例如此熟悉，虽然也会出一些差错，但是大方向却从未错过。
问题是这家伙才十五岁不到啊，进书院时也不过十二岁，就算他从小跟随他老爹在大同那边参与军务政务，可这个年龄未免也太夸张了，难道这家伙真的是六七岁就协助他老爹参与军政事务？那可就真的是神童了。
这个疑问实际上从乔应甲到齐永泰，从官应震到周永春乃至书院中很多同学都有，甚至还包括像张瑾、陈敬轩、李三才以及更高层面的某些人都有，除了说明此子是神童出身而且加之机缘巧合跟随其父在大同耳濡目染所影响外，其他真的难以解释。
伴随着书院宿舍的调整，进入西园的同学便开始了更为紧张备战岁月。
大周春闱大比依然是沿袭明制，确定会试中式名额基本上是按照上科数量和参与会试举人数量以及当下朝廷内所缺官员数额来进行确定。
上一科因为是“龙飞首科”相对数量较多，但是并不明显，今科照理说是永隆帝登基的第二科了，中式名额还有可能下降。
但是却从朝廷传来一些说法称皇上有意在今科扩大招录名额，以备边远缺材和州府所需，所以今科甚至可能会比前科的招录名额更多，这也让参与此科春闱的学子们兴奋不已。
实际上冯紫英也得到消息，这也是齐永泰、乔应甲等人上书内阁和永隆帝，认为当下朝廷六部和地方州府年老体弱者甚众，尸位素餐之辈充斥，希望通过未来十年内三四科的春闱新增部分进士来调换这些在各个部门和地方上混俸禄者。
这个意见在内阁一度受阻，首辅沈一贯不太愿意开此例，但次辅和其他两位阁臣都赞同，而且还获得了皇帝的大力支持，所以这才确定下来。
“紫英，你的经义现在也差不多了，短期内难有大的提升了，唯一需要把握的就是在遣词用字上还需要精细，不过会试时间对你来说足够，你可以精雕细琢一番，不要急于落笔，……”
当大雪重新覆盖上整个青檀书院屋顶时，又是一年腊月时。
周朝宗很满意这个不算弟子的弟子，虽然他不承认对方是自己弟子，因为自己只是帮他补足经义这方面短板，在时政策论这方面，这个家伙甚至可以当自己的老师，一些精妙的观点甚至连官应震和周永春都叹为观止。
但是冯紫英却表现得很到位，依然以师奉之，哪怕是考中举人之后，不骄不躁，回到书院后就迅速的进入了状态。
“弟子谨记了。”
“嗯，还有就是你写字适当慢一些，你的笔力不俗，若是缓缓行之，更能凸显你的字迹用心，虽说有誊录制度，但是一旦中式，重臣们却都更喜欢亲读本卷，这一点优势若是被用好了，那有时候便能更上一层，……”
这是由衷之言，有誊录制度，字迹可以忽略不计，但是一旦中式，而你的经义文章就可能如阁臣们甚至是皇上之眼，这第一印象也是非常重要的，经验之谈往往是无数个惨痛的教训得来的。
“弟子明白了，谢谢周师。”冯紫英由衷的谢道。
“唔，其他的，我也没有更多的教授你了，以我之见，今科也许是你最好的机会，朝廷有意增设名额，而皇上又有图新之意，你的策论文章不妨可以大胆一些，锐利一些，哪怕是触怒一些人，也不打紧，关键是要中式。”周朝宗背负双手沉吟了一下，“这番话怕是山长和掌院都不会与你说，毕竟这也关系到你中式之后的事宜，……”
冯紫英眉毛微微一动，这个建议可谓大胆，就是要让自己去哗众取宠博得眼球关注了，但不得不说这应该是最适合自己的。
能够进入春闱大比的，自然都是经过了血雨腥风拼杀突围出来的，自己相比起这些人来，像练国事、韩敬、许獬这些人，在经义上差距极大，便是范景文这些人也可以反复碾压自己，唯一优势在时政策论。
可是能入围者，在时政策论上肯定都不会差距太大，那么要想搏出一条路，甚至直接上位，那就肯定要有吸引人眼球的东西。
按照大周惯例，主考会由首辅之外的内阁阁员，副主考则会有礼部或者吏部的侍郎担任，这是关键，同考基本上是由翰林院的侍讲侍读撰修以及左右春坊和各部主事以及各科的给事中们充任。
一般惯例，同考定是否中式，主考定层级，也就是说能否考中入围一般是同考官看好，那么就能入围，但是定你名次，则基本上是主考来，但是这也不是决定，主考和副主考会抽看部分被定为优秀或者落榜者的卷子，以防缺漏。
过于出挑，可能会被直接黜落，而如果稍微收敛，自己经义和文字功底上的劣势可能就会更明显，让自己难以引人注意，按照今科参考者多达四千八百人，中式录取可能会是在三百八十人左右，这样庞大的一个精英群体中，自己这是要去搏一把眼球被直接黜落，还是被隐没？
所以周朝宗给的建议可能就是一柄双刃剑。

第一百六十九节 该来的始终要来
冯紫英沉默不语。
周朝宗最后这一个建议才是最重要的。
只有一个多月时间就是春闱了。
大周沿袭明制，二月初九到二月十二，当然，只考两场，初九考经义，十一考时政策文，十二正式封卷，三月初一揭晓看榜，然后确定殿试时间，一般是三月十五前后，最后是三日内出一甲二甲三甲名单。
可以说参加春闱的学子们才称得上是整个大周的文人菁华，他们都是经历了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杀出一条血路来的举人，无论是经义还是策文水平都不是秋闱时那帮秀才监生们可比的。
也就是说他们的经义水平更高，同时在策文方面与冯紫英策文水平会极大缩小了，按照南北中三卷录取名额，属于北卷的冯紫英一样会面临着巨大的挑战。
北直、山东、河南、山西、陕西以及辽东等三都司的学子尽皆汇聚于此，要争夺大概整个北卷在全部名额中三成五比例左右的进士名额，按照今科数量，也就是在一百二十人五个名额左右。
不容易啊，冯紫英粗略算了一算，基本上是百分之八的中式率，的确要比秋闱高很多，但是你要知道这春闱的竞争激烈程度和水平也要高许多。
周朝宗的担心不无道理，虽说当下朝廷取士更重视策论，但这个重视策论则是指策论的综合性水准，不完全是指你的立意破题和观点，还包括的用词造句，你的引经据典，你的文法修辞等等，而这些都是通过经义来体现，这恰恰是自己的弱项。
如周朝宗所说，这些方面的提升是不可能在几个月甚至一两年就能再有一个层次提升的，他能做的已经尽可能的替自己做到了。
那么这种情形下，和如此多的精英学子竞逐，自己如果不能凸显自己的优势，甚至要达到引人瞩目的地步，很大程度就可能会被压下。
问题是这过于标新立异一样有很大风险。
那些个同考官们大多数来自翰林院或者左右春坊、礼部，他们未必就能有内阁阁臣和六部主官们那么开阔的眼界和宽阔的心胸，能够接受自己过于激进的观点文章么？
弄不好一看就觉得自己这是标新立异哗众取宠，直接黜落，甚至连主考和副主考都看不到就打落尘埃了。
“周师，您建议我可以观点上犀利尖锐一些？”冯紫英定了定神才问道。
这个时候周朝宗反而没有回答，先前他是有感而发，但是现在冯紫英这样一问，显然就是很正式的对待此事了，这关系到一个月之后冯紫英命运，他也不能不慎重。
思考再三，周朝宗才道：“紫英，我不会在你面前掩饰隐晦什么，如果按照水准去发挥，如无意外，你考不中的可能性会在八成以上，因为我经历过这种春闱，竞争太激烈了，但是我也不能说你走蹊径就一定能，关键要看同考和主考如何来看，同考如果是一个流于平庸者，可能就会直接黜落，而若是遇到一个心胸宽广或者对朝廷现状不满者，那么则有可能会被视为上佳，但即便是同考视为上佳，也有可能会被一个安于现状的主考否决，所以……”
冯紫英明白过来了，周朝宗把各种可能性都给自己说了，这个决定就要由自己来下了。
他也曾经和自己说过，如果再在书院读三年，他有相当把握自己能在春闱过关，但是今科，他的确不太看好，但今年名额相对较多，而且皇上有意图新，肯定会在考题上有利于青檀书院和自己这类对时政策论十分擅长的这类学会说呢过，所以也是值得一搏。
“周师，我明白了。”冯紫英不再纠结。
……
“我也算着你该来了。”乔应甲捋着颌下几缕胡须，微笑着点点头，“这个周朝宗倒也有些本事，居然能把这些都能替你算得清清楚楚，是个人物，乘风兄看人还是很厚一套啊，只可惜这个周朝宗屡试不中，委实可惜了。”
“还请乔师指点。”冯紫英恭敬一礼。
“不必如此，坐下说话。”乔应甲摆摆手，仰起头想了一想才在厅堂内踱着步子缓缓道：“今科名额增加不少，北卷相对南卷竞争压力小一些，这都是好事，但春闱和秋闱相比，其水准提升很大，对你来说也是一个大考。”
冯紫英只是点头，却不做声。
“关键在两点，一是考题。考题如果利于你发挥的话，那么你就可以凸显优势，按照惯例春闱策论出题是皇上临时确定范围方向，由内阁会同六部主官出题，然后由皇上选点，再立即付印送往考场，……”
冯紫英没有去找齐永泰，而是直接找乔应甲。
他也是考虑过这个问题，齐永泰的回答可能还是希望自己全力发挥，争取考好，这符合齐永泰的为人处世之道，但这种回答可能对自己来说意义不大，而乔应甲应该会有一些更灵活更有针对性或者说投机取巧的建议。
“皇上上一科便有求新求变之意，但是上一科还不合适，但今科皇上可能会有举措，所以在出题上应当是有利于你的，这一点上你可以揣摩一下，我本来都想替你琢磨一番，但我觉得你的嗅觉可能会更准。”
乔应甲的话让冯紫英赧颜。
“考题是一方面，那么更关键的是主考和同考，同考人数太多，这无法判定，剩下就是主考和副主考，主考只会是在叶、方人中一人，要由皇上来定，而副主考则可能是礼部或者吏部的侍郎，我估计应该是礼部左右侍郎中一人可能性较大。”
乔应甲的抽丝剥茧也让情况渐渐清晰，“比较棘手的是方叶二人现在虽然都明晓皇上的心思，但是要让他们俩就有什么大胆举措，我是不看好的，所以这就有点儿难了。”
乔应甲心中也清楚，冯紫英并非毫无机会，但这却取决于同考和主考的观点态度，如果是一个能秉承揣摩上意的，那么冯紫英便有机会，而如果是一个只知道按部就班者，恐怕就悬了。
乔应甲思索良久，也没有得出一个好法子来。
无论是叶向高还是方从哲，乔应甲都很清楚自己是无力影响到这二人态度的，而且也可以肯定，这二人的态度起码是在这一科科考上，不会有太大差别，这也是最难的。
至于同考，那就更无法影响了，大多是些翰林院的文人，自恃为皇上近臣，以备顾问，你要去游说一二那更是只会起到反作用。
“紫英，此事我已知晓了，你先回去，还是好好学习，我会考虑如何来处置。”乔应甲沉吟良久，才让冯紫英先行回去。
冯紫英踏出乔府大门，也算是放下了一桩心事。
如果连乔应甲都没有更好的方略，那说明自己这一科就真的只能靠营考和运气了。
原来还信心满满，但现在似乎又觉得好像自己很大可能性要再读三年了。
实际上冯紫英也知道包括官应震、周永春甚至齐永泰和乔应甲都不认为自己再读三年有什么，毕竟自己才刚满十四岁，三年之后自己也才十七岁，十七岁能考中进士的话，那简直已经是极其少见的了。
而且他也感觉得到官应震和周永生的意思，那就是如果再读三年，自己经义功底就能有一个很大的提升，就可以好好去搏一搏三甲了。
若是能为书院挣回一个状元、榜眼或者探花，无疑能为书院争辉不少。
问题是冯紫英不愿意啊，再去苦读那考中之后就没有多大意义和价值的四书五经，那太苦了不说，关键在于浪费了这三年啊，至于三甲，他从未想过，而且也意义不大，大周朝八十年，还没有过三甲当首辅的，最好的也不过就是入阁。
也就是说在科考上风头太盛，反而在仕途上就未必有那么顺利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在没有足够的实力作为后盾时，过于出挑，不是好事。
就像冯紫英自己一样也知道自己现在太过引人瞩目，所以很多时候他都是隐藏在书院背后，把练国事、许獬、韩敬、范景文这些人推出去和其他书院的翘楚人物打擂台，自己老老实实呆在书院。
步行在已经黑下来的街道上，冯紫英卸下了包袱，心态反而轻松下来。
能做的都做了，自己今日请假，官应震和周永春甚至都没有问自己理由就准了，到了这个时候都是靠自觉了，另外三年一考，到这个阶段也不是熬一宿夜就能有多大改变的，各自调适好心境，反而更利于学习和考试发挥。
对面街道哗啦啦上来了一大队马队，周围的人都下意识的让开，当先的是大周军士，但是随后的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大周子民，而是来自边远蛮荒之地的化外之民。
冯紫英没太在意，这是京师城，东西南北，都经常有外藩外邦来朝贡，一直到这帮人呼啸而过时，冯紫英才注意到这帮人的穿着发式。
女真人？！冯紫英眼瞳一缩。

第一百七十节 偶遇
虽然早就在各种邸报中看到关于女真人的消息，也在生活中能够感受到来自关外辽东的种种，如家里的熊掌、参茸、虎皮等等，但是来到这个世界，冯紫英还是第一次正面见到女真人。
女真人的威胁日益凸显，但是从冯紫英的观察，朝廷主流观点仍然没有把女真人的威胁放在第一位，或者说顶多将其提升到了仅次于北面的鞑靼人的第二威胁，这从宣大总督仍然是大周率先设立的总督军务，并且在军饷上仍然是第一优先保障就能看出来。
不过这并不代表朝廷中就没有人意识到了这一点，李成梁弃守宽甸六堡和奴酋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建城就极大的刺激了朝廷中一直对建州女真势力迅速膨胀忧心忡忡的这一派势力。
宽甸六堡的弃守使得建州女真在关外的扩张更具自由性和侵略性，同时也使得辽东镇的孤悬地位日益突出，这种危机感已经在朝廷中有了一定的影响，但是总的来说受到来自北面鞑靼人和东面海上倭人袭扰，加之现在西南方向也是不靖，大周始终难以抽出更多的心思来应对来自东北的威胁。
当然最为关键的问题还是财政的困难，这是根本性问题，已经危及到了整个大周朝廷的正常运转，而最受影响首当其冲的便是军务。
“女真人又来朝贡？这么大的规模？”看着呼啸而去的女真人，冯紫英粗略的估摸了一下，起码在百人上下。
他印象中朝廷已经开始对女真人入贡有所收紧，一般说来入贡使团不会超过五十人，怎么这一拨就是上百人？
冯紫英的随口一句话，却引来了旁边一个抱臂冷笑的男子搭话：“哼，这算什么？他们在入城时便已经分了一拨人离开了，如若加起来，只怕人数更多。”
“分了一拨人？怎么会分了一拨人？”冯紫英吃了一惊，同时也在打量眼前这个男子。
四十岁上下，刀条脸，额际皱纹很深，应该是长期在外奔波的原因，显得有些苍老，口音倒像是陕西那边的人，但又混杂着一些辽东口音。
“怎么就不能分一拨人？人家都是辽东那边汉人，还有咱们这边的商人，都是忙着走货的，……”男子脸上的笑容越发冷峻。
“那核实过这些人身份了么？”冯紫英不以为忤，仍然问道。
那男子也上下打量冯紫英半晌，这才轻哼了一声：“少年郎，少管闲事，没地替你家大人招祸。”
冯紫英笑了起来，这倒是一个有趣人，点点头：“招祸？嗯，我倒是真的不太怕替我老爹招祸，能替他招祸倒也是一份本事啊。”
见冯紫英嘴巴这么硬，刀条脸男子有些诧异，自己把话都说得这么明了，没想到对方还这么狂，看来也是有些背景的人，不过想了想，他也不愿意多说，毕竟说太多，于人于己都无益。
见那家伙不啃声就转身要走，冯紫英却不愿意了，好不容易碰上一个看来是对辽东那边情形有些了解的人，怎么能轻易放过？
“欸，兄台怎么不说话就走呢？”冯紫英伸手拦住对方，“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我很想听一听你这个回答呢。”
“哼，我回答也没啥用处，真要想了解，那就去辽东那边看一看，要不就在山海关守着，你就可以看个明白了。”有些轻蔑的瞥了冯紫英一眼，一只手荡开冯紫英的手，那男子便欲举步离开。
冯紫英手微微发力，对方也觉察到了一点儿什么，手一收一推，便格开冯紫英的阻拦，侧身而过，不过还是有些惊诧于冯紫英的力气不小。
冯紫英其实也没有全力施为，而只是想试试对方，感觉到这个男子还是有些劲道，多半是军中出身。
“兄台留步，小弟是诚心想要了解一下情况，若是有机会，自然也当将此情形上报朝廷。”冯紫英紧随对方而动，跟在对方身后。
男子脚步一滞，但随即继续举步前行，“哼，朝廷岂有不知之理？这都是光天化日之下大明其道的来往，人家根本就不怕这个，再说了女真人来朝贡不也是朝廷的规制么？”
“既然如此，那兄台又何必义愤填膺的模样？”冯紫英也不客气，疾步与对方并肩而行。
刀条脸男子已经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郎恐怕不是寻常之辈了，多半是一个官宦子弟，否则不可能对这等情况如此感兴趣。
但若是寻常官宦子弟也不至于这般纠缠不放才对，而且还提到了要核实离开人身份这个问题，更不是一般人能想到的。
“谈不上义愤填膺，只不过是对朝廷对这等大敌却是如此懈怠轻忽有些失望罢了。”男子见甩不开冯紫英，索性就放慢脚步，看看这家伙究竟想要干啥。
冯紫英见他放慢脚步，也微微一笑，“懈怠倒是有些懈怠，但若是说轻忽倒也未必见得。”冯紫英慢吞吞的道。
“哦？”刀条脸男子讶然，意似不信，“小兄弟，此话怎讲？”
冯紫英站定，微微拱手：“在下青檀书院冯铿冯紫英，尚未请教兄台尊姓大名。”
“辽东赵率教。”刀条脸男子脸色一正，也是抱拳一礼。
赵率教？冯紫英有些耳熟，但却有些模糊了，自己和辽东那边素无交道，若是有些印象，那多半是《明史》中残存的记忆，那也就说明此人应该是一个人物才对。
“赵兄。”冯紫英也不客气，“小弟对辽东情形一直十分关注，但苦于没有更多的消息，所以冒昧叨扰，……”
“赵某虽然不是读书人，但是青檀书院的大名赵某还是知晓的，没想到小兄弟居然是出自青檀书院，都说青檀书院乃是北地士林典范，敢于向朝廷谏言，看来此言不虚啊。”这年头无论什么人对读书人都还是很尊重的，青檀书院现在俨然有北地第一书院的名头。
别的不说，光是这一科秋闱中辽东、万全和宣府就有弟子在顺天参考，其中有一个叫纪子登的便是辽东人，只不过这个家伙自小便寄居在其在大兴的舅父家中，多年未曾回过辽东，对于辽东那边情况也知之甚少，加上比冯紫英要大十岁，所以和冯紫英也不算太熟悉。
“赵兄客气了，青檀书院的院训便有一句，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我等读书人自然也不敢后人，这辽东关系家国兴亡，小弟前两年便听到一些消息，但都是只言片语，零碎不堪，难以了解全貌，今日得遇赵兄，还望赵兄不吝赐教。”
冯紫英也没有客气，又怕赵率教不肯多说，沉吟了一下才道：“家父乃是神武将军冯唐，现为榆林总兵，尚未赴任前，小弟也担心家父有可能赴任辽东，所以对辽东局势也多有关注，只是后来家父赴任榆林，但是辽东局面仍然牵挂在心，所以……”
赵率教大吃一惊，这才知道眼前这一位居然是冯唐之子。
赵率教是出身靖虏卫的边将，元熙二十六年的武进士，曾经在甘肃镇任职多年，后来才转任辽东镇，对于这九边宿将并不陌生。
冯氏家族在大同镇任职多年，冯秦、冯汉和冯唐都曾经担任过大同镇总兵，在大同可谓声名显赫。
冯唐卸任大同总兵也不过三年就复起担任榆林镇总兵，目下正值壮年，而且也听闻甘肃、榆林那边的袍泽称这位冯总兵手腕极其厉害，短短两年时间，便已经彻底控制住了原来一直是九边中最为孱弱不堪也是最为复杂的榆林镇。
见赵率教态度改变，冯紫英这才觉察到自己这个武勋子弟身份，或者说冯氏一族在九边军中扎根多年还真的不一般。
寻常武人哪怕对文臣态度恭敬，但是那也是敬而远之，要想得到他们的敬重信任和亲近，那还得要看你这个文官本事手腕如何。
自己却有这层天然的亲近关系，一下子就能与对方把关系拉近不少。
赵率教态度的改变也让冯紫英颇为心安，“赵兄怕是尚未用晚饭吧？不如就由小弟做东，你我二人共谋一醉如何？”
赵率教也没想到冯紫英这般豪爽大方，不愧是武勋子弟，这更和他的胃口，也不客气，便大大方方的点头应允，左右肚里也饿了，正好叨扰一顿。
冯紫英便寻了一处酒楼，此时也正是上客之时，寻了个雅致所在，便吩咐酒菜只管端上来。
一边等候上菜之时，冯紫英也问起赵率教来京城所为何事，这才知道赵率教已经被免职两年，此番前来也是寻找一些关系门道，希望寻求复职。
赵率教没说找什么人，冯紫英自然也不会去问。
武将任免一般是由兵部武选清吏司与都察院、兵科给事中三家负责，以兵部为主，现在兵部尚书依然是不太管事的萧大亨，左侍郎是皇上心腹张景秋，右侍郎则是从都察院转任过来的柴恪，这几人冯紫英都只是知晓，却不熟悉。

第一百七十一节 压力
对于冯紫英对辽东局势的好奇，赵率教倒是没有隐瞒什么，一一道来。
“宽甸六堡的放弃乃是最大的失策，兵部如此草率，必将酿成祸端。”赵率教一说起此事，便忍不住以掌拍腿，叹息不止，“那宽甸六堡一带起码有数万我大周子民，已然在当地定居数十年，现在说放弃就放弃，哪有哪么容易的事情？说是搬迁回内地，往哪里搬？搬迁花销有多大，朝廷能给多少补偿？还有宽甸六堡乃是边地军屯，赋税几乎全免，而一旦回内地，其税赋相比紫英兄弟也应该清楚吧？谁愿意？”
冯紫英默然无语。
宽甸六堡的情况他也知晓一些，朝廷做出这个决定的确有些失策，尤其是作为始作俑者的李成梁，但是冯紫英也知晓其中一些原因，并非李成梁一人就能全部责任。
一方面朝廷内对李成梁的年迈是否还能承担重任一直持有怀疑态度，另一方面则又担心李家在辽东盘踞时间太长，加之壬辰之战也是李家为主作战，所以有些惧怕李家在辽东尾大不掉。
李成梁也觉察到了这一点，本身就因为年迈精力不济已经有些退意，只想尽快致仕安享晚年，加之建州女真势力正处于一个快速上升期，与辽东镇冲突不断，李成梁不愿意承担起擅启边衅的责任而授人以柄，而且也错误估计让出宽甸六堡也许可以与建州女真获得一个缓冲地带，而且兵部尚书萧大亨也对此持赞同态度，所以才会走了这极其愚蠢的一步。
当然这其中也还有一些其他因素，比如军屯和驻军的消耗也是一个问题，但应该不算是主要，只不过大家都秉承尽可能缩减军饷开支，所以这也算是一个次要因素。
由于许多在宽甸六堡定居多年的民众不愿意内嵌，辽东镇便采取军事手段强制迁移，这直接导致了大量百姓逃亡，逃入女真人那边，被女真人收留。
而辽东镇与女真那边交涉，女真那边也拒不交还，甚至根本不承认。
这种情形也越演越烈，其中不少人甚至就直接被女真人迁入赫图阿拉充实，也使得女真势力大涨。
“现在女真人正在不断袭扰侵蚀辽西那边的蒙古诸部，而且随着其势力不断膨胀，对蒙古左翼的威胁越来越大，一些蒙古部落都经受不住女真人的威胁和利诱，向其靠拢，另外建州女真也在不断打压侵吞其他女真诸部，而且动作也是越来越大，可以说其膨胀速度远远超出我们朝廷重臣们所预料的，我也不知道我们兵部职方司有没有将这些情况让兵部和内阁的诸公了解，如果他们知晓为什么还不采取措施来遏制和扭转这种局面？”
酒过三巡，赵率教也忍不住将内心的苦闷和担忧和盘托出。
他当初也就是反对放弃宽甸六堡，也反对强制迁移民众，结果惹恼了上司，最终落得个被免职的结果。
但是到现在他依然坚持宽甸六堡不能放弃，这相当于是让建州女真多了一个广阔的纵深余地。
而且宽甸六堡四周土地肥沃，委实是一个适合农耕的好地方，凭借着宽甸六堡和周围区域，完全可以打造出一个直逼建州女真老巢腹地的楔子，同时也能让南面的朝鲜有所顾忌，不至于和建州女真走得太近。
只不过现在局面已经不可挽回，他也只能徒呼奈何。
“目前建州女真正在奴酋带领下磨刀霍霍，准备对海西女真的乌拉部、叶赫部、辉发部动手，同时也还在对东海女真频频用兵，这几部已经屡遭建州女真的进攻，势力削弱了许多，如果朝廷再不采取措施，一旦这几部被建州女真吞并，那建州女真势力便真的难以扼制了。”
冯紫英听得很认真，甚至对一些不太清楚的部落和情形还专门询问。
赵率教也说起了兴致，干脆就直接就着案桌，用酒水作画，将整个辽东镇面临的局面一一画出，也好让冯紫英更直观的了解目前辽东镇面临的困局。
这顿酒一直吃了一个多时辰方才作罢，冯紫英对赵率教的忠直也算有了一个直观了解。
就凭对方今日这番话，起码能说明此人对大周忠心耿耿，而且也是那种敢于说真话说实话的性子，这等人才是乱世中能支撑其一方的根基人才。
前世中冯紫英虽然看过《明史》，但更多的也就是兴致来了，或者说希望能够在朋友和同僚面前不至于显得太过孤陋寡闻，并没有深读。
辽东的地理地势他也不太清楚，各方势力他也是一知半解，至于说明廷为何会从宽甸六堡撤退到控制整个女真和蒙古右翼，乃至最后开始向明王朝发起进攻，他也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
但是有一点他是清楚的，建州女真一旦完成了对整个海西女真、野人女真的征服和统一，进而控制了蒙古右翼，再无后顾之忧的情况下，而明王朝又面临着各种内忧外患，便如同捆绑上了手脚的病人在与一个虽然还不算强悍，但是却是可以灵活出击的健康人打架了。
这等结果不问可知，在一场接一场的战争中，女真人会越来越强悍，不断壮大，最终伺机一举击倒中原王朝。
现在的大周情况貌似比晚明还不如。
万历三大征中除了壬辰倭乱算是发生了，但仍然后遗症无穷，倭人似乎并未像前世中那样偃旗息鼓，德川幕府似乎仍然需要用一场战争的胜利来证明他的统治正统。
而宁夏之乱是什么情况冯紫英毫无印象，但是肯定还没有发生，而西南那边的一场乱事应该也还没有发生，但是按照傅宗龙和王应熊的零碎消息可以获知，这个温床似乎一直在发酵，只等最后某一刻来爆发了。
赵率教走了，略有些醉意，但是却更多的是忧心。
同样他的这一顿酒也给冯紫英带来了很多意外的烦恼。
冯紫英很想享受这个封建王朝作为特权阶层的人上人美好生活，但他还更希望在这个时代能够凭藉自己的一己之力能够给这个社会这个国家带来一些改变，让这个社会和国家向着更好的一面以更快的进程推进。
但是随着自己对这个王朝和国家越发深入的了解，他有些悲哀且无力的发现，一个人的力量要想改变这一切，真的是太难了。
可是如果自己不去奋斗努力并为之付出艰辛和代价的话，只怕连这份美好生活也许就会因为突入起来的某一场战争而戛然而止。
目前唯一的机会也就是时间线还不算太晚，但是这种剑悬在头顶上的滋味实在太难受了，所以他才会如此努力的向上挣扎拼搏，要在最短时间内走上更高的位置，掌握更多的能为己所用的各类资源，只有这样，才能在这场与时间赛跑的竞逐中赢得胜利，才能保住自己日后的美好生活。
之前他对辽东局势只是有所担心，但是现在他是非常担心了，而且目前看来北方的蒙古诸部对南下中原牧马的野心仍然未消，其实力犹存，好在其分裂的态势尚能让人略微宽心。
回到家中冯紫英都有些心神不宁。
虽然明知道自己现在想这些毫无意义，自己根本没有力量干预这一切，自己最紧迫的问题还是先考好春闱，考中进士，真正成为大周士林文官群体中的一员，这才有资格谈论其他，但是这种来自现实的危机和威胁，仍然让他睡不安枕。
或许自己真的该去向那位东昌府的老乡了解一下当下辽东局势？耿如杞在兵部职方司，恐怕可以比赵率教更全面站位更高的了解辽东局势，哪怕现在自己无能为力，但是起码也能让自己内心绷紧这根弦。
第二日冯紫英便径直去了兵部，找到了耿如杞。
耿如杞对冯紫英的到来也是十分惊讶，冯紫英也没有客气，说了昨晚自己的所见所闻，尤其是提到了女真人为何如此规模的朝贡，远远超出了朝廷的规定，而且还毫无约束的肆意与内陆商贾贸易往来，没有任何控制。
耿如杞的回答让冯紫英更焦心。
女真人这种肆意突破朝贡规模和次数的例子不是一次两次了，而朝廷面对女真人的狂妄放肆也是态度矛盾，一会儿要求强力处置，对超过人数或者不按规定进入的女真人予以扣留羁押，一会儿又是要以训斥教导为主，下不为例，这等朝令夕改的策略也让下边无所适从。
这也导致了女真贡团不但规模更不受限制，而且也和内地的商团联系日益紧密，各种违禁物资输出关外的情形越发突出。
冯紫英几乎是抱着一种无能为力的心态回到书院的，一回到书院就将此情况告知了练国事，他知道练国事对辽东局势也很关注，上次耿如杞的愤怒和担心就是他告知冯紫英的。
二人就这个情况也探讨良久，准备各自先行琢磨一下，准备在春闱之后再来合力撰写一份上书朝廷。

第一百七十二节 点拨，存乎一心
乔应甲一直在思考自己这个得意门生冯紫英的事情，甚至这几日里都有些心神不宁。
乔应甲的履历比较简单，他不像齐永泰和官应震这样经历了几起几落，虽然在仕途上也曾遭遇不顺，但也多不过是贬官或者投闲置散，所以他也没有多少机会经历书院，而且这么些年来他也没有担任过主考甚至同考，自然也不可能像齐永泰、官应震那样可以有一大帮弟子。
冯紫英几乎是偶然机会“送上门”来的门生，甚至在起初乔应甲都还有些看不上其学识，只是看中了对方的胆魄。
但冯紫英的表现很快就扭转了他的看法，尤其是对方表现出了要读书甚至要考进士的宏愿之后，乔应甲的感觉就不一样了。
考进士不是光凭嘴说，也不是靠家境背景就能行的，冯紫英敢在自己面前提，自然有倚仗，而事实上自己推荐他去青檀书院之后，冯紫英的表现就带给他一个接一个的惊喜。
两年时间里，这个家伙甚至朝廷里都赢得了不小的名声，当然得益最大的还是齐永泰、官应震和青檀书院，但是作为冯紫英的“恩主”，乔应甲一样与有荣焉。
而且冯紫英竟然还能一举秋闱中式，这简直超出了乔应甲的想象。
十四岁的举人，放在大周不敢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是在大周迁都之后，还真的是第一个，哪怕名次不算高，但是这个年龄委实太让人震撼了。
如果说冯紫英能够在今科考中进士，那又将创造一个历史，那作为“乔师”，自然又会收获一个慧眼识人的嘉誉，而且关键在于乔应甲甚至还知晓，连皇上都很关注此子。
从去年到今年的士林盛会和一连串的上书，都在朝廷内外搅动了不少风云，而皇上显然也是有些静极思动了。
静极思动，但是却还不是皇上能动的时候，那么让一些小字辈年轻人来吹皱一池春水，就是应有之意了。
如果此子今科春闱能过，朝廷里这种暮气沉沉的局面无疑又能注入一泓清泉。
嗯，当然不止于冯紫英一个人，青檀书院，乃至崇正书院的这些学子们似乎都在冯紫英的风云际会下，有了某些趋势。
这些应该是皇上乐于见到的。
所以乔应甲很希望冯紫英能过，但冯紫英的劣势却是格外明显，从正常情形下来说，他过的几率的确不大，如果再有三年的苦读，那么下科春闱应该问题不大。
可是这三年白白浪费的确太可惜了，乔应甲也希望冯紫英在这三年里能够给自己，给齐永泰他们，提供更多的帮助和支持，而让其发挥更大的作用，也能帮他更快的提升和成长。
问题是这个忙如何才帮得上呢？这是乔应甲最头疼的问题。
秋闱春闱大比不比其他事情，这是大周朝最严格最苛刻的规制，没有谁能插手，便是皇帝也不可能。
自己作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也一样肩负着监督这一大事要遵章守治而行。
这么些天来，他一直试图找到什么但都一无所获，一直到今日早朝确定春闱大比的主考副主考和同考。
主考不出所料是方从哲担任，无论是方从哲还是叶向高，都一样，副主考人选问题略有争议，但最终还是落到了礼部左侍郎顾秉谦身上。
同考多达十人，翰林院的侍读侍讲和修撰们占了大半，而左右春坊和礼部也有人。
顾秉谦？！乔应甲看着这个人，心里终于有了一些定计。
散朝了，朝臣们三三两两从殿中出来，乔应甲有意落在了后面。
“恭喜顾大人了。”看见顾秉谦孤零零的一个人走过来，这家伙人缘关系不是很好，乔应甲拱了拱手。
顾秉谦微感吃惊，他和这位右副都御史可没什么交情，而且这一个副主考也算不得什么，又不是主考。
“全蒙皇上垂爱，……”顾秉谦也拱了拱手，“不过有方阁老主舵，本官也不过是拾遗补漏，略作辅助罢了。”
“说得好，可这拾遗补漏也不简单啊，今科非比往常，圣上极为重视，有意通过此科挑选一批锐意进取敢于谏言的学子，朝中积弊甚多，圣上希望通过年轻官员的锐气来扫一扫朝中暮气啊。”乔应甲漫不经心地道：“想必顾大人应该能体会到皇上的一番苦心的。”
顾秉谦身体微微一僵，说实话，他可是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作为吏部左侍郎，三年一科的春闱大比，这个副主考就是一个鸡肋，既不像主考那样光鲜耀眼，又不像同考那样要直接参与到阅卷定生死中去，所以他根本就没太在意，所以在定下是他来担任副主考时，也觉得就是一个常规活儿，没什么大不了，都有定制可循。
但没想到乔应甲却有这样一番话。
细细想来，好像还真的有些道理，上一科皇上就不太满意，认为过于因循守旧循规蹈矩，没有擢拔出令人眼前一亮的人才，估计在今科的考题上也会有一些大的变化。
见顾秉谦若有所思，乔应甲知道有些话适可而止，这家伙也是一个不简单的人物，虽然人品有些不堪，但是能走到这个位置上，自然也有其本事。
“乔大人说得是，本官必能秉承圣意，……”
顾秉谦也在揣摩乔应甲的意图，他当然知道乔应甲和青檀书院关系匪浅，但是这等春闱大比，乃是整个大周士子精英云集，糊名誊录制度严苛，谁也不可能去触犯天条，对方纵然希望自己关照某一个人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情啊。
“嗯，顾大人有此心就好，就怕有些人浑浑噩噩尸位素餐，难以明悟圣上苦心，还在按照老一套，……”乔应甲再点了一句。
顾秉谦明白过来了，这一位是在提醒自己，这一科不能再像前科那样，只是方阁老主考，……
见顾秉谦微微色变之后又有所悟，乔应甲不再多说，只是点点头，笑了笑，便道别而去。
顾秉谦看着乔应甲离开的背影，心中也是起伏不定。
前年青檀书院士林盛会，自己便一时不慎，在皇上那里丢了不少分，圣眷薄了不少，这也让他很是着急，一直希望挽回圣心，现在看来，这一科春闱似乎是一个机会？
乔应甲的心思他也大略能猜测到，青檀书院今科春闱也有几十人，其时政策论上的观点离开较为鲜明犀利，无外乎就是希望在这方面能让自己在阅卷时给同考们施加一些影响力，让他们在这些方面不能压卷而已。
这倒不是不可以，毕竟皇上也有此意，只是怕是要和方从哲对上了，免不了要和方从哲有一番争执了。
而且方从哲和那些同考官们肯定不会认同自己的意见，所以这番争论恐怕从上至下都要费一番唇舌了。
不过对此顾秉谦倒是没什么顾忌，自己从来就没有在方从哲那里得到过好脸色，也许就是因为此，皇上才会把自己安排到副主考位置上，顾秉谦越是细细深想，越是觉得可能性极大。
此时他反而出了一身汗，若是自己像往常那样漫不经心，没准儿皇上的意图就又要落空了。
届时方从哲是阁老自然没什么，只怕自己的圣眷就真的要丢光了。
想到这里，顾秉谦立即紧张起来。
自己一个人怕是难得扭转局面，此次十个同考中只有两名礼部主事，与翰林院那帮长期附从于内阁的翰林侍读侍讲们明显无法匹敌，这却是有些让人头疼。
而且这两位主事要让他们和作为主考的阁老对抗，只怕他们也没有这份胆量，便是到时候闹起来，皇上也不可能替他们撑腰。
顾秉谦知道这事儿最终的责任还得要落到自己身上，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望了望午门方向，这才举步前行。
一个多月时间对于书院的学子们几乎是一晃而过，便是春假对于冯紫英他们来说都毫无意义了，冯紫英也只是初一回家了一趟便又回到书院，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起码也要把努力坚持到最后一刻，成与不成便要天定了。
乔应甲那边没消息，即便是有什么消息也不会告诉自己，冯紫英很清楚，最终还的要靠自己。
但周朝宗的观点还是打动了他，如果循规蹈矩，甚至偶有发挥，恐怕都难以在此科中突围而出。
这就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了，一要看考题，二要看考官，三要看自己的发挥了。
伴随着一天天过去，正月几乎是一晃而过，来自大周十五直省的士子们大多在年前便已经陆续开始汇聚到了京师城。
要么借助寺庙道观，要么租住民房旅舍总而言之，眼见得这一天天京师城中操着各种口音的读书人越来越多，甚至很多没有资格参考的生员们也都蜂拥而至，来一观这三年一回的盛事。
数千名大周最具朝气活力和才华的读书人在二月九日之前终于云集在了京师城中，等待着最紧张最盛大的那一刻到来。

第一百七十三节 押题
青檀书院的五十多名学子都专门包下了位于贡院东面不算太远的鸿宾客栈。
事实上从一月份开始，贡院周围的客栈、寺观、空闲民房都早就被提前到来的学子们给住满了。
青檀书院近水楼台先得月，而且客栈老板得知是青檀书院学子要承租，当然是满心欢喜。
现在谁都知道青檀书院是顺天乃至北地的第一书院，万一这几十个学子中在今科中出了状元、榜眼、探花，甚至在今后这帮进士里边能出一个阁臣首辅，那这客栈简直就可以声名大噪，几十年都不愁生意了。
便是自己儿孙辈继承了这份家业，也能好好吹嘘一番，永隆五年的春闱某某就是住在我家客栈某号院某号房中，他后来如何如何了，这绝对称得上以一份可以传家的荣耀和资本。
书院包下了客栈三个大院，基本上都是二人间或者三人间，不在像在书院里那样睡大通铺，毕竟这几日里也要保持一个比较良好的休息状态，用以备战。
冯紫英和练国事住一间。
拿冯紫英的话来说，可以沾一沾有实力冲击三甲的选手运气，也许会有助于考试时的发挥。
“紫英，不用那么紧张，真要考不过也很正常，愚兄比你大十岁，这一科都是愚兄第三次参加春闱了，前两次愚兄都折戟而归，但一样没有气馁。”
坐在椅中手中居然拿着一本《三国演义》闲书翻阅，练国事显得很云淡风轻，沉静自若。
“君豫兄，小弟如何能与你比，你是胸有成竹，小弟心里没底啊。”冯紫英笑了起来，“其实小弟也知道这一科小弟希望不大，但是万一呢？万一小弟发挥特别好，出的考题正好是小弟最熟悉的内容，卷子又符合同考主考的喜好呢？”
练国事哑然失笑，摇摇头：“你也不必妄自菲薄，经义你固然欠缺一些火候，但是时政策论才是春闱大比中的胜负手，嗯，你说的不无道理，就看考题和考官了，至于发挥，愚兄觉得那不是问题，你的发挥历来稳定，甚至优秀，愚兄唯一担心的就是考官过于苛刻，对你的遣词用句要求太高，但你这么一说，愚兄倒觉得希望真的不小。”
“那就谢谢君豫兄的吉言了，小弟倒是觉得现在君豫兄的状态已经进入了最佳，嗯，看来一甲有望。”冯紫英也很尊重这位师兄，沉稳老练，作风踏实，考中进士甚至二甲都不是问题，关键在于殿试能不能进一甲。
“行了，你也不必奉承愚兄了，一甲那要看圣上。”练国事倒是很坦然。
门口传来敲门声，“请进！”
是方有度和吴甡二人。
“怎么，鹿友，方叔，也睡不着么？还不去早点儿休息？”练国事作为书院的大师兄，在全书院口碑印象都很好。
吴甡和方有度都是南直隶人，但吴甡和冯紫英以前不算太熟，但过了秋闱之后，大家一起进入西园，关系就陡然密切起来。
“嗯，君豫师兄，还真有点儿睡不着，现在也还早了一些。”吴甡也是十八岁的青年了，南直隶口音有些重，不过习惯了大家也都能听明白。
“唔，难免，放宽心，可以想一想，咱们书院学子都是这般，其他人恐怕还不如我们呢。”练国事宽慰着二人，目光澄澈清润，“好歹咱们也算主场不是？”
吴甡和方有度都笑了起来，是啊，之前这两年他们也曾来过这顺天贡院，不像其他学子都是临时才来，好歹在这顺天读了几年书，也要比其他学子更能适应才对。
冯紫英也一样有些睡不着。
应该说这客栈里五十多个青檀书院学子，除了练国事、韩敬、许獬、宋统殷、方震孺等几个参加过多轮春闱大比者可能稍微平静一些，其他学子都是兴奋、紧张情绪混合在一起，难以入眠。
但即便是这几位也还是有些紧张，只不过比其他人更能沉得住气罢了。
“君豫兄，您虽然这么说，但是我们还是紧张，怎么办？”冯紫英摊摊手，“不信你问鹿友和方叔，他们今晚我估计都难以入睡。”
吴甡和方有度都笑着老老实实的点点头，真的是没办法，躺在床上翻滚半天，辗转难眠，这才干脆起床，看见练国事和冯紫英房中烛光未灭，这才来敲门。
练国事也经历过这种情形，的确说易行难，“嗯，那不如咱们就来押一押题，明天的经义不用说了，押队押错意义不大，反正大家都是靠临场发挥，嗯，不过时政策论倒是可以琢磨一下。”
押题历来都是最后关头各家书院的必备杀招，最后那一个月里，都免不了各家教授教谕都要拿出自己的本事来，先要根据近三年朝廷大事来划定范围，然后再根据朝廷当下侧重的方向进行一个撒网，最后才是有针对性开始破题。
所谓破题就是根据这些方向领域来进行拟出一些论述方向和关键性的见解，因为涉及面实在太宽，不可能一一点到，肯定只能针对一个领域一个方面提一些有新意和适合展开论述的点子，然后各人在自行去进行一些酝酿，这样可以在大比中遭遇这样活着同类相似的题目时就能有的放矢的进行论述。
一说起押题，吴甡和方有度都来了兴趣，练国事也把目光落到冯紫英身上，“紫英，连山长和掌院都说你是咱们这帮人里边对这个最敏感的，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想法？”
几个人的目光都汇聚到冯紫英身上，冯紫英倒没有怵，现在书院里都觉得他这两边在时政策论上表现出来的卓越能力令人叹为观止，特别是秋闱大比就是靠着时政策论的极大优势才能脱颖而出，现在春闱更看重时政策论，若是能打中一道两道那就不一样了。
大周时政策论是三道题，其中一二题为副题，第三题为主题，第三题尤为重要，甚至有不少人春闱其实就是看时政策论的第三题主题表现。
因为很多同考在审卷时都更注重时政策论第三题的表现，以至于很多一二题表现上佳但是第三题不尽人意的学子都被黜落，所以朝廷也曾多次要求同考务求三题并重，不能只注重第三题主题。
“唔，君豫兄，其实押题我们在书院不也是压了很多么？”冯紫英笑着道：“不如这样，咱们四个人都在这里，各自把自己觉得最有可能的方向写出来，然后再在这些题上写出自己认为从哪些方面来回答更有新意和不落俗套，相互借鉴，怎么样？”
冯紫英的这个提议一下子就让练国事和其他两人大感兴趣，四个人正谈论间，门口又想起敲门声，果然是郑崇俭、范景文两人也听到了这边声音过来，一听这个建议都大为叫好，于是乎几个人便这么各自找纸笔写题，然后再写出破题方向。
一阵窸窸窣窣之后，大家都把自己写的内容罗列了出来，应该说趋向都比较一致，比如大家写的最多的还是财赋方面，水旱灾害，吏治，民众教化等等，当然还要具体到一些小的方面，不过大家更感兴趣的还是冯紫英所写。
冯紫英写的只有两项，一是边疆军事，二是财赋。
财赋大家都很清楚，目前大周朝廷财政极其困难，这从皇上干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派出税监到各处去收税就能知晓一二，所以他们也都大多写了财赋这方面的一些建议，但无外乎都是从田赋、商税乃至开海等方面来拿出建议。
只是这边疆军务却是让他们有些意外，只有练国事似乎被冯紫英的这个建议有些触动。
冯紫英敢于写出边疆军务，自然就有所倚仗，这是大家公认的，而起大家都知道冯紫英出自武勋世家，在进书院之前有长期在边地生活，所见所闻自然就不比一般人，他这么写，肯定是感觉到了一些什么。
“紫英，财赋这一项不说了，我们大家都有数，而且大同小异，就算是各有侧重，不过到上阵遇到了这类题，大家也都能临机应对，但你这边疆军务却是有所指，是不是……”练国事迟疑了一下，这才道。
“嗯，君豫兄，上一次小弟遇上女真人贡团进城，后来就遇到赵率教，还有去年你提到的兵部职方司楚材兄，我也了解过一些情况，当下虽然看起来情况还算安泰，但实际上来自北方和东北，以及西南和东边海上的威胁都在与日俱增，尤其是东北和西南，建州女真已经成为咱们的心腹大患，而西南方向洞武、安南，特别是云贵土邦与本地流官矛盾日益突出，这等情况龙禁尉那边也有所掌握，……”
冯紫英并无意在自己这些同学们面前隐匿什么，在他看来这些同学未来可能都能成为自己的有力帮手，这个时候能够帮他们一把，比今后任何时候助力都更能体现价值意义，所以他能说的都要和他们说到。
“……，所以小弟认为这一科三道题中涉及到边疆军务的可能性不小，而这一块小弟估计绝大多数普通士子都难以有这种敏感性和了解，……”

第一百七十四节 押中
冯紫英此话一出，范景文、郑崇俭，吴甡、方有度等人都是精神一振。
若真的被冯紫英说准了，那意义就大不一般了，而且若是要论对边疆军务的了解，恐怕整个书院乃至整个北地书院都没有几个能有冯紫英了解领悟得深刻，更遑论南方那些书院士子了。
“紫英，可是我们也对这个情况不太了解啊。”方有度几乎有些迫不及待了。
“嗯，那就将就今晚这段时间小弟谈一谈对边疆军务的了解和理解已经一些自己的看法，能不能蒙上也说不清，反正这一块大家了解一下也没坏处。”冯紫英笑了笑，显得很轻描淡写。
但是练国事和冯紫英相交甚深，却知道他这个人，越是这般，说明冯紫英内心越有把握，心中也是更加好奇：“紫英，难道就凭着那赵率教的一番话和女真贡团的入京，就能让你有如此把握？”
“君豫兄，可千万别说什么把握，小弟都说了，就是一种感觉吧，当然肯定也有一些依据，比如女真贡团如此气焰嚣张，兵部不可能不知道，如楚材兄就已经多次上报兵部的主官，君豫兄不会不知道当下兵部尚书虽然是萧大亨，但实际上能在皇上那里说得起话的是谁吧？”
冯紫英的反问让练国事倒不好不回答了：“左侍郎张大人。”
这些情况像吴甡、方有度、郑崇俭他们出身普通家庭的学子就一无所知了，甚至连范景文也只是隐约知晓当下兵部内部不睦，尚书萧大亨一直尸位素餐，兼着刑部尚书，主要是负责刑部事务，却对兵部尚书一职一直没有撒手，但具体什么情况他却不清楚了。
练家在朝中颇有人脉，所以却瞒不过练国事。
“嗯，萧尚书为兵部主官，但是大部分日常事务还是张侍郎在负责，但目前朝廷军务这一块有些混乱，嗯，具体情形以后大家可能就会知晓。”冯紫英没有说明，但大家都能领会到一些，“但兵部内的诸多问题都是迫在眉睫的，我相信皇上也应该知晓这些心腹之患和肘腋之患，……”
“除开建州女真的扩张威胁外，来自蒙古左翼威胁也在增大，那位林丹汗自诩为草原黄金家族的后裔，理所应当的应该统一蒙古，而且也对咱们大周虎视眈眈，不可避免的会对宣府、大同和山西这三镇带来压力，……”
“除开北方，西南方向，非熊和仲伦也都提到过西南不靖，后来我也找楚材兄了解过有些西南的情形，他也谈到的确不容乐观，特别是贵州形势严峻，当地土司对山民压榨过甚，而本地流官在处置一些事情上也欠缺长远打算，所以很有点儿一触即发的感觉，……”
“……，还有就是东边海上的倭人威胁了，这是老问题了，但是就目前来说，看起来还算相对平稳，但倭人一直对朝鲜垂涎不已，如果其再演壬辰倭乱一幕，大周该如何应对？……”
随口而出，娓娓道来，听得一干人都是皱眉沉思，即便是练国事也没想到冯紫英对这些边疆军务了解如此之多，虽然说深还有些夸张，但是如此广博，却委实让人意外，绝非寻常士子能做到的。
“……安南和洞武威胁都只能算是癣疥之疾，但如果不予以惩戒，这些弹丸之邦仍然会不断骚扰大周，大周难以集中精力应对其他敌人，而对大周威信的破坏则更是不能容忍的，……”
一口气把自己对周边边患说了个透彻，也听得几个人都是如饥似渴，万一涉及到这些方面的题目，哪怕就是一知半解的添上几句，相较于那些个完全不了解的士子们来说，那也要强太多了。
听完冯紫英的介绍，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了，但是冯紫英觉得还不够，既然已经把底儿都交了出来，那就送佛送到西。
他又把自己对这几方面外敌威胁的情况谈了一些自己的相关看法，吴甡、方有度、范景文以及郑崇俭等人也都是听得连连点头，又问了不少问题，一直到子时才算散去。
练国事睡下时都忍不住心中暗叹冯紫英的大气。
寻常人若是有这份优势，那肯定是敝帚自珍，挟技自重，深怕别人知晓，哪像冯紫英这样还要主动和盘托出，甚至还要帮助别人指点应对之策。
这份胸襟，扪心自问，恐怕自己都做不到。
这种感觉也让练国事对冯紫英的感觉更为复杂，这样一个比自己都还小十岁的少年郎，究竟是在怎样一个家庭，经历了什么样的生活才会锻造出这般风范？
……
经义考试无甚波澜，能够考过举人，经义考试只要不是发挥失常，基本上都能过关，可以说经义考试更像是一种资格赛，但对于经历过秋闱的学子们来说，这个挑战不大。
最关键的就是二月十一开始的时政策论。
虽然朝廷屡次三番要求主考和同考需要认真对待策论三题中前两题，但是毫无疑问，最后一道主题仍然是众多同考和学子们最为重视的，因为按照惯例，考中的进士们，只有最后一道题的策论答卷，才会进入主考官的视野，会试排序一般也会以最后一题的优劣来进行排序。
按照大周例制，十一日考两题，十二日考一题即主题。
十一日晚便是在贡院考舍中睡的，这一觉没有几个人能睡好，但十二日一大早，主题考题正式下发下来。
方有度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两道副题的撰写方有度不是很满意，感觉只能说是一般。
他意识到今科恐怕自己要落榜了。
实际上他已经很满意了，考中举人就是他最大的希望，甚至他当初还做好了再考一次秋闱的思想准备，没想到秋闱却一跃而过，整个家乡都轰动了，方氏一族数百口人，大周一朝就从未出过一个举人，甚至连秀才也只有两三人，现在方有度骤然考中了举人，这等荣耀足以让他在家乡挥霍一辈子了。
但对于方有度来说，在青檀书院这几年让他早已经不满足于家乡那种乡绅生活了，没错，考中举人之后，媒婆就踏破了家门槛，其中有好几家都是县里的士绅大户，愿意将嫡女嫁于她，有一个甚至是方有度在乡里读书时梦里幻想过的。
他几乎没有犹豫就同意了，而后定亲之后，那家便主动送来两个丫鬟，一个侍奉自己老娘，一个就成了自己的贴身丫鬟，而且新的宅院已经在他离开时开建了。
生活变化如此之大，甚至让方有度自己都感觉像是做梦，总觉得有些漂浮，一直重新回到书院，才算是慢慢找回自我。
看来自己这一轮可能就要就此止步了，方有度略微有些遗憾，但是却并不失望。
事实上他对比过自己和一起来参考的书院同学，自认为自己的实力在这五十余人中处于中下水准，便是吴甡和郑崇俭都要高出自己一筹，而范景文、贺逢圣乃至陈奇瑜这些人就不用说了。
所以他没太多失落感，三年后便再来一回就是了，如自己那位老家的准岳父所说，安心读书，家中乃至自己在京中的吃穿用度不用考虑了，一切有他。
而且春闱之后，他就该回去成亲了，嗯，实际上那个时候他自己也估计自己这科春闱恐怕是难以考中的。
但有了这个举人底子，足够自己一家人在家乡吃一辈子了，便是再考上十年八年，对于他来说，都已经不算什么了。
“啊！完了，这是什么题？！”
“为何今科出如此之刁钻难题？”
一阵阵窃窃私语声从旁边的考舍传来，让有些走神的方有度终于把注意力放在面前，题卷已经发了下来，他还没有打开。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方有度才将题卷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行字：“论如何破解我朝财赋拮据与边患军务开支事宜之僵局”
方有度倒吸一口气。
难怪周围考舍的考生们一个个叫苦不迭，这等题远远超出了一般想象。
如果说着财赋问题一般学子们还能论述一二，毕竟时政策论中财赋问题只是大家学习探讨的重点，但是边患军务对于很多人却相对陌生了，而且还要让你论述这边患军务与财政拮据的关系，然后还要让你找到问题解决办法，这未免有些超出想象了。
稍微稳了稳心思，方有度开始审题，财赋这一块相对容易，边患军务这一块，方有度就忍不住要说一声上苍保佑了，幸亏前晚冯紫英给大家上了一课，否则他真的要两眼一抹黑，只能凭空想象了。
如果没有之前冯紫英的那一番仔细介绍，方有度对边患军务就只能局限于东海倭寇上了，毕竟他是南直隶人，对倭寇还算有所了解，向北方的蒙古和辽东女真就只能停留在相对浅显的表面了解了，但具体如何就知之甚少了，至于西南的边患，更是闻所未闻。
就在方有度倒吸凉气之后暗自窃喜的时候，郑崇俭、范景文和吴甡等人也都是惊喜莫名。
虽然这道主题比想象的更加复杂，难度更高，但是却涉及到了很多考生都相对陌生的领域，或者说绝大部分考生都只能是一知半解的领域。
像边患，可能来自云贵川和湖广的学生对西南边患尚有所了解，但对辽东女真的威胁就知之甚少，同样来自闽浙广东的学生可能对倭患有切肤之痛，但是对于北方的蒙古威胁就未必有多么深刻的感受了，要让北直山东的学生对西南土司与流官的矛盾或者安南在广西的袭扰有多么直观的了解，本身也就是一个不切实际的设想。
但对于那一晚的几个人来说，冯紫英两个时辰讲解简直就是如沐甘霖了，哪怕两个时辰的叙述让他们也只是有了一个大略了解，但是他们相信自己固然如此，只怕其他考生就更不堪了。

第一百七十五节 火引
冯紫英看到这道题时，也有些意外。
意外的不是自己押中了一半，嗯，边患军务，而是这道题出题难度太高，不但涉及到朝廷财赋开支与边患军务的辩证关系，而且更为关键的直接指出了如何破解这个僵局。
难怪放在最后一道作为主体，这其实变相的是三道题，或者说三部分。
第一题，大周朝廷财赋状况；第二题，大周边患军务状态；第三题，军务开支与财赋之间的这种僵局模式要打破有哪些办法。
在冯紫英看来，这道题的要求水准远远超出了对一般从未接触过朝政军务的学子，哪怕是现在各家书院府学对时政策论日益重视，相关的教授教谕也经常从各类朝廷邸报中来进行引导学习，但这道题的难度还是太高了。
特别是这涉及到要谈对策，这对普通士子们来说更是一个挑战。
或许这道题应该用来考朝中六部的官员们更合适一些。
冯紫英都有些惊讶今科这些个内阁阁老和六部重臣们居然能出这样一道题来，有些颠覆了他的观感，起码敢出这道题，这份勇气可嘉。
不过这对于冯紫英来说，反而是有利的。
如乔应甲所说，冯紫英经义根底和遣词造句的水准相对于这四千多名大周士子精英，恐怕只能算是一个中等水准都有些勉强，那如何能在这一百人里边挑八个中脱颖而出？
那就必须要在策论题上又足够发挥的空间，可以说难度越高越好。
如果大家都能答得出来，甚至还能有所发挥，拉不开差距，内容都差不多，那么就只能在遣词造句的功底上来比较，那冯紫英基本上就是被淘汰的命了。
所以天时地利，现在天时已经具备了，这道题出得足够难。
而冯紫英对这道题熟知程度自然不在话下，冯紫英有这个把握，把这道题答得足够锐利夺目，足够发人深省，那么人和这一点也没有问题了，剩下的就是地利，也就是看主考和同考的观点了。
这一点冯紫英没有办法影响，只能听天由命。
不过自己做好做完了自己该做的，冯紫英没有遗憾了。
冯紫英出场时，已经看到了范景文、郑崇俭、吴甡和练国事四人正在兴奋的探讨着什么。
看见冯紫英一出来，几个人都热切的迎了上来。
一看几个人的表情，冯紫英就知道这几位可能都答得不错，准确的说，应该是相较于周围的其他学子，他们应该答得不错。
“方叔还没出来？”冯紫英没等他们几位开口，便含笑问道。
“方叔还没有出来。”吴甡点点头。
还是练国事最明白冯紫英的心思，迅即压低声音道：“此事不宜再提，便是你我几人自己心里知晓便是。”
冯紫英笑了笑，“倒也不必太刻意，不过这等押题之事本来就不是什么光彩照人之事，若是为外人知晓，没地显得我们青檀书院欠缺底蕴了，至于其他同学，若是有没有考好而落榜，且心胸不够者，只怕又要对你我几个心生芥蒂了。”
冯紫英这番话也提醒了其他几位，一旦这几位如果都考中了，而其他未曾参与那一晚押题交流的同学没考上获知此事，只怕就真的心生嫌隙了，反为不美。
郑崇俭和范景文率先冷静下来，都是点头称是不已，倒是吴甡小声道：“紫英，克繇那里你也得叮嘱一二。”
这个话题冯紫英前晚散步时又和贺逢圣探讨过，吴甡也遇到了，所以也提醒冯紫英。
“嗯，克繇是个谨慎人，自当明白，不过还是说一说的好，就是方叔务必要让他紧闭嘴，莫要招惹是非。”冯紫英笑道。
这几个人里边嘴巴最不稳的就是方有度，若是换了宋师襄和许其勋这些人，反而没有这份担心。
“放心吧，紫英，方叔小事情上爱显摆，这等关乎大计的，断不会草率冲动。”吴甡倒是对自己这个同乡很了解。
其他同学都开始陆陆续续出来，几个人都是再也不谈此事。
等到方有度出来，吴甡便将其拉到一边再三叮嘱，反而让方有度很有些不忿，自己在同学心目中就是那种那么不懂轻重的人么？
一行人回到鸿宾客栈，整个书院一片欢腾，并非是庆贺，而是彻底的放松。
对学子们来说，这三年一科的大比实在压力太大，尤其是最后这三四个月，大家更是苦心研读，现在终于得到解放了。
鸿宾客栈的老板也很是知趣，早早就准备好了一顿丰盛的晚宴，而官应震和周永春二人也来到书院，算是给大家一个安抚。
作为山长和掌院，自然要对自家学生一一问到，考得好的要勉励，发挥不佳的要安慰鼓励。
“紫英，你自己感觉如何？”官应震是最关心冯紫英的，单独把他叫到了一边询问。
“山长，真不好说，我的经义根基和遣词用字，和梦章克繇他们没法比，这一点差距大了一点儿，当然我的时政策论可能会占一些优势，就看同考和主考如何来看待了。”冯紫英实话实说。
“唔，那丢开其他，你觉得在时政策论上的发挥如何？你可知晓，京中已有传言，这道主题乃是皇上亲自命题。”官应震仍然是那副古井不波的淡然模样。
“啊？皇上亲自出题？”冯紫英大吃一惊，“这好像有些有违祖制吧？”
大周规制这命题历来就是朝廷阁臣和六部重臣的权利。
“倒也不算是，大周开国之时，曾经有一科就是太祖亲自命题，不过那是开国之初了，以后便是一直形成这等制度，不过今科据说皇上对内阁和六部商议之题极不满意，所以便亲自命题最后一道主题。”
这个消息已经在京中传开了，官应震也是在来的路上才从路遇的昔日同僚那里获知的，这也使得皇上和内阁六部的关系不睦越发凸显。
“这恐怕就有些麻烦了。”冯紫英脸色有些阴沉，“皇上命题，可是这主考同考们在取卷时恐怕就未必会按照皇上意图来了。”
官应震倒不是很担心，“紫英不必忧心，纵然主考同考们对皇上这种行径不满意，但是时政策论愈重乃是大势所趋，他们亦是认可的，无甚影响。”
对其他同学当然无甚影响，甚至还是好事，但是对于自己来说，过于犀利尖锐的观点，恐怕就会成为灾难了，冯紫英心中暗自掂量。
看来今科自己怕真的要栽了，想到这里，冯紫英不由得苦笑。
人算不如天算啊，算来算去没想到这会是皇上亲自出题，自己还以为内阁六部真的突然敢打破窠臼放手一回了，结果是这样，只怕以方从哲为首的一干主考同考如果看到自己的卷子，弄不好就要把自己当出头鸟拿来祭旗了。
……
考试结束，并进入锁院阅卷审卷评卷阶段。
两位礼部主事已经被顾秉谦再三叮嘱，其中一位主事还算是自己亲信，所以顾秉谦还是比较放心的，只是这同考多达士人，其他八人就不是自己能控制得住的了，那左右春坊的二位自己还能说一说，但翰林院六位，顾秉谦知道，那是绝对秉承方从哲意图的。
皇上亲自命题，想到这里顾秉谦就忍不住兴奋起来。
看来乔应甲果真是窥破了这其中的奥秘，一干阁臣六部重臣们居然有违圣意，最终逼到皇上亲自命题，这个意义太明显了。
顾秉谦知道只怕这焦点就会迅速转移到这阅卷审卷和评卷上来了。
深吸了一口气，顾秉谦知道，该是自己这个副主考“挺身而出”的时候了。
副主考也是主考，顾秉谦记得乔应甲最后走时悠悠的丢下一句。
副主考就是要拾遗补漏，若是同考坐歪了屁股，那就更要毫不留情的予以纠正了。
顾秉谦也知道这数千份卷子，自己不可能看得完所有，但是他需要盯住那几个跟方从哲跳得最起的几位。
誊录完毕的卷子开始如流水一般的送了进来，十名同考开始紧锣密鼓的阅卷审卷。
和经义考卷不一样，经义考卷基本上大家都有一个约定俗成的标准，基本上简单一阅之后，便能确定档次，只要不是太离谱，基本上都能过关。
但这时政策论不一样，主观印象就要重要得多，一份卷子在不同同考官心目中可能就是天差地别，而副主考的目的就是要监督和拾遗补漏。
在阅卷之前，方从哲和顾秉谦都专门强调了要为国取士务求公正，也提了一些标准，但这种标准掌握还是在同考官心中。
随着一张张卷子开始评定完毕，特别优秀的会送到主考这里一阅，而副主考则主要是抽查被罢黜的卷子，看有无遗漏，同时也是对同考的一个监督。
各房同考每个人基本上要审阅四百到五百份卷子，而取其中三十到四十份，当然这没有一个定数，要看卷子优劣。
顾秉谦不动声色的巡察其中，时不时的选取一二份卷子审读，当然，对他来说只需要粗略一看，只要不是和自己标准差距太大，他都不会过问。
“荒唐！可笑！标新立异，哗众取宠！”顾秉谦刚走到另一头，就听到第三房的唐进程的声音传来，心中一凛，这家伙也是自己重点盯住的对象。

第一百七十六节 借题发挥
顾秉谦走过去的时候，正看到唐进程满脸不屑的将一份答卷丢弃在了一大堆罢黜的卷子中。
“唐大人，火气这么大？”顾秉谦微微一笑。
唐进程对这位礼部左侍郎是极为不满意的，对方这几日里便在这几房里像挑饿极觅食的狼狗一般，窜来窜去，挑着毛病，好在大家伙儿都没给对方任何机会。
但人家是礼部左侍郎，便是方阁老都要给几分面子，自己一个翰林院检讨自然不可能去和人家较劲儿。
“顾大人。”起身微微一礼，唐进程便坐下，“无外乎就是一些文笔粗鄙的学子，希冀用博人眼球的手段来哗众取宠罢了，只不过此人愈甚。”
唐进程也没有遮掩，在他看来，这份卷子本身遣词用字就十分寻常，引用经义也是浅薄不堪，唯有靠故作内行的论述来糊弄人了，也不想想你这寻常举子懂得起这般军国大事么？
所以他看到不到一半就忍不住丢弃在一边了，没想到随口发了两句牢骚，却引来这一位。
顾秉谦不露形色的拿起那张卷子，这是誊录过来的卷子，笔迹自然是看不出端倪的，但是从一开破题，顾秉谦就意识到了这张卷子的不同寻常。
“财赋一道，贵在开源。”
顾秉谦心中吸了一口冷气，这是要逆天啊。
朝廷内阁和户部的一致观点都是天下财富是有一定定量的，而朝廷要取财赋，那么自然就是与民争利了，你拿得多了，那么百姓就自然少了，少了就要出乱子，所以凡是以商税、开矿、开海等博眼球者，自然都免不了遭遇反对。
现下朝廷内部的意见就是节流，从军饷、从官吏薪俸、从各部开支，尤其是从皇室宗亲乃至皇上的内库中来节流，这样才是天道。
顾秉谦强忍住内心的惊讶和喜悦，认真的阅读下去，这篇文章文辞的确粗浅，引用经义也是甚少，若是寻常卷子罢黜也很正常，但是这篇立论的新意却是无人能及。
难怪唐进程这厮连看都不愿意看完就丢弃一边，这显然是违背了他们这帮成日里在翰林院中优哉游哉喝清茶的家伙观点。
细细读下去，顾秉谦发现这篇文章虽然很多只是一些粗略性的建议，谈不上多少实质性和可操作性的内容，但是有这样的新意那就足够了。
而且在触及到军务这一块时，文风内容又是一变，变得格外切实，不少具体细节连顾秉谦都不太了解，但是他感觉应该是可信的。
到最后提出解决方略时，顾秉谦更是心中剧震，收商税、开矿山、拓土和开海，这每一条几乎都是在犯天条，难怪唐进程说这篇文章是在哗众取宠，便是皇上都不敢一下子把这些方略都拿出来，光是一个税监就已经折腾得天怒人怨了。
顾秉谦也清楚这篇文章的确有些在不切实际的博眼球了，但是这有错么？
这些学子们本身就没有接触过朝政事务，他们怎么可能都像陈年老吏一般油滑，说些大家都听得腻烦了的老话，那是皇上想要的么？
这篇文章才是皇上想要的啊！
对顾秉谦来说，这篇文章的文笔、辞藻乃至究竟是否实用可行，那都不重要，关键在于这篇文章贴合皇上心意啊，这才是最重要的。
顾秉谦深知自己在同僚们那里不受欢迎，那么要想维持现有位置，那就必须要得圣眷，怎么得圣眷，自然就要秉承圣意了。
只是短短一炷香时间，顾秉谦便已经将这篇文章反复读了两遍，内心也就有了定议。
“唐大人，此文为何被罢黜？”顾秉谦脸色温和，甚至还带着一份微笑。
“为何？顾大人看了这么久，难道还不明白么？”唐进程有些紧张起来，但是很快就平静了下来，“文辞低劣，文风粗白，何谈其他？”
“好一个何谈其他！”顾秉谦勃然大怒，“你这是只看文字不论其他啊，不管这策论如何言之有物，透彻入骨，不管这文章如何贴近实用，符合圣意，却都视而不见？你这个同考可是当得好啊！”
唐进程完全没想到这个平素看起来谦和过人在朝中甚至有些阿谀逢迎之名的吏部左侍郎竟然一下子爆发起来了，而且直接说自己故意违抗圣意，这既让他感到惊惧，也让他感到无比愤怒。
“顾大人，休要血口喷人！这等文章，无论是拿给谁来评判，那都是粗劣不堪……”唐进程据理力争，脖子都粗了起来，脸也红了起来。
“是么？你的意思是说你的文才比本官高，你的文辞比本官强，本官这几十年书是白读的，翰林是白当的？你一个翰林检讨，读过几年书，本官在翰林院当编修时，你怕是还未启蒙吧？”顾秉谦满脸狰狞，目光中更是闪烁着阴森的光芒，厉声道：“本官看你是心怀叵测，枉顾圣意，其心可诛！”
顾秉谦与唐前程的争执立即引起了，整个阅卷各房的震动。
一个副主考直接用这样狠厉粗暴的言辞攻讦一个同考，可以说是大周历史上前所未有的，而且顾秉谦甚至直接用羞辱性的言辞攻讦一个同僚，可谓闻所未闻。
闻讯赶来的方从哲看到的是气势汹汹的顾秉谦已经把唐前程训得几欲昏倒，这顾秉谦平素看起来这般谦和大度，为何却在这个时候爆发？
方从哲不动声色，缓步上前：“顾大人，何事如此盛怒？”
“阁老，这唐大人心思狡狯，不思报君，却一味因循陈旧，这等人，下官以为必定耽误我朝今科取士，辜负圣恩，……”
顾秉谦在方从哲来了之后，语气稍缓，但是态度却未变，方从哲接过这张卷子皱着眉头读起来，整个阅卷各房都是屏声静气，等待着主考官的决断。
方从哲一读就知道这张卷子问题大了，若是论文才辞藻，黜落是毫无问题的，但是这篇文章却真的称得上言之有物，而且更为关键的是这篇文章很是符合当今圣上的意思，而且在涉及到边患军务这一块上有一些见解也的确十分精辟，这就难办了。
“顾大人，以本官之见，唐大人将此文黜落并无不妥，此文文采欠缺，用词造句粗白浅薄，便是过秋闱本官都觉得有些勉强，……”方从哲观察着对方的表情变化。
顾秉谦的性子朝中臣僚都是知晓的，不是那种咄咄逼人和刚愎强硬的性子，今日的表现却如此蹊跷，显然是有所针对，这篇文章纵然是符合圣心，但是一篇文章而已，便是黜落也无关大局，为何顾秉谦却要在这个时候跳出来？
没等方从哲说完，顾秉谦已经冷笑着接上话：“阁老之见下官不敢苟同，以下官之见，此文固然文辞算不上精美，但是也称得上文理清晰，但这不重要，为国选士，首重其心，再重其才，此番命题乃是皇上钦定，便是针对我朝当下面临的诸般积弊，此文却能针砭时弊，拳拳报君之心，昭日可见，而且其提出的后续应对之策，固然还有一些欠缺，但是其新意却是本官阅卷百余份中前所未有的，难道这等心思，这等才华，还当不起一介进士资格？”
从顾秉谦的话语里方从哲就能感觉到对方的决心，这个家伙看来是真心要想搞事情了，方从哲略一沉吟，退让是肯定不行的，那下边翰林院这帮同考秉承自己之意如此选材，就会被视为背叛了，但是若是坚持下去，只怕就要遂了顾秉谦之意，挑起争斗了。
方从哲现在还吃不准顾秉谦的意图，他是副主考，礼部左侍郎，要和自己较劲儿，是占不到上风的，便是闹到皇上那里去，最终也是他被训斥的结果，想到这里方从哲心中微微一凛，这厮莫不是就是存着这般想法，就是要把此事闹到皇上面前去？
这是要故意塌自己的颜面，还是要在皇上面前邀功媚上？或者就是二者兼而有之？
方从哲心中急速思考，迅即做出决定：“既然顾大人这般力推此文，不如这样，先将此文搁置，待最后我们再来商定。”
不等顾秉谦和唐前程做出反应，方从哲便拿起这篇卷子离开。
顾秉谦也没想到素来强横的方从哲这一次居然如此干净利索的作了折中，这让本来准备要好生闹一回的他像是一拳打了一个空，心中暗恨之余，也不得不佩服这厮的老练深沉，觉察到情形不对，便迅速改变策略，果真是一个老奸巨猾之辈！
一时间他也失了主意，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这般再要纠缠，却又有些说不过去，只能狠狠的扫了唐前程一眼，心有不甘的离开。
方从哲回到自己房中，又细细品读这篇卷子一番，得承认这篇文章虽然文理粗疏，但确实有些内容，难怪顾秉谦会借此发难，但顾秉谦的目的何在？
这才是最需要想清楚的。

第一百七十七节 交锋，妥协
接下来的几日里，顾秉谦频频在多份卷子中挑出毛病发难，方从哲都是保持了有节制的反击，既不彻底撕破颜面，但是也不让顾秉谦有充分理由闹到朝廷上去，这种不软不硬的对策也让顾秉谦很难受。
不过对于顾秉谦来说，这也算是一个胜利了。
他相信自己在锁院之后的“据理力争”，与方从哲之间的交锋对抗，这些都会传递到皇上耳朵里去。
现在的顾秉谦已经没有兴趣和方从哲保持什么良好关系，他很清楚自己很难赢得这帮在朝廷中占据主导地位的主流文官群体的好感和认可，那么就索性彻底依靠皇上，这样也许还有几分机会。
如果真正因为此时和方从哲以及翰林院那帮检讨编修们彻底闹翻，那也会有相当大的副作用，自己在士林文官中的名声恐怕就真的要臭大街了，这也是顾秉谦需要把握的尺度。
“顾大人，谈一谈？”伴随着誊录出来的卷子越来越多，眼见得这一轮阅卷审卷评卷进入了尾声，方从哲也知道需要和顾秉谦有一个正面的对话了。
麻秸秆打狼——两头怕，方从哲大略能感受到自己和顾秉谦的心思。
撕破脸闹到朝廷上甚至皇上那儿去，这是大周乃至前朝都从未有过的事情，对于自己，对于顾秉谦的政治声誉和士林名声都是毁灭性的打击，这恐怕是两个人都不愿意见到的，但是如果轻易的让步妥协，同样会带来很多后续的麻烦和问题。
方从哲很清楚自己的威望和名声都是建立在士林文官群体中的认可中得来的，尤其是像翰林院这帮清贵官员们，论手中实际权力或者作用，排不上多少用场，但是他们的影响力却不可小觑。
这一块算得上是自己的基本盘，方从哲不敢轻易放弃和让步。
“阁老相邀，下官岂敢不从？”顾秉谦也知道该是摊牌的时候了。
这几日被黜落但又被他选出来的卷子多达十几份，基本上都是和第一份卷子相似的情况，但是也有略微不同。
那就是第一份卷子两极分化太明显，文才辞藻的确太过浅薄粗疏，但是内容却是极其丰富且有针对性。
后续的这十多份卷子则大多是文才略差，但是内容相对言之有物的。
有些其实顾秉谦也觉得应该黜落，但是他必须要摆明车马，做足姿态，否则难以在最后的交涉中获得自己想要的结果。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顾大人，你意欲何为？”方从哲平静地道：“只有我们两人，就无须再绕圈子，顾大人也知道方某性子，说吧。”
顾秉谦也没想到对方一上来就挑明，但是转念一想，这个时候已经是不能再拖了，马上就要将考中的卷子中进行分类，按照惯例要分为五档，每档再来排序名次，这也是一个相当繁琐的工作，而排序则主要是由主考和副主考两人来进行审定。
如果现在二人难以达成一致，或者说妥协，那这个评定就没法在继续下去了，这也是前所未有过的故事，到最后恐怕两个人都要被迫辞官。
“阁老是知晓顾某的性子的，并无他意，但此科意义不比寻常，皇上的心意顾某相信阁老亦是明白，当下朝廷疲惫之风日盛，皇上有意一扫这等陈腐之风，我等作臣下的自然要秉承圣意，只是翰林院这帮人恐怕已经有些忘却了自家的责任，一味沿袭旧风，这非朝廷之福。”
顾秉谦也不客气，“顾某知晓阁老难处，但是有些事情顾某也不得不为，否则顾某这个副主考变成傀儡，尸位素餐，顾某不为！”
“那顾大人这是要一意孤行了？”方从哲没想到这厮态度如此强硬，心中也有些忧虑。
“非也，但阁老也要理解顾某苦衷，若是听任这帮腐儒如此，那顾某宁肯破釜沉舟。”顾秉谦语气坚决。
方从哲注视着对方，良久方才一笑，这厮还真的险些把自己吓住了，若是真的打算来个鱼死网破，又何须这般喋喋不休？
“唔，本官明白顾大人的意思了，那顾大人之意便是十多份卷子都要选中了？”方从哲再试探一步，目光越发清冷。
“呃。”顾秉谦迟疑了一下，这个问题有些难以回答，若是一口答应，那便无回旋余地了，若是有所退让却又怕被对方窥出虚实，但这等时候也容不得他多想，“阁老，这些卷子你也阅过，究竟如何，您心里也有数，以您之见呢？”
见对方把问题反推回来，方从哲自然不会如对方那般滑头，微微一皱眉，“十七份卷子，其中本官看过，有七八份均无选中可能，不过是顾大人你用以施压的砝码罢了，其余八九份1中，以本官之见，可取中三五份而已，……”
顾秉谦脸色微变，“若是如此，阁老那便不必再谈，不如上交圣裁！”
方从哲点了点头，基本上估算出对方内心的底线，淡然道：“那便如此，可取其中七份，但不得列入前四档，皆为第五档！”
顾秉谦有些犹豫，七份的确是自己底线，但是全数归入第五档却又是他难以接受的。
虽说一二三甲的确定还需要殿试来定，但是这等三百多份卷子中，逐一读卷，基本上还是由读卷官掌握了，而列为第五档，基本不可能进入二甲，只能是列入第三甲同进士。
但看到方从哲目光中的冷峻坚定，顾秉谦也知道这怕是自己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否则对方弄不好就要抢先发难，先行向圣上告状了，这也不是自己愿意接受的。
见顾秉谦最终点头，方从哲也是松了一口气。
能达到这种效果其实并不是他想要的，但是他又不愿意在此事上再和对方纠缠。
一旦对簿朝廷，顾秉谦固然不会有好下场，贬官都轻的，弄不好就是责令其辞官，但是自己的首辅梦恐怕就要化为泡影了，却白白便宜了叶向高，这又是方从哲难以释怀的。
……
冯紫英一行人自然是不知道发生在贡院锁院之后的这一系列风波，现在还处于锁院状态，所有这一切种种，都要等到锁院解锁之后才知晓。
这十多天对于无数学子都是一种煎熬，大家既渴望着能尽早看到自己是否榜上有名，但是又怕看到那残酷的一幕。
但是终究这一日还是就要来到。
二月二十八一大早，就有无数学子簇拥在了长安街头上，大周例制，会试中式榜会贴在这里，而不像乡试那样贴在贡院外。
巳正，便有人开始在专门用于张贴的院墙开始贴皇榜，但是最开始贴的都是入场官员名单，这些很难吸引到众人的兴趣，却又是必须要先行贴出来的，然后才是陆陆续续分成十余张黄纸贴出。
基本上是每张贴数在三十人左右，按照名次从前至后，名字，籍贯，身份，最后才是该科的几篇程文。
所谓程文就是可以用来学习的范文，供广大学子参考。
数千人的规模簇拥在整个长安街头，而两端都早已经有五城兵马司的人开始巡守就，防止有人借机生事。
五十多名青檀书院学生都在鸿宾客栈等待，官应震和周永春也陪同着一干学子们在客栈大堂里坐着，而去看榜的则是连秋闱都未曾过关的一二十名学子，包括许其勋、傅宗龙、宋师襄、孙传庭等人都是倾巢出动。
今日的鸿宾客栈早已经谢绝待客，包括店堂里的小二们都是满怀兴奋的守候在一旁，等待着这帮学子命运揭晓的一刻，所有人都想知道在这一刻之后，将会在这群人中产生多少个正经八百的官，一旦中式，那就是真正的大周官员了，而且起步都是七品！
看着身旁嘴唇发白的方有度，冯紫英也忍不住有些紧张。
的确，这几个关系比较好的同学当中，练国事是肯定没问题的，许獬也应该没问题，也就是看能不能排在前一百甚至前三十名中。
像范景文、陈奇瑜和吴甡可能性都比较大，像自己、郑崇俭和方有度，几率就要小一些了，尤其是方有度和自己。
伴随着门外街道上一阵轰然巨响，嘈杂的人声如同洪水破闸，如雷鸣般的席卷而来，间或中还有一些声嘶力竭的尖叫声，“喜报，喜报！河南永城生员练国事，中式永隆五年春闱会试第一名！”
当这个声音传入客栈中，进而不断的喜报声逼近，皆是同样的内容，整个客栈顿时沸腾起来，居然是练国事？！
包括官应震和周永春在内的所有人都认为，这第一名，也就是会元，要么是韩敬，要么是许獬，要么是白马书院的艾南星，要么是崇正书院的杨嗣昌，或者就是崇文书院的黄尊素，却没有想到会是练国事。
练国事虽然也颇有名气，但是论才气才名，却还是要逊色韩敬和许獬等人的，但没想到却是一举夺得了会元！

第一百七十八节 奇迹，孙山
练国事同样异常兴奋。
虽然他确定自己能够考中进士，但是这是会元啊！
会元和普通进士的差别还是相当大，光是这个名头，就足以为他增添无数名气，而在未来的仕途之路上也可以平添无限助力。
官应震和周永春也是格外振奋。
会元出自青檀书院，这无疑会让青檀书院的名声再上一层楼，而未来青檀书院的学子们也能在北地乃至整个大周更有影响力，这是作为掌院和山长的最大荣耀和期盼。
冯紫英也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虽然明知道这种名头永远轮不到自己身上，但是这个会元的光环实在太诱人了，以至于自己都有些忍不住羡慕嫉妒起练国事这个家伙起来了。
倒是方有度老神在在的坐在一旁，没有太多兴奋的表情。
看见一拥而上去道喜祝贺的同学，冯紫英和方有度两个人孤零零的坐在一旁，显得那么落寞，冯紫英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难道这就预示着自己和方有度要落榜？这也未免太不吉利了。
“方叔，君豫兄中了会元，你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冯紫英揶揄对方道：“起码也要羡慕嫉妒一下吧？”
“紫英，我不嫉妒羡慕，因为我知道那没我的戏，我很坦然，即便是落榜，我也能坦然接受。”
方有度努力的控制自己情绪，但是微微颤抖的手，还是出卖了他。
“中了举人我已经很满足了，春闱结束，我就可以回去娶亲，嗯，紫英，真的很感谢，我可以娶到我原来梦寐以求，不，做梦都难以企及的梦中人，我真的很满足了，现在家里情况也很好，家父家母也已经可以安享晚年，我还可以继续读书，我还能有什么不满足呢？”
微微点头，起码方有度有这个心理准备就好，嗯，自己有么？好像也应该有才对。
会元带来的冲击尚未结束，很快就传来了第二个第三个喜讯。
韩敬高中第七名，许獬高中第十一名，这都是相当难得的高位了。
不过相较于练国事的会元和两人的名声来说，就有些黯淡了。
但是想到还有半个月之后的殿试，状元是不会以这个会试成绩来作为依据的，全凭那一日的发挥和圣心独裁，所以韩敬和许獬虽然都略感失望，但都还是能保持着自己的风范。
几个最出挑的青檀学子中式都应该是在预料之中的事情，唯一就是排位而已，而剩下的就是其他学子们了。
很快同学和报喜者又送来了第四份第五份喜报，宋统殷高中第四十八名，罗尚忠高中第七十二名。
又是一阵欢呼，这两位都是老西园学子，年龄也都是比冯紫英要大十岁左右，都是二十四五岁的青年了，同时在书院里虽然不及许獬、韩敬和练国事等人的名气，但在他们自己的家乡都是一等一的才子。
接下来就是一阵艰难的等待，一直等到了两炷香之后，才又送来了第六份喜报，方震孺高中第一百二十三名，……
……
伴随着一份份喜报的送来，名次也越来越排后，当叶廷桂高中第三百一十五名和范景文高中三百二十二名的喜报传来时，大家都意识到恐怕青檀书院今科的中式该进入尾声了。
截止到叶廷桂为止，目前青檀书院已经高中了十三名，远远超出了以往的成绩。
整个春闱名额是三百八十人，剩下来其实也就是一张皇榜所贴了，估计这个时候同学们也已经正在看最后一张皇榜了。
“喜报，喜报！”门外再度传来一阵热闹的喧哗声，整个客栈里却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那最后的声音出现。
“恭喜湖广江夏生员贺逢圣高中永隆五年春闱第三百四十六名！”
“喜报，喜报！恭喜山西乡宁生员郑崇俭高中永隆五年春闱第三百六十一名！”
“喜报，喜报！恭喜南直隶兴化生员吴甡高中永隆五年春闱第三百七十五名！”
一连串喜报接踵而至，让整个鸿宾客栈顿时沸腾起来了，一口气来了三张喜报，只把那本来已经有些绝望的几人高兴得热泪盈眶，而那郑崇俭更是一跃而起，站在了茶桌子上，猛然怒吼一声：“我中了，宁乡郑崇俭中了！”
其余的人都在为这三个人高兴的同时也免不了有些黯然神伤。
青檀书院今年的成绩已经远超前科乃至以前任何一科了，十六人考中进士，虽然不少排位在后，但是这不但还有殿试，而且就算是殿试落在后面，也无关大局。
进士就是进士，同进士也是进士，一样要授官，而且硬牌子的进士官！
冯紫英也有些遗憾，看来奇迹没有发生，自己的孤注一掷并没有能获得上苍眷顾，也只能等待下一科再来搏一回了。
只是这三年苦读又需要一番苦熬了，但他有信心经过三年的苦读，在下科春闱，他可以考出一个更好的成绩。
不敢说勇夺会元，但是起码可以排在前列！
旁边的方有度也站起身来，拍了拍冯紫英的肩膀，故作潇洒的道：“紫英，看来我们还要与虎臣、仲伦、一衷一起共同学习三年了，这样也好，咱们的同学感情可以更深厚，……”
冯紫英也站了起来，坦然的摊摊手：“我可不像你这么看得开，我还是有些遗憾的，不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们也努力过了不是？走吧，我们去祝贺一下克繇、鹿友、大章他们几个，……”
“喜报，喜报！”街的另一头再度传来，一阵声嘶力竭的嘶吼，紧接着就是一个略显清嫩的声音，“喜报，喜报，紫英，方叔，……”
嗯？怎么有点儿像许其勋和宋师襄的声音？
“喜报，喜报！恭喜顺天府宛平生员冯铿高中永隆五年春闱第三百七十九名！恭喜南直隶歙县生员方有度高中永隆五年春闱第三百八十名！”
整个客栈再度疯狂起来，又是二连中？！
冯紫英第一时间听到自己高中第三百七十九名时，也不禁有一种奇迹出现的感觉，第三百七十九，嗯，还不是最后一名，而且夸张的是最后一名居然是和自己刚才还在相互勉励的方有度！
一阵奇妙的轻松感充斥在冯紫英的身上，近乎于一种虚浮的畅快放松，让他想要就势躺在地下，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觉，但这当然只是想象。
而此时身旁的方有度则完全是呆若木鸡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茫然看着四周，似乎无法接受这样一个结果，还是冯紫英镇定下来之后，狠狠的拍了拍方有度的肩头：“方叔，你中了！”
“我中了？！我真的中了？”方有度喃喃自语，然后看到簇拥上来的同学们，这个时候才真正相信自己中了，哪怕这是最后一名，但是它的确是进士啊！
整个鸿宾客栈沉醉在一片欢乐的喧嚣中，五十四人参考，竟然中了十八人，而且这五十四人中，有三十七人都是去年秋闱刚过，这样的成绩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对于冯紫英来说，这个进士太重要了，不管最终结果是什么，按照现在的情形，进士最差也就是观政一段时间之后授官。
按照大周惯例，观政须在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以及五军都督府，按照规制，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按照进士二三甲顺序每次每部三员进行观政，五军都督府则是每次二员，榜末十人留吏部观政。
观政时间三个月到半年不等，最长不超过一年就要授官。
而且哪怕是最差劲儿的三甲同进士，授官起步就是正八品，而且任职三到四年后，便会明确提拔到从七品以上，也就是说，最差的同进士也能在三到四年之内赶到七品官员，而二甲进士就更不一般，甚至可以从从七品直升到从六品乃至正六品，而且多为进入京官序列。
冯紫英应该是最快冷静下来的，在贺逢圣、吴甡、郑崇俭、方有度还沉醉在狂喜之中时，他已经开始考虑半个月之后的殿试了。
二三甲之间的差距仍然相当巨大，赐进士出身和赐同进士那是两个概念，尤其是在起步上就有很大的不同。
而且殿试不比秋闱春闱，可以自由发挥的余地更大，而且被皇上选中的机会也更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殿试更像是皇帝个人的一次选拔来确定名次，即便是读卷官有很大的影响作用，但是也无法取代一个想要按照自己意图来进行选拔的皇帝。
从前明到大周，最勤政的皇帝可以从按照惯例选读三十六卷一直增加到看七十二卷，这也并无什么不妥，因为这是皇帝的权力，哪怕他要求将所有卷子都要亲自浏览一遍，读卷官们也无权干预，不像秋闱和春闱，如果皇帝想要亲自阅卷干预，那就是违背祖制，内阁和都察院便可坚决反对，予以制止。
殿试，现在才是最适合自己展示的舞台！

第一百七十九节 未雨绸缪
当皇榜终于张贴公示之后，整个长安街都陷入了一片狂热之中。
这是三年一次的春闱取士，抡才大典，一旦中式，用鱼跃龙门来形容丝毫不为过。
涌荡的人群和报喜者在皇榜前来回游走，寻找着属于自己的那份希望。
从巳正开始一直到下午，来来往往的人们都在感受着这份或与自己无关，或关系密切的这份光荣。
三百八十名进士，来自十五个省直，此时全部揭晓，人们都可以饮宴来庆贺属于自己的喜悦，也可以借酒消愁，发泄内心的苦闷。
还有十五天才是殿试，而且对于学子们来说，殿试其实是没有多少值得复习苦读的，第一时间短，第二，也是最关键的，殿试纯粹是考临场发挥和皇上的心意，其他都没有太大用处。
所以对于已经考中进士的学子们来说，殿试其实没有多大必要再进行什么复习准备了，或许彻底放松自己，轻装上阵更有利于发挥。
这十五天对于大家来说就是一个难得的轻松假期了，安心休息来准备应对殿试。
“真没想到，冯家大郎还真的考中了进士，太不可思议了！”贾政忍不住喃喃自语，失神般的靠坐在官帽椅椅背上。
“是啊，哪怕是最后一名，那也是进士。”詹光也不无感慨，“这一年里冯家大郎来的少了，去年还曾经来过几回，当时学生就觉得这冯家大郎必成大器，果然还是被我猜对了。”
程日兴也忍不住插话：“这四千多大周士子汇聚一堂，却只取那三百八十人，这冯家大郎却以十五岁之龄名列其中，委实让人感慨，这等年龄便入进士之列，怕不是日后要入阁拜相？”
贾政也是唏嘘不已，“敬大哥考中进士时已经是三十出头，没想到这铿哥儿却恁地不凡，十五岁便中了进士，……”
话没再说下去，脸色却有些黯然，一帮清客们自然知晓贾政的心境和心结，只是这等话语却又不好再接，难道说贾宝玉未来也能考中进士？
好在还是单聘仁反应得快：“老爷也不必多想，各家有各家的福运，这二世兄也是一个聪慧之人，咱们府上也是簪缨之家，倒也无须太过追求那般，况且冯家和府上也是世交，通家之好，若是那冯家大郎未来真能有一番造化，如日兴兄所说名列六部，入阁拜相，那少不了也是要照拂一二的。”
贾家这几年的每况愈下几位清客无疑是最了解最清楚的，但是他们依附贾家日久，这等时候转投别家自然不妥，但是从内心来说也还是有些担心疑虑的。
这等坐吃山空，三五年或许还能勉力支撑，十年八年后呢？那他们又往何处去寻这等清闲觅食所在？
原来这贾家还能靠着王家，谋些营生，但是现在王子腾外放之后，这等生计也就没有那等好做起来，贾家的没落似乎就陷入了不可逆转的轨道上去，但若是能攀附上这看似蒸蒸日上的冯家，未必不能有一份希望。
听得单聘仁说“照拂一二”，贾政心中就更是纠结。
去年考中举人，自己内兄亲自替冯紫英操办，那规模和威势，弄得兄长回来之后一直喋喋不休，只说那客人来得如何多，冯家收礼收得手软，那垂涎之意溢于言表。
自己兄长是个只认银子的性子，贾政自然也清楚，但是也足以说明这个举人身份给冯紫英乃至冯家带来的影响力提升了，而如今却是中了进士。
这可是进士啊。
这中了进士，基本上就断了探春的这份姻缘了，实际上冯紫英考中举人之后贾政便知道此事基本难成了，现在中了进士更是就不用再想了。
现在内兄长期在外，在京城中的影响力日减，便是琏儿都不时回来称原来那些个经常上门的宴饮帖子日少，比起前两年时怕是只有两三成了，而平日里在路上遇见，似乎关系也淡了不少，多是拱手一礼便走，全无往日老远便迎上来寒暄半晌的气象。
贾政虽然不喜应酬，但是却也能感受到这背后隐藏着什么。
这武勋内部趋炎附势之辈一样多如牛毛，现下王家渐渐淡出京师，虽然依然尊贵，但在京师城里的影响力却小了不少，而像牛家、陈家、柳家这一帮子便立时兴旺起来，对比下，这王家以及王家姻亲贾家这些自然就会成为背景板了。
不得不说，这单聘仁说的话还是有些道理，当下冯紫英和贾琏、宝玉关系都不差，加之还有救过薛家老二和林丫头的这份交情，又走了文官仕途这条路，倒是可以好好琢磨一下。
贾政心中突然想起了林丫头，这林丫头是自己嫡亲外甥女，但其父却是探花出身的文官，若是能嫁了冯紫英，未尝不能加强了贾冯两家的关系啊。
细细斟酌起来，贾政也知道这里边还是有些难处。
一是不知道林如海如何想，但贾政觉得恐怕问题不大，冯紫英已经是进士，而且是大周朝最年轻进士，林如海不可能拒绝这样的好亲事。
二是林丫头这个身子骨，这恐怕是横亘在两家之间最大的问题。
冯家是一门三房单传嫡子，自己夫人都听闻过冯家希望能找一个能生养的少奶奶，可林丫头这模样，人才模样文才气度倒是有了，但这身子骨架，只怕那冯段氏稍微打听一下便会断然拒绝。
虽说延续后嗣香火未必要靠大妇，但是冯家一门三房单传，这大妇的地位非比寻常，如果不能生下嫡子，这后宅铁定要不得安宁。
想到这里贾政甚至在想，若是林如海再有一个妾生女或者侄女那便好了，与林丫头一起陪嫁过去当媵，纵然林丫头不能生养，也能有这个同宗女子可生，也能勉强算是嫡子，那林氏在冯家便能站稳脚跟，这门亲事也就稳了。
只可惜林如海也是三代单传，只有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其几个妾室也无所出，委实让人遗憾。
另外这林家女始终还是没有自己女儿那么贴心，这一点贾政也是遗憾不已，这三丫头若是能生在王氏肚子里便好了。
不过无论如何林丫头的事情还是去试一试的，听闻那冯家大郎在其家中说一不二，若是他看上了这门亲事，或许能有一线转机，只是这等婚姻之事，素来是父母做主，就怕那冯段氏是不肯让步的。
这等事情还需要好好筹计筹计。
闲谈了一阵之后贾政又惦记着一些事情，径直回了王氏院子。
那王氏正在和自家妹妹闲谈，却见得老爷回来，也颇感惊奇，那薛姨妈见姐夫回来，也猜得出怕是有事情要和自己姐姐说，便立即道别离开。
“夫人可知那冯家大郎考中了进士？”贾政开门见山，“皇榜已经贴了出来，我让李十儿已经去看了回来，那冯家大郎已然考中了进士！”
“啊？！真的考中了？”王夫人也是吃了一惊，站起身来，“我兄长说若是这冯家大郎考中了进士，那日后造化就不可限量，便是入阁拜相也并非不可能啊。”
王夫人历来对自己兄长的信任远甚于自己丈夫，丈夫在仕途上的表现黯淡，根本无法和兄长相比，王家也是全靠兄长才能真正超越贾家，所以她对自己兄长的话素来如奉圭臬。
“嗯，正是如此，我才在考虑和冯家的关系，现下琏儿和宝玉与冯家大郎关系颇佳，但这种关系就怕随着冯家大郎地位日高有些关碍了，按照这大周惯例，殿试之后这些进士们便要观政三到六月，观政一结束，便要授官，而冯家大郎的业师便是吏部左侍郎齐公和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乔公，这二人定是要扶持自己弟子，冯家大郎任一佳位是必然的，到那时候琏儿和宝玉还能不能与其维系这般关系就不好说了，……”
王夫人对贾琏与冯紫英关系如何却是不关心的，但是自家宝玉却须得与冯紫英搞好关系，未来宝玉各方面都还得要靠冯家大郎照拂，一闻此言，便立即道：“老爷可是有法子？”
贾政叹息了一声，“探丫头怕是不行了，夫人，你觉得若是让林丫头嫁给冯家大郎如何？”
“黛玉？”王夫人一怔，沉吟半晌，“林丫头论家世倒也不错，但是她的身子骨就怕冯家嫌弃啊，那边可是一门三房单传，那段氏妾身是知道的，一门心思要找个易生养的，……”
贾政也皱起眉头，看来自己夫人也打过这个主意。
王夫人自然也是想过的，但却没有贾政那么积极，毕竟那是林家女，不过纵然是自家宝玉，她也断不会接受林丫头，不说其性子傲娇和自己不好处，单是那等身子骨，怕是太难生养了。
“哎，……”贾政叹了一口气，但王夫人又悄悄的睃了丈夫一眼，“老爷，其实还有更合适的人家，……”
“嗯？”贾政皱起眉头，这京师城里更合适的人家倒是多了去，可和贾家有关么？

第一百八十节 门第
见丈夫没有反应过来，王夫人呶了呶嘴，便是刚才薛姨妈离去的方向，贾政恍然大悟：“你是说宝丫头？”
“是啊，宝丫头今年也十四了，论理也该考虑这些事情了，薛家现在也没有一个撑得起门面的人，那薛文龙也是一个不晓事的，成日里跟着东边的高乐，这宝丫头的事情怕还得老爷多费费心。”王夫人看着自己丈夫道：“宝丫头也是嫡出，论人才容貌，论体格脾性，那都是极好的，纵然是那段氏挑剔，也绝对挑不出半点瑕疵来，……”
贾政微微点头，这宝丫头倒的确是一个合适的，不过他作为姨爹，却还不好过多过问，毕竟人家还有一个舅舅，娘亲舅大，要说也该自己那个内兄来操心才对。
“夫人，那二兄那边难道便没有一个说法？”贾政问道。
贾政一提起，王夫人也有些尴尬。
先前薛姨妈也来说起过，说前两年里兄长倒是很挂心宝丫头，只是不知道是因为外放之后太忙碌，还是没有合适的，所以这一年多时间里就放了下来，这也让薛姨妈很是着急。
两姊妹自然是没有那么多顾忌，王夫人也半遮半掩的说了一些关于自家宝玉未来的一些打算，倒是让薛姨妈吃了一惊。
没想到自家姐姐还要指望这宝玉能攀上皇室宗亲，但看看宝玉的相貌气度，若是能在诗文上有所造诣，倒也不是不可能。
“二兄那边这一年里我们姊妹都没怎么见着人，嫂嫂那边也不清楚兄长的想法，所以这事儿也就拖下来了。”王夫人只能放低声音道。
“夫人，宝丫头看起来是不错的，但是这门第上……”贾政也有些不好启口。
这薛家不比几十年前的薛家了，那个时候紫薇舍人的门第还在，现在谁还记得你这个紫薇舍人的先祖啊？一提起薛家，那就是皇商，甚至刻薄一点儿的就说是商贾人家，冯家那边怎么想？
“门第怎么了？”一听丈夫嫌弃妹妹家门第，王夫人声音便提高了几度，“薛家也是官宦之后，紫薇舍人门第差了？纵然这些年来有些寥落，但是毕竟底子还在那里，妾身听闻那冯家对商贾之家并无太多成见，听说那薛家二房也在和冯家合伙做些营生，好不兴旺，……”
“夫人，不一样的，和薛家一起做营生同与薛家结亲那是完全不一样的。”贾政摇了摇头，“这豪门世家乃至那些个文官清贵之家，哪个背后没有一些营生勾当？但人家有营生并不代表会以此为业，我们贾家也有营生，可谁会觉得我们是商贾之家？冯家也有营生，谁会觉得冯家是商贾之家？可薛家那就是真正的商贾之家了啊，连个袭爵都没有，妹夫也殁了，这冯家会答应么？”
听得自己丈夫这么一说，王夫人脸色也是一暗。
的确，这是个大问题，有营生没问题，但是你若是以此为生，那就是两个概念了，就像那些个乡绅一样，有田有土，再谋些营生，便不能视为商人，举人之家，也有营生，你能说他是商贾人家么？
“可是那梅翰林不也是和薛家二房结了亲么？”王夫人还是有些不甘心。
“夫人，那也不一样。梅之烨和薛家结亲的时候连举人都不是，一个酸秀才，连饭都吃不起，薛家算是资助了他，而且他当时也是耍了滑头，只说结为姻亲，结果是庶子，现在他步步高升，进了翰林院，便是庶子都有些想要反悔的模样，……”
贾政的话让王夫人吃了一惊，“不能吧，这都订过亲了，只等年龄合适便要成亲，……”
“那又如何？便是成婚还能休妻另取，这等事情难道每朝每代还少了么？”贾政冷笑，“梅之烨现在四十不到，刚授了翰林院检讨，实打实的从七品清贵，再等一两年便能有个正七品出身，若再是出翰林院，便是各部主事或者外放一府推官知县，前程似锦，难道他就不想替自己儿子攀个好人家？”
“可那是庶子……”
“庶子也是他自家儿子，那也想有个好前程，找了薛家能有什么好处？”贾政轻蔑的撇了撇嘴。“而且还是薛家二房，……”
想到自己也是二房，贾政话一顿，又转开：“总之我觉得现在梅家恐怕未必会再愿意结这门亲事了，这年头悔婚之人难道少了？其他不说，便是这每科秋闱春闱两次大比中式者，便会有不少悔婚退亲者，……”
见丈夫这般一说，王氏心里也是一凉，“那依老爷之见，这宝丫头怕也是……”
贾政沉吟了一阵，“宝丫头和林丫头，其实都各有好处，各有不足，宝丫头好处是脾性好，看样子也是个易生养的，但家世是一个问题；林丫头家世好，但最大问题就是身子骨，哎，所以啊，这种事情成不成还两说，……”
“那老爷之意……？”王夫人也皱起眉头，若是两头都不成，就为难了。
“嗯，这事儿先说到这里，我打算让琏儿或者你让琏儿媳妇找机会打探一下铿哥儿的口风，听说他在家里是个能作主的，很多事情连那段氏都要听她这个儿子的，原来不是说要等到春闱之后么？现在春闱过了，他年龄也已经十五了，怕是要考虑这等事情了。”
贾政沉吟了一下，“另外找个机会，你不是说把你那两个丫鬟送给他么？趁着他现在中了进士，也算是一个道贺吧。”
王夫人点点头，“这金钏儿妾身原来还打算替宝玉留着的，但现在妾身倒是越发觉得对宝玉管得严一些才好，他房中丫鬟太多，看看人家冯家大郎，比他大两岁，都中了进士要做官了，才一个贴身丫鬟，妾身还真的怕宝玉年幼没有定性，把持不住，给那些个狐媚子给祸害了，所以打算把他房里的丫鬟再打发出去两个，……”
对这等事情贾政是懒得操心的，点点头：“嗯，这倒也是，夫人看着办就是，总归让宝玉收收心，日后要有一个好的前程，总归要寻个好的亲事才行。”
二人正说间，却见那金钏儿进来，“老爷，太太，鸳鸯姐姐来说，史大姑娘过来了，老祖宗请太太也过去热闹热闹，……”
“哦？云丫头也来了？”王夫人笑了笑，“老爷，那妾身就过去了。”
“唔，……”贾政怔了一怔，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但最终还是犹豫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夫人快去吧，免得母亲等候。”
贾母房中这个时候也是一片热闹景象。
史湘云来的也正是时候，正在眉飞色舞的说着这一路见闻。
“这外边儿可是一片欢腾，走到街上到处都能闻到酒香，每家酒楼里现在都是人满为患，那些个读书人啊，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垂头丧气，有的趾高气扬，活生生一副百景图啊，……”
见云丫头这般兴奋，鸳鸯也忍不住笑着道：“云姑娘这一趟过来岂不是被堵在了路上？”
“那不是咋地？还绕了一条道才过来，一路上人声鼎沸，没见着这么热闹过，这比起元宵都还要热闹。”史湘云脸上的笑容也是格外开心，来到这贾府里边简直比过年还幸福，在没有家里边那些个让人心烦的事情，还有这么多姐姐妹妹一起顽，“宝二哥呢？咋还没来？林丫头、探丫头和宝姐姐呢？”
“云姑娘别着急，奴婢都让人去通知各位小姐了，想必很快就要过来了，不过宝二爷好像和琏二爷出门了，估计要午间才能回来吧？”鸳鸯回答道。
贾母脸上也一脸慈爱的神色，看着这个自己娘家的孙女儿，“云丫头上来挨着我坐，许久不见了，倒是长高了不少。你宝二哥和琏儿哥他们出去看榜去了，估计也快回来了才对。”
“琏二哥和宝二哥也去看榜去了？”史湘云颇为惊讶，她可是知道自己这位宝二哥是没多少心思想要读书的，怎么现在却关心去春闱来了？
“嗯，你冯家大哥今科春闱大比，大家都想知道他今科有没有考上。”贾母倒是没有在意。
冯家和贾家关系现在日益紧密，虽然冯家大郎的表现和宝玉比起来让人有些羡慕，但是宝玉却是这个性子，谁也没有办法，这冯家大郎若是考中了，那对贾家也只有好处，起码日后也能照拂贾家这些个子弟一二。
史湘云还从未见过这个现在已经被贾府里边传为文曲星下凡的冯家大哥，去年她来过府里两次都从未遇到过，对这位冯家大哥也是颇为好奇，想要看看这位文曲星下凡的人物就是什么样的三头六臂。
“哦，冯家大哥也参加春闱了？”史湘云吃了一惊，转念一想，好像是诶，去年不是说就考中了举人，过年时阖府上下都在议论，今年当然要考进士了，不过不是说冯家大哥才是十五岁么？就要考进士了？

第一百八十一节 凉凉
贾母富态白皙的面孔上掠过一抹混杂了无奈、遗憾和期盼的复杂神色，点了点头：“嗯，去年中举，今年当然要参加春闱了，万一考中了，那就不一样了。”
即便是贾母和贾府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不认为冯紫英今科就能考过春闱。
想当初隔壁东府的敬老爷，那是贾家最能读书的，也是举人过了之后，又考了五次春闱，从二十二岁考到三十四岁，才中了一个三甲进士，那也算是进士年龄中相当不错了。
冯紫英十四岁的举人，已经是整个大周迁都之后最年轻的举人，如果这十五岁还要中一个进士，岂不要成为大周最年轻的进士？那也太不可思议了。
按照贾府里边大多数人想的，再怎么冯家大郎也要考上两三回才能过吧，二十岁时能考中一个进士，那就是年轻俊彦了。
“没想到冯大哥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居然就能考进士了。”史湘云连连摇头，“宝二哥怕是要努力了，要不就差太远了。”
鸳鸯脸色一僵，悄悄瞅了一眼老祖宗的表情，见没太大变化，悄悄按了按心口，松了一口气。
也是史大姑娘大大咧咧的性子，老祖宗才不介意，换了别个，只怕就要恶了老祖宗的心意了。
其实贾母听到史湘云这般说心里何尝不是一阵酸涩，但是这是自家孙儿不争气，怨得谁来？
阖府上下都盼望他能读书，他要什么给什么，想什么满足什么，连冯紫英都被府里边千方百计拉来给他做各种辅导，可他本人就是不喜欢读书，奈何？
也不能说不喜欢读书，他就是不喜欢经义策论，对吟诗作赋还是不错的，只是这却只能拿来当遮羞布了。
正说话间，王熙凤却先来了。
“二嫂子，琏二哥和宝二哥去看榜去了，还没回来？”史湘云揽着王熙凤胳膊，亲热的道。
“还没有，估计人太多，挤不进去吧。”王熙凤也笑着道：“云丫头现在可难得来一趟，多住几日再走。”
史湘云嘟起嘴，“我倒是想一直住在这里不回去了呢，二嫂子能不能一直管我吃喝？”
王熙凤和贾母都被逗乐了，贾母更是拍着旁边的靠枕笑着道：“难道说咱们府里还能管不起你一个？想住多久住多久，那边我让人去打招呼。”
“是啊，云丫头在这边，咱们府上也要热闹许多，二妹妹和林妹妹都是些闷葫芦，宝丫头和四妹妹也是不爱出门，就只有探丫头还热闹点儿，多了你，咱们府里人气都要旺一些。”王熙凤也附和着道。
“真的？老祖宗，二嫂子，那我可真的就住下了，这样我可以天天去宝姐姐和林姐姐那里，她们最喜欢我，探丫头比我还招人嫌她们都不嫌弃，……”史湘云兴奋得几乎要跳了起来。
“啥叫我比你招人嫌？”探春清脆的声音响起，双手插在腰间，气哼哼的瞪着史湘云：“云丫头，你成日里在背后污蔑诽谤我们，这下子可好，还要在我们府里长久住下去，真以为宝姐姐和林姐姐喜欢你？我告诉你，要不了两天，她们就能看穿你的真实面目，狗憎人厌，到时就看见你就要吩咐丫头把门关上，你也只有来我那里混日子，……”
探春的一席话把整个屋里的人都逗得笑了起来。
史湘云也被气乐了，上去就要撕探春的嘴，两个丫头扭在一块儿，直把贾母逗得眉花眼笑。
宝玉跟在贾琏后面有些恹恹的回了府里，和贾琏道了别，便阴悄悄回了自家院子里。
“哟，二爷回来了？”今日是媚人和紫绡当值，还没有来得及说话，贾宝玉便径直进屋，上床躺下了。
没想到冯大哥还真的中了进士，看见皇榜周围那欣喜若狂的士子，那些个连连道贺喜气洋洋的家人，贾宝玉心里边乱糟糟的，不知道该是喜怒哀乐。
琏二哥倒是挺高兴，看见了冯大哥的名字挂在榜上，都忍不住要早点儿回来宣布这个好消息。
问题是这个消息对自己算是好消息么？贾宝玉不知道。
虽然早就在去年秋闱之后，冯大哥和父亲都或明或暗的说了对自己的期望，他当时还很高兴，终于可以摆脱经义策论这些看着就头疼的东西了，平素里看看诗文，吟诗作画一番，再和姐妹们探讨一番，倒也轻松自在。
只是每日里还是需要去族学里读一读书，却再没有以前那么大的压力。
看起来似乎一切都挺好，但是为什么今日看到皇榜下那一个个兴高采烈的学子们，自己却没来由的一阵不舒服呢？
贾宝玉以为自己可以脱离世俗，以为自己可以无视别人的态度，但是却没有意识到他归根结底还是生活在一个世俗的社会中，周围所有的一切的一点一滴始终是要反作用于自己身上的。
他可以蔑视仕途经济，可以不在乎营生生计，但是却不代表别人能做到，贾府现在衣食无缺，可以保障一切，但是不代表以后也会一直如此。
有些东西他已经隐隐约约意识到一点儿，但更多的东西他还是处于懵懵懂懂状态下，这些影响心情的因素也只是短暂的干扰了一下他的心绪，所以当媚人进来告诉他史大姑娘过来了，老祖宗让他过去时，这一切便被抛在了九霄云外。
看见贾宝玉如飞一般的跑了出去，连带着紫绡忙不迭的替他拿一件披风，这春寒料峭，天气乍暖又寒，丫鬟们也深怕这位爷给冻着生病了。
“怎地二爷先前还恹恹的，这时候却又如此兴奋快活起来了？”晴雯在一旁水边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打着衣衫，看见宝玉兴冲冲的跑出门去，顺口问着正在门廊上收拾窗户的绮霰。
“这却不知道了，宝二爷早上是和琏二爷出门的，谁知道咋就不高兴了，这会子却是媚人和他说了史大姑娘来了吧。”绮霰瞟了一眼还在那里探头探脑的晴雯：“怎么，你还想跟着过去啊，都说你多少次了，二爷的性子得由着他一点儿，莫要成日里傲娇，你也是老祖宗打发来的，要不你还能一直在这屋外呆一辈子不成？”
晴雯瞅了一眼对方，却不言语。
她是半路来的，和这屋里几个得宝玉心的丫鬟都不是很熟络，更谈不上知心。
袭人和另外一个去年被撵出去的茜雪倒也还好一些，性子和气，像媚人、麝月、秋纹、碧痕和这一位绮霰，却是没多少话说，而且多多少少也有些防着她，所以关系也是越发冷淡。
倒是这屋里几个小丫鬟，晴雯话还多一些，只是小丫鬟也有小丫鬟们的一个圈子，平素里也难得说些亲近话，所以这么一下来，只剩下她这个不伦不类的，倒成了孤家寡人不合群了。
见晴雯不说话，那绮霰也撇撇嘴，扭着身子自顾自去了，若不是袭人姐姐说还是要劝劝这晴雯，她才懒得多说这番话呢。
贾宝玉来到贾母房中时，里边已经是欢声一片，他几乎是奔跑着冲入房中的，这个姐姐那个妹妹的便是一阵娇声燕语。
“二哥哥！”
“宝二哥。”
“宝兄弟。”
“宝二爷。”
“二爷来了。”
这人人都在招呼他，个个都是笑脸相迎，这份感觉真的是美死了，先前在皇榜下的阵阵触动和感慨，刹那间就消失无踪。
便是冯大哥考中进士又能怎地？
能有自己这般幸福快乐么？
他有这么多姐姐妹妹陪着自己顽么？
想到这里，宝玉心中也是越发畅快得意。
最热情亲近的莫过于云妹妹，许久不见，自然也是格外亲热，嘘寒问暖，然后才是说些见闻。
只是这般热闹中，宝玉却没有注意到好几位姐姐妹妹都有些心不在焉，甚至连老祖宗都是若有所思，他却还在喋喋不休的和云妹妹说着这半年来自己在府里的种种，以及云妹妹为何不来府里的缘故。
当屋里的声音慢慢安静下来时，云妹妹不合时宜的问话一下子就把宝玉从无尽的欢快畅意中拉了回来：“二哥哥，听说你和琏二哥去看榜去了？”
“啊？嗯，哦，是……”原本无比喜悦的大脸盘子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那冯家大哥究竟考上没有？我过来的时候街上人太多了，都是又哭又笑有喜有悲的，看来这考中进士对这些读书人来说简直太重要了，我甚至看到一个四十多岁快五十岁的书生在那里喜欢得一直喊‘噫，我中了’，谁都劝不住，简直太好笑了，……”
史湘云完全没有想过自己的问题对于这位二哥哥来说，几乎是背刺一般的伤害。
贾母微微色变。
王熙凤哑然无语，她在路上就碰见了自己相公，已经知道了冯紫英高中进士，但是进来之后却半句话没提。
“冯大哥考上了，中了进士，真是让人兴奋。”宝玉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自己脸上，他竭力让自己显得轻松自在一些，只是声音听起来却是格外的干涩。

第一百八十二节 荣归
冯紫英回到家中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中午的狂欢延续到了晚间。
鸿宾客栈老板的确很会做生意，这一次性一家客栈里边考出了十几个进士，这简直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件，可以说这种事情可以一直吹嘘到他的孙子辈。
所以中午之后晚间仍然是极为大方的把所有青檀书院的学子们设宴款待。
实在是无从拒绝对方的热情，连官应震和周永春都难以抵挡，最终这两位都酩酊大醉，就在客栈里住下了。
冯紫英没有在客栈住下，而是回了家。
毕竟和其他外地士子不一样，他们的喜讯要明后天才会开始向家中送去，最远的地方家中知晓恐怕都要一个月以后去了。
哪怕是北直隶这边，晚点儿的也要三五日去了，这还是官府通过驿传快送回去的。
有点儿醉了，但是今儿个冯紫英的状态特别好，虽然醉过，但是缓过气来却很快，起码就回到家中，已经是差不多半清醒状态了。
“少爷回来了！”伴随着整个府上像是被捅了的蜂巢一般立即躁动起来，灯火通明，几乎家中所有男女老幼下人仆僮都涌了出来。
冯府的大管家冯寿以及二管家万禄都带着一帮仆人迎了出来，以往这只有冯唐出远门归来时才能有这种待遇，但今日冯紫英也可以享受了。
“冯寿（万禄）见过少爷，恭喜少爷高中。”规规矩矩的拱手大礼，然后跪下一拜，后续跟随的仆人们都是一拜，这不但是见少家主，而且是在见官了。
从冯紫英的名字正式挂在皇榜上那一刻起，只要没有特别的例外，哪怕是最不济的三甲同进士，也是一个正八品的官员，而且三年内就要升到正七品上来任用。
如果是二甲进士的话，从任职三到四年就可以从正七品升到正六品甚至从五品，这种殊遇是其他任何一类官员都无法享受到的。
“寿伯、万伯，起来吧，都是一家人，何须如此客气？”冯紫英抬抬手，还有些酒意，但是他知道需要去见老娘了，“我娘和姨娘她们都在吧？”
“太太和姨太太都在屋里候着少爷呢，少爷今日若是不回来，太太和姨太太们怕是不会去睡觉的。”
冯寿是个比冯唐还大七八岁的老人，一直是跟随着冯唐走南闯北，只有这一次冯唐去榆林，考虑到榆林太偏远，而冯寿年龄也大了，加上以后冯家可能都要定居在京师城了，所以才让冯寿留在家里，而让冯禄去了榆林。
“嗯，那我去见母亲和姨娘她们。”冯紫英笑了笑，看见跪了一地的仆人和丫鬟，“都起来吧，今日也是大喜的日子，不知道太太那边有没有安排？若是有安排也就罢了，若是没有安排，便按照去年我中举时的规矩，再加五成给大家，也算是同喜了。”
冯紫英这话一出，整个院子里跪着的仆人丫鬟们都是一片欢声雷动，纷纷磕头感谢太太和少爷的恩典。
冯寿笑着摇摇头，这少爷可真是够大方，本来太太打算是比照去年中举时加两成的，这少爷一来就又涨了三成，不过这等阖府上下都是喜气洋洋的时候，别说五成，就是加一倍，少爷表了态，那也得给。
但少爷中了进士，那的确是冯氏一族的骄傲和荣耀，明日怕都是要到祠堂祭祖拜谢的，甚至在临清和苏州那边都要派人去祭拜。
冯紫英也不在意，便径直去了母亲屋里。
进屋才吓了一大跳，自己母亲甚至把那一身少有见到的诰命服饰都穿了出来，这般正式，冯紫英也赶紧跪下磕头：“儿子见过母亲大人，见过姨娘，……”
段氏眼睛都红肿了一大圈，看见儿子跪地叩拜，也忍不住又开始抹起了眼泪。
在得知冯紫英中了进士之后，一家人便已经到旁边的祠堂里去跪拜了一番，感谢冯家列祖列宗保佑自己儿子终于得中进士，真正圆了冯家的文臣梦。
小段氏也免不了要陪着摸一会儿眼泪，这才让冯紫英起来，在下首坐了。
这接下来就是询问中式情况，然后也要问到下一步的殿试准备。
不过段氏好歹也是这么多年的主母了，在自己儿子中举之后便询问过许多，也知晓这殿试是不会黜落进士的，也就是一个等待皇帝恩赐的过程，然后分一分层次。
但无论如何，自己儿子十五岁就中了进士，这已经是大周建国以来破天荒的第一遭了，而在冯紫英之前，最年轻的进士也是十六岁，而且还是太祖时候的事情了。
母亲拉着自己的手絮絮叨叨一直说到快子时了，这番兴奋劲儿才算是过去。
冯紫英早已经困得不行了，告辞之后，便径直回屋。
未曾想到母亲和姨娘又来到自己屋里，看样子也是有事情要和自己交代。
“娘，儿子困了，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吧。”冯紫英也知道母亲和姨娘等了这么多年等到这一遭，肯定是格外兴奋，只是自己今天喝了两台，还算状态不错，但也是人困马乏，早就想上床睡了。
“铿哥儿，娘就和你说一句话，你既然考上进士了，现在也十五岁了，恐怕就要考虑婚姻大事了，娘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其他事情娘都可以依你，唯独这婚姻大事，必须得由娘来决定。”段氏来自己儿子屋里，就是要强调这一点，其他什么她都可以退让，唯独这桩事情，她要牢牢把握住，不能由着自己儿子性子来。
这年头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确是由不得小辈做主的，段氏也就是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和其他人不一样，太有主意了，自己和他父亲许多事情都要听他的，但唯独这事儿她不能让步。
冯紫英笑了笑，他不想扫母亲的兴头，更何况现在还说不到那里来，而且纵然是到了那一步，自己自然也有许多办法来说服自己母亲。
“行，儿子自然听母亲的，那母亲也说了，其他事情都可以依我，那母亲和姨娘身边的明嬛、明珠这些就不必往我屋里送了，我觉得云裳就挺合适了，……”
段氏目光落在自己儿子脸上，旁边的云裳更是手足无措。
“铿哥儿，去年娘就和你说过了，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须得要讲求规矩，看看人家那些个公子少爷，三五个贴身丫鬟都算少的，听说那贾家宝玉，大小丫鬟十七八个侍候着，我们也不和人家比，但是起码的规矩要有吧？你这来来去去都只有云裳一个人，不合适了，……”
段氏语气里也充满了规劝，“你喜欢云裳这丫头，娘没意见，但收房必须要等到你十六岁之后才行，……”
早已经羞得满脸通红的云裳赶紧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见把云裳害臊得头都不敢抬，坐在床上的冯紫英也是无奈，“娘，您说什么啊，……”
“娘是话丑理端，你自个儿知道，你姨娘也和云裳说过，总而言之，不能坏了规矩。”段氏话语里不容置疑，“你不喜欢明嬛她们，那也由你，要不娘让人去大同或者苏州、扬州买几个小丫头来，慢慢教着，熟练了，再进你的屋？”
见今日母亲是不把这事儿交代清楚不会走，冯紫英也只能点头应允，“行吧，母亲你看着办，不过现在的确用不着，……”
待到母亲和姨娘离开，云裳这才敢起身，服侍冯紫英上床睡觉。
看见云裳望向自己的目光都变得躲躲闪闪，冯紫英也是感触，“云裳，太太刚才说的你也莫要在意，……”
“不，少爷，云裳一点儿也不在意，嗯，还很高兴，太太终于没想着要撵云裳出去了，……”云裳眼圈也红了，话语也有些哽咽。
“你有没犯啥错，太太凭什么撵你出去？”冯紫英摇摇头，但是这个时代主母要撵一个丫头出去，还需要理由么？
云裳也不做声，只是默默的替冯紫英掖好被角，咬着嘴唇，那目光里却是多了几分满足和爱意。
“爷，太太说得对，您现在不一样了，云裳一个人侍候你也不合适，也侍候不过来，这梳洗穿衣，还有收拾屋子，多两三个人来，云裳也有个伴儿，……，云裳也知道爷是体贴云裳，怕云裳受气，……”
看见斜坐在自己床边那脸上流露出满足神色的云裳，冯紫英心中越发怜惜，手下意识的握住了云裳的小手，纤细而柔软，但是却不是那种瘦弱的感觉，一份淡淡的温情萦绕在心中。
云裳被冯紫英把手握住的时候也吓了一大跳，下意识的环顾四周，好在这屋里也只有二人，而冯紫英也并无其他进一步的动作，也才让云裳稍稍放心。
“爷，云裳这一辈子都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忍不住呢喃轻语，云裳靠在床头，目光里满是炽热的爱意，而冯紫英却紧紧攥住云裳的手，就这么相依相偎着，沉沉入睡。

第一百八十三节 朝里有人
端坐在齐永泰下首，冯紫英眼观鼻，鼻观心。
“你是怎么考虑的？”齐永泰捋须微笑，越看这小子越是满意。
锁院之后贡院里边的风波一旦撤棘之后便难以遮掩了，自然也就传到了他们这些大佬们耳朵中。
据说方从哲和顾秉谦发生冲突的那篇文章便是自己这个得意门生的。
冯紫英的文章经义和遣词用字功底齐永泰当然是清楚的，说文白粗浅不为过，但能让顾秉谦这种人敢和方从哲叫板，若是这篇文章没有点儿底气，纵然顾秉谦背后可能有人挺他，他也是不敢这么做的。
齐永泰甚至可以肯定，顾秉谦此时肯定把这篇文章誊录之后送入宫中，让皇上御览了。
“齐师，您也知道，弟子这是考了三百七十九名，有些侥幸，差点儿就名落孙山了，嗯，殿试这一关，读卷官肯定会是叶阁老为首的吧？”冯紫英显得很平静，“一甲是皇上亲定，二三甲则是读卷官们来敲定，弟子觉得自己恐怕没太多机会啊。”
“这么没信心？你就满足于当个同进士？同进士起步正八品，进士起步正七品，这中间差距起码都是六年的时间，而且进士日后晋升基本无限制，而同进士三品基本上就是到底了，便是六部主官，同进士出身的基本没有，你明白么？”
齐永泰目光里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齐师，弟子当然知道，只是弟子的文辞本身就欠缺，这殿试争雄，一甲弟子是想都没想过的，二甲却又是读卷官推举，弟子何来机会？”
冯紫英也很无奈，他当然不愿意落到同进士位置上，但是自己实力有限，奈何？
“紫英，莫要妄自菲薄，另外读卷官虽然权力很大，但是为师和汝俊兄都是读卷官之一，虽说读卷以阁老为首，但是并非其他读卷官就成了摆设，一样有我们自己的职责，更重要的是皇上才是殿试的关键，他要阅卷看卷，没有谁可以阻挠，……”
冯紫英眼睛一亮，“那齐师您的意思是……？”
“好好准备，不必背太多包袱，就按照你正常水平发挥，殿试就是纯粹考时政策论，而且越贴合当下朝务越好，这恰恰是你最强的一面，难道就不敢大胆表现一下？”
齐永泰知道其实没自己说的那么轻松简单，但是他觉得冯紫英的心态不好，这种情形下就需要给他打气，让他再搏一回，纵然失败了，那也算是搏过一回了，不后悔。
再说了，有顾秉谦这个变数，他把文章带回给了皇上一阅，皇上在殿试时会有什么想法，那就不好判断了。
“弟子惭愧，齐师这么说，弟子自当遵命。”冯紫英打起精神。
“不过弟子还是觉得如果有机会的话，弟子还是更愿意到地方上去打磨一下自己，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弟子一直很赞同这句话，没有在州县干过，怕是很多下边的弊端都难以都难以知晓。”
“嗯，你的观点不无道理，但是紫英那是后边的事情，你首先要进入二甲以上，才能说得到其他，难道说你连庶吉士都不愿意去？”
齐永泰对自己这个弟子性格还是有些了解的，总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不愿意为朝官，却愿意去地方上，齐永泰可还是第一次听说。
“不，不，齐师，庶吉士弟子还是很有想法的。”冯紫英赶紧解释。
这庶吉士乃是日后进入大周朝廷内阁的根基，齐永泰、乔应甲、官应震以及崇正书院王永光都是庶吉士出身，都有资格进入内阁，但是像沈珫、周永春就未曾进入过庶吉士序列，基本上就是内阁无望，顶多干到六部尚书就是极限了。
虽然这并无定例规定，但是却已经成为本朝约定俗成的惯例。
“唔，我还以为你真的是昏了头，连轻重缓急都分不清楚了。”齐永泰瞪了冯紫英一眼，庶吉士下到地方的几率很小，而且如果有这种情形的话，那基本上就是被贬官或者不得圣眷了，绝大部分庶吉士都是在朝官中一直干下去。
“不，齐师，弟子只是觉得如果能够一份在地方上历练和熟悉政务的经历，可能也能更有利于应对朝中朝务。”冯紫英还是想把自己的想法向齐永泰说清楚，不能让这一位自己最大奥援误解自己的想法。
齐永泰沉吟了一下，“我明白你的心思，没有经历过地方政务，觉得自己心里没底，其实大可不必，嗯，本朝和前明略有不同，前明庶吉士后期便不观政，只在翰林院进学习书修书备问，但本朝从广元年间开始便一直坚持庶吉士既要进学修书，亦要观政，以进学修书为主，观政揣摩为辅，但实际上，很多时候观政揣摩朝务亦是一种最好的学习，……”
“……，观政便不能局限于只在六部和都察院、大理寺，更应当到地方协助处理一些政务，我已经向皇上和内阁提出来，应当将观政学习朝务之责明确下来，不能一味只是进学修书，日后真要到六部和都察院、大理寺，却是半点不懂，还要一年半载才能慢慢熟悉适应，这不利于朝务处置，……”
冯紫英也没想到自己这位老师也看到了朝廷中对朝务生疏的这些弊病，尤其是一些官员未曾在地方上干过，很多时候难以了解下边的难处和弊病。
这个情况在书院时冯紫英就和齐永泰、官应震都谈起过，他们二位也都有同感，没想到齐永泰这一到朝中，便开始按照他自己的意图在推动一些细节问题上的改革了。
“弟子明白。”冯紫英恭敬地应道。
“为师还是希望你能进入庶吉士序列，这两三年时间里可以让你熟悉朝中政务，备顾问，赞机密，可不是说说而已，会让你受益匪浅，而且也能与内阁阁臣和皇上有较多的机会接触，……”
对自己这个得意门生，齐永泰也少有的避讳什么，这在其它人身上是极为罕见的，或者说能让清正如齐永泰说这番话的，恐怕就是弟子中也屈指可数。
“谢齐师提点，弟子铭记在心。”冯紫英赶紧起身又是深躬一礼。
“坐下吧，不必如此多礼，为师还是更喜欢你洒脱大气的模样。”齐永泰捋须微笑，“待会儿你去汝俊那里，估计汝俊兄也会和你交代这些，嗯，他肯定也希望你入庶吉士，散馆后也要到翰林院中去谋个职，……”
想到乔应甲的功利心态，齐永泰也忍不住微笑，不过在冯紫英的前途上，他们二人观点都是一致的，不管冯紫英殿试结果如何，他们两人都要想办法保冯紫英入庶吉士。
殿试他们可以不争，那是要看皇上心意和沈一贯叶向高的权力，但是庶吉士的馆选则是东阁考试之后由内阁和六部都察院堂上官会选，那就不是某一个人说了算了，冯紫英进庶吉士应该就是他和乔应甲心照不宣的底线。
不出齐永泰所料，冯紫英到乔应甲府上拜会的时候，乔应甲的态度也是一样鲜明坚决，殿试无所谓，哪怕是最后一名也无关紧要，当然这也不可能，但是庶吉士必须要入。
“乘风肯定也和你说了，紫英，庶吉士身份非同小可，只有你自己在里边呆了之后你才明白这两三年的意义！”乔应甲就比齐永泰要直白干脆得多。
“三年时间，你可以和内阁阁臣、六部和都察院、大理寺的堂上官打无数次交道，可以和五军都督府各府和九边的武将们随意接触，了解边务情况，因为你们是备顾问，赞机密，那就是什么都可以接触了解，对你们没有机密可言，而最重要的是你们还可以在皇上和内阁面前发表你们自己的观点意见而无需担心来自都察院的弹劾，因为你们是在进学修书，还是一个学习阶段，……”
乔应甲背负双手，在厅堂里踱步一圈，“多少四五品官员经年难得在皇上和内阁阁臣那里留下一个印象，可是庶吉士却有三年时间来把握这个机会，就凭这一点，紫英，你就必须要进庶吉士！”
乔应甲的风格就和齐永泰不一样，但让冯紫英更觉得亲切，甚至触动更大。
虽然他也知道庶吉士很重要，如果殿试进不了三甲，要进翰林院，那就必须要是庶吉士，而大周又素来有非翰林不得入阁的惯例，所以自己未来要想进入大周权力中枢，那就必须要走庶吉士这条路。
但庶吉士的日常和好处他却知之不多，齐永泰也只是简单的说了进学修书习书，备顾问，赞机密，但是具体如何，却是乔应甲才毫不隐晦的说出来。
想想当初自己初见乔应甲时乔应甲的矜持冷淡，对自己的倨傲和拒人千里之外，现在对自己的关怀备至和亲善有加，这真的就是不一样了，感情私谊一旦建立起来了，那就是另外一个天地了。

第一百八十四节 婚姻大事要慎重
确定了必须要进庶吉士之后，冯紫英也就没什么好纠结了，如乔应甲所说，殿试成绩存乎皇上一心而已。
顾秉谦不是易于之辈，既然起了某些心思，那么肯定会把事情做到底。
归根结底，这殿试是皇上亲自选士，读卷官们，也就是阁臣也好，堂上官们也好，都是推荐，朱笔钦点才是关键，甚至在一甲状元、榜眼、探花三人上，皇帝可以随心所欲调整。
而遇上勤勉的皇上，对读卷官推荐卷子不满意，从三十六卷看到七十二卷，甚至一百零八卷都有可能，从这么多中来确定二甲三甲，这是皇帝的权利。
一般说来二甲要占到整个进士群体的三分之一，而三甲则占三分之二，这也是约定俗成的惯例。
“紫英你也不必太担心，顾秉谦能当到礼部左侍郎，自然也有他的本事，皇上对他还是颇为青睐的，否则也不会让他担任副主考。”乔应甲漫声道：“至于殿试，且看如何吧，届时我也还要和顾秉谦说道说道，善始善终才是君子所为。”
一听乔应甲那句“善始善终”，冯紫英了立即就意识到之前乔应甲应该是给顾秉谦递过话或者暗示过、鼓励过，难怪顾秉谦会在锁院评卷时态度强硬，对阁老有如此态度，除了可能体会到皇上的心思外，还有乔应甲这种都察院大佬在背后暗中支持。
“弟子多谢乔师关心了。”这句话发自冯紫英肺腑。
如果真是这样，没有乔应甲对顾秉谦的暗示或者支持，只怕顾秉谦未必能强项一回，据冯紫英所知，这顾秉谦风骨并不怎么样，他也很纳闷儿对方会突然如此高调强硬，这里边还是有些故事的。
乔应甲点点头。
这份感谢他还是当得起的，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去暗示礼部左侍郎，这本身就有点儿不一般了，若是被人抓住把柄，又会是一场风波。
不过他觉得值得。
冯紫英他很看好，做事踏实却不拘泥，加上眼光、嗅觉和判断力，都是一等一的，如此年轻就是已经是进士了，只要不出大问题，未来入阁几率极高。
培养出一个能入阁甚至能当首辅的弟子出来，这份荣誉足以让自己致仕之后都有向乡人夸耀的谈资了。
“对了，你的婚姻之事如何了？”乔应甲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目光收回来看着冯紫英，“林如海的女儿好像寄居在荣国公贾家吧？你怎么考虑的？”
冯紫英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当初撒了一个谎，现在却变成了现实，那么和林黛玉的“婚姻之约”该怎么办？
“弟子尚未想过。”冯紫英沉吟着道：“弟子也没想过自己能这么顺利就考中进士，不过弟子打算如果能入庶吉士观政，想要请一个月假去扬州一趟，这样可以和林公商议此事。”
乔应甲内心赞许，但是又有些遗憾，微微点头。
他原本是有意想要为冯紫英与沈珫家嫡女作伐的，沈珫年前在信中就和自己谈起过他嫡女尚未许人，说如果京师城中若有合适年轻俊彦，那么请乔应甲代为寻觅，如果没有合适的，便要考虑回南直隶苏州老家物色合适的人家了。
实际上乔应甲已经觉得林如海的女儿不太适合冯紫英了。
一是林如海的身份。
虽然林如海是探花出身的御史，但是这么多年来，林如海几乎一直是以太上皇宠信的私臣形象出现的，一旦太上皇故去，那么林如海这等人肯定是要被清扫一空的，能混个闲职都算是不错了。
二是林如海丧妻，林家也要失分。
至于说林家姑娘身子骨的问题乔应甲并不知晓，他也不会去关注这些该是女人关心的事情。
再说了，冯紫英只是和林如海约为婚姻，设置有前置条件，那么在乔应甲看来，这不算是定亲，现在另娶也能说得过去，但冯紫英却并无此意，所以这让乔应甲既欣赏冯紫英的守诺，又有些遗憾沈珫的嫡女失去了这样一个大好姻缘。
他甚至能猜测得到沈珫的信中虽然没有具体指谁，但其实就是指冯紫英。
盖因今科考中进士的，几乎没有无婚配的，除了冯紫英外，最年轻的也已经是年满十六岁了，而这个时代年满十六岁的男子，尤其是已经考中了举人的情况下，即便没有成亲，那也是早就订过亲了。
沈珫自己都是进士出身，现在也是正四品大员，未来上进的希望很大，总不可能为嫡长女选个举人出身的生员吧？
乔应甲是知晓沈珫的女儿的，才貌双全，在苏州那边也是有名的才女，诗书棋画，皆有不俗的造诣，而且性格极好，自己夫人就见过，赞不绝口，只可惜自己儿子早就婚配，否则定要娶此女。
但现在冯紫英这么说了，乔应甲遗憾归遗憾，但是还是很认可冯紫英的态度，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那你家里准备什么时候和林家议亲呢？”乔应甲随口问道，既然冯紫英有了这份打算，他也就不再多说。
冯紫英现在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有些麻烦了。
林丫头那个身子骨，纵然自己有张师的锻炼法子给她，但这也不是一年半载就能有多大成效的，自己母亲只怕稍微一打听，就得要断然拒绝，绝不可能答应。
若是这以前小时候大家不了解的时候就定了亲也就罢了，但是问题是当时自己是情急之下的信口胡诌，现在却不能当着乔应甲说自己那时候骗了乔应甲啊。
这两边家长根本就不知道这事儿，甚至连林黛玉都不知道这事儿，从头至尾就是自己在自编自演，而就乔应甲一个观众，现在怎么办？
向乔应甲坦承当时撒谎？冯紫英不敢冒这个险。
别看现在乔应甲如此看重欣赏自己，但那是建立在之前种种好印象之上，如果现在知晓从一开始自己就是在欺骗他，只怕这个印象就要大打折扣，甚至要想挽回弥补，都未必能再回到原来了。
这年头这些士林文臣对诚信二字看得极重，几乎是作为一个文人风骨的根本存在。
“乔师，弟子不敢隐瞒，家母可能对这桩婚姻还有些担心，……”
冯紫英想了一想才道。
“哦？有何担心？”乔应甲很奇怪，这既然已经约定过，又没有特殊理由，按照常理就该要议亲了才对。
“主要是林家姑娘身子骨单薄，您也知道我家情况，所以家母担心日后冯家后嗣香火……”
乔应甲皱起眉头，这确实是一个最现实的问题。
像冯家这种一门三房独子，本身就对延续香火十分看重，嫡妻无出，哪怕有妾生子，都会带来很大的麻烦，对整个家庭也会造成不稳，所以也有嫡妻无出甚至被休的例子。
不过这种情况不多，毕竟士大夫纳妾是普遍现象，如果妻不出，娶多个妾也不出的情况很少，真要有那种情况你自己也该知道是你自己原因而不是女方原因了，但仍然还是有这种要维系家庭稳定而因为嫡妻不出休妻的情况。
“林如海可有妾生女？”乔应甲想了想问道，这是最简单的办法，嫡女出嫁，带一个妾生女过去，这样就是双保险，能确保婚姻稳定。
“没有，林公虽然有妾，但都无出，而且林公也是三代单传，并无近亲。”冯紫英也知道乔应甲的意思。
这就有些棘手了，对于冯家来说，恐怕这就真的不是一门好婚姻了。
“那你如何想？”乔应甲也觉得为难。
虽然很欣赏冯紫英的这种重信守诺，但是也需要考虑冯家的实际情况。
毕竟这是关系到一个家族后嗣，甚至家族存续问题。
嫡妻无出，妾生子之间就没有嫡庶之分，成年之后极易引发各种事端，尤其是涉及到家族权柄的时候，这在每朝每代都有先例。
而冯紫英日后若是在仕途上有一番作为，就必须要把这些事情处理好，避免后院起火。
“弟子觉得林家姑娘年龄尚幼，现在说这些恐怕有些为时过早，嗯，弟子打算再和母亲谈一谈，这桩婚姻，弟子还是打算坚持。”
冯紫英的态度还是很明朗，这让乔应甲既欣慰也有些担心，“紫英，你家里那边要好好说，这种事情非同小可，的确需要慎重，一旦决定几乎就是不可更改，大周以孝治天下，莫要授人以柄，沦为笑话。”
“弟子明白。”冯紫英松了一口气，母亲那边还需要下水磨工夫，不过他还是有信心的，只是时间上可能要缓一缓了。
从乔应甲府邸出来，冯紫英几乎是出了一身汗，所以这人啊，还真不能轻易撒谎，尤其是重要事情上，一个谎言就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弥补，而且极易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冯紫英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这《红楼梦》书中说林如海去世什么时候？他有些记不清了，明年还是后年？可别是今年吧？还会发生么？

第一百八十五节 殿试——不走寻常路！
半个月时间对于考中进士的学子们来说简直就是一个无比美妙的假期。
嗯，当然也有还要为殿试担心和奋斗，但实际上稍微有些经验和经历的都知道殿试就是靠临场发挥，看皇上圣意。
过多的去苦读没太大意义，甚至可能因为过于紧张而导致自己发挥失常。
像练国事、许獬、韩敬等几人已经憧憬三鼎甲，虽然这还面临着来自杨嗣昌、黄尊素、艾南星等闯入了会试前十等学子的挑战，但是这三鼎甲本身就不确定因素太多，全凭发挥和圣心独裁了。
但像冯紫英、叶廷桂、范景文、郑崇俭、吴甡等人都还需要考虑能够搏入二甲之列。
倒是方有度看得最开，拿他自己的话来说，他已经超常发挥取得了一个进士名头，还能奢望什么？
“紫英，梦章，克繇，鹿友，大章，不是我说，如果不是必须要参加这场殿试，我都可以不去了，三甲同进士我非常满足了，晚点儿观政正好，我可以请一个宽松的假期回家成亲，老家那边家人估计也应该知道了这个好消息，都在庆贺了吧？”
方有度气定神闲的模样，看得一干人也都是摇头微笑不已。
无欲则刚，方有度半点没有心理包袱，可是自己几人却还不死心想要搏一把，自然就难以做到像这个家伙那样潇洒了。
不过大家其实内心也很清楚，这殿试三甲排序其实和这个会试应该不会有太大差异。
毕竟大家实力都摆在那里，就算是有超水平发挥，哪也不过是个别人。
一般说来，如果会试是三百名以后的进士，很难在殿试中闯入二甲。
当然，这只能说一般常理下，几乎每一科都还是有那么两三个或者三五个异类会突破这种壁障，所以大家也都希望自己可以成为这种另类。
殿试是在奉天殿，冯紫英到了才知道这应该就是前世的太和殿，不过目前应该还是沿袭了前明的格局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整修，这里将是殿试的场所。
按照大周惯例，是早上巳正开始发题考试，然后申正两刻交卷，时间大概在五个小时左右，午间会提供简单的饮食。
应该说时间不算短了，毕竟这个殿试只有一道题，而且要求字数也不多，一般是在千字以内，但是要求文字精炼，论述言之有物，观点对策要不落窠臼。
殿试考题既可以由内阁六部堂上官拟定交由皇帝选定，也可以由皇帝自行确定，前者较为普遍，但是后者也不少。
连今科会试都是皇帝亲自拟定最后一道主题，不用说今科殿试就更是由皇上亲自出题了。
不过会试虽然皇上亲自拟题，但是毕竟也要交由内阁审阅，避免出题太偏影响考生整体成绩，但是殿试却基本上不受此限制。
因为能过会试的都基本上是整个大周的精英了，无论是从哪个角度来出题，都应该能够应答，唯一就看考生的答案是否符合皇帝心意了。
三百八十名学子并不按照会试名次列队，而是按照地域来进行排队，从两直开始，然后由北向南，混杂而成。
冯紫英和范景文仍然走在一起，整个北直隶共考中进士二十九人，其中青檀书院只有范景文和冯紫英二人，相比之下像崇正、通惠和叠翠书院都有两三人，但在南直隶和河南的青檀进士就比较多了，像练国事、曹文衡、叶廷桂都是河南人，南直隶的青檀进士也不少，蔡懋德、方震孺、吴甡、方有度都是南直隶人。
冯紫英一眼就看见了杨嗣昌和侯恂二人，杨嗣昌高中第四，侯恂也不差，高中十六，都可以算得上是一甲的有力竞争者。
“文弱兄，若朴兄。”冯紫英主动上前打招呼，范景文也跟随其上。
“紫英，梦章。”杨嗣昌和侯恂也是和冯紫英、范景文拱手一礼。
经历了前年的士林盛会之后，青檀书院和崇正书院的学子相互之间熟悉了不少，尤其是其中拔尖者更是基本上都相互认识了，而两家书院中青檀书院名气固然是遥遥领先，但是崇正书院也一样稳步提升。
原来与这两家书院并驾齐驱的通惠书院就明显被拉开了距离，与叠翠书院一并跌入了第二梯队序列。
这也让青檀书院和崇正书院学子之间的关系改善不少，两院学子同时也开始有意识的把通惠书院和叠翠书院视为二流。
寒暄了几句，便有礼部一位主事引导诸位进士开始分列进入。
此时奉天殿内皇帝已经和文武百官各具公服站定，一干进士怀着诚惶诚恐的心情一直被引导走入到殿前的红色平台上，嗯，就是所谓的丹墀内。
然后所有学子在赞礼官的主持下行五拜三叩头礼，鸿胪寺官奏礼毕，鸣鞭，皇帝和百官退朝，军士们进来把桌子安排好，这下礼部官员才开始分发策题。
众人跪受策题，各就试桌答卷对策。
冯紫英还是第一次感受这种有些奇妙的场景，他甚至都没有看清楚永隆帝和三位阁老的模样，但是他却看到了齐永泰和乔应甲，不得不说这目光是专门往有用处钻。
策题一下来，冯紫英就忍不住兴奋起来。
“简论大周边患轻重缓急和应对之略”
当看到这道题时，冯紫英就知道乔应甲所说的事情奏效了，顾秉谦绝对将锁院风波的关键“物证”送入了宫中，请永隆帝御览了。
而这道题也绝对是永隆帝亲自出题，甚至没有经过内阁阁老和六部堂上官们的讨论便拍板了。
在没有对太上皇的重大利益构成威胁引发太上皇疑虑和反弹之前，永隆帝的确可以在这些称得上是一些枝节问题上发挥自己乾坤独断的权力，更何况这本来就是他的权力。
恐怕谁都没有想到今科殿试题会如此之偏，在会试主题已经涉及到了军务这一块的情况下，一般说来殿试是不可能再继续往这个方向出题的。
这是会试殿试出题的基本规则，像会试主题如果是财赋这一块的，那么殿试一般就会是农业水利或者漕务驿传，如果会试是农业，那么殿试就有可能是教化民生，总而言之基本不会重叠。
但是，这位永隆帝是真的要不走寻常路啊。
冯紫英甚至感觉到这一刻有几道目光都往自己这边瞄了一眼。
不用问，肯定是那一晚那几位，现在连殿试题都部分押准方向了，这特么简直是神预言啊。
不过冯紫英却知道，对他们几位来说，这道题只是占了几分先手，但未必他们就能如愿以偿。
因为这道题的题眼在于“应对之略”四个字。
轻重缓急最终也还是要落到应对之略上来。
轻重缓急那一晚冯紫英都能和他们说了一个大概，基本上都能知晓了，但是应对之略，说实话，就连冯紫英之前也没有认真想过。
因为他都从未想过会试殿试会出这么偏的题，这根本就不该是举子进士们该回答的问题，他不知道阁老和六部堂上官们有没有和皇帝陛下发生过争吵，但估计应该会有，却没有犟赢这位永隆帝。
读了几十年书，从未接触朝务军务，寻常学子怎么可能知道和边患该如何应对？
就算是冯紫英自己都没有太大把握。
不过自己没太大把握，那么其他学子，除非是卫镇出身的学子而且还得要对边患军务有相当深刻的认知，甚至还需要对整个大周几方面的威胁都要有清醒的认识，你才能在这个问题上胜出，而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东南沿海卫镇子弟也许对倭患威胁很了解，但对西北鞑靼人的威胁知晓多少？辽东镇的子弟知晓安南和洞武在哪里么？知晓土司与流官之间的矛盾么？
根本不可能，就算是有个别人知晓，那又怎么样？自己又没想过要当三鼎甲，那太招人恨了，自己那点儿文字功底真要入了三鼎甲拿出来当程文，估计会被万千学子给骂死的。
嗯，除了自己，冯紫英不无得意的想道，圆满，幸福，愉悦，冯紫英已经想不到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了。
而且这是要求千字以内的简论，这也就意味着只需要点到即止留有余地的论述，不需要具体阐释，这就可以避免漏出太多破绽，这正是冯紫英想要的。
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破题，下笔，“心腹之患——辽东，……”
“……，肘腋之患和平衡之术——鞑靼，……”
“手足之患和利之所在——来自海上的威胁和机遇，……”
“癣疥之疾亦可致命——土司流官之争不可小觑，……”
从一下笔开始，无数想法念头便从脑海中不断涌出，这汇聚了前世自己在书籍、论坛、知乎、百度等各种网络上获得的嘴炮强者们的知识这个时候就可以精简之后发挥出来了。
不求多么具体实用和可操作，但求观点新颖突破窠臼，皇帝陛下不就是要的这个么？
连皇帝陛下都敢不走寻常路，自己为什么就不敢飚一波呢？

第一百八十六节 角力博弈
“臣顾秉谦叩见皇上。”
“起来罢。”永隆帝轻巧的讲手中朱笔丢弃在笔筒里，拍了拍手，“赐座。”
“臣谢恩。”顾秉谦心怀忐忑的侧着身子坐下。
“是不是沈卿、叶卿和方卿都有些对朕的乾纲独断不满？”永隆帝神态轻松。
“都说朕出这个题太偏太深奥，嗯，朕当然知道，可是朕没要求那么高啊，不指望这科学子能像兵部或者五军都督府那样拿出什么精奥的对答来，但朕很想看看这可学子们里边有没有可以有点儿不同寻常的想法来，嗯，不要都萧规曹随，按部就班，如果那样，朕何须如此煞费苦心？”
“陛下苦心，朝中各位臣工定会领会。”顾秉谦赶紧道。
“顾卿，《吕氏春秋》里有句话朕很赞同，流水不腐，户枢不蠹，这朝中也是一样，若是众卿都这般唯唯诺诺，昨日这般，今日也这般，明日还是这般，问起朝务，便都是广元多少年如何，天平多少年又是如何，所以我们也当如此这般，可是现在是永隆年间了，不是广元，也不是天平年间了，前宋临川先生曾经说过，天变不足惧，人言不足恤，祖宗不足法，这番言论朕以为见仁见智，是否正确，是否合适，要因时而定，……”
顾秉谦感觉到自己脊背上汗出了一重又一重，今日皇上这番话似乎很有感触，又好像极有针对性，针对谁，他隐约有所感觉，但是为什么会选自己来说这番话？
论亲近，自己不如张景秋，论威望自己不如齐永泰，论机变，自己不如乔应甲，顾秉谦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虽说自己文章做得好，词名满天下，但是这位皇上可是历来不喜诗文的，就因为自己会试时的表现？
顾秉谦不相信皇上的信任会这么廉价，想要为皇上效命的人多了去，自己还排不上号。
算来算去，顾秉谦觉得自己可能在这些臣僚里边，各方面差不多的，自己就占了一条，听话。
听话有错么？皇上圣裁便是圣旨，便有不同意见，那也要吞下去。
注意到顾秉谦若有所思，永隆帝也是越发显得随意，略显苍白而面孔似乎因为睡眠不足带来的疲惫感也消退了不少，“顾卿，朝廷面临的困境有目共睹，还需要诸位爱卿齐心协力，这殿试抡才大典，朕真心希望选出能够替朕出谋划策，分忧解难的臣子，而不是那等只知道沿袭旧制，面对难事便束手无策的腐儒！”
顾秉谦心中一震，抬起目光，永隆帝的目光格外锐利，他起身叩头：“臣定当不负圣恩，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嗯，朕知道顾卿的忠心无二，但朝政日艰，还需顾卿和朝中诸卿勉力同心，共度时难，……”
从宫中出来的时候，顾秉谦都还在细细回味皇上的话语中含义。
这殿试读卷怕是又要起风波了，不过顾秉谦此时已经没有了之前会试时的忐忑不安了，他心里格外笃定。
这等独对顾秉谦相信不会只有自己一个，否则刚才皇上就不会说要自己和朝中诸卿勉力同心了。
这诸卿是谁，总不会是内阁那几位，不会是萧大亨、郑继芝这些人吧？
心中冷冷想道，顾秉谦却是越发轻松，皇上越是对自己倚重，日后这般日子便是好过，至于说这朝中诸卿，若是看得准形势固然好，看不准形势，那就需要好好掂量一下了。
……
冯紫英考完交卷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申时三刻了，这个时候陆陆续续考生们都出来了，纷纷埋怨起这一次殿试考题的刁钻艰难。
练国事一出来就碰见了冯紫英，两个人都只用了目光示意，却没有多说什么，然后陆陆续续像吴甡、贺逢圣、郑崇俭等人都出来了，练国事和冯紫英都半句不提，所以大家都心领神会，再也不提那一晚的事情，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
毕竟像许獬、韩敬、罗尚忠、蔡懋德、宋统殷这些同学都没有沾到这份好处，万一在殿试中有哪一位失手，反而不如那些个在会试中落到最后面几位，又知晓了此事，只怕心结就难解了。
殿试一过，只等两日后的揭榜了。
沿袭前明故例，明日阅卷，后日读卷，然后第三日在华盖殿举行传胪大典和张挂皇榜。
按照惯例，读卷由阁老主持，各位六部堂上官、通政司、大理寺主官都要参与读卷，先由大家分选出大概是一百二十卷到一百三十卷的上一卷，基本上确定为二甲，然后剩下的就是三甲，然后阁老们在二甲中选出十二卷并重点明确推出三卷为一甲，交由圣裁。
十多人筛选三百八十份卷子，相较于会试，就要轻松许多，而且这些个堂上官们也都是久经沙场，全数都是进士出身，自己就是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所以对这类卷子都是轻车熟路。
按照惯例，分成两组人都要相互交换阅卷，以防徇私偏袒和遗漏。
顾秉谦注意到张景秋、齐永泰、柴恪、乔应甲等人基本上都是分成了几拨各自阅卷，他也有意识的不和这几人一起阅卷，这样可以最大范围的覆盖整个场面。
很快张景秋的那低沉有力的声音便响起：“萧大人，这篇卷子为何黜落，以下官之见，这篇卷子纵然算不上前三十，起码前五十是没有问题的，为何却置于二等？”
“此文过于纠缠细节，本官以为文理也略有差池，……”萧大亨是个老滑头，见张景秋质疑，立即就引来了乔应甲的关注，便改口道：“阁老，不如请你一评。”
整个东阁里寂静下来，这种阅卷中有争议的情形不是没有，但是像今科这般气氛紧张的情形却不多见，尤其是从会试便引发了巨大争议。
阁老方从哲和礼部左侍郎顾秉谦两位大佬的争执更是从锁院到撤棘，再到朝中议论纷纷，带来了很不好的影响。
叶向高脸色也微微一沉，他极其厌恶萧大亨这等甩锅行为，但是作为此次阅卷的主持者，首辅沈一贯历来是不管这种二三甲之争，只会在最后一甲上拍板，其余事务尽皆由他来负责。
叶向高接过卷子粗略一读，并无太多出奇之处，只是在论述东海倭寇入侵和东番事务时，略微有些新意，但是放入二卷并无不妥，但若是看在这份卷子的新意上，勉强列入一卷末尾，也说得过去。
这等时候最不宜迟疑不决的，叶向高迅速决断：“张大人，此文并无出彩之处，便有些许新意，但与其他文章相比，仍有差距，所以萧大人此举并无不妥。”
“哦？那这一卷呢，也请阁老一审。”张景秋并未就此罢休，迅速拿出了另外一份也是被萧大亨黜落为二卷的卷子。
叶向高深吸一口气，接过卷子一阅，应该说这一卷和上卷相似，略有新意，但是并无实质性的东西，但张景秋的姿态已经摆明了这一次阅卷恐怕无法平和的进行下去了。
点了点头，叶向高当机立断：“张大人，看来大家在这一次殿试阅卷的标准有较大差异，首辅大人，以下官之见，是否可以相互阅卷后将有分歧的卷子单独列出，然后再来一一评定？”
甩锅都是高手，沈一贯心中也是冷笑，不过他无从拒绝，点点头：“就依进卿之见，先把无争议的卷子阅完，再来定这些有争议的。”
一旦确定下这样一个有分歧的标准，进度倒是快了，但是这类卷子数量迅速增加，等到阅卷结束时，这类卷子已经达到了三十多卷，远远超乎了之前预料。
焦点终于交到了沈一贯这里，沈一贯面无表情，一一阅完。
这三十多卷应该说可以直接黜落列为二等的，大概在二十卷左右，这无疑是张景秋等人有意采取这种方式施压，不过对于沈一贯来说，这等事情他也司空见惯了。
“张大人，这等卷子本官已经阅过，左边二十卷虽屡有新意，但总体来说几乎是无实际意义，皆为异想天开之举，不值一提，可入二等，这十一卷，聊可一观，可以入一等，但排序不得超过前五十。”
沈一贯的态度基本上是一锤定音了，如果再要纠缠下去，只怕就要两败俱伤了。
“首辅大人，这十一卷中，下官也看过，其中也有差异，其中亦有两三卷为顾大人推荐给下官一阅，下官以为当列三十到四十之间，……”齐永泰平静的道。
沈一贯微感吃惊，齐永泰鲜有在这种事情上插话，今日这般却是为何？三十多名和五十多名又有多大区别？
略作思考，沈一贯便选出三卷。
这等卷子尽皆糊名，但是却不再誊录，也是沈一贯之前觉得几卷中较为精辟言之有物的，只是论述略显单薄，其中一卷尤为出彩，但却又是文辞直白浅显，不合当下时风。
“可是这三卷？”
齐永泰接过一掠而过，点点头：“首辅大人明鉴。”
沈一贯也不多言，点点头，“那便依乘风之见吧，其他还有无异议？”
见众人皆在无异议，便就此定板。
一直到评卷结束，沈一贯都还在琢磨素来少有出头的齐永泰此意为何。
若是想要这几卷推入前十二卷呈送御览，沈一贯是断不会让其得逞的，那意味着就有可能会被选入三甲，这三四十名倒也无甚干系，可以接受。
唯一的解释就是齐永泰怕是看出有其中弟子的卷子，有意要为其弟子谋个好名次，但这无关紧要。
这等小事每科都有，这也是阁老和六部堂上官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但前提是你要获得绝大度数读卷官的认同，小幅度的调整，也不过是为下一步的庶吉士做打算罢了。
这一场原本以为可能难以解扣的风波居然就此落幕，倒是让各方都有些意外。

第一百八十七节 简在帝心
奉天殿内，永隆帝高居御座，俯视前方，“沈卿，诸卿，卷已阅完？”
“回禀皇上，永隆五年丁未科春闱殿试阅卷已毕，初步商定结果亦出，请陛下圣裁。”沈一贯出列，拱手行礼。
“唔，拿上来吧，朕也很想看看今科学子何等风采。”永隆帝嘴角带笑，目光在殿下一干读卷官脸上一一停留，“希望不要让朕失望太甚。”
沈一贯心中一紧，这还没看卷，难道就已经预料到了此科诸卷难合圣意？
早有内侍将准备好的十二卷呈上，永隆帝便一目十行的阅读起来。
殿内一干读卷官们都是面面相觑，都觉察到了皇上话语中隐藏的含义，却又不知道意有何指。
永隆帝首先看了最面前三卷，这是内阁首推三卷，一般说来三鼎甲便是这三卷。
在元熙三十二年之后，便再无更改过，包括上科永隆二年的春闱。
不过在元熙三十二年之前，也有皇帝调换名次和要求更多阅卷并从其中挑选三鼎甲的先例。
总而言之，一切都是由皇帝御定圣裁，但总体来说变化不会太大，不可能内阁推出的三鼎甲人选全数未被选中，那几位阁老就真的只有跪求陛辞了。
永隆帝简单看过三卷，应该说都算是上等佳作，其中亦颇有新意，毕竟这是大周四千多精华学子考选出来的拔尖人才，若是没有几分水准，自然不可能放在自己面前来。
微微点头，永隆帝心中仍然有难释之意，然后继续又读下面九卷，这就是备用卷了，其中亦有可圈可点之作，但总体来说，比不上前面三卷。
一一阅而过便是半个时辰，每篇卷子字数都不多，均限制在千字以内，这也是考较学子文字功底，务求简练精辟，而永隆帝阅卷自然不会像读卷官们那样字字斟酌，句句审评，他更多的看是否言之有物，切中关键。
看完十二卷之后，永隆帝意犹未尽，“沈卿，再上十二卷让朕一观。”
沈一贯微微一愣，这等情况不多见，但是也早有准备，微微拱手，便示意旁边人将备好的十二卷送上。
这十二卷永隆帝便看得快多了，几乎是大同小异，尚不及前面十二卷，这也让永隆帝有些失望。
这些卷子都是糊名，便是皇帝也不能开拆一阅，所以稍作迟疑之后，永隆帝便道：“朕今日精神尚好，便再看十二卷，送上来罢。”
沈一贯心中一凛，这是皇帝不太满意此科阅卷情形了。
看三十六卷，不敢说从未有过，但是大周一朝恐怕只有当年最勤勉的太祖泰和帝曾经有过最高看过七十二卷的先例，但是那也是开国之初，为国抡才，方才如此。
自泰和帝之后，看过二十四卷的皇帝都屈指可数，元熙帝更是从未超过十二卷。
深深的吸了一口，这皇帝陛下还要看十二卷，沈一贯也只能由他，示意下边人即刻将最上端十二卷拿出，呈送上去。
这一次情况就略有不同，在看到后面几卷时，永隆帝明显放慢了阅览速度，在连续两卷都是反复阅看，最终才抚卷瞑思。
殿下众臣都是面面相觑尽皆讶然，不知道皇帝此番是何意，但又不敢打扰，都只能静心屏气，静待皇帝决断。
“唔，沈卿，若是朕以为此卷当为三鼎甲之列，卿意如何？”永隆帝举起手中一卷，微微笑道：“被诸卿列为第三十三名，朕却觉得除了文辞略逊外，其言可为字字珠玑，发人深省，不知诸卿为何如此吝于让其进前十二？”
略带森寒的目光在一干重臣脸上掠过，沈一贯却是面无表情，只是平静的回答道：“回陛下，臣等审读，须得要从文辞才理来一一审定，这也是对天下读书人的一个交代，务求选出能让天下千万读书人心服口服之卷。”
沈一贯此时变得格外强硬，他要捍卫自己作为首辅，作为文臣之首的尊严和权利！
这两三年里他已经习惯于韬光养晦，但是现在他知道自己退无可退，便打定主意，此科春闱一过，便陛辞致仕，而当今皇上亦有此意，自己何须再恋栈不去？
想到这里，沈一贯反倒变得格外轻松起来，原本有些浑浊的老眼此时却是精光灼灼，微微拱手，直视前方。
被沈一贯这一波强硬也顶得难受至极，永隆帝此时也没想到素来习惯和稀泥的这位首辅一下子却像是变了一个人，微微一窒之后，面色不变，却是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沈卿之意亦有道理，看来朕之心意却是过于急躁了，也罢，朕以为此卷可入前十二，嗯，一甲三卷，便依诸卿之见！”
言毕，永隆帝便手持朱笔在三卷上写下，然后便丢下朱笔，“朕乏了，若无事，便退下吧！”
未等一干震惊的众臣反应过来，永隆帝便下了御座，拂袖而去，一干内侍忙不迭跟随着一路小跑而去。
沈一贯脸色沉静，依然如故，“恭送陛下！”
待到皇帝身影消失，沈一贯这才淡然一笑，“也罢，此科春闱之事，便算是告一段落了，还得要辛苦诸位今日继续在礼部苦熬一宿，明日还得要到华盖殿写榜传胪用印，那大家便可得解脱了。”
饶是叶向高、方从哲、张景秋、齐永泰、乔应甲等人对沈一贯是诸般不满和腹诽，此时也不得不心情激动，拱手大礼，以示尊重和支持，唯有萧大亨和顾秉谦略作犹豫，但是见到一干臣僚都是如此，也只能低头拱手。
皇帝先前之举若是沈一贯不敢硬顶上去，那内阁威信便荡然无存，我可以不当这个首辅，但是首辅和内阁之权责却不能侵夺！这便是文臣之首的担待。
若做不到，便无资格为首辅！
沈一贯今日之举其实也就是相当于向自己的同僚们，也就是未来可能踏上首辅位置的诸位做了一次最标准的示范，读书人，文臣，便当如此！
……
当冯紫英一干人再度被引入到奉天殿外等候，便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终于来了。
一干人尽皆慑心屏气，却是竖起耳朵，等待着最后执事官的唱名。
待到执事官将榜案放置在丹墀御道中，一干进士们尽皆跪下。
一干人便屏住呼吸，只等最后一刻。
“永隆五年丁未，三月，十五，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执事官声音格外洪亮，而整个丹墀御道也是一片寂静，只有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里回响。
“第一甲第一名河南永城贡士练国事！”
练国事心潮澎湃，连眼睛都湿润得看不清楚四周，只能强忍住内心的狂喜、兴奋和激动，颤颤巍巍出列，先前已经有人教授了他们相关礼仪知识，知道需要出班，再跪，叩谢天恩。
冯紫英等青檀学子都是忍不住暗中高呼，状元郎，而且是会元状元，连中二元！
这足以让练国事在大周科举史上大书特书一笔了。
“第一甲第二名浙江余姚贡士黄尊素！”
……
“第一甲第三名顺天府宛平县贡士杨嗣昌！”
冯紫英目光余光看到杨文弱也是踉踉跄跄出列，显然是过分兴奋激动了，跪伏在地，谢恩。
……
“第二甲第一名福建同安贡士许獬！”
没想到许獬竟然或如此之高，倒是让冯紫英有些意外，这就不需要出班了，只需要就地跪拜谢恩。
“第二甲第二名浙江严州府贡士汪乔年！”
这一个冯紫英不认识，应该是来自江南那边的书院，和榜眼的黄尊素一样。
……
“第二甲第八名顺天府宛平县贡士侯恂！”
没想到侯恂居然也能考得如此之高，不愧是崇正书院的几大风云人物。
“第二甲第九名顺天府宛平县贡士冯铿！”
冯紫英脑子里一阵热血上涌？真的是自己？没错，就是自己！
本籍和名字都一样怎么可能错？
可是这是二甲第九？是不是太高了，完全超出了想象啊，各种念头疑问像潮水一般涌入冯紫英脑海中，但此时之能化为机械的跪拜动作，谢恩。
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等待唱名，你的唱完了，还要等到别人一一唱完。
对其他人冯紫英当然不太关心，但是对于自己熟悉的同学他当然要关注了，按捺下内心纷乱的思绪，冯紫英静心倾听其他同学的名次。
不出意外，宋统殷和罗尚忠都是名列二甲，分别排在了第三十八名和第五十五名，方震孺位列二甲一百零九。
范景文无疑是最惊喜的，二甲九十七，同样还有一个惊喜是属于贺逢圣的，二甲一百一十八名。
其余的同学就只能是位居三甲了，像郑崇俭位列三甲二百六十八，方有度位列三百三十五，都比之前的会试名次有了很大的提升。
这样的唱名一直持续到最后一名跪恩结束。
鸿胪寺官诣丹陛中跪道致词云：“天开文运，贤俊登庸，礼当庆贺！”
文武百官和一干登榜进士们五拜三叩头，礼毕而出。

第一百八十八节 余波未尽
一干学子们几乎是懵懵懂懂的离开的，除了练国事。
练国事那是在顺天府官员用伞盖仪送出，直至归第。
这就是状元的不同凡响，一下子就拉开了与其他进士，甚至是榜眼探花的差距，而状元直接授从六品，入翰林，而榜眼探花则是正七品入翰林。
看见练国事强作镇静的在顺天府官员们陪同下离开归第，冯紫英等人也是艳羡之余也知道这是强求不来的，每一科的状元探花榜眼都是要看机遇运气，符合不符合阁老们的心意，皇上圣意如何，对于能够考中进士的学子们来说，都还是十分满足了。
冯紫英甚至觉得那随时眉开眼笑的方有度不是三甲同进士，更像是三鼎甲之列，那份淡然喜悦，看起来真的很超脱。
“方叔，如何打算？”和方有度走在最后，冯紫英微笑着问道：“看样子你是要打算归家了？”
“嗯，庶吉士之选我知道轮不到我头上，我有自知之明，而且要六月间去了，我打算恩荣宴和谒先师庙之后就准备请假归家了。”方有度兴致高昂，丝毫没有因为名列三甲同进士而影响心情，“家父家母也希望我早日回家成亲，嗯，他们也希望方家早日有后。”
“你那位岳父怕是也没想到你会考中进士吧？这怕是真的白捡了一个进士，只怕你们县里人都要夸他慧眼识才了。”冯紫英对方有度家中情况很清楚，这半年来，二人相交越多，也越来越熟悉。
“呵呵，家岳也是秀才出身，可惜多次乡试未中，一直颇为遗憾，拙荆尚未与我订婚之前，也有无数人登门提亲，只是家岳一门心思想要找一个读书人，……”
“不是读书人，天下读书人多了去，是举人好不好？”冯紫英毫不客气打断方有度的话头，“你若只有秀才身份，你觉得你那位岳父会找你么？还有陪嫁良田百亩，县城里宅院一座，甚至还要加上铺子三间，呵呵，这怕算下来不下万两银子了吧？”
方有度不以为忤，此时他的心情比任何人都好，仍然是面带笑意。
“紫英，我知道你对我的婚事不太认同，但你要知道我和你不同，家父家母还要在家乡，这须得要有人照顾，至于家岳那边，不瞒你说，我仰慕拙荆已久，只是以前从未敢奢望，所以现在我很满足了，……”
“行了，行了，方叔，我知道，你这话都说了无数次了。”冯紫英赶紧摆手，“估计大家都要请假归家，你若是不参加庶吉士馆选倒也无所谓了，可以适当多请几日假，只是你家要搬到京师来么？”
庶吉士和进士都要观政两年，但之后授官就要视情况而定了，亦有可能外放任官，但是回避制度下，像方有度便无可能回南直隶任官了。
方有度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摇摇头：“恐怕不会，拙荆要照顾家中父母，家岳也说，若是方便的话，便娶一两房妾室随我来京照顾我便是。”
冯紫英不由得咂舌，什么时候方有度这家伙也腐败了？原来是连媳妇儿都想都不敢想的，现在居然动辄就说娶两房妾室带到京中来照顾自己生活，这真的是不一样了。
不过冯紫英也知道这便是这个时代最正常的情形，别说进士，就算是你中了举人，有哪个举人家里不是几房妾室的？
以前冯紫英还不太熟悉了解，后来才知道像老西园那几位，除了许獬那是因为诗文风流在外，要等到中了进士之后再娶，只是定亲尚未娶妻，但是家中也有妾室五六房了，其他几个都是早就娶妻纳妾了，甚至连孩子都有好几个了，当然他们年龄也大多在二十出头了。
方有度是家境贫困，所以一直未曾婚配，但是一旦中举立即就有家乡豪门望族来攀结亲事，这都是常规操作，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现在方有度又中了进士，只怕水涨船高，就更吃香了。
便是只比自己大一岁的许其勋也早就在家中定亲，只等中举便可成亲，按照许其勋的说法，下一科秋闱，便是考不中，家中也要让他成亲考虑香火问题了。
的确，每个人在考中举人进士之后都要面临着生活的巨大变化，特别是在考中了进士之后，面临着就是观政两年后的授官。
要么留在京师中，庶吉士们可以直入翰林，而非庶吉士的普通进士们则可以进入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五军都督府以及鸿胪寺、太常寺这等担任京官，但进士中的少数和同进士的相当一部分可能要外放任官，这都要看两年后朝廷中央和地方上的官职缺额和各自的表现了。
伴随着传胪大典的结束，皇榜也迅速张贴在了长安左门外。
这一次看榜人数虽然没有那么汹涌，但是来看榜的人层次都更不一样了，许多都是京师城中各家各门的小厮，还有一些就干脆是高门大户的子弟们亲自来看榜。
冯紫英他们都是当场就知道了自己以及和自己关系密切的同学亲友的名次，所以无需再去看榜，而其他人则只能通过这个渠道才能知晓这一二三甲究竟归属何家。
惊喜一波接一波让冯家已经有些应接不暇了。
对于仆僮丫鬟们来说这一段时间里无疑是最幸福的时候，家中主母太太都是喜笑颜开，便是犯了什么过错，此时也多不计较，而更让他们欢喜的是，接踵而至的赏赐。
少爷考中进士便已经赏了一波，现在看榜的人回来称少爷高中二甲九名，这才是真正的高中，二甲三甲进士对一般家仆丫鬟们来说，自然是不清楚其中意义的，但是像大小段氏和苏氏谢氏以及家中几个管家来说，还是都明白其中的不同寻常。
这意味着不但少爷有望冲击庶吉士，同时两年观政后留在京师担任朝官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了。
这一次冯紫英倒是和其他同学们主动道别就回家了，大事已定，再有也就是三个月后的庶吉士馆选了。
但对这一点冯紫英倒是不太担心，馆选庶吉士乃是礼部和吏部为主，都察院监督，走到这一步，如果庶吉士都还要和自己擦肩而过，那就真的是要起大风波了。
归家之后自然也是免不了一番热闹，仆人丫鬟们都是纷纷来道贺。
只是免不了有明嬛、明珠一干丫鬟们幽怨的目光，现在不能入少爷屋里，那姨娘梦就越来越远，那目光看得冯紫英都有些担心云裳会不会在府里边越发难过了。
“哪有那么夸张？明嬛姐姐她们虽然不是太喜欢奴婢，但是现在奴婢是少爷屋里的人，她们也不会为难婢子，再说了，只是现在不能入少爷屋里，万一日后少爷又想明白了，不是还有机会么？”
云裳红着娇靥，站在冯紫英面前，手中汗巾子绞在手上，身子也忍不住扭来扭去。
自从那一晚之后，二人心中更见亲近，只是云裳却也越发怕在少爷面前这般了，她是担心万一少爷把持不住真要有什么逾线之举，害了少爷，那自己就真的是百死莫赎了。
冯紫英现在有些理解方有度的心境了，这回了老家之后，这成日里娇妻美妾环绕，还有那俏婢耳鬓厮磨的侍候着，你说你要没点儿想法，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却骤然回到京中过孤家寡人的清苦日子，那真的是太难过了。
自己还只有云裳这一个丫头呢，血气方刚的，都有些把持不住要犯罪的感觉，换了平素未曾经历过这般诱惑考验的方有度，自然就难以忍耐了。
“别，我可对明嬛明珠她们没兴趣。”冯紫英赶紧制止道：“云裳你可千万别傻乎乎的去漏什么风，万一让她们起了念想，以后就麻烦了。”
云裳迟疑了一下，“可是要等到府里边从大同、扬州那边买小丫头回来，肯定要下半年去了，而且这些小丫头都还要养训几年才能用，那少爷这两年咋办？太太早就说这事儿了，的确不能再拖了。”
“嗯，缓一缓再说，这事儿也没那么急。”冯紫英摆摆手，“再说了，六月才选庶吉士，要等到六月以后再说。”
不提冯府上下欢乐一片，传胪大典，皇榜揭晓的震荡声势这才开始缓缓向整个京师城传递开来。
新科进士们新鲜出炉，意味着最新一批未来大周朝廷的士林文臣们的后备力量开始进入大周朝廷要开始他们的观政期，这股新鲜血液的进入，又会给沉寂已久的大周朝廷带来什么？
到这个时候永隆五年的春闱大比就算是基本上敲定了，锁院撤棘之间的贡院内风波，奉天殿上的皇帝与首辅读卷官们的分歧对峙，这一点一滴都会被有心人细细揣摩，甚至衍生出无数种说法，伴随着清风细浪，慢慢摇晃，不断发酵。
这种种自然免不了也会被很多人不断的通过各种渠道向更深远处传递，嗯，比如太上皇，比如义忠亲王府。

第一百八十九节 恩荣宴风波
恩荣宴的举行是在礼部。
所有人都必须要无条件参加，这是皇帝对新科进士们的赐宴。
按照惯例，恩荣宴会由皇上派一员代表参加，然后礼部尚书和武勋代表亦要参加。
上科赐宴皇帝代表是燕王，燕王是皇上叔父。
今科赐宴皇帝代表则是忠顺亲王，皇上的一母同胞兄弟。
赐宴就没有传胪大典那么讲究了，进士们准时抵达，然后按照礼部小吏的引导入席。
而新科三鼎甲排在第一排，而后才是二甲进士依次排列。
这种单座宴和传统的圆桌酒席不一样，不过挨着相当紧密，实在是三百八十人规模太大，要摆设如此多坐席逐一上齐菜肴，相当麻烦。
不过这代表这大周朝廷的颜面，再是纷繁复杂，也需要如此。
好在冯紫英左边是侯恂，右边是山东学子王象春。
侯恂自然不必说，王象春却是山东老乡，虽然冯紫英不认识王象春，但是听闻乡音，自然就亲近不少。
不过冯紫英还是感觉到王象春对自己似乎有些冷淡，倒是对侯恂十分热情，这让冯紫英也有些纳闷儿。
如果说因为自己年轻，排位在其前，但侯恂也只比自己大三岁，排位更在前，自己才是对方老乡，为何这家伙却对河南籍的侯恂如此热情？
这一来二去才发现，人家谈论起诗文来便是头头是道，而自己在这方面便明显欠缺底蕴。
好在这厮虽然对自己不算热情，但也不至于冷眼相对，只是和侯恂对比起来就显得有点儿让人不舒服了。
既然人家不待见，冯紫英也就懒得去热脸贴人家冷屁股，相比之下侯恂就要亲近许多，这是这一两年大家积累起来的交情，自然不一般。
侯恂也是精明之人，自然也看出了王象春对冯紫英的冷遇，心中暗笑。
这冯紫英平素在和崇正书院之间的各种事务之中都是力压己方一头，便是杨文弱都难以占得上风，没想到今日却在这恩荣宴上，被这乡人给鄙视了，这让他表面上也是宽解对方，但内心也还是有些愉悦的。
看来自己不通诗赋却又在殿试中被皇上亲点险些入局三鼎甲的消息已经在学子里边传开了，毫无疑问，这肯定是有心人在其中操弄，否则这才时隔两日，便成了这般，冯紫英也在揣摩这是何人在其中做鬼。
不过可疑人选实在太多，主要是自己的确太招人恨，十五岁，大周最年轻的进士，武勋家庭出身，不通诗赋，嗯，不能说叫不通，而是的确不精，这几方面，没一样能让这些刚刚摆脱贫寒学子身份的新科进士们心里舒服的。
而且自己还居然博得了皇帝金口点批，差点儿入三鼎甲，即便如此也都还是名列二甲前十，这如何能让那些个花费无数心思在诗文上的学子们心里舒坦？
看见侯恂那脸上有些诡异的笑容，冯紫英就能猜测得出这厮内心里怕是在暗自欢喜。
这两年里，杨嗣昌和侯氏兄弟也没少和青檀书院这边打交道，各种时政探讨和策论研读都不少，自然也少不了一些辩论，这帮家伙也鲜有占到便宜。
不过只要是说到诗词歌赋，冯紫英便敬谢不敏，明确表示自己对此道不精，不必多言，所以杨嗣昌和侯氏兄弟想要找茬儿都没借口。
今儿个总算是等到了机会，而且还是旁人挑起的事儿，既可以避免得罪人，日后也还可以借这个机会揶揄打趣冯紫英一番，嗯，是你自己的乡人瞧你不起，要和你论论诗文，怨得谁来？
这一顿恩荣宴也是吃得让人憋屈无比，这王象春时不时的隔着自己和侯恂探讨诗词，偶尔还抛上那么一两句诗词推敲之论，或者评价一二唐宋大家，弄得坐在中间的冯紫英也是格外难受。
想要起身走人，这是恩荣宴，他还没那么大胆，可不走的话，这二人，尤其是王象春这厮简直是越说越来劲儿，而那侯恂只怕肚皮都笑破了，却还装模作样的和王象春说得眉飞色舞，逗弄得王象春更是心花怒放。
冯紫英也是暗叹，一看这王象春就是情商欠缺头脑简单的家伙，被这侯恂玩弄于鼓掌之上，还不自知。
好容易等到这恩荣宴快要结束，冯紫英觉得自己总算是可以逃脱这二人隔空探讨大周诗歌文化的发展大计时，却未曾想到他一直力图避免的鄙视还是来了。
“紫英，若谷说你不喜诗文，可是当真？”王象春斜睨了冯紫英一眼，意兴不减的问道，显然是先前与侯恂之间的探讨，让他很是满足。
侯恂出身名门望族，而且父亲又在朝为官，而王家也是山东新城著名士林望族，其父其兄皆为进士，自然心高气傲，得到侯恂的尊重，也让他格外得意。
而这冯紫英不过是武勋之后，仗着对时政有些了解，今科撰文邀宠媚上，博得皇上一时心喜，便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虽然同为山东籍人士，他也尤为不喜。
“季木兄，小弟的确在诗文一道上无甚天赋，加之自幼在边地生活，又无名师教导，家中也不像季木兄那般家学渊源，所以的确惭愧。”
冯紫英不想在这等场合与王象春争辩什么。
本来都是乡人，人家又比自己大一大截，再怎么也当尊重一下前辈，所以话语也很谦虚委婉。
“紫英，你还年轻，岂不闻天道酬勤？勤能补拙，这诗文一道乃是我等士人存身之本，若是这方面欠缺了，日后如何教化百姓？”王象春对冯紫英的低调谦虚还是比较满意的，不过他还是要以过来人身份教诲一番，“你现在中了进士，还是当多花些心思在诗文上，时政固然重要，但是固本强基才是正理。”
冯紫英冷冷的瞥了对方一眼，强压住内心的火气，给你几分颜面，你却要真以为自己可以无敌了？
“季木兄说得也是，日后小弟若是有暇，定要认真读书，……”冯紫英还是点点头应道，毕竟对方也没什么恶意。
“不是有暇，而是从现在开始就须得要认真读书，……”王象春的文青劲儿显然有些上头了，固执的道：“想想我们士人读书，人死留名，豹死留皮，若是不能留下一份能让后人称道的诗词文章，如何当得起士人身份？看看李太白，杜工部，流传千古，……”
实在忍不住了，冯紫英真没想到自己会遇上这样一个如此执拗而文青范儿的老乡，而且这是在恩荣宴上，你这么翻来覆去教训自己合适么？
好歹自己也还是你的乡人，二甲进士排序也还在你之前，我就一个不喜诗赋就这么招你不顺眼，不把我教育转来变成大诗人，你好为人师的心态就满足不了？
“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季木兄，小弟觉得，大周盛世，未必就不能出几个在各方面都能媲美李杜的人才，比如说您？你说是不是？”
在王象春和侯恂探讨诗词时，其实就已经吸引到了周围很多进士们的关注，毕竟这是二甲前十，包括前面的三鼎甲都时不时的在竖起耳朵听几句，一直到王象春“教导”冯紫英时，更是引来不少人暗自偷笑。
所以当冯紫英终于发起“反击”时，在场起码有十多人都听到了冯紫英随口道出的评论李杜的这首诗。
满场皆惊。
王象春和旁边的侯恂都是目瞪口呆。
不是说他不通诗赋么？这首诗……？
“紫英，这首诗……？”侯恂首先就忍不住了，这厮简直就是扮猪吃老虎啊，这两年一直在自己兄弟和文弱面前装样，这个时候却在恩荣宴上来这么一出？
“什么诗？”冯紫英讶然问道：“哦，你说这个啊，是小弟小时候随家父巡边时偶然在一处破败的城墙上看到的，也不知道是哪位游览边墙的士子信手涂鸦，小弟就记下来了，……”
侯恂望向冯紫英的目光就像看到了鬼一样，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甚至前排的练国事、黄尊素和杨嗣昌都忍不住扭过头来。
王象春气得满脸通红，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有你这样无聊的人么？
侯恂倒是对冯紫英的性格有些了解，好半晌才如同牙疼般的吸着凉气，咧着嘴道：“紫英，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季木兄也是一番好意，希望你多花些心思在诗文上，没有别的意思，……”
“若谷，我很感谢季木兄的好意，不过你这么一说，好像我又干了什么坏事儿似的？”冯紫英也没好气的回怼对方：“我干了什么了？”
这边的喧闹立即引起了上首的三位待宴主宾的注意，这可是恩荣宴，谁敢在这里放肆喧哗？
忠顺亲王一双鹰隼般的厉目顿时望了过来，而在一旁的武勋代表、京营节度使牛继宗更是脸上带着欣慰的表情也饶有兴致的看着这边。

第一百九十节 虽不在江湖，江湖却有传说
侯恂被冯紫英这不要脸的德行给气乐了，可是你要说冯紫英干了啥却又说不出个什么来。
他要咬死不承认这就是他自己做的诗，你能奈何？
谁能证明这就是他做的诗？
这厮甚至早就考虑周全了，小时候在大同一处破败边墙上看到的，你连证据都找不到。
边塞上的城墙可能早就垮了，风化了，这么多年了，我记不得在哪里了，你怎么说？
只是谁也没想到会有人不承认自己做的绝妙好诗，呃，只有剽窃别人的，没听见过作者自己不愿承认的，这又不是什么反诗。
“紫英，你这也是耍无赖啊，会作诗却在我们面前装神弄鬼，这也太不仗义了。”侯恂连连摇头，“这样戏弄季木，可不好，……”
侯恂这厮也不是好人，还在挑拨自己和王象春的关系，不过冯紫英也本来就没考虑要和这王象春维持多好关系了，遇上这样一个角色，最好敬而远之，少打交道。
练国事、黄尊素和杨嗣昌三人都忍俊不禁。
这个冯紫英果真是一个风云人物，走到哪里都不会安分。
不过他们也听到了王象春的咄咄逼人，只是这王象春也不先看看人，你要去教训冯紫英，这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么？
“若谷，我和季木兄是乡人，这般交情岂是你能挑拨的，你们崇正书院不就是嫉妒我们青檀书院，所以就要百般寻衅么？”
冯紫英也不客气，既然你要刻意挑起事端，那就别怪自己往你身上泼污水。
“怎么，若谷兄，是不是我们青檀书院得了冠军，心里不服气，还打算让君豫兄和文弱兄也闹一回你心里才舒坦，中间还有真长兄在呢，是不是希望三个来混战一场？”
黄尊素也没想到冯紫英也知晓自己，有些讶然，难怪此人在京师城中名气很大，都说经义文理尽皆粗浅，但是却能位列二甲第九，果真不同凡响。
侯恂没想到冯紫英这厮简直属疯狗的，这话锋一转就把自己给套了进去，一盆接一盆的污水往自己身上泼，弄得他手忙脚乱，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才好。
“何人如此大胆，恩荣宴上也敢如此喧哗？”坐在左面的文臣站了起来，厉声道。
礼部尚书李廷机，这也是个方正人物，不过拿齐永泰的话来说，方正过余就显得刚愎了。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李廷机起身过来，目光严厉的在侯恂、冯紫英和王象春几人身上逡巡，冯紫英几人赶紧起身行礼。
“尔等几人，何事喧哗？”李廷机目光最后锁定冯紫英。
冯紫英就知道这几人里边李廷机肯定会找上自己，侯恂老爹是太常寺的，王象春父兄届时进士，王家也是书香世家，自己武勋子弟，估计本来就难以入李廷机之眼，这不找自己找谁。
他只能起身行礼，“尚书大人，本是无意言笑，未曾想到会惊扰大人，……”
“无意言笑？言笑什么？”李廷机却不是好糊弄的人，引来周围这么多人关注，肯定是有什么故事。
冯紫英见混赖不过去，也只好把情况简单的说了一遍。
李廷机听得冯紫英自称不通诗文，脸色便更加不好看起来，冷冷的扫了冯紫英一眼，“你是说这首诗不是你所做？”
“不是，的确是学生偶然所得记下来的，只不过今日正好季木兄说起了李杜二位，所以学生就应景拿来一用，不敢欺瞒大人。”
冯紫英十分坦率而实诚的态度让李廷机脸色稍微好看一些，但是他却不可能如此轻易放过对方：“你既然是青檀书院学生，青檀书院名满北地，你却说你不通诗文，岂不是替你们青檀书院抹黑？”
“大人，我不通诗文，嗯，只是说不擅长此道，并非目不识丁，……”
冯紫英也有些恼了，难关齐师说此人清正过余，变成刚愎古板了。
李廷机游目四顾，最后收回目光，微一沉吟：“既如此，今日乃是皇上赐宴，你等喧哗吵闹，本官也不惩戒你，冯紫英，今科三百八十名进士尽皆于此，本官要你便当即赠言予这些你的同年们，作为临别鼓励他们日后立德立功立言。”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站立在当中的冯紫英身上，包括坐在主宾位的忠顺亲王和牛继宗。
冯紫英不知道自己这是哪里得罪了这一位李尚书，居然会在恩荣宴上给自己来了这么一出，莫不是这王象春所在王家和他有特殊关系，又或者是侯家与他相交莫逆？
临别赠言？我特么怎么会什么离别赠言，好好想一想前世中写在那留言簿上的诗句有哪些？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这些都是众人皆知的诗句啊，自己念出来，还不得被人用唾沫淹死？
彻底认怂，就说不会？只怕真的就要把青檀书院的牌子给砸了。
这些诗句在这个时代用来临别赠言，别说是别人的诗词，就算是你自己的，也不合适。
这年头临别赠言是要讲求切合主旨寓意深刻的，一句话就是要符合这个时代的政治正确。
冯紫英越发觉得自己这坚定不移的装不通诗文是明智之举，否则日后处处都是陷阱。
只是今日这难关还得要过了才行啊。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冯紫英拱了拱手：“尚书大人，学生的确诗文不精，但既然大人如此垂爱我们青檀书院，那学生也只能勉力一试了。”
李廷机也感觉到了冯紫英把青檀书院拉到了自己的对立面，略微有些后悔。
齐永泰、官应震这些人都是士林大儒，不是好招惹的，还有乔应甲这些和青檀书院关系匪浅的，势力不小。
但是话已出口，他也不可能收回，只能硬挺着，微微点头示意对方。
“诸位同学，我等承蒙皇恩浩荡，方有此良机，当此临别之际，受尚书大人之托，即兴赠言，望诸位同年共勉。”冯紫英沉吟了一下，才启口道：“不看破义利关，何以为人；要识得忠孝字，才是读书。”
李廷机眼睛一亮，忍不住捋须沉吟。
这两句更像是对仗之词，但是却相当切合此时情景。
这帮学子考中进士，很快就要踏上出仕授官之路，开启仕途征程，作为礼部尚书，自己还在琢磨该如何提醒教导这帮学子，不要走歪了路，没想到眼前此子的这两句话却是恁地应景！
义利，忠孝，正好是做官所要讲求的，大周是以孝知天下，而忠君更是不必说，重义轻利更是为官本色。
果真是有些本事，还说自己不通诗文，这家伙起码对经义的领悟理解还是相当深的。
坐在上首的忠顺亲王更是双目炯炯，后面一句话简直是经典。
皇兄御极之前便是忠孝王，而眼前此子却是来了一句要识得忠孝字，才是读书，读书便是要为皇兄读书，天下读书人尽入囊中，这个寓意太好了。
堂中一干学子也都在细细品味冯紫英的这两句话，越品也是越觉得有味道。
冯紫英却是真真捏了一把冷汗，他哪有这等本事搞什么临别赠言，还要切合立功立德立言这三不朽，纯粹是凑巧碰上。
这本是冯子材为广西秀阳书院题字，他有些印象，觉得好像还比较贴合，所以灵机一动略微改了一下，便用了上来。
果然，看起来效果不错，起码面前这位李尚书还微微颔首，这意味着应该算是过关了。
李廷机终于点点头：“不错，不愧是青檀书院学子，甚合圣人之意。”
说完李廷机便径直回座。
这个时候学子们才算是相互交头接耳探讨起来。
“紫英，说得很好，算是为咱们青檀书院涨了一回脸！”坐在另一端的许獬提高声音，刻意扫了一眼侯恂，淡淡地道：“看看还有谁不自量力想来挑战我们青檀书院。”
许獬多年前就以诗文名满江南，这两年又在京师读书，更是名动天下，他敢这么夸口，还真的没有几个敢去挑战他。
这一场恩荣宴便在有些诡异的气氛下终于结束了。
接下来的仪式过场颇多，比如赐练国事状元冠带朝服，赐进士每人黄金五锭，嗯，大概在五十两左右，价值纹银六百两，但拿回家中便被母亲专门珍藏起来，这是要作为传家宝传下去的。
接着就是上上表谢恩，最后就是练国事带着大家伙儿一起谒国子监，谒先师庙，行释菜礼，最后就是奉上家状，修《进士登科录》。
越是这般繁琐，越是能显示朝廷对春闱大比的重视，也越是能证明这个进士之位来得有多么不容易，冯紫英倒也能理解，不过这些繁文琐节也让人几日都应付不完，弄得人鸡犬不宁。
恩荣宴上这一场风波也迅速在进士们和朝廷内的一些有心人那里流传开来，冯紫英不喜诗文，但却能每每能以诗文称雄的名头也再一次获得了映证。

第一百九十一节 补偿
御书房。
“陛下，忠顺亲王求见。”
“老九来了？让他进来吧。”永隆帝还在翻阅中书案上的文章，目光也没抬。
一阵橐橐的靴声，“臣弟叩见皇兄。”
“唔，坐吧。”永隆帝对自己这个同胞兄弟还是很亲近的，示意赐座。
早有内侍送来春凳，忠顺亲王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看见永隆帝仍然在孜孜不倦的翻阅奏折，忍不住道：“皇兄还是需要注意休息，若是些许杂务，不妨交给内阁……”
“哼，内阁那帮人可信么？”永隆帝头也不抬，“朕可没有父皇那般闲适大气的心境，……”
“那也可以交给寿王……”话一出口，忠顺亲王就知道自己说错了。
果然，永隆帝抬起目光，“怎么，张弛又在你面前说什么了？”
张弛就是寿王的名字。
忠顺亲王暗自懊悔，永隆帝最反感他自己几个儿子和皇室宗亲与勋贵结交，倒是很支持这些个皇子们和文臣交好。
不过寿王一直和忠顺亲王很亲善，永隆帝也知道，对于自己这个嫡亲弟弟，永隆帝还是比较放心的，但也知道自己几个儿子想要借助忠顺亲王在自己心中稳固地位，毕竟自己到现在也没立太子。
“皇兄误会了，寿王前日里来我府上，说皇兄这段时间以为春闱会试殿试殚精竭虑，有些辛苦，担心皇兄身体，……”忠顺亲王赶紧解释道。
“哼，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永隆帝脸色稍稍和缓一些，“不过张弛孝心有嘉，朕知道了。”
“看皇兄心情好像还不错，前日臣弟送上了这副对仗，……”忠顺亲王见永隆帝心情还算不错，便也捡些让人愉悦的话题来。
“嗯，没想到这恩荣宴居然还有这样一场风波，没想到李廷机这临别赠言，居然还能弄出这样一桩事儿来，不过朕很喜欢这副对仗之言。”永隆帝表情微笑起来，“不看破义利关，何以为人；要识得忠孝字，才是读书。说得很好，天下读书人便当如此，文字朴实，甚合朕心。”
这忠孝二字的确击中了永隆帝的心，而且得读书二字，更是寓意深刻，掌握天下读书人，便是掌握了天下，这份意境委实合意。
虽说这文字也粗浅了一些，但是那不重要，关键在于寓意。
“皇兄，此子便是那撰文者吧？”前些日子永隆帝也在书房中交给忠顺亲王看了一篇文章，没署名，应该是礼部誊录送上来的，应当就是今科士子所作，文字浅显，但是内容却很丰富，忠顺亲王感觉应该是抓住了自己皇兄当下的心境，所以才会交给自己。
“嗯，就是一人，你也该知道此子是谁了吧？”永隆帝点点头。
“臣弟现在已经知道了，便是那冯秦的侄子。”义忠亲王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呼伦塞一战，乃是臣弟最惊心动魄的经历，若非那冯秦拼死力战来救，皇兄固然洪福齐天，不过臣弟只怕就没那么幸运了，……”
“哼，哪有那么多洪福？若非那冯秦拼死来救，你我兄弟二人恐怕真的就要身遭不测了。”永隆帝脸上露出阴冷之色，“到现在朕都还在怀疑那一战，怎么就那么巧，你我兄弟二人经行巡边之事何等隐秘，为何却正好遇上了鞑靼寇边游骑主力？”
忠顺亲王悚然一惊，赶紧道：“皇兄，此事已过了十多年，其中许多事情也难以查明，不宜再翻，莫要再起风波。”
“哼，朕知道。”永隆帝摆摆手，“朕不会如此不智，只是这么些年来，一直存疑在心，如鲠在喉，不吐不快罢了。那一战冯秦战死，加之冯秦又无后嗣，其弟未能袭爵，怕是冯家心中也颇有怨言。”
忠顺亲王也知道当时情形，那还是父皇秉政其间，本来武勋太多就让朝廷有些负担不起，就有意清理一批武勋，这等绝嗣武勋，自然就不能袭爵，虽然有兄弟，但是按照当初大周惯例也是要子嗣才能袭爵，否则就要由特旨才能袭爵。
当时父皇只让其弟冯汉接任大同镇总兵，却没有让冯汉袭爵云川伯，后来冯汉在大同总兵任上病重，也曾上书朝廷请求袭爵，朝廷也曾拟议让冯汉袭爵，但尚未等到旨意下来，冯汉便病殁，再后来就是冯唐接任，朝廷就只给了一个杂号的神武将军，云川伯的爵位袭爵一事便无人再提。
忠顺亲王也默然无语。
人家一家要么战死，要么病殁任上，朝廷却为了节省那点儿俸禄，还打这些小心思，未免太让人心寒，而这等在京师城中一个个安享富贵者却还能袭爵，这如何能让在边地奋战的武勋心安？
“此事是朝廷做得差了，便是父皇面前，朕也敢这般说。”沉寂了一会儿，永隆帝才沉吟着道：“冯秦忠心报国，马革裹尸，朕有意追授其呼伦侯。”
大周忠、义、孝、寿等字一般是皇室专用，轻易不授，所以一般武勋授勋名字都是选地点。
而当初云川伯，这个云川也是当年冯家在跟随太祖打江山时一战的一个地名，因为冯家因此一战而成名，所以本朝定国之后便封了云川伯，只不过冯氏一族一直在边地征战，因军功袭爵而未降袭，一直到冯秦冯汉时才出了这么一桩事儿。
忠顺亲王吃了一惊，追授呼伦侯那是意味着有意让冯家人袭爵了，届时只需一份特旨，便可袭爵。
问题是冯家好像一门三房大房二房都是绝嗣，而三房只有冯紫英一个人，而且现在考中二甲进士，明显是要走文官道路，不可能再去袭爵这个呼伦侯了吧？
除非冯家在老家原籍远房里去寻一子弟来袭爵，但这明显不可能。
不过这些都是冯家自己的事儿了，朝廷只需要表明这样一个姿态，安抚一下还在榆林戍边的冯唐和当下考中二甲进士的冯紫英便可。
“皇上此番心意，冯家必定感激不尽。”忠顺亲王赶紧道。
“朕倒不需要他们感激，只是觉得这本来就是朝廷欠人家的，这么拖了一二十年，有些亏欠人家了。”永隆帝心情不错，“这个冯唐没想到武人一个，居然能生出这样一个好儿子，倒是让人惊奇。”
“嘿嘿，皇兄这般夸赞，臣弟倒是有些心动，……”忠顺亲王话刚一出口，便被永隆帝打断：“老九，此事不必再提，朕那几个侄女你还是留着找别家吧，这冯紫英朕还有用，莫要坏了规矩。”
大周虽然没有明确规制不允许驸马参政，但是文官群体是极其厌恶皇室宗亲和外戚参政的，所以大周历来都是你要娶了公主郡主，基本上就意味着你只能干点儿闲职了，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就别来了，可以去宗人府去干干。
忠顺亲王嘿嘿几声，也就不再多言。
其实他也知道，人家刚中了二甲进士，怎么可能找你皇室宗亲？那岂不是自断仕途？便是公主恐怕人家也不会干。
嗯，准确的说，只要是考中进士便无人愿意娶皇室宗亲，如果是举人倒是有可能。
不过也由此能看出皇上对这个冯家子的看重，忠顺亲王心中也在琢磨，若是有机会倒是可以好好见一见。
寿王成日里在自己面前卖好，自己倒是需要提点一下，与其在自己这里花费心思，不如好好去结交一番这些未来前程远大的士子，就怕这些眼高于顶的进士们未必愿意和这些皇子们结交。
“老大那边可有什么动静？”言归正传，永隆帝也收拾起了诸般心思，步入正题。
“还算安分。”忠顺亲王迟疑了一下，“不过张弥那小子这段时间却颇为活跃，走家串户，牛继宗、柳芳那里都有往来，而且近期也与陈道先之子陈也俊来往密切，嗯，水溶近日邀约穆檀一叙，穆檀托病未去。”
张弥是义忠亲王世子，也是一直跟随元熙帝读书的小字辈，据说文采风流，诗词歌赋颇有造诣，在京师士人中也颇有好评。
“唔，老大倒是生了一个好儿子，不过吟吟诗作作画不好么？当个富贵闲人一辈子，也是乐事啊。”
永隆帝轻轻哼了一声，这老大让自己这个儿子出面各种折腾意欲何为，他何尝不知？
可是知道了又能如何？难道自己还能不让此子去与这些士子们结交？
可恨自己几个儿子中都没有能与这张弥文才相匹敌的，这要去便是东施效颦了。
“就怕大哥意犹未尽啊。”忠顺亲王也是淡淡一笑，“总有些人贪不知足，这其实没什么，只要父皇……”
“行了，不要多说，父皇有父皇的心思，咱们做儿子的，只要各在其位，各司其责，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就好了，父皇他老人家年龄大了，有些事情也就不必惊扰他了。”
永隆帝打断自己弟弟的话头，这等话题就不必再继续下去了，他自有打算。

第一百九十二节 边患
榆林城。
“恭喜将军！”尤世功率领自己两个弟弟尤世威、尤世禄抱拳一礼，送上自己的贺礼。
冯唐满脸春风，笑意盈面，摆了摆手，“世功，你们三兄弟就不必多礼了。”
“欸，将军此言差矣，世兄能高中二甲进士，也是我等边镇子弟的荣光，理当祝贺，日后世兄怕是还要担当重任，对我等边地军人亦有好处啊。”
尤世功已经在冯唐的力荐下升任榆林镇中路参将，负责榆林镇中路镇守，驻地波罗堡，其二弟尤世威也已经接任守备。
他三兄弟在冯唐接任了榆林镇镇守总兵之后迅速投靠了冯唐，而冯唐也利用其三兄弟有意结好榆林本地军将取得了很好的效果，加之本身榆林镇亦有从大同镇调过来的熟悉军将，所以冯唐在较短时间内就已经牢牢控制住了榆林镇。
正是在这等情况下，冯唐也才敢有一系列的动作，连续对镇内一些和塞外鞑靼人眉来眼去的豪商家族采取动作，收获不小。
不过冯唐也很清楚自己在榆林还属于外来户，远无法像大同那样如臂使指，还需要和尤氏兄弟这样的地头蛇交好关系。
所以他在几次清缴之后所获军资银两的奖赏上也是极为大方，自己几乎不取，而是全数交给下属各路参将与守备，这也赢得了这下边一干武将的极大欢心。
这榆林镇历来就穷苦，而每每外地新任来的镇守总兵都是抱着大捞一把好去京师城中贿赂上官以便尽早调离这榆林镇，真正到这个位置的武将都是瞅着大同、宣府、蓟镇、山西这样的镇守总兵位置去的。
像九边之中，榆林镇也只是比宁夏、甘肃略好，甚至还不及固原，固原虽穷，但是毕竟在后方，不至于直接面对鞑靼铁骑。
“呵呵，那就多谢世功的吉言了。”冯唐心情极佳。
考中进士和二甲进士的消息几乎是脚跟着脚到的，先前对考中进士冯唐就相当满足了，没想到后来居然在殿试中还有更佳表现，一下子闯入二甲第九，这简直让冯唐喜出望外。
在获知镇守总兵官的嫡子考中二甲进士的消息之后，下边一干武将们都是纷纷来贺，送上厚礼。
不过冯唐现在和以往也有些不同了，尤其是在获知自己儿子中了进士之后就更加小心，儿子未来前程肯定不止于自己这样一个镇守总兵官，六部堂上官乃至入阁都大有机会，所以他现在对这等原本心安理得收下的礼物也就有了选择。
在获知这些下属要来道贺时，也再三告诫下属不得厚礼，若有哪怕是不好不收，也会想办法回礼。
不过冯唐也知道若是自己什么礼都不收，只怕自己是在这榆林镇混不下去的，所以他很好的控制了一个度，而且也绝不以收礼多少来衡量下属功绩，而是以战绩、威信与对军队控制力和对自己忠诚度等几个要素来权衡提拔武将。
像尤氏兄弟就是一个典型，有战绩，威信高，对自己本部控制力强，加上原来又有了这层渊源，所以他也就不遗余力的推荐，甚至不惜动用自己的一些人脉关系，所以才有尤世功迅速提拔为西路参将，尤世威提拔为守备，这也让尤氏兄弟死心塌地的追随冯唐。
当然冯氏家族在大同的良好口碑也是一方面，若没有这层因素，榆林镇这些穷哈哈武将们也不会如此快的就接受了冯唐。
对于众将来贺，冯唐自然也要感谢一番，大摆宴席，款待众将。
“你说宁夏卫那边不靖？”听闻这话，原本还有几分酒意的冯唐立时就醒了，“何出此言？”
来报的西路参将贺世贤，这也是榆林本地武将，此人与冯唐在大同的旧部曹文诏素来相熟，关系紧密，在冯唐担任榆林镇守总兵官之后也是第一个投靠冯唐的，甚至比尤氏兄弟更早。
冯唐也有意让其出任协守副总兵，来协助自己策应本镇和邻镇防御，不过这个协守副总兵已经是从三品的武将了，不是冯唐轻易能运作下来的，还需要一番手脚。
但这对于贺世贤来说已经是难得机遇了，他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有望爬上副总兵这一级别的武将，要知道副总兵距离总兵这等高级武将已经只有一线之隔，所以他对于冯唐也是感恩戴德，就差点儿发誓表忠心了。
冯唐也知道论本事，贺世贤比起尤世功兄弟来是要略逊的，但是此人胜在勤勉忠诚，加之在西面诸堡担任过千总和守备，人熟地熟，威信也有，与西面宁夏卫那边也十分熟悉，加之现在也算得上是自己的嫡系，所以也很倚重。
“宁夏镇那边这几年镇守总兵换得太频繁了，而且许多镇将都年龄大了致仕，新来的镇将要么是甘肃镇过来的，要么是固原镇过去的，所以他们本地镇将情绪不高，将军应该知道宁夏镇中蒙古将领也是不少，他们和咱们这边的带兵不太一样，私养大批奴兵私兵，又与河套那边的鞑靼人一直有往来，……”
“你是说这些蒙古人和河套鞑靼人有意里应外合？”冯唐吓了一大跳，他还真没怎么了解过宁夏镇那边的情形，这个时候被贺世贤这么一说吓出一身冷汗。
这宁夏镇和榆林卫唇齿相依，一旦出事，整个西北战线就算是崩了，就算是现在河套的蒙古诸部还处于喘息阶段，真要遇到这种机会，铁定要进来捞一把的。
“呃，那倒不至于，只是觉得宁夏镇蒙古将领骄横，而本镇武将无心武事，而且由于连续多年欠饷，这镇内逃兵甚多，相比之下蒙古将领却因为蓄养大量奴兵，属下觉得这种太阿倒持，就有点儿……”
贺世贤也形容不出来这种感觉。
冯唐稳了稳心思，沉吟了半晌才道：“那石光珏可曾觉察？”
“属下观石大人并无意在宁夏镇久留，所以……”摇了摇头，贺世贤苦笑。
石光珏是缮国公石家子弟，与石光珠是堂兄弟，在冯唐谋到榆林镇总兵之后，这石家据说也是费尽心机花费了不下十万两银子才算替石光珏弄到了这个宁夏镇镇守总兵的位置。
只不过石光珏以前只在京营混过，从无在边军中经历，这也引起了兵部左侍郎张景秋的坚决反对，但萧大亨坚决支持，而且又有太上皇的意图在里边，最后石光珏才算是弄到了这个位置。
花了十万两才弄到这个位置，自然要想尽一切办法捞回来，而宁夏镇又是一个比榆林镇还苦寒的所在，加之又是与鞑靼人接壤的地方，所以石光珏也是捞钱不顾手段，这个情况冯唐也早就有所耳闻。
这就有些棘手了。
这石光珏现在只顾捞钱，不管其他，但也许明年他就走人了，到时候丢下的烂摊子就只有后任总兵来摊上了。
关键是这种烂摊子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收拾得下来的，换了一个稍微弱一点儿的总兵，弄不好这火就要烧在这后任上。
问题是这宁夏镇与榆林镇唇齿相依，一旦出了问题，这榆林镇是绝对跑不掉的。
只是现在该怎么办？去信提醒石光珏？恐怕不但不会被接受，而且还要招惹一身是非，你冯唐又不是三边总督，你有什么资格去过问邻镇事务？
去信兵部反映？现在还是萧大亨担任兵部尚书，哪怕都知道他这个兵部尚书已经早就该免了，但是现在还没免，那他就是尚书，这个时候去信只会招来小鞋穿。
“世贤，现在那边情况有多严重，你估计如果要出乱子，会是什么时候？”冯唐也知道自己这种问题问得有点儿过分，但他却不能不问。
宁夏镇内部问题有多严重，恐怕外界是很难评判的，而且什么时候出乱子那也是无数必然还得要有一个偶然性因素，或者说火引子给引发才可能爆发。
也许就是下一个月，也许就是两三年都未必能爆发，但是一旦爆发可能就不可收拾。
“将军，这种事情没法说，根据属下了解，如果没有大的其他意外，估计这么拖下去还是能拖两三年的，但就怕有什么意外，比如鞑靼人那边，又比如遭遇缺粮，……”贺世贤也不敢确定。
冯唐站起身来，在堂上走了两圈，终于下定决心，恐怕必要的准备还是要做的，否则一旦出现状况，自己这边是首当其冲，指望甘肃镇和固原镇还不如靠自己心里踏实一些。
“世贤，你回去多派探子到宁夏镇那边去打探，另外你把兵力向后撤一部分到甜水堡和三山堡，防范于未然，河套这边我安排人注意，另外我让世功把中路兵马向新兴堡和永济堡这边集中，减轻你北面压力，……”
贺世贤吃了一惊，“那大人，世功这中路就敞开了，万一鞑靼人南犯……”
“我把东路兵力压到保宁堡、威武堡、鱼河堡一线，帮助世功稳住局面，先搞一搞造造势，另外请山西镇那边在老牛湾和罗圈堡策应一下，问题不大。”冯唐人脉这个时候就能显现出来，可以协调山西镇那边帮忙分担压力。

第一百九十三节 心中英雄
冯唐之所以如此重视宁夏这边的局势，盖因自己儿子在给自己的来信中专门和自己提到过宁夏镇的风险。
冯紫英在来信中就特意提到过虽然目前大周的军事压力开始逐渐向辽东转移，但是鞑靼人的威胁始终不能消除，甚至在某些特殊情况下还会爆发出来，所以也提醒他一定要小心隔壁的宁夏镇可能出现哗变、兵变甚至叛乱的风险。
冯紫英在信中还特别提到要主要宁夏镇蒙古军将那边和鞑靼人的勾连情况。
称这个消息是来自兵部职方司和龙禁尉的一些线报，但因为涉及到兵部和五军都督府乃至陕西都司，所以很多情报都被压了下来，他也是通过一些渠道才了解到的。
冯唐自然对自己儿子的来信确信不疑。
自己儿子这两年里的妖孽表现已经让他心服口服，而且冯紫英还专门提到了兵部职方司的主事耿如杞本身就是东昌府人，龙禁尉那边自己儿子也有门道，儿子这么强调，自然是感受到了其中危险。
所以贺世贤这么一来说，立即就让他紧张起来了。
宁夏镇一旦乱起来，只怕整个三边四镇都要受到牵连，而且当下三边四镇中除了榆林镇在自己的全力梳理经营下还算勉强具备一定的战斗力，其他三镇都称得上破败不堪，根本经不起一场战争。
也幸亏现在河套的鞑靼人也因为三娘子身体欠佳，内部争斗加剧，加上左翼的林丹汗即位之后开始有所动作，所以才勉强维持了这种和平状态，一旦这个平衡被打破，那就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模样。
贺世贤离开之后，冯唐就立即招来了尤氏兄弟，把贺世贤提到的情况做了介绍，尤氏兄弟不但不担心，反倒是格外兴奋。
一旦宁夏镇出了乱子，那么首当其冲去要接战的就是周边三镇，而甘肃镇和固原镇的战斗力他们都清楚，所以这也就该是榆林镇的将士们立功的时候了。
看见尤世功三兄弟的态度，冯唐也是无语。
这就是担当一方的高级将领和中级将领看问题的不同角度，自己需要考虑榆林镇是否经得起折腾，而且就算是打完仗也要考虑日后日子怎么过，但是像尤世功几兄弟就只关心能不能打仗，如何打赢，其他就不是他们操心的事情了。
好在现在宁夏镇那边也只是还有一个苗头，还有一些时间可以预做准备，当然还只能以其他理由来做准备，也幸亏现在朝廷还只设了宣大总督和蓟辽总督，三边总督迟迟未定，否则自己这番军事调动还真的不好解释。
……
紫鹃悄悄走进房间，看着小姐仍然拿着书一动不动，但是目光却望着窗外，忍不住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小心的走近。
似乎是感受到了有人，黛玉扭过头来，看见是紫鹃，这才嗔怪的蹙眉：“死丫头，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奴婢是看小姐想事情出神，所以才不忍心打断小姐的思念嘛。”紫鹃和黛玉的关系已经亲如姊妹，忍不住打趣一下黛玉。
黛玉脸唰的一下子就红了起来，站起身来，就要撕紫鹃的嘴，逗得紫鹃东躲西藏：“小姐，婢子错了，不该说小姐心事，……”
“你还胡说，你还胡说，……”黛玉越发急了，“死丫头，你现在是越来越放肆了，真当我收拾不了你么？赶明儿我回老祖宗，把你退回去，……”
“小姐才不忍心把奴婢退回去呢，再说了，退回去谁替小姐联系呢？”紫鹃躲过黛玉的“魔爪”，笑嘻嘻站在黛玉身后，替黛玉拿过一件披风披在背上，“小姐，你可要小心身子，冯大爷的锻炼法子还是有些好处的，你可得要一直坚持下去。”
“啊？你联系上了？谁？”黛玉忍不住“啊”了一声，目光里多了几分急切、欢喜和期盼。
“云裳啰，冯大爷这两日都忙着一会儿参加恩荣宴，一会儿要去鸿胪寺联系谢恩礼仪，然后就是谢恩了，还要却谒先师庙什么的，天天都在外边，婢子都去了两次了都没见着人，只有云裳在，我也把话带给云裳了，……”
紫鹃宽慰着自家小姐。
“冯大爷这一次中了二甲进士，那冯府上下都要欢喜疯了，喜气洋洋的，婢子上门正好遇到了那位段姨娘，还给了婢子两颗金瓜子儿呢。”紫鹃把手伸开，两颗明晃晃的金瓜子儿，“早知道婢子就有事儿没事儿去遛遛，或者让雪雁和春纤也去，反正他们冯家有钱，……”
“少在那里出馊主意。”黛玉没好气地道：“冯大哥这段时间太忙了，等过了这两天就好了，不过他考中二甲进士之后，肯定来祝贺和拜会的客人也会很多，不知道他会不会像上次考中举人那样也要庆贺一下，……”
“可别再庆贺了，要不大老爷再去一次，回来可能就真的要疯了。”紫鹃最后一句小声道。
林黛玉忍不住瞪了紫鹃一眼，再说大舅舅不争气，但是毕竟还是自己舅舅。
不过上一回回来，大舅舅就在府里上下都说冯府通过这一次祝贺酒席，捞了多少银子如何如何，又埋怨府里边让自己送的礼物寒碜了，害得他没面子了，总而言之一阵埋汰人。
“二老爷倒是又去请了冯大爷，但是好像冯大爷说暂时不能过来，说没有时间。”紫鹃知道小姐想知道一些什么消息，“琏二爷倒是去登门拜会了，说见到了冯大爷，但是来冯大爷家里人很多，所以他也没呆多久，……”
黛玉有些黯然，自己没法随便出门，就算是紫鹃出门也要找各种借口，自己想要见一面冯大哥现在都不容易。
“听说宝二爷也打算去冯大爷府上拜会，……”
黛玉一愣，“怎么宝二哥也要去冯大爷那里？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听说是宝二爷前几日一直在家躺着，精神不好，但也没生病，就是没精神，成日躺在床上发呆，都把袭人、媚人他们给吓倒了，太太和老祖宗都有些着急，也请了太医来看，但太医也说没什么毛病，就是心火过甚，调养一下就好了，也就这一两日精神不知道怎么就好起来了，说要到冯大爷府上去，……”
……
“你也要去？”贾宝玉大吃一惊，上下打量着对方，“你怎么去？你疯了？老祖宗知道了，还不得剥了我的皮？”
“嘻嘻，你不说，我不说，我们身边谁敢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能有谁知道？难道那冯家大哥也是一个多嘴饶舌的人？你们不是都说他英雄过人么？我就想看看他究竟有多么英雄，文能安邦，武能定国？”
史湘云笑嘻嘻的道：“二哥哥，你就带我去一趟嘛，成日里在府里蹩着，宝姐姐和林姐姐都不出门，好像她们都有心事，还有二姐姐和探丫头这两天好像也有些精神不振，还不都是前两日被你生病给害得，……”
“不行，我可不敢带你出去，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和我到冯大哥那里去，万一被人知道了，那可不得了，……”贾宝玉连连摇头。
“那你等着。”史湘云诡秘的一笑，然后跑了出去，贾宝玉也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一炷香功夫，只见从外边走进来一个少年郎，折扇呼啦一声打开，轻轻摇动：“这里可是神武将军冯府，小弟久仰紫英兄长大名，今日特地来拜会，劳烦这位大哥通报一声，这是小弟的帖子，就说金陵史湘云求见。”
贾宝玉眼睛一亮，眼前的史湘云一身蓝色儒衫，轻袍博带，手中折扇玩得相当顺溜，那举手投足也是相当潇洒自如。
“怎么样，宝二哥，这样出去没问题吧？那冯大哥肯定看不出来吧？你就说我是你们金陵来的老家亲戚，所以就顺便带来让我见见世面了。”史湘云见把贾宝玉给震住了，格外得意。
“还是不行，就我们两个出门，还是去冯大哥家，若是老爷太太知道了，我脱不了干系。”贾宝玉连连摇头。
“那我们就不说去冯家大哥府上不就行了？前日里探丫头也在说冯大哥帮了宝二哥许多，都该感谢一下冯大哥，不如我们把探丫头和林姐姐都叫上，都学着我这样，就说去护国寺敬香，嗯，就说我们去护国寺敬香，你去冯大哥家里，顺路，……”
贾宝玉本来就是一个好玩的性子，见史湘云这一身男扮女装格外英武动人，不知道林妹妹穿上男装又该是一个什么样，心里也是一热，“那行，你把林妹妹和三妹妹叫上，就说是去寺里烧香，不过这马车……”
“难道宝二哥连下边人都喊不住？”史湘云大大咧咧的道：“宝二哥你都十三岁的人了，难道还不敢单独出门？”
本来就因为冯紫英的表现而受了刺激，再被史湘云这一激，贾宝玉便一咬牙应承下来。

第一百九十四节 群雌
冯紫英把张瑾送到了大门外。
张瑾亲自登门道贺，不得不让他重视。
大周龙禁尉和前明锦衣卫还是略有不同的，虽然现在民间都还是以锦衣卫来称呼龙禁尉，但是龙禁尉其实并不能像前明锦衣卫那样随意行使诏狱大权。
而文官群体对龙禁尉一直盯得很紧，甚至都察院便有几名御史是专门负责盯住龙禁尉的，一旦有风吹草动，便会跳出来狂喷。
换句话说，如果不是等到皇帝的全力支持，对于科举出身的文官，尤其是四品以上的文官，龙禁尉还是保持着相对谨慎，除非有比较切实的把握和证据，否则不会轻易动。
按照都察院的说法，要动文官可以，只能是他们士林文官自己来动，那就是都察院，其他人，不管是你刑部还是龙禁尉，都得要悠着点儿，只有都察院开启了弹劾模式之后，你刑部也好，大理寺也好，龙禁尉也好，才能跟进。
但对于一般的勋贵、武官和杂科出身的官吏以及民间普通民众，龙禁尉就没有那么忌讳了，其权力也可以放大到极限。
冯紫英并不惧怕龙禁尉。
事实上在自己考中二甲进士之后，龙禁尉基本上就不太可能随意动自己了，当然前提是自己没有大问题。
但是龙禁尉的权责范围并不仅仅局限于对官员百姓的监督上，他们还有另外一个领域的权力，那就是刺探地方乃至域外的军情政情，这才是冯紫英很看重的。
按照兵部职方司耿如杞的说法，在壬辰倭乱的时候，龙禁尉是发挥了相当重要的作用的，但是这几年，特别是从壬辰倭乱结束，也就是元熙三十六年后，随着太上皇怠政之势日益明显，龙禁尉也就随之松散下来，不复有以前的雄风。
而在太上皇退而不退，永隆帝登基之后，龙禁尉的交接也出现了一些混乱，至今仍然没有理顺，所以龙禁尉的权力和实力都受到很大的削弱。
现在的龙禁尉仍然处于一个相当尴尬的交接调整期，而且这个交接调整期似乎还有无限拖下去的迹象。
正是在这种情形下，张瑾也对与龙禁尉关系一直不错的冯紫英如此看重上心。
不仅仅是冯紫英考中了一个二甲进士那么简单，二甲进士每科都有一百多号，龙禁尉还不至于对每个二甲进士都如此看重。
关键在于冯紫英已经上达天听，连皇上都很欣赏，冯紫英背后还有吏部左侍郎和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这两尊大神。
更为重要的是冯紫英不像其他士林文臣那样对龙禁尉诸般轻视厌恶，甚至还愿意主动接触和合作，这就让龙禁尉觉得终于在这个群体中找到了一个可以互动的对象。
上一次参加庆贺宴还可以说是冯紫英邀请，而这一次登门甚至都没等到张瑾主动出击，自己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指挥同知卢嵩便主动暗示张瑾应该主动去把这条线续起来。
所以张瑾也才有了这一遭。
冯紫英可没有寻常士人文官那么多讲究，对他来说，谁有用有价值，这才是最值得考量的。
张瑾此人沉稳务实，且没有其他龙禁尉身上那么多恶劣习气，所以他很愿意和此人结交，甚至愿意进行一些合作。
而张瑾也的确帮了冯紫英一些忙，比如像宁夏镇那边的局势和当初临清时倭人探子的去向问题，张瑾都还是帮了一些忙。
所以他也专门把张瑾送到了大门外，换了其他士林文人是绝不可能送一个龙禁尉千户到大门上的，甚至很多自命清高的文臣是以和龙禁尉结交为耻的。
送走了张瑾，冯紫英正欲进门，却看见两辆马车过来，停在了角门处，看样子也是像来自己府上的，只是这两辆马车看上去恁地面熟，倒像是荣国府的。
不过贾琏已经来过了，这还能有谁来拜会自己，总不会是贾赦、贾政亲自来吧？那自己可当不起。
正好奇间，却见贾宝玉和另外一个少年郎已经从车上跳了下来。
“冯大哥。”贾宝玉先上来见礼，冯紫英笑了起来，“我道是谁，原来是宝玉啊，这一位是……”
冯紫英还没有反应过来，看眼前少年郎要比贾宝玉矮一头，唇红齿白，眉目如画，倒是颇有一番英气，大咧咧的向自己行了一礼：“金陵史湘云，见过冯大哥。”
冯紫英大吃一惊，史湘云？上下打量一番，可不是么，这分明就是一个雏儿，居然还女扮男装起来了？
赶紧环顾四周，冯紫英便小声埋怨起来：“宝玉，你怎么也这般荒唐起来，史家妹妹怎么也这么调皮？”
“冯大哥，不管二哥哥，是小妹自己要来的，嘻嘻，林姐姐和三姐姐也换了男装，就在车上。”
史湘云很是为自己撺掇出这么一出得意，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摇动折扇，很有点儿风流倜傥俏郎君的架势。
冯紫英更是吃惊，连忙望过去。
果然那车前布帘拉开一条缝，不是那林黛玉和贾探春还能是谁？不用说后边就是几个丫鬟小厮了。
史湘云的豪爽大气其实是很符合冯紫英的喜好的，全无寻常女子那般忸怩，第一次见面就能大大方方和自己打招呼，也没有其他人那帮仰视艳羡之意，这等性子也很让冯紫英喜欢。
见这等情形，冯紫英便不敢再外耽搁了，若是被人传了出去，只怕这几个丫头的名声都要不好听了。
冯紫英一挥手进门赶紧让角门上的仆人把角门打开，放两辆马车进门，一直到了自己小院门口，这才让一干人赶紧下车，直接进了小院。
还是史湘云潇洒，居然和宝玉一道与冯紫英大模大样的步行进院。
一直到一干人进了自己小院，冯紫英这才松了一口气，好在这段时间登门拜访的人太多，家里边人也已经习惯了，有时候也有车进院子，但是拉到这自己小院门口，还是第一遭。
在小院门口，黛玉和探春才下来，看着史湘云大大咧咧的和冯紫英一路走一路说，两个丫头都有些羡慕这云丫头大胆，还是第一次和冯大哥见面呢，就这般不见外。
冯紫英也是一路批评着贾宝玉，虽然史湘云把责任揽过去，但是谁都知道这等事情，贾府里边没有他这位宝二爷开口，怎么可能派得出两辆车来？
“冯大哥，林妹妹和三妹妹都不是外人，云妹妹你也见过了，小弟倒是觉得云妹妹这性子肯定和你相投，……”贾宝玉也不太服气，“你在咱们府里也都见过她们多次了，……”
“那能一样么？那是在你们府里边儿，没外人，还有你们家长辈在场，你这带着一大帮子妹妹出门，还女扮男装，你就没想过几个姑娘以后的名声？真的想回去之后又被政世叔板子侍候啊？”
冯紫英这话一出口，贾宝玉立即怂了，他已经是对自己老爹的板子有了阴影，想到那大板子下来，自己屁股就隐隐坐疼，下意识的就想夹紧。
一直到进了院子，冯紫英这才说那几个跟随着的丫鬟：“袭人，紫鹃，侍书，你们几个怎么也不劝劝宝玉和自己小姐，这丫头我还没见过，……”
“奴婢翠缕见过冯大爷，老祖宗把奴婢指给大姑娘，……”那女孩子倒是生得灵性，个子娇小，一双妙目更是灵动坦率。
“哦，看来史家妹妹是也要在老太君身边常住了，这样可好，林妹妹和三妹妹就又多了一个伴儿。”冯紫英没想到史湘云现在是提前到贾府长住了，估计史家那边也的确让这个性子豪爽的姑娘受够了夹磨，才逃到贾府来躲难了。
“冯大爷可是冤枉了我们，主子们要做的事儿，奴婢们也只能劝一劝，若是主子们拿定了主意，奴婢们也只能水里火里陪着去就是了。”
看见这圆脸丫头陪着笑脸解释，而且这番话说来也是有理有据，忠义有加，冯紫英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个宝玉身边的大丫头。
“袭人，你这张嘴可真是巧，把啥话都说完了，竟然让我无言以对，难怪宝玉这么喜欢你，紫鹃，侍书，翠缕，云裳，你们几个丫头，都学着点儿，这才是当家人的模样，……”
一句话就把袭人给弄得脸红耳赤，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贾宝玉还是只知道站在那里咧着大嘴傻笑，袭人又惊又羞又吓，赶紧又是一礼，颤声道：“冯大爷可千万莫这般说，若是被老爷太太听见了，那婢子就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有那么夸张么？”冯紫英逗乐着这个对宝玉忠心耿耿的丫鬟道：“这可是我府上，这屋里谁会去乱传？真要有啥，在贾府里边待不下去了，到我府里来，正好我母亲说要从大同、扬州买一批小丫鬟回来，你来给她们当老师，好好教教她们怎么做事儿，宝玉，你放手不放手？不行我就去找政世叔说。”

第一百九十五节 应景
被冯紫英的话给弄得目瞪口呆，贾宝玉半晌才反应过来冯紫英这话是在开玩笑，赶紧笑着道：“冯大哥，您现在都是二甲进士了，再等一下可能就要在朝廷做官的人了，还来抢我的袭人？”
“怎么，舍不得？”冯紫英一边示意大家进入自己院子里的正厅，一边半真半假的道：“我可是诚心请老师啊，我府里边也就云裳一个人可心，可云裳要跟着我，这买回来的小丫头没人教，我看袭人完全可以来我们府里当个女管家嘛，要不借用一段时间再还给你。”
见冯紫英有认真的迹象，贾宝玉嚇了一大跳。
这袭人可是他的心头肉，断不能被别人给盘走了，只是这冯大哥如果真的到父亲母亲那里一开口，这没准儿还真的能要走，忙不迭地道：“冯大哥，我屋里就全靠袭人和媚人她们俩给兜转了，她要走了，我那屋里就要乱套了，千万使不得。”
“冯大哥这样做可不对，怎么能夺人所爱呢？”黛玉心里有些不高兴，故作平静地道。
倒不是因为冯大哥要袭人，而是觉得冯大哥从一进门先是和史湘云，然后又是和宝二哥以及丫鬟们说笑，却连话都没有和自己说一句，这让她有些不适应了。
“林妹妹说得也是，不夺君子之好，那我夺林妹妹的所好行不行？”冯紫英笑着道：“把紫鹃借给我也行，在我府里来呆一段时间，让云裳和你作伴，怎么样，紫鹃？”
“冯大爷，那婢子可当不起，婢子是老祖宗指给小姐的，婢子也只能侍候小姐。”紫鹃也知道冯紫英是开玩笑，不过态度还是要摆端正。
“哟，这么忠心护主？难怪林妹妹和你就像两姊妹一样。”冯紫英摇了摇头。
仔细打量了一下今日林黛玉的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秀才长袍，略显纤瘦的面颊比起去前年还是多了几分血色，看样子张师那方子还是有些效果的，眉若春山，眼含秋水，顾盼流波，一张宛若樱桃的檀口与这张已然开始展露出绝美之姿的面庞搭配得恰到好处，加上这一身宽大的长袍，翩翩若仙的身姿便是男装一样吸引人。
“林妹妹身子可是好些了？我看这脸上气色都要好许多了，嗯，还得要坚持啊。”冯紫英没有说坚持什么，这是双方的秘密。
黛玉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尤其是冯大哥当着众人面关心自己，而且还有双方的秘密。
看见黛玉的眼眸一下子就明亮起来，冯紫英也心中暗自好笑，这丫头还是那么招人怜惜。
“三妹妹这段时间可还是看些杂书？我听宝玉说，你也常托他偷偷买些书看，连带着他心都学野了，……”冯紫英随口给宝玉栽一坨。
“冯大哥，你怎么血口喷人？我啥时候和你说了……”
宝玉一下子像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尤其是看到探春不敢置信的神色，更是冤屈。
“那不是你说的，又能是谁呢？三妹妹喜欢看杂书，除了托你买，还能有谁？环老三，还是侍书？”
冯紫英也知道宝玉和和探春关系很好，这等杂书，恐怕也只能是他去帮着买，环老三恐怕探春未必信得过。
至于侍书，一个丫头若是替主子买这等书，被拿着只怕就要撵出去了。
随便几句话就把宝玉和探春都逗弄得惊慌失措，看在史湘云和林黛玉眼中，都是忍俊不禁。
“二哥哥，探丫头，冯大哥一看就知道是诈你们俩的，瞧瞧你们的模样，这不是此地无银么？什么杂书，怕是禁书吧？”史湘云格格娇笑，笑得花枝乱颤，妖娆风流，莫过于此。
探春忍不住又要去撕闺蜜的嘴，史湘云赶紧躲到林黛玉背后，三个丫头又打闹在一块儿，看得冯紫英和贾宝玉都是感触万分。
冯紫英是感触此等情形，那红楼十二钗乃至副钗又副钗的人物们，最终却变成了千红一哭，万艳同悲，不知道今世中这等场景还会重演，或者说还会在什么程度上重演呢？
冯紫英可不认为自己可以解救所有人，便是有此心，也无此力，而且有些人也未必就值得一救。
贾宝玉则是触景生情，如果这等姊姊妹妹都能环绕在自己身边，一辈子为自己喜，为自己忧，那该是多么幸福美好的一件事情？
只可惜这等情形却并非自己独享，还有眼前这位冯大哥一座大山横亘，委实让人遗憾。
冯紫英和贾宝玉两人心思各异，不过那目光落在三女身上，自然还是让三女感受到了一些异样，尤其是黛玉和探春，自然就收敛起来。
见三女面对自己的目光都有些不自在，冯紫英也笑了笑，“今儿个来我这里，也没准备，我们府里可比不得荣国府，小桥流水，花园假山，只有这等蜗居，……”
“冯大哥，先前我们下车时便看见隔壁两家老宅好像都在拆了重新营造，似乎是和你们这边连为一体了？”贾探春显然要比大大咧咧的史湘云和一门心思都在冯紫英身上的林黛玉更注意这些，好奇地问道，“那你们府上可就不比咱们府里小多少了。”
“嗯，是家里把隔壁两家旧宅院买了下来，重新修建，这可不是我们一家，还包括我大伯家。”冯紫英倒也没有遮掩什么，“我大伯还有一个姨娘在大同，无人照顾，我父亲有意让她也搬回来，以便照顾，所以有一部分算是我大伯那边的。”
几女都知道冯家的情况，一门三房，两门绝嗣，而且都是战死边地，和贾家、史家这等也是以武功起家的勋贵还有些不同。
人家是一直在边地奋战，而贾家、史家都是祖辈从龙打下这片基业之后就靠着祖辈余荫坐吃山空了，也难怪人家冯家现在还能出一任总兵。
“冯大哥，你现在考上了二甲进士，都忘了替你道贺了，袭人把礼物拿出来，恭贺冯大哥了。”贾宝玉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
冯紫英这才看到几个丫鬟手中都拿着物件，显然应该是用来道贺自己的物事。
贾宝玉送上的一方砚台，看得出应该是有些年成的老物，不过冯紫英对骨董这一类不太懂，估计也不会便宜，还是很感谢的收下了。
黛玉的是一把檀香木折扇，细密的木质扇叶用丝线连接在一起，十分别致精巧。
探春的则是一枚自己结的璎珞，乃是用一些细密的木珠结成，那木珠当是檀香木，这倒是和黛玉的檀香木扇有些相似，不过这是探春自己结成的，那就要用心许多了。
倒是史湘云大大咧咧的拱手一礼：“冯大哥，我可没啥好东西当贺礼，要不就为你唱一曲算是道贺了吧？”
冯紫英乐了，“好啊，史家妹妹高歌一曲，那我这小院蓬荜生辉啊。”
史湘云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往那里一站，陡然抬头挺胸：“身名不问十年余，老大更能谁读书？林中独酌邻家酒，门外时闻长者车。小生姓王名维字摩诘，太原人也。……”
听闻这史湘云高歌一曲，却是唱戏，黛玉和探春都是脸色微变，而贾宝玉却是忍不住击掌叫好。
这年头只要是玩票，那都是雅乐，贾宝玉显然也是经常出入过这等场合的，所以不觉得史湘云这玩票一唱有什么，但黛玉和探春都还是觉得有些不合适。
倒是冯紫英有些触动，史湘云在87版《红楼梦》电视剧中沦为一名船伎，便是以卖唱为生，今日她却突兀的为自己道贺唱了这一曲，难免有些让人心里膈应，难道这丫头今生依然要应这个验？
现在史家是个什么状况他不知道，但是应该是史湘云父母早亡，她是跟着两个叔叔，而那两个叔叔也应该不太成器才对。
不过最终为何沦为船伎，这恐怕也不仅仅是史家没落那么简单，没准儿也是掺和到了某些不该掺和的事情中才对，否则以金陵四大家族的余荫，怎么也不至于去沦为那等为生。
贾宝玉却哪里知晓这些，见冯紫英注视着史湘云，目光里有些深沉，便笑道：“冯大哥，云妹妹这一折《郁轮袍》如何？”
冯紫英哪里知晓什么《郁轮袍》，但见宝玉眉飞色舞，估计也应该是当下时兴戏曲，只能点头：“果真是非同凡俗，冯大哥在这方面却是一窍不通，史家妹妹就是对牛弹琴了。”
“冯大哥你又来了，甭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在恩荣宴上那一首诗都在京师城里传开了，听说那王象春本是你们这一科进士里尤擅作诗的，却被你一句‘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给弄得现在都不敢在人前谈诗了。”贾宝玉不悦地道：“我知道冯大哥不喜欢作诗，但是诗词歌赋也是读书人陶冶情操教化万民的必备之策，若是单单靠经义策论，岂不是太单调枯燥了么？”
“宝玉说得也是，不过这首诗可真的不是我写的。”冯紫英俏皮的眨眨眼，“我可从来没承认过这首诗是我写的啊，嗯，摘抄的，摘抄的。”

第一百九十六节 任重道远
对于冯紫英的这种恶趣味，贾宝玉和几个姑娘自然都无法理解。
他们只能认为冯紫英觉得能够在仕途中发挥更大作用的时政策论可能才是冯紫英最看重的，所以他对自己的诗文才华反而懒得提起，免得遮掩了他更擅长的东西。
这倒是让贾宝玉很是遗憾，若是冯大哥真的喜欢诗词歌赋，那自己也可以多交流一番，顺带展示自己在这方面的才华，可是冯大哥是半点机会都不给自己，半句都不想提诗词歌赋，这也让他很是郁闷。
倒是史湘云很机敏，觉察出冯紫英不想谈这方面的事儿，主动转开话题。
“那冯大哥你现在进士也考中了，下一步打算干什么呢？”这恐怕是在座几个人都很关心的问题，毕竟这考中进士之后据说既要入仕做官，但是究竟如何入仕做官，包括贾宝玉在内的几个人就不太清楚了。
“不是我打算干什么，而是朝廷需要我们干什么。”冯紫英见贾宝玉居然也有些关心的模样，也颇为好笑，这家伙不是一直对仕途经济不屑一顾么？怎么这会儿也有些兴趣了？
“冯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贾宝玉对仕途经济不感兴趣，但是他也知道自己不感兴趣并不代表就能无视这一切。
看看自己大伯和父亲，甚至母亲和老祖宗对这个进士身份的看重程度，就知道这个进士身份能给一个家族带来多么大的改变。
这冯家似乎就要因为冯大哥的中进士发生改变了，所以他也很好奇，冯紫英以后究竟会是干什么？
是和自己父亲一样，每日去工部点卯混日子么？
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在朝廷做官这个概念显然还有些遥远，似乎是每日里到部堂里边点个卯，议议事儿，好像就叫做官了，却完全不知道做官的真实含义究竟是什么。
不过要对几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少女将做官真实含义，肯定为时过早了，但冯紫英觉得还是可以适当给他们普及一下入仕做官的目的和意义。
冯紫英简单的把六部、都察院、大理寺和通政司的职责和他们介绍了一下，然后又介绍了翰林院的价值和意义，再谈到进士观政的本质。
一干人才明白这里边所谓入仕的门道如此之多，也才了解这不是读了书就能当官，这里边还需要不断的学习和磨砺。
在冯紫英家中盘桓了一个时辰，几个人才离开。
在回去的路上，探春忍不住道：“不知道你们感觉到没有，冯大哥好像对自己的未来有着很明晰的规划和目标，嗯，你们瞧他在介绍朝廷里各个衙门的制度权责时都格外清楚，该干什么，怎么做才能做好，都能说得头头是道，感觉就像已经在里边干过一般，可是他连观政都还没有去过呢。”
史湘云也觉察到了这一点：“探丫头说得对，冯大哥似乎早就确定了自己的去向，嗯，他不是说了么？要争取去馆选庶吉士，然后观政一年到两年，再出仕，宝二哥，你可得要向冯大哥学习，……”
一句话就让贾宝玉兴致低落下来，贾宝玉恹恹的道：“我可没法和冯大哥相比，我连举人都考不过，二甲进士对我就像一个梦，嗯，我也不喜欢去学经义策论，冯大哥明明会写诗，就是不肯承认，他就是一个……”
“禄蠡？”史湘云笑着替宝玉补上。
贾宝玉讪讪的哑了，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林黛玉脸色已经很难看，而探春此时也还是摇头表示不认同：“宝二哥这个说法用在别人身上可能行，但是我觉得冯大哥不是这样的人，我和冯大哥都说过好几次话，他都在说做官的目的不是为了当官而当官，而是为了让百姓的生活更好，少一些痛苦，多一些美好，他特别厌恶痛恨那些碌碌无为混日子的官吏，……”
黛玉见探春主动反对贾宝玉的看法，脸色好看了许多，但话语却毫不客气：“宝二哥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冯大哥根本就不是那种人，他先前不也说了，为官一任，就应当造福一方百姓，不管是在哪个衙门当官，都应当对得起自己的俸禄，禄蠡这个词难道还能用到冯大哥身上？就因为他不愿意把更多地精力用在写诗上？”
贾宝玉其实话一出口时就知道得罪了林妹妹，但没想到连三妹妹也这么反对自己，内心更是郁闷。
而且这禄蠡两个字也是云丫头说出口的，自己只不过是下意识的一句话，而且没出口就收了回来，只不过原来自己就多次说过那些去科考的读书人是禄蠡，早就在这些人心里形成了印象，所以就弄成这样。
但现在他也没法去解释，只能闭着嘴不高兴。
史湘云也没想到就这么一个词儿就能惹来这么大麻烦，估计宝二哥和林姐姐、探丫头都对自己不高兴了，眼珠子一转，立即先要转开话题：“你们说冯大哥只比我们大两三岁，为什么就比我们懂那么多？而且在他面前，总觉得他好像要比我们大许多似的，嗯，你们说冯大哥现在也考中进士了，岂不是要考虑婚事了？”
她没注意到在自己这话一出口之后，林姐姐和探丫头身子都是微微一颤，而贾宝玉也是一怔，喃喃自语：“这个时候，冯大哥家里怕是许多人家都想找上门去提亲吧？”
……
冯紫英还真没想到自己还被史湘云和贾宝玉两个乌鸦嘴给说中了。
这两日里，便陆续有人来上门询问情况的，当然，都是打听自己有无定亲，有无纳妾，这也让母亲和姨娘都是精神振奋。
自家儿子突然一下子格外紧俏起来，而且敢登门的，肯定都是自己掂量过分量的，自我感觉匹配得起自家儿子和冯家的，当然不会太差。
当然，现在也还处于打听和传递信息阶段。
按照惯例，这一类婚姻都需要双方相互了解，然后如果确定双方家庭都有这个意图，那么就会进入下一个阶段，男方向女方提亲，但在此之前如果女方特别有意，也会主动向男方传递自己某些方面优越条件，以提升自己的吸引力，这其实基本上就是意味着欢迎你来提亲了。
三天被母亲身边丫鬟第五次叫入房中，冯紫英知道这事儿恐怕得和母亲有个交涉了，否则这样无休止的把自己叫去说事儿，虽说这也是对自己的尊重，但是这样太频繁，他也受不了。
“母亲，这个情况我已经知晓了，我也给父亲去了信，六月是庶吉士馆选，您应该知道这对于我来说的重要性，所以儿子现在也没有多少心思来考虑此事，您有什么都暂时搁一搁，等到六月庶吉士馆选之后再来说，好不好？”
还没等字开口，儿子就给自己泼了一瓢冷水，但是段氏兴致却丝毫不减，“铿哥儿，为娘知道，这肯定要好好选一选，人家也只是来透个信儿，让咱们家里知晓一下有个女儿还没嫁，咱们不也是多几个选择么？娘也就是征求一下你的意见，娘的意思是你需要不需要去征求一下你的几位老师的意见？”
冯紫英颇感惊讶，自己母亲居然能想到这一出？
看见儿子惊异的目光，段氏也忍不住清了清嗓子，“铿哥儿，这几日里来的，基本上都是你父亲原来的一些同僚家里托人来的，嗯，家世也和咱们家差不多，也算门当户对吧，可是你现在都考中进士了，你姨娘和我都在琢磨，如果再和这些家结亲，合适不合适了？只是咱们对那些个京中士林文官之家也不太了解，呃，也有一些人来问过，可是那些个家庭我们没接触过，所以……”
看来自己母亲终于意识到现在冯家，不，应该是自己的身份和以往不一样了，不能再用原来冯家的身份来套用到自己身上来了，所以在婚姻上也需要更慎重，或者说需要有更“长远”的打算了，冯紫英内心有些好笑，但是也有些感动。
父母永远都是为儿女向最好的一面考虑，哪怕他们的这种方式未必是最正确的，但是却肯定是相对最合适的。
“母亲的意思是希望我去向几位业师表明我的婚姻想法？”冯紫英强忍住自己的笑意，这可是一个很好的借口，可以避免自己母亲盲目的替自己物色婚姻对象，看来母亲也明白自己未来的前途和几个业师息息相关，所以这等婚姻大事也需要征求业师的意见了。
“嗯，其实你父亲在你考中举人之后就来信和我说过，要多征求你几位老师的意见，嗯，也包括的婚事，当然只是请他们帮忙斟酌一下，或者了解一下有无合适的，最终还是得你父亲和为娘来决定，……”
段氏也显然防着自己儿子挟天子以令诸侯，真要拿着老师的意见来糊弄自己，而且自己这个儿子做这种事情的可能性很大，所以不得不防。

第一百九十七节 嬗变
“母亲之言，儿子明白了，这六月是庶吉士馆选，儿子也会去拜会几位老师，届时有机会儿子也会征求老师的意见，不过母亲其实不必这么急于求成，儿子年龄也还早，再说，等到儿子馆选成功成为庶吉士之后，不是有更好的选择机会么？”
冯紫英只能用这种设想来打动母亲了，否则母亲在这件事情会无休止的投入巨大精力，让自己也跟着受累。
“姐姐，铿哥儿这话也有道理，若是铿哥儿能馆选庶吉士成功，怕是会有更多的人上门，您也有更多地选择余地，另外没准儿铿哥儿的老师也会有好的人家说给您呢？”
小段氏早就得到了冯紫英的眼色示意，要她帮着敲边鼓，瞪了一眼冯紫英，还是说了话。
段氏也觉得自己儿子和妹妹说得有理。
铿哥儿也才十五岁，等上一年半载也来得及。
而且张太医也说了，铿哥儿必须要年满十六岁之后才能行男女之事，所以这就更早了，现在无外乎也就是想替他寻个最合适的婚姻，先定下来。
只是作为冯家主母，段氏最希望的还是早些能为冯家香火续上，唯一这一个独苗，委实让人心焦。
“铿哥儿，你老师那边，须得要准备去感谢的礼物娘已经替你准备好了，嗯，具体怎么去送，你自己斟酌，莫要让别人说我们冯家失了礼数，你也不懂规矩。”段氏点点头，“就着这几日里，你也去把这些事情办了罢。”
冯紫英考上了二甲进士，青檀书院居功至伟，可以说冯家上下都对青檀书院感恩戴德不尽。
谁曾想到一个原来在国子监混日子的监生，能在两年多时间里连过乡试会试殿试，一举考中二甲进士？
而且前任业师现在是吏部左侍郎，无数人想攀都攀不上的关系，而引他入青檀书院的举主则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一样是万人侧目的官场大佬。
即便是现在青檀书院山长官应震和周永春一样是士林大儒，尤其是官应震，一旦重新复起，铁定也能在六部担任一个侍郎职务。
这些关系营建起来对于冯紫英来说都是莫大的帮助。
大小段氏再说是妇人家，但是对这些关系还是十分了解的，深怕自己儿子恃宠而骄，淡了这层师生关系。
她们却不知道冯紫英是最理解通过书院结成的各种关系的重要性，不但是自己这些业师，就算是书院的普通教授教谕，他都要备上一份礼物，以感谢这两年来对自己的教导和帮助。
当然就算是本次春闱的座师方从哲对自己不那么看重，甚至有些反感，他也一样规规矩矩恭恭敬敬的去登门拜会了一番，只不过方从哲显然不太认可自己这位“弟子”罢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本身自己的经义水平就不高，加之观点上有未必符合方从哲的治政思路，所以被冷落也是在所难免，不过自己只要尽到心意也会对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日后便是再也无人能用师生结党这一层来构陷自己。
这个时代座师房师与弟子之间的关系看上去才是最重要的，相比之下这业师反而都要排在第三位去了，当然实际情况则未必如此。
像青檀书院、崇正书院、白马书院、崇文书院这类明显带有相当政治色彩，以及山长、掌院都是士林名儒的书院，业师关系显然就更重要。
但是像一般各直省府学或一般的小书院中考出来的学子，要攀上朝中大佬关系，自然就只能依托这座师房师的关系。
这也是大周朝政坛官场一个最鲜明的特色。
冯紫英无力改变这种局面，就只能去适应这种局面，甚至还要利益最大化的利用这种局面，尤其是在自己有用这样巨大优势的情形下，如果不将其利用好，那简直就太蠢了。
看看在自己会试和殿试中乔应甲和齐永泰发挥出来的作用，就明白了这有多么关键和重要了，而下一步的庶吉士馆选，估计还会成为一个龙争虎斗的战场。
冯紫英回到自己屋里，一眼就看见云裳在仔细的揣摩那个香囊和璎珞。
看见自己回屋，云裳忙不迭的起身，“少爷回来了。”
“怎么，还没揣摩够？”冯紫英含笑看着这丫头，云裳脸有些发烧，“少爷，林姑娘和三姑娘都是心灵手巧，林姑娘的这个香囊很是花了一番功夫欸，三姑娘的这个璎珞选材也很精致，花了很大心思。”
黛玉的香囊是在临走时紫鹃悄悄交给云裳的，这才是黛玉真正的贺礼，那个檀香折扇不过是掩人耳目的。
探春的璎珞都是花了这么大功夫，黛玉的礼物怎么能后人？
冯紫英也没想到黛玉这丫头还真的心思慎密，来了这么一出，只是不知道她在看到了探春送给自己的礼物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或许她以为只有她自己才会有这样心思吧。
不过探春的璎珞已经算是带着某些还不算太明显的意义色彩了，那么这香囊无疑就很明显了。
冯紫英也在想丫头在绣这个香囊的时候，不知道是鼓足了多么大的勇气。
想着那娇俏羞涩而微红轻蹙的玉靥，冯紫英心中也忍不住有些意动神摇。
自己好像真的在慢慢融入这个时代，而前世的许多感觉正在逐渐钝化。
自己正在逐步的嬗变成这个时代的人，比如心安理得接受贴身丫头和几个小厮仆人的侍候，甚至没有了少了还不习惯，完全没有了最初的那种不适应。
而前世遗留的记忆也逐渐变成一种类似于书本知识一样的烙印了，不再带有多少感情色彩了。
这种异变带来的直接变化就是自我默认和同化，重新塑造了自己的人格角色。
冯紫英知道这是一个不可避免的过程，自己在力图改变这个时代这个社会的同时，这个时代这个社会也在悄无声息潜移默化的改变重塑自己。
就像自己一度幻想过的，娶了黛玉，然后纳探春当媵妾，嗯，让云裳和晴雯来给自己当通房丫头，好像也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事情。
哪怕现在做不到，至少也可以向着这个方向奋斗不是？
嗯，探春当媵妾有难度，但是让云裳和晴雯给自己当通房丫头，很难么？有难度的问题不是才更有挑战性，更有意义么？
接过香囊和璎珞，冯紫英也有些心动。
这两样物件无疑都是花了心思的。
冯紫英没想到黛玉都能给自己绣一个香囊，他再不通时务也知道这香囊意味着什么。
而同样璎珞的含义虽然要隐晦浅淡许多，但同样也足以说明自己在这位三妹妹心目中确立了某种特殊地位了。
这年头婚姻之约只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香囊不必说，便是璎珞都一样很容易理解为某种特殊含义。
冯紫英还真是有些佩服探春的勇气，起码她回去之后，肯定会面临林丫头的莫大敌意和宝玉、湘云的熊熊八卦之火。
这倒还真有些符合探丫头的脾性，敢作敢为，敢于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这一点上，她要比迎春、惜春这两位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少爷，看样子林姑娘和三姑娘都有些喜欢少爷，少爷想过以后怎么办么？”云裳也很好奇这一点。
她不太明白林黛玉和贾探春之间身份上的差别，但是也能感觉得出来两位姑娘的心意，这也同样关系到自己日后的命运。
谁要是真的要嫁过来，那就会成为自己的主母，自己若是如太太所说那样被少爷收了房，那就要侍候少爷和太太二人，想到这里云裳就有些心慌意乱。
谁更适合作为自己的主母，云裳知道自己是无权置喙的，但是她很想知道少爷会选谁。
像是看穿了云裳内心的心思，冯紫英看着这张其实并不输黛玉、探春多少的俏靥，忍不住捏了一把那吹弹可破的粉颊。
“你操这么多心干啥，还早着呢。你只需要把少爷侍候好就行了，不管谁未来给少爷当少奶奶，都没谁能欺负你。”
有时候无意间很随意的一句话就能直击心境，让人心神俱醉。
云裳身子微颤，却不言语，不像往日那般少爷捏自己脸颊时还要躲闪一二，这一次却是任冯紫英为所欲为。
目光溶溶，春波流盼，那份少女的姣美妩媚竟然在这一刻陡然绽放，让冯紫英的呼吸顿时紧了几分，连带着手就有点儿把持不住了。
这丫头也长大了，也是满了十四岁，上十五岁的人了，再不像两年前那样青涩稚嫩了，已经有了魅惑人心的魔力了。
强压住内心奔放的情欲，冯紫英轻轻摩挲了一下云裳的面颊，收回手，“放心吧，云裳，你这一辈子是跟定少爷了，想跑也跑不了，也没有人能撵你走，我娘不行，其他人更不行。”
“就是少爷撵云裳走，云裳也不会走，云裳宁肯死。”云裳抬起眼眸，那灼灼燃烧中的目光中只有忠贞和炽热。

第一百九十八节 内闱
被云裳的这份坦诚炽热的感情给灼烧得一震，冯紫英一时间有些恍惚。
饶是冯紫英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两年多时间，既经历过生死考验，也同样面对过艰难苦熬，应该说这两年间他对自己未来可能面临的各种挑战都有了足够思想准备，自认为自己可以面对一切了，但还是被云裳这份纯真火热给震动了。
“云裳，难道你就不怕少爷会娶别的女人当少奶奶，甚至还会纳妾，收其他丫头么？”
冯紫英忍不住又挑起云裳的下颌，面对面的直视着对方的眼瞳道。
“为什么要怕？云裳只知道少爷疼惜云裳就足够了，少爷要娶妻纳妾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收其他姑娘那不也是少爷一句话的事情？太太早就希望少爷能早点儿长大，好娶少奶奶和姨奶奶生子，替冯家延续香火，……”
云裳很坦然的面对冯紫英的目光，略感惊异的道，这难道还有什么不对么？
深吸了一口气，冯紫英知道自己还是没有完全调整过来。
像云裳这样一个自小被家里收养的奴婢，只要能跟随在自己身边已经是让云裳觉得是最幸福的一生了，怎么可能奢求她有其他的想法？
这个时代和社会背景决定了她的意识和感情，不可能超越这个时代背景。
想到这里，冯紫英却对云裳更珍爱，目光里也多了几分宠溺：“难道云裳就没有想过以后替少爷生子，延续冯家香火？”
“啊？！”如同被火炭烫了一般，云裳这一回却是像被吓住了，下意识的环顾四周，见房中乃至屋外并无其他人，这才舒了一口气，声音略颤地道：“爷，这话不能说，……”
“怎么不能说？”冯紫英还真的被云裳的表现弄得有些纳闷儿了，先前都那般勇敢，自己这句话怎么了？
“别说爷还没娶少奶奶，就算是爷娶了少奶奶，府里边都说过，哪怕丫头收了房，没有太太的同意，也不能……”云裳羞得没有再说下去。
冯紫英慢慢回过味来了，平静地道：“这个府里边是指谁？我娘还是姨娘？还是她们身边的明嬛她们？”
云裳一震，赶紧道：“没有，少爷，没有谁，就是云裳自己揣摩的，觉得恐怕不能在少奶奶之前……”
这是不允许妾和通房丫头在正妻之前生子，嗯，这在有些大户人家里边的确有这个规矩，但是那也要看情形，像冯家这等家庭，一门三房单传，恐怕就不敢这么做了。
自己姨娘都说过母亲甚至都想过先让自己纳妾或者有收通房丫头以便能早日有子承接香火，当然这是最初的想法，可能在自己考中了举人，甚至考中了进士，为了谋求一个更好的婚姻对象，或者要考虑以后屋里的安宁，母亲就要斟酌平衡了。
尚未娶妻就有宠妾庶子，恐怕很多家世良好的女子就要多考虑了，而宠妾在正妻前生子也会有一些隐忧，毕竟长子的身份也还有些不同。
自己母亲和姨娘恐怕不会和云裳说这种话，如果是她们俩说的，云裳不会用府里边这个词来代替，就会直接说，而那也就可能是母亲身边这些贴身丫鬟了。
但这究竟是传递母亲意图，还是自行揣摩加以发挥，甚至就是不愿意见到云裳在自己这边得宠，就不好说了。
而且这种事情，就算是自己知晓，也不好去找她们证实，只能猜测。
这也就是像鸳鸯这样的丫头为何在贾府地位为何那么高的缘故，毕竟她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贾母，而像明嬛在一定程度上可能也代表了自己母亲的意思。
冯紫英也觉得好笑，自己居然也会陷入这种类似于宫闱权谋的纠葛中，明嬛明珠几个多半是知晓了自己婉拒了母亲的安排，心里有些失望或者不满，但会不会借此机会就来打压云裳还不好说，只能是以观后效了。
没想到自己府上也会随着成员的增加，家庭的扩大，渐渐向贾府那样的模板演进，那可真的要小心了。
这个时候再逼云裳说是谁说的也没有多大意义，自己知晓有这方面的事情就是了，而且现在说这些也的确为时过早，本来只是逗弄云裳这样一句话，居然还引开了这样一个潜藏的问题，真还让冯紫英有些意外。
“少爷，其实云裳觉得没啥，不管太太怎么安排都是有道理的，您看看和咱们府上相似的人家就知道了，各家都有各家的规矩，未必都一样，但是都肯定都是有缘故的。”
云裳倒是反过来宽解冯紫英，倒是让冯紫英越发增添了几分对云裳善解人意的喜爱。
“嗯，云裳这么贴心，我都在想离了你我该怎么办了。”冯紫英坐回椅中，云裳也站在了后边替冯紫英按摩肩膀，“少爷可千万别这么说，你和老爷才是咱们府里主心骨，云裳不过是一个侍候人的下人，哪里当得起少爷这样？嗯，太太也说要安排人进屋来，不知道少爷和太太有没有商量好？”
“嗯，太太和姨娘身边的人我是不会要的，至于安排人买丫鬟回来，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冯紫英有些好奇，云裳好像以前一直不太在意，甚至是觉得就是该多一两个人进来，怎么这会儿却关心起这事儿来了？
“少爷是不是看上了晴雯？”云裳一句话让冯紫英身体一震，差点儿要扭过头来看云裳，倒是云裳笑嘻嘻地道：“少爷是不是惊奇云裳怎么知道的？”
冯紫英强压住内心的惊讶，自己对晴雯的确有些好奇和关注，但是说看上这个词儿，是不是有点而过了？嗯，好像也不算太过，晴雯那一日来自己府上时，自己的确多看了几眼，估计就是那个时候云裳觉察出了一些什么来。
在云裳面前，冯紫英倒也没什么不敢承认，只是觉得有些难为情。
“晴雯那一次来府里时，云裳就觉得少爷看她的目光有些独特，就像是要把人吞下去一样，不过晴雯这丫头的确长得挺俊，她现在在贾府那边也有些受气，若是少爷能把她要过来，那就太好了。”
云裳这个主意出得连冯紫英都吓了一跳，“云裳，你可千万别瞎说，晴雯长得漂亮，那也不及你，至于说好像没有趣要别家府里丫头这个规矩吧？”
“嘻嘻，少爷这是违心之言吧？云裳可赶不上晴雯，不过那丫头脾气太烈太倔了，比云裳还难伺候，但云裳觉得她性子干净，就算是和你吵架，那也是吵过就算了，不会记心里，云裳就喜欢和这样人的相处，……”
冯紫英终于转过身来了，看了一眼云裳，这丫头应该还是担心自己顶不住母亲的压力，明嬛、明珠她们最终要进自己屋，所以才想要用这一招先发制人曲线救国的招数吧？
不过也可以理解，估计明嬛明珠这些丫头进了自己屋，她这个从后院选进来的丫头难免就要受气了，而且这些丫头又有自己母亲贴身丫鬟的身份，便是自己也要尊重一二。
“傻丫头，别想太多。”冯紫英摇摇头，看得云裳心里发慌，难道自己一点儿小心思也被少爷觉察了？还是少爷误解了什么？
冯紫英当然不可能去要别人府上的丫头，当初说要袭人，哪也不过是逗弄宝玉。
晴雯固然颇入他眼，但也还不至于让他去贾府所要一个丫头，那太掉份儿了。
当春闱大比的后续事宜都差不多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六月份的庶吉士馆选了。
那同样也是一个充满了各种博弈色彩的考试，并不完全考所谓的东阁考试。
三甲同进士大部分都要排除在外，大周立国以来几十科中，每一科中三甲同进士中被馆选入庶吉士的也就一二人，很多科干脆就是一个没有，都是从二甲进士中选入。
但表面上所有二三甲进士都可以参考馆选，会通过考试和内阁阁老、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堂上官来商议敲定，这有点儿像是殿试的情形，但是这一次却不需要皇帝来亲自审定，基本上是敲定之后上报人选，皇帝只需要朱笔批准即可。
按照惯例，庶吉士人选一般在十五到三十人之间，每科不定，根据馆选情况自定。
内阁阁老在馆选中占据绝对主导地位，但是六部堂上官也有一定的发言权，往往这个庶吉士馆选，其实就是一个利益的博弈过程。
上一科庶吉士馆选中，青檀书院考中的七名进士中有三名都是二甲进士，但是却无一人进入庶吉士，而通惠书院和崇正书院中则分别有二人和一人进入庶吉士。
这个情况很大程度就源于上一科时，阁老和六部堂上官里，没有几个愿意为青檀书院说话。
但这科情况就有些不同了，齐永泰强势复出，担任了吏部左侍郎，而担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乔应甲也和青檀书院关系匪浅，这场馆选恐怕就是一场龙争虎斗了。

第一百九十九节 潜在危机
回到书院的感觉无疑是最让人愉悦的，这有点儿类似于衣锦还乡的感觉。
西园的同学还剩下不少，但基本上都是未考上的，考中进士的许多人中都已经回家了。
大周朝廷对进士们还是很人性化的，大比结束到庶吉士馆选还有三个月时间，这期间就是进士们变相假期，可以请假归家。
当然这主要是针对三甲这一部分人，而二甲进士们就要看自己了。
毕竟二甲进士们面临着的馆选，仍然要在东阁进行一场考试。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场考试恐怕不是决定性的，甚至比不上二甲进士的名次更重要，但是如果在东阁考试发挥特别突出，仍然能为自己馆选增添不少机会，所以对于这样一个机会，大部分二甲进士都会全力以赴留下来拼搏一回。
对于青檀书院来说，今科的表现可谓大获全胜，十八名进士，已经压倒了崇正书院和通惠书院，也包括江南的白马书院和崇文书院。
崇正书院今年的表现其实也不差，除了杨文弱获得探花外，他们还考中了十二名进士，而且这十二名进士中有四名是二甲进士。
相比之下，像崇文书院和白马书院，今年分别只考中的十六名和十四名进士，看起来仍然高过崇正书院，但是他们在规模上都要比崇正书院大许多，参考人数也更多。
这是这么些年来第一次北方书院和南方书院在声势上取得相对较为平均的一年，当然实际上，南方士子仍然稳稳压过北方一头。
“嗯，子逊，献征，孝可，孩未，梦章，克繇，还有紫英，今科你们还有其他三甲几个同学算是为咱们青檀书院争了光，……”
官应震非常高兴，看着眼前这几位青檀书院中的人才，内心也是格外自豪。
其实另外还有两位，一个是已经是状元的练国事，他不需要再参加庶吉士馆选，直接就授翰林院修撰，成为今科授官第一人。
还有一位韩敬，韩敬在二甲进士中发挥不佳，名列第十六，甚至排在了冯紫英之后，而且也因为其业师汤宾尹的缘故，在考中二甲进士之后便主动脱离了青檀书院，跟随其师汤宾尹去了。
韩敬虽然一直在青檀书院读书，但是其却似一直像是游离于青檀书院之外。
其来读书也是因为其师汤宾尹与官应震的同年关系，但实际上像这两年青檀书院的大部分活动，韩敬都没有怎么参加。
这也使得书院很多同学对其很不满。
他自己也知晓这个情况，所以在考中二甲进士之后，也只是回了一回书院，向山长、掌院和几位关系较为密切的同学和教谕道了别，便翩然离去。
所以在韩敬离开之后，书院里也很平静的接受了这个现实。
不过官应震倒是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因为韩敬本身也一直与汤宾尹保持着密切联系，更像是汤宾尹寄放在自己这里的挂名弟子。
道不同不相为谋，作为同年他代为照料了两年，也算是尽了心了。
许獬率先叩拜，算是这几年里对师恩的感谢，其余弟子也都是跟着跪拜。
官应震和周永春二人都很坦然承受了这一礼，他们当得起。
作为书院的两个主要负责人，几乎所有事情都要由他们来安排部署，而且书院学子的情况不一，也需要分门别类的加以指导辅导，有针对性的帮助他们提升。
像宋统殷十六岁就在青檀书院读书，一读就是九年，第一科连秋闱都没过，第二科也就是上科才算过了秋闱又在春闱折戟，今科才算是真正考中进士。
和山长掌院的沟通就显得很轻松了，现在这几位都已经是大周的准官员了，一到两年的观政期结束，他们就会被授官。
这几位都是二甲进士，起步就是从七品，三五年之内就会破格提拔，一般都会提拔到正六品甚至从五品的位置上，也就是意味着会破格提拔三级以上，这就是进士的威风，也是其他选官永远不具备的。
“子逊不必说了，为师估计庶吉士跑不掉，照理说以紫英的二甲第九，也该没问题，但是紫英稍微特殊一些，还真不好说。”官应震也是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老人了，对这等情况十分熟悉。
“一是年龄太年轻，虽说庶吉士有要求是三十五岁以下的年轻俊才，但紫英这个年龄委实太夸张了一点儿，据我所知大周这么多科里，十八岁以下的庶吉士基本上没有，嗯，也许今科就又会有两个，一个是侯恂，一个是紫英，……”
官应震的话让几个同学都笑了起来，既有些艳羡，也还带着几分善意的揶揄，“官师说得是，紫英这个年龄，让我们这些师兄们都汗颜啊。”
考中进士基本上就算是从青檀书院毕业了，和青檀书院脱离了从属关系，而对官应震的称呼也从山长改为了官师。
“诸位师兄打趣了，刚才官师不也在说这年龄太年轻也是劣势么？”冯紫英倒是很坦然。
“现在看起来似乎是有些劣势，但是越往后，这个年龄就越能变成优势了。”
宋统殷也是山东籍人，和冯紫英算是老乡，不过他要比冯紫英足足大十岁，但在二甲进士里已经算是年轻的了。
“献征说得是，越是往后，这个年龄优势会越明显。”官应震接上话，“但现在的确有些麻烦，特别是阁老和六部堂上官有些人可能就会以此为由，故意挑刺。第二就是大家可能都知道了，紫英的文章从会试到殿试都有一些争议，估计在馆选上，不管紫英的东阁考试如何，都会有人要借此做文章。”
这也不是秘密，冯紫英在文辞经义上的不足和在时政策论上观点优势形成了鲜明对比，所以才会导致在会试和殿试上他的策论都引发争议，这难免又会延续到庶吉士的馆选上。
照理说，二甲前十名基本上就是庶吉士的天然人选，鲜有二甲前十没能进入庶吉士的，而竞争一般都是在二甲前十以后的这些进士中产生，这也是惯例。
但是既然是惯例，那就有特例，总还是有那么几科中会有前十的进士落选馆选，但都基本上是自身有问题，比如年龄偏大已经将近三十五，又或者品行不佳外界有反应，但像冯紫英这种因为年龄偏小和文章引发争议而可能落选的，还真是第一个。
当然现在也还只能说是可能，可既然是官应震说出来，那么也就意味着的确这中可能性还不小。
二甲进士中，许獬基本上能敲定没问题，而宋统殷和罗尚忠名次靠前，可以一搏，但是希望都不太大。
毕竟比照上科庶吉士只有十六个名额，今科估计也不会有太大差距，那么只有二甲前三十的进士才具备竞争力，而宋统殷和罗尚忠都在三十开外，宋统殷三十八，罗尚忠五十五。
至于说其他几位都在百名开外，那可能性就更微乎其微了。
房间里只剩下了官应震和冯紫英二人。
“紫英，此事你务必要小心，我知道乘风兄和汝俊兄可能都有一些考量和安排，但是据我所知，恐怕不希望你入选庶吉士的人也很多。”官应震的话让冯紫英也是心中剧震。
官应震和齐永泰虽然很多观念理念近似，但是一来他们两人不是一科同年，二来官应震是湖广人，湖广籍官员在朝中也自成一派，与所谓的江南派士人官员虽然都属于南方士人官员，但是又还是略有区别。
而齐永泰和乔应甲都是北方官员的代表，一个是来自北直隶，一个是来自山西。
所以官应震能得到的消息肯定是从另外一个渠道来的。
“官师教我。”冯紫英知道齐永泰和乔应甲肯定在为自己努力，但是如官应震所说，庶吉士或许在外界看来和二甲进士区别不大，但是只有在朝廷内部的人才明白庶吉士的意义，而很多人恐怕就未必愿意看到自己成为庶吉士。
缺乏了庶吉士这道台阶，要想进入翰林院就难比登天，而没有翰林院的资历，日后你要入内阁就会遭到来自各方面的阻力，光是一句非翰林不入阁已经被人们背熟了的话就足以让没有翰林资质的人难以解脱。
官应震沉吟着，站起身来走了一圈，“六部和都察院、通政司以及大理寺中，为师尚能为你周旋一二，但是内阁三人中，沈、方二人恐怕都对你印象不佳，必定出言反对，只有叶进卿一人或许还能有所圆转。”
叶进卿就是叶向高，他的字是进卿。
如果三个阁老都反对的话，那么冯紫英就算是有其他六部堂上官的支持，一样无法入选庶吉士，所以官应震说必须要说服一名阁老对自己的入选持支持态度。
“这恐怕要乘风兄亲自出面去见叶向高才行。”官应震迟疑了一下，“但是乘风兄的性子，紫英你也知道，他肯定会支持你，但是要让他去向谁低头，恐怕很难。”

第二百节 背后是谁？
冯紫英离开官应震公廨时，就已经意识到了恐怕这一场庶吉士馆选不像之前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轻松了，甚至会超出齐永泰和乔应甲之前的预料。
自己是否入选已经不是单纯的一个庶吉士馆选名额问题，甚至还关系到了某种政治风向的趋势。
如官应震所言，沈一贯宁肯不当这个首辅也要捍卫其首辅和内阁的权力，而方从哲明显对齐永泰和乔应甲的一些政治理念是不认同的，那么在自己这个依然开始出挑露头的角色肯定会坚决反对，这基本上不可能得到妥协。
馆选的关键在于内阁阁老们的意见是否和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的堂上官们达成一致。
再说简单一点儿，那就是如果三名内阁阁老都赞同或者反对，那么这个人选肯定会被通过和否决，无论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和大理寺的堂上官们意见如何。
如果三名内阁阁老意见不一致，那么这个人选就需要获得足够的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和大理寺的堂上官们支持才行了。
齐永泰、乔应甲他们或许能够在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和大理寺这边帮自己争取一些支持，比如顾秉谦、张景秋这些人，官应震也愿意出面帮忙，但是在内阁这三位中，难度就比较大了。
或许唯一的机会就是态度相对较为中立的叶向高，但从本质上来说，此人恐怕也是不太欣赏自己的，要让他点头，如官应震所言，也许就需要齐永泰亲自出面去协调。
嗯，也许这已经不叫协调，甚至可能就是叫低头了。
对于齐永泰的性格来说，这恐怕太难了。
默默地思索着，冯紫英走出走廊，却听到一声呼喊：“紫英。”
“子逊兄。”见到是负手站在另一头的许獬，冯紫英略感惊讶，还是疾步走了过去。
“和官师谈完了？”许獬含笑问道：“是不是有些压力？”
冯紫英也笑了起来，“嗯，官师觉得小弟要想馆选庶吉士，可能会有一些阻力。”
“嗯，走吧，我们走走。”许獬似乎知晓这个情况，点点头。
冯紫英也不多问，便和许獬并肩而行。
目前书院中，除了练国事已经确定入翰林了，唯一有希望的恐怕就是许獬和冯紫英二人的馆选庶吉士了。
许獬没说的，二甲第一名如果都不能入选庶吉士，恐怕就要引发广泛质疑了，内阁恐怕还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但冯紫英可操作余地就多了。
冯紫英感觉之前自己似乎有些小瞧了这位诗剑风流闻名的师兄了，对他的印象更多地还是停留在他的文才上。
冯紫英和许獬的关系不算是最密切的那一批，比起和练国事来，要差一些，也比不上东园的几个同学，但是却又要比宋统殷、罗尚忠这一批老西园师兄要密切许多了。
毕竟那一日在青檀白石面前的对仗，顿时让二人名声大噪，加上后续的各种活动，许獬都是活跃分子，所以接触就比较多了。
“子逊兄对这一次二甲头名还算满意？”冯紫英先挑开话题。
他感觉许獬可能是有什么话要和自己说，但是大概是尚未把言辞斟酌好，但这么僵着场面也不合适，所以干脆自己来找话题。
“嗯，略有遗憾，我原本以为自己殿试发挥不错，应该是有希望进一甲的，不过看了看三甲名单，也算合理吧。”许獬淡淡地道。
“也算合理？子逊兄这个说法很有深意啊。”冯紫英也笑着道。
“紫英，你这方面洞察力应该比愚兄更敏锐更精准才对，难道是来考较愚兄么？”许獬也灿然一笑，“君豫兄是河南人，真长是浙江人，一北一南，然后文弱是移籍到顺天府的湖广人，这不就是最完美的三甲么？朝廷大概觉得这样才是最公允的安排吧。”
冯紫英也没想到许獬把这个问题看得这么透彻，对许獬又高看了几分。
估计这进士里边懵懵懂懂的人还很多，虽然他们知道这南北卷之分，但是这如何具体运作，在各个层面如何体现出来，才不至于引起内外非议，这都是相当考较当政者的政治手腕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三甲也就是要体现这样一个平衡，对南北学子也要有一个令人信服的交代。
练国事是北方学子代表，黄尊素则是江南士子的领袖，而杨文弱在京师大名鼎鼎，其父还是都察院御史，但是其却是附籍在京师的湖广人，而湖广也是南方士人中一个仅次于江南士人的群体，一样需要一个代表。
所以说，这个安排简直堪称完美，连冯紫英都不得不佩服殿试读卷官这帮人的本事。
“嗯，子逊兄这么一说，小弟还真的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儿了。”冯紫英微微加快了步伐，跟上了许獬。
“紫英，别在愚兄面前演戏，君豫就说过，咱们这一科考中进士的同学里，就属你在这方面最是敏觉，而且还最年轻，简直不知道老天爷是怎么安排的，嗯，他也最看好你，愚兄也有此感。”许獬看了冯紫英一眼。
冯紫英听得一阵汗颜，自己是最敏觉么？还真的是老天爷安排，谁让自己这个莫名其妙踏入这个时空中的人要有这样一段里程呢？
“子逊兄，您和君豫兄过誉了，可能也是因为小弟生在一个武勋家庭，家父常年在大同边地戍守，难免要和朝廷兵部、五军都督府已经地方上的衙门打交道，接触多一些，见得多一些罢了，要说本事，您和君豫兄的表现已经足以证明一切了，再说了，小弟这等文才经义水准，恐怕拿出去都很难让人信服的。”
冯紫英自谦的话没有让许獬在意，“紫英，不必妄自菲薄，你把王象春给弄得下不了台的那首诗便是愚兄都自认很难在那种场合下一挥而就，嗯，那句赠言，据说李尚书非常欣赏，虽然当时他还是板着脸，但是下去之后可是赞不绝口，认为你能秉承圣人之心，有忧国忧民之志，……”
冯紫英颇为诧异，他以为李廷机这种古板方正之人应该是对自己印象糟糕才对，没想到一句对仗也能让李廷机印象扭转？
“不要把朝中大臣们都想得那么狭隘嘛。”许獬似乎觉察到了冯紫英的惊诧，微微一笑，“其实你在会试和殿试中的表现固然招来了很多反感，但是同样也吸引了很多人关注，甚至欣赏。”
关注应该是一个中性词，就是注意力，既可以转化为正面的，也可以转化为反面的，要看下一步发展，但是关注度无疑是很多人都渴望的。
无人关注，那才是最悲哀的。
“或许关注是有的，但小弟有自知之明，这个年龄，还喜欢发表一些看起来好像不那么靠谱的看法观点，欣赏恐怕就未必能获得多少了。”
冯紫英一直在揣摩许獬的心思和来意，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和爱，许獬这么来找自己，肯定会有目的。
纵然自己和他是同年同学，但是如此关注自己的问题，还是让他觉得有点儿好奇。
“也未必。”二人已经走到了白石之下，“紫英，还记得前年我们俩在这里的交锋么？”
“呵呵，如何能不记得？天下无敌手，世间有英雄，子逊兄，你我现在算得上是英雄么？”冯紫英似乎也被激起了豪情。
“唔，从我们俩的年龄上来说，在很多世人眼里，恐怕我们也勉强算是英雄了，但你我都知道，现在我们俩都只能算是最不起眼的小角色，说的话无人听，发表的观点无足轻重，从这个角度，我们别说什么英雄，连个够分量的角色都不算，不是么？”
许獬的话让冯紫英点头，但是迅即又提出不同意见，“但子逊兄，我们年轻不是么？这就是我们的底气。”
“的确，年轻是优势，但是紫英，你想过么？三年后又是几百进士出来，又是一批三鼎甲和庶吉士出来，这份优势还能维持多久呢？”许獬反问。
冯紫英微微眯缝起眼睛，点点头：“当然，这份压力可能对我们每个人都一样存在。”
“所以，紫英，你必须要进庶吉士。”许獬沉声道：“书院需要你进庶吉士，你自己也需要。”
冯紫英悠悠道：“小弟当然想，但子逊兄当知道这庶吉士馆选主导权系于谁之手？小弟的文章得罪了很多人，内阁阁老们恐怕都不待见小弟。”
“紫英，未必。”许獬神秘的一笑，“据愚兄所知，有些人只是觉得你的文才略逊了一些，不符合你的名声而已，至于说你的文章观点，我觉得倒是见仁见智呢。”
“比如？”冯紫英知道戏肉来了，目光紧紧盯着对方。
“比如你对倭人和开海的一些观点。”许獬似乎完全不在意冯紫英的态度。
“哦？”冯紫英心中一跳，看来这自己还是小瞧了天下英雄啊，这许獬绝不简单，他背后是谁？

第二百零一节 纵论，交易
稳了稳心神，冯紫英当然知道开海是一个在大周朝廷内部极其敏感的话题。
不是没有人提过开海，但是开海的利弊一直在朝廷内部争论不休。
同样即便是支持开海的群体中，也一样观点不一。
更多的还是倾向于支持选择一到两个港口进行有限的开海，所有对外海贸都只能局限于这一两个港口中，其他地方仍然急需要严密实施海禁，防止海盗、倭患和西洋夷人的渗透和袭扰。
他在会试和殿试的两篇策论中都提到了对倭患和开海之间的关系，尤其是在会试那篇策论中也用了较多篇幅阐述开海对财政的积极意义。
冯紫英估计这两篇文章应该是在朝廷内部被一些人关注到了。
但是由于缺乏充分的实地调研，冯紫英也难以判断开海究竟能给财政带来多少直接税赋收益，而这恰恰是永隆帝最看重的。
至于说给地方上民众带来多少直接间接的收益，冯紫英估计这现在还不是永隆帝和内阁阁老们所关心的。
闽浙沿海和海贸相关的士绅商，或许已经有意无意的和一些观点一致的官员有了共识或者默契，但是朝廷内部官员对海禁祖制的这种观点仍然十分浓厚，主流观点仍然是坚决海禁，杜绝倭患和海寇，这让朝廷中根本没有多少人愿意谈到开海。
特别是近期西洋夷人在广东的出现，尤其是耶稣会教士的出现更是引起不小的震动，使得朝廷内的一些人更加坚持海禁。
“子逊兄，看来你对开海和倭患也很关注啊。”冯紫英轻笑。
“紫英，不能不关注啊，愚兄是福建人啊，没有哪个福建士人会不关注这一点。”许獬在“福建士人”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冯紫英心中微动，“这么说来，子逊兄也赞同开海，那对倭患怎么看？”
“开海关系重大，愚兄现在也很矛盾，难以抉择，但是总还是觉得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是不是就能杜绝海寇和倭患？可是从前明到大周，这百十年来，朝廷一直坚持海禁，就差点儿我们闽浙沿海老百姓内迁了，可是这个代价是不是太大了？既然做不到，而海禁的结果仍然不尽人意，那么我们是否可以换一个方略？”
许獬目光灼灼，语气也略微提高了几度，“可是朝廷这么多年的海禁，对开海的反对声音很大，都认为开海会带来的危险和威胁，特别是现在西夷的出现，紫英应该知道吧？广东那边越来越多，甚至在南直隶和闽浙也都出现了，朝廷竟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冯紫英已经基本上能够确定，这许獬应该是代表着某一个人或者某几个人，甚至是某一个群体来说话了。
嗯，福建士子，这个群体在朝廷内部虽然不算太多，但是利益却比较一致，就是不知道他们意欲何为。
许獬只是一个尚未出仕的士子，随便怎么说，那都影响不大，至少不会对其授官有多大影响，即便是有，也会有人帮他出面消除。
自己也一样，但为何要找到自己头上来，这是交易么？
“子逊兄，以小弟的理解，如果要探讨开海之略，首先需要搞明白一个问题，那就是利弊。”冯紫英略作思索，便回答道。
“利弊？”许獬咀嚼了一下这个词，安静下来，“紫英这是一字千金，说出了真谛啊。”
“呵呵，子逊兄过誉了，其实天下之事就是这么个道理，无论何事都有利弊，关键在于利弊得失的大小，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兴建水利是好事么？开办学校是好事么？肯定大家都知道这是好事啊，可花的银子呢？也许兴建水利的银子更需要放在军饷上防御外寇，或许开办学校的银子就该用来修建一座桥，以方便民众生活，利弊何以衡量？”
冯紫英随口举了一个例子，然后继续向下说：“开海的利在哪里，弊有什么，对朝廷是一说，对当地百姓是一说，很多人觉得这可能不一致，有冲突矛盾，那么这就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一点一滴来搞清楚，这才能判断出优劣好坏。”
“我朝的海禁是延续前明，前明海禁初始之由是缘于朱氏一族起家之时闽浙海寇猖獗，而且一直反对朱氏，所以在朱氏建国之后便刻意打压，进而形成了海禁政策，我朝前期也有开海呼声，但是随着倭地内乱，大批流亡倭人流窜于海上，生计无着，就开始从走私到抢掠发展，……”
“……，而由于我朝海禁政策，也使得沿海部分海商利益受损，进而一些海商便于倭人勾连，成为走私的陆上窝点，反过来这种走私和海寇就直接破坏和影响到了朝廷和百姓利益，自然更要严加打击，而这种循环自然也就愈演愈烈，直至今日，……”
“……，也幸亏是壬辰倭乱对倭地浪人产生了冲击，加上现在德川一族在倭地尚处于稳固统治阶段，所以海疆还算相对平稳，一旦德川一族意欲通过对外战争来巩固自己统治，或者受制于内部压力希冀从外部获取利益，那么我朝海疆还会遭遇严峻挑战，……”
许獬也不得不承认冯紫英对海疆形势了解得相当透彻，只是他也有些搞不明白冯紫英怎么会对倭地内部局势如此了解，怕是兵部职方司也未必能了解得这样细致入微吧？
听说冯家在山东那边颇有营生，难道冯家在山东也有海上营生？如果是那样，那就好解释了，而且也更有利。
许獬心思越发灵动。
“那紫英觉得当下海禁利弊得失如何呢？”
“以小弟拙见，海禁的弊是远远大于利的。”冯紫英很坦率，这是自己在会试殿试的文章中也表露出来的态度，没什么好遮掩的，这也是许獬背后的人找到自己的缘故吧。
“哦，愿闻其详。”许獬耐心地道。
“先说弊吧，大部分反对的都觉得如果开海，会加剧海商走私，但这是建立在开海只设立一两个港口前提下，大周开国初期不是就提议在月港和宁波设立市舶司么？可是我大周从辽东到安南，偌大海疆，涉及到七八个直省，民众何止千万，难道广东和辽东的海贸也必须要到月港和宁波，那又有何意义？人家肯定要去走私，但如果能合理安排市舶司所在，那么这一点起码可以得到很大改善，……”
“还有就是担心开海会壮大倭寇势力，加剧倭寇袭扰，但实际上除非把沿海民众全部内迁，否则你是断不了与海上倭寇联系的，这个担心本身就是毫无意义的，子逊兄应该清楚这一点，现在海禁状态下，那些倭寇难道就从我们大陆上获得补给还少了么？”
许獬微微点头，闽浙沿海岛屿众多，海岸线曲折，民众商贾参差不齐，要想断绝这些倭寇与大陆联系，太难了。
“当然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当初朝廷沿袭的朝贡制度，让大周不堪负担，尤其是来自倭地的朝贡，所以朝廷才会断绝朝贡，最终又导致了这些所谓朝贡使团和海上倭寇勾结起来，……”
“当然，还有一些人为，开海可能会让更多的西夷人进来，危及到朝廷统治，但是不开海他们就不来了么？现在他们已经到了我们大周的周围，倭地，南洋，我们拒之门外就是在掩耳盗铃，与其那样，为什么不坦坦荡荡的接触和了解他们？”
“这些所谓的弊，实际上归根结底是朝廷觉得这样有损大周朝廷威严，管理麻烦，没有一个明确规范的管理例制，没有意识到开海禁能带来哪些利益，或者说当初不觉得利益有多大，索性就干脆海禁这样一绝了之。”
“那么利呢？”
“利，从现在角度来说，开海可以解决很多沿海地区贫困民众生计，跑船也好，海贸也好，码头生计也好，都起码能带来一份填饱肚皮的活计，第二，可以更多地卖出咱们大周的出产，同时换回来我们大周老百姓所需要的东西，嗯，甚至是朝廷所需要的东西，比如，香料、银子和铜料，但这是建立在一种全新的贸易模式之下的，而非原来的朝贡，……”
“紫英，你是说要从海贸走私变成公开走私？”许獬眼睛一亮。
“如果能够给朝廷提供商税，那就不叫走私了，子逊兄，这个观念要搞清楚，如果说能够给朝廷提供可观的丰厚的税赋和收入，那就算是走私，那也是我们大周朝应该支持的走私，不是么？”
冯紫英微微一笑，这笑容笑起来落在许獬眼里，却是这般的诡异。
这番话蕴藏的内容和含义实在是太丰富了，让许獬一时间都难以体会明白，而其带来的冲击力则更大，许獬需要消化，然后再来把这些观点传递过去。
“紫英，可以写一份比较详细一点儿的策论么？”许獬沉吟了一下才道。
“需要递交到朝廷么？”冯紫英笑了起来，恐怕这才是真正的交易，“可我现在不是青檀书院学生了啊。”
“那你现在是二甲进士了啊。”许獬也同样报之一笑。

第二百零二节 后备力量
许獬传递过来的消息让冯紫英精神也是为之一振。
这意味着自己在会试殿试中的表现在士林文官群体中并非都是收获的敌意和不满，嗯，还有关注，而且有些关注已经在开始向靠拢走近这个趋势发展。
这是一个好兆头。
在冯紫英看来，会试殿试的题目其实就是一个很明显的征兆。
这意味着内阁的表现已经压制不住永隆帝对朝政状况的不满，使得永隆帝在通过这样一种方式，一个渠道，来寻找志同道合者了，当然也可能会吸引到一些投机者。
冯紫英也不确定自己算是永隆帝的志同道合者，还是算是投机者，或许二者兼而有之。
当然冯紫英也清楚自己分量太轻了，永隆帝的看重不过是千金买马骨罢了，嗯，或者是用来钓自己背后的大鱼。
龙禁尉不至于连自己背后代表的人和群体都搞不明白，永隆帝一样是有的放矢。
回到书院，免不了是要和一干同学们把臂言欢的。
三甲进士们基本上都回老家了，毕竟庶吉士馆选和他们没关系，而到观政还有三个月，这三个月正好是衣锦还乡的好时候。
剩下的二甲进士中也有几个还是回家了，比如像方震孺、范景文、贺逢圣他们几个也只是在书院里呆了一日，便启程回家。
只有许獬、冯紫英、宋统殷和罗尚忠几个人留在京师。
许獬也只呆了一日便离开了，他不太担心馆选。
“紫英，馆选有没有把握？”这个问题被无数人都问了无数遍了，不过在许其勋、孙传庭和宋师襄、傅宗龙面前，冯紫英没有太多解释，“问题不大，好歹我也是二甲第九吧，阁老们要黜落我，也要有个合适理由吧。”
没有参加会试和殿试的这些学子们，在消息和信息上就明显与已经是进士的这些同学拉开距离了，而冯紫英的二甲进士身份，也足以让傅宗龙他们几个为之仰视。
下一科他们首先还要面对秋闱大比，秋闱之后才能说得上春闱，而三年后当他们还要为秋闱发起冲击时，冯紫英如无意外都可能要在翰林院里边等他们了。
这种巨大差距使得傅宗龙原本还残存的一些不太服气也早就烟消云散了，秋闱你可以说是侥幸，春闱会试呢？殿试呢？难道还都能是侥幸？
至于说许其勋、宋师襄和孙传庭三人，本来就与冯紫英关系莫逆，在冯紫英考中举人乃至进士之后，与三人关系也一样未减，甚至更为亲善。
“那就好，听说庶吉士和一般的二甲进士未来授官时还是有很大差距的，以紫英的才能，若是不能入翰林院，那就太可惜了。”孙传庭也接上话。
这原来书院的山西三杰也分崩离析了。
原本最风光的陈奇瑜却在会试上折戟，颇为失落。
倒是郑崇俭这个不声不响的家伙，居然考中了进士，这不能不说让很多人都意外。
孙传庭没过秋闱倒也正常，毕竟他表面上是和冯紫英一年的，最后一问，还比冯紫英小一岁。
“我倒是更希望有机会到地方上去打磨一下，不过翰林院能去当然更好。”冯紫英笑着道：“伯雅，我考走了，下科恐怕你就是最年轻的了，嗯，你们几个都要争取秋闱春闱一起过。”
“紫英，我们都想啊，谁愿意读了三年再三年？”宋师襄原本是一口陕西话，但是在书院呆了几年之后，也已经改变了许多了，“下科不中再读三年的话，我都二十四了，家里边怕是失望至极了。”
“是啊，下科不过又要三年，人生又有几个三年呢？”傅宗龙也叹息一声，“玉铉还算是考过了秋闱，春闱没过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几天都没精神，这几日里才算是缓过气来，我们连秋闱都没过，下科还面临秋闱呢。”
对于这几个同学，冯紫英还是很上心的，年龄都和自己相仿，而且经义根底都比自己强不少，甚至都比方有度略强，秋闱没过很大程度还是因为各自所在的直省竞争太过激烈，再经过三年洗礼，冯紫英相信这几人肯定会有一个好结果，自己当然要再助他们一臂之力。
“虎臣、仲伦、一衷、伯雅，我经历了秋闱、春闱乃至殿试，还是感觉到了比起前几科的一些变化，那就是在时政策论上越发重视，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份感觉？”
冯紫英的问话让几个人都是精神一振，傅宗龙首先开腔：“紫英，你说的这一点我们也有感觉，但是秋闱还不太明显，听说春闱变化犹大。”
“嗯，去年秋闱也算是比较明显了，我是指相对于永隆元年的秋闱，我预计永隆七年的秋闱还会延续这一趋势，甚至更突出，而且你们的经义水平都不差，再有两年多的习练，肯定还能更上一层楼，所以我建议你们要更多的在时政策论上下足功夫。”
冯紫英的话足以引起众人的重视。
许其勋也扬起眉毛，“紫英，书院其实也在这方面有所调整，说实话，能进书院的，经义根底都不会太差，嗯，你算一个特例吧，但是时政策论也需要长期的积累，比如下科可能就要涉及到未来三年的许多方方面面的朝务，……”
“这正是我要说的。”冯紫英点点头，“我估计今明年书院的规模还会有进一步扩大，山长和掌院也都准备进一步多从朝廷邸报中来获取一些时政朝务方面的情况来进行辩论和文章传递，嗯，这也是原来书院确定的路径。另外，我考虑了一下，不管我能不能进庶吉士，这两年我肯定大部分时间都会是在朝中观政，那么会接触到很多的朝务，我打算有选择性的选取一些我认为较为重要的，需要编撰的，让你们也来帮个忙，你们也可以从中学习了解，……”
几个人眼睛都是一亮，傅宗龙和宋师襄甚至呼吸都是一紧。
这就太不一样了，意味着自己几个人，可以直接的接触到朝政事务，而且有冯紫英在一帮指点，这份机会简直比黄金都还要宝贵啊。
倒是许其勋沉默了一下，才沉声问道：“紫英，这合适么？对你观政有无关碍？”
这其实就是一个提醒，朝政事务如果不是正常渠道出来，那么就需要考虑会不会被人拿住把柄。
“虎臣，这个问题我自己自然会拿捏准确，不会涉及到朝廷尚未确定或者有争议的一些东西，也不会涉及到不允许对外公开的，更多地应该是一些朝廷已经确定只不过外界未必清楚的范围，嗯，这种恰恰可能是未来时政策论考题的范围呢。”
冯紫英自然清楚这里边的分寸，肯定要有把握的事情才会去做。
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他们当然希望有这样一个提升自我的机会，但是也不愿意见到冯紫英因此而吃了挂落。
“我的考虑时届时每一季抽出那么一天时间，我会把一段时间朝务进行一个分类的介绍，然后提纲挈领的点一下，从中选出一些重点进行分析，而后你们自行拿回去揣摩，……”
冯紫英把问题考虑的很细。
这帮同学和自己接触了两年，许其勋、孙传庭不用说都是朴实无华的性子，傅宗龙骄傲了一些，但本性不差，宋师襄略微偏激了一点，但是对自己很尊重信任，和方有度有点儿相似。
他觉得都是可以帮一把的人。
这帮同学如果能下一科能如自己所愿的那样顺利考过秋闱春闱，哪怕进不了庶吉士，不管是二甲还是三甲，总归都能在大周朝廷里占一个位置，未来未尝不能发挥大作用。
而且通过这样一种近似于培养的学习灌输，可以提前让这几位同学接受自己的一些观点。
这在之前，自己很多想法理念还不好拿出来，但是当自己当了庶吉士，或者进了翰林院，那么就可以堂而皇之的抬出来了。
事实上像这一科考上的同学里，像许獬、宋统殷、罗尚忠、方震孺、叶廷桂这些同年，自己和他们也就只有一份同年同学情谊罢了，你说要有什么共同的志向，真谈不上。
或许就是练国事、范景文、贺逢圣、郑崇俭几个还有些较为相近的看法观点，真正能称得上自己小弟的，也就只有方有度一个。
自己未来要真正想做一番大事，那么就必须要现在人才群体上有一个相对充分的准备，否则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巧媳妇也难为无米之炊，无人替你去执行，你也一样徒呼奈何。
冯紫英在书院里呆了几日，和一干同学在一起既有切磋交流，也有互诉友情。
也许下一次他再重返书院的时候，就应该是以一个朝廷准官员的身份来了。
青檀书院给他留下的这一切都足以深深的铭刻在心中，而这里如官应震和周永春所说，这两年多时间将会是这些离开同学们毕生最值得回味一段时光。
丙字卷 诗酒趁年华

第一节 北地四子
“哗啦啦”一阵马蹄声从远处席卷而来，四骑并行，背后荡起漫天的黄尘。
冯紫英策马一个轻灵的镫里藏身，然后迅疾重新窜起，轻轻一带马缰，胯下乌骓再是一个漂亮的弯道超车，超过了一直跑在前面的枣骝马，抢在了前方冲过那道牌坊。
跑在最后的是两骑黄鬃马，在后半段就已经慢了下来，到最后干脆就放弃了追赶，远远的吊在了后面。
紧随其后冲过牌坊的枣骝马上骑士颇为不服的赶上冯紫英放慢的马头，“紫英，再来一回，我就不信你这水准看起来一般，怎么地每每都能在最后赶上来？”
“文弱兄，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这马术一道做不得假，这马也是由你先挑的，可怨不得我，好事要学学君豫兄和若谷，人家就知道赛不赢，索性就随便跑跑了。”
冯紫英带了带马缰，放慢速度，让杨嗣昌并肩而行。
要说这杨嗣昌的马术还算过得去，不过要和自己比，冯紫英自信可以让对方几个马身。
自己七八岁时就开始在大同学骑马，那个时候母亲再是不允，也抵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后来连老爹都同意自己学着骑马。
几年下来，从小马到大马，冯紫英的马术迅速提高，当然你说要有多么高超，那肯定不行，但是在一帮明显只能算得上是会骑马的进士中，冯紫英的马术绝对算是出类拔萃了。
杨嗣昌马术算是不错了，但是和冯紫英比肯定还差得远，这一阵狂奔下来，他也有些招架不住了。
“紫英，你这骑马本事是在哪儿练的？大同？”杨嗣昌和冯紫英的关系在殿试之后迅速走近。
无他，乔应甲算是冯紫英举主，而杨嗣昌老爹杨鹤与乔应甲前年在浙江盐务上联手出击，大获全胜，二人实际上应算是一个阵营，这种情况下，杨嗣昌和冯紫英靠拢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除了大同，还能是哪里？那几年天天跟着家父在军中操练，闲来无事就先从骑小马开始，然后逐渐骑健马，再练骑术，几年下来也就差强人意了。”
冯紫英一夹马腹，稍微提速，杨嗣昌赶紧跟上，“这边地军务看来很是磨砺人啊，令尊现在在榆林那边情况如何？”
“家父来信中也说，军饷欠缺多年，军粮不足，军心不稳，只能勉力维持，一旦鞑靼人南犯，只怕就难以支撑了。”冯紫英这番话也是实话。
不过冯唐在边地经营多年，自然有一些旁门左道手段来应对，换一个缺乏经验的，就麻烦大了。
“紫英，这财赋问题始终是朝廷当下最大问题，那郑继芝身为户部堂官，却是束手无策，不能替君分忧，为何还尸位素餐恋栈不去？都察院御史们和户科给事中为何都视若无睹？”杨嗣昌想到这里就忍不住道：“我问过家父，家父却是说此事非只言片语能说清楚，也非某一人之过，……”
“文弱兄，令尊所言甚是，朝廷财政变成这样，恐怕也非一朝一夕之功，也不是某一位户部堂官的责任，若真是他在其中有什么不轨之事，只怕令尊和乔师他们早就群起而攻之了，只怕这是整个朝廷的问题，长期积累下来的问题。”
冯紫英也知道这个问题，哪怕是自己这个过来人，要说就能一下子解决这个难题，那都是假话。
当下的时局和社会环境以及社会各阶层结构就决定了，如果不引入外部变量因素，那就是一道无解难题。
要么彻底打碎，要么就需要从外部来寻找突破契机，但前者在目前不具备可操作性，后者也一样要有充分足够的准备，思想准备，舆论准备，组织准备，以及特定环境时段准备。
“户部认为边军数量太大，所耗军资过巨，拖垮了朝廷财政，要求裁撤边军和驿传乃至漕军，这是唯一能缓解当下财政拮据亏空的办法，即便如此那也需要多年以后才能缓缓恢复元气。”
杨嗣昌说到这里，都忍不住摇头，这种办法若是能行之有效，恐怕也早就想出来了。
“裁撤边军就意味着削弱边防，那是该裁撤哪里呢？辽东，还是宣大，抑或榆林、宁夏？”冯紫英也嗤笑，“或者就是江南卫所？且不说倭人之患都让江南如临大敌，江南卫所那点儿力量削弱了也未必能有多大意义吧？”
“那紫英的意见呢？”侯恂已经和练国事策马赶了上来。
今日聚会是青檀书院和崇正书院的头面人物一个小聚，但是却没有许獬。
应该说这四位都应该是未来北方士人的代表，杨嗣昌虽然是原籍湖广，但是长期在京师生活，实际上已经习惯于把自己定位为北方士人了。
“小弟的观点很一致，那就是要开源，节流是舍本逐末，开源才是王道！”冯紫英在这几个人面前就毫不忌讳了。
练国事和杨嗣昌都是马上进入翰林院的角色，而自己和侯恂如无意外也要走庶吉士这条路，未来合作可能性迅速增加。
要说服他们认可自己的观点很重要，因为他们的观点很大程度代表着北方士人，练国事所在练家本身就是河南望族，而侯恂父亲就在太常寺任职，也是著名北方士人，而开海的一个重要反对力量就是北方士人。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需要循序渐进，要让他们明白当前的大局和利弊得失，乃至于紧迫性。
“裁撤边军绝不可行。”练国事的观点也很鲜明，“九边防务已经相当危险了，我从兵部职方司获得的一些情况，辽东镇面临的压力已经越来越大，建州女真正在稳步推进他们统一女真的步伐，甚至还在勾连毗邻辽西的蒙古左翼诸部，这是一个十分危险的征兆，一旦他们统合了女真诸部，那么其实力就会膨胀到足以颠覆大周在辽东统治的地步，而一旦他们把势力渗入到蒙古左翼，那么我们宣大蓟这一线，就不但要面临鞑靼人突破的危险，甚至可能被借道突袭的女真人进入边墙以内的危险。”
杨嗣昌和侯恂都没想到练国事对边务，尤其是辽东镇这边的情况了解如此之深，心里都有些触动。
青檀书院这些弟子果真是在时政朝务上下足了工夫，冯紫英也就罢了，本身就是边地武勋世家出身，没想到练国事作为河南士子，也对九边防务这边了解。
这说明青檀书院是全方位的在向重视政务朝务倾斜，不是某一个人对朝政时务重视，难怪人家能在今科中大获全胜。
“紫英，你的开源恐怕不会是加征赋税吧？那江南那帮人恐怕就真的要把天都吵塌了。”侯恂也沉吟着道：“可除了加征赋税，似乎就只有开海了，但开海能带来多少税赋的增长？这个没法测算，而且给江南乃至广东那边也会带来很多人心混乱，朝廷恐怕也不得不三思。”
如果是换一个在朝廷中任职多年的北方官员，一谈及开海便会不假思索的反对，但是像侯恂这样的年轻士人还没有被朝中那些个陈旧习气所侵蚀，所以还有着相对独立的判断能力，对开海只是担心，却并非一味反对。
大周朝沿袭前明惯例，加征税赋一般都只会落到江南和湖广，那是财赋重地，加征一成胜过北方诸省十倍。
而且北方近十年来水旱频繁，已经导致北直、山西、陕西等省民不聊生，河南和山东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所以每年光是赈济粮食都是一个天文数字，同样是朝廷的一个巨大窟窿。
“加征税赋不可行。”杨嗣昌微微摇头，“江南一直在要求朝廷要缩减赋税，反响强烈，认为他们承担了整个大周八成以上的税赋，极不公平，而湖广那边这几年也才算是缓过来一口气，但是郧阳流民情形日益突出，朝廷尤为担心，至于北方诸直省，那就更不可能指望，……”
“其实加征赋税虽然不可行，但是如果朝廷敢下决心彻底清理官田和庄田，……”
冯紫英话尚未说完，其他三人都是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那就是要挑战极限了，弄不好就要搞成天崩地裂，没有谁敢在这等时候行此壮烈之举，稍不注意，就真的要自己被壮烈了，哪怕是皇帝也不例外。
杨嗣昌、练国事和侯恂他们哪怕刚考中，也明白这里边的水有多深，甚至可以说直接涉及到自身和家族利益。
“那恐怕就真的只有开海一略了。”冯紫英笑了笑道：“其实如若谷刚才说的，开海究竟能给朝廷增加多少税赋，谁也不清楚，但是话说回来，试都不一试，怎么知道有没有增收，能增收多少？反正情况现在每况愈下，亏空窟窿越来越大，全靠户部这样拆东墙补西墙，终究有一日会一下子崩裂开来，那便要变成不可收拾，难道非得要等到那个时候么？”

第二节 共识
四马并行，蹄声嗒嗒。
今日小聚是练国事发起的邀请。
他和杨嗣昌现在同入翰林院，日后便是同僚了，自然希望进一步密切关系。
再说这两年两家书院本来来往就比较多，所以也算熟识，所以二人又各自邀约了一人，练国事邀约了冯紫英，而杨嗣昌自然就邀约了侯恂。
从一考中进士之后，各自都能感受到各人的巨大变化。
仿佛经历了一场会试和殿试之后，每个人都经历了脱胎换骨一般。
这不是冯紫英一个人的感受，而是几乎所有这三百八十名进士们的感受。
这段时间虽然只有短短一个月，但是那段时间几乎每日都能够接受到在书院里一辈子都难以接触到的东西。
每个人都会因为自身的地位变化，以及接触群体的不同，而迅速与原来的圈子拉开距离。
比如那些未考过进士的同学会与这些考中进士的同学渐行渐远，同样二甲和三甲，庶吉士和二甲，一甲与庶吉士们，都会产生一些差距。
如果不能很好的处理这种微妙的关系变化，那么也许在书院里多年积累建立起来的同学情谊都会分崩离析或者日趋冷淡。
每个人都在不断的观察、调适这种关系，这也同样考验每个人的智商情商，嗯，这是冯紫英的心里话。
四个人中间，冯紫英觉得除开自己不提，练国事无疑是情商最高的，而侯恂次之，杨嗣昌甚至要排在最后。
许獬没有被练国事邀请，这在冯紫英看来也是某种信号。
以练国事的为人处世，如果可以的话，他肯定会邀请许獬，但是他却没有邀请，这意味着在他看来，可能杨嗣昌、侯恂以及自己与他能够有更多的共同语言，起码是某些方面，而加入了许獬，或许反而不那么和谐了。
练国事相邀，冯紫英当然欣然响应，原本是春游踏青，但是冯紫英索性建议不如骑马射猎一游，并表示家中有家人从榆林口外购回来的多匹健马可供一骑。
练国事也很大方，很愉快的接受了建议，于是才有这铁网山一游。
铁网山其实就在京师城以北两百里地所在，属于燕山余脉，林木遮天蔽日，山势险峻，而山下则是林木丰饶，鸟兽众多，其中还有一处泽地，名唤潢海，盛产樯木，乃是制作床椅柜门的绝佳之物。
环绕，骑马若是加紧一日之内便可到，若是宽裕一些，两日轻轻松松，只不过铁网山历来是京中皇室宗亲和勋贵们最喜欢去打猎的地方，而元熙帝尤甚。
铁网山中也有皇家猎苑，还有皇家避暑夏宫所在，但是外围地域辽阔，却成了京师城中达官贵人们春秋之际的好去处，便是夏日里这里也是乘凉避暑的所在，只是距离略微远了一些。
练家在河南是著名世家望族，祖辈尚有人考中进士担任过知府，但父辈这一辈却只有举人出身，只在本地做过官，所以在京中已经没有多少影响力，而杨嗣昌和侯恂父亲都在朝中担任要职，至于冯紫英则是武勋子弟出身。
准确的说这是一帮官二代的小聚，当然这个官二代还要打上一个标签，那就是皆为考中了进士而且要进翰林院或者有可能要进翰林院的一帮破有能耐的官二代。
身份的变化也就带来了心态的变化，无论是冯紫英，还是其他三人都已经开始从一个大周官员的身份来观察、分析和评判大周朝廷每一方面的局势和政策了。
这种相互之间的摸索探讨，实际上就是一个观点理念形成的过程，在冯紫英看来，这个阶段是最重要的。
那些个已经在朝廷中厮混了多年的官场油子，他们的很多观点理念定型，要让他们改弦易辙，要比从刚踏入仕途的年青一代难十倍，除非他们本身就认可这些观点理念。
眼下这帮人刚踏入仕途，都抱着一腔热血，都怀着要改变大周，让大周的形势变得更好的美好想法，在这个大前提一致的前提下，冯紫英就觉得可供操作的余地就大很多了。
说服他们，哪怕现在他们发挥不了什么实质性的作用，但是只要这一颗种子在他们心中生了根，那么未来是属于年青一代的，当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后，这一批人成长起来之后，在很多问题共同一致的观点看法，就能促成大家在很多事情的合作。
“紫英，都说你眼界开阔，思路深远，那你和我们说说，大周面临的最大困境是什么？”杨嗣昌斜睨了一眼冯紫英，忍不住问道。
这家伙虽然在四个人中要说年龄最小，殿试也是排名最后，但始终给杨嗣昌的感觉是大家的思路都要围绕着他来旋转，这让杨嗣昌很不适应。
练国事虽然是状元，但是杨嗣昌却并不十分认可，无论是文采还是经义，杨嗣昌都觉得不及自己，也许就是会试和殿试上练国事更能把握住一些朝廷的风向罢了。
倒是这个冯紫英虽然文辞和经义都不行，但是唯独这对时政朝务的理解，却远超他人。
连自己父亲在和乔公谈话时，乔公都说冯紫英在这方面的嗅觉和领悟力天赋是他见过最强的。
以前两家书院切磋多回，冯紫英在后期其实都有主动隐退的迹象，杨嗣昌也知道这家伙主要精力是放在经义短板上，另外也是有意避免风头太劲。
现在不一样了，大家都站在了不同于以往的高度上，那么就该把自己的一些观点想法袒露出来了。
看见练国事和侯恂的目光都投过来，冯紫英也知道这个话题避免不了。
既然想要说服人家，甚至是拉入自己阵营中来，你连自己的一些基本观点都不亮出来，你怎么招揽拉拢和说服这些人？
冯紫英也在掂量斟酌。
用马克思主义哲学观点来说，这就是阶级矛盾积累到一定阶段，就必然要爆发，通过一种激烈方式来摧毁，并重新构建。
而用政治经济学的观点来说，就是旧的生产关系不再适应生产力发展要素了，这需要调整，而生产力和生产关系难以满足现在日益增长的社会需求，那么内因外因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发生剧变。
俗一点儿说，破而后立。
但破的代价太大了，尤其是在外部还存在着外敌的前提下，那么可能会让整个大周百姓为之殉葬。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走这条路，同样这也不符合冯紫英个人和家族利益。
他现在已经不能用最早那种独来独往无牵无挂的心态来考虑问题了，他需要对自己和家族乃至自己关心和关心自己的人负责。
“文若兄这个问题问得好啊，最大困境，嗯，估计对朝政有所了解的会觉得就是财赋严重不足，带来了在九边防务上的巨大危险，但要追根溯源，什么原因导致了财赋不足？当然可能会有人会说这是多方面原因遗留下来的问题，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些说法都没错。”
冯紫英觉得这个问题还真不太好回答，要透过现象看本质，问题是有些本质他自己既不能说透，也没法说透。
最直观的表现就是朝廷没钱，军饷、军粮、军备都缺，九边和登莱、闽浙乃至两广的海防一样都缺，这还只是一方面，每每地方遭遇天灾，那么赈济钱粮都严重不足，杯水车薪，稍不留意就可能点燃成一片。
水利不修，驿道损毁严重，总而言之各种缺银子。
“为什么八十年前大周财赋都足用，现在就不足用了呢？”冯紫英自问自答：“小弟认为可能是多方面的原因，一是人口增多太多，但是田土和粮食却没有增加那么多，二是外部环境日趋恶化，嗯，八十年前，我们只需要面对鞑靼人，倭患并不严重，但现在我们不但要面对鞑靼人和更猖狂的倭患，还有一个更大的威胁——女真人，甚至一二十年后我们可能还要面对西夷，这都还没算西南边那些个土司和安南洞武的袭扰，……”
“巨大的军事开支，成为财赋不足的一个重要原因，……”
“还有一点我想毋庸多说了，大家都心知肚明，八十年前官田有多少，现在官田被赏赐出去和侵占了多少？又有多少田土被托庇给那些个可以减免的士绅勋贵和皇室宗亲？八十年前朝廷官员有多少，现在又有多少？一减一增，变成现在这个模样也就不奇怪了，这还没有算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消耗，……”
不足为外人道，但是大家都知道，太上皇的六下江南留下了一大堆窟窿，但谁又能去追究这个？
“困境其实三位兄长都清楚，只是要找到解决的良方却没那么简单，要不咱们朝廷这么多年来为什么却迟迟未见任何动静呢？”冯紫英轻笑一声，“文弱，乔师和令尊去年在浙江掀起的一场风暴，朝廷起码增收了两百万两银子吧？可对这九边欠饷钱粮，还有军备物资的补足，怕也只能算是杯水车薪吧？”
杨嗣昌无言以对。

第三节 孤注一掷
“朝廷现在疲于应对辽东九边压力，也深知女真人的威胁，但是却无力做出对策，只怕也是钱银不足的缘故。”练国事也是一脸阴沉，“但一旦不抓紧时间遏制住女真人的扩张，未来朝廷在这方面的军事压力和军饷军粮军备开支压力还会更大，这已经成了一个恶性循环了。”
杨嗣昌和侯恂都是默默的策马而行。
这一次春游骑行踏青，本身既是一种休憩放松，又是一个结交朋友增进友谊的机会。
人以群分物以类聚，杨嗣昌和侯恂自然也希望能够结识到一帮志同道合的同学朋友和同僚，未来仕途上还会遭遇无数坎坷波折，这也是他们的父辈早已经教诲过他们的，甚至父辈自身的经历也已经让他们明白这一点。
要在未来朝中立住脚，就要有自己的坚持，也需要更多的朋友和盟友。
有时候盟友甚至比朋友更重要，而如果既是朋友又是盟友，那就更好了。
事实上在这一两年两家书院的切磋交流中，冯紫英也在潜移默化的提供一些观点来供大家探讨和争论，杨嗣昌和侯恂二人或多或少也都受到了一些影响，只不过都不及这一次双方这样在一起以这样坦率的方式来进行沟通。
而且大家身份也已经和一两年前不一样了，所以自然考虑问题的方位角度乃至成熟度也不一样了。
“紫英，看来你也是觉得如果要解决朝廷财政问题，开海是必须的了？”侯恂比杨嗣昌要年轻两岁，所以说话也没有那么多顾忌。
“财政困局是我们大家都一致认同的目前朝廷最大难题，但是不是开海就能解决问题？还有没有其他办法？或者说需要多管齐下？”冯紫英没有直接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他很清楚这桩事儿不是一年两年就能有一个答案的，也不是光靠开海就能彻底解决问题的，这是一个综合性系统性的问题，究竟能不能彻底解决问题，还是只能达到一定程度的缓解，或者说用其他办法来转移矛盾，连冯紫英自己也没有答案。
前世看那各种穿越书金手指，都觉得无比爽，但是当你真正身处一个社会结构、生产力水平乃至于官员、民众观念思想都还处于一个相对滞后甚至蒙昧状态下的社会环境下，你才会发现要改变这个历史，将是一个多么大的挑战。
没有人会信你，也没有人会拿资源去支持你，包括你的朋友和家人，你需要从一点一滴做起，借助每一分机会和资源，用道理去说服，用成功来证明。
从他踏入这个时空时他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也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按照自己的目标去做了。
“这也许就是我们在翰林院需要学习和探讨的？”杨嗣昌听明白了，微微点头。
冯紫英没有直接回答，但这样留有余地的设问反而更符合他的胃口。
他不是一个轻易接受别人观点的人，虽然他也一定程度上认可冯紫英的一些观念，但各人境遇和经历不同，从小受的教育也不一样，他有他自己的观点。
“文弱，既入翰林院，恐怕就不能太过局限了，应该从更多的方面来替朝廷分忧了，难道文弱兄就没敢想过清理官田庄田？就没想过如何解决九边防务压力？”冯紫英当然不会轻易放过杨嗣昌，“君豫兄，你也一样啊，这等事情理所当然该你们要扛起重任啊。”
这探花哪有那么好当的？本来自己都有希望的，结果被沈一贯给横插一脚给废了，名垂青史的事儿就这么黄了，这当了状元和探花郎，总该拿出点儿当探花郎的气势和格局出来不是？
杨嗣昌被气笑了，这家伙真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啊，开海之略还不够，还要清理官田庄田？真的想让自己这翰林院编修死得早么？
练国事也笑了，不过他早就知道冯紫英的雄心，冯紫英和他探讨得更多，但也承认很多事情现在还只能是探讨，无论从哪方面都还不合适，条件也还远不够成熟，但应当有这方面的一些考量。
侯恂也笑了起来，替杨嗣昌缓颊：“紫英，君豫兄和文弱都已经入了翰林院了，他们当然要身先士卒，我们也要努力了，庶吉士这两三年时间我们要努力追赶了。”
从铁网山返回京师城，四个人一路行来，心情都很放松愉快，一直到回到家中，冯紫英才重新恢复到原来的状态中。
贾政已经两度邀请自己去贾府一唔，这让冯紫英也有些纳闷儿。
照说自己该去的也去了，该建议的也已经建议了，这还有什么需要自己去贾府去一趟的？哪有那么多话来说？
贾宝玉的事儿他能给出的建议自认为已经是良心之策了，否则以贾宝玉的疏懒而无责任心和毅力的性子，委实没有更好的路径了。
当然，如果如《红楼梦》书中那样，贾元春能混个贵妃，甚至更上一步生个儿子当皇后，那自然另当别论。
但毫无疑问这只是一种虚妄的假象，贵妃能不能当上，冯紫英不好判断，因为这天家之事，但想当皇后绝无可能，永隆帝不好女色，而且以他的阴狠多疑，也绝不会容许任何女人和外戚来干预朝堂事务。
接到乔应甲府上来人相邀，冯紫英马不停蹄地的就赶往了对方府上。
“没想到这帮福建人还是稳不住了。”乔应甲没有多少废话，“前日里右佥都御史黄煌和我说起，福建去年再遭大风袭击，沿海百姓四散流离，漳州府尤甚，今年春旱，闽地赈灾不力，光是汀州府便饿死百余人，数千人啸聚为匪，……”
冯紫英知道黄煌是福建漳州人，也是朝中福建士人的中坚力量之一。
“那乔师之意？”冯紫英平静地道：“那弟子这篇文章，是否可以递送？”
乔应甲沉吟了一下，摇摇头：“这是一柄双刃剑，弄不好会伤及自身，而且后患颇大，待我再斟酌一二。”
“乔师，以弟子之见，倒也无需太过担心。”冯紫英也就这个问题思考良久了，馆选庶吉士他必须要过，但是沈一贯和方从哲对自己恶感颇深，那么如果不能获得叶向高的支持，自己馆选庶吉士就铁定要失手。
实际上叶向高和沈一贯、方从哲一样，对自己的印象不佳，或许是自己文理粗浅，又或者是自己的一些观点过于犀利，总而言之不太受这帮人的欣赏，但他还不至于到对自己深恶痛绝的地步，否则也就不会有许獬的来传递信息了。
当然这其中有更大层面是因为有齐永泰和乔应甲的因素在里边。
沈一贯在硬抗了永隆帝之后致仕已成定局，未来首辅之争很快就要从暗中角力浮出水面。
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博弈，方从哲从各方面来说都更胜一筹，而叶向高要想扳回不利局面，自然就要从各方面来发挥作用了。
“哦，紫英何出此言？”乔应甲点点头，并没有因为冯紫英拂逆自己的意图而生气，“你可知为何朝中如此多的闽浙文臣尽皆不敢提此议？便是闽浙地方官员如此一说，也要遭遇朝廷申斥，你这样一做，将来就算是入了馆选，那也会举步维艰，散馆时也会倍遭刁难。”
“乔师，这个情形弟子知晓。”冯紫英笑了笑，“但您觉得就算是弟子不写这篇文章就馆选侥幸过关了，这两年读书就不受刁难了么？这会试殿试的策论文章，弟子估计翰林院里怕是早就传遍了，哗众取宠，危言耸听，卖直取忠，这些名头估计早就栽在弟子头上了吧？”
乔应甲微微一怔，半晌之后才微微颔首，显然是认可冯紫英的这个观点。
冯紫英的年龄，出身，乃至于他这两三年间的诸多表现，以及包括皇帝对其的嘉誉，都会或多或少的对其带来负面影响，尤其是会试殿试的表现和引发的诸般风波，更是如此，短时间内很难扭转。
“弟子这武勋子弟出身本身就不太受许多士人的待见，又有会试殿试这番风波，所以弟子也从未指望能获得多少优待，再说了，弟子也没有打算就在这两年观政期里偃旗息鼓乞求谁放弟子一马，弟子一样会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写文章做事情，这等情况下，乔师您觉得他们会放过弟子么？”
乔应甲哑然，良久才朗声大笑：“说得好，倒是为师有些畏首畏尾了，却失了你这般锐气，好，那本师会把你这篇文章送入通政司！”
冯紫英松了一口气。
如果说要想让齐永泰去向叶向高低头，那是绝无可能的，那意味着齐永泰未来可能都将受到叶向高的压制，哪怕是受到一些影响，冯紫英都不愿意。
齐永泰若是因此而受到影响，甚至影响到其未来的入阁之路，那就太可惜了，与其那样，冯紫英宁肯自己孤注一掷。

第四节 得与失
“不过紫英，你可要有思想准备，你这一篇文章未必能获得那些得利者的认可，却会激怒许多原来还算是认可你的人，破坏你在他们心目中的印象，便是乘风和为师替你圆转，也难以挽回太多。”
乔应甲提醒着自己这位得意弟子，未来的路还很长，仕途上的种种波谲云诡，他都应该要有所准备。
“乔师，弟子明白，但弟子也以为，如果不能有一份自身明确的目标和责任，没有一份持之以恒的坚持，就很难赢得真正的认可和支持，这不也是齐师和乔师教导弟子的么？”
冯紫英十分凝重但是却又坚决的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乔应甲一怔，似乎是感受到了冯紫英话语中的某些真实含义，细细揣摩半晌，这才喟然叹道：“紫英，你这番话说得好，记住你自己说的，但你首先要明确你自己做的是正确的，起码方向是对的，逆天行事，那便是愚者之为。”
“乔师，弟子是这么想的，万事万物都是在发展变化的，有些事情或许在三十年前是不可为的，但是放在三十年后却是可行的，甚至必须要去做的，需要因时而变，因势而变，至于说对不对，有时候我们也是看不清看不准的，总需要去尝试一下才知道对错，朝廷应该要有容错的胸襟心态，只要我们的想法是好的，小规模小范围的试一试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冯紫英很耐心的和乔应甲沟通着，他需要说服乔应甲。
在他看来，乔应甲没有齐永泰那么坚毅纯粹，但是却更富有变通性，更能灵活处置许多事情，如果能获得他的认可，也许很多事情就能事半功倍。
乔应甲嘴角浮起一抹无奈的笑意，“看来你是那定主意了，不得不说你把为师都有些打动了，嗯，但为师也记得你说过，首先要对这些情况做一个基本的调查，你有一句话为师也记得很清楚，为师极为赞同，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极为精妙，但你应该知道如果要搞这样一个调查，那不是一年半载能做得下来的，哪怕是一州一府，也起码也需要几个月时间。”
“乔师，调查核计肯定要搞，否则要推动做事，何以说服别人？弟子从未指望所有人，但起码调查核计所得可以说服那些半信半疑的，说服那些无可无不可的人吧？只要有这一部分人能赞同甚至默许，很多事情我们就可以一试了。”
冯紫英的态度要让乔应甲认识到自己这个弟子一旦在某些方面认定了，便会坚定不移的走下去。
这种坚持和执拗既让他欣赏，同时也有些担心。
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这种决心是好事，但是一旦过头就会带来大问题，希望自己这个弟子能把握好。
“紫英，为师明白你的心意了，但你要记住，即便是你馆选过关，你的身份也还是一个庶吉士，许多事情过犹不及，急于求成反为不美。”乔应甲长吁了一口气，“其实我和乘风兄也有一个想法，如果叶向高那边不通，我打算去和龙江谈一谈，……”
沈一贯字肩吾，号龙江。
冯紫英大为吃惊，沈一贯那里还能有圆转余地么？
在殿试上他为了自己那一卷甚至与永隆帝都公开对抗，怎么可能……？
“不一样。”乔应甲看到冯紫英的震惊表情，却没多做解释，“现在龙江先生丢开一些羁绊约束，就可以考虑更多了，当然为师这边肯定也会有一些难题，……”
冯紫英大略明白了乔应甲的一些想法，而且这可能也是得到了齐永泰一定程度的默许和支持，但这同样有弊。
这足以让冯紫英为之感动了。
自己才十五岁，未来还有太多的时间和机会，但这两位师长都是为自己殚精竭虑的操心了，这里边固然有师生情谊，但更多的还是自己的许多表现获得了他们的认可和支持，正在走在近乎于志同道合的路径上。
“乔师，您和齐师对弟子的恩情，弟子铭记在心，……”
冯紫英的话头被乔应甲打断，“为师难道是为了听你这样一句感谢话么？坚持你自己的想法，但是要注意分寸、节奏和尺度，为师总感觉你有一种迫不及待的感觉，你才十五岁，为什么就不能多几分耐心和沉着呢？……”
冯紫英无言以对，自己能说时不我待，再拖下去，很多事情会越来越糟，甚至不可逆转了么？
……
端起茶盏细细的又品了半晌，乔应甲才放下。
青衫老者坐在下首，也端着茶杯，若有所思。
“怀生，我这位弟子如何？”乔应甲微微一笑，放下手中茶盏，悠然自得地道。
“果真不凡，之前只闻东翁介绍，却未曾亲自接触，今日终见其面，得闻其声，端的是少年英雄。”
青衫老者作为乔应甲最受器重的幕僚，自然是清楚自己东翁对已经离开青年的看重，而且先前东翁和青年在厅堂里交谈半晌，他一直在一旁倾听，并未插言。
“哦？怀生可知我最欣赏此子哪一点？”乔应甲颇为得意的扬了扬头，“出了此子极有胆魄外，我最欣赏的便是其既有底线，该坚持的绝不退让，却又懂得变通，不类有些人一味古板枯守，也不像有些人恣意逾线，至于说他的这份见解，在我看来，倒也在预料之中。”
“哦？”张淮颇为吃惊。
他也算是跟了乔应甲十多年了，从冯紫英第一次与乔应甲见面开始，他便知晓，后续几次见面虽然他也没有出面，但是乔应甲都没有瞒他情况。
今日听闻了冯紫英对海贸和倭患以及北地边务的见解，也让他叹为观止，固然其中有些见解还有些过于主观和不切实际，但是一个尚未入仕的少年郎，只凭着少年时代跟随父亲在边地生活了几年，便能得出如此的看法见解，委实让人不敢置信。
“东翁，这份见解纵然不敢说惊世骇俗，但是以他此等年龄说出来，只要是出自他自己思考，也称得上旷世奇才了。”张淮不以为然，他觉得乔应甲还是有些太自谦了，好就是好，没必要刻意的谦虚。
“唔，旷世奇才倒也当得起，但是我觉得此子未来还会有更大的造化，当然，他还需要十年的打磨砥砺。”乔应甲眉宇间流露出一抹掩饰不住的自豪，“此子我觉得以他的心境，本不该这般急躁，但是在有些事情却又过于急于事功，这一点或许就是他当下的缺点，……”
“年轻人有些锐气倒也正常，渴望建功立业，一鸣惊人，东翁当年不也是从这样过来的么？”张淮笑了起来，他能感受到乔应甲内心对冯紫英的欣赏和喜爱。
乔应甲初入御史时也是血气方刚，见不得人家不平事，只是经历了多年的摔打，才慢慢成熟起来，那个时候张淮虽然还没有跟随乔应甲，但是对乔应甲以前的种种，还是有所了解的。
东主择幕僚，幕僚亦择主，也正是认可了乔应甲的为人和做事想法，张淮才愿意追随对方。
“但愿如此吧，不过，怀生，不知道你有没有感觉到很多时候我这个弟子始终给人一种超越他年龄的厚重感呢？”乔应甲悠悠的问了一句，“嗯，这种感觉我还从没有在其他年轻人身上感受到。”
张淮一怔，细细琢磨，似乎除了乔应甲所言的那份急躁锐气，其他方面真的更像是三十五岁的朝臣。
冯紫英自然不知道自己这种复杂的表现给乔应甲与其幕僚都带去了很多困惑，锐意、犀利、激进却和深沉、老练乃至于隐忍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混在了一起，给人的感觉就有些太过于复杂，甚至不好定位了。
解脱了这桩心事，冯紫英也放松了许多，他准备趁着还有点儿时间去贾府一行。
据说这段时间贾宝玉还是很安分的，老老实实在族学里读书，但是和那钟哥儿仍然是藕断丝连，只不过再不敢那般大明其道了。
想到秦钟，冯紫英就想到了秦可卿那鬼女人，他已经很给父亲的信中很含蓄的提及了此事，就看父亲的回复如何了。
他感觉秦可卿的秘密应该在一定层面上是有不少人大略知晓的，比如贾敬是知道的，但是贾珍和贾蓉恐怕就只知道此女来头极大，但贾敬却没有告知他二人具体因由。
荣国府这边未必知道，但是没准儿王子腾就应该知晓一些，就看自己父亲是否知道了。
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招惹上了这女人，问题是自己没招惹啊。
就多看了几眼，难道自己的目光就如此奇异独特，那么招人瞩目？还是秦可卿这鬼女人早就在打自己的主意了？
想到这里，冯紫英心中微微一荡，还别说，那女人仔细打量还真有点儿不一般，嗯，那份假痴不癫的魔性收起来，还真有点儿分外妖娆的味道。
正琢磨间，难免就有些分心，却未曾想到从那边角门上大大咧咧的横闯出来一人。
他是步行到乔应甲府上的，如非有特别紧急的情形，他到齐永泰和乔应甲府上都是步行。
两人顿时撞在一起，冯紫英还能稳住跟脚，却见那厮一个踉跄之后，嘴里却是“哎哟”一声，便猛扑了上来：“你这厮瞎了眼不成，敢在大爷门前作死？”
冯紫英尚未看清楚形貌，便被这厮给劈胸揪住，这一拳就朝着自己面门招呼过来了。
气怒交加，冯紫英哪里吃过这等亏，左手一个格挡拨开对方那一拳，趁势按住对方抓在自己胸前的手掌，胸部向前一顶一压就是一个标准的折腕。
“哎哟！”
这一次哎哟应该是真实的了，只见这厮身子顿时一弯，疼得就要跪下来，冯紫英也没客气，左膝一提，就是一个膝撞，没敢用太大力气，甚至都没敢奔着对方脸上去，怕这厮受不住。
毕竟这京师城里能这么横的，估计也多半是有些跟脚的。

第五节 薛妹妹
只见那厮胸部被冯紫英这么凌厉的一顶，立即又是一声“哎哟”，立马就倒滚出去，四仰八叉的仰倒在地。
“疼死我了！”那厮扑腾着还要起来较劲儿，冯紫英却不客气，箭步上前，作势便要狠踹，吓得那厮就地又是一个翻滚。
却见一人早就跑了上来一把抱住冯紫英大腿：“冯大爷，脚下留情，我家薛大爷不晓事，冲撞了您，……”
冯紫英本身也没打算再踹对方，不过是吓唬那厮，却未曾想到居然还有认识自己的人来抱腿，忍不住垂下目光。
却见那丫头鸭蛋脸，秀眉杏目，哀求的目光让人不由自主的起了几分怜惜之情，这也罢了，但那双眉之间一颗猩红的红痣却是让冯紫英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你是香菱？！”
这丫头他见过一面，便是那初见薛姨妈和薛宝钗的时候，她站在了薛宝钗的背后，不过这红痣委实太醒目，所以他也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是。”香菱也没想到这位现在名噪一时的冯大爷居然还能记住自己这样一个小丫头，心中也颇感诧异，但是却没多想其他，只是抱住对方腿哀求道：“我家大爷是个浑人，还请冯大爷莫要和他一般见识，……”
“哎哟，香菱你这小蹄子，大爷还说你跟着我妹妹成日里装正经，对爷也是不理不问，今日总算是被我逮住了，奸夫淫l妇啊，谋害亲夫，……”躺倒在地的那厮哼哼唧唧的叫了起来，“小子，你有本事就把爷弄死，否则也就要让你生死两难！”
“弄死你也不是不可以，要让我生死两难，恐怕你薛文龙还不够格！”冯紫英忍不住拍了拍抱住自己腿深怕他再暴起怒踹薛蟠的香菱，原本只想拍拍她的胳膊，但是见那粉嫩光滑的脸庞，手便忍不住一滑，拍在了那脸蛋上，惊得那香菱赶紧一松手。
“咦，你认识你薛大爷？”薛蟠一下子兴奋起来，一骨碌爬起来。
其实看着香菱抱住对方大腿哀哀戚戚的求饶时，他心里便酸得不行，尤其是香菱居然认识对方，所以也才有那般话，只是他脑子没转过弯来，没想到这京师城里居然他薛大爷不认识的狠人，香菱这一个丫头居然认识？
他其实被一记膝撞没伤着什么，冯紫英也是收敛着，若是真的发力，只怕这厮早就倒在地上起不来了，哪里还有力气叫唤？
“薛文龙，我倒是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不过我再狠狠给你几下，估计你就能认得我记住我了。”冯紫英挽袖作势，吓得那薛蟠赶紧叫饶：“慢！你这厮究竟是何人，敢在我家门口放肆，小心我一张帖子便要让你在顺天府大牢里一辈子别想出来，……”
“哟呵，这顺天府尹我倒也是认识的，前日里还在我师府上遇到，怎么……”冯紫英忍不住想要逗弄一下这厮，嗯，不谈此前他争香菱打死人一事儿，这厮还真的是有点儿意思。
没想到被冯紫英这一句话给怼转来，薛蟠气势顿时就弱了，倒是香菱已经站在了一边儿，小声道：“大爷，这是冯大爷，常在府里边来走动的。”
常在府里来走动的？这府里肯定不是指薛家，而是指薛家人寄居的荣国府才对，薛蟠再是脑子不清醒，此时也反应过来了，这便是那威名赫赫的冯紫英！
想到某些事情，只怕母亲和妹妹都要埋怨死自己，薛蟠一急之下，便是一个大礼：“冯家兄弟，此事文龙做得差了，向你道个歉，你莫要计较，日后文龙定当厚报！今日文龙有事，先走一步，改日文龙做东，向你赔罪！”
这态度急转，弄得冯紫英都是一愣，没等冯紫英反应过来，薛蟠又压低声音道：“冯家兄弟，拜托了，莫要让我娘和妹妹知晓，文龙一定承你这个情，……”
又是一个拱手鞠躬大礼，薛文龙便一骨碌爬起来跑了，弄得冯紫英和香菱都是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这个时候冯紫英才发现自己居然绕到了荣国府东北侧的梨香院来了，这里开了一道小门，便可以自由出入而无需过荣国府正门。
注意到香菱扭着汗巾子不知所措的羞涩娇俏模样，冯紫英心中也是一跳，“香菱，你家薛大爷平日里也就是这般行事的？你们家奶奶和薛家妹妹也不管一管？今日遇上我也就罢了，若是换了京师城里其他王公子弟，只怕他就未必能这般轻松了。”
“回冯大爷，我家奶奶和小姐平日里也多有规劝薛大爷，这是薛大爷性子一旦上来了，便不管不顾，奶奶和小姐也是无可奈何。”香菱也不好多说，福了一福：“今日香菱谢过冯大爷了，香菱要回府了。”
见少女那般羞涩乖巧的模样，冯紫英心中也是痒痒的，忍不住就想要逗弄一下，“出了这么大事儿，难道你这丫头都没说请我去院里坐一坐歇一歇？”
这就有些耍无赖了，香菱显然也没有想到这话居然会出自在贾府阖府上下仰视羡慕的冯大爷口中，而且还是和自己这么说。
心中一阵扑通狂跳，哪个少女不怀春，便是香菱这等老实温顺性子，一样也曾和莺儿一道憧憬过自家小姐的未来，而她们二人的未来便也和小姐的未来系于一身。
“啊？”香菱吓得芳心寸乱，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微微张开的樱唇配合着杏眼圆睁的可爱造型，倒真的是把冯紫英逗得有点儿意动神摇。
这丫头应该十五六岁了吧？瞧这模样倒也差不离，正琢磨间却听得门内有人喊：“香菱，我哥哥可是走了？”
却见门洞里一个女孩子鹅黄色的绫棉长裙，淡蓝色的披肩系在肩上，葱绿汗巾捏在左手，右手手上握着一柄宫装团扇，朱唇绛点，一张粉靥珠圆玉润却又不显丰腻，又是那双水杏明眸，顾盼生姿，沉静大气中缺不乏灵动，委实是一个难得的美人。
一眼看见了冯紫英站在门外，宝钗显然没有预料到，下意识的以扇遮面，“啊”了一声，但是迅即又放了下来，盈盈一福：“宝钗见过冯大哥。”
“见过薛妹妹。”冯紫英也未曾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宝钗，原本只是准备逗弄一下香菱便走人，但遇到薛宝钗，他却不好立马走人了，“许久没见薛妹妹了，妹妹身体可好？”
薛宝钗心中一阵狂跳，脸也没来由的一阵发烫。
的确有半年多时间没见了，上一次见面还是冯紫英秋闱之后入贾府，在宝玉房中见过一面，只不过在梦中却不知道见过多少回了。
“谢谢冯大哥挂念，妹妹身子好多了。”薛宝钗抿着嘴低垂着头小声道：“不知冯大哥这是去哪里，……”
“呃，我刚从乔师府中出来，原本是准备去政世叔那里的，但看看这时间怕是有些不凑巧了，嘿嘿，正巧遇上了文龙，却也有了一番交道。”冯紫英似笑非笑地道。
“啊？冯大哥认识我哥哥？”薛宝钗虽然听自己兄长提起过冯紫英，但是言语间感觉二人并不认识才对。
“认识啊，原来只是不太熟悉，不过现在倒是熟识了，嗯，文龙有急事先走了，还说改日要请我喝酒，我可是等着呢。”
薛宝钗抬起目光，明眸善睐，娴雅大度，看在冯紫英眼中也是忍不住点一个赞。
不愧是《红楼梦》书中的翘楚人物，难怪能和林丫头匹敌，这份淡雅雍容，林丫头现在还是太青涩了一些，起码还得要三四年后才能和宝钗媲美。
香菱听冯紫英这一说，心里才放下来，她可不希望因为薛蟠而让小姐与冯大爷之间的观感起了龃龉，倒是冯大爷这般大气，不愧是考中进士的人物。
宝钗何等聪慧的人物，便是冯紫英话语里些许流露出来的意思，她便知道只怕自己兄长和冯紫英的这一面见得没那么愉快，心中又是一阵气苦，只是冯紫英全无计较，她也不好深问。
“冯大哥切莫与我哥哥一般见识，他是个不长心的浑人，……”
“薛妹妹放心好了，我倒是挺喜欢文龙这般豪爽性子，便是有些争执，那也直来直去，说过就算，胜过那般存在心里暗自憋气的。”
冯紫英这话也不算宽解薛宝钗，他对薛蟠也没多少敌意，相反薛蟠也不过就是一个被惯坏的豪门子弟，和贾宝玉在本质是上并无太大差别，甚至在经历了抢香菱的风波之后，也收敛了许多，对自己母亲和妹妹也算照顾，是个性情中人。
薛宝钗也没想到冯紫英对自己哥哥这般评价，心中微动之余，也怀疑是否讨好自己之语，脸颊更是发烧，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说话，下意识地道：“冯大哥既然到了门前，不如便进屋一坐？”
宝钗话一出口，才觉得不妥，这冯紫英可不比宝玉，这是毫无亲缘关系的外人，纵然和贾家关系密切，但是和自己薛家却没有多少瓜葛。

第六节 封爵
冯紫英也是吃了一惊。
没想到这位薛妹妹居然邀请入内一坐，这可有点儿不符合这个时代大家闺秀的准则了。
但看到薛宝钗羞红的面颊和慌乱的眼神，冯紫英便知道多半是这位薛妹妹一时间慌乱下情急之语了。
不过能让宝钗这般心慌意乱，估计自己的出现的确还是给了素来静心怡情的宝钗心境带来了很大的冲击。
“薛家婶婶可是在家？”冯紫英也给了宝钗一个台阶下，“若是婶婶在家，我倒是该去拜会一下婶婶。”
宝钗羞红了脸，赶紧摇头：“呀，妹妹也是忘了，母亲刚去了姨妈那里，……”
“嗯，那我便改日再来看望婶婶和妹妹。”冯紫英含笑应道。
宝钗心中感激，这既维护了自己的面子，也还照顾了自己的心思，美眸中望向冯紫英的目光越发多了几分不舍。
“那等母亲回来，妹妹便告知母亲冯大哥来过。”宝钗镇定了一下情绪，又是盈盈一福。
冯紫英微微颔首，对宝钗的考虑周到和有礼也很赞许。
林丫头便不会考虑那么多，和心思慎密细致的宝钗是两种不同类型的女孩子，但各有各的味道，一样的清新隽永，让人回味。
看着冯紫英离开的背影，香菱忍不住扶着小姐的胳膊：“小姐，冯大爷先前和大爷有些龃龉，不过大爷也认了错，看样子冯大爷也没有计较，嗯，冯大爷是不是有些喜欢小姐？”
被香菱这话一说，更是让薛宝钗娇羞不堪，赶紧用团扇遮住面颊，平静了一下心绪，才道：“别瞎说，冯大哥何等人物，据说现在马上就要馆选庶吉士了，哪有这等心思去想这些？”
“啊？馆选庶吉士？小姐怎么知道，庶吉士是什么？”香菱一阵之后，又恍然大悟，眨了眨眼睛道：“原来小姐一直……”
再也忍不住，情急之下的宝钗赶紧用手捂住香菱的樱唇，“死丫头，小声点儿，你胡说些啥，别让外人笑话，……”
香菱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知道了小姐，婢子不会乱说的，……”
宝钗这才叹了一口气，二人一起进门，看见小姐脸上掠过一抹愁绪，香菱似乎反应过来什么，“小姐，您绣的那一方罗巾……”
薛宝钗脸色又是一红，但是却摇了摇头，“那是我替哥哥绣的，……”
香菱意似不信，“小姐，若是您想送给冯大爷，便交给奴婢也可，奴婢与那云裳也认识，那云裳便是冯大爷最贴心的丫鬟，定然不会泄露之虞，……”
香菱以为自家小姐是担心外泄，但并非如此。
薛宝钗已经越来越意识到了自己和冯紫英之间的巨大差距。
如果说薛家和冯家原来还算勉强匹配，但是随着冯紫英考中进士之后，这个差距就陡然拉开了，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特殊的缘故，这个差距大到了不是个人情感能扭转的了。
她能感觉到冯紫英流露出来对自己的好感，甚至是喜欢，但是这若是谈婚论嫁，却不是光靠喜欢就能行。
而舅舅那边迟迟没有消息，母亲也说姨妈一度有意帮忙牵线，但是始终没有合适的机缘。
也不知道今日冯大哥这一去贾府，姨妈是否会谈及此事？想到这里，薛宝钗就更是心神不宁。
冯紫英没有去贾府，而是直接回了自己家，因为刚走到贾府门上就遇到了气喘吁吁来找自己的宝祥。
“爷，赶紧回去，宫中和礼部来人了，在府里等您，太太急坏了，忙着让全府里来人找您，瑞祥去了乔大人府上，小的在这里来找你，总算是把你找到了。”宝祥满头大汗，显然也是一路小跑出来找人。
“什么事儿，这么着急？”冯紫英颇为讶异，宫中，礼部？啥事儿还轮到宫中和礼部一起来人了？
“说是大老爷封爵的事儿。”宝祥也不清楚具体情况，太太着急忙慌的让人出来找少爷，他也是马上就跑了出来。
大老爷？冯紫英还是愣怔了一下才算是想明白这是指自己的大伯父冯秦了。
他都没见过自己这个大伯父，二伯父也没啥印象了。
大伯父是十八年前就战死了，而二伯父也是十年前就病殁了，加上两位伯父都没有留下子嗣，大伯是有子嗣夭折了，而二伯则是根本无出。
“封爵？！”冯紫英真的被朝廷，准确的说是永隆帝这一出给搞蒙了，马上就是庶吉士馆选了，皇帝却给自己来一出给自己那位已经死了十八年的伯父封爵？
那封爵了又能怎么样，打算让自己承袭？可自己这马上就要馆选庶吉士了。
这大周朝没说不允许文官承袭爵位，但是对于文官来说这爵位就毫无意义了。
而且爵位只因军功而封，要想袭爵就要降袭，也就是多一分意义不大的禄米罢了。
但这对于普通人来说仍然是一步登天，只是对冯紫英这种已经是进士的人意义不太大了。
“太太就这么说了，宫里和礼部来的老爷们还在府上等着呢。”宝祥见少爷仍然是不紧不慢的样子，急得直跳脚。
冯紫英瞪了他一样，这才道：“我知道了，走罢。”
他还需要捋一捋，这是个什么状况。
毫无疑问自己大伯原来是有一个云川侯的爵位，大伯父阵亡之后二伯父就该袭爵，但据说是朝廷尚未议定，二伯父就病殁了，于是这事儿就悬起了。
后来自己父亲接任大同总兵，算是给了一个交代，但是大同总兵不是爵位，这是职官，后来才补上了一个杂号的神武将军，算是弥补。
大周在朝廷封爵上是有些乱的，最早是实封公侯伯子男，后来男爵取消了，只剩下公侯伯子，也就是说子爵再往下袭降，就没了。
而所谓杂号将军也是一种爵位，但这种爵位纯粹就是名义上的了，只有点儿可怜的禄米。
而公侯伯子这类封爵不但有禄米，还有赐田和赐宅邸庄园，当然赐田和宅邸或者庄园，也多是象征性的，比如三五十亩地，一座宅邸，要论价值也说不上多值钱，但是意义不一样。
所以像贾赦的一等威勇将军也好，贾珍的三等威烈将军也好，实际上都是从公侯伯子男这种正式封爵转为了虚封，不过估计这种转为虚封的应该不会收回赐田和宅邸庄园。
现在朝廷也就是考虑到这种实封所需甚大，所以越来越少，即便是实封，也从开国时动辄数百上千亩地赐田，变成了现在三五十亩，宅邸也从原来的动辄占地百亩的豪宅变成了一些官产中的破烂货，但毕竟这也是天家恩典，还是要比那纯粹只有些许禄米的杂号勋爵强得多。
也不知道这一次宫中和礼部怎么又突然想起这一出了？难道是因为自己考中了进士，勾起了这天家的歉疚之情，想起了这十多年前冯家还有两人马革裹尸为朝廷捐躯而朝廷疏忽大意忘记了？
那自己这个进士可真的有些值价了。
冯紫英赶回冯府时，府里边已经是坐卧不安了。
冯唐在榆林，自然会有公文传递过去了，毕竟他才是冯家之主，但这边需要有人来接旨，这就只能是冯紫英来了。
来的人也不多，就是宫中一位副总管太监和一个小太监，还有礼部一个主事和一名小吏。
看见冯紫英进来，那位副总管太监原本坐在椅中翘着二郎腿的，也立即起身，而那名礼部主事也迎了上来。
“冯铿、冯段氏接旨。”
“学生冯铿接旨。”冯铿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还只是进士的情况下，究竟该是自称学生还是下官，但想想应该还是自称学生稳当。
骈四俪六的一大堆文字，听得冯紫英都是头昏脑涨，大概意思却是明白了，追封了冯秦为呼伦侯，赐田一百二十亩，庄园一座，皆在京郊。
这可大大出乎冯紫英的意料之外，他还以为还是给自己伯父一个虚封杂号将军，或者最好就是把原有的云川伯封爵还回来。
没想到这却不但是实封，而且还从伯变成了侯，甚至还搭上了一百二十亩地和一座庄园。
段氏早已经将准备好的几锭金锞子准备好，分别塞入几位来传旨的公公和官吏手里。
倒是冯紫英有些不太明白，找到那面善的礼部主事询问，那礼部主事倒也直率，直接呶了呶嘴，冯紫英便明白，这等事情怕是宫中直接定了，传旨礼部下文便可。
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寻常封爵，也费不着礼部什么心思，直接用文书填好送来便是，对主事和小吏们来说都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情，只管往兜里收银子便是。
冯紫英这才走到那早就等候在一边的副总管太监旁边搭话询问。
那副总管太监显然是知晓冯紫英身份的，并不敢拿大。
当冯紫英问及时，他也是主动先报了自己名字，这才说了这是皇上直接赐封，先前也并无其他征兆，他们也不清楚内情，只管来传旨。

第七节 馆选无波
送走了一干传旨的太监官员们，整个冯府又陷入了一片沸腾之中。
这半年来，这种事情已经屡屡在冯府里上演了，前三次分别是少爷秋闱中举，紧接着会试中进士，殿试中二甲进士，现在又是故去的大老爷追封侯爵，一场接一场的喜事扑面而来，弄得整个冯府都是应接不暇。
小段氏去安顿府里边的事儿了，屋里只剩下一身诰命的段氏和冯紫英母子俩。
冯紫英还在琢磨这永隆帝突如其来搞这么一出的目的。
是要阻止自己馆选庶吉士么？应该不是。
那就是要显示一种姿态了，对于以往为朝廷效忠卖命的，朝廷不会忘记，但这不是主要的。
在冯紫英看来，这是一种向一些还看不清形势的臣子们表明态度了。
自己在会试殿试上两篇策论知晓人太多了，虽然很多都是泛泛而谈，但是指向却很明确，现有的格局和对策已经日益不适应当下朝廷困窘的局面了，需要探索探讨一些新的思路和对策来帮助朝廷走出窘境。
这一手玩得很漂亮，既没有直接触及到太上皇的既往，而更像是和一些文臣们之间的针锋相对，可以让太上皇那边心安理得的坐观，而这恰恰是永隆帝想要的效果。
永隆帝就是用这样的方式来一步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积淀自己的威信，当达到一定程度上时，量变就会成质变。
但太上皇既无力改变这种局势，甚至还乐于见到这种和缓的局面，他很清楚自己不可能一直健康下去，所以这样的局面对大家都是能接受的，当然义忠亲王例外。
“铿哥儿，你说朝廷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追封你大伯？”段氏也没搞明白这么意思。
不是给自己丈夫封侯，而是继续追封大伯，可他大伯早已经不在了，这个爵位却没有明确由谁来袭爵。
如果是自己丈夫，那就意味着还需要一道圣旨和礼部的文书，但自己丈夫的神武将军称号呢？虚封也是爵位啊，好歹也还有些禄米和名声啊。
如果自己丈夫不袭爵，难道是由儿子直接袭爵？那同样需要特旨。
问题是儿子都要奔文官之路去了，要这个呼伦侯爵位，好像就有点儿可惜了，对他帮助不大，甚至可能还有点儿关碍吧？
当然田土和庄园还是很让人喜欢的，毕竟这是皇上赐的。
冯紫英倒是慢慢想明白了。
这就是一个姿态，没有明确是父亲还是丈夫袭爵，那实际上就是看冯家了，甚至这就是一份赏赐，可以用到下一代上去了，你冯家可以找一个子弟来袭爵，当然就是延续大伯这一房的香火了。
冯紫英把这个意思告知母亲之后，段氏也有些愣了。
“铿哥儿，难道这还要从临清那边去找一个远方亲戚来承袭你大伯的爵位和香火？那都是八竿子都打不到的亲戚了，要算下来起码都是你爹的爷爷辈儿去了，而且我听你爹说过，你爹的爷爷那一辈也就是跟随太祖皇帝打江山时，那一房就你太爷爷一个，你爷爷有一个兄弟，但没有就殁了，只剩下你爷爷这一房下来，分成三支结果又到你这一代，又成了一支了，也不知道你们冯家这一房怎么就会这么人丁单薄？”
“那也得怪你和姨娘啊，没替我生下几个哥哥弟弟的，要不怎么会弄成这样？若是我有哥哥弟弟的，完全可以过继给大伯甚至二伯，现在只有我一个，老爹肯定不会同意我去承继大伯那边香火吧？”
冯紫英话一出口，母子二人都愣了。
还别说，要按照家族的规矩，可能还真有可能。
毕竟长房一直是每个家族最重视的，孝之一道，也就是体现在这上边。
而且现在长房还有一个呼伦侯的爵位在那里，不可能不袭爵吧？那可就真的是你冯家自己放弃的了，而且也辜负了圣恩。
房中一片静寂，段氏和冯紫英都相对无言，冯紫英也搞不清楚当下这种局面该如何处置，而段氏想到自己儿子如果要去承袭大伯那边香火，那丈夫和自己这边又该如何？
“嘎吱”一声门响，小段氏进来了，看看姐姐和铿哥儿大眼瞪小眼，也有些奇怪，“姐姐，铿哥儿，怎么了？大喜之事，怎么这般情形？”
段氏这才把情况一说，小段氏倒是反应挺快，“那肯定得要把大伯那边也要续下来，怎么办？当然就是兼祧了，让铿哥儿兼祧啊，多娶一房不就结了，那一房生下的儿子就可以去承袭大伯那边的爵位，延续大房香火，这边一样啊，不过这种兼祧，要官府批准，而要袭爵的兼祧，估计还要麻烦，得皇上批准吧？”
这种事情听说过，民间兼祧倒也不少见，但是在大周刚立国是倒是比较多，毕竟战乱年间嘛，但现在就不多见了。
关键是这种牵扯到袭爵的问题，那就更有牵绊了，还得要去问一问礼部那边，如何操作。
冯紫英倒是心中霍霍猛跳，这要能多娶一房大妇，那可就真的是太让人意外了，而且这种意外甚至有点儿让人眼花缭乱心花怒放的感觉。
“母亲这种事情最好还是先写信问一问父亲，毕竟咱们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种事情，还是问一问父亲妥当，另外儿子再托人去问问礼部那边，看看礼部那边以前有没有遇到过过这种情形，这还真的是一个新鲜事儿。”
冯紫英的话让大小段氏都连连点头，这不是小事，涉及到两房的袭爵和香火延续，别承接了大房那边，这边却不许了，那可就真的成了笑话了。
……
馆选考试就在东阁。
实际上参加馆选的人数不多。
照理说二甲三甲进士都可以参加馆选，但是实际上三甲进士馆选可能性基本上为零，甚至二甲进士五十名以后的可能性都很小，除非有某位阁老特别欣赏某人，或许还有些机会。
所以这一科参加馆选的进士数量也只有七十余人，其中三甲中参选的也不过寥寥几人，估计应该更多地来感受一下氛围吧。
大周馆选考试比殿试更简单，时间只有一个半时辰，八百字的策论文章，出题也是由礼部会同吏部拟题，然后由内阁临时性的确定。
这一次的考题就显得波澜不惊了，论官员德政。
这一篇文章太过宽泛，见仁见智，而且也没有一个特定的方向，所以大家都可以随意发挥，而实际上这留给考选官们的操作余地更大，同时也更不易跳出窠臼自由发挥。
不过冯紫英还是没有按部就班，他在对官员德政应当建立一个相对细化的定期核查机制，并且要特别注重德政教化的效果和效率。
当然，八百字，同时又是这等话题，冯紫英本身也清楚自己现在已经是风头人物，如果再要折腾，弄不好就真的要成众矢之的了，所以也就是浅尝辄止，留有余地。
馆选庶吉士对于内部来说，意义重大，但是对于外界来说，却远不及会试和殿试那么热闹喧嚣了。
沈一贯和方从哲脸色都看不出端倪来，当叶向高表明了赞同冯铿试卷入选时，他们也只是眼皮子微微动了一动，便再没有表示。
叶向高的理由也很中肯，能够提出官员德政教化的细化考核想法，哪怕其操作性还需要商议，但是这的确提供了一个可供探讨的方向，虽然在文理上略逊，但是毕竟是二甲第九，那么入选也是情理之中。
六部九卿堂上官们的态度也不一，但是连萧大亨、李廷机和郭正域这等人都表明了认可的态度，冯紫英馆选通过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甚至在最后连沈一贯都予以了认同。
可以说冯紫英馆选入选的顺利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包括齐永泰和乔应甲，也包括一直以为自己是中流砥柱的叶向高。
所以在得到这个结果冯紫英反而没有欣喜若狂，而是独自在家中书房里思考了许久。
他需要研判这种局面为什么会这样。
他不确定这样的局面是不是多重因素造成，但是他感觉，除了永隆帝的态度因素外，恐怕朝廷重臣们的态度还是有些微妙的变化了。
或者说他们也日益意识到了目前困局可能需要一些新的外部因素来尝试找到突破口以便于打破困局，那么一些原本他们觉得离经叛道的东西，好像也就没有那么不可接受了。
如果是这样，冯紫英觉得自己这两年里会同青檀书院的同学们的一些折腾就还是大有收获了，连续不断的上书，起码让朝廷重臣们对这一类新鲜东西不是那么抵触了，可以先让子弹飞一会儿，观察一下形势。
这是一个好现象，意味着自己的一些新观点和新想法，都可以在一种默许的情形下在翰林院读书观政其间“兜售”了，他们或许不认同，但是起码不会禁止，那么这就是种子发芽壮大的机会。

第八节 如意算盘
诚如冯紫英所想的那样，馆选庶吉士对民间来说水波不兴，甚至没有多少人知晓，但是对官场中人来说却意义重大。
老百姓哪里懂得起什么庶吉士和普通进士的区别，都是要观政，都是两三年后授官，都是要当大老爷，在他们看来都差不多，只有进士才知道这是一个关键门槛，决定你未来仕途上限的门槛。
除了每科一甲三人，那就只有庶吉士才能有资格进翰林，进了翰林才有资格入阁拜相，当然这只是资格而已。
每科庶吉士一二十人，散馆后能入翰林的起码也在十人左右，也就是说二三十十年下来起码有百十人具备入阁拜相资格。
但是你有资格但并不表示你就行，甚至你就算是庶吉士出身，说不定一辈子连六部九卿堂上官都做不到呢。
但单单这份庶吉士的身份，还是能让官场中人对你高看几分。
哪怕你做不到入阁拜相，但是你这一科庶吉士里没准儿就能有呢？
这份同在翰林院里修学治书观政的情谊，也能让你在官场仕途站几分先手优势呢。
王子腾刚结束完对山西镇的视察回京到家，就接到了通报，妹夫贾政来了。
虽然有些疲倦，但是王子腾却没有让贾政多等，径直让他到书房等候，自己换了衣衫便过去。
“哦？冯紫英馆选庶吉士了？”饶是王子腾有些心理准备，还是颇为震动，“这可是大周朝第一个十五岁的庶吉士，这个冯家大郎在不断的创造历史啊，十五岁的二甲进士，现在又成了十五岁的庶吉士。”
“是啊，二兄，这几日里我邀请他过府一叙，就是想要先探探他的口风，……”贾政捋着颌下几缕胡须，颇为懊恼地道：“我让琏儿和琏儿媳妇去打探，但是都说冯家大郎现在无心其他，心思都在馆选上，现在馆选成功，我本打算再次邀请，却听得二兄回来了，所以先来见二兄。”
王子腾点点头，“存周，三丫头怕是不行了，你怎么考虑？”
贾政心中唯一一丝希望也断绝，但其实他也早就料到此事不可能了，倒也不失望，“夫人的意思是让宝钗，我的本意是让黛玉，……”
王子腾明白过来，这夫妻二人怕是有分歧，所以才来找自己。
沉吟了一下，他内心还是希望自己妹妹女儿嫁给冯紫英的，这样能让几家关系更为密切。
“我听闻林如海这个丫头身子骨不好，而且丧母，冯家怕是不会应允吧？”王子腾显然是早就得到了自己妹妹的介绍。
“嗯，黛玉身子是单薄了一些，不过她年龄也还小，再等两年也许就好些，至于丧母，我倒觉得问题不大，如海好歹也是列侯出身，又有探花傍身，冯家肯定是愿意的，……”贾政这番话倒还是公允，“宝钗那边，丧父倒在其次，关键是冯家未必愿意接受皇商这个家世，加之还有文龙的事情，……”
王子腾忍不住皱了皱眉。
贾政的话很不中听，但是却是实话，薛蟠在金陵那桩事情始终是一个隐患，须得要处置好才行，否则宝钗嫁哪一家恐怕都会有些麻烦。
还有皇商身份问题，就看冯家计较不计较了，单论武勋家庭恐怕不会太在意皇商身份，但是若是论这进士出身，恐怕多少就有些关碍了。
“存周，我听闻林如海现在也被都察院盯上了，现在虽然还没有动作，但是不可不防啊。”王子腾悠悠的提了一句。
贾政吃了一惊，林如海是自己妹婿，虽说妹妹已故，但是林如海一直未娶，还有黛玉这个丫头在，所以他也很关心林如海的情形。
“二兄，此言当真？为何会如此？”
“尚不确定，我也只是听闻一些风声。”王子腾脸色阴沉。
据他所知，恐怕还不止于此。
江南甄家应该是被都察院盯上了，所以才会牵扯到林如海，但是江南甄家牵扯面甚广，可能还会波及到义忠亲王，都察院意欲何为，现在还不清楚。
在王子腾看来，皇上应该不会在这个时候有什么太大的动作才对，但是有时候却也不一定。
这都察院实在是一条不太好驯服的疯狗，一百多号监察御史，便是左都御史也不可能完全驾驭得住，除开左都御史，右都御史，左、右副都御使，左、右佥都御史，几乎人人手底下都有一帮铁杆打手，再加上随时可能加入战团的六科给事中，这大周朝的科道御史言官们就是战斗力最强悍的一帮文人。
一旦激发起来，那就算是皇上都一样难以控制。
你可以留中不发，但是这帮家伙就能一直撕咬不放，迫使你皇帝都不得不有一个交代说法，除非你真的不要颜面了。
“如海一直颇为清正，怎么可能会被都察院盯上？”贾政有些不相信。
“存周，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脚？再说了，你也应该林如海那个位置意味着什么，这么些年，和他打交道都是些什么人？你难道不清楚？”王子腾倒也没有随意攀诬，只是平静地道：“现在只是有这样一个迹象，但会不会牵扯什么，或者演变到什么程度，都还不好说，我只是说有这样一种风险。”
这却把贾政给吓得不轻，若是林如海被卷入这等事情中去，会有什么后果？反倒是黛玉的婚事都还要放在一边了。
见贾政被吓住，王子腾这才道：“林如海之事，我估计纵然有牵连，但是毕竟是太上皇时候的事情，纵然都察院不肯罢休，但是我想皇上肯定会有所维护的，所以存周倒也不必太担心。”
见王子腾说得笃定，贾政心中稍宽。
“但愿这等事情不要牵扯到如海，否则我妹妹怕是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生。”贾政黯然道。
“存周也不必想太多，这种事情朝廷内部也都意见不一，没准儿拖上一年半载，太上皇和皇上那边有了计议，便是那都察院一帮人折腾，最终也可能是板子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而已。”王子腾摆了摆手，“不过这冯家大郎的事情，我觉得不妨这样，你们先找个机会探听一下冯家大郎的口风，不具体说谁，只问他婚姻之事，若是尚未定亲，便说愿意为其作伐，这样问他的想法，这边我给冯唐去信。”
贾政精神一振，“二兄和冯唐那边……”
王子腾沉吟了一阵，这才缓缓道：“朝廷规制，这总督一职不宜久在一任，尤其是我是武勋出身，恐怕这方面要求更甚，我估计朝廷年底可能有意让我卸任宣大总督，出任三边总督。”
三边总督便是总管甘肃、宁夏、固原和榆林四镇的总督，算得上是冯唐的直属上司了，若是这般，王子腾为自己外甥女作伐，只怕冯唐还真要掂量一二。
贾政立即就明白了王子腾的打算，这是根本就没把林黛玉计算进去，而是直接为薛宝钗考虑了，心中不豫，但是却又不好反驳，只是沉默不语。
王子腾何等人，如何不明白贾政所想，淡淡地道：“存周，你也莫要以为我是为我妹妹考虑，你也知道薛家现在的情形，若是不扶持一把，怕是这薛家就要没落下去了，即便是这样，我也没有把握说服冯唐，若是冯唐不允，那我便为林如海丫头作伐，你意如何？”
贾政是个烂好人性子，王子腾这么一说，他也承认薛家现在的情形相当困难，恐怕这一房也就只剩下一些银子了，而且这等营生都还在萎缩，若是一个强有力的夫家来支应，只怕那点儿银子都要化成水了，摊上一个薛蟠这样的长子，薛家也的确难。
不过贾政不认为王子腾就能说得通冯唐，以冯紫英这样的身份，只怕未必愿意听其父的意见了，而且冯唐也要为其子未来前程考虑。
斟酌了一番，贾政也只有先答应下来。
不过他倒也是在琢磨，若是自己妹婿那边能先和冯家说好，那便好了，只是自己却不好再出面，否则让王子腾知道了，只怕这贾王两家就要起嫌隙了。
或许可以给自己妹婿去一封信？
这种纠结的心情一直到回到自己府上，在仪门处遇到了探春过来，给贾政见礼，看到探春出落得亭亭玉立花容月貌的模样，贾政内心没来由的一阵烦躁，为何自己却都是为别家女着想，自己女儿却从未考虑进去？
内心却是多了几分愧疚，把探春叫住问了好一阵，方才离开，弄得探春也是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父亲这是怎么了。
贾政回到房中便让人去请夫人，等到王夫人到了，便说了自己见了王子腾的情形，王夫人自然没有异议，现在就剩下见那冯紫英了。
可还未出门，便接到了贾琏传来的消息。
宫中下旨，冯家封侯，但是却是给死了十八年的冯秦封侯，呼伦侯，比冯家原来的云川伯更是增了一级。

第九节 布子，兼祧，婚姻
冯家的封侯或许在文臣眼中不会有太大的触动。
毕竟因战功封爵这是大周立国的惯例，而且本身冯秦战死呼伦塞一事在当时就是众所皆知的，现在才想起，大概也就是因为冯氏子弟高中二甲进士和庶吉士之后带来的一份后续效应，在很多文臣心目中甚至觉得就是一个附带的。
但对于武勋群体们来说，这却大不一般。
武勋爵位袭降这是惯例，没想到冯秦这时隔十八年之后还升了一级，但这是人家拿命换来的，也没人认能说的上个啥，但是这是不是意味着冯家又要开始走鸿运了呢？
当年冯秦、冯汉先后战死病殁，结果实封在冯唐身上换成虚封，前几年冯唐甚至连大同镇镇守总兵官也被解职，可谓一下子滑落到了最低点，就算是前年出任榆林镇镇守总兵官也远不及在大同时那么风光，所以没有人太看好冯家。
但现在却不一样了，冯家嫡子馆选庶吉士，冯秦追封呼伦侯，这意味着冯家一下子就开始风光起来了。
面对接踵而至的武勋家族道贺，冯紫英又陷入了忙乱中。
这种事情对他来说的确是一个意外，如果说馆选庶吉士也真正的心中石头落地，那么这个大伯追封呼伦侯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意外事件了，而且其后续带来的各种影响还真不好评判。
“紫英，你担心那么多干什么？难道这侯爵封爵落到你头上你还嫌弃了？若不是你大伯拼死一搏，救了当时的忠孝王也会是当今皇上和忠顺王，你以为朝廷真还记得住这事儿？当然也有你馆选庶吉士和叔父还在榆林镇当总兵的缘故，哼，这天家没几个是真的报恩还情的，都是些刻薄寡恩，心狠手辣之辈，愚兄算是看透了。”
柳湘莲来时，冯紫英正在舞弄着大枪，见势便加入了战团，一阵剑来枪往，杀了个痛快淋漓，出了一身大汗，两人这才罢手。
冯紫英乐了，“湘莲兄，没这么夸张吧？怎么一下子这么大感触了？”
柳湘莲父亲虽然也曾经是军中武人，但也不过就是寻常武官，在柳湘莲还小时便病故了，而母亲没几年也故去，所以这怎么也扯不上和天家有什么关系才对。
“愚兄不是说我自己，那忠顺王你知道么？”柳湘莲面色更冷。
“忠顺亲王何人不知？”冯紫英皱了皱眉头。
“那忠顺王买下了明月楼，有蒋琪官担纲，一下子就把名气聚拢来了，那边燕子楼和绕梁阁都不甘示弱，也都招募了颇多名角儿，现在三家拼得厉害，那不少小班子和外地进来的班子都被这几家给打压拉拢收买，一些班子当家角儿便被挖走，原本燕子楼看中了一个外地班子孙家班的角儿，已经说好，却未曾想到在路上被人打伤，现在还在医馆里医治，若是不见好转的话，恐怕就废了，……”
柳湘莲说得义愤填膺，倒是让冯紫英有些警惕：“湘莲兄，你可别去掺和，忠顺王可不是其他人，……”
“愚兄倒是不会去，不过那燕子楼背后人也不是好惹的，肯定要报复回来。”柳湘莲轻哼了一声：“只是这京师城里搞成这样乌烟瘴气的，顺天府居然视若无睹，……”
能在这京师城中开设这样的名楼的，肯定都有背景跟脚，冯紫英不喜听戏，所以也就从不关心，但却没有想到还会上升到这个地步。
“那燕子楼背后是谁？”冯紫英忍不住问道，敢和忠顺王斗法的，恐怕也不简单。
“不太清楚，有说是据说是山陕会馆一位姓王的商人，也有说是北静王水溶在里边也有股子，但是出面的却是一个姓梁的管事。”柳湘莲也对这些情况不是很清楚。
山陕会馆？这倒是让冯紫英颇为吃惊，这些戏楼背后也有山陕商帮的影子？还有北静王水溶这厮？
他不太相信这些浮在表面上的东西，但是也不能说是空穴来风，山陕商帮如果没有在其中掺和，那肯定不会容忍别人借用他们的名头。
不过冯紫英也知道山陕商帮内部也非铁板一块，一样分成好几派，一样也有利益纠葛冲突，只不过在对外上还是能保持着一致。
不过冯紫英很惊讶于忠顺王会掺和到这等事情中去。
要说忠顺王喜好唱戏听戏，这说得过去，甚至花银子捧自己喜欢的戏子角儿，也正常，但这般争勇斗狠若说是放在十年前倒也有可能，忠顺王本来就不是一个善茬儿，可现在却不一样，他不太可能在皇上登基之后还这般鲁莽行事才对。
尤其是这燕子楼却还牵扯到山陕商帮和北静王水溶，那就更耐人寻味了。
见冯紫英不吭声，却是眯眼凝神思索，柳湘莲也很好奇怎么这位贤弟也对这等事情感兴趣起来。
自己也不过随口一说，他也知道冯紫英不喜欢这些瓜葛，但没想到居然还能让冯紫英这般认真琢磨。
“怎么了，紫英？”
“哦，没什么。”冯紫英收回思绪，“这绕梁阁又是何方来路？”
绕梁阁就是现在柳湘莲经常去的所在，据说他在绕梁阁是大受欢迎，许多京师里的达官贵人们都十分喜欢柳湘莲的表演。
只不过柳湘莲却是恁地任性，心情好便连演三场也没问题，心情不好，十天半月不露面也很正常。
“这愚兄也是不太清楚，应该是有好几个老板吧，其中一个应该是来自金陵那边的富商，好像还有一个是松江府的，京中应该和工部右侍郎范大人有些瓜葛。”柳湘莲想了一想才又道：“但应该还不止于此，但这背后还有谁，就不是愚兄所能知晓的了。”
那绕梁阁起地三层，正南是戏台，东北西三面则是看台，尤为宏大，冯紫英虽然不喜戏曲，但是也听闻过那等豪奢之处。
每日里京中达官贵人豪商巨贾们络绎不绝，便是要订座那也需要的要提前预定，那燕子楼情况也和这绕梁阁差不多，都是一等一的繁华去处。
“湘莲大哥，这等阁楼都是豪商巨贾资助，不知道这其中盈利如何？”冯紫英却也想知道这等营生究竟如何，究竟是大家凑热闹助兴，还是本身就是一门好营生。
“嗯，这却没有问过。”柳湘莲一愣之后摇摇头，“若是不论这楼阁本钱，单论那日常，那肯定是大有收入的，那绕梁阁和燕子楼都是有自家班子的，自然开销小许多，寻常也还寻些外边班子找些名角儿来搭台助兴，以便让人气更旺，但这等开销要和每日里客人花销相比，那就不值一提了，……”
“……，光是那寻常包房一间下午或者一晚，便是二两银子，这还没有算计那茶水、点心等物事开销，零零碎碎下来，一间雅间包房总得要三四两银子才能打住，以绕梁阁这等包房便有一二十间，每日里光是这笔收入怕都有一两百两罢，这一楼的大堂里还没算进来，还有那特别的雅阁怕是都要以十两银子计，……”
听得柳湘莲说得如此头头是道，冯紫英忍不住问道：“那每日都是这般客满热闹么？有这么多如此大方的客人？”
“愚兄先前不是说了么？雅间包房那是每日客满不说，基本上都要提前三五日订座，一楼大堂倒不一定，但大多数时候也是要上七八成客人，若是赶上年末，那便是提前十日也未必能订上座，至于说客人，贤弟，你可知道这京师城里六部九卿加上五军都督府和各般衙门，有多少官宦人家和家眷？又有多少靠着这些人为生的商贾士人？区区一个绕梁阁能容纳多少人？”
柳湘莲这般一说，倒是真的让冯紫英回过味来了。
这个时代文化娱乐生活何等苍白贫瘠，尤其是大周若非遇到战乱，便没有宵禁一说，这夜里各色消遣娱乐物事便不少，这听看戏曲儿怕就是老少兼宜雅俗共赏最受欢迎的一门娱乐活动了。
而且这京师城还不一样，不少官员的家眷未必就带到京中来了，所以这夜里便更无去处，自然就喜欢这等场合了，总比去逛那楼子里更体面一些吧。
“湘莲大哥，若是你有兴趣，其实你可以自家找人出头经营一个班子，至于说那楼台，寻个去处，多找些人来便可以搭伙做起来，这般营生估计还有不少收益，……”
冯紫英倒非信口一说，他见这柳湘莲似乎还真有点儿栽在这一道里不想出来的模样，但要让他去专门干这个，那就有点儿不合适了，寻个外人来撑台面，然后找几个人来作东家，既能满足了喜好，还能成为一番营生，倒也不错。
另外他也还存着其他一些心思，这等场合却是三教九流云集之地，而且京中官员亦喜这等场合，那么若是能作为一个合适的平台，无论是从哪个角度，都应该是一个很有用的所在。
柳湘莲微微意动，“此事却未想过，而且这般营生做起来，怕也不易，我见那绕梁阁诸般应酬打理，那也是颇费心思，内里门道也不懂，……”
“湘莲大哥，没哪一行容易的，你不做怎么知道里边的门道？”冯紫英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琢磨琢磨，也可以再看看绕梁阁那边的情形再说，也不急在这一会儿，……”
二人正说间，却见瑞祥一路小跑过来，“爷，乔老爷府上来人，请爷过府一叙。”
冯紫英颇感惊讶，这么早乔师就找人来招自己？
前几日里庶吉士馆选一过，冯紫英就去专门拜会过乔师和齐师，这才过了两日，怎么地乔师又来招自己了？
和柳湘莲道了别，冯紫英便赶紧去往乔应甲府邸。
乔应甲住南熏坊的甜水井，那里也是达官贵人们主要聚居区，和冯府所在的丰城胡同隔着一个宫城。
“紫英，你大伯追封呼伦侯，你家是怎么打算的？为师记得你们冯家在京中并无近亲，临清那边都应该是隔着比较远的旁支远房吧？”
乔应甲的直接询问倒是让冯紫英一愣，什么时候对这等事情也关心起来了？要说乔师该是对这等封爵不太感兴趣的才对。
“是。”冯紫英赶紧回答道：“弟子已经给家父去了信，至于说这袭爵一事，多半是要等家父回信，不过弟子以为这袭爵怕也不是近期的事情吧？弟子无意袭爵，只是我大伯这一支，我母亲有意要让我兼祧，以便于承袭我大伯一房香火，顺带也可以袭爵，……”
“袭爵与你走士林文臣之路并无关碍，当然可能或有一些非议，你若不袭爵，你父亲的神武将军难道也不袭爵么？”乔应甲皱着眉头问道。
大周文武分途，文官从不封爵，但武勋子弟袭爵之后走文臣之路也非没有，只是大多都是主动将爵位让给自己兄弟或者交给儿子袭爵，像冯紫英这种一脉单传又如此年轻没有子嗣，甚至连庶出兄弟都没有一个的还真是少见了，而且现在还面临着其大伯追封之后就需要袭爵的问题。
“弟子的意思是如果可以的话，待到日后成亲有了子嗣，袭爵便由弟子子嗣承袭。”冯紫英顿了一顿，“弟子觉得若是弟子自己袭爵的话，反为不美。”
乔应甲内心还是希望自己弟子不要袭爵的，因为文官袭爵的话很容易会被整个文官群体排斥，视为另类，本身武勋子弟这个身份好不容易通过青檀书院读书和考中举人进士庶吉士淡化了，这要袭爵又要引起关注。
但若是放弃肯定太可惜了，不是每个子弟都未来都可以考中举人进士的，再不济你也可以把爵位让给自己庶出子来承袭，那也是一桩美事。
“此事待你父亲回信之后，你再斟酌吧，那你兼祧一事，婚姻问题可曾考虑了？”这恐怕才是乔应甲今日招冯紫英来说的核心问题。

第十节 复杂化
冯紫英迟疑了一下，他也感觉到了自己这位乔师的某些倾向了，小心翼翼的问道：“乔师之意……？”
“你和林如海之女原来不是曾约为婚姻么？本来我以为既然未曾定亲，此事便也可商榷，不过你既然有意继续维持，为师原本也赞同，不过现在情况有所变化，你要兼祧，你大伯这一房又如何考虑，是让林如海姑娘承袭这一房还是另娶？”
乔应甲的问话让冯紫英无法回答，说实话他还真没想过这么遥远，但这却也是摆在面前的现实问题，关键在于他感觉到了乔应甲潜在意图，没准儿就是又要和自己谈婚姻之事了，而这恰恰是他不想谈的。
“乔师，此事弟子尚未想过，家父之意是等到我十六岁之后……”冯紫英话未说完，便被乔应甲打断。
“我知道令尊的意思，但是你可以先行订婚啊，若是林家姑娘与你父这一房定亲，那么你大伯这一房也需要一门亲事，原来就有人托为师寻觅合适婚姻，为师因为你和林家已有婚约，便没有提起，但现在为师觉得正好合适，……”
冯紫英张口结舌。
“另外，有个情况我也要提醒一下你。”乔应甲沉吟了一下才道：“恐怕不是今年下半年就是明年初，两淮盐道可能会是都察院的监察重点，……”
冯紫英心中一抖，“乔师您的意思是……”
“为师没别的意思，身正不怕影子斜，若是大公无私，那便有人针对，那也无碍大局，……”
乔应甲只能点到即止，即便是这样也算是一个变相的提醒了。
在他看来自己这个弟子如果坚守承诺不愿意放弃这桩婚姻的话，那就要考虑清楚了，他可能就要面临和承受岳方一旦出事带来冲击。
纵然这种情形暂时还不会太多牵扯到他这个刚刚订婚的未来女婿，但是如果林如海真的因此获罪，那么之后必定会对冯紫英的仕途之道带来影响。
但同样，如果你现在因此而毁诺断绝这门婚姻，一旦被士林知晓，那对冯紫英的影响会更大更恶劣，这等品行是绝无人愿意与你打交道的，所以这让乔应甲也是倍感无奈。
他却不知道这里边一切渊源都是因为当初冯紫英在东昌府时为了成功见到他而想出来的招数，其实根本就没有这个约定婚姻这一出。
可现在冯紫英又不可能再在这个问题出尔反尔，否则又要给他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纵然是撒谎，这都几年了，你为何不当面说清楚？
冯紫英也没有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他印象中，《红楼梦》书中林如海只是病故，贾琏还带着林黛玉回扬州办理丧事，甚至还为贾家捞回一大笔银子，填了修建大观园的窟窿，怎么现在却成了林如海可能要成为都察院“重点打击”对象了？
真要被都察院看准的猎物，那贾琏哪里还能有机会捞回这样大一笔银子？
这大观园还能修得起来么？
呃，现在连贾元春的贤德妃都还没影儿，是不是因为自己这个蝴蝶翅膀带来的巨大效应而导致了这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还是林如海的死本身就是一种假象？
这倒真的是把冯紫英考住了。
再问乔应甲，恐怕乔应甲也不会多透露什么，问题是自己现在该怎么办？
冯紫英越来越觉得自己当初撒的这样一个谎，就像一副枷锁把自己给牢牢套住了，脱身不得，甚至还要越陷越深。
但问题是若是没有这个谎言枷锁，自己就能放任林家，不，放任林丫头可能遭遇的厄运么？
冯紫英在内心还是否认了这个念头，林丫头已经在自己心中占据了一个位置，只是他自己都不确定这个位置究竟是一个妹妹一般的位置，还是在未来可能转化为自己妻子的位置。
想到这里冯紫英不禁哑然失笑，自己好像又在用一个现代人的思维来考虑这个问题了，这年头表兄表妹都是随意通婚，想那么多干什么，更何况这不还有另外一个兼祧的可能么？
“乔师，这桩婚姻既已确定，紫英并无毁诺的想法，嗯，只是林姑娘年龄尚小，怕是三五年内都还不能成亲，至于说您说的我大伯这一房，不知道弟子能否知道是哪一家委托乔师要与自己约为婚姻？”
大伯封侯一事掀起的风波已经开始从封侯本身延伸到自己身上了，像乔应甲这样想到这个问题的人不少，封侯肯定就要说袭爵，冯家就自己这一个，肯定要兼祧，那就涉及到长房婚姻问题，这同样是十分重要的。
两门婚姻，无论哪一门都不简单。
哪怕是抛开这个封侯，有一个现在庶吉士日后可能就是六部九卿堂上官乃至入阁拜相的丈夫或者女婿，对京师城中任何一个家族都是具有莫大吸引力的，自然不会放过。
乔师大概也就是瞧准了这一点，这才迫不及待的这么急忙的要招自己来询问这事儿。
“嗯，为师也为难，起码接到了三家的意向，我估计乘风兄那边怕也有这等烦恼了，也幸亏是你父亲不在京师城，否则我估计肯定登门的人能踏破门槛了吧？紫英，你可知道今科考中进士中的三百八十人，除了你之外，其余三百七十九人尽皆要么结婚，要么订婚，并无一人尚未婚配？”
乔应甲的反问也让冯紫英大吃一惊，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注意过。
自己周围的人，练国事这些年龄大的人不说了，范景文和贺逢圣早就成亲了，便是方有度这般人也已经定亲，像许其勋、宋师襄、傅宗龙、陈奇瑜这等人也早就定亲，陈奇瑜便是考中举人之后便成亲了，许其勋等几人估计也会是今年或者明年就要回乡成亲之后再回来读书。
“不清楚吧？哼，你以为这个进士这么好考么？除了你们几家书院的弟子比较年轻的，你看看这三百八十名进士中，九成都是二十岁以上的了。”乔应甲不无感慨和骄傲，“也是很多人原来没想到你还没定亲吧，但现在馆选庶吉士，再加上你大伯追封侯了，大家才想到你们家可能还要兼祧一门，这才忙起来，为师也是才想到这一出，……”
冯紫英苦笑，这个年代的婚姻就是这么现实直接，根本轮不到自己来指手画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师尊的意图那又算什么？一个传递信息？
恐怕回去之后和父母一说，父母也不会有什么意见才对，只要这门亲事的确合适。
“嗯，沈季玉沈大人你是知晓的，他和为师是同科，都是元熙二十六年进士，现在就在你家乡东昌府担任知府，她的嫡长女秀外慧中，才艺无双，为师是见过的，配你是绝对是天作之合，……”
乔应甲一开口，冯紫英就愣了，怎么这么巧？
沈家女儿？肯定就是沈自征的姐姐了。
自己还一度有些仰慕，后来阴差阳错，便淡了这份心思，现在居然却又以这样一种情形联系起来，这未免太过奇妙了。
另外两门也都是京中朝官，不过冯紫英甚至都没有认真听了，乔应甲显然重心也没有放在那两家身上，而是重点“推介”这沈家女。
冯紫英迟疑了一下这才回答道：“乔师，这等事情弟子也需要回去之后禀告父亲母亲，不过……”
“不过什么？”乔应甲一皱眉，他感觉到自己这个弟子居然有些不愿意，“沈家姑娘只比你大两岁，年龄也正合适，若是你和她成亲，也能尽早考虑你家香火问题，……”
“不是，弟子是觉得沈家诗书传家，如乔师所说，那是南直隶苏州的名门望族，沈姑娘也是诗词歌赋无一不精，可是弟子的情形您也是知晓的，诗赋不通，文辞粗陋，经义浅薄，……”
乔应甲又好气又好笑，“紫英，为师难道还不知道你？你纵然不比其他人，但是也还不至于到这种程度，怎么是怕在人家面前丢了你二甲进士的颜面？夫为妻纲，她若是嫁了你，你便是大字不识，那也一样是夫！是她的君！”
冯紫英苦笑，他的意思是弄不好就没有多少共同语言，可这个时代谁还和你说有没有共同语言？
绝大部分人婚前是连面都没见过的，像自己和林丫头这种怕都是千里无一了，说来说去还是自己想得差了。
“乔师这般说，弟子便回去禀告母亲，并写信给父亲，只是……”
冯紫英一张口，乔应甲便明白：“为师知道，这归根结底还是要你父母来作决定，若是不成，为师也不会有什么，只是希望尽早能有一个答复，毕竟沈家姑娘年龄不小了，莫要你这边迟迟未定，耽搁了人家。”
乔应甲明白，冯家也肯定要权衡比较，估计这个时候冯家也接到了不少像自己这样的询问打探，所以冯家甚至也还要打听一下沈家和沈家女的情况，再做计较，这都在情理之中。

第十一节 聚合
回到家中，冯紫英倒也没有隐瞒什么，老老实实的向母亲禀明了乔师的意图。
大小段氏一听是乔应甲提出来的，都格外重视，而且听闻是东昌府知府沈珫嫡长女，比自己儿子大两岁，沈珫也同样是进士出身，内心早就允了七成。
只是考虑到这是长房的婚姻，而且现在还涉及到兼祧和袭爵，肯定也要替长房香火考虑，自然要去打听一下这沈家女身子骨的问题。
要不兼祧长房了，结果娶妻又无出，恐怕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纵然还能纳妾，但嫡庶也还是不一样。
另外这种事情肯定最终还得要让远在榆林的冯唐知晓，不过大小段氏基本上都是持支持态度的。
一桩婚姻好像基本上就这么轻轻巧巧的定了下来，好像简单得让冯紫英都有点儿不太相信。
只要打听到沈家女身体无碍，那边父亲回信应允，基本上就可以回禀乔应甲，然后就要说议亲的事情了。
不过说来简单，那这一套程序走完没有半年时间也完不了。
光是这给父亲去信，然后等到父亲斟酌考虑回信，这一路上耽搁估计就得要三个月，这边还得要等到母亲去打听了沈家女情况之后才能给父亲去信。
然后还得要向朝廷报请兼祧和袭爵，还得要看皇帝的心情，走礼部的程序，这差不多走下来，半年时间应该都算是很快了。
这桩事情丢在一边，冯紫英更关心的还是乔应甲和他谈的修书观政。
庶吉士和其他普通进士在观政上略微有些不一样。
其他进士是直接到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和五军都督府观政办事，相当于政务实习了，但庶吉士则是以备顾问赞机密为目的的学习修书，参与学习翰林院中各种制诰文书，熟悉时政朝务，可以参与六部九卿的政务实习，必要时则由内阁直接安排跟随各部院寺官员办事。
这在层级上已经就有了一些区别。
普通进士居于各自观政部院寺司府，受各自所在的部院寺司府安排指派，而庶吉士则是居于翰林院，学习兼观政，受内阁安排，直接接触内阁阁老和六部堂上官甚至皇上，这就是普通进士们无法企及的。
今科庶吉士十六人，南人九人，北人七人，基本上就是按照这个比例来的。
没有什么意外，青檀书院三人进入，除了许獬和冯紫英外，就是基本不算青檀书院的韩敬了，但据说在韩敬进入庶吉士上的争执甚至比冯紫英更激烈，但最终还是进入了庶吉士。
今科庶吉士的教习官那是礼部右侍郎兼侍读学士黄汝良，这也是朝廷福建士人中的中坚力量。
……
太白楼。
今日是冯紫英请客，但却不是所有的同学。
前几日里冯紫英已经请过一次客，但规模要大一些，包括青檀书院里考出来的韩敬、宋统殷、罗尚忠、方震孺、叶廷桂、薛文周等和冯紫英不算是太密切的同科进士都全数请到，但这一次规模就要小了许多。
除了练国事外，其他大部分都是原来东园的同学，像范景文、贺逢圣、王应熊、吴甡、郑崇俭、方有度等人。
在请不请许獬上，冯紫英犹豫了一番，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请。
从许獬和冯紫英谈及了庶吉士馆选那一刻起，冯紫英已经将许獬视为了可以密切合作的同僚，但是却很难成为可以交心的朋友了。
练国事则不一样，这么两年来两个人在很多问题上都有过沟通交流和探讨，而且许多观点也渐趋一致，这也是最让冯紫英高兴和得意的一件事情。
练国事不像那些个东园同学，他比冯紫英大十岁，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早已经定型，所以如果不是他本人的确在许多方面与冯紫英比较一致，加上冯紫英也重点在他身上花了一番功夫，也很难达到现在这个状态。
而且现在练国事是以状元身份入翰林院担任修撰，未来前途一片光明，这样一个奥援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成为最有力的帮助，冯紫英确信这一点。
其余几位东园的同学，无疑就是冯紫英未来最好的合作伙伴了，这么两年的共同学习，哪怕是不算太密切的王应熊和吴甡，也已经基本上认可了自己在这个小群体的隐性首领地位，自觉不自觉的充当着追随者。
在很多观点看法上，也或多或少的开始理解和认同冯紫英提出的一些构想。
当然这只是一种若明若暗的存在，在冯紫英尚未真正取得让他们信服的政治成就时，这种维系还相当薄弱，随时都以可能被打破挣断。
书院中的种种经历和感受将会随着这一群人进入仕途渐渐淡去，要想让这群人更认可自己，作为在前世中在仕途上沉浮了几十年的角色，很清楚需要做些什么。
纯粹的志同道合者，可遇不可求，那你就需要不断的展示你自己的见解和观点，并且要让这种观点见解通过各种方式渠道来让他们认可和支持。
怎么才能做到这一点？不是光靠日常的宣讲，更要靠一点一滴的映证和实现，巩固他们脑海中的这种认知。
塑造认同感就是其中一种最好的手段。
像今日这样的宴请，没有韩敬，没有许獬，更没有方震孺、叶廷桂等人，甚至也没有宋统殷这样属于冯紫英的乡人，自然就能让这帮人感觉到不一样，那就是这是一个小群体，一个不分地域，不分先后，有着相对共同的理想追求的一个小群体。
当然，没有人会提出来这一点，大家是靠各自的理解和领悟来认知这一点。
“君豫兄，你这修撰现在主要就是修史么？”酒过三巡，气氛也开始渐渐放松热络起来，范景文主动问起了练国事。
“嗯，说实话，梦章，这翰林修史都说是正份儿工作，但感觉还不如你们在各部观政有意思。”练国事摇摇头，“《大周史》初编太过粗糙，这二稿也刚刚完成，送交给皇上以及南北士林大儒们看过了，提出了很多修改意见，前一任修稿的都被批得狗血淋头，这第三稿愚兄估计也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事儿，没准儿还要经历一回。”
冯紫英邀请这一帮同学小聚没有设什么主题，就是为了庆祝即将观政，实质性的进入朝政事务的观摩学习阶段，建立一个相互交流切磋的平台，大概也就是这么个意思，所以大家也都比较轻松。
“君豫兄，话可不是那么说，修史意义重大，再说了修史也是方阁老领衔，挨骂也该是他首当其冲，前面还有那么多侍读侍讲扛着，轮到你的时候，也没声音了。”冯紫英笑着道：“再说了，修史也是最能了解本朝典政故事，熟悉朝廷仪制和国家要政的手段，这一年的学习能顶得上在其他部门学几年呢，我们是欲求而不能啊。”
“不，紫英，若是寻常时候，修史当然是一项重大要务，但是现在，愚兄还是觉得自己该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最紧要的事务上去，……”
练国事的话让其他几个人都有些诧异，倒是冯紫英很理解练国事的想法，点点头：“君豫兄还是担心北方边事？那大章和非熊到兵部观政就是最紧要的了。”
这一群人中，都已经分配去了观政去向，向王应熊和郑崇俭到兵部，方有度到刑部，范景文到礼部，贺逢圣到吏部，吴甡却是到都察院。
大周进士观政是采取抽签法，除了最后十名依前明旧例留吏部外，六部、都察院、五军都督府、大理寺和通政司，都是二比二比一比一的比例抽取进士，也就是说六部每部和都察院以及五军都督府每抽取二人，大理寺和通政司就各抽取一人。
这几个同学都被抽取到了六部和都察院，大理寺和通政司则没有，但冯紫英知道宋统殷就到了五军都督府的右军都督府。
听到冯紫英提到自己，王应熊也笑着道：“我和大章等两天就要正式去兵部观政了，以前从未接触过，恐怕也只能去多听一听看一看了，君豫兄有什么吩咐安排，只管说。”
“都说兵部武选司是最重要的，但若是非熊和大章能多关注一下职方司那边的情况恐怕更有益处。”练国事却是正色和二人道：“北部边事一年比一年紧张，女真人和鞑靼人都不安分，特别是女真人，……”
“不仅仅是女真人，君豫兄，恐怕西南边也一样，我和仲伦都谈过，播州、永宁、水西等地都有烈火烹油之势，一旦起火，就不堪设想。”
王应熊的话让冯紫英和练国事都刮目相看。
“还有河套和宁夏那边。”冯紫英也加入，“非熊和大章恐怕更要重视那边，我听家父来信说宁夏镇欠饷极其严重，逃亡士卒日多，占到了整个宁夏镇士卒三成以上，甚至四成，这个比例太惊人了，虽说三边四镇的士卒逃亡是惯例，但是一般在一成五到两成间，可宁夏镇逃亡士卒如此之多，一旦有事，那便是不可收拾。”

第十二节 有缘人
冯紫英接到了父亲的来信。
冯唐担心宁夏镇可能要出乱子，信中所说的内情和冯紫英印象中万历三大征中的宁夏之役有些接近，对于宁夏之役他没太多印象了，只知道是一场把河套鞑靼人都卷了进来的叛乱，最终让明王朝花费巨资才勉强压了下去。
而来到这个时空中，冯紫英也做过了解，除了壬辰倭乱是按照时间线发生了外，另外两大征好像都没有出现。
这说明大周王朝的出现还是改变了一些历史，但有些历史随着社会环境的演进如果继续发展到了某种适合的状态下，恐怕还是会继续上演的。
所以冯紫英极其怀疑这宁夏镇的逃亡士卒事件会演变成大周王朝的宁夏之役。
问题是自己老爹是榆林镇镇守总兵官，不是宁夏镇的镇守总兵官，既管不到宁夏镇的事儿，但是一旦宁夏镇那边发生叛乱，还有还有可能受到波及牵连，就是这么悲催。
王应熊的话又让冯紫英想起了西南这边好像也还有一场叛乱尚未发生，可千万别集中在这一块儿来爆发了，那这大周王朝可真的有点儿吃不消了。
自己这庶吉士身份刚到手，眼见得就要走上人生巅峰了，结果这叛乱迭出，没两下子大周王朝就崩了，那可就真的太不划算了。
所以他要提醒一下王应熊和郑崇俭，观政本身就是一种实习，暂时不会做太多实际性的事务，所以有足够多的时间精力来盯住这桩事儿。
冯紫英的话让几个人都很重视，尤其是王应熊和郑崇俭，一来冯紫英的话例不虚发，二来冯父担任榆林总兵，紧邻宁夏镇，必定对宁夏镇的情形有所了解，若是能借此观政之机而表现一番，那无疑对观政结束之后的授官有莫大的好处。
大周进士观政也是沿袭明制，二甲进士中排序靠前的进士一般是半年到一年的观政期，而二甲靠后或者三甲进士，那么观政期就要一年以上甚至两年了，而且在授官去向上也要看排序，当然如果在观政其间表现优异，也同样会影响到未来授官。
王应熊和郑崇俭都是三甲进士，如果观政期间表现一般，未来授官的去向肯定会不太好，所以他们也希望有这样一个机会来证明自己。
饭局结束之后，王应熊和郑崇俭都主动留了下来。
“紫英，你先前说的宁夏镇情况真的属实，恶化到了那种程度？”郑崇俭是山西人，自然清楚九边的一些情况，现在马上又要到兵部观政，所以也很关注这个情况。
“大章，兵部职方司那边应该也掌握有一些情况才对，就怕兵部的郎中和堂上官们未必重视，或者就觉得是危言耸听，或者就觉得是老生常谈，本来这种士卒逃亡的确也不是新鲜事儿，下边虚报夸大也是常有的，但这一次我听家父信中所言，还是有些不一样，弄不好就要出乱子，而且就是今明两年里。”
冯紫英不得不把话说紧一些，郑崇俭和王应熊二人最多观政两年，如果说得不严重，那可能要出乱子也是几年后的事情，两人就未必那么上心了。
“非熊，你刚才提到的播州和永宁，我家里一个亲戚也从刚从贵州那边回来，也说那边情况很紧张，当地山民经常和本地流官发生冲突，不服王化，而且土司还在背后煽动闹事，小规模的乱事不少，但是都被当地官府压着不报，所以朝廷也不是很清楚，……”
这就是冯紫英虚夸的了，但两场叛乱前世中究竟那场先爆发，冯紫英没印象了，而且就算是能记住，但是在今世也未必就会按照原来时间线来发生，所以他只能两边下注。
“紫英你判断可能出乱子的依据何在？”王应熊没有郑崇俭那么好糊弄，宁夏那边还可以说冯紫英老爹有内幕消息，那西南这边一个亲戚路过就能有这样的判断，就未免太夸张了。
“非熊，你一定要什么依据，那就没法说了，你也是那边的人，应该清楚情况，任何一个看似大的偶然都是无数小的必然慢慢积攒起来的，但小的必然积攒越多，那么大的偶然其实也就是必然了。”冯紫英很哲学化的给了对方一个答复，然后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非熊，你和大章就盯着这两边，我相信肯定会有收获的。”
王应熊迎着冯紫英的目光，看到的是肯定和坚决，最终点点头，实在是这两年冯紫英带给大家的算无遗策印象太深了。
……
带着几分醉意的心境回到自己府上时，老远就看见了自家门口围着一群人，正在吵闹着。
冯紫英发现自打自己馆选庶吉士和大伯追封呼伦侯之后，冯府就没有清静过。
这每日里人来客往登门送帖子拜会的人不少，弄得他不胜其烦。
可是老爹又不在京中，这些帖子和人终归还是要他来处理，许多事情母亲固然在，但也只能起一个商量的作用，好在都还能以一个老爹不在需要信函告之来推托，否则还要更麻烦。
今日又不知是谁家人来自己府里如何折腾，待到马车挺稳，这才见到居然是柳湘莲和薛蟠。
只见他柳湘莲一只脚踩在薛蟠脸上，满脸怒意，而薛蟠却是一个恶狗抢屎的架势匍匐在地，只是那脸却侧着贴在地上，一边叫嚷着：“大爷本来就是来邀请冯家大郎去饮宴的，何曾撒过谎？你这郎君为何如此不晓事，若真是冯大郎的朋友，便不该如此鲁莽！”
“哼，紫英如何会有你这等龌龊不堪的朋友？鬼鬼祟祟，预行不轨之事，莫非真以为某杀不得你？”
话音未落，三尺龙泉剑“唰”的一声贴着薛蟠的脸颊插入地面石板缝隙中。
薛蟠只感觉脸颊一凉，几丝头发落地，那剑刃竟然紧贴着自己面皮儿，连带着鬓角上的头发都被斩断了几缕。
这一激灵，薛蟠骇得忍不住“啊”的一声扯着嗓子鬼叫起来，险些就夹不住尿意。
若非冯紫英那恰到好处的一嗓子，他恐怕就真的要尿裤子了。
“湘莲大哥，剑下留人！”
冯紫英当然知道柳湘莲再是使气任侠，也不可能当街杀人，而且这好歹还是自己府门前。
不过他还是怕这位世兄真的要削掉薛蟠的耳朵或者鼻子之类的过激行为，那也真要弄得不可收拾。
箭步上前，冯紫英见也只有一缕头发落地，心中稍宽，抱拳一礼道：“湘莲大哥，看在小弟面子上，莫要与他计较，此等浑人，素来便是这般鲁莽唐突，恁地失了身份。”
那薛蟠还被柳湘莲踩在脚下哼哼唧唧不休：“冯大郎，你这般说我可不依，你我朋友一场，我本是好心好意上门来请你饮酒，为何你这朋友如此待我？”
冯紫英也觉得好笑，自己什么时候又和这厮成了朋友了？不过想到那薛宝钗和香菱，冯紫英倒也不好折辱对方过甚。
“湘莲大哥，让他起来罢。这厮又怎么招惹你了？”冯紫英也知晓这薛蟠是一个见不得俊俏的，男女不论，没准儿男人还更甚，柳湘莲这般怒火中烧，多半也是与此有关。
“愚兄说来找你说事儿，未曾想到刚走到你门前，这厮便嬉皮笑脸的迎上来，说些不着调的浑话，还动手动脚，若非是看在是在你府门前，依我往日脾气，早要了这厮狗命！”
柳湘莲气尤未消，但是还是一松脚，顺带用脚尖一勾，那龙泉剑便贴着薛蟠的耳际腾空飞起，吓得那薛蟠再度鬼叫。
宝剑在空中一落，却未见那柳湘莲如何作势，便唰的一下插入了腰间的剑鞘中，如同魔术一般。
那薛蟠固然是看得目眩神迷，便是冯紫英都忍不住啧啧称奇。
“湘莲大哥，好武艺！”冯紫英忍不住击掌赞叹。
“无他，唯手熟尔。”柳湘莲倒不在意，倒是那薛蟠甩开这个时候才敢围上来的仆役，一骨碌翻身爬起来，跑到近前，拱手像模像样的一礼：“见过大郎，见过这位朋友！”
柳湘莲不屑的把脸扭到一边，懒得理睬，但冯紫英却不好这般，只能斜睨着这厮问道：“薛文龙，今儿个又怎么了？前几日里那一顿还不够？”
“嘿嘿，大郎，这不是不打不相识么？咱薛文龙就是这么一个性子，平生无大志，就喜欢结交像你和这位朋友一样的英雄好汉，没想到今日又在此遇到，……”
薛蟠丝毫不以先前的狼狈不堪为耻，仍然是一副快意恩仇任侠义气的架势，倒是让柳湘莲忍不住打量了这厮几眼。
他还从未遇到过这样刚被折辱得不堪，但是这翻身起来便浑不在意的人物，他却不知这薛蟠根本就不在意这等，却还以为对方心胸宽广，这般气量还真的不浅。
见柳湘莲都被薛蟠的这番装腔作势给蒙住了，冯紫英也觉得好笑，不过这薛蟠怕是经此一遭也该明白有些人是他招惹不起的，再要去自取其辱，那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了。
“薛文龙，你来我府上何事？”冯紫英也懒得多说，便径直问道。
“大郎，那日我便说了要赔罪，我知道琏二哥、宝玉素来与你交好，所以也和琏二哥和宝玉说好了，今晚咱们便在那望月阁一聚，也请你这位朋友一并，……”
见薛蟠一本正经的邀请饮酒，冯紫英还真的有些吃惊，尤其是听到他还把贾琏和宝玉都叫上了，尚未搭话，便听得旁边柳湘莲讶然问道：“这宝玉可是那荣国府宝二爷？”
“正是。宝玉和我是姨表兄弟，……”见柳湘莲搭话，薛蟠更是高兴，“莫不是这位朋友也认识宝玉？”
冯紫英也有些纳闷儿，没听说柳湘莲与荣国府有什么瓜葛，怎么还认识宝玉了？
“前日里在燕子楼，偶遇北静王爷和宝二爷，北静王愚兄是素识的，便过去一叙，便认得了。”柳湘莲解释道。

第十三节 考量
柳湘莲当然不是向薛蟠解释，而是对着冯紫英说的，但在一旁的薛蟠这么一听还是很高兴，他觉得对方理睬他了。
“燕子楼？”冯紫英更奇怪了。
柳湘莲不是说他是在绕梁阁玩票儿么，怎么又去了燕子楼？
这燕子楼不是和明月楼、绕梁阁三甲相互之间都在竞争打擂台么？
见冯紫英更好奇了，柳湘莲尴尬的干咳了一声，当着薛蟠在也不好解释，只说：“愚兄还有有一些事情要和你商量，就是你上次说的，……”
上次说的？冯紫英这才反应过来。
这柳湘莲看来是动心了，这京城戏楼市场广大，估计他这段时间就是在考察，现在有了主意，所以才会这般。
这是好事儿，如果能在京城搞一家属于自己掌握的戏楼来，不说盈利，单说这样一个三教九流来往络绎不绝的地方，如果好生经营，就能掌握不少平时了解不到的信息，光凭这一点，就值得。
看见这薛蟠还眼巴巴的站在一旁，等着回话，冯紫英想了一想，若是柳湘莲日后要搞这样一个戏楼子，那这京师城中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恐怕就都得要打交道了。
而像薛蟠、贾琏、贾宝玉这类公勋子弟无疑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群体，不但能够给戏楼子带来生意，而且他们结交广泛，朋友众多，而在目前这种娱乐相对狭窄的行道里，无疑是一个值得拉拢的重要群体。
“文龙，既是你如此诚心，那晚间我便和湘莲大哥来赴宴就是了，不过丑话说到前面，你好歹也是薛家子弟，也还是要讲些规矩，莫要成日里做些不着调的事儿，折辱自家门面，纵然你不为自己想一想，也要为你母亲和妹妹着想，也要为荣国府贾家想一想，这京师四九城，天子脚下，非比金陵，还是要自家小心，莫要出了事儿，便是令舅也未必保得了你。”
冯紫英这番不太客气的话换了是别人，只怕薛蟠就要翻脸了，但是对冯紫英他还真不敢。
前几日那一顿不说，现在冯紫英声势如日中天，自己住在贾府梨香院里也是能随时听着，便是和其他狐朋狗友一起鬼混时，也能时不时听到那些个人言语间提及冯紫英时艳羡的口吻，真不一样了。
再加之看到这俊俏无双的柳湘莲又是冯紫英的世交，有心想要结识，若是恶了冯紫英，只怕便再无机会。
见薛蟠只是唯唯诺诺的点头，却也不反驳，冯紫英也觉得稀奇，忍不住调侃一句：“文龙，我言尽于此，不过今日之事暂且不说了，那一日之事你扭头就跑，还说必当厚报，我可等着你的厚报呢。”
薛蟠一愣，随即便大大咧咧地道：“冯兄弟，只要咱薛文龙拿得出手的，你尽管说，文龙便是求爹爹告奶奶也得替你办了。”
冯紫英笑了起来，这厮还真是豪横啊，这嘴巴还真的是不一般化大，随便什么事儿都敢应承，摆摆手，“行了，文龙，赶紧回去吧，晚间我们准时赴宴便是。”
打发走了薛蟠，冯紫英这才问起柳湘莲去燕子楼的事儿。
“没错，那一日你和愚兄说过之后，愚兄就一直在考虑这事儿，如贤弟所说，这般坐吃山空也不是办法，可愚兄又不想去靠谁，也没甚其他喜好，若是能靠着这玩票也能谋个营生，未尝不可。”
柳湘莲看了冯紫英一眼，正色道：“愚兄知道你这是替为兄考虑，嗯，你也怕是还有其他打算吧？”
没想到柳湘莲还能想到这一出，但冯紫英也没遮掩，“是有一些其他考量，……”
挥手制止了冯紫英话头，柳湘莲俊脸上掠过一抹笑意，“那就好，愚兄就怕成为贤弟的拖累负担，贤弟还有其他打算，那愚兄反而心安了，贤弟也不必和我说你的其他考量，相信你也不会害为兄，只是你也知道为兄固然喜欢结交应酬，但是这具体经营却是一窍不通，而且如果真的要搞这样一个戏园子戏楼子，只怕花销不小，……”
柳湘莲好歹也是在江湖上闯荡过几年的，现在虽然回了京师城，但人情世故也不差，这几日里一直在仔细琢磨盘算这一家戏楼子的花销。
这一算下来，便是简简单单都得要十万八万两银子才能打住，从选址，就算是有旧房子那也需要改造扩建，增添设施，然后还要组建自家班子，联络别家支应，再要来打出名气，笼络一干客人群体，还得要有应对那等白吃混赖的剌虎光棍的手段，这哪一样都不简单。
难怪这几家戏楼子背后不但有豪商巨贾支撑，还得有京中背景深厚的大佬做后盾，哪一方面都不能缺，若是换了柳湘莲自个儿，那是想都不用想，便是冯家，要撑起这样一个摊子，一样不容易。
“是不是觉得有些困难？”冯紫英笑着和柳湘莲往屋里走，却没见云裳踪影。
冯紫英的小院也已经改造完毕，向外扩展了不少，沿着原来的游廊和厢房向外扩展了不少，形成了一个独立的二重院子。
内院便是在原来的小院基础上适当扩大，两侧各多了两间厢房，有了一个小天井，但正堂大的格局没变。
外院就是新修的了，两间耳房专门留了出来，加上多出来的外厢房，形成一个小外院，而瑞祥和宝祥现在便住在这外院里了，未来可能还要补充一两个小厮进来。
而内院扩大不少，但是段氏仍然不满意，觉得这只能是暂时让冯紫英用一两年，盖因这两年冯紫英在翰林院读书观政，都要住在屋里了，比不得往日在书院读书，这丫头自然也要补齐，所以才这般简单的扩建了一番。
未来待到冯紫英成亲时，仍然要另择院落。
二人在外院正堂里坐下，倒是宝祥跑上来倒茶送了进来。
“云裳呢？”冯紫英现在发现自己越发离不得云裳了，这宝祥倒也不笨，但是送上来的茶，无论是茶还是水都觉得不那么合口味，连带着往日里看得颇为憨厚顺眼的宝祥都觉得似乎有些不开窍了。
“云裳姐姐来了客人，在内院里。”宝祥也不知道情形，小咪咪眼儿始终像是没睡醒的德行，乐呵呵地道。
这倒是新鲜事儿，冯紫英好像还从未遇到过云裳有客人来，这丫头在京师城里几乎就是孤儿一个，除了冯府的人，恐怕也就是贾府里边认得几个了。
柳湘莲也知道云裳是冯紫英面前最得意的人，笑着道：“紫英，你现在老大不小了不说，身份也不一样了，这哪家观政的庶吉士还像你这般只有一个丫鬟？日后入仕授官当了老爷，难道也还是如此？婶婶也和愚兄说过给你安排丫鬟你不要，那你打算怎样？”
冯紫英没想到连柳湘莲都知道自家事儿了，连连摆手，“我娘怎么也向湘莲大哥唠叨这等事情了？”
“嘿嘿，婶婶的心意愚兄还是知晓的，不也就盼着你能早日为冯家延续香火嘛。”柳湘莲笑了起来，“你都马上满十五岁上十六岁的人了，这外边你这个年龄当爹的可不少。”
“不说此事了，还是说大哥你的事情吧。”摆摆手示意宝祥退下，冯紫英这才道：“若是湘莲大哥真有此意，那自然需要好好策划一番，选址湘莲大哥可有意向了？”
“嗯，愚兄这一阵子都在跑此事，初步也选了几处，但最适合的还是南熏坊烧酒胡同口子那里有一处园子。”柳湘莲抿了抿嘴，显然是很中意那一处，“那里本是一处破庙子，后来破庙子垮了之后收归官有建城一座府邸，后来那府邸广元年间赐给了时任一位尚书，但后来那位尚书出了事儿，一家人都被流放，其中有几个人受不了苦，便在走之前上吊了，所以这府邸一直闹鬼，渐渐就败落下来了，……”
“官邸？”冯紫英皱了皱眉，这可不好处理。
“不是，后来这府邸便是皇帝也不好赐给大臣，便发卖了出来，变成了一个戏园子，只是这个戏园子虽然位置不错，占地也不小，但是几十年下来从无修缮，破烂不堪，成了一干小班子登台前练手的所在，……”
柳湘莲着实花了一番心思，把所有情况都了解得十分仔细，看样子也真想在这上边做一番事情出来。
“那大哥的意思是……？”冯紫英还没明白对方意思。
“这占地不小，而且太过破烂，那主人是工部一个致仕的郎中，后来传给了他儿子，他儿子现在也想要脱手，……”柳湘莲顿了一顿才道：“愚兄去看过，若是买下来，这般一个园子要重新整修翻新和扩建气力啊，花销甚大，……”
“银子的问题？”冯紫英点点头，“买下来大概要多少银子，如果按照大哥的意思翻修呢？”
柳湘莲何等豪爽的性子，现在居然有些嗫嚅着不好说了，沉吟半天，才道：“买下来估计都得要两三万两银子，那还是占着地方实在太破烂的缘故，这翻修扩建里边余地大了去，往少里说估计都得要五六万两，往多了说，只怕就要七八万两银子了，不过这是把园子里所需物件都算进去，……”
南熏坊烧酒胡同在东安门外，胡同东口接着干鱼胡同，南边是锡镴胡同和四译馆，北面就是奶l子府和礼仪房，位置倒是挺不错，而且所邻的南熏坊、大时雍坊、澄清坊、明照坊皆有不少富贵人家居住，委实是个好地方。
“湘莲大哥，花银子倒不怕，倒是你考虑过如何来经营这个戏园子了么？”冯紫英思考了一下，这才缓缓道：“要花这么多银子，若是半途而废，或者没弄出个像样的事儿来，也就没意义了，而且小弟也有意多找那么一两个朋友来一起办，务求办好，……”

第十四节 爱憎分明
柳湘莲是估摸到冯紫英对这个戏园子是有些其他想法的，但是一时间他还揣摩不出来。
这对方都庶吉士了，下一步就要入仕授官了，还能对这一个戏园子有啥别的想法？
不就是能挣几两银子，填补一下冯家开销么？
这冯家现在随着家大业大，自然花销也会加大，纵然有冯叔父在榆林镇挣银子，但也不容易。
不过他也懒得多去想，他相信冯紫英不至于害他，至于其他冯紫英如果真要告诉他，自然会在适当的时候告诉他的。
“紫英，这戏园子算下来要十万两银子花销，肯定不可能由你们冯家一家子来，多找几家朋友也是应有之意，不过这戏园子经营怕也会有许多周折，所以选择上，你还是要多琢磨一下，还有就是如何来经营，愚兄心里现在也没谱，上下照应，戏班子的张罗安排，愚兄勉强能应酬一下，但具体更繁复的经管，你怕是也要考虑人来，……”
就凭这番话，冯紫英都要对柳湘莲刮目相看了，看样子下的工夫不浅啊，琢磨出一番道道来了，知道要拉几家有跟脚背景的东家来了，也明白自己搞具体经营欠缺火候了，能有这番认知，冯紫英觉得这戏园子有搞头，不能差到哪儿去。
“湘莲大哥，您这番话我心里算是踏实了，嗯，十万两银子虽然多，但小弟出面还是能找来的，就如你所说，选择东家上还得要有考虑，不能单纯只考虑银子，既要有背景，还得要有人脉，还要能凑人气儿，……”
冯紫英的话让柳湘莲也哑然失笑，“紫英，如果愚兄不说那番话，你心里还没底？为兄在你心中就那么不堪？”
“嘿嘿，大哥，在商言商，这营生就是营生，不能掺杂其他，你看你也知道自己在具体经营上还不行，说明你也知道这玩意儿来不得半点虚假，弄不好大家银子就打水漂了。”冯紫英也是嘿嘿一笑，“行了，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我做个筹划书，你先按照你的想法琢磨着，该物色的就可以先下手了，……”
柳湘莲终于是喜忧参半的走了，这事儿估计得困扰他很久，不弄出一个像样的名堂来，估计他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这选来选去还是选了走这条道。
不过冯紫英觉得未来还是要想办法替这位世交找一个补，但这应该是以后的事情了。
看看茶盏中茶水不冷不热，颜色晦涩，冯紫英也有些好奇，这云裳这丫头怎么了，一下午都不见人影，说来客了，也没见动静？
正疑惑间踏出门，便见到一个削肩蜂腰的丫头出来，见到自己却把脸偏到一边儿上去了。
云裳跟在身后，看见冯紫英这才赶紧来盈盈一福：“爷请恕罪则个，先前晴雯来了和奴婢说话，没听见爷回来了，后来看柳二爷也来了，宝祥又把茶水送了上来，奴婢见二位爷在说正事儿，就没再进来，……”
“行了，爷是那么小鸡肚肠的人么？又没责怪你什么。”冯紫英不以为意的点点头，目光却盯着晴雯，“不过晴雯这丫头今儿个是怎么了？见了爷都不来行礼请安，这贾府的规矩成这样了？嗯，好像还很不待见爷，给爷甩脸色呢，怎么爷借了你们贾府的谷子换了你们家糠了不成？”
被冯紫英挤兑得脸红筋涨，晴雯但是目光里却更是不忿，恨恨的来福了一福，便欲走人。
“等等，爷让你走了么？这么没大没小，声也不吭，怎么了，云裳，这丫头脸青面黑的，谁招惹她了？”冯紫英很喜欢逗弄这个火爆丫头。
“回爷，没什么，晴雯就是在贾府里边受了点儿气，过来和婢子说说话，……”云裳赶紧解释，一只手却是推着晴雯。
那晴雯却不肯罢休，“奴婢是脸青面黑的，自然比不得那些个粉面红唇的，只是云裳姐姐这般人才跟了大爷这么些年，莫非还比不过那些个大爷见了一面的狐媚子？”
冯紫英懵了，这啥意思？看了看云裳，再看看晴雯，只见晴雯目光里凛冽不惧，倒是云裳眼眸中多了几分彷徨怔忡。
这里边有故事啊。
冯紫英有些好奇，站定，看着晴雯这丫头：“嗯，看来是针对爷来的了，只是爷却不知道啥事儿，晴雯，今日怕是你来我府里折腾事儿吧？你这要不给爷说个明白，你今儿个就别走了。”
晴雯却是泼辣不惧，杏眼圆睁，不管不顾：“啥叫奴婢折腾事儿，府里边儿都传遍了，说您看上了金钏儿，要金钏儿给您当贴身丫鬟，太太便索性抬举金钏儿和玉钏儿两姊妹，都让那白老媳妇一并把契纸办了！……”
冯紫英目瞪狗呆，还有这一出？！
为啥自己这个当事人却全然不知？
这几日里那李十儿的确是来了几回府上，但自己本来就不得空，加上那贾琏贾宝玉都见过了，想着也没啥好去的，便没有过去，没想到居然还闹出了这样的幺蛾子。
“晴雯，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冯紫英强烈怀疑真实性。
就算是自己要向贾府索要个丫头，也该是眼前这个丫头才对，要不也该是啥鸳鸯，嗯，那肯定不可能，平儿，估计贾琏就要和自己翻脸了，要不袭人？宝玉估计也要气得裤子跳掉了。
这算来算去，好像这荣国府里边也没啥可心的丫鬟嘛。
“那白老媳妇回去后多喝了几盅酒，便说了出来，阖府上下都知道了，……”见冯紫英的表情，晴雯心里也有些发虚。
莫非这事儿还真的是府里边一厢情愿？可云裳也说院里没人，府里边太太就要院子里放人结果被他给挡着了，只说等一等再说，这金钏儿玉钏儿的消息传出来时，她便以为是盯着这一出，但现在看来好像又有点儿不像。
“这金钏儿我倒是见过两面，那玉钏儿我却是面都没见过，怎么地就说要送给我了？呃，这也没问过我？”晴雯这么一说，冯紫英觉得还真的有这种可能。
晴雯满脸不信，倒是云裳却信了，“爷，怕是贾府那边感谢您对宝二爷的照拂，所以……”
“这要感谢我对宝玉的照拂倒也说得过去，咋就不把晴雯这丫头送给我？这样我也能好好拾掇拾掇这个牙尖嘴利的丫头，成日里在背后说我坏话，……”
冯紫英斜睨了一下子脸涨得通红，目光有些闪烁的晴雯，“嗯，晴雯，你说我要是和政世叔说一声，金钏儿玉钏儿就算了，换个晴雯来就行了，府里边能不能答应？”
云裳听得出这是少爷在调侃逗弄晴雯，但是心里却很高兴。
一来少爷并没看上谁要谁来代替自己，二来若真是把晴雯这丫头要来了和自己作伴，那可真的就再合适不过了，总归屋里要进人，还不如进一个贴心知性的，晴雯也和自己颇为合得来，总比那不认识的外人强许多。
晴雯也被冯紫英这番打趣逗弄给戏弄得满面绯红，羞恼不堪，猛地一跺脚：“大爷尽满嘴喷……，云裳，我走了。”
“蛆”字没敢出口。
“呃，呃，别忙，别忙走，这事儿爷还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晴雯你给爷说说。”冯紫英乐呵呵地道。
晴雯也是个爽直脾气，三下五除二便把自己知晓的说了一个遍，“现在府里上下都知道了，都在恭喜那金钏儿玉钏儿姐妹俩，都知道大爷您屋里只有云裳一个人，那些个狐媚子便是一个个眼睛羡慕得发红，琢磨着就能……”
听得这么一说，冯紫英反而有些头疼了，他可没想过要这金钏儿玉钏儿，但是现在这贾府里边却闹腾成这样，贾政夫妇若真的是向自己提出来，恐怕还真的不好拒绝。
“呃，晴雯，若是我不愿意接受你家老爷太太的好意，那会有什么情形？”冯紫英得问清楚，那金钏儿可是有跳井前车之鉴的，莫要自己这一拒绝，又成了历史重演，那就罪莫大焉了。
“啊？”晴雯也没想到冯紫英问这个问题，愣怔了一下之后才摇摇头：“这婢子可说不好，金钏儿和玉钏儿两姊妹其实人挺好，只是奴婢原来以为是大爷看上她们两姊妹……”
那意思就是贾政夫妇主动送给自己没关系，但是自己若是看上了金钏儿玉钏儿的美色去索要，那就是罪大恶极了，这丫头的朴素主义情怀还真的爱憎分明呢。
“不是，爷的意思是，这爷拒绝了，那金钏儿玉钏儿会不会觉得丢脸，嗯，你们贾府里边那些个丫鬟们会不会有一些其他言语，……”冯紫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晴雯先前还有些不解，似乎又有些明白了什么，望向冯紫英的目光倒是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复杂情绪：“那金钏儿和玉钏儿肯定会很难受，尤其是金钏儿，她是太太跟前一等一的人，又好颜面，府里边那些人遇上这等事情，自然也是要说些闲话的，没准儿……”

第十五节 夜宴
晴雯还是走了，只剩下一个心情愉悦的云裳。
看见云裳喜滋滋的模样，冯紫英也不知道这丫头怎么还能保持好心情？
“爷，您屋里迟早要进人的，谁来不是来？只要您没嫌弃云裳，云裳就知足了。”云裳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再说了，便是现在不来，日后少奶奶进门，那肯定也要带着那边陪嫁过来的人，云裳不也一样要面对？”
对于云裳的这种“洒脱豁达”，冯紫英无言以对，嗯，甚至还悄悄松了一口气。
就算是自己是一个穿越者，也一样无法改变这个时代的很多东西，你还得要适应和接受，嗯，当然这种适应接受未必就是自己不乐意的。
“不过，若是晴雯能过来，那便再好不过了，爷您别觉得晴雯性子烈，其实是个刀子嘴豆腐心，面冷心热，只不过坏事儿也就坏在她那张嘴上，不饶人，结果弄得宝二爷屋里人都不待见她，连宝二爷现在也懒得理她，就让她在外院里呆着，……”
云裳的“游说”没能打动冯紫英，这等事情他不可能去开这个口，便是贾政夫妇意欲让金钏儿玉钏儿姊妹来，他也是担心因为折了对方面子，弄得不愉快，甚至再出点儿人命关天的事儿，那就太不值当了，所以才有些意动。
好歹那也是一条命，他现在还做不到对自己周围的人冷血无情，要让他看到一个活生生的青春女子因自己的原因而死，他做不到，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柳湘莲住在金城坊那边，距离那望月楼倒是不远，所以马车把柳湘莲接着之后，也就是一盏茶时间就到了。
“湘莲大哥，你觉得这薛家怎么样？”冯紫英在车上也就在考虑拉入股的问题。
薛家还是有些实力的，三五万两银子还是难不倒薛家。
贾家多半是对这类营生不会参与的，纵然心痒痒，但是好歹是国公人家，这要搞这个，有点儿掉份儿，当然如果转一手，通过别家进来，那又另当别论。
薛蟠是个混世魔王，但是在外边儿呢还是很受人欢迎的，无他，冤大头呗，这金陵来的土包子肥羊，不宰你宰谁？
但这种豪爽性子倒也让他结识了一帮狐朋狗友，这帮人成事不足，但是拉人头凑人气却不差。
薛贾两家加上姻亲王家、史家，纵然现在已经没落了，但是他们在武勋集团中也还有些底蕴，所以起码能把声势人气给造起来。
当然薛家最主要的还是出银子，在背景后盾上，薛家就不值一提了。
冯紫英已经选准了另外一个目标——陈家。
陈道先、陈也俊家。
五军营的大将，京营节度使最重要的助手，同时也是制衡京营节度使的最重要棋子。
冯紫英一直觉得这陈道先能毫无征兆的出任五军营大将，这里边肯定是有什么缘由的，在牛继宗出任京营节度使的情形下，五军营大将对太上皇和皇上双方来说，都很关键，但最终却是不起眼的陈道先出任，那么纵然冯紫英对陈也俊不太感冒，那都要放在一边了。
陈也俊也就是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不值一提，陈道先才是需要考虑的，冯紫英已经把自己放在了陈道先的平等地位上。
人家在自己考中举人的情形下送了一份厚礼，而且亲自出席，不管是出于王子腾的颜面还是对自己的重视，这份情要认，但这都在其次，关键是冯紫英觉得可以用这样一种方式接触对方。
他希望搞清楚陈道先在太上皇和皇帝这双方之间究竟处于一个什么样的状态。
但无论陈道先押注哪一方，冯紫英都并不惧怕，毕竟那是外人，只要不是自己老爹押注，他都有很多种手段来化解这种风险。
所以引陈家入局很有意义。
除了陈家，其他就可以放在其次了，如果卫若兰和韩奇有兴趣，也可以加入，但那都无关紧要了。
“你说那个薛蟠薛家？”柳湘莲吃了一惊，眉头也皱了起来。
“湘莲大哥，是不是有点儿难以接受？”冯紫英把情况做了一个介绍，柳湘莲眉头这才慢慢舒展开来。
“既然是做营生，那么就要用做营生的心态来应对，湘莲大哥恐怕要有这个准备啊，这戏楼子面对各种人，三教九流，而且免不了就有些乌七八糟的人和事儿，如果承受不了这个，最好就趁早打消，这是小弟由衷之言。”
冯紫英不会对柳湘莲有多宽纵，既然要干这一行，你还抱着某种高人一等的心态，那这戏楼子就没戏，趁早放弃，柳湘莲算是经历过一些风雨世面的，不至于太脆弱，只是需要让他提前明白。
看见柳湘莲慢慢陷入了沉思，冯紫英也不催促，自顾自的闭目养神，一直到马车在望月阁门前停下。
早有小二来招呼，一提薛公子，便径直把二人带上楼。
这望月楼也算是京师城西边儿有名的老字号酒楼了，当年天平帝尚在的时候，曾经微服来此间吃过酒，后来还被御史发现上书劝谏，因而声名大噪。
一看见冯紫英会同柳湘莲进屋，一干人都站了起来，除了薛蟠贾琏贾宝玉外，居然还有一个眉眼俊俏的少年郎，却不是那秦钟是谁？
原来是那薛蟠邀请宝玉时，那秦钟也在，那薛蟠见了便有些移不开眼珠子，还是见贾宝玉恼了，才赶紧收拾起恶行恶相，不过顺带邀请了。
只是未曾想到那秦钟听说有冯紫英，所以便央求宝玉带他一起来。
秦钟并未见过冯紫英，平日里经常听闻这冯紫英大名，某一日去看姐姐时，姐姐居然在午睡睡梦里念叨这冯紫英的名字，吓了这秦钟一大跳，以为自己这姐姐与冯紫英有了私情，若是被人觉察，只怕又是一场泼天祸事，欲待寻个机会劝诫那冯紫英。
宝玉抹不开情面，便也只有应允了。
只是这宝玉见了柳湘莲也是大喜过望，“柳大哥！”
“宝兄弟。”柳湘莲显然对宝玉印象颇佳。
二人上前寒暄，还有那身若扶风柳的，眉似春山远的秦钟，这三人站在一起，柳湘莲的英挺俊朗，宝玉的丰润灵秀，秦钟的秀逸柔媚，立即就把平素里一样姿容不俗的贾琏比了下去，看得那一旁的薛蟠是目泛异彩。
至于冯紫英那等昂扬傲岸之气反倒是和这几人不合拍了。
若是换了以往，贾琏自然也是要去凑趣一番的，但现在贾琏早已经没有了前几年的荒唐，一门心思都放在了自家事情上了，早早就走到了冯紫英身边，说起话来。
“二叔一直在说请你过府一行，你却始终不去，是何缘故？”贾琏手里握着折扇，轻轻摇开。
“家中杂事儿颇多，琏二哥怕也知晓，我大伯追封呼伦侯，还有一干手续要和礼部接洽，家父又不在家，这边我又要马上入翰林院读书，所以委实不得空闲，过两日我去府上一趟便是。”
冯紫英平静的道：“琏二哥，政世叔这般催促，究竟何事需要小弟过府一行？”
“也无甚大事。”贾琏摇摇头，“无外乎还是宝玉的事情罢了，你现在都入翰林了，宝玉眼见得大了，日后还要靠你多照拂。”
“难道你我两家还如此见外不成？”冯紫英笑了起来，“政世叔未免太客气了，有什么吩咐一句便是。”
“二叔怕是想要问一问你的婚姻之事，不知道大郎现在可曾订婚？”贾琏终归还是问了这个问题，“以前也问你，你也说要等到春闱之后，现在你连庶吉士都考过了，怕也是该考虑这等事情了吧，另外你大伯这呼伦侯追封，莫不是也要让你兼祧承袭封爵？”
这个问题也在贾府内部引起了不小的争论，若是这冯家大郎要娶两房正妻，那便不一样了。
“哦？政世叔莫不是有一桩好姻缘要介绍与我？”冯紫英打趣道：“订婚倒是不曾，但是老师倒是有意为我牵线，不过那须得要家父家母来做决定才是。”
“那也只有一桩才是。”贾琏也肩负了重任，只得把话挑明，“二叔和二婶有意薛家与你家结亲，你意若何？”
冯紫英吃了一惊，这贾政难道不该是先考虑黛玉么？怎么却先说起宝钗来了？
来不及多想，冯紫英以进为退，“琏二哥，我还以为你要替小弟介绍一桩好姻缘呢。”
“呵呵，紫英，我倒是希望你我两家为姻亲，我妹妹是个老实温顺的性子，只是你未必愿意啊。”贾琏观察着冯紫英的神色，却见对方表情半点不变，完全看不出端倪来，“若是我二妹是嫡出便好了，……”
“其实二妹妹的确性格很好，只是如琏二哥所说，你我两家无缘啊。”冯紫英倒是对迎春印象不错，不多言不多语，偶尔目光相遇，那也是温婉一笑，当然这等女子当正妻只怕分分秒秒被媵妾骑在头上。
贾琏也是叹息不止，忍不住道：“其实母亲也曾说便是给大郎当媵妾，也未必不好，只是家父觉得有损贾家颜面，……”

第十六节 豪横
冯紫英吃了一惊。
贾迎春给自己当妾？这等想法恐怕有些不合适吧？
再说是庶女，但是这贾家也是武勋国公之后，也不至于落魄到这种地步吧？
那邢夫人都说禀性愚犟，看来不假，纵然内心有此意，但也不能说出口，那是自降身份了。
这贾琏也是有点儿意思，怕是真的没把自己当外人，或者是真心觉得他这个妹妹性子太软，入冯府当妾也不赖，起码自己不会薄待，才会有如此一说，换了别人，怕是永远不可能有此等言语的。
见冯紫英似乎有意动的模样，贾琏心中也是微微一动，难道大郎还真的对自己妹妹有点儿意思？
只是这里边委实有些麻烦，嫁入冯家不可能，去当妾太过掉份儿，自己父亲那里便是难过这一关，对贾家声誉影响过甚，想来想去，这等事情恐怕也只能想想而已，难以实现。
“大郎，看你这模样也是长大了，你府里便只有云裳那一个丫头，不合适了，也该考虑一下，我二叔二婶也替你考虑周全了，打算把那金钏儿玉钏儿两姊妹送与你当贴身丫鬟，待两日你去府上，估计就会和你说。”
贾琏的话显得很漫不经心。
送两个丫鬟在他看来也是既很正常，也很普通。
大户人家哪家哪户丫鬟仆役不是以百论？便是生得俊俏的小丫鬟，贾府里边随手一拨拉，也能挑出三五十来。
也就是冯家这等人丁单薄，又是从边地上搬回京师城里不那么讲究的，才会如此。
看看冯紫英屋里的寒碜模样，在对比一下宝玉屋里，贾琏都觉得难受。
堂堂冯家嫡长子，现在更是要袭爵两门，哪怕不谈他现在的庶吉士身份，就只论他的冯家嫡子身份，居然就一个丫头两个小子，说出去没让人笑掉大牙。
当然，这金钏儿和玉钏儿也还是不一样，便是在贾府里也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能在太太面前当差，那肯定各方面都是一等一的。
二叔二婶在这个礼物上也是煞费了苦心，既然要表达谢意和祝贺，肯定就要送最好的，留下深刻印象，甚至日后都还能为贾家和宝玉提供助力。
估摸着这金钏儿玉钏儿姐妹俩在离府之前都还得要叮嘱一番，未来为巩固贾冯两家关系发挥作用了。
“不过，先还是说正事儿，薛家妹妹你意如何？”贾琏看冯紫英没有搭这个话题，怕就有些难度了。
薛家家世略差了一些，但薛宝钗委实是一个一等一的好姑娘，执掌后闱绝对是一个合格人选，就看冯家怎么看了。
“琏二哥，这等事情你也知道轮不到我插嘴，肯定是家父家母才能决定，薛家妹妹的确是极好的，但……”冯紫英叹息了一声。
他当然愿意娶薛宝钗，也并不忌讳什么皇商家族，对自己能有多大影响？大不了就是大伯那一房便是。
如果没有老师那么横插一杠子，这好像就是一个很美妙的结果了，现在呢？
想到那宝钗若是落到别人手上，冯紫英没来由的就一阵可惜，拒绝的话他还真说不出口。
自由恋爱这等事情在这个时代是永远不可能有的，便是要接触了解一番都得要想方设法找各种理由。
贾家也是和冯家因为各种缘由过从甚密，所以自己才有机会和黛玉、探春、宝钗这等姑娘接触，换一家，比如沈家，你看看有机会么？弄不好就是在入洞房时才能挑开盖头见到真面目了。
见冯紫英摊了摊手，却没有说下去，贾琏便不再问。
自己已经完成了任务，回去之后如实回答便是，这冯家愿意不愿意还是两说，但他能感觉到恐怕有难度。
这边贾琏和冯紫英说得热闹，那边柳湘莲和贾宝玉、秦钟三人却是“相见恨晚”。
宝玉倒是和柳湘莲见过一面的，但是那会儿北静王在，便无机会结交，今日得此机会，自然是握手言欢。
现在这边上还有一个俊俏风流不输宝玉的秦小郎君，这宝玉左顾右盼，便是一片喜欢，对那邀请自己的薛蟠印象顿时好了许多。
只有那薛大头一个人站在边上，无人问津，只能啥话都懒得多说，先给自己灌了两盅闷酒，自顾自的坐上桌子，懒得理睬这帮人。
总算是大家还想到了主人家，几个人这才各自归位入座。
那薛蟠气闷无比，忍不住对自己姨表兄弟道：“宝玉，好歹我也是主人，请你们来饮酒，你们却把我丢在边儿上，不闻不问，这是当客人的道理么？”
宝玉也知道自己的这个姨表兄是个浑人，也不在意，“你也莫要生气，待会儿我多敬你一盅酒。这好难得能遇到冯大哥和柳大哥都来了，你也是人大面大，居然还能把冯大哥请动，现在冯大哥都是懒得踏足我们府里了。”
冯紫英听着贾宝玉这等酸不溜秋的话儿也觉得好笑，“宝玉，赶明儿那就请世叔在你们府里专门替我弄个院子，我就在你们府上常住了如何？”
“那老爷怕是要乐坏了，我却要多吃许多苦头了。”贾宝玉也比以往大了许多，挨了那顿打之后，似乎也成熟了不少，知晓自己是没法和冯紫英比的，所以心态也端正了不少，只是这走到一块儿了，难免还是会有些不太自在。
听得宝玉说得可怜，贾琏、秦钟和柳湘莲都笑了起来，知道宝玉是最怕读书，这冯紫英真要在贾府长住，只怕每日里都要去督促贾宝玉读书，那才真的成了宝玉的噩梦了。
气氛也慢慢热烈起来，那宝玉和秦钟自然是围绕着柳湘莲在绕梁楼玩票儿一事，羡慕得紧，想到柳湘莲这等子弟也能在绕梁阁干自己想干的事情，宝玉也是唏嘘感慨不已。
冯紫英便趁势把办戏园子这事儿说了出来，倒是引起了贾琏、贾宝玉和薛蟠的兴趣。
当然恐怕各人兴趣未必一致。
贾琏是觉得这个营生有搞头，而贾宝玉则是有这样一个地方可以供自己唱戏玩乐，那就再好不过。
至于薛蟠那心思就更复杂了，既觉得这园子办起来自己有了一份营生也算是对家里有个交代，又贪图若是这千娇百媚的一帮角儿们若是能嬉乐一番，那简直畅意无比。
这话题转到这营生上来，自然就是各抒己见了。
都知道冯紫英言不轻发，既然冯紫英敢提出来，肯定是有几分把握的，尤其是这柳湘莲在绕梁阁玩票，贾琏和贾宝玉都知道，那般扮相和水准，绝对称得上京师城中第一流的，若是再找些跟脚人物捧场，只怕这戏园子还真的大有搞头。
薛蟠见冯紫英主动和自己提起这戏园子的事儿，心里也着实高兴，他觉得冯紫英起码还是把他当成了一个朋友，居然还能和他提起营生这方面的事情。
不像其他人都把他当成了冤大头，要么就是骗吃骗喝，要么就是被人当成羊牯。
他虽然浑，但是并不傻，别人对自己如何，他心里有数，只是来到这京师城，人生地不熟，自己又是一个好事喜玩的性子，你想要结交朋友，踩热地皮，打成一片，不花钱探路能行么？
“大郎，此事包在我身上，这戏园子既然大家有兴趣，大郎你承头，我家里好歹也还能拿出几万两银子来，……”
看见薛蟠大包大揽，冯紫英也禁不住摇头，也难怪薛家败落得如此之快，有这样的做派，你想不败落都不行啊。
不过冯紫英倒是无意贪占对方银子，那也太败人品了，但用好这笔银子倒是可以。
“文龙，兹事体大，你还是回去和你家里商量一番，是否可行，也要有个计议，便是你家里赞同，也要细细琢磨，这事儿也不是一两日便能成的，还需要徐徐图之，不必如此着急。”冯紫英摆摆手，“这边也还有一些朋友，到时候大家可以见一见面，商讨一番，终归要有一个稳妥之策，方才合适。”
见冯紫英这般坦承，薛蟠心中越发觉得对方是个人物，突然想起自己上次的唐突之举，人家却是以德报怨，更是让他心中感动，“大郎，我薛文龙来这京师城也有一两年了，这结识的朋友虽多，但我心里有数，都是冲着我家银子来的，觉得我薛文龙人傻银子多，只有你冯大郎才会这般……”
说实话连贾琏对冯紫英婉拒的态度都颇感惊讶，这等场合说出来，自然也就是有意邀请薛家入局，为何却又这般态度，难道是欲擒故纵？
冯紫英笑了起来，“文龙，你家二叔也算是我的患难之交了，临清民变，我和你二叔都是上苍保佑才逃得性命，薛贾两家又是至亲姻亲，冯家和贾家也是通家之好，何须这等见外？”
薛蟠更是头脑一热，“我听宝玉说你屋里也只有一个丫鬟，不如这样，我从金陵买回那丫头香菱一直在我妹妹那里，我舅舅觉得我出了事儿不吉利，便不许我碰那丫头，那丫头生得天香国色，便是宝玉想要，我也不予，今日便赠予你，明日我便让人送到你府上，算是咱们朋友一场，你也没计较前几日得罪之事，……”

第十七节 龃龉
这话一出口，别人也就罢了，但是宝玉却是一愣。
香菱这丫头便是这府里边上下也都是盯着的人多了去，因为惹下了那么大风波，弄得薛蟠都只能栖居京师城再不敢回金陵，自然引人关注，他当然也不例外。
至于说薛蟠这厮栽诬自己说自己想要却是让宝玉脸一阵发烧，想是想过的，但却从未和薛蟠这厮提起过，顶多也就是用艳羡的口吻评价过而已，没想到这厮居然也这般有心机，还给自己栽一块儿。
“薛大哥，小弟何曾说过想要香菱了？”宝玉端着酒杯，硬着脖子问道。
“你虽然没说过，但我还能不了解你？”薛蟠斜睨了宝玉一眼，端起酒盅儿一饮而尽，“在我耳边说香菱好的话难道还少了？莫不是这香菱足不出户还能和你有几分交情了？”
这话把贾宝玉挤兑得脸又是一阵大红，倒是把其他几个人逗弄得哈哈大笑，连秦钟都忍不住轻轻推搡了一把宝玉，“宝玉，你真的喜欢那香菱？”
“哪有的事儿？我也是去宝姐姐那里，见她可怜，性子也好，有些替她不值罢了，遇上薛文龙这等粗夯蠢汉，没地作践了。”
贾宝玉也喝了几盅酒，话里话外也就没那么在意了，加上被薛蟠一番话挤兑，语气里就更有点儿不屑对方的意思。
薛蟠一听便是冷笑，“我是粗夯蠢汉？跟着我就作践了？我纵然再不晓事，起码也还是知晓知恩图报不是？宝玉你受惠大郎甚多，便是姨父姨母也每每提起，却未曾见过你有何表示呢？要不，你也学学我这粗夯蠢汉，感谢大郎一番？”
眼见得这话就有些尖锐起来了，宝玉何曾遭遇过这等讥讽，涨红了脸，一下子站起身来，便欲发作，倒是贾琏赶紧打圆场：“文龙，怎么说话的？宝玉还小，再说了，二叔二婶不是要把金钏儿玉钏儿姐妹俩送给紫英，以感谢他对宝玉的教诲么？”
“这我知道，但那也是姨父姨母对大郎的一番心意，我只说宝玉该有这份心才是，何曾说过过姨父姨母半个字不对？”
薛蟠这一会儿却是变得格外精明，也不知道这是在怼自己这个姨表兄弟时便能超常发挥了。
这可真是把宝玉给刺痛了，他是最怕别人说自己不懂事，啥都要靠父母的，像冯紫英这等人如果这般说自己，他也就认了，什么时候轮到薛蟠这等货色也敢轻贱自己来了？
“薛文龙，你不就送了个丫头给冯大哥么？谁还不知道那是你怎么弄来的，捅出那么大一个篓子，舅舅替你遮掩了多少？你这赠给冯大哥，还不就是想要把这包袱给扔出去？”宝玉气恼之下也有些口不择言了。
薛蟠也是勃然大怒，借着酒劲儿把酒盅重重的往桌上一放。
“宝玉，舅舅帮我，我很感激，可这舅舅好像不是你一个人的舅舅吧？我也喊舅舅不是？怎么只许你贾家人喊舅舅，我们薛家人就不能喊舅舅了？至于说包袱，哼，当着大家的面儿，我薛文龙敢说这句话，一人做事一人当，便是真要到了那一步，那也是薛文龙自个儿扛着，该去蹲大狱杀头，薛文龙去顶着就是了，再不济也不会连累到大郎身上！只是宝玉，这等包袱，你能不能给比着来送一个给大郎啊？”
贾宝玉其实一个一个温润宽和性子，也是被薛蟠的话给刺激得，加上本身就喝了几杯酒，有点儿酒劲儿，才说了那番话。
即便是如此，话一出口也就有些后悔了。
母亲和姨妈关系一直莫逆，自己和宝姐姐也十分亲善，怎么能因为薛蟠这糙汉给把两家人把关系弄僵了？
只是这厮说话委实太难听，句句都捅在自己痛处，让他愤懑不已。
“冯大哥，你若是看起了我屋里哪个丫鬟，只管挑了去！”贾宝玉不再理睬冯紫英，粗着脖子，扯着嗓子道：“冯大哥这两年帮了我许多，我贾宝玉不是知恩不报的人，一个丫鬟而已，我爹我娘那是我爹我娘的心意，我屋里丫鬟，包括老祖宗赏赐给我在内，只要冯大哥看上了，说一声，明儿个我便亲自送到冯大哥屋里！”
见两姨表兄弟这喝了酒真的要撕破脸了，冯紫英先前还不在意。
这两兄弟斗嘴听着也挺有意思，尤其是这薛蟠，平素都觉得是个糊涂人，怎么今日里喝了酒，说起话来反倒是有模有样了，而且句句针对这宝玉，也不知道啥原因。
“文龙，宝玉，都少说两句！”冯紫英终于出面了，这里边他年龄虽然不是最大，贾琏和柳湘莲都比他大，但说话却要数他最有分量：“文龙要把香菱赠给我，我也没说要，至于宝玉那更是气话，你们两兄弟今日也没喝几盅酒，怎地一个却成了炮仗，一点就着？让外人听了去，没地成了笑话！”
冯紫英目光扫了二人一圈，见冯紫英语气有些重了，宝玉倒是不敢再说，倒是那薛蟠还在嘟囔：“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听得薛蟠还在不依不饶，本来都软了的宝玉又忍不住接上话：“你薛文龙都成了大丈夫，那我贾宝玉难道还不如你不成！”
“够了！”冯紫英终于沉下脸，厉声道：“本身好好一顿酒，居然还能被搅合成这样，薛文龙，你就是这样当主人的？宝玉，你就是这样当客人的？若是再这般，以后这等饮宴，就再别叫我！”
这下子薛蟠和贾宝玉终于不敢吭声了。
庶吉士加一门双爵之威恐怖若斯，先前两人还敢拧着脖子叫板，这会儿见冯紫英真的双眉一横，脸色一沉，薛蟠就能想到那窝心一膝撞，宝玉就能想到老爹的板子，自然也就怂了。
加之这一抖索，酒劲儿自然也就下去了，也知道今儿个两个人的话都有点儿过了，传到这各家长辈那里，没准儿就要起嫌隙了。
“今儿个这些个不中听的话，过就过了，谁也不许再提，尤其是文龙和宝玉两个，你们俩喝杯酒，这事儿就算揭过了。”冯紫英大马金刀的拍板做主。
薛蟠和宝玉赶紧端了一杯就酒干了。
至于说这一篇能不能就揭过了，谁也不知道。
但冯紫英还是能感觉到，这贾薛两家恐怕并不像以前自己想象的那么亲密无间，贾宝玉和薛蟠，再说是小辈，但是都是各家嫡子，贾宝玉不用说了，眼睛珠子一般被府里人呵护着，这薛蟠再不济那也是薛姨妈和薛宝钗的嫡亲儿子和哥哥，这两人若是起了嫌隙，只怕日后就难以再弥合到原来那般了。
现在看来，两人恐怕是早就有心结了，只是二人自己都未必清楚，借着今日之事爆发出来罢了。
话说薛蟠回到家中，薛姨妈和宝钗看到自己兄长气哼哼的回来，也颇感诧异。
薛蟠请冯紫英吃酒，她二人是知晓的，现在冯紫英都算是这个小圈子里的超级红人了，庶吉士，又兼之大伯被追封了侯，整个冯家都是一派兴旺景象，能请到冯紫英吃酒，那也算是自家儿子（兄长）的颜面。
先前她们还真怕冯紫英会拒绝，没想到薛蟠还真把冯紫英请动了，而且拿薛蟠的话来说，冯紫英对他印象颇好，欣赏他的爽直性子，虽说薛姨妈和宝钗都不敢相信自己儿子（兄长）的话，但是内心还是盼望着冯紫英能对自己儿子（兄长）能高看一眼。
“怎么了，文龙？莫不是和冯家大郎生气？”看见自己儿子的情形，薛姨妈心中便是一紧，赶紧吩咐丫鬟去端醒酒汤来。
“没什么，冯家大郎怎么会与儿子生气？我和他今晚都干了好几盅，……”薛蟠摆摆手，“母亲不必担心，儿子虽然浑，但是这等事情还是分得清楚轻重的，这冯家大郎现在人人都在攀附讨好，但我看冯家大郎却不是那等狗眼看人低的，这个朋友儿子是交定了，……”
薛宝钗也很惊讶自己兄长怎会如此入冯紫英的眼，自家兄长的性子她也是清楚的，难道是因为自己？想到这里宝钗脸热心跳。
“那是为何这般气呼呼的模样？谁又招惹了你？”薛姨妈忍不住皱眉。
“哼，不说也罢。”薛蟠摇摇头，接过同喜送上来的醒酒汤一饮而尽：“母亲，妹妹，今儿个我很高兴，冯家大郎这个朋友我交定了，我那日得罪于他，但是人家根本不计较，还愿意送我一桩营生，儿子打算把那香菱送给冯家大郎，也省得许多人成日里在那里吃在碗里盯着锅里，……”
“啊？！”薛姨妈和宝钗都同时惊呼出声：“这如何使得？”
“有什么使不得？冯家大郎现在才一个丫鬟，不是姨妈都打算送两个丫鬟与他么？为何儿子送一个丫鬟与他就不行？”薛蟠硬着脖子发狠道：“今日酒宴上儿子已经说了，难道还能让儿子自食其言？”

第十八节 到手
薛姨妈和宝钗面面相觑，今儿个自己这儿子（兄长）是怎地了？
火气如此之大，却又不是冲着那冯紫英去的，倒像是隐隐针对其他人，这让薛姨妈和宝钗都是不解。
“文龙，这不是冯家大郎缺不缺丫鬟的问题，偌大一个冯家，岂能缺一两个丫鬟？你姨父姨母是感谢冯家大郎这两年里照拂宝玉，所以才有这般安排。”薛姨妈自然是清楚自己姐姐心思的。
这金钏儿玉钏儿都是府里边的家生子丫头，对贾府肯定是有感情的，现在纵然送给那冯紫英，日后奉冯家为主家，但贾家若是有啥事儿，肯定也是要帮忙说情的，以冯家大郎日后的造化，没准儿这就是一份香火情了。
“贾家感谢大郎照拂宝玉便赠予两个丫头，那现在冯家大郎照拂我们家了，我便送他一个丫头也属寻常，有何不可？”
薛蟠振振有词。
“冯家大郎哪里又曾照拂我们家了？”薛姨妈和薛宝钗都不明白了。
“今日大郎与我说了一门营生，我听闻是极好的，……”薛蟠便将那戏园子的事儿说了出来，说得酒酣耳热之处也是眉飞色舞。
薛姨妈和宝钗都皱起了眉头。
薛家是皇商出身，自然明白这京师城里的营生怕不是那么好做的。
固然京师城里达官贵人豪商巨贾多，对这等戏楼子戏园子趋之若鹜，尤其是有那么几个像样的班子角儿，那的确是生意火爆兴盛，但是这里边竞争一样不小，而且家家背后也都有背景靠山，各种龌龊手段也不少，要想在京师城里立足，那可不简单。
但这冯紫英提出来，倒也不是说一点儿把握没有，只是这专门说给薛蟠听，免不了就要让薛家母女有些疑虑。
要说几万两银子说少不少，说多不多，对冯家来说，也许不算个啥，但是对每况愈下的薛家来说，也还是有些分量了。
尤其是现在薛家定居京师了，这南边的生意就难免照顾不过来，而且这薛蟠也是个不用心的，下边人自然都存了一些心思，要从主家身上多沾落一些。
这一点甚至薛氏母女都心知肚明，但是为了维系，还得要忍着，要不人都散了，这生意就更是没法维持了。
好歹这帮子老人还要顾些颜面，不至于做得太过。
见自己母亲和妹妹都是不语，薛蟠也想到那冯紫英最后说的，也大略明白了自己母亲妹妹的担心。
“母亲，妹妹，那冯家大郎也说，这等营生关系重大，让我回来与你们仔细商议，若是觉得可行，再来计议下一步的事情，听闻他的意思，还得要寻摸一些其他有跟脚的朋友来一起参与，方才稳妥。”
“哦？那冯家大郎这般说？”薛姨妈听闻这样，心里略微放心一些。
“嗯，我说几万两银子我家里也还拿得出，他便不允，要我回来和你们商议，而且那柳湘莲我也知晓一二，在绕梁阁算是拔尖角儿，但却不属于绕梁阁，如今要自己经营，自然要更卖力，……”
薛姨妈和宝钗都觉得这冯紫英果然是个稳妥人物，这般事情也考虑如此周全，便是薛蟠这样的人物，也并无欺瞒哄骗之意，这也越发显得对方的不凡。
忍不住心中叹了一口气，薛姨妈瞅了一眼自己女儿，若是如姐姐所言，能与那冯家结成姻亲，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事情，自己这个不省心的儿子也能有个人管教，自己下半辈子便也能有个依靠了。
只是这等事情，便是薛姨妈也清楚怕是有些周折，那冯家未必愿意，唯有看自家女儿这般出色，看看能不能打动那冯家，……
宝钗却没有想到那么远，她还在琢磨兄长带回来的消息：“哥哥，那冯大哥所言戏园子营生究竟是如何盘算经营，光是这般随口一说，家里要出几万两银子，这怕也有些不妥啊。”
薛蟠晃动着大脑袋，不耐烦地道：“那我如何知晓？妹妹你也知道我是个不管事儿的，如何经营我日后也是不会管的，只管出银子便是，我信得过大郎，赚了自然不会少我们，若是亏了，那也是没法儿的事儿。”
听得兄长这般说，宝钗也是气苦，忍不住眼圈儿都红了起来，现在薛家这般不景气，自己兄长却还是如此不上心，继续这样下去，真的要不了几年家里就要陷入困境了。
见自己妹妹眼圈都红了，薛蟠也知道自己的话有些浑了，赶紧又道：“不如这样，妹妹你也是一个精细人，我改日把大郎请到家中来一坐，我便当个菩萨坐一边，你和他好生计议一番，你看如何？”
“那如何能行？”薛宝钗下意识的道，脸上掠过一抹红潮。
“有何不可？都是通家之好了，母亲不是说冯家也在和二叔家有生意往来么？那如何便不能与我们家一起做这般营生？”薛蟠倒是记得很清楚，“不如母亲与二叔那边去信一问，看看究竟如何，我觉得咱们心里也就踏实了。”
薛姨妈却没有想那么遥远：“文龙，你真的要把香菱送与那冯家大郎？”
“母亲，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前说了，自然是要送过去了，再说了，都说香菱与我八字不合，这留在家里未必没有妨碍，冯家大郎现在这般风光，香菱日后跟了他，便知晓我们薛家是为她好，记得我们薛家的好，以后真要有什么，也好有个照应不是？姨父姨母不也就是这个心思么？”
薛姨妈叹了一口气，“只是这却如何去与香菱这丫头说？”
“那有什么不好说的？她便是现在不跟着大郎，待到妹妹出阁的时候，还不是要跟着去侍候别的男人？难道这冯家大郎还能差了不成？”薛蟠大大咧咧地道。
听得自己兄长说得粗俗，薛宝钗也忍不住皱眉，没等她说话，却听得兄长又道：“说来说去，妹妹也未曾许配人家，舅舅那边也一直没有音讯，若是妹妹能嫁给那冯家大郎，岂不是天生一对？”
这话却说到了薛姨妈和宝钗心中，宝钗固然面色绯红中眉宇间却有一份愁思，而薛姨妈却是愁云密布，这个时候薛蟠却又糊涂起来，“今晚却也没问大郎有无定亲，否则我倒该与他说一说此事。”
薛姨妈和宝钗都是色变，“文龙，万万不可，这等事情本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何能去问冯家大郎本人？”
“哪有那么麻烦？儿子看大郎是个能做主的人，妹妹若真有意，那哥哥便豁出去老脸，再走一遭冯家，去问问大郎意下如何，……”
薛蟠的话终于还是让宝钗坐不住了，再怎么她也还是一个待字闺中的少女，只得含羞带恼的一甩手：“母亲，您瞧瞧哥哥，……”
话未说完，宝钗便拂袖而去，薛姨妈也是叹了一口气，但却啥也没说，也跟着女儿里去了。
只丢下有些懵圈的薛蟠，不明白妹妹和母亲的意思，好像是自己这么做不太妥？
那究竟是去，还是不去？
……
冯紫英是被院子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给吵醒的。
喝了几杯酒，这身板儿好像啥都不说，就是在酒上似乎没有前世那份霸气了，这也让冯紫英有些遗憾，但这种小酌几杯就能带来些许朦胧醉意的感觉，倒也不失为另外一种享受。
冯紫英竖起耳朵，也没有能听清楚是谁在说话。
但毫无疑问有一个是云裳，还有一个也是一个女孩子，这内院里边现在连瑞祥宝祥都不能进来了，只是这女孩子声音不像是母亲和姨娘身边几个丫鬟的，口音有些软而糯。
“云裳。”冯紫英喊了一声，便听到脚步声进来，“爷，您醒了？”
“和谁说话呢？我娘让人来叫我？”冯紫英翻身坐起。
云裳小心的观察了一下自家少爷，小心翼翼的道：“爷，您不知道？”
“知道什么？”冯紫英疑惑地问道，看了一眼云裳脸上有些古怪的表情。
“不是说您昨晚答应人家薛大爷的么？一大早，薛大爷就让人把香菱送了过来，说是从今儿个起，香菱就是您的人了，连文契和香菱的换洗衣物都一并送来了，方才婢子就是和香菱姐姐说话。”
“香菱姐姐？”冯紫英愣了一下，这薛文龙动作这么猛？还真的给送来了？看云裳小心谨慎的模样，冯紫英瞟了她一眼，“你叫她姐姐，还是她该叫你姐姐？这没规矩了么？”
“婢子想……”云裳话音未落，便被冯紫英打断，“好了，你这心思别用到爷身上来，香菱是昨晚薛文龙硬性要送给爷的，也拒绝了看样子也没用，不过这丫头是个老实性子，也是一个可怜人，来了就来了呗，你也不是成日里担心我娘替我屋里塞人么？这不正好，来了人，性子比你还软还老实，你也有可以欺负的人了。”
送来了就送来了，冯紫英可没有那么多精神去扭扭妮妮的搞什么劝进般的推托，不就是一个丫头么？
长得挺好，自己那一日看着不也有些动心么？正好，日后也多了一个暖脚丫鬟。

第十九节 府里府外
云裳心中也是一喜。
她也是听晴雯说起过香菱的，知道这丫头也是一个和软憨厚性子，虽然不如晴雯那般亲近，但是这等性子进屋里了，也就好相处。
先前门房处叫人来喊自己接人，她也是迷迷糊糊地把人接了回来，然后询问起来，那香菱也才含羞带怯的把这情况一说。
一番交谈之后，云裳发现这丫头的确和晴雯所言差不多，模样的确长得有一股子清新脱俗的娇憨妩媚，但性子却是憨厚老实，温和柔顺，也不知道薛大爷是从哪里抢来这么一个老实人。
说实话昨日里听闻那金钏儿玉钏儿两姊妹要进屋，云裳还是有些忐忑的。
一来就是两姊妹，而且云裳也听闻那妹妹还好一点儿，那金钏儿却是一个要强性子，又在贾府二太太面前那么得宠，估摸着怕是一个不太好相处的性子。
晴雯也说她和金钏儿没太多交情，倒是和玉钏儿熟悉一些，只知道金钏儿性子最好颜面，受不得气，这一点倒是和她自己有些相似。
现在香菱先进屋了，若是好相处，倒也算是多了一个“同盟军”，不至于等到金钏儿玉钏儿两姊妹进屋时受欺负。
这云裳也知道这少爷屋里“招兵买马”是迟早的事情，原本还指望着晴雯能来最好，但现在先是有金钏儿玉钏儿两姊妹“强敌临门”，紧接着又来了这一个香菱，倒成了“同盟军”，看来日后这府里边还真的要兴旺起来了。
“爷，瞧您说什么呢？云裳怎么会欺负香菱姐姐？”云裳嗔怪着瞄了冯紫英一眼，“不过香菱姐姐的性子好像真的挺好，云裳很喜欢，多了香菱姐姐这样一个帮手，云裳也可以轻松许多了。”
冯紫英伸了一个懒腰，准备起床活动一下身体。
虽说起晚了，但还有两日才开始正式进翰林院观政，这日常良好的生活习惯还是要保持好，眼见得屋里人越来越多，没有一个强健的体魄，如何能行？
见冯紫英要起床，云裳美眸流盼，“爷，那香菱在宝姑娘那边也是侍候人惯了的，不如就叫她进来也学着侍候少爷？”
冯紫英哪里不明白云裳的小心思，不过他还是点点头：“云裳，你甭担心自个儿，也说过了，你得跟着爷一辈子，去把香菱叫进来吧，爷也要问清楚，若是真愿意留在府里，自不必说，若是不愿意，爷也绝不会强留，也还不至于欺负一个女孩子。”
云裳听得前半句，那心里便是充满了蜜糖般，眼睛都笑成月牙儿一般，看得冯紫英忍不住有点儿想要捏一把那张俏脸，好容易忍住了这份冲动，这才打发云裳去把香菱带进来。
香菱昨晚得到这个宝钗告知这个消息时，先是如天崩地裂一般，这陡然要被打发到一个陌生的环境下去，对于一个才十六岁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的女孩子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刺激。
好在宝钗一番安慰之下才知道自己是被送到了冯府，那冯家公子自己也是见过的，倒是一个通情达理的和善人，便是那一日薛大爷如此得罪于他，他也没说什么，还替薛大爷掩饰，难怪现在薛大爷对冯大爷佩服得五体投地。
姑娘也说去冯府是一个莫大的造化，等闲人便是想去也去不了，香菱也听说了贾府里边金钏儿玉钏儿两姊妹要到冯府，怎么却成了自己先去了？
免不了和宝姑娘也是一番难舍，跟着宝钗这么些年，香菱也知晓这位姑娘是个宽厚性子，待自己也好，说实话也是不愿意离开，只是天下无不散筵席，如姑娘所说，到了冯家，记挂着薛家这边的好，便是最好的缘分了。
看见香菱一进屋来，便跪在自己面前，那红肿的眼眸和憔悴的面容，看得冯紫英又好笑又心疼。
“起来罢，我这屋里没有那么多规矩，怎么还这般模样，我这是龙潭虎穴，让你这丫头这么舍不得薛家妹妹？”冯紫英笑着打趣。
香菱也有些不好意思，这般情形落到个别的新主子眼中，弄不好就要心里生气了，这位主子倒是个好性子，难怪先前云裳说在府里心宽体胖，没多少担心的事儿。
“让爷见笑了，奴婢只是跟着宝姑娘两年，记挂着宝姑娘对奴婢的好，所以有些不舍，昨日里想着要分别，便没睡好，……”香菱没敢起身，红着面颊低垂着头小声道。
“起来罢，我说了起来了，我这府里不喜欢谁动不动就跪着，嗯，香菱，我问你，你是不是不愿意留在我府里，不需要说谎，估摸着你也听说过我的性子，不喜欢勉强人，真要想回去，我可以和薛家妹妹说好，你只管回去，保证不会影响到我和文龙以及薛家妹妹的关系，……”
冯紫英其实也很清楚自己这话问得虚伪，这等时候那个丫鬟敢说还是想回那边儿去？不过他还是要问一问，哪怕是形式上的，他觉得这样做自己可以心安一些。
果然，香菱摇了摇头：“姑娘也说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既然薛大爷把奴婢送给了冯大爷，那日后奴婢就是冯家的人了，与薛家再无任何关系，若是冯大爷不要奴婢，那奴婢左右也就是一个死，……”
冯紫英听得皱眉，怎么这香菱和云裳都是这个口吻？但转念一想，对于一个在豪门大户里生活惯了的女孩子，陡然把她推向外界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恐怕还真的不如杀了她的好。
外部世界的险恶遇到这种漂亮又没有什么经历的女孩子，会嬗变成一个什么样的故事，恐怕还真的是悲剧居多。
那份自由真的给了她，她也未必能拿得到，拿到了也未必能感受到自由的甘甜没准儿其他现实的残酷就迎面而来了。
既如此，自己真没必要再去考虑这般看似对自己良心一个交代的事儿了。
“好吧，那你就留在我屋里吧，给云裳搭个伴儿，云裳一个人在我屋里还觉得孤单，现在你们俩也有了个伴儿，至于干什么，云裳也会和你说，待会儿爷起来了，还得要带你去我娘和姨娘那里，……”
见香菱微微色变，冯紫英又瞪了一眼云裳，“你别听云裳吓唬你，我母亲和姨娘都是和善性子，没她说得那么可怕，……”
云裳忙不迭的抱怨起来，眼圈都红了起来，“爷，您这个就冤枉奴婢了，奴婢何曾说过太太和姨太太，婢子在爷心里难道……”
香菱也赶紧解释：“云裳姐姐可没说过，奴婢只是担心不入太太和姨太太的眼，……”
“哟，那就是我冤枉了我的小云裳了，嗯，不过小丫鬟不就是拿来被主人冤枉的么？”冯紫英哈哈大笑，云裳原本内心的一份委屈顿时就被冯紫英的这番话给消解无踪，眼见得泪珠儿都要出来了，却又破泣为笑。
看见云裳和冯紫英之间的这种轻松惬意，香菱也忍不住有些羡慕和憧憬，看来这冯大爷还真的像姑娘所说的那般知书达理和蔼可亲，自己若是也能有这般情形，那便是一辈子都满足了。
如果宝姑娘真的能嫁到冯府当主母，那简直就是神仙生活了，香菱忍不住陷入了某种幻想中。
……
“啪！”屋里又传来一声脆响，小丫头忙不迭的赶紧去打扫。
晴雯忍不住瞥了一眼那屋里，照旧干着自己给花浇水的活儿，谁知道这位宝二爷又哪根筋不对了，一大早起来就开始折腾。
昨晚回来多喝了几杯，就在那里念念叨叨，今儿个早上起来时，还好好的，谁知道出去了一趟听着些什么，回来就成了这样。
晴雯也觉得在这宝玉院里越发呆得没趣了。
这位宝二爷平素待下边人还是极好的，特别是屋里那几个，宠得没边儿了，一个个小蹄子都差点儿要以姨娘自居了，晴雯也懒得多看，由着她们蹦跶。
在晴雯看来，估摸着也就是袭人那蹄子是得了太太的意思，其他啥媚人、麝月、绮霰、秋纹、紫绡几个丫头，那都是在自作自梦，以宝玉那性子，若是太太不许，他怕是半点儿都不敢违逆的。
看着小丫鬟篆儿把打碎的茶盏清扫了出来，晴雯忍不住摇摇头。
再看那媚人扭着身子出来了，那篆儿忙不迭的过去：“媚人姐姐，今日我娘做生，想要请一会子假，还望姐姐行个方便。”
“这等时候请什么假，没见着二爷正上火么？晚些时候再说吧。”媚人冷着脸，话语里如同冰渣子裹着出来，劈头盖脸。
见小丫头眼圈儿都红了起来，晴雯也知道这丫头和母亲关系极好，前日就见她在准备，而且也和那麝月说过，便忍不住道：“媚人，便允了她去吧，她母亲一年也就过这么一回生日，何况她前日里也和麝月说过了。”
媚人没想到晴雯也会插话，稍稍一愣之后便冷笑起来：“今儿个我当值，和谁说也不顶用，要不就去和袭人姐姐说去？晴雯，你还是做好自己的活儿，赶明儿你进了这屋里再来念叨这些事儿。”

第二十节 努力吧，少年！
见平素里还觉得挺好说话的媚人也是这般态度，晴雯心中恼怒几乎要迸裂出来，挺翘的胸脯也是急剧起伏。
但是想到自己现在也不过是屋外丫头，比不得往日在老祖宗跟前了，也只能压住自己内心火气，咬着牙关，默默的转过身便走。
回到自家屋里一会儿，便有那袭人赶了过来道歉：“晴雯，你莫要生气，那篆儿我已经让她回去了，媚人先前是在二爷那里受了气，所以话语里有冲撞，……”
“我可当不起！我一个屋外丫头，那里当得起花姨娘这般？”晴雯那刀子嘴也是绕不得人的，但见了袭人脸色一变，心里又觉得自己有些过了，低垂下眼皮子，“袭人，二爷那边也就你能说上话，你也须得要劝着点儿，莫要成日里和那钟哥儿出双入对的，这两日里老爷太太心性不定的，没准儿那一日又要发坐下来。”
袭人也是素来知晓这晴雯脾气的，先前那一句的确让她心里有些堵，但后半句便又是晴雯的变相服软道歉了，袭人展颜一笑道：“二爷那边当奴婢的也只能尽力劝一劝了，若是爷不乐意听，我们又能奈何？”
“今日里不知道又那里招惹了这位小祖宗，回来便是发脾气，杯子摔了两个，便是媚人去劝，也是被责骂一番，弄得媚人现在还在屋里抹眼泪儿，……”
晴雯冷笑一声，“那就只有你去好好劝劝了，总归要这般折腾，迟早要出事儿。”
这宝二爷是个记吃不记打的主儿，只要老爷稍许淡忘了一些，他便要作妖，一旦老爷问起来，又吓得屁股尿流，让晴雯也很是不屑。
这个时空晴雯早已经和前世书中的晴雯不一样了，既没有进宝玉屋里，只在屋外当个普通丫鬟，又见识了云裳在冯府里的自由自在，委实是越发对当下日子不安心起来。
见晴雯这般说，袭人也是叹了一口气。
二爷不知道从哪里听闻说薛家大爷把那香菱送给了冯大爷，这本来也是薛家的事情，不知道怎地有触动了二爷的心思，就发作起来，莫不是二爷对那香菱也有意思？
想到这里，袭人心里也有些酸涩。
见袭人低垂着眼睑不说话，晴雯心里又有些不忍，她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知道袭人在宝玉屋里也不容易，一帮子大小丫头，都是些不省心的，各自有各自的打算。
便是袭人得了太太的一些话，但毕竟没有名分，像媚人、绮霰、麝月这些个未必心里就服气她，平素里免不了就会有些磕磕碰碰，再遇上一个宝玉这等不操心的，那日子也不好过。
宝玉也的确心里堵得慌。
一早醒来，便听闻院子里丫鬟们再说母亲要把金钏儿玉钏儿送给冯大哥，心里便着实不痛快。
那金钏儿是母亲身边长得最好看的一个，母亲身边其他绣鸾、绣凤、彩鸾都赶不上，便是府里边出挑的鸳鸯、袭人都有不如，他也曾想过或许是母亲给自己留着的，没想到却被要送给冯大哥，甚至还要搭上一个玉钏儿。
这也罢了，父亲母亲的决定，他自然不敢反对，只是这出去走一趟散散心，却又听闻到那薛大傻子居然一大早就让人把香菱给送到冯府里去了，这个消息又在府里边传遍了。
宝玉几乎要咬牙切齿了，对薛大傻子从来没有这么痛恨过。
若说是自己对那香菱没有一点儿念想，那也是骗人的。
骗人容易却骗不过自己，宝玉也的确存着心思啥时候能让姨妈把这丫头给了自己，左右舅舅也不让薛大傻子挨边儿，还不如给了自己也免得暴殄天物，却没想到薛大傻子来这么一出。
宝玉甚至幻想过若是能和宝姐姐成好事儿，把那香菱和莺儿一并带进来，那才是真正的人生赢家了，只可惜……
虽然没有人说昨晚自己和薛大傻子的冲突，但是估摸着这事儿迟早也要传出来，想到这里，宝玉便是心堵得难受。
若真是让冯大哥在自己府里任挑任选选走一个丫头，自己也要咬牙答应么？
若是选了袭人怎么办？
想到这里宝玉就更心慌，只盼着昨日里冯大哥喝多了，忘了这事儿。
冯紫英的确没忘这桩事儿，不过却也没有记挂在心上。
马上就是入翰林读书观政了，这才是大事儿。
但实际上却很快让冯紫英有些失望了。
翰林院就在文渊阁隔壁，原来两边是连为一体的，但随着内阁威权日重，事务繁多，涉及人员和相关事务也庞杂起来，而翰林院这种读书制诰等清贵事务为主就不再合适和文渊阁这边再合在一起了。
从天平十年开始，文渊阁就正式和翰林院分开，翰林院搬出了文渊阁，在紧邻着文渊阁不远处重新拆开了一片，然后修了一座三进大院，成为翰林院读书和办公的公廨。
而文渊阁与翰林院相隔不足百尺，也就是一道两头封死的夹巷隔开来，文渊阁甚至还在夹巷里开了一道小门，同样翰林院这边也有一道门可入夹巷。
读书，礼部右侍郎黄汝良授业，除了经义，更多的是讲史。
只是短短三日，冯紫英便有些腻歪了这种生活，这就是所谓的翰林院读书，而冯紫英也发现原本精气神都相当高昂的庶吉士们迅速在这种单纯读书却又没有多少压力的状态下以肉眼可见的变化松懈下来。
读史讲史当然是好事，但是如果成日里都是抱着从秦汉到唐宋明的史书来细细解读，或许其他庶吉士们还能有些兴趣，但对于早就被前世中的辩证唯物主义历史观所熏陶过的冯紫英来说，就显得有些乏味了。
对冯紫英来说，观政显然对他的兴趣更大，可是庶吉士观政和普通进士观政不一样，普通进士观政都是有各自所在的衙门，而庶吉士是以读书和学习制诰文书为主，观政反而成了次要的副业，而且要有内阁的指令才能参与观政，平常时间都是学习。
“你这才读了几天书，就这般不耐烦了？”齐永泰严肃的语气让冯紫英只能低头认错，“弟子没有不耐烦，只是觉得这等大好光阴，却成日里研读史书，而且……”
“而且什么，你觉得你史读得很好了？”齐永泰没给冯紫英好脸色，“以史为镜可以知兴废，这是唐太宗名言，紫英，读史学史的意义不用我多说，你从秋闱春闱到殿试乃至庶吉士馆选一路太顺，为师觉得你有些浮躁了，现在是该利用这一段时间沉下心来好好积淀一下自己了。”
冯紫英只有再度起身行礼表示受教。
“庶吉士修书读史才是正份儿，观政还在其次，你们和其他观政进士不一样，他们观政之后就要到各部府院寺司，你们还要继续在翰林院，明白翰林院读书修史的意义么？”齐永泰苦口婆心。
冯紫英无言以对，他当然明白齐永泰的好意，自己在秋闱春闱折腾出太大风头了，是该好好收敛一些了，而且自己这个年龄也太招人恨了，连练国事都没有自己这么能折腾，还不收敛，那就要成了木秀于林了。
问题是这翰林院读史对于前世大学就是学政教而且又有了几十年官场沉浮经历的来说，就没有多大意义了。
过了春闱，在大周仕途上很多束缚自己的东西没有了，自己就该按照自己的一些想法来做事了，这是冯紫英的想法。
而且大周现在的情形很不好，冯紫英希望可以早一些介入这个历史步伐节奏中去，尽可能的为这个历史车轮方向提供一些有益的助力。
“当然，紫英，我知道你这个人是不会安分的，但是庶吉士这一两年你再怎么都要坚持下去，这对你很重要。”齐永泰当然明白自己这个弟子的性子，悠悠地道：“读书学史，你也可以结合大周当下的一些局面来写写文章嘛，原来在青檀书院里读书写文章，送到朝廷还要过一手，现在正该是你们表现自己的时候了，但要注意与书院时不一样了，你们现在是庶吉士，既要言之有物，又要贴合实际，不能再恣意汪洋，……”
冯紫英离开吏部公廨时，也叹了一口气。
这样猥琐发育，何时是个尽头？这个时候他突然有些觉得自己年轻也是一个坏事儿了，十五岁的确很难让人相信你这个人，再说你能写能说，能折腾出事儿，大家还是觉得你是运气机遇以及赶上了某些特定情形下。
当然，好像这也的确是事实，一句话，还得要用不断的成功来积累，而且这成功还不能仅仅在一个领域了。
想到这里离，冯紫英又紧了紧拳头，既然观政不可预测，那么这读书读史一直这样读下去也太过枯燥，总得要折腾点儿什么，才符合自己的性子，或许该利用翰林院这个名头做点儿什么了。
努力吧，少年！

第二十一节 内参，举案说法
七月的京师城正是晒得地面发烫的时候，哪怕是酉正已过了，天色仍然亮得吓人，一条黑狗吐着舌头纳凉、懒洋洋地蜷缩在阴凉处，有气无力的看着旁边的马车驶过。
从翰林院出来的冯紫英还沉浸在读史之后的情绪中，当然不是因为读史而感动，而是触动。
慢条斯理的生活节奏，按部就班的上朝散朝，好像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祥和，但这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呢？
忍不住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威武高耸的午门，冯紫英心中却有些发紧，永隆五年，或许就是西元1607年吧，好像历史上发生了一件大事情。
英国人三艘船抵达了北美，并定居下来，建立了他们第一个殖民地——弗吉尼亚，很快他们就要开始长达一百多年的殖民征服史，偌大的北美大地就要被他们从印第安土著那里夺走。
可是大周呢？冯紫英心情有些沉重，面对北面女真人和鞑靼人的咄咄逼人攻势仍然捉襟见肘，倭寇仍然在袭扰海疆，安南人也在西南滋扰，王朝内部隐忧更甚。
冯紫英突然发现自己来了这个时空两年多快三年了，除了通过读书科举奔到了一个仕途上的预备役——庶吉士，似乎并没有什么收获。
面对这样一个用惯性前行的老大帝国，冯紫英意识到金手指和穿越者真的作用不大，你能改变一个人十个人甚至一百个人，但你能改变一万人甚至一百万人的思想观念么？
很显然，不能。
从思想上做不到，那么怎么才能改变一万乃至一百万甚至更多的人的观点和想法，嗯，或者让他们服从自己的观念想法，除了权势，没有别的办法能做到。
可这个权势却不是那么容易拿到的，这需要从各个方面的积累，所以冯紫英才这么着急。
但是今日齐师给他泼的冷水还是让他清醒了不少，欲速则不达，有些事情想得太好，结果就是死得太快。
冯紫英没有试图去彻底改变齐永泰或者乔应甲的观念，嗯，一定程度上可以灌输一些和他们想法较为接近或者他们能够接受的观点，但是若是指望彻底改变一个四五十岁三观早就定型的官场中人，那就有点儿异想天开了。
但有些事情还是可以一做的。
从齐永泰那里出来时，他就打定主意了。
现在暂时没法做实事，那就只能是在务虚上做文章了。
这是老套路，但是宣传舆论的作用，却是冯紫英深知的，当你把握住这支力量时，你就会发现很多事情是事半功倍。
而且这么多同学都分布在六部九卿中，这等资源如果不好好用起来，那就太辜负了未来这一两年的好光景了。
马车辚辚走过，跟随着马车而行的瑞祥看见了前面的荣宁街，有心想要提醒一下，但是又怕打扰少爷的思考，便犹豫起来。
一直到冯紫英抬起目光，瑞祥终于找到了机会，“爷，前面就是荣国公府了，那边都下了几次帖子了，爷您看……”
冯紫英忍不住皱起眉头。
香菱都来了府上快十天了，自己的庶吉士生活也就这么有条不紊的开始了，似乎这个时代的生活就是这样，悠闲，不乏情趣，但却总让人有些心有不甘。
答应了人家的事情，总得要去。
听闻那贾政夫妇想要送两个丫鬟给自己，冯紫英反而不太想上门了。
倒不是说因为两个丫鬟就被吓住了，而不是太愿意和贾家把关系弄得太黏糊。
原本觉得就是顺手帮一把贾宝玉，然后把贾琏弄来当个工具人用，也就差不多了。
虽然也觉得迎春、探春这两春日后若真是因为贾家败落而可能境遇不好而有些遗憾，但是现在自己也没有太好的办法，总不能直接找上门去告诉对方反正贾家都要垮了，干脆跟着我去当妾吧，那恐怕真的要挨抽。
“算了吧，明日再去。”冯紫英摇摇头，最终觉得恐怕始终要面对，不管接受不接受，这样躲着不是办法，关键在于贾琏既然都透露了口风，薛宝钗的事情恐怕也要有个说法。
马车回到府上，冯紫英便下车直接入院，今儿个是香菱当值。
香菱一来，就算是把云裳给解放了，再也不用随时随地守着等冯紫英回来，这样两个人可以分工合作，把这小院里的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像当值的，就负责冯紫英起床穿衣洗漱，而另外一个不当值的则负责准备饭菜，而日常其他事务就商量着来。
“爷，那位方大爷早就来了，一直在外院等候您呢。”香菱一边替冯紫英换衣，一边小声道。
“哦？方叔来了？”冯紫英笑着摇摇头，这才几天，这家伙又来蹭吃的来了。
方有度在刑部观政，暂时租了一间房子就在柴炭厂边上的鹫峰寺街上，紧挨着三法司不远，虽然属于金城坊，但实际上距离阜财坊和咸宜坊都不算太远，都在西边儿。
方有度在拜谒完先师庙之后就径直请假返乡了，回去之后便立即成亲。
没想到火力特别猛，不但新婚妻子有孕在身，而且还把一个刚纳的妾肚子也搞大了，弄得方家上下一片欢腾。
原本是那个妾要陪方有度上京的，现在也只能留下了，现在只有两个随着妻子陪嫁过来的丫鬟跟随他上京了，所以时不时要过来蹭吃的。
“怎么回事，眼珠子这么多血丝？晚上没休息好？”冯紫英见方有度这般憔悴模样，颇为吃惊，不是说妻子小妾都没来么，难道这厮还真的把两个丫鬟都收了房，这彻夜鏖战不已？
见冯紫英的表情，方有度就知道这家伙想差了，没好气地道：“昨晚在刑部看卷，一直看到子时才回家，险些被巡捕营的人当贼拿住，……”
“什么卷子这么复杂，让你这么大兴趣？”冯紫英忍不住问道，他没想到方有度进入状态这么快。
“你不知道么？三年前那桩在刑部门口自戕的血案？”方有度轻轻笑道：“总算是盖棺定论了，我这十日里都是查阅案卷，算是把这个案子给弄了个明白，一个并不复杂的案子，却是牵连了无数人，为此而死的人不下十人，乌纱帽被摘的，被降职的，光是五品以上的就有三个，五品以下的五个，还有几个被发配，我看了看，才觉得这官不好当啊。”
冯紫英来了兴趣。
他好像隐约听说过这桩案子，一个赴京京控自戕案，当时闹得很大，主要就是因为一桩多年前杀人案始终未有定论，翻来覆去被推翻，然后拖下来没结果，受害人在家族支持下最终在刑部大门前上演了这一出惨烈事件。
这桩案子的起因就是一桩山村杀人案，死者姓徐，一日夜里被人杀死在村口，该村为两个大姓和少量小姓组成，章、徐两家皆为大姓，并且几十年因为山林、水源和土地之争闹得怨冤不解。
由于此案就在山村中，基本上不存在外来因素，所以此案很快就由泾县衙门审理完毕之后，人犯在宁国府复审时当庭翻供，回来宁国府复查，结果彻底推翻了原来的结果，导致原来的原告一方数人被打入大牢认定为人犯。
最后在南京刑部再审期间又再度推翻，重新指向泾县县衙审判的人犯。
就这样此案又多有反复，一直拖了多年，始终无法定案，最终就是赴京京控自戕在刑部门前，引发轰动，最终由刑部一位主事亲自赴宁国府调查此案，最终查清定案。
一边喝酒，方有度也一边把整个案子娓娓道来。
案子并不复杂，但是却由于初查案件的县令是个举人出身的书呆子，毫无查案经验，却又刚愎自用，而仵作因为奔走百里查验尸体时疲惫不堪，使得验尸时出现了疏漏，忽略了关键死因，而在收集证人口供时明显有差错却因为死因的出错未能得到纠正，所以在定案时便是直接指向了另一大姓章家，三木之下，章家多人屈打成招。
最终在宁国府这一层面集体翻供，然后宁国府在审理此案时又走向了另一个极端，认为这是徐家为了构陷章家而故意用苦肉计，因为此人虽然姓徐，但是却是一个无所事事的浑人，于是乎又有徐家十余人被打入大牢，得出的口供也是矛盾百出，最终这个案子陷入了死局。
南京刑部也是多次审案都是沿用原来证词和证据，基本没有重新调查，但证据又无法印证，最终就这么一直拖下去，直到京师刑部门前死者儿子的惨烈自戕。
方有度说得很生动，连来倒酒的香菱和云裳二人都被吸引住了。
“紫英，你知道这个案子问题出在哪里么？”方有度颇为得意地道。
“出在哪里，无外乎两方面，一个是村中小姓，一个是证人。”冯紫英很随意地道。
“啊？你知道了？”方有度大为吃惊。
“我知道什么了？猜的。”冯紫英摊摊手。
“不可能，你怎么能猜得出来？”方有度不敢相信，这个案子虽然他一开始就知道了结果，但是也是后面反复看完卷子之后才搞明白的，自己先前也没有泄露什么，怎么冯紫英就一下子能猜出来？
“很简答，不是我有多本事，实际上就是你自己泄露的。”冯紫英笑着道。
别说方有度，就算是云裳和香菱两个旁听者也完全不明白方有度在话语里泄露了什么。
“第一，不知道你自己注意没有，你说了两家大姓，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一些小姓，如果杀人者就是这两家大姓中人，你不会专门来强调有小姓，嗯，这是人的习惯，……”
方有度不得不承认对方所言有理。
“第二，你说了几遍证人证言出了纰漏，却没有提证人证言为什么会出纰漏，很显然这样的关键问题出了纰漏而不提，自然就是证人本身有问题了，……”
如此简单的推理，让方有度却很是沮丧，“紫英，你这么一说，都让我觉得这案子如果你来办，恐怕根本就不会拖成这样，还翻来覆去五六年！”
“那不一定。”冯紫英摇摇头，“我也就是利用你自己介绍案情时的一些习惯来反推而已，真要让我去审案，只怕也不比那个知县好多少，不过方叔，你觉得这个案子拖了五六年，这其中这么反复折腾，从县里到府里，再到南京刑部，一直到部里边，这样大动静，直接就死了两个人，这还不算判斩的，另外好像还有好几个都是病死在狱中，那么这里边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方有度感觉到冯紫英是有些想法了，但是却又不知道对方想要干什么，沉吟了一下才道：“此案并不复杂，但是要说从县到府，再到南京，问题却很多，比如，知县中举之后到授官，基本上是一片空白，毫无查案经验，而且因为是才去县里不久，幕僚主要是钱粮师爷，却没有请刑名师爷，所以导致查案时基本上是靠自己感觉，又比如仵作数量不足，缺乏经验，县里仵作年老体衰，而且是临时顶替的，原来的仵作因病而没干了，所以直接导致关键证据除了问题，……”
“……，再比如，南京刑部审案时，根本没有真正复查，基本沿用原有案卷和证据，明知道经历了反复翻供，这种案件肯定需要认真复查证据，但办案官吏草率从事，到最后却因为无法服众，干脆就搁置，严重怠政渎职，才会导致受害人到京师刑部自戕，……”
看见冯紫英手指在桌案上用酒似乎在涂画着什么，方有度终于收住话头，“紫英，你是不是又要搞什么事儿？”
“唔，的确，我在琢磨着，反正在翰林院里闲着没事儿，成日修史读书，不如利用这闲暇，干点儿有用的事情，嗯，比如我打算利用翰林院里这些同学同僚们的修书制诰的本事，写写文章，但是更重要的还是像你们这样在各部观政所获的一些感悟，……”
方有度眨巴眨巴眼睛，冯紫英笑了起来，“所以我准备弄一份体现翰林院赞机密备顾问的职责，类似于邸报的，来刊登文章，然后请阁老和六部堂上官们一阅，当然他们也可以写文章，……，这名儿么，咱们翰林院出品，‘内蕴天地，参悟乾坤’，就叫内参吧，你弄一篇出来，我给这个栏目也命个名儿，就叫举案说法！”

第二十二节 约稿
方有度走了，满怀希望和激情的走了。
后半顿酒基本上围绕着这篇文章该如何写来探讨了。
准确的说，不是探讨，而是受教，方有度已经感受到了如果自己在这上边能有突出的表现，也许自己这个位居末列的三甲同进士，未必就不能留在京中。
而按照惯例，他这种排序靠后的同进士基本上在观政期结束之后，都是要回到地方去的，去担任推官或者知县应该是正常去向，而且观政时间基本上都要干满三年。
但如果有了突出表现，那便不一样了，内阁阁老，六部堂上官，甚至皇上，如果博得他们的关注甚至青睐，那一切都不在话下。这也是这帮观政的进士和同进士们的最大动力。
对于这类总结性文章，冯紫英前世中从政几十年不知道写过几百几千篇了，如何抓住核心，突出重点，点燃爆点，吸引眼球，这都是轻车熟路，信手拈来。
方有度好歹也是进士，文采辞藻都没问题，遣词用句甚至都比冯紫英更厉害，关键就是没经验。
这种新东西，估计也从来没有人干过，这个年代绝大多数人都是夹杂在自己奏章、奏折里边零散性的表述自己的意图，而像这种系统化有针对性的提炼加工，估计就真的是第一遭了。
本来还想留方有度再喝一会儿茶的，但方有度早就坐不住了。
估计他今晚回去又得要熬夜，不过冯紫英也提醒了他，不急于一时，写出来之后先自己反复锤炼，最后再拿给自己审稿，时间还很宽裕。
一份《内参》，怎么可能只有一篇文章？当然要内容丰富了。
不求面面俱到，但是起码要做到让更多的人留下深刻印象，尤其是这是创刊号。
既然打定主意要干这事儿，那就要准备周全，这样一份出自于翰林院的《内参》，铁定是要载入大周史册的。
但如何来真正将这份刊物的从萌芽到培育，再到发展壮大，乃至发扬光大，这里边还有不少坎儿要迈。
首先要获得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掌院事的黄汝良的认可。
没有他点头，这份《内参》永远别想出头，另外这类文章大多涉及到一定朝廷政务，相当多还是较为敏感的话题，肯定需要一定程度的保密，那么如果要印刷出来，那就不能在外边去。
翰林院有自己的印刷作坊，主要是为印刷史书和经义提供服务，技术不错，但是规模并不大，冯紫英觉得这也许是未来这个领域的一个契机。
接下来的几天里冯紫英都疯狂的忙碌起来。
除开方有度，还有郑崇俭和王应熊，自然也少不了练国事和许獬。
“子逊兄，海外之大，恐怕你我都是道听途说，唯有那些个真正出入海疆的海商们怕是才真正了解，不知道子逊兄和你们老家的这海商们熟悉不熟悉？”
许獬早就觉得这段时间冯紫英这家伙不对头，鬼鬼祟祟，但是又显得十分忙碌，原本觉得百无聊赖的读史学史也开始感兴趣起来了，还在学习中经常提出一些问题来。
看到他频繁接触京中观政的进士们，许獬就知道这家伙肯定是在谋划着什么大事儿，但是却又不好深问。
直到今日这家伙终于找上了自己，许獬就觉得有戏。
“有一些了解，但是为兄到了京师之后就少有接触了。”许獬不清楚冯紫英意图之前，还不敢轻易表态，虽说他也觉得冯紫英应该不会对自己有什么不利，但是他不是方有度、郑崇俭这等盲目崇拜冯紫英的角色，很多时候都需要多考虑几分。
“京师城应该有福建会馆吧？难道子逊兄从来不去？”冯紫英笑着道：“子逊兄，小弟是有事相求。”
“哦？什么事儿，只要愚兄能帮得上的，当然不在话下。”许獬点点头。
“嗯，子逊兄，你我就不绕圈子了，闽浙沿海民众苦海禁久矣，盖因闽浙沿海多山少地，人多地少，谋生不易，走海谋生自古以来就是他们的生存方式，但是从前明到大周，因为各种原因而导致了海禁之策盛行，但实际上目前海禁虽然依旧，其内里却已经是千疮百孔，执行力度如何，朝廷也心知肚明，但是一旦提出解除海禁的话，我们都能想到肯定会遭遇很大的反对，……”
对于冯紫英在解除海禁上的态度，许獬是早就知道的，甚至朝廷一些有心人也一样清楚，否则也不会有馆选庶吉士上他受人之托来了那一回“交易”。
当然，不是说人家看上了冯紫英这个人有多么大分量和影响力，而是更看重冯紫英背后的人以及他出身所代表的群体。
同时冯紫英所代表的北方士人也是一个关键。
朝廷中最反对开海的就是北方士人文官，另外武勋群体作为军中举足轻重的力量，也一直持反对态度。
而冯紫英不但是武勋群体中异军突起的佼佼者，而且其背后两大佬——齐永泰和乔应甲都是北方士人的中坚力量，而且齐永泰极有可能日后会成为北方士人的代表人物。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的态度和影响力才显得格外特殊。
许獬微微点头，“紫英，若非如此，开海又如何能这般艰难？”
“海禁之初或许有其理由，但是时移世易，小弟认为当初实施海禁的一些理由和原因都不成立了，而相比之下开海带来的益处和必要性却越来越大，可是好像朝廷内部一旦涉及到这个问题大家就是相互攻讦，固执己见，久而久之，就成了为了反对而反对，鲜有真正涉及到具体原因和理由了，……”
“紫英，你有何意，只管说出来。”许獬隐约揣摩出一些东西来，但是他却不知道冯紫英打算怎么来解决这个问题。
“小弟之意，子逊兄文采风流，那么能不能以闽浙沿海民众面临的困苦生活先写一篇文章来，让朝中诸公，尤其是从未去过南方的北方朝臣了解一下这方面的情形？”
就这个？许獬大惑不解，就这个也值得如此郑重其事的来和自己一说？
“子逊兄，其他小弟暂时不便透露，不过这只是第一步，小弟也会配合有一篇文章，嗯，到那时候也许就会有一些不一样，……”
许獬也知道此子素来谋定而后动，而且一动就基本上是一击必杀，必定能够达到其目的，而且让自己来写这篇文章根本不算什么，必定有深意。
……
“紫英，难得啊，专门请为兄来饮酒。”坐在冯紫英对面的男子不过三十出头，面色灰白，颧骨高耸，一双眉毛微微上挑，极有气势，“照说该为兄替你庆贺才对，会试殿试馆选，你这是一帆风顺，为兄在你这个年龄都还在为秀才资格而苦读呢。”
夕阳垂落在窗棂格上，在地板上映出斑驳陆离的窗花，一具很有唐仕女风格的屏风半遮半掩的摆放在这房间里，多了几分慵懒安逸的气息。
“楚材兄，你我之间何必在意这些？”冯紫英笑着替对方斟上酒。
“紫英，我知道你家境好，但就你我两人，还专门弄这一间，未免太奢侈了。”一口山东乡音，正是冯紫英的老乡兵部职方司主事耿如杞。
“嗯，不是小弟奢侈，而是想要和楚材兄谈一些比较隐秘的话题，所以才选了这么一处。”冯紫英漫不经心地放下酒壶，“本想寻个安静地方，但是许久没有和楚材兄一唔，觉得还是要有些酒才能让许多话题更能尽兴，所以才选了这里。”
耿如杞略小而精神的眼眸中掠过一抹惊讶的光芒。
自己这位小老乡可是庶吉士中的风头人物，甚至连一甲三位的风头都被他抢走不少，现在入了翰林院，还以为会安分一段时间，没想到这才多久，半个月吧，看样子又要不甘寂寞了。
冯紫英没有提话题，耿如杞也不问，二人便说着闲话，喝了起来。
酒过三巡，耿如杞见冯紫英仍然不提来意，忍不住摇摇头：“紫英，你可真的耐性好啊，非得要为兄来问你，怎么就专门请为兄和这顿酒，如果是这样，那该把君豫也叫上才对。”
练国事和耿如杞的关系也不浅，不过今日话题二人对谈更合适一些。
“兄长稍安勿躁，小弟其实一直在想还如何来说这个话题，……”冯紫英沉吟着端起酒杯小小的抿了一口。
“什么话题让紫英都这么为难，这可真的罕见啊，紫英你的名声现在可不小，虽然还未正式入仕，但愚兄看我们这一科的庶吉士们都找不出一个能赶上你的了。”
耿如杞是元熙四十一年进士，比冯紫英他们早两科，但他没能入选庶吉士。
“小弟不知道楚材兄对开海一事的态度，嗯，另外也想问一问楚材兄，如果开海的话，对我们山东，比如登莱和辽东那边有何意义。”冯紫英一字一句的问道。
之所以要找耿如杞，那是因为开海在南方是海商们的事情，但是对于北方来说，开海就比较复杂了，涉及到政治和军事上的影响。

第二十三节 不鸣则已
冯紫英从来不会小瞧这个时代的官员们，他们或许没有自己与生俱来的眼界，但是他们却能清楚的分析出利弊得失。
海禁和开海，博弈从前明开始，当前明和大周为了保卫北方边陲不被游牧民族击破而不得不迁都京师城时，就决定了这场博弈会一直持续下去。
大家都知道帝国的经济重心早就转移到了南方，江南、湖广，这才是重心，京师城从钱银到粮食再到绫罗绸缎布匹，什么都需要从南方来。
北方日益残破，尤其是九边之地始终遭遇着草原上游牧民族如跗骨之蛆般的撕咬，使得北方经济基本上是以一种维持生计和抗御外敌入侵的这种状态下反复煎熬着，加上这几十年老天爷的不作美，使得整个北方都处于一种每况愈下的情势下。
可以说从在经济上来说，北方已经没有了和南方抗衡的资本，但是北方的特殊地理优势又使得任何一个王朝都从来不敢轻视北方，无论是北方士人还是北方边防，前宋的悲惨故事没有人愿意重演，哪怕是再坚定的南方士人也不得不承认，一旦北方沦陷，那么唇亡齿寒，南方一样会陷入绝境。
正是这种利益和权力之间的博弈才使得海禁和开海处于一种诡异的僵局下，海禁从明面上仍然继续，但是内里像闽浙大海商们早已经有了应对之策，甚至如火如荼。
但不得不说这种朝廷制度上的禁止仍然让他们有一种随时处于危险境地的状态下，无论你做得多么隐秘，无论你交通到了朝廷哪个层面，一旦雷霆之下，便再无幸免，所以他们也渴求着在朝廷制度上的解放。
对于北方士人以及他们代表的阶层来说，南方开海可能带来的冲击不可预测，但毫无疑问南方会有相当大一个群体从中获益，而对他们来说，一无所获的事情为什么要去支持呢？
要让他们支持，要么是能让他们直接获得利益，要么就会危及自身利益，要么就是要利益交换。
耿如杞也被冯紫英的问话给震住了。
这道题可不浅。
开海，而且还直接涉及到了山东和辽东，并不单纯是经济利益，更重要的是战略利益。
冯紫英可以知晓一个大概趋势，但是他却很难说得清楚这开海能够给北方带来什么，做不到这一点，你很难说服这些北方士人对开海支持，哪怕是不阻挠。
但有一点冯紫英还是清楚的，无论是对朝廷，还是对北方士人，尤其是对与辽东有着密切关系的山东、北直来说，辽东的安危直接关系到两直省的利益。
那么如果能让辽东、北直与山东这三地的利益捆绑在一起，并让他们觉得开海可以从中获益，不管是经济利益还是安全收益，那么或许这道题就要容易许多了。
“紫英，你是要做什么？想要推动朝廷解除海禁，开海？”耿如杞放下酒杯，颧骨两边的脸颊略略发青。
他不敢再喝了，他要好好想想冯紫英的每一句话。
冯紫英哪来这份能耐？除非是他背后的人，想到这里，耿如杞心中都有些恐惧，齐永泰和乔应甲都是北方士人代表，如果他们两人态度有变，那么海禁之策还能维系多久？
“楚材兄，不要紧张，我只代表我个人，嗯，您也别误会。”冯紫英知道耿如杞想偏了，“真的。”
耿如杞当然不会轻易相信，他也是北方士人，但在兵部更多地还是考虑军事上的问题，经济上的这些他大略知晓，却不精通。
不过冯紫英很坚定的态度还是让他稍稍松了一口气，要知道朝廷每一次政策的调整都会带来剧烈的震动，从财赋到人事，而开海更不简单。
“那你想干什么？”耿如杞重新捏着酒杯，指甲盖都有些发白。
“开海就那么可怕么？”冯紫英反问。
“哼，对某一个人甚至某一家人来说，也许无足轻重，但是对大家来说，恐怕就未必会接受了，你知道光是这春闱南北卷的分卷都是我们用了多少力量争取来的么？难道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南方学风更盛，但我们想如此么？我们其他方面付出更多，当然应该要得到更多！”
耿如杞轻轻哼了一声，经济上的失衡，已经让南方在朝廷上越来越占据优势，这一点哪怕从皇帝到北方士人都在努力，却都难以扭转。
“楚材兄，问题是要想得到更多，那我们就需要有更宽广的路子来，而不是光靠别人的施舍，固本强基才是王道。”冯紫英沉声道。
“你觉得开海对山东和辽东有益？”耿如杞明白冯紫英的意思了。
“如果是单纯这两地，意义不大，但是如果把朝鲜和日本加入进来，这利益就不小了，而且这不仅仅是海贸通商上的，对于我们控制朝鲜，防止倭人野心复炽，意义重大，小弟相信楚材兄应该比小弟更能理解。”
冯紫英的话让耿如杞陷入了沉思。
冯紫英提到的固本强基当然不仅仅是之南北之争而已，而且也触及到了耿如杞最担心的辽东问题，女真人的咄咄逼人威胁到了辽东生存，辽东一旦失手，那朝鲜必定会投向女真人，朝鲜的人力一旦被女真人所用，那就真的不可收拾了。
“紫英，你想要愚兄做什么？”耿如杞收拾起其他心思，问到最现实的问题。
“简单，楚材兄，我就想请楚材兄分析一下辽东、北直和山东三位一体的重要性，那么这三地开海对巩固辽东的防御和日本朝鲜的利益一体的可行性和意义，……”
冯紫英直白的话语让耿如杞又是一阵思索，良久方才苦笑道：“紫英，你这道题可把愚兄给考住了，若是边务这一块倒是可以，但是涉及到利益一体，嗯，涉及到和日本朝鲜开海的利益评估，愚兄恐怕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楚材兄，未必就要局限于你们兵部嘛，户部，工部，通政司那边，你都可以探讨求援嘛，我相信你们那一科中肯定会有对这个话题感兴趣有研究的，……”
冯紫英循循善诱。
“那你究竟打算做什么？就算是能行，那也不是十天半个月能拿得出来的，这涉及到的东西太多了，太复杂了，而且对错与否，愚兄自己都说不清楚。”耿如杞叹息不已。
冯紫英知道对方被说动了，毕竟这既关系到朝廷在辽东的战略，同时也牵扯到辽东、北直和山东这北方士人相当大一块利益，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值得认真琢磨。
“理不辨不明，楚材兄可以多在相关的情况阐述上花工夫，至于说是非对错，利弊得失，摆出来，供大家来探讨嘛。”冯紫英笑了起来。
“大家？紫英，你这是要干啥？”耿如杞警惕地道：“是你们翰林院要搞事儿？”
“不，不，放心，一切都会按照规矩来。”冯紫英一摊手，目光里多了几分揶揄，“难道我这个庶吉士身份都难以让你放心？楚材兄先前不也是在担心什么吗？嗯，很多人都盯着我呢。”
“哼，紫英，我知道你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但也得要悠着点儿，莫要成了人家的眼中钉肉中刺了。”耿如杞告诫道。
接下来的十多天时间里，冯紫英一直在忙碌着这些方面的约稿联络工作，都是单线联系。
不得不说这个庶吉士读书真的是幸福生活，真正的清贵生活，比起书院读书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也正是如此才给冯紫英提供了充分的时间和机会来做这件事情。
这个《内参》能不能一鸣惊人，既要看文章的可读性和可靠性，还要看能不能抓住看点，所以他选择的都是一些敏感点，能激起广大反响的话题。
没办法，在现在还没有资格对朝廷政务直接介入的情况下，他能做的也就是掌握舆论工具了。
大周朝显然还没有人意识到这一点，除了朝廷邸报能够为一些消息灵通人士提供一些信息外，大家对外界更多的了解和判断还是靠相互的讨论，这种相对封闭和滞后的信息沟通模式显然会越来越落后与时代。
好像欧洲要出现报纸也应该就是这两年了，冯紫英觉得也许自己可以抢先在这上边留下自己的印记，想想以后自己的大名也可以在文化历史中留下一笔，还真的是值得人期待的。
就目前来说，这个规划构思中的《内参》还谈不上真正的报纸，只能算是一种邸报的变体，或者说邸报的深化挖掘版，更多地还是为朝廷服务。
但当这个头开好了，并发挥出巨大作用时，自然就会有很多聪明人想到更多，一些利益群体也会加入进来，为着各自的利益主动为其附加更多的商业属性，最终其中的商业属性会不断的膨胀，最终演变成为其中具有决定性的力量，使得这项事业的发展进入新高度。
历史往往都是如此。

第二十四节 国事家事
“爷，该休息了。”香菱送上来一盅红枣莲子羹时，冯紫英才意识到已经子时了。
方有度的文采不错，不过还是欠缺一些经验，但是在案情情节上写得太多，有些头重脚轻了。
这不是话本小说，而是政论文章，案情言简意赅，论述要详略得当，突出重点。
估计方叔看见自己这样大刀阔斧的删减他苦心孤诣之作，得吐血三升，但没办法，如果不是考虑到创刊号需要一些劲爆点来刺激阅读欲望，他连刑部案件这一类的文章都不想用。
字数上就肯定要压缩了，关键把所要表述的意思，也就是对此案暴露出来的问题和给出的建议讲清楚，就达到目的了。
《内参》目前还只停留于冯紫英内心中，真正如何形成一份可以长久办下去的政论性的报纸期刊，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许獬那边的文章还在酝酿中，很显然那边很重视。
不知道究竟是不是有些误会，这种重视超过了冯紫英的预料，但冯紫英也无所谓。
总而言之，这份重视未来会得到回报，他们以为自己代表着齐永泰和乔应甲，但他们很快就会意识到，齐师和乔师固然是自己的有力后盾，但是自己本身亦然。
这种感受会让他们逐渐形成习惯，然后才会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分量，这会有一个过程，但是却是一个不可逆转的过程。
除了许獬和方有度的文章外，冯紫英也给郑崇俭布置了任务，对三边军务做一个综述性质的评估，让他收集从永隆元年以来三边四镇的军事将领调防、军饷军粮军备补充、四镇内部军务突出问题、河套地区鞑靼人内部变化等来做一篇文章。
这篇文章倒是把郑崇俭难住了，因为这些情报杂乱无章，各方面都有，兵部职方司那里就是汇总，当然还可以调取龙禁尉、刑部陕西司那边的一些情报，但这太庞杂了，如何来评估描写简直就是漫无头绪。
郑崇俭表示这篇文章没法写，但是当冯紫英给了他一个明确的主题之后，一切都变得格外简单了。
的确很简单，给出一个命题，然后围绕这个命题来从这些海量的情报中来收集符合这个命题的证据依据，那就简单了。
实在不够，还可以从龙禁尉和刑部陕西司那边收罗一些，甚至直接行文给陕西都司和行都司那边，针对性的了解情况。
这几乎就是作弊，但前提是你必须要确定的确要发生某件事情，否则带来的祸患亦是不小。
不过从父亲那里传来的消息已经足以让冯紫英确定宁夏镇现在已经处于一种近乎于失控状态下了。
石光珏疯狂的捞钱，甚至已经到了一种不顾一切的地步，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即便是他能把他付出的十万两银子捞回来，却还有有没有命享用。
如父亲所言，宁夏镇就如同一具纸糊的灯笼，外表看起来依然光鲜无比，但是只需要轻轻一戳，便是一个窟窿，多戳几下，也许就是千疮百孔四处漏风了。
问题是宁夏镇面对的是北面鞑靼人的狂风啊，这风一旦刮进来，那就是火烬灯灭。
冯紫英现在几乎就是一种近乎忐忑而又期待的心态等待着这一切的发生。
之前他也曾想过是否可以提前预警，但只是军务，不比其他，冒然建议，恐怕难以达到目的，反而会让自己处于一种不利地位，他不是精致利己主义者，但是却也不愿意冒着自身危险去揭露什么。
所以这样一篇文章，也许到最后会变成一篇神预言一般的建议，帮助自己和郑崇俭收益巨大，但是在现在恐怕未必能起到多少预警作用。
手指轻轻在冯紫英太阳穴处按压着，嗯，略微有些紧张和生疏，自然就是香菱而非云裳了。
香菱很顺畅的融入到了冯府中，大小段氏都很喜欢香菱的模样和性格，冯紫英甚至都知道连云裳都有些嫉妒了。
短短一二十日里就能“夺宠”，当然这个“宠”也幸亏是自己母亲而非自己的，云裳还能接受，但也足以说明性子和顺憨厚的香菱有多么受欢迎了。
处子身上特有的幽香萦绕在冯紫英鼻息间，仰靠在椅背上的冯紫英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喉结处滚动了一下。
他已经满了十五岁，按照这个时代男子计算，他已经是十六岁的人了，当然并未满十六岁。
香菱比他大一岁，是实打实的满了十六岁的黄花大姑娘了，只比云裳大一岁多一点儿，但光是从身材曲线就能看得出来比云裳诱人不少。
嗯，应该说香菱被人贩子拐走那几年，没亏待她，发育良好。
“香菱，在咱们家里习惯了么？”冯紫英这段时间太忙，基本上没有顾得上屋里边的事儿，所以也没怎么询问香菱的生活情况。
连续一个月早出晚归，连结这些个在各部府院寺司的同学们，相当于是一种提前联络感情，但同时也是预约性的约稿，另外也要找翰林院的同僚们做一些沟通。
当然，他没有明说，只是让对方多了解收集一些相关的情况，称未来翰林院可能会要用于“赞机密备顾问”用。
“嗯，谢谢爷关心，奴婢很好，云裳姐姐对奴婢极好，太太和姨太太也都很关照奴婢。”香菱说的是实话，“奴婢只想一辈子这样下去。”
虽然原来在薛家那边宝钗也对她很好，但是薛家那边始终是处于一种不稳定状态下，薛大爷以及他身上背负的事儿，还有一家都是寄居在贾府，以及姑娘可能会面临的出嫁，这一切都充满了不确定的变数。
而从小颠沛流离这么些年，香菱其他什么都能忍受，就是渴望能有一份安定的生活。
她的唯一爱好就是读读书，如果再能在闲暇时间读书写字甚至写写诗，那就是她最大的心愿了。
而现在似乎这一切都在这里隐隐向她招手了。
冯府这边生活极好，而且她和云裳也相处融洽，活儿也不算多，这位爷也是早出晚归，既不像贾府里边那一位宝二爷那般爱折腾，也不像薛大爷那样荒唐鲁莽，这位爷简直就像是一个最标准不过的文人士子。
只是听说这位爷不喜诗赋，让香菱有些遗憾，但据云裳所言，这位爷其实能写诗作赋的，但是觉得写诗作赋浪费时间，爷是要做安邦定国的大事的。
想想也是，爷成日出入翰林院里，那都是天上文曲星下凡的状元进士们所在的地方，到了他们那个位置，哪里还能有多少心思去吟诗作赋呢？
“呵呵，那不就是这样一辈子过去么？”冯紫英笑了起来，“而且还会越来越好，难道你还担心还有啥变故不成？”
香菱幽幽地道：“爷是不知道，奴婢这十多年里，也就是跟着宝姑娘两年间算是享了些福，那前面的日子都是朝不保夕的，也不知道啥时候会有什么厄运加身，但宝姑娘始终是要出阁的，嫁到谁家，郎君如何，谁也不知道，像奴婢和莺儿那样也有如浮萍，……”
难怪说这丫头是个书痴，说起话来也是文绉绉的，不过倒是挺符合冯紫英胃口的。
听到香菱说起他过往，冯紫英也忍不住问道：“那你还记得你原来的事儿么？”
“都隔了十多年了，大多都回忆不起来了，只记得有个母亲，但是……”香菱眼圈又红了起来，“而且也不知道具体拐奴婢的地点，……”
“倒也不急，这等线索虽然隔了十多年，如果要细细去寻查，未必不能找到一些线索来。”
冯紫英这倒不是假话，光是知道一个大概，这等年头怕也是不好寻的，而且在南边儿，去一封信都得要几个月，再说要动用官府力量，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自己这个庶吉士分量还轻了点儿，但是要请别人帮忙，又显得有些小题大做了。
不过终究有这个线索，加上书中的一些印记，要找到并不难。
“真的？爷，真的能找到奴婢家人？”香菱惊喜交加，甚至连声音都颤了起来，忍不住一下子跪在冯紫英面前，“若是爷能为奴婢找到家人，奴婢这一辈子便是粉身碎骨都难以为报了。”
“粉身碎骨还怎么报爷？你就好好伺候爷就行了。”冯紫英见女孩这一跪下去便是砰砰磕头，赶紧把她扶住，这地下可是青砖，细皮嫩肉的，磕下去便要乌青一块，她舍得，自己还舍不得呢。
“爷也不是糊弄你，找估计应该是找得到的，但可能要花费些心思和工夫，毕竟在南边儿，爷现在还没有那么多人脉，还得要去托人，另外你这也是十来年前的事情了，也不知道那些地方上的官吏都换过几茬儿了，所以还得要慢慢来。”
冯紫英只是自己估计没问题，但是这现实中谁也不敢打包票，所以还得要先把话说在前面，别让对方寄予希望太高，最后却没有一个好结果就伤人心了。

第二十五节 重重心事有谁知
香菱抹了一把眼泪，冯紫英顺手拿过汗巾子替她擦拭了一下，倒是让香菱越发羞怯中带着娇憨。
想要再说点儿什么，但是又怕见外了，左右自己都是爷的人了，再翻来覆去说感谢，反而不合适了。
瞧着这香菱眉目含情的俏模样，冯紫英心中更是有些火热，忍不住探手一勾，揽住对方的腰肢，香菱身体一僵，星眸中情意更是流淌，咬着嘴唇，几乎是哀求般地道：“不行，不行！太太说过的，爷在满十六岁之前是不能的，……”
冯紫英觉得好笑，虽然他觉得自己龙精虎猛，但是张师的话肯定有其道理，自己这养精蓄锐这么些年，当然不能功亏一篑，不过他倒是想要逗一逗这个俏丫头。
“可若是爷就是想要呢？”
“不行，不行，……”香菱显然有些怕了，“若是被太太知晓，香菱死不足惜，可不能让爷……”
再说下去那就有些不忍了，冯紫英伸手捂住对方的嘴，温热的樱唇夹杂着几分呼吸的气息，和宽大的手掌心接触，竟然有几分酥痒惑人。
“那好，咱们就约定了，待爷满了十六岁，……”
“那也不行，还有少奶奶和云裳姐姐，……”香菱头摇得拨浪鼓一般，身子却轻轻扭动起来，那娇憨模样煞是动人。
这少奶奶也就罢了，还有云裳？争宠都不会？
冯紫英还真觉得这丫头老实得过分了，但也能说明这丫头的本分。
“唔，爷的少奶奶还不知道在哪里呢，没准儿三五年爷都不娶少奶奶，难道爷就这么一直晃荡下去？”冯紫英笑着反问。
“那不能吧，太太一直在说爷满了十六岁就能娶亲了，少爷这般条件，肯定上来说媒的都能把门槛踢破。”香菱还跟着薛宝钗时就知道冯紫英的“紧俏”，甚至连薛家都存着这份心思。
之前她还以为薛家是不是想要和贾家结亲，宝二爷成日里也来姑娘这边晃荡，只是姑娘一直保持着距离，而贾家好像也从未提过这方面的事儿，她也才知晓看来这两家怕是都没有这个心思了。
只是薛家要和冯家结亲，就算是香菱也知道难度不小，姑娘人当然是绝顶的好姑娘，但是这两家家世以及大爷现在的身份却让薛家有点儿相形见绌了，要促成他们俩，香菱都不知道需要什么样的条件。
“唔，那倒不是少，可爷现在还不太想那么早考虑这等事情，可是太太和姨太太却不这么想，老爷也不这么想。”冯紫英摊了摊手，“而且现在也麻烦多多啊，大老爷追封侯爵了，怎么要延续香火，承袭爵位，也是一个问题，……”
“奴婢听府里人说，爷可能要娶两房？”这等话平时香菱是不敢问的，今儿个爷特别的亲和，甚至还有点宠溺自己的味道，香菱也就忍不住问了。
“嗯，多半是吧，这大伯那边没准儿还要先娶，只是现在都还是一团乱麻，还要向朝廷申请，……”见香菱瞪着小鹿般的眼睛，倾听着，冯紫英也有些好笑，“怎么，关心起这等事情来了？是不是更关心谁来当这个少奶奶啊？”
没想到香菱还真的点点头，“奴婢和云裳当然都是关心的，爷日后是要做大事的，这屋里事情肯定是要交给少奶奶，奴婢和云裳也想早点儿知道少奶奶，那样也可以早些……”
这丫头还真的敢说实话啊，冯紫英忍俊不禁，“傻丫头，这话可千万别乱说，没准儿被别人听见了就可能误解了，……”
香菱有些惊吓般的羞涩一笑，“没有，就是奴婢和云裳私下里说说，……”
二人正说间，却见云裳揉着朦胧的睡眼进来嘟囔着：“爷，您还没睡啊？都子时过了，香菱，你还不催着爷早点儿安歇？”
见云裳一身小衣，外边披着一件衫子，趿拉着鞋，嘟着嘴，一脸不情愿的模样，秋意渐浓，这晚间就已经有些凉意了，冯紫英赶紧道：“你快去自个儿歇着，别受凉了，快去！”
“爷也早点儿歇息，今儿个可是香菱当值。”云裳打了一个呵欠，她也是起夜看着这边书房还亮着灯，才过来看一看，见有香菱在，也就放心了。
见云裳出门去了，香菱赶紧道：“爷还是歇息了吧。”
“唔，歇息吧，这文章也不是一时半刻能改完的。”
冯紫英点点头起身，香菱便伺候着他洗漱上床，自个儿也上外屋床上躺着。
只听得屋里冯紫英一直在床上翻身，香菱忍不住又起身在槅门上问道：“爷要不要喝点儿水？”
“不用，就是有点儿睡不着，嗯，要不说会儿话吧。”冯紫英也懒得起身，“你也赶紧上你床去，就这么说会儿话，没准儿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香菱先前还有些担心，但听到冯紫英这般一说，倒是放心大半之余也觉得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位主儿还这么喜欢和下人说话，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
那贾府里边爷们儿可不少，不算大老爷二老爷，从贾琏、宝玉到贾环，还有东府的小蓉大爷，以及薛家的薛大爷，就没几个愿意真正和下边丫鬟说话的。
便是那宝二爷据说是最受人欢迎的，那也不过是自说自话，倒是喜欢别人听他说，哪有几分心思去听别人说什么。
倒是现在自己伺候这位爷，却真是个和善人，喜欢和人说话。
香菱倒也老实，便回到自家床上，隔着那帘子和槅门问道：“爷想说什么？”
“嗯，说说你们对未来少奶奶的期望吧？”冯紫英仰躺在床上，顺口来了一句。
“啊？”这一个问题就把香菱给问住了，“爷，这奴婢如何能说？只盼着来一个爷喜欢的少奶奶就好。”
“这也太空泛了，难道你们就没有想过来个尖酸刻薄刁蛮无礼的？”冯紫英哑然失笑，“来了之后，就百般刁难虐待你们，……”
“爷，您这说的是哪里话，能进咱们冯家的门，肯定都是太太和姨太太她们千挑万选的，肯定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怎么可能……”香菱吓了一跳，但随即道。
“呵呵，那可不一定，这话本小说里这种人还少了么？”冯紫英笑着道。
“爷都说那是话本小说了，哪儿能当真？”香菱不信，贾府里边，要说厉害的，也就是琏二奶奶，但也没说怎么刁难虐待平儿姐姐了。
“话本小说里的故事往往就是来源于现实生活中，加以提炼，没见那戏台子上唱的曲目，都是这历史里边有的事儿么？”冯紫英也是有意提醒，这丫头心地太单纯善良，在冯府里边没啥，但在外边儿铁定是个受气包。
“那少奶奶若是像宝姑娘那样的性子，那就最好不过了。”香菱忍不住还是透露出了自己心思。
冯紫英乐了，“香菱你这是在为薛家妹妹唱赞歌么？”
“不是，爷，婢子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您是没怎么接触过姑娘，姑娘性子是极好的，待人和善，性子柔顺，啥都能先替别人着想，而且人也大度，……”
一说起宝钗，香菱便情不自禁的介绍起来。
冯紫英却没有再搭话，香菱是个好性子，只会说人好，但是也说明宝钗的确得人心，若是大宅里边有一个这样的主母，的确要安稳许多，只可惜……，但对自己来说，这重要么？
同一时刻，黛玉也是辗转反侧。
“姑娘怎么了？”紫鹃披衣起床，悄悄来到黛玉床边，挨着坐下，“可是因为今儿个宝二爷说的那话？”
黛玉把脸扭在一边，没吱声。
今儿个宝二爷和云姑娘又来姑娘这里玩耍，先前倒是说的格外开心，宝二爷对冯大爷话语里也多有敬赞。
只是到后来却说起了冯大爷的婚事，宝二爷说到冯大爷性子大气舒朗，倒是和云姑娘挺相配，那云姑娘也是豪放，就说改明儿就敢去问问冯大爷，看看冯大爷最心仪的姑娘是哪样的。
这一来二去就说着怕是冯大爷现在都十六岁的人了，怕是早就定亲了才对，估摸着这话落在姑娘心里边就成了事儿了。
黛玉的确意识到了一些问题。
她也马上就是上十三岁的人了，姑娘家在这个年龄已经可以议亲甚至定亲了，但是在这贾家，和家里相隔千里，虽然和父亲一直有信来往，但是父亲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但在贾府里边，虽然吃穿不愁，用度无忧，但是却无人真正关心自己的这等事情，而作为一个大家闺秀，显然也不可能将这等事情挂于口上，像史湘云那等豪放大气的性格，黛玉知道自己便是一辈子都学不来的，只是这样……
让黛玉揪心的不仅仅是这个，香菱那丫头被薛家送给了冯大哥，这两月里，那香菱也偶尔也会回来一趟，便在那宝姐姐屋里呆着，一说话就是半晌。
也不知道她们说些什么？黛玉也有心想要去和那香菱说说话，可一来找不到机会，二来也有些搁不下脸。

第二十六节 六入贾府（上）
“其实姑娘不必多心，冯大爷虽然是个豪爽大气的性子，但是心思还是很细密的，尤其是对姑娘的事儿更是上心。”紫鹃那里还能不明晓自家姑娘的心意，宽解道：“姑娘送她那香囊，那云裳也不是说冯大爷一直放在卧房里么？”
“冯大哥这段时间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照说馆选已经过了，我听闻那庶吉士其实并没有那么忙碌，就是在那翰林院里读书修史，何曾有原来那么忙碌？”
黛玉终于转过身来，坐了起来，紫鹃替她披上绣锦夹衣，又掖了掖被角，“姑娘自己不也说么？冯大爷这才去翰林院，要做一番事业出来，肯定要沉下心去做事，顾不得外边儿事情，这府里老爷太太不是说要把金钏儿玉钏儿姐妹送给冯大爷，这么些日子，也没见冯大爷登门，就是说冯大爷在翰林院那边太忙么？”
“说是忙，恐怕也未必见得吧？”靠在床头软枕上，黛玉噘起嘴。
“那就是冯大爷不想收下金钏儿玉钏儿姐妹了，前日里我见司琪那丫头还在和金钏儿斗嘴，把金钏儿眼泪珠儿都给气出来了，说她想要攀高枝儿，结果人家不乐意要，却被那香菱抢了一个先，……”
紫鹃知道自家姑娘心绪不宁，便也找些话题来分姑娘的心。
“哦？司琪这丫头嘴也忒厉害了，二姐姐一个闷葫芦性子却生得她一个不饶人的嘴，让金钏儿玉钏儿进冯府，那也是舅舅舅妈的一片好意，何曾和金钏儿玉钏儿两人本身有多少关系？”黛玉撇撇嘴，“香菱那丫头倒是个老实人，冯大哥放在屋里倒也没啥，怎么就说成了这丫头也有心了一般，……”
“也是那白老媳妇碎嘴多言，加上这府里上下多少也有些看不惯金钏儿原来在太太边儿上的得势吧，所以才这般，便是香菱也就只有人艳羡，却无人多说什么，说也只是说薛大爷竹篮打水一场空。”紫鹃温婉一笑，“倒是香菱也托人带话过来，说让婢子有空也到那边去坐坐。”
“哦？香菱托人带话给你？”黛玉一下子就精神了，身子都坐直起来，“啥时候的事儿？”
“就是昨儿个，那冯大爷身边瑞祥碰见了春纤，让春纤带话给我。”紫鹃抿着嘴轻笑。
此时黛玉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好在紫鹃都是自己最贴心的，啥事儿都知道，所以也就没那么多顾忌，但还是假作镇静的重新靠回床头：“没想到香菱这丫头到冯大哥府上，倒也会使唤起人来了。”
“姑娘，婢子和香菱也没有多少交情，香菱专门托人让我过去，怕也不是因为婢子，没准儿就是香菱从云裳那里知晓了一些姑娘的情形，才会让婢子过去先说说话呗？”
紫鹃抿着嘴笑了起来，眨了眨眼睛，让黛玉脸一下子就滚烫起来，伸手就要撕紫鹃的嘴：“死丫头，竟然敢编排起我来了？香菱那丫头啥性子你我还不知道，哪里能有那么多心思？却被你给说得变了味儿了。”
紫鹃也乐了，“嗯，那说明姑娘也想到这一出了，可不是只有紫鹃想到这个了。”
一下子被戳破了，黛玉更是大羞，两个人便在床上撕扯起来，好一阵这才安静下来。
“不过姑娘倒是要考虑一下，冯大爷那边声势日涨，而且姑娘也恐怕知晓了，冯大爷那边长辈追封，府里边都在说他可能要替他大伯那边袭爵，这好像就涉及到要承袭两家香火，不知道是不是会娶两房？”
这个问题也是让黛玉最为困扰的。
今儿个那宝玉说起史湘云和冯大哥相配，就更让她心里没底。
如果冯大哥要袭爵，只怕琢磨冯大哥的更多，那探丫头上回送了冯大哥璎珞就引起了黛玉的高度警惕，现在又多了一个宝姐姐，这还没算可能外边惦记着冯大哥的其他人，若是那云丫头也存着这份心思，那就真的是不可开交了。
“这么久我也没遇着冯大哥，谁知道冯大哥家里是怎么想的？”黛玉也幽幽地道：“原来也听冯大哥说过，他家里几个长辈都是战死疆场，因为没有后嗣，连爵都没袭，现在朝廷给补上了，估计要吧。”
“那姑娘怎么办？”紫鹃忍不住问道。
“我哪里知晓？”黛玉摇摇头，眼波溶溶，“其实冯大哥家里怎么办，我也不在意，只要冯大哥心里……”
“姑娘，冯大爷那边肯定会安排妥帖，说实话，不管是三姑娘还是宝姑娘，甚至云姑娘，若是能和小姐作伴，婢子觉得也挺好，起码冯大爷日后在外边奔忙的时候，小姐也能多一个作伴的。”紫鹃让黛玉靠着自己肩头，轻言细语地道：“其实婢子知道姑娘还是很喜欢三姑娘、宝姑娘和云姑娘的，和她们在一起，感觉小姐话都要多许多，脸色也要好看许多。”
黛玉身子微微一动，却没说话。
她虽然是个孤傲性子，但是骨子里也和其他姑娘一样，渴望能有几个脾性相投的闺蜜，像探丫头上次赠送给冯大哥璎珞虽然让她倍感警惕，但是内心深处她还是喜欢和探春在一起的，云丫头的豪爽，宝姐姐的大气温婉，其实都吸引着她。
她也就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再怎么敏感担心，但那也是这个环境铸就的，从内心来说，她一样只是一个知书达理，渴望爱情和友情双丰收的女孩子。
……
冯紫英不知道自己再度踏足荣国府时，吸引了多少人的目光。
实在是不好意思再拖下去了，再拖下去，恐怕就会伤及两家感情了。
就算是真的要拒绝一些事情，那也应当当面锣对面鼓的说清楚道理。
另外他也还要去一趟薛家所居的梨香院，既然薛家要参与进来这个戏园子，那么冯紫英当然不可能就那么简单的和薛蟠交代几句话就算了事儿了，于情于理也应当和薛家两个实际上的主心骨说一说。
贾政是在内书房门口假作遇见冯紫英的。
照理说他作为长辈是不需要在门口接冯紫英这样的晚辈的。
但有些时候却又不得不考虑更多一些。
贾政现在是越发感觉到贾家不如以往了，尤其是在王子腾出任宣大总督之后，在京中流连时间越少，王家的声势也不如以往，连带着贾家也显得黯淡了许多。
自己混了一辈子才从一个主事混到了工部员外郎，而且还纯粹是靠着十多年的积功，估摸着这个每日点卯的员外郎也就是自己仕途的终点了。
但眼前这一位就不一样了，便是寻常二甲进士，三年之后就能授一个正六品的主事，如果外放则能授一个从五品的知州，而庶吉士甚至可以直入翰林，最不济也是主事和给事中、御史这一类有着巨大发展前途的清贵职位。
可以说像冯紫英这类庶吉士出身的士人，十年之内做到四品官员并非难事，也就是说，人家十年之内仕途上就能超越自己，而且是实打实职官，而非像自己这样的闲散官员，这不能不让贾政多几分心思。
贾琏传回来的消息是冯家大郎没有明确拒绝，但是估计应该是要等他父母的消息，这也在情理之中。
这等情形，也顶多就是传递一个信息，人家要愿意来上门议亲，才算是真正有这个意思了，而女方也不可能上门去推销，只能这样被动的等待，当然你也可以在等待期间去另外考虑，这就是一个相互寻找碰撞的过程，都有一定自由选择的余地，同时也给了别人选择的余地。
只是现在冯家面临着让冯紫英袭爵一事，似乎又多了几分转机，但最终能不能成，还有很多考量。
从贾政内心来说，他觉得可能林丫头的几率也许更大一些，但是内兄和妻子都更倾向于宝钗，他也只能接受，只是在宝钗难以如愿的情形下，林丫头倒是可以。
“见过世叔、婶婶。”冯紫英还是规规矩矩的行礼，这让贾政很高兴，起码此子不骄不躁，还和以往一样，这份感觉都不同。
“贤侄来了。”贾政含笑点头，“你婶婶正好过来和我说事儿，嗯，你馆选庶吉士，可喜可贺啊，现在在翰林院读书？”
“是。黄侍郎世叔怕是认识，要求很严格，每日读书讲史，须臾不得闲暇，我等也是循规守矩，否则便要受罚，除此之外，还要受阁老们的安排到各部去观政，所以有时候晚间都不得清闲。”冯紫英半真半假地道。
贾政故作坦然地点点头：“黄大人我当然见过，他是两榜进士，福建很有名的士人，很儒雅严厉的一个人，现在掌翰林院事，也是皇上得用其人，……”
其实他哪里会认识对方，对方这等庶吉士和进士出身的士人哪里会看得起贾政这等非进士出身的官员，特别还是武勋出身的，之前根本就没有任何交织，但贾政不能不绷着。

第二十七节 六入贾府（下）
冯紫英心知肚明，但是还是很认真地道：“黄侍郎和世叔性子倒是有些像，做事认真细致，务求一以贯之，……”
贾政心中一喜之后也有些懵，认真细致，一以贯之，是我么？不过紫英说是，那就肯定是。
矜持地点点头，贾政慨然道：“也是当年太上皇看顾，便直接赏了为叔主事之职，若非如此，为叔便是再苦读几年搏一搏，便是进士不好说，但是举人还是有把握的，……”
贾政不是一个喜欢吹牛的人，但是有些时候也还是不得不这样绷一绷，眼前这一位都是庶吉士了，若是相差太远，不被视为士人，这有些话都不好说了。
一阵寒暄之后，倒是王夫人爽快一些，含笑道：“大郎，贾冯两家宜属通家之好，这两年又多亏大郎照拂宝玉，大郎现在入了翰林院，日后还要多照拂宝玉一二，婶婶和你叔父也商议过，也知道现在大郎原来只有一个贴身丫鬟侍候一二，便是前几日里我妹妹把那香菱送与你了，但也难以照顾周全，所以婶婶意思是把身边的金钏儿、玉钏儿两姊妹送与大郎，这金钏儿、玉钏儿都是自小在我们家长大，虽说琴棋书画这等粗通，但是那女红家务却是无人能及，品貌自不用说，大郎也是早就见过的，……”
终于还是来了，之前冯紫英就认真思考过这事儿该如何来处理，但想来想去居然想不出一个好的婉拒法子来。
这等大户人家赠送侍婢奴仆的事儿在京师乃至江南并不少见，甚至有些看上了的直接索要的也屡见不鲜。
正如香菱所说，金钏儿玉钏儿也算是王夫人身边得意的人，尤其是金钏儿，称得上是一等一的大丫鬟，和另外一个彩云算是王夫人最贴心之人，这能主动赠予自己，基本上算是最见诚意的示好之举了。
这等好意你还真不好拒绝，否则要么就是会被视为羞辱，要么就是表明态度要和贾家划清界限，而这都不是冯紫英所希望的。
而且这贾政和王夫人还不像薛蟠那等可以嬉笑怒骂敷衍过去，人家这般正式，那就是各方面手脚都做足了，估摸着这贾府上下也早就传遍了，真要拒绝，还不知道要翻出什么风浪来。
既如此，冯紫英也就索性懒得多想，两个丫鬟而已，要了便要了，至于说贾政王夫人这份情，估计日后也多的是机会回馈就是了。
假作思索之后，冯紫英便起身：“长者赐，不敢辞。叔叔婶婶这般心意，让侄儿感激不尽，回去之后，侄儿一定向母亲禀明叔叔婶婶的心意，……”
见冯紫英坦然应承下来，王夫人也松了一口气，她还真怕这冯紫英现在身份变了，地位高了，就未必愿意再和贾家纠缠太深了，但现在看来这冯家大郎还没有沾染上那等骄狂习性。
“金钏儿，玉钏儿！”
“老爷，太太！”
两个丫头从后堂出来，盈盈一礼之后跪下，却不敢抬头。
“今日你们俩便跟随者大郎回去，书契也已经办好，从今日起，你们俩便是冯家的人了，前日里我也曾教导你们，到哪家便要守哪家的规矩，莫要到了冯家丢了自家的颜面，……”
王夫人的一番话语让二女也是唯唯诺诺，只是二女起身的时候眼圈也都红了大半，连冯紫英都有些感触。
只不过他感触的却是两个伶俐乖觉娇妍俏丽的女孩子就想这么如货物一般被人送来送去，甚至根本就没有征求她们的意见，而她们却还要感谢一番，这等事情似乎自己也在慢慢的变得司空见惯习以为常起来。
待到两个丫头退了下，贾政与王夫人才开始继续后面的正题。
冯紫英的婚姻大事。
“世叔，婶婶，此事琏二哥已经和侄儿说过了，不过家师也和侄儿提起过此事，具体情形也需要和家父家母商议，家母已经和家父去信，具体事宜恐怕要等到年边儿上才能有一个结果。”
这道题始终回避不了，但冯紫英却又不想骤然作出决定。
无论是沈家女还是薛家女，以及还有一个林妹妹，冯紫英都不想骤然作出决定。
只不过林妹妹那边是因为自己临机权变，而且牵扯到乔应甲，现在是骑虎难下，如果没有这一桩事儿，冯紫英更希望能够等到黛玉成长起来之后再来做一个双方都理性的考量。
现在黛玉才十二岁，虽然冯紫英内心还是有些垂顾林丫头，但此时妄谈婚嫁，冯紫英总觉得有点儿夸张，娶妻不比纳妾，没有那么多顾忌，这涉及到日后宅院后闱的安定，不可不小心。
这已经是九十月间了，也就还有一两个月便是年底，冯唐那边也需要去信和乔应甲沟通。
因为又涉及到冯秦追封侯爵一事，假如要娶沈家女，那么沈家女究竟是嫁入长房还是嫁入三房，都还要斟酌一二。
甚至乔应甲都无法大包大揽，可能还要和沈珫商议，这都需要时间。
这年头可不比现代，就算是去信，一去一回一两个月时间就没了。
贾政和王夫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从贾琏那边递信儿过去一直没有声响，他们俩其实就已经预感到了这个结果。
薛家的家世肯定是有些影响的，哪怕宝钗人才再出众，这不是普通人家娶妻，涉及到冯家这样大一个家族，肯定会权衡利弊，而且这两三个月里，只怕登冯家门的人不少，冯家只怕就更要谨慎了。
没听说冯紫英的师尊也都有意牵线，但是也都没有结果，虽然冯紫英没说师尊是谁，但谁都知道不是齐永泰就是乔应甲，都是大人物，所以这么一说，贾政和王夫人心里也都觉得能够接受。
而且拖到年底，没准儿王子腾就出任三边总督当了冯唐顶头上司了呢，那样也许更有利。
实在不行，再来考虑林丫头的事情。
……
冯紫英从贾府离开的时候，就多了一辆马车。
心怀忐忑的姐妹紧紧的挤拥在一起，任凭着马车的晃荡，似乎要摇向不可预测的远方。
金钏儿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太太和自己说要把自己送给冯家大爷了，嗯，当时她是完全懵了。
她很清楚她自己这个年龄已经在丫鬟中算是比较大的了，整个贾府中丫鬟比她大的，大概也就只有鸳鸯了。
平儿不算，那是王家带过来的。
鸳鸯和她一样都是家生子，从出生到长大一直在贾家，鸳鸯跟着老太太，她跟着太太，一晃就是七八年光景，若非宝玉年龄太小，金钏儿估计自己恐怕也要早就被指给宝玉了。
现在袭人占了宝玉的屋里人，太太也一直没有说自己的去向，究竟是指给宝玉，还是配给府里边的小子，金钏儿心中也没底。
不过她自认为自己在太太身边干得很出色，最终应该给自己一个好结局才是。
所以当太太找她专门谈话时，她还有些懵。
太太说了她的两个去向。
一个是去宝玉屋里，但是那还需要等上四五年，宝玉才十三岁不到，起码也要等到十六七岁才说得上婚嫁，而那时候她都过二十了，这在丫鬟里边就有点儿不可想象了。
一个是配个小子，现在府里边小子不少，比如跟着各房大爷们的小子们，像琏二爷身边的几个，昭儿、隆儿，年龄都和她差不多，再比如老爷身边也有。
但是金钏儿在太太身边这么久，多少也算是见识过一些人物了，说实话，这些个小子们根本看不上眼。
只不过像她这种家生子不比那些个自己卖身进来的，还能赎出去，如果这两条路断了，金钏儿也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
宝玉屋里的人实在太多了，金钏儿知道自己很出色，但是袭人、媚人以及绮霰几个也不差，尤其是袭人，再等上三五年，谁知道会是一个什么样。
当太太和她说起要送自己和妹妹给冯家大爷时，她完全没想到。
太太几乎是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亲和姿态和她说话的，起码她长到十六岁从未见过，说了贾府现在的难处，和冯府的风光，甚至还很隐晦的提到了冯府和可能未来和贾府结为姻亲，似乎是自己姊妹二人应该算是去打一个前站。
这一点倒是让金钏儿很是好奇。
贾府里边能嫁冯家大爷的就那么两个，二姑娘和三姑娘，四姑娘那都是宁国府的，太太肯定不会去操心，只是既然有意要嫁二姑娘和三姑娘，为什么不早一些提出来呢？
后来金钏儿才算是明白二姑娘和三姑娘要嫁冯家大爷有难度，没投对娘胎，剩下的那就只可能就是宝姑娘和林姑娘了。
虽然不清楚究竟最后结果是宝姑娘还是林姑娘，但金钏儿对自己姊妹的未来似乎也就有了几分期盼。
尤其是感受到太太在和自己说话时的那种亲和和善意，甚至最后还能带着几分鼓励意思的要她和妹妹多和府里边联系，帮着说说话，金钏儿心中憧憬就更美好了。

第二十八节 慧宝钗
马车绕了一圈儿，从侧面抵达梨香院门口。
冯紫英提前就已经和薛蟠打过招呼了，薛蟠不重要，但是薛家母女却需要见一见，说一说。
柳湘莲已经全副身心投入到了这桩营生上去了。
除了物色角儿外，还的要考虑联系上一帮小班子，那样也可以适当的补充和应急。
那边园子价格上也谈得差不多了，就等各方东家就位就能拿下，然后进行重新修缮扩建了。
马车停下，冯紫英跳下马车，迟疑了一下，这才喊道：“金钏儿。”
“爷。”金钏儿赶紧挑开布帘，就要下来。
“不必下来了，我要去和薛大爷说会儿事儿，要不你们先走，要么就在这里等一会儿。”
冯紫英瞄了一眼这个丫头。
说实话，他有点儿印象是那一日见过贾政之后在路上第一次在见到三大丫头齐聚的时候。
鸳鸯自不必说，然后还有袭人，都比较熟悉了，就是这个金钏儿反而就只见过两面，但能够给自己留下印象的，肯定多少都是有些特色，而绝非只有名字。
这丫头皮肤特别白，而且肌肤光润腻滑，完全不像一个丫鬟，倒像是一个大家姑娘。
一张鸭蛋脸漂亮到是漂亮了，但却显得有些冷艳，好在那一双杏眼眼角有点儿微微上挑，立时就让原本有些冷冽的玉靥多了几分妩媚冶艳的气息，嗯，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个缺乏点儿热度的白玉观音一般。
淡紫色比甲陪着天青色的半旧绸裙，估计也是想到她要出门了，不知道是哪一位主子打发了这一套，寻常丫鬟是不允许穿绫罗绸缎的，当然你被主子收了房另当别论。
“那婢子们还是在这里候着爷吧。”金钏儿迟疑了一下，迅即应承下来，“可要奴婢陪着爷进去？”
“那就不用了，我可不是宝玉，哪有那么多讲究？”冯紫英笑着摆摆手，“那你们姐妹俩就在车上说说话吧。”
冯紫英登门时，薛蟠是迎着了门外，见到冯紫英便晃动着大脑袋，乐呵呵的模样看得冯紫英都忍不住想笑。
“文龙，何事如此高兴啊？”
“嘿嘿，大郎，只要你登门，那便是天大喜事，难怪今儿早上便有喜鹊在门前叽叽喳喳，我就说怕是有喜事儿上门。”薛蟠喜笑颜开，“我也琢磨和你该来了，你再不来，我就只有登你家门了。”
“这么欢迎我？”冯紫英还真有些喜欢薛蟠这种无忧无虑的大心脏性子，啥事儿想得过就想，想不过就丢到了一边，自然有操心的人来操心，往差里说是不装事儿，往好里说就是洒脱豁达。
“当然，我回来把这桩营生和家里一说，母亲和妹妹都觉得是你冯家大郎提议，肯定不能差，当然最好还是你和她们说说，心里更踏实。”薛蟠也不介意，挠了挠脑袋，“我的口碑肯定不及你好。”
冯紫英乐了，不及我好？能有可比性么？这小子还真的有意思，居然和自己说口碑。
梨香院规模不大，是原来荣国公静养的时候暂居的小院，不过对于薛家一家三口和仆从来说，还是够了。
薛姨妈和宝钗都在屋门前迎候着冯紫英，倒也没什么见外。
见完礼之后坐定，自然免不了一番恭喜道贺，冯紫英也很客气的表达了感谢，然后才步入正题。
冯紫英也先简单的介绍了这家戏园子的情况，然后再逐一介绍了从柳湘莲到陈道先、卫若兰和韩奇各家的情形，薛姨妈和薛宝钗貌似听得很认真，但是很快冯紫英就觉察到薛姨妈有些心神不宁。
果然一会儿薛姨妈便以身体不适先行休息去了，只剩下薛蟠、薛宝钗兄妹俩陪着冯紫英。
“冯大哥，小妹感谢您对我哥哥的照拂，以及对我们薛家的看顾。”薛宝钗还是第一次如此正式场合的和冯紫英当面相对，略微有些羞涩，但是在冯紫英坦率大方的目光鼓励下，渐渐镇静下来。
“不瞒冯大哥说，薛家现在的营生比起十年前已经有了很大的下滑，先父去世之后，长房二房分家，我们长房这一支其实已经没有太多精力来经营，所以在江南那边的营生都出让转卖了，就保留了金陵城和京师城这边的一些营生，从小妹这个角度来考虑，小妹其实是不太支持家里边在额外搞什么营生，因为就是现在家里这点儿营生我哥哥也难以支应，……”
薛蟠没想到自己妹妹这个干脆利索把自己给卖了，不过两兄妹关系好，而且宝钗也说的是实话，他也只能讪讪的打了个哈哈，嘟囔了两句连冯紫英和薛宝钗都没有听清楚的话语，便不吱声了。
“但哥哥回来说是冯大哥您提议的，小妹心里便放心许多了，几万两银子对现在的薛家不算一个小数目了，但若是冯大哥看好，而且还主动邀请我们家，那肯定是关照我们，我们肯定要领情，……”
冯紫英还是第一次见识薛宝钗的风采，以往见面都是点头之交，而宝钗也极其善于藏拙，但今日却终于表现出来了。
“不过小妹还是想要问一问有些情形，希望冯大哥不要见怪。”薛宝钗轻轻抿嘴一笑，脸上温润柔和的神色让人望之神夺。
“薛妹妹说得太客气了，先不说这样大一桩营生，就算是普通的交易或者营生，也都需要一个相互了解适应的过程。”
冯紫英浅浅一笑，眸子中多了几分期待。
他欣赏这样的薛宝钗。
“京师城中目前已经有三家颇具规模的顶尖戏楼，以冯大哥的心气，这新建的戏园子肯定是瞄准这三家作为目标，可是据小妹所知，这三家戏楼不但各方面都很不简单，特别是它们背后都有厉害人物支持，……”薛宝钗明澈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睿智，“不知道冯大哥在这方面是如何考虑的？另外，之前京师城中只有两家，明月楼新出，这马上再上一家，会不会……”
“唔，没想到妹妹想得这么深，嗯，的确，那三家都很有跟脚。”冯紫英略作思索道：“明月楼是忠顺亲王，燕子楼背后有北静郡王等人，绕梁阁的背景更复杂，比如还有工部和江南一些巨贾背景，所以妹妹担心也是理所当然的。”
“小妹谢谢冯大哥的理解。”薛宝钗感觉到了冯紫英内心的欣赏，星眸流盼，“看来冯大哥也是胸有成竹了。”
“嗯，差不多吧，除了薛家外，我还找了长公主卫家和五城兵马司的韩家，另外就是五军营大将陈道先陈大人，不知道妹妹能否满意？”冯紫英反问道。
“如果加上冯大哥，嗯，小妹觉得便圆满了。”薛宝钗满意的嫣然一笑。
冯紫英挑了挑眉，这丫头还有点儿调皮呢，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沉稳。
“妹妹放心，这些人等都是为兄认真考量过的，……”冯紫英越发轻松，“至于说妹妹担心的这等戏楼会不会太多，其实仔细算一算这京师城中人口，以及中等水准的戏院戏楼数量，远远超出我们想象，我觉得这不是问题，某种意义上的良性竞争能够吸引更多的客人到这个层面，当然如果对手要出其他套路，我们也不会惧怕，……”
“既然如此，小妹当然放心了。”薛宝钗微微颔首。
“嗯，为兄可以理解为妹妹是同意这般合作了？”冯紫英没想到之前薛宝钗那般精打细算，这会儿却又如此洒脱干脆了。
“唔，那冯大哥可以谈一谈这几位东家如何分配么？”薛宝钗看着冯紫英。
“为兄这样考虑的，以十二万两银子作为总计花销，薛家出七万二千两，占四成股子，陈家出一万二千两，占二成半，冯家、卫家和韩家各出一万二千两，各占一成，柳大哥负责，占半成。”
薛宝钗是聪明人，冯紫英没有讲理由，他相信对方能明白。
果然，薛宝钗点点头，但是随即又摇摇头：“冯大哥果然考虑周全，不过陈家如此凸显，冯大哥怕是有考虑？”
“嗯，其他都好说，陈家陈道先是五军营大将，地位非同一般，其庶次子现在巡捕营担任把总，这半成其实便是予他的，……”冯紫英略作解释。
“小妹明白了，既如此，那薛家便出八万四千两，依然占四成，其他不变，冯家那一万二千两便由薛家代出了。”薛宝钗淡然自若。
“哦？”冯紫英扬起眉毛，“妹妹此为何意？”
“承蒙冯大哥能看得起我们薛家和我哥哥，我哥哥性子冯大哥也是知晓的，结交朋友虽多，却无几人真心，冯大哥与其相交时间虽短，却也能以诚相待，小妹无以为报，只能如此，只希望日后冯大哥能多带一带我哥哥，让其能明事理晓规矩，莫要在这京师城中惹出乱子。”
薛宝钗清亮的目光落在冯紫英身上，原本浅笑嫣然的面容此时却沉静下来，婀娜娉婷的站起身来，郑重其事的盈盈一福。

第二十九节 豁然通透
一直坐在一旁神游天外一般的薛蟠这才发现火最终还是烧到自己头上，有些不悦地瞥了自己妹妹一眼，又觉得自己妹妹好像说的也没错，以冯紫英现在的态势，的确有资格提携和帮自己一把了。
他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只不过是将百无聊赖的姿态变成了低垂着头装模作样思考的样子。
冯紫英也没想到宝钗会来这样一出，赶紧起身，“妹妹太客气了，文龙虽然性子粗疏懒散了一些，但是心性不差，而且我挺喜欢文龙这种自然随意的性子，至于说这营生么，寸有所长，尺有所短，文龙不擅营生也很正常，嗯，为人处世这一块么，慢慢来，……”
薛宝钗盈盈一礼之后，重新入座，抿着丹红的樱唇微笑道：“冯大哥这般夸赞，哥哥正当好好警醒，先前小妹所说乃是由衷之言，绝无半份虚假。”
冯紫英摇摇头，“妹妹好意，为兄心领了，此事既然是由为兄提议，自然冯家不能人后，一万二千两银子不算大数目，冯家可以承受，……”
“冯大哥，小妹也知道这点儿银子对冯家不算什么，但是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这是薛家做人信条，既是冯大哥这般说，那这等股子便是薛家三成半，冯家一成半，冯大哥您看如何？若是冯大哥还是不愿意，那便是看不起我们，小妹……”
薛宝钗眼圈一红，脸上露出一抹难受的神色，冯紫英看在眼里，无奈地摇了摇头：“妹妹无需如此，那就按照妹妹所说办吧。”
薛宝钗脸上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宛如阳光下的花骨朵悄悄张开了那甜蜜魅惑的娇嫩花瓣，甚至还带着几分湿润的露珠和气息，宛如羽扇的睫毛轻盈的闪动，黝黑的眼瞳里那抹惊喜挥之不去。
这丫头……，冯紫英心情复杂。
似乎整个室内又陷入了一阵寂静，窗外落叶声似乎都能听闻，倒是薛蟠此时却是老神在在，对周围一切都充耳不闻一般，真正做到了如同一桩泥塑菩萨一般。
面对这样一个慧黠大度气质如兰的绝美女孩，冯紫英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在贾家那边所作的回应似乎有些草率了。
皇商家庭又如何，薛蟠这等麻烦又如何，自己难道还惧怕这等挑战不成？
父母那边的态度问题，如何安排问题，自己从未曾努力尝试过，怎么知道不行？
有时候觉得自己算无遗策，事事都要考虑周全，利弊算尽，但这摆在婚姻上来，似乎就有意无意的把个人好恶丢弃到了一边儿，显得过于功利了。
明明觉得姑娘很好，可就是要觉得这样顾忌，那样遗憾，或者这般不妥，那般缺陷，哪有那么多前怕狼后怕虎？
难道自己就不怕日后这等女子投入其他庸人俗人怀抱，自己懊悔不已？
想到这里冯&#183;博爱&#183;紫英心里豁然通透，微微侧首：“文龙，你先出去，我还有几句话要和妹妹一说。”
薛蟠茫然的抬起目光，不知所措。
哈？我出去？这是哪里？我去哪里？面前这是我妹妹，还是你妹妹？
但此时的薛蟠呆滞也只是一瞬间，迅即就恢复了日常的“清明”，径直起身，“好，大郎你和妹妹好好说会儿话，为兄突然瞌睡来了，要去睡一会儿，莺儿，你也出去！”
站在薛宝钗身后的莺儿也只是微微一惊，看了一眼脸红如霞但却没有表示的姑娘，没有吱声，悄悄的跟在薛蟠身后便离开了。
冯紫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好生思考了一下言辞。
既然做了决定，冯紫英便不会退缩。
他此时也已经猜出了先前薛姨妈心神不宁的缘故。
多半是王夫人已经和薛姨妈通过气，知道今日自己登门就是要说及自己冯薛两家的婚姻之事了。
只是薛姨妈不知道冯紫英这般来究竟是如何意思，所以才会心神不宁，估计这会儿都应该去了王夫人那边打听消息去了。
这也就是说眼前的宝钗怕也是对此桩事情知晓一二的。
定了定神，冯紫英这才启口：“妹妹怕是知道今日为兄是去了荣国府里，见了政世叔和婶婶，……”
“啊？……”薛宝钗没想到冯紫英如此开门见山，直入话题，脸色顿时先红后白，身子都忍不住微微颤栗起来，这是要来道歉说有缘无份么？
薛宝钗心中有些黯然和绝望，实际上在知晓母亲和姨妈在操持此事时，她就不太看好。
冯家和薛家之间的差距倒不算太大，但是冯紫英这个人太出色了，如果说在他没考中举人之前，两家议亲，尚有几分可能，但是到了考中进士之后，这种可能性就不断缩小，甚至到了双方之间都有了一种难以逾越的巨大鸿沟了。
薛宝钗不是那种浪漫热血的性子，薛家这几年来没落和一路上京乃至上京之后所遭遇的种种，都让她比其他同龄女孩更加成熟。
看看同为贾史王薛四大家的嫡子，贾宝玉和自己兄长表现究竟有多大区别，但是在人前人后的口碑和大家对他们的态度就截然两样，这真的是二人表现所带来的么？
在宝钗看来，或许有，但绝非主要因素。
如果换了薛家现在是贾家这般状况，而贾家是薛家这样的家庭，恐怕结果就会倒转过来，宝玉在众人眼中嘴里也会变成一个不事稼穑只会问何不食肉糜的废物。
当然这并不代表她就没有她这个年龄少女的浪漫憧憬，冯紫英的出现就如同照射在整个贾府的阳光，吸引着无数人，她也不例外，甚至她比其他女孩子更能体会得到冯紫英的不容易和出色，所以她才会对这样一段家庭身世有着明显错位的婚姻有着那样一份奢望。
“……，政世叔和婶婶都提及了为兄的婚事，嗯，也提到了妹妹，……”
冯紫英丰神如玉，清亮的目光注视过来，薛宝钗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毕竟还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哪怕是早就有一些心理准备，但是被人谈及自己的婚姻之事，还是难免有些惊慌羞怯。
“可能妹妹也知道，像为兄的婚事本该父母来决定，但可能都觉得为兄这个人有些不一样，可能会在自己婚事上有一定的话语权，嗯，为兄也承认，家父家母在很多事情上也会尊重为兄的抉择，但是婚事不比其他，涉及到双方的家庭甚至家族，同样也涉及到将来许多后续，所以便是为为兄也不能完全做主，……”
薛宝钗心中慢慢沉了下去，她能感受到对面这位俊朗大气的冯大哥对自己是有好感的，但是这种好感却难以转化为对婚姻之约的实质性影响。
看着宝钗粉靥上略微有些黯然失色但是却仍然保持着一份倔强自尊的神色，冯紫英越发觉得若是真的错失这样一个佳偶，自己会后悔终生。
“所以，为兄想先告罪，然后冒昧地问一问妹妹，妹妹可是也觉得为兄此人可堪信任依靠？”
这个话明显有些唐突鲁莽，也难怪说冯紫英要先告罪。
薛宝钗目光骤然一亮，此话何意？
这等时候了，问这等问题有意义么？
迎着冯紫英锐利的眼神，宝钗粉靥娇红，一时间却未说话，好一阵后才轻声道：“冯大哥为人众人皆知，何须小妹评价？”
回答得很委婉，但是语意却很清楚，女孩子也不可能再有太露骨的话了，冯紫英点点头：“既如此，为兄再问一句，此时为兄尚难以自断此事，不知道妹妹可愿再等两年……”
宝钗倏然站起身，目光直视冯紫英：“冯大哥此言何意？”
冯紫英也站起身来，回望对方：“若是妹妹垂爱，为兄便在此放言，绝不负妹妹，只是……”
“只是什么？”薛宝钗呼吸都急促起来，脸颊滚烫，涉及到自己毕生大事，而且是以这样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来计议，如何不让她既紧张担心又羞涩惧怕？
莫不是他想让自己做妾？一种羞恼和愤怒溢于胸中，宝钗略具规模的胸脯也忍不住急剧起伏起来，目光越发变得激烈，只是自己为什么却还有几分期盼？
“只是此等事宜如为兄所言，涉及太宽，而且恐怕妹妹也知道为兄之事也非为兄一人……”
冯紫英有些艰难地沉吟着解释，却见宝钗杏眸圆睁，断然道：“冯大哥不必多说了，妹妹明白了，只要冯大哥一句话，妹妹便是三年五年也愿意等下去！”
冯紫英讶然吃惊，“妹妹可是须得要考虑清楚，……”
“冯大哥，小妹虽然是女子，却也知道一言九鼎，冯大哥何等人，焉能欺骗小妹？若是那般，小妹便是自认命苦，不堪侍奉翁姑，……”
话语中的决然让冯紫英都是心中震动，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良久，冯紫英才沉声道：“承蒙妹妹如此信任厚爱，为兄断不敢有负良人！”

第三十节 信诺
冯紫英重新踏出梨香院大门时，只感觉自己精气神都完全不一样了。
有时候想明白一个问题，顿时就能见到另外一片天地。
或许是自己来这个世界，对未来的不确定性还充满着担心，所以以至于自己这两三年来一直处于一种畏首畏尾的猥琐发育状态，即便是自己馆选成功进入庶吉士序列，依然有这种紧迫感和警惕感。
但是他现在意识到自己或许在仕途上的确该如此，但是在感情上却未必需要这样压抑了，那太累了。
宝钗本来就是无数人心目中的良配，或许是她与黛玉的身世不同，使得很多人品读她的时候觉得她的感情没有黛玉那么纯粹，但是这不是她的责任，而是她的家世经历决定了如此。
对于自己来说，这一切都不应该是问题。
垂爱，喜欢，欣赏，怜惜，宠溺，在一起赏心悦目也好，心旷神怡也好，温馨怡人也好，相知相得也好，炽热燃烧也好，那都是一种美妙的感觉，有这个能力，有这个条件，有这个机会，为什么不能兼容并蓄？
嗯，这个时代给了自己这样的机遇，也许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自己是否有这个能力实现这一步了，而这一点不正是自己位置昂扬奋斗的动力么？
金钏儿和玉钏儿两姊妹从布帘缝隙中看到昂首阔步走出来的冯紫英时也觉察到了这种变化。
先前进去的时候，这位爷是儒雅淡定的，温润平和的，但是走出来的时候却多了几分混合了恣意放纵和昂扬勃发的气势，感觉上这位爷连脸膛上的光泽都更耀眼夺目了。
“姐姐，我们去冯家，会怎样？”玉钏儿靠着姐姐，忍不住抬起双眸。
“什么会怎样？”金钏儿其实和这个一母同胞妹妹不算特别亲。
虽然两人只相差三岁，但是自己九岁就跟着太太，而那时候玉钏儿也才六岁，一直到四年后，自己都是十三岁了，妹妹才开始跟着太太，而且也一直在外边儿，两姊妹接触也不算多，当然，肯定比一般的丫鬟要密切很多。
“我是说我们去了冯家，就只是侍候冯大爷么？”玉钏儿语气里还有几分天真烂漫，“听说大爷是不太讲究的，而且平日里都不在屋里，只有晚间才回来，既不像宝二爷那么多事儿，也不像环三爷那样喜欢吆五喝六，大爷屋里还有一个姐姐和香菱姐姐，我们四个人岂不是很清闲？”
金钏儿瞅了一眼自己这个妹妹，一时间还没有想好该如何教育她。
换了一个新主人，那就更要仔细谨慎勤勉，这是太太最后送给她的话，她觉得很有道理。
大爷看起来的确是一个很和善的性子，也没有那么多苛刻的要求，但是这并不代表自己姊妹俩就可以放松了。
先前还以为大爷屋里只有一个人，没想到这拖了一段时间，却被姨奶奶那边抢了先，把香菱送了过去。
金钏儿自然是认识香菱的，那是个敦厚性子的老实人，没多少心眼儿，金钏儿并不担心。
即便是大爷屋里一直跟着大爷那个，听说也是个不算难处的性子。
不过就算是不好处，金钏儿也不担心，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金钏儿能在太太身边站住脚跟，自然有自己的底气。
倒是自己这个妹妹却还有些懵懂，不明白离开了贾府到了冯家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自己不再是贾府家生子那一份儿，缺了那份儿根底，那么一切都要靠自己，当然，如果你能在冯家混出头，那你也可以衣锦还乡风光无限的回贾府。
“玉钏儿，到了府里，咱们也别多言多语，老老实实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别眼里没活儿，……，我问过紫鹃和晴雯，冯府现在没贾府这边那么大，但是好像在新修，爷的院子也不算大，但是咱们是当丫鬟的，别成日里惦记着玩儿，得把爷伺候好才是正经，……”
玉钏儿见自己姐姐这般郑重其事，也颇为惊讶，“姐姐，你这是……？”
“玉钏儿，听姐的，日后这便是咱们要呆一辈子的地方，府里边儿除了爷，还有太太和姨太太，你都知道爷在家呆着的时候不算多，现在府里边还没有奶奶，那这府里多半就是太太和姨太太在做主，咱们要想站稳脚跟，那除了得把自个儿事情做好，还要让太太和姨太太她们觉得咱们是真心实意为府里边……”
如果是云裳和香菱在这里听着这番话，都不得不感慨万千，如果是晴雯在这里听到这番话，只怕就要激发起她的斗志，如果是冯紫英听到这番话，恐怕也会感触颇多。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智慧，像金钏儿这样的人，便是在哪里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或许她唯一的软肋就是太过于看重一个女儿家的颜面荣誉，又遭遇了一个怯于扛责的宝玉，才会在前世中命丧深井。
薛姨妈是带着沮丧失望的心情回到梨香院的。
事实上这个结果也在预料之中，如果真的不是这个结果，那才让人意外。
但是人们往往都渴望那种意外。
如同姐姐所说的那样，这恐怕是一个托词，冯家不愿意和薛家结亲，而且姐姐也不无遗憾却又直白的挑明，宝钗本人是肯定没问题的，但是薛家的家世恐怕才是最大的鸿沟。
薛姨妈自然是清楚自己女儿的心事的，谁都知道冯紫英这是良配，如果不是二丫头和三丫头庶出委实不合适，薛姨妈也知道恐怕贾家也好，自己的姐姐也好，都不会考虑自己女儿。
但自己该如何和女儿说？
继续给她一份希望，这么吊着？还是直截了当的告诉她，趁早另做打算？
忐忑和焦灼的心境让薛姨妈进门时都险些跌了一跤，看到莺儿站在屋外，薛姨妈问道：“姑娘呢？”
“回奶奶，姑娘一个人在屋里想事情呢，不想让人打扰她。”莺儿瞅了一眼薛姨妈，欲言又止。
薛姨妈却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点点头：“嗯，那冯家大郎走了？”
“走了好一阵了。”莺儿也觉察到自打冯家大郎走了，姑娘心境就有些波动，先是眼圈红了，抹了一会儿眼泪，随即又泪里带笑，那目光里甚至有几分绮丽的幻彩，接着又是呆呆出神，半晌都枯坐不动，把她也吓得够呛。
不知道那冯大爷和姑娘究竟说了些什么，才能让姑娘这般。
“那营生的事儿……”薛姨妈本来想问问自己儿子的，但是转念一想还是别问了，归根结底还得要宝钗才能说得清楚。
“冯大爷和姑娘应该是说好了，不过后边儿具体如何，婢子就不知道了。”莺儿还是隐隐提了一提。
姑娘把自己撵了出来，说是要独自坐一会儿，她始终不放心，都不敢离开须臾，就怕出意外。
薛姨妈有些奇怪，这丫头说话今儿个怎么也是吞吞吐吐的？她也没有多想，便自顾自去了女儿房里。
轻轻推开门，却看见女儿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呆呆的出神，一股子孤寂寥落的气息萦绕在优美的背影上，映照在窗户湛蓝的天际背景下，出尘独立，让薛姨妈都忍不住鼻子一酸。
谁家女儿能像宝丫头这样还需要成日里为一大家子人生计操心？便是这等情形也耽误了女儿的终生大事。
听到了脚步声，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宝钗起身转过头来，“母亲。”
薛姨妈欲言又止，宝钗却早已经明白，脸颊上的笑意溢了出来，“母亲不必说了，女儿已经知道了。”
“啊？！那冯家大郎和你说了？”薛姨妈吃了一惊，仔细观察女儿的神色，发现并无异常，甚至还隐隐带着几分喜意和悠然神往的憧憬。
虽然这种感觉一时间很难用语言描述出来，但薛姨妈却知道这绝不是自己先前的那种心境，莫非这里边还能有什么变化？
“嗯，他说了和姨父姨母谈话，……”薛宝钗话音未落，薛姨妈脸色已经冷了下来，“女儿，莫要信他那般推脱之语，那不过是哄人的托词，……”
“母亲，冯大哥说了，那本来就是托词，因为涉及到很多，……”宝钗浅浅一笑，“母亲，您莫要把冯大哥想得那般不堪，人家是两榜进士，现在还入了翰林读书，想要上门议亲的如过江之鲫，其中不乏公卿官员，他也无需来隐瞒什么，……”
薛姨妈细细打量了一下女儿的神色表情，小心问道：“那他和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母亲，此事您就莫要管了，女儿的事情，女儿自己心里有数。”宝钗沉静自若。
“那母亲便让你舅舅和姨父替你另寻更好的人家……”薛姨妈也觉察出一些不对来了，立即试探道。
“不，母亲，女儿的事情，女儿有考虑，且等一等再说吧。”宝钗也知道母亲的心思，语气淡然而坚定：“冯大哥和女儿说的，母亲也莫要多问就是，也莫要去问姨父姨母他们，不管怎样，女儿信得过。”

第三十一节 小人物的生存智慧
悠然自得的吃了两块送到手边的枣泥馅山药糕，然后端起油黄可口的小米粥咕噜咕噜喝下一大碗，还有这整出来鸽蛋羹，一口呲溜儿下肚，这温度分量都正好合适。
冯紫英拍了拍肚皮，爽，口腹之欲，有时候恰到好处，胜过于其他。
不得不说，在金钏儿来了之后，这早中晚三餐的标准便顿时变了一个规格。
光是这早餐便有了诸多讲究，除了寻常的笼饼炊饼外，像这枣泥馅山药糕、桂花糖栗子糕、蒸鸡油卷儿、燕窝粥、江米粥等等诸般物事便慢慢有了。
先前冯紫英还不觉得，这后来，早饭日渐丰盛，甚至连母亲和姨娘那边都来询问，厨房里学着有了一些讲究，才知道这是金钏儿的功劳，一边为自己的早饭增光添彩，一边也顺带为整个冯府的早饭丰富了许多。
一问才知道这金钏儿也是专门学过的，寻常点心、稀粥药膳不必说，便是那能上席桌的大菜都能弄出好几样来，这也让冯紫英大为惊奇。
这大户人家里厨子都是专门的，冯家自然也不例外，专门的厨子就有好几个，北方口味和南方口味的都能做。
冯紫英原来也觉得自家也算不错了，午饭晚饭都相当丰盛，只要想吃什么，基本上厨子都能给你做得出来。
但现在一看，光是这早饭都能有这么多讲究，比起现代人来更精细营养，不得不承认这金钏儿在王夫人面前能上台面恐怕不光是这生得俊俏妖娆那么简单，那人家也是底气的。
当然，因为冯家真正定居京师城也就两三年，原来长期在边地，在这方面自然没法跟贾府这等在京师城中已经定居五六、十年的老牌勋贵家族比了，居移气养移体，这自然而然也就能琢磨出许多不一样的韵味来。
侍候着冯紫英用完早饭，金钏儿自然能看出冯紫英的满意，不过她脸上却并无多少骄矜之色。
“爷，府里边可以备一些木樨清露和玫瑰清露，婢子听闻姨太太和云裳妹妹都有胃口不佳，这木樨清露便可在身子不适时适量饮些，有疏肝理气醒脾开胃的好处，玫瑰清露则能散郁静心，……”
冯紫英心中暗叹，这金钏儿太能干了。
原来觉得云裳可心，但也只是可自己一个人的心，可这金钏儿一来便先声夺人，在府里边爆发出了叹为观止的战斗力，横扫了全府。
拿冯紫英的话来说，那就是在直接接管战局，香菱和云裳在她面前都是渣，毫无抵抗之力。
没见着人家没多久就把你习惯脾性和身体状况上上下下都了解得一清二楚，然后还能考虑周全的备齐做好，让你真正感受到人家的好，心甘情愿的喊人家为姐姐。
而且这丫头懂规矩知进退，事事儿都要请示，从无越俎代庖之举，自己尚未娶妻纳妾，便利用闲暇时间事事请示自己，而没说去请示看似在府里更能做主得自己母亲或者姨娘。
光是这份情商，那就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当然她来了之后，这府里开销直线上升，因为都是请示过自己的，所以各种物事购买自然也都要办起来，生活丰富起来了，那花销也就少不了，那母亲和自己说的那样，但是这一个月，在饮食上的花销就增加了一成半，基本上都是金钏儿提的建议。
但也就像母亲所说的那样，这开销增加也值得。
现在的冯府不能和以前比，得有讲究了，另外各种滋养膳食对补益身体的确有好处。
当然，母亲更注重自家儿子身体补益，眼见得就要十六了，下一步就说要娶妻纳妾延续香火了，这身子断断亏欠不得。
贵族生活不是那么好享受的，那都是建立在雄厚的物质基础之上的。
也难怪贾府会在短短几十年就衰败下去，你政治上没前途，经济上没新的收益，开源不行，节流不敢，只能坐吃山空，而且还有无数蛀虫盘踞其上吸血，那不垮掉才怪。
“嗯，那边做些吧。”冯紫英感慨之余自然也不会打击金钏儿的积极性，“另外这木樨清露做好了，便准备一些给贾府林姑娘送些去，但莫要声张。”
这是好事，虽说花销大了一些，但现在对于家大业大的冯家来说，这些开销算不上什么，而且说实话，自己也享受到了这里边的好处，起码这早饭一顿都吃得舒心爽口许多了。
金钏儿眼中掠过一抹异色，恭敬的点点头：“奴婢知晓了，做好了便立即给林姑娘送些去。”
金钏儿一直以为这贾府里边可能和大爷联姻的怕是宝姑娘居多，甚至可能是才住进来不久的云姑娘都可能性更大，未曾想到却是的确存在可能，但是性子却有些孤傲不太合群的林姑娘。
当然，大爷吩咐去给林姑娘送木樨清露，未必就能说明什么，那大爷是和林姑娘在山东临清冯家老家有过一段交织，会不会是这个因素倒也不好说。
只是若是这林姑娘若是要嫁入冯家当主母，那自己还得要好好琢磨一下，看看这林姑娘的脾性喜好。
大爷喜欢谁，娶谁进来当主母，当丫头的自然无权置喙，但是须得要提前做好一些准备，那只有好处。
冯紫英自然想不到就是自己这么一句话也能让金钏儿想法如此之多，吃完早饭便下桌子，玉钏儿便进来收拾，而金钏儿则侍候着冯紫英穿外袍。
“这天气日渐冷了，你和你妹妹怕是也需要添置一些物事，我这院里和太太姨娘那边惯来就是分开的，若是要添置些什么，你和云裳、香菱还有你妹妹便商量着，写个条陈出来，也好让府里早日去置办，莫要等到天时冷下来再去，就难免手忙脚乱了。”
冯紫英见金钏儿仍然穿着从贾府里边带过来那身半新旧丝绵绣袄，想着这丫头这段时间倒也尽心，便吩咐道。
金钏儿心中一阵狂喜。
作为王夫人身边的大丫头，她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了，一度自己最大的梦想便是像鸳鸯或者琏二奶奶身边的平儿那样，深得奶奶的信任，进而可以部分的参与府里或者院里边的一些分配权了。
当然她也知道那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像鸳鸯一直跟着老太太，自然深得信任，但是老太太迟早要老去，也不可能长久；而平儿则是琏二奶奶从娘家带过来的，而且被琏二爷收了房，自然不一样。
现在大爷尚未娶妻纳妾，屋里就这么阿猫阿狗几只，香菱是个不管事的性子，云裳虽然好一些，但是更多的只关心爷自个儿的事情，比如书房，其他整个院里的事情基本上就处于一种很随意的状态，一直到自己来。
很明显爷也感觉到自己来了之后带来的变化，今天的这番话便是一份奖励，添置些物事那都在其次，关键在于自己能参与到安排和布置这等事情中去，甚至拿出条陈，这份权力和待遇才是金钏儿最向往和渴望的。
心中甘美无比，脸上却是没有流露出半点，金钏儿点点头：“嗯，那好，婢子先和云裳、香菱妹妹计议一番，按照府里往年惯例，看看屋里缺些什么，一一誊写出来，然后再来根据需要拿出个条陈，让爷过眼，……”
冯紫英点点头，“就是如此了，金钏儿，你是个心细的，屋里事儿多操点儿心，但也要和云裳香菱她们商量，爷的意思你明白么？”
金钏儿一凛，爷的眼睛也是揉不得沙子的，但这也同样是给自己的一份机会，怎么来处理好，那就是看自己了。
“奴婢明白，爷您放心。”
金钏儿半跪着替冯紫英换好鞋，然后又转到身后替冯紫英掖了掖衣袍袍角，这才把冯紫英送到门口。
一直到马车绕出箭道，往角门处去了，金钏儿才收回目光，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
冯紫英见到郑崇俭时，对方是呵着白雾一路小跑过来的。
“大章，怎么这么着急？”冯紫英也跺了跺脚。
进入十一月，京师城便迎来了今冬的第一场雪，当晚就有十几个乞儿被抬到了东边的乱坟岗，巡捕营和宛平、大兴县衙都开始驱赶那些个露宿街头的乞丐，若是这每晚都能抬出一二十具尸体，估计这巡捕营和县令们都干不长久了。
“又有一些变化。”郑崇俭略显白皙富态的脸颊多了些红润，“职方司那边连续几日都接到了甘肃镇和宁夏镇的信报，另外行人司一人从哈密那边返回途径甘肃镇和宁夏镇也带回来一些消息，……”
“哦？看来是不太好的消息啊。”冯紫英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宁夏镇真要出事儿，甘肃镇很重要，难道甘肃镇那边也有问题？”
“不太乐观。”郑崇俭脸上掠过一抹阴霾，只有当真正接触到兵部内部的这些文档资料和消息时，郑崇俭才发现情况远非自己在书院读书时所看到的那么光鲜。

第三十二节 创办，过关
“吐鲁番和哈密那边很乱，蒙兀儿汗国现在处于割据状态下，所以甘肃镇反而因为外部压力减小而变得懈怠过甚。”郑崇俭叹息不止，“行人司回来的人称，甘肃镇情况很糟糕，但是宁夏镇的情况更糟糕，当然原因可能不尽一致。”
冯紫英没想到甘肃镇的情况也会如此糟糕，他的重点一直盯着宁夏镇，以为他前世记忆中万历三大征的宁夏之役肯定就该是宁夏镇出乱子才对，现在居然冒出来一个甘肃镇也很糟糕，这就让他有些紧张了。
一旦宁夏镇出现问题，西面的甘肃镇，南面的固原镇以及东面的榆林镇就是清剿叛乱的主力了，但固原实力很弱，如果甘肃镇也完全靠不住，甚至还能演变为连成一片的叛乱时，那就危险了。
“那就不再打磨了。”冯紫英沉下心想了一想，本来是打算拖到年底在积攒点儿稿子，顺带精益求精，但现在情形这么紧急，没准儿十天半月之后那边就事发了，所以不能拖了，他要用这篇文章打好一个底子，不管事替自己也好，替郑崇俭也好，算是赚个名声，为未来观政结束之后的去向打好基础。
“大章，文章我看差不多了，我准备尽快发出来，另外你赶紧在做一篇关于宁夏镇的专稿，细细挖掘一下，那个行人司的人，不行你好好笼络笼络，争取多挖点儿东西出来。”冯紫英咬着牙道：“只要时间来得及，我们就要争取一直发下去。”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出？”郑崇俭算是深度参与到了冯紫英的这项计划中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是颇为紧张在意此事。
“十天之内就要拿出来，我准备就这两天和黄侍郎谈一谈。”冯紫英已经做了决定。
……
黄汝良作为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掌院事大部分时间都还是呆在翰林院这边，他是所有庶吉士的教习，每日都要来为庶吉士授课，但是授课时间却是不定，既可以两个时辰，也可以是半个时辰，内容以讲史为主，也兼顾一些经义。
在他看来，庶吉士都是两榜进士，经义水准都相当高了，相比之下读史的任务更重。
翰林院的工作对他来说并不算繁重，本届庶吉士总体水平都很高，更多时候黄汝良更愿意给他们自由学习和探讨。
冯紫英是在掌院公廨找到黄汝良的，此时的黄汝良正在挥毫泼墨，冯紫英相当耐心的等候一炷香时间，等到对方写完。
“我算算，你也该来了。”黄汝良一句话就让冯紫英吃了一惊，但是转念一想许獬的那篇文章都已经几易其稿了，而且很明显还有后续跟进的文章，冯紫英估摸着许獬的文章可能只是头炮，抛砖引玉。
“教习知晓弟子要来？”冯紫英也不客气，“看来弟子行踪很多人都在关注啊，连教习也不例外。”
“一个在青檀书院折腾出那么多花样，又在会试殿试上引发那么大风波的人，怎么可能会在翰林苑里默默无闻？那也未免也太小看我们翰林院了吧？”黄汝良扬起眉毛，微微笑道：“紫英，你以为我这么宽松对待你们这届庶吉士，就是真觉得你们经史水准足够高了？”
冯紫英心中微动，目光闪烁，“看来教习是一直在等待弟子啊，可教习知道弟子想要干什么吗？”
“不管你想干什么，我都会支持，子逊那篇文章我看了，也帮他修改了，只是我有些好奇，你打算如何处理，直接递交到内阁，还是要搞一场辩论？”
黄汝良的思维还停留在青檀书院那一套是上，冯紫英哑然失笑，“如果是那样，恐怕教习会对弟子很失望吧？那样做，子逊兄自然没有弟子那么大的话题性，没那么容易引起争论，但是起码还是可以让人注意到这个论题吧？”
黄汝良注视着冯紫英，“这也是我很好奇的。”
“弟子打算就着在翰林院读书学史和观政，就所悟所得，办一份内部文刊。”
冯紫英平静的目光里蕴藏着某些东西，如同忽闪忽灭的火苗，让黄汝良难以捕捉到。
“所悟所得，文刊？”黄汝良还有些不太明白，“什么文刊？这是什么东西？”
“嗯，弟子在这段时间里读书读史，所悟甚多，同时也经常和一些观政的同学探讨，加上各部的各种文档邸报公函，这么细细品读下来，就萌发了一个想法，是否可以就着翰林院中的印刷作坊，把所悟所得所论所议写出来，刊刻印刷出来，请师长尊长们雅正斧正呢？”
黄汝良何等人，立即就嗅出了其中味道，“紫英，你这个师长尊长，是指何人？”
“沈阁老是阁老，当是我们朝中士人的翘楚，自当请他一阅，而方阁老和叶阁老算是我们会试殿试的座师了，自然在列，而子逊兄的文章和在刑部观政的方叔一篇文章，还有在兵部观政的大章兄和弟子也撰写了一篇文章，所以牵扯面几乎把六部和都察院都覆盖到了，甚至还包括五军都督府，所以弟子的意思是既然如此，送佛送到西，不妨先请内阁阁老们和六部九卿一阅，若是可以，那六部都察院、大理寺和通政司的堂上官都可以一阅，……”
冯紫英话一出口，便越发顺畅：“当然皇帝陛下那里肯定少不了，另外如果可以的话，也可以廷寄的方式寄往相关直省三司，当然具体如何行事，可以根据情况来做决定。”
别的黄汝良不知道，但是许獬那篇文章，黄汝良是知道要引发轩然大波的，而且一旦被人抓住把柄，铁定了在朝中引起一搏震荡。
见黄汝良沉默不语，冯紫英自然知晓这其中的威力和黄汝良的担心，轻笑道：“教习，我们庶吉士也好，观政进士也好，本来就是一个过渡期，学习观摩为主，但是既然是学习观摩，那么我们发现了问题和疑惑，觉得有问题和不明白的地方，当然要发表自己的看法和见解，我们没说我们的想法意见就是正确的，也欢迎师长尊长们对我们的一些粗浅幼稚看法予以批评雅正，理不辨不明嘛，但是我们的观点意见是不是也可以让师长尊长们看一看了解一下呢？”
“而且弟子的想法还准备把师长尊长们对我们的这些观点的批评指正都一一刊载出来，送到我们每位庶吉士和观政进士手中，让我们可以得到一次教诲，这样的机会何乐而不为呢？”
冯紫英的话让黄汝良眼睛一亮，如果是这样，那就要解释得多。
“那你打算怎么做？”黄汝良终于微微点头。
“其实不复杂，教习，文章印出来，然后在每篇文章后边我们会附一纸，然后请各位尊长师长就读后的想法看法撰写文章，然后统一收集起来之后，经过我们的筛选，在再下一期的这份文刊上印出，供大家品读和探讨，……”冯紫英胸有成竹。
“那这一份只是让你们庶吉士和观政进士品读？”黄汝良觉得有些不对，皱起眉头。
“当然不仅止于此，我们也会将其送到各位师长尊长那里，他们一样有权力品读和探讨嘛，甚至包括他们如果觉得有分歧有争论，想要写文章但是又有顾忌，也可以匿名嘛。”冯紫英笑着道：“只不过匿名的呢，如果连我们负责选编的人都不愿意透露，那我们肯定在选便时会更慎重，具体怎么来运作，都还可以商量，……”
“紫英，那选编刊载文章的权利在谁手里呢？”黄汝良目光灼灼，问道。
“嗯，既然这是一份不算正式的文刊，我们庶吉士和观政进士都是临时性，那么肯定要以庶吉士和观政进士中人选出人选来负责选文，我打算来牵头，子逊兄和厚朴，以及宋统殷、郑崇俭等几位同学也有意加入进来，我们会成立一个小组来负责选审，……”
黄汝良微微点头，冯紫英考虑很周到，绕开了翰林院本身，比如自己和翰林院中这些已经正式授官者，比如练国事和杨嗣昌这些人，这很聪明。
心里踏实了许多，但是黄汝良却也没有轻松，他总是有一种感觉，这像是一个难以控制的东西，会带来很多难以想象的变化。
虽然从现在看起来，好像就是朝廷内部的一个看法交换的方式，更像是以邸报的形式相互传递。
只不过有了庶吉士和观政进士这一批尚未正式授官的学子们来操办，他们的想法可能会更活跃更激进更大胆，但这恰恰是他所希望的。
换了朝中这些老油子，谁会轻易去冒着触犯上司的风险来写这类文章？
不过冯紫英所说的那种匿名文章，倒是可以考虑，但是会不会被视为揭帖呢？
这里边还有很多值得商榷的东西，但是毫无疑问，这可以一试。
看见黄汝良凝神沉思，冯紫英就知道成了。
或许对方是想要借用自己和庶吉士乃至观政进士这个群体作为他们的枪，但那又如何呢？
没有价值，你送上门去，人家怕是借都懒得理你，只有你有价值，人家才会看得起你。
不过一旦力量显现出来之后，那恐怕就由不得他们了。

第三十三节 内参，编者按
获得了黄汝良的认可，那么这份《内参》基本上就算是获得了准生证了。
翰林院有自己的专门印馆，而且印馆规模不小，最关键的是，这里保密性相对较好，在印刷一些涉及到的敏感话题时，可以无虞泄密。
主动权必须要掌握在自己手中，这是冯紫英从一开始就明确了的目标，这样一个未来可能会意义作用巨大的舆论武器，绝不能落于外人之手。
冯紫英不得不考虑深远一些，许獬和郑崇俭暂时都还不合适，只能自己先扛着，看能不能培养出一帮人来，范景文、贺逢圣、方有度倒是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只是方有度在三甲进士中排位靠后，未来能不能留为京官也未可知，这却是一个麻烦，冯紫英不可能辛辛苦苦把他培养起来接班，结果人家却外放了。
但两三年时间有太多的变数和机会，所以冯紫英还是有相当把握的。
三篇文章，洋洋数千言，便化为了《内参》的创刊号。
冯紫英和练国事、杨嗣昌、许獬、侯恂、范景文、贺逢圣、方有度、郑崇俭等人几乎是守在了翰林院印馆处，看着这一份法子翰林院《内参》的新鲜出炉。
从排版到印刷，而且要考虑纸面和字块大小，是否双色套印，诸多排版上的问题都现场逐一来研究，哪怕是冯紫英先前已经自己先行模拟了一个版面，但是说易行难，真正到了印馆付印时，才知道里边还有如此多的关节。
这年头的活字已经从木活字进化到了铜活字和铅活字，但铅活字尚未普及，在翰林院印馆里，还是以铜活字为主。
不过翰林院这套铜活字水准极高，与江南老字号的常州无锡华家印馆、安家印馆，苏州的金兰馆、金陵的张家印馆齐名，水准尤高，只不过这一套铜活字价值不菲，而且做工精湛，印刷出来的印品远胜于普通木活字，所以便是京中也无几家能与翰林院印馆媲美。
翰林院印馆不必其他具有商业性质的印馆，但求质量，不求效益，这也是目前冯紫英所希望的，这算一下《内参》创刊号也不过付印五十份，除了六部九卿堂上官外，也就是翰林院、五军都督府和皇上那里需要呈送。
虽然只有这区区几十份，但是冯紫英相信这份《内参》卷起的风暴，却能让整个大周朝廷为之震动。
伴随着新鲜出炉的第一份创刊号《内参》印了出来，一众人都禁不住心气浮动，簇拥着将那份可以折叠起来的印纸置放在印馆外的石桌上，铺开来，细细端详起来。
整个版面还是用了冯紫英的设计，左上角“内参”两个楷体大字，从上而下，占据了一处最明显的部位，然后在其右面则是两行小字，“内蕴天地，参悟乾坤，民生军情，尽藏于兹”，然后郑中则是一枚翰林院的龙纹印，最后在右下方则是隶体五个大字，“大周翰林院”。
右上端则有几个用方框框起来略微小一号的隶体字：机密事宜，注意保存，不得外传。
接下来，就是三个标题，分别标注了，题目和页码数。
光是这“内蕴天地参悟乾坤”几个字显得有些虚了，所以冯紫英又添上八个字，就是自己杜撰的了，好在这本来就是一份政论性的刊物，倒也不必过分讲求什么韵律平仄。
许獬的所写题目为“闽浙沿海生计略考”放在了第一，题目后是作者，相当醒目，永隆五年二甲进士、庶吉士许獬，标注页码为一到九页。
方有度的题目显然更耸人听闻一些，“刑部离奇自戕大案背后隐藏着的秘密——吏、刑之治弊端之管见”，然后是作者永隆五年三甲进士、刑部观政方有度，页码标注为九到十七页。
前半段是冯紫英问起命名的，还引来了方有度的不满，认为有些哗众取宠之嫌，但冯紫英却坚持，认为这样创刊号要让人记忆深刻，那么肯定有些博人眼球的关注点，许獬的题目太朴素，那么方有度的就得要劲爆一些。
第三篇题目则是郑崇俭自己拟的，“肘腋之患——宁夏镇迫在眉睫的军务危机”，作者是永隆五年三甲进士、兵部观政郑崇俭、永隆五年二甲进士、庶吉士冯铿。页码数十八页至三十二页，主要是引用的来自陕西布政使司、陕西行都司和甘肃镇、宁夏镇、榆林镇邸报摘录较多。
冯紫英将自己的名字排在了郑崇俭之后，先前郑崇俭也是坚决不同意这份好意，一直到冯紫英明确告诉他自己不需要再为两年后的授官担心，而郑崇俭还需要为未来授官去向考虑，郑崇俭才算是接受了这份“厚礼”。
五十份《内参》在完成排版开印之后，其实就很简单了，看着一页一页的印纸印出来，纹路清晰，字迹工整，而工役则熟练的将它们分装成册，然后用米汁粘合再用丝线订好，再是打号，一份完整无缺的《内参》便完成了。
……
黄汝良自然是最先收到这份《内参》创刊号的，薄薄的三十来页，和一册书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但是封面就很是让人惊艳，不仅仅是那设计的图案和当下时兴的各种书籍大不一样，翰林院的龙纹印记和几个大字，都让他这个执掌翰林院事的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很是得意。
当然更吸引人眼球的还是，那几句话，《内参》名字由来黄汝良自然是知晓的，但是多了“民生军情，尽藏于兹”几个字，让这份簿册似乎一下字显得丰满实在起来。
还要那“机密事宜，注意保存，不得外传”那几个字更是让这份东西一下子就显得神秘莫测起来，也勾起了大家的阅读欲望。
虽然这几篇文章黄汝良早就看过几遍了，但是他还是忍不住重新细细的在翻阅了一边，对于许獬的文章自然不必说，他自己就帮助修改完善，但这名字却只能由许獬来担着。
宁夏军务他是不太感兴趣的，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而且给他的感觉冯紫英似乎特别看重这一篇文章，甚至自己亲自执笔，这也勾起了他的一些好奇心。
但他看完之后也是有些茫然不解，宁夏镇的情况真的糟糕若斯么？
那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在干什么？都察院又在干什么？
宁夏镇如此，那三边四镇的甘肃镇、榆林镇和固原镇情况又如何，会不会也差不多？这份疑惑黄汝良估计会让所有看过这篇文章的人都产生。
倒是方有度的那篇文章是最让黄汝良感兴趣，读起来也有滋有味的。
案例介绍言简意赅，但是十分清楚，重点笔墨却在论述产生这样一个牵连甚广长达数年，进而引起了朝廷震怒的案件却是如此简单，完全不像外人所想象的那般神秘复杂，甚至在黄汝良看来，一个稍稍有些刑部办案常识的官吏，甚至吏员都能查清楚。
可就这样一桩简单的案件，却因为受案一查的县令的缺乏经验加上仵作的粗心大意，府一级层面的缺乏调查，推官刚愎自用，自以为是，南京刑部懒政惰政，按部就班的沿用原来的证据，这一一抽丝剥茧的分析出来，让人不得不佩服作者所花的心思。
关键在于这篇文章涉及到的层面不仅仅是刑部的问题，更深层次的还涉及到了吏部选官授官和都察院对官员考察考核机制，作者在文章里很显然还是有所保留的，但仍然若隐若现的提出了一些质疑和担心，并给出了一些方向性的建议和意见。
不过在最后那所谓的编者按中，语气却陡然变得犀利尖刻，接连质疑了几个关键性的问题。
为什么县令在中举后未进过任何历事尤其是刑律方面的事务就直接授官为县令了，而专门聘请了钱粮师爷，却未聘请刑名师爷也是一大问题。
在县令的辩驳中称自己无钱聘请两名师爷，自己的俸禄远远不够，甚至连钱粮师爷的薪俸都还是欠着，要等待从当年的赋税杂税中收取费用来填补，这个问题一样值得人深思。
黄汝良对这种放在最后的编者按特别感兴趣，之前他只看过文章，却不知道这背后还有不过百余字的编者按。
就像许獬那篇文章中的编者按一样，也是毫不客气直截了当的提出，朝廷海禁给沿海民众带来了巨大损失，导致了沿海缺田少地的百姓生计维艰，进而又触发了倭寇和走私的泛滥。
民心背向是倭寇猖獗而朝廷难禁的一大主因，那么朝廷要么就应当拿出必要的政策和制度给这些民众一个解释，要么就应当考虑这种制度的弊病与获益对比是否因为时代不同有所变化，进而进行改进。
这篇编者按，痛快淋漓，笔锋所指，远胜于寻常在朝堂上那等为了颜面情面的委婉含蓄之语，让黄汝良都为之胸中块垒为之一倾，舒爽无比。

第三十四节 三边总督
“哗啦”一声，连带着砚台和笔洗都一并扫落在地，萧大亨怒不可遏的站起身来，如同一头暴怒的笼中虎，在厅堂内走来走去。
“哗众取宠，危言耸听，此文为甚！”
兵部公廨就在銮驾库隔壁，隔着一条夹道，而萧大亨年龄虽然不小，但是嗓门儿却依然声如洪钟，直透屋外，惊飞了屋外古柏上一众鸟雀。
估摸着南边隔壁的工部和西边儿的宗人府都能听到萧大亨的怒吼声。
张景秋不动声色的端起茶盅抿了一口，表情却没有多少变化。
虽然他也认为这篇文章可能有些夸大其词了，作为兵部左侍郎，他当然清楚三边四镇的情况都不佳，甚至可以说糟糕，但是如果说夸大其词到了似乎明日就要崩盘，甚至爆发兵变叛乱，这就有点儿过了。
陕西行都司那帮人张景秋还是清楚的，惯于配合着四镇夸大其词，否则一旦四镇难过，免不了就要滋扰地方，这陕西行都司那边也就要头疼了。
萧大亨的怒气当然不可能是针对这宁夏镇的事儿来的，张景秋心知肚明，兵部事基本上都是自己在负责了，便是有问题，他也能推到自己身上来，除非是推不了的大事。
这老家伙的怒火是在前面一篇文章上呢。
刑部和礼部弊端管见，嘿嘿，还真的是一管之见，都能把刑部的各种毛病通了个底朝天儿。
那文章还算是收着点儿，可那编者按就没客气了，从县令到仵作，从南京刑部到宁国府推官，这短见、狭隘、刚愎、怠政、轻慢，啥词语都用了个够，就差指着刑部鼻子骂，这就是一群饭桶，这么个简单案子，都能被折腾出如此多的破事儿出来。
真的是斯文扫地，此事为甚！
张景秋心中好不畅快，遇上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尚书，张景秋也是腻歪到了极致，但是他也清楚，有萧大亨在尚书位置上顶着，未必不是好事，一来可以帮助皇上缓解太上皇那边的担心，二来真要有什么大乱子，他这个兵部尚书也首当其冲。
有利有弊，自己的资历还是太浅了一些，所以让萧大亨顶在前面，张景秋还是能够接受的。
“夏卿兄，无须如此，不过是一些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荒唐之语，何须这般认真？”张景秋假模假样的宽解对方：“职方司那边每月都有情况回来，这等情形职方司和行都司那边哪一月不报上两回，这边欠饷哗变了，那边无粮军士逃亡了，今日又两部斗殴了，明日某部又出外劫掠了，难道夏卿兄还看得少了？”
萧大亨重重的哼了一声，一只手重重的在桌案上一击，桌案上的物件儿都是一抖。
“皇上和内阁未免待这帮读了几年书便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士子太宽纵了，这般狂言无忌，我等固然能坦然待之，但若是传到军中，怕就要成为一场祸端。”
“这等文字自然不会外流。”张景秋轻轻一笑，顺手拿起自己面前的这份《内参》“刊物”。
“机密事宜，注意保存，不得外传”，看到这里，张景秋哑然失笑，摇摇头，这帮家伙倒真是有些意思。
不过这封皮上还有一个码号，据送来的人称，一段时间后，这还要收回，以免外流外传泄露机密，如果不愿意交回的，就要签名或者用印表示留下了。
顺手翻到最后，张景秋注意到最后封底落名，主编：永隆五年二甲进士、庶吉士冯紫英，责编：永隆五年二甲进士、庶吉士许獬、侯恂，永隆五年进士宋统殷、范景文、贺逢圣、郑崇俭、王应熊、方有度。
这就是一帮永隆五年进士同年啊，而且还很巧妙的避开了已经授官的三鼎甲，张景秋就知道练国事和杨嗣昌与冯紫英都交往甚密，这里边难免就没有这两位的影子。
不得不说，这一科有了冯紫英这个意外因素的出现，原本一直是南强于北的格局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和冯紫英相交莫逆的练国事被点了状元，探花杨嗣昌与冯紫英也颇有交情，再加上二甲第一的许獬、第八的侯恂都和冯紫英要么一家书院出来，要么就有交情，还带着一帮像宋统殷、范景文、郑崇俭的北方士人，便是贺逢圣和王应熊也都是湖广和西南士人，这局面就有些耐看了。
江南士人在这一科里轮人数仍然占据优势，但是论影响力就已经落了下风了。
特别是这个《内参》一出来，张景秋就敏锐的感觉到，这玩意儿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花头，但是也许却能撬动整个朝中的格局变化。
想想这几十份东西要送到六部九卿堂上官，而且还会将这些人的反馈文章重新编录入下一期的《内参》，但哪些人的文章会编录入？谁的会被这种编者按以鼓励或者批评的言辞对待？这都会引起阅读者的不同态度感受。
想到这里张景秋心中都忍不住一凛。
而恰恰是他们这种尚未授官的学子，既有机会观政了解掌握政务，但是却又不承担批评朝政的责任压力，便是错了，你还能说给他们什么？还不能和他们一般见识，毕竟人家只是还处于学史修书观政期间嘛。
张景秋都越发对这个如同妖孽般的冯紫英感兴趣起来，难怪皇上都对此子十分关注，甚至连龙禁尉那边都有人一直盯着。
“子舒，你怎么看？”萧大亨终于平静下来，回到座位上，摩挲着椅子的扶手，似乎是在掂量着什么。
柴恪皱起眉头，“尚书大人，宁夏镇的情形的确如敬植兄所言每月都有消息传来，但是我等坐在这公廨里，却很难从这些传回来的消息获知真实的东西，如果说都如行都司和职方司传回来的消息那般，宁夏镇早就乱了个底朝天了，但是三月前石光珏还耀武与玉泉营，斩敌一百九十余人，就算是其中有花哨，但是起码也能说明形势在可控之下吧？”
萧大亨和张景秋都微微点头，他们还没有听明白这位右侍郎的意思。
“但是，行人司传回来的消息却非如此。”柴恪的表情却不好看，“以前我也不太看重行人司的消息，毕竟他们不是专业的，很多消息都是道听途说和只能看到市面上的一些表皮，难以深入了解其中，当然可以理解，毕竟这不是他们的职责，……”
“子舒，你想说什么？”萧大亨有些不耐烦了。
“大人请看，行人司这名行人是去年秋季入哈密去吐鲁番的，据他所言，当时他途经甘肃镇石峡关一线，遭遇鞑靼人游骑，红水河堡险些被突破，这和陕西行都司去年传递回来的消息基本一致，而他还提到了在胜金关看到了宁夏镇骑兵呼啸而过，结果一日后，两个村庄被洗劫，……”
“胜金关是在哪里？在大河以南了，哪里来的骑兵呼啸？是鞑靼骑兵过河了？如果是，那沿线早就是烽火连天，早该有急报了，但我查过去年急报，并无这等情形，那就是宁夏镇的骑兵了，洗劫村庄，这是在自断根基么？”
柴恪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然也可以说会不会是马贼，但是我想行人司行人，恐怕还是分得清楚官军骑兵和马贼吧？那规模和服饰、兵器的区别有多大不问可知，可为什么他却很肯定的说是官军骑兵？宁夏卫骑兵以投城的蒙古骑兵为主，按照陕西行都司和宁夏镇的报告，历来忠诚，因为他们没法回河套，没法被鞑靼人所接受，可为什么会这等情形？究竟是叛乱，还是纯粹因为粮饷不足的劫掠？今日劫掠，那明日会不会演变成叛乱？”
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出来，让都算是老军伍的萧大亨和张景秋都微微色变。
若是纯粹的劫掠那都好办，这种情形在三边四镇都有出现过，便是山西镇和大同镇，甚至更近的蓟镇也不是没有过，那军士没见着粮食银子，如果那镇将控制力再弱一点，遇上个啥火星子一点燃，变成乱兵洗劫也是这个时代的常态。
问题是去年就开始出现这种情形，宁夏镇虽然也在报艰难，但是这种明显的苗头却未报过，显然是怕受责罚，如此一来就不得不认真思考一下，这一趟行人司行人回来一路上的见闻真实性了。
如果是真的，那么该怎么办？
萧大亨再度拿起那份《内参》，细细看起来。
这是一份综述性质的信息编报，但是却提出了一些属于自己的观点看法，甚至还带着一些关于甘肃镇那边的情报。
最后给出的建议是迅速整饬宁夏镇，最好是立即设立三边总督，以求能驾驭三边四镇全局，防止因为一镇的乱局波及整个三边防务。
建议很不错，问题是这个三边总督是说设就设立的么？
大周的总督和前明一样，都历来是临设性的职务，设立和撤销都是常态，按照内阁和兵部的看法，若无必要，便最好不设，便是要设，那也一旦设立前置条件不存在，便要撤销。

第三十五节 谁能看，谁的能被看
张景秋也皱起眉头，“子舒，那你的意思是……？”
设立三边总督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皇上一直不太赞同设立总督，按照总督设立的定制，基本上都是正三品以上的官员担任，而这意味着很大程度都会由武勋出任，而这恰恰是皇上所不愿意的。
宣大总督和蓟辽总督那是因为没有办法，辽东形势吃紧，宣大三镇更是直接关系到京师安全，但是像三边、登莱这些虽然也是军事要地，但是各镇总兵便能应对，有没有必要设立总督，就值得商榷了。
“张大人，我的意见是要尽快搞清楚宁夏镇的真实情况，石光珏担任宁夏镇总兵已经三年了，但是传递回来的消息完全是混乱和矛盾的，我感觉这很不正常，我们职方司的人根本无法从宁夏镇卫以及陕西行都司那里获得的消息归纳出一个完整真实的情况，逃亡士卒究竟以多少，军粮差多少，有没有劫掠甚至叛乱情况，恐怕要尽早安排人手前往，……”
柴恪也清楚这三边总督不是兵部想设就能设，这么多年除了蓟辽总督是在元熙年间就设立的外，宣大总督也是前两年才新设立的，当时就明确了除了蓟辽和宣大设立总督外，其他暂不会考虑总督了，现在这才过去两年，又要推动设立三边总督，难免就会引来皇上的疑心。
“我看可以，不过宁夏镇的情形如此混乱，还牵扯到陕西行都司，须得要都察院和龙禁尉都要参与进来，……”张景秋沉吟了一下，才把目光转向萧大亨：“夏卿兄，你意如何？”
萧大亨轻轻哼了一声，无可无不可地道：“既是如此，你们便先拿出一个条陈来，待上朝时禀明皇上再议吧。”
对于这个态度，也在张景秋和柴恪的预料之中，这个老家伙就是霸着关键权力不肯罢休，但是像这等事务性的事情，他便懒得操心，若是要议一议设立三边总督的事宜，他铁定会兴趣大增，甚至会主动接过主导权。
“对了，子舒，龙禁尉那边有没有这方面的消息？”张景秋迟疑了一下问道。
“龙禁尉那边，哎，……”柴恪脸上也露出一抹焦灼烦躁之色，只是摇摇头，却没有再说下去。
要说龙禁尉也应该算是另外一个渠道的消息来源，但是这一年多里，龙禁尉指挥使顾城半隐半退，但是指挥使位置始终未卸，指挥同知卢嵩现在要想接管北镇抚司也还力有未逮，尤其是北镇抚司在军中的这一块力量更是被顾城牢牢掌握在手中。
而相较于龙禁尉，都察院对军中的监督更多的还是停留在军将个人层面，而体系层面的监督刺探则是龙禁尉的强项。
张景秋何尝不知，瞥了一眼正襟危坐已经恢复了正常，装模作样看那《内参》的萧大亨，轻轻哼了一声，且行且看吧。
……
齐永泰看到送到自己案前这份《内参》时也是被震得不轻。
先前冯紫英便来过他府上，说了这桩事儿，但是齐永泰一直以为是类似于之前青檀书院那般的上书，无外乎就从青檀书院改到了翰林院里，书院学子变成了庶吉士和观政进士罢了。
但他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一个完全不同于以往的新鲜玩意儿。
三篇文章已经被齐永泰读了好几遍。
论文笔辞藻和立论深刻，自然是许獬的这篇《闽浙沿海生计略考》，虽然乍一看平和谦冲，但是却称得上是字字珠玑，乃是老成谋国之言。
当然，齐永泰也清楚，这样深厚的功底绝非许獬这样一个刚刚考中庶吉士的小子能做到的，这背后有哪些人在帮助其锤炼，齐永泰内心自然明白。
但不得不承认，这篇文章对闽浙沿海地少人多的困境，倭寇斩而不绝甚至还有死灰复燃的迹象，海商走私愈演愈烈，与地方官员或势同水火，或勾搭阴为，这种种都导致了闽浙地区这几年动荡不已。
而去年都察院突然发起的对浙江的行动，无疑就是找准了其中的切入点，一举得手，成功的割了一茬韭菜，这是冯紫英在自己府上和自己说及这事儿时的描述，初一听很粗俗，但是后来越发觉得这绘声绘色，很是形象。
不就是一茬儿韭菜么？割了却断不了根，要不了多久，就又要发芽，蓬勃的生长起来。
因为那存在着巨大的收益，让无数人甘愿为之赴汤蹈火，顶多也就是做得更隐秘一些罢了。
但这对朝廷来说意味着什么呢？皇上也许是窃喜的，但是齐永泰却清楚这是饮鸩止渴，一旦对这种事情产生了兴趣，那意味着会有无数类似的情形发生，到最后的反噬会葬送大周朝。
这桩事情也没有那编者按所说的那么简单，从那口吻齐永泰便知道这应该是自己这个弟子的手笔，只不过变得更委婉隐晦了一些，自己的提醒还是起了一些作用，要分清楚自己的身份，搞明白自己的跟脚，南北之争岂是士人之争那么简单？
如何来解决这个问题，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齐永泰也和冯紫英探讨过几回。
齐永泰觉得冯紫英的一些想法思路是好的，但是可行性却存疑，大周朝涉及亿万子民，光是这沿海子民便是千万计，稍有不慎便是一场足以颠覆的祸乱，不可不慎重。
不过三篇文章中齐永泰最感兴趣的还是第二篇《刑部离奇自戕大案背后隐藏着的秘密——吏、刑之治弊端之管见》，将“吏”字放在“刑”字之前，这让齐永泰很看重方有度的这份眼界。
这不是刑部的问题，从本质上来说，只是吏部和都察院的问题，这是齐永泰下的结论。
他甚至已经开始酝酿如何就这篇文章来好好写一写自己的观点了，嗯，《内参》欢迎就三篇文章进行讨论甚至批判，也会优中选优的刊载在下期上。
齐永泰甚至有些期待自己的文章刊载在这个《内参》上会迎来一个什么样的态度，是批驳，还是攻讦，甚至谩骂？那都无所谓，让自己的一些想法，更全面更完善的让更多人知晓，这才是最重要的。
这一刻齐永泰也觉得自己这个弟子走出的这一步好像具有很特别的意义，但这种意义要多年以后他才能慢慢体会到。
……
沈一贯丢下这份东西，良久，又重新拿起。
他已经在书房中坐了一下午。
当这玩意儿打着翰林院的旗号送来时，他甚至就差点儿直接丢进火盆里。
后来还是看在了那几句话有点儿意思才算是翻阅了一番。
第一篇是庶吉士许獬的文章，老生常谈，叶向高和黄汝良在背后使了多大劲儿，沈一贯心知肚明。
第二篇倒是有些新意，估计萧大亨又要跳脚了，但这会给齐永泰和乔应甲一帮人机会，不知道方从哲能不能看到这一点？
但看到了又怎么样？问题弊病摆在明面上，如果齐永泰和乔应甲要借势发力，还真不好对付。
去年乔应甲在浙江和杨鹤邀功媚上，博取皇上欢心，怕就是在寻找着机会，现在好像机会要来了？
至于第三篇文章，过于琐碎，甚至故作危言，沈一贯反倒是没有太在意。
但他很清楚，每一篇文章背后都必定有一群人，有他们的目的，只要寻着这个路径去琢磨，总能找到脉络。
究竟是宁夏镇总兵石光珏得罪了什么人，还是在那边吃相太难看，又或者就是三边总督的位置有人看上了？
又或者太上皇又顶不住某些人在他耳边吹风了？可这是翰林院那帮庶吉士搞出来的名堂，难道太上皇的手重新伸入了翰林院？那皇上会怎么想？
总而言之值得深究。
有些疲倦的抚额冥思，沈一贯知道自己的精力越来越不济了，明知道自己是该退下去的时候，但是他却不能轻易退下去，他需要把一切安排好，有些人他挡不住，但是需要安排合适的人来制衡，否则朝中会大乱。
皇上看上去是个稳得住的性子，但是就怕那边稳不住啊。
沈一贯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没有其他更多地想法，皇上的心气很高，这是好事，太上皇这几十年遗留下来的问题很多，的确需要改变，但是却不能一蹴而就，皇上在有些方面稳得住，但是却在有些方面却怕入彀而不自知啊，尤其是还有一个心思不定的太上皇。
或许这就是大周朝最大的隐患？
摇了摇头，这都不该是自己来考虑的事情了，但这份《内参》，捏在手里，沈一贯看着这封皮，有些恍惚，扑面而来的凌厉锐气甚至让他觉得有些烫手。
如果这份东西送到了六部九卿，人人都可读，人人皆可写，那意味着什么？你可以写，但是你写的却未必能让每个人读，而有人却能决定谁能看得到，谁的文章能被人看到。
这意味着什么？
一时间，沈一贯觉得自己好像捕捉到了一些什么东西，毛骨悚然，猛然起身，却觉得头脑一阵晕眩发黑，再也站不稳，颓然的委顿在太师椅中。

第三十六节 一石激起千重浪
《内参》创刊号带来的巨大震动在三日内达到了极致，从第三天开始，翰林院里便陆续迎来了多位六部堂上官的莅临，像礼部尚书李廷机和左侍郎顾秉谦，刑部尚书兼兵部尚书萧大亨以及兵部右侍郎柴恪。
而首辅沈一贯据说是在阅读《内参》时由于过于激动而中风不起，现在只能卧床，家人已经正式向朝廷递交了致仕文告。
沈一贯正式退出朝堂，也在朝廷中引起了震动，按照大周惯例，内阁阁员一般为三至五人，其中一名首辅，一名次辅，其他为群辅，也就是所谓的阁老。
沈一贯原意是推荐方从哲担任首辅的，但是叶向高也不甘人后，这也使得后续首辅之争始终没有明确，但现在沈一贯因为身体直接退出，这也使得整个内阁面临着必须要尽快敲定人选的局面。
“大大出乎我的预料，紫英，这个方有度虽然是三甲进士，但是分析问题很细腻精准，他现在在刑部观政？是哪里人？”乔应甲捋了捋胡须，脸色十分好看，显然是这段时间的种种让他心情不错。
“嗯，方叔是南直隶歙县人，在刑部观政，这篇文章也是他潜心所作，乔师觉得他不错，日后也可以让他进都察院来，定能有所作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冯紫英起身，将戳灯往里边挪了点儿，让堂屋里更敞亮一些。
进入十二月，天气迅速冷了起来，连续几场大雪使得整个京师城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中，而申时刚过，天色便黑了下来，好在乔应甲屋外庭院里的庭燎也点燃起来，让整个院子都敞亮了许多，连带着屋里也更明亮了。
“现在说这个为时过早，不过此子倒是有些见识。”乔应甲对方有度印象不错，“写宁夏兵事的这一篇花费笔墨甚多，此为何意？是令尊来信有异？”
在乔应甲面前，冯紫英倒也没有隐瞒。
“乔师，此事弟子亦向齐师说起过，但齐师意似不信，家父在信中提及宁夏镇边事不修，兵卒逃亡者甚众，远超榆林、固原两镇，甚至超过了甘肃镇，其蒙古士卒与河套鞑靼人亦有往来，虽近年来与鞑靼人互市之后边地局势较为缓和，但是鞑靼人野心未泯，而且三娘子因身体每况愈下，对其诸部控制力日减，各部蠢蠢欲动，家父也尤为担心。”
乔应甲是御史出身，听闻这些也不是太感兴趣，边地军务中除了重要武将都察院尚感兴趣外，其他寻常武官那都是龙禁尉的事情，而且这等军务，他们从未接触过，自然也不了解其中内幕。
“紫英，你就直接说，你担心什么？”乔应甲耐着性子道。
“乔师，弟子担心宁夏镇会出现内外勾结的叛乱，这几年朝廷亏欠三边四镇太多，粮饷所欠多达数年，军备物资亦是不堪，宁夏镇武将也心思浮动，一旦受内外意外影响，就有可能酿成大乱，而宁夏镇如果局面控制不住，恐怕甘肃镇就有可能像关西七卫一样瓦解，届时蒙兀儿人和鞑靼人亦可能合流，对西面藏地安全也会带来巨大影响，届时四川云南都要受到影响，……”
乔应甲沉吟不语。
从内心来说，他不太相信冯紫英的这些观点。
三边四镇不是一两年这样了，在乔应甲印象中，这等经常性的虚报军情从十年前就开始了，往前甚至可以追溯到元熙三十年。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到处都差都缺，连宣大和辽东都一样，遑论你陕西那边，鞑靼人极盛时期已经过了，翻不起太大风浪了，能给你匀着点儿就不错了。
现在的对策就是各方面都给点儿抹点儿，吊着，别出事儿就行，你三边四镇本来也就是后娘养的。
可是冯紫英说得如此郑重其事，而且用《内参》创刊号这样极具威力的第一把火来烧，还是让乔应甲多少有些警惕。
冯紫英可不是随意妄言的性子。
这么两三年里，乔应甲可是深刻感受到自己这个门生影响力的突飞猛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都从中受益不浅，而这都是建立在对方相当准确而具有前瞻性的判断和见解上。
当然这一次的情形略微有些不同，军务上的东西，自己不太懂，齐永泰也不太懂，这几年他们也从未介入过这些情况，所以他们都不愿意轻易插手。
这不是小事，插手就意味着要承担责任。
“紫英，兹事体大，你们在这《内参》上撰写这样一篇文章，为师相信兵部、内阁还有皇上都应该看得到，他们必定会安排人调查，都察院这边届时我会提议安排得力人选参与，……，为师怕是也只能做到这一点了，你和龙禁尉那边也有些瓜葛，应该知道九边军中，除了各卫镇将、参将都察院尚能监督，其他寻常兵事，历来都是龙禁尉在负责，……”
乔应甲的回答让冯紫英有些失望，但是他也知道恐怕这是自己能获得的最好消息了。
乔应甲不可能因为这一篇文章就出手干预，这既不符合规则，也不符合情理。
而且如他所说，军中要务的刺探监视要么是龙禁尉，要么是监军内侍。
可非战时状态下，监军内侍现在也基本未派，永隆帝在即位之后这方面就更慎重。
并不是说都察院就无此能力，都察院的监察权更多的还是聚焦于各卫镇的高级武将身上，比如像老爹这样的卫镇总兵和王子腾这样的总督才是重点。
像原来尤世功这样守备都没资格，但他出任参将后，就可以纳入视线了，当然主要是都察院没有精力，如果都察院要介入，也没有问题，关键是你要有理由有精力才行。
一个省就是那么几个监察御史，涉及面如此宽泛，而且是巡察模式，怎么可能会有事没事盯着边地上的那些个武夫？三司加各府州县的官老爷们难道不香么？
乔应甲能答应安排得力监察御史介入此事，就算是相当重视了，毕竟他还不是左都御史，中间还隔着几个人，冯紫英估计随着沈一贯的退出政坛，从内阁到六部九卿的堂上官们恐怕都会迎来一波大的调整，乔应甲是继续在都察院，还是转任其他，还不太好说。
但即便是留任都察院，冯紫英估计乔应甲也应该有一个不错的升迁，毕竟去年在浙江的“收割”行动，那是颇得圣心。
有些恹恹的骑马走在长安街上，冯紫英这段时间不太爱走路，更不喜坐车了。
天气越发冷，但是冯紫英觉得骑马面对这扑面而来的冷风，更能让先前在乔应甲府上温暖室内的脑袋可以清醒一下。
看样子历史惯性还是相当巨大的，不是随便哪个穿越者就能扭转改变的。
实际上冯紫英也能猜测得到，三边是迟早要出事儿的，按照父亲在信中所描述的那样，不出事儿才是新鲜事儿。
宁夏镇不出，甘肃镇就要出，如果榆林镇不是自己老爹改变了历史去了，估计榆林镇出事儿的几率也很大，总而言之就看火星子是落在哪里罢了。
想到这里，冯紫英便调转马头，直奔那锦衣卫后街而去。
从张瑾那里出来时，天色都黑尽了，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冯紫英一夹马腹，策马加快速度，赶紧回家。
不出所料，张瑾那里得到的消息也不尽人意。
龙禁尉在甘肃、宁夏两镇的力量这两年萎缩得厉害，主要是指挥使和指挥同知两位大佬之争，下边人都开始站队，于是边远地区的力量自然就收缩了回来，像陕西那边本来就不是重头，所以更是大幅度削减。
这更让冯紫英就觉得要出事儿，而且弄不好就要出大事儿。
一时间他也有些茫然无措，竟然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应对。
能做的自己都已经做了，老爹那边自己已经尽可能提醒了，总不能直接去信告诉他，自己是穿越来的，宁夏镇要出事儿吧？再说老爹也应该是做了一些准备，但是能做到什么程度，冯紫英就无法干预了。
直接上书皇上？更不可能，那也太荒谬了。
想到这里冯紫英也有些沮丧，明知道有些事情要发生，但是却无法改变，这种无助感还真得让来到这个时空之后无往不利的他有些难以接受。
这种不太好的心情一直到回到家里。
见过母亲姨娘之后，终于可以回到自己院里。
扑面而来的暖意，早有云裳替自己换上松软的软履，地龙烧得格外热乎，还有那汤婆子捂在手上，饭桌下薰笼里麝煤热气升腾，玉钏儿踮着脚根儿替自己取下披风挂上，香菱更是递上一盅红枣姜汤，一口下去，整个身子都能热乎起来。
在看到灯光下白腻如古玉瓷一般的金钏儿只穿了一件素衣比甲，十六岁的少女胸前已经颇具规模，美眸流盼，曼声道：“爷，先来烫烫脚，暖和暖和，奴婢再替您按压按压解解乏，歇息一番再用膳。”

第三十七节 两头难
当冯紫英精神抖擞的坐在母亲和姨娘下首看完父亲来信之后，这才微微蹙起眉头。
“父亲之意是赞同这桩婚姻？”
看来乔应甲应该是给父亲去过信了，详述了这桩婚姻的好处，自己老爹果然正中下怀，自然一力支持。
能和文臣结成姻亲，一直是父亲所希望的。
沈家世代书香，沈珫也是进士出身，现在更是正四品的大员，未来亦有可能再进一步，而且沈家姑娘诗书礼仪皆佳，自然就成了父亲心目中的良缘了。
“嗯，你父亲之意便是开了年之后便可以选择一个合适的时候去沈家提亲，只是沈家老爷在山东，恐怕还需要去山东一行。”
按照惯例，寻常家庭，也即是找一个合适媒人上门提亲即可，但是像沈冯两家这样的家庭，肯定不能这么草率，还需要委托乔应甲这个中人帮忙协调好，这才上门议亲。
“那父亲这信中却又说要向朝廷禀明大伯的封爵须当由儿子来袭爵，香火亦由儿子兼祧娶妻生子继承，这恐怕需要时间，另外父亲说着沈家结亲就是与长房还是父亲这一房？”
所以这就是书信往来的不方便了，不能这么当面锣对面鼓的说清楚，这里边还涉及几个步骤。
朝廷追封了，是表明没有忘记昔日功劳，但是你要袭爵还是另外一回事，还要向礼部提出来，礼部报经皇上御批。
当然现在还涉及到另外一个步骤，要先兼祧，才能允许袭爵，这是两桩事儿，兼祧是为了袭爵，那么一样需要获得批准。
段氏也有些迟疑，信她也看了，但是丈夫却没有说究竟沈家这边是联姻哪家。
当然这可能和丈夫还未获得朝廷同意让自己儿子兼祧并袭爵大伯爵位一事有关，但既然朝廷这个时候来专门追封，傻子都知道这肯定是要同意兼祧袭爵了。
否则这难道还能去临清老家那边找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冯家远亲来袭爵？那这大伯才真的是白白为朝廷牺牲了。
不过终归朝廷还没有批准，所以丈夫处于谨慎，暂时不提这事儿，但估计应该是要先解决长房的问题。
这让段氏也觉得有些可惜，那沈家情况不错，据说沈家小姐也是嫡长女，身体健康，知书达理，这样若是能入自己这一房就好了。
“母亲，父亲也没有说得那么急，只说他基本同意这门亲事，至于说什么时候去提亲定亲，恐怕还得要等到儿子满了十六岁吧？”冯紫英见母亲的模样，就知道是迫不及待早点儿把这桩婚事给定下来。
“定亲有何关系？先定下来再说，至于说成亲可以等到你明年九月满了十六岁之后。”段氏不以为然，“我看你爹也是这个意思，若是这是承袭你大伯那一房，你这一房，咱们也要考虑了。”
“母亲，儿子的意思是还是等到沈家那桩婚事定下来之后再说吧，不急。”冯紫英见母亲这般着急，心里也有些打鼓，黛玉和宝钗，这可真的是成了艰难抉择，如果这么急，恐怕难以过母亲这一关。
尤其是对比沈家这边，看到长房如此显赫圆满，怎么轮到自己这一房，就成了这样？一个个不是丧父就是丧母，不是皇商家庭，就是身子骨单薄，这哪一样估计都能让母亲横挑鼻子竖挑眼儿，一百个不能答应。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才想要拖一拖。
林丫头太小，若是自己说要娶林丫头，那身子骨，自己母亲只消去一打听，只怕立即就得和自己翻脸。
拖上两年，林丫头长大一些，身体康健一些，这样母亲那里也许就要好说一些。
想到这里冯紫英突然一凛，再拖两年，林如海可别挂了啊，这算年头好像还真的有点儿接近了。
问题是现在也没听着说林如海有什么不对劲儿啊，连那薛家二爷好像也挺好的，按照书上所说，这位薛二爷也该殁了才对。
或许历史也因为自己的出现而发生了改变，或者曹公所写的这本书本身就是他自己在这段历史上自由发挥加工过的？一切并不完全是按照这段历史来的？
冯紫英越想还觉得越像那么回事，很多历史都已经出现了一些混乱，小的事件或隐或现，但是大的历史走向却没变。
比如建州女真兴起了，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建城，宽甸六堡弃守，取代大明的大周在辽东处于被动的守势；壬辰倭乱出现了，甚至连李成梁、李如松、小西行长乃至碧蹄馆、蔚山之战都出现了，可德川家康好像又没像历史上那样龟缩不出了，甚至还敢派出倭人深入内陆，甚至介入白莲教的叛乱。
可是宁夏之役和播州之乱就没有出现，但好像这种社会环境下似乎又随时可能发生。
既然如此，那也就意味着有些小的历史事件根本就没有，或者不会发生了？
嗯，冯紫英不敢说宁夏之役是小事件，但是林如海和薛二爷早死几年晚死几年肯定算是小事件吧？
越想越糊涂，冯紫英也不确定这一切了。
见儿子神色古怪，段氏狐疑地打量半晌，突然问道：“铿哥儿，不是你自己早有主意了吧？或者你相中了哪家姑娘，给娘和姨娘说来听听。”
“啊？！”猝不及防之下，被母亲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冯紫英愣怔了一阵，这才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样，“没有，没有，儿子怎么敢背着母亲私自……”
“铿哥儿，姐姐不是说你私自定亲，而是说你心目中如果有合适的，那不妨提出来，让姐姐和姨娘替你参考琢磨，再来计议是否合适，……”小段氏笑了起来，她感觉铿哥儿心里似乎有鬼。
“呃，的确是有些意向，但是暂时还不成熟，……”冯紫英觉得也许可以先给母亲透个风，做个心理准备也未尝不可，免得到后来反应太激烈。
“哦？真的有了？”大小段氏都是吃了一惊，“哪家的姑娘，我们见过没有？”
“不，没有，娘，姨娘，你们想多了，儿子只是有一个想法，……”见势不妙，冯紫英赶紧收回话头，这要知晓了，那还不得翻天？
“唔，铿哥儿，你是个有主意的，娘也知道，但是你要清楚，你的事儿关系整个冯家，嗯，起码是你爹这一房，关系香火大事，不能有含糊，……”
听着母亲这话，冯紫英心里就发苦，“呃，母亲，香火后嗣么，您不也说么，实在不行儿子便先纳妾替你生两个再说，怎么样？免得您老是惦记着，……”
“呃，也不是不行，……”段氏听儿子这么一说，迟疑了一下，转过头问自己妹妹：“婉琴，你觉得呢？要不等明年紫英满了十六，先纳一两房妾？没准儿就能替咱们冯家开枝散叶，……”
段氏盘算过，如果要先解决长房的婚事，那也得等到儿子十六岁以后去了，这两家结亲不是小事，这一折腾下来肯定要一年半载，这一算下来后年都未必能了结，那要等到自己这一房谈婚论嫁，起码还要两三年去了，这如何能让她等得起？
“姐姐，铿哥儿纳妾没什么，但若是先有了孩子，怕是……”小段氏也知道姐姐心思，但是这也是麻烦事，庶长子庶长女先来，那对正妻肯定是有压力的，换个心眼儿小的嫡妻，只怕这后宅就不得安宁了。
“若是不生孩子，那纳妾还不如就把几个丫头收房就行了？”段氏一撇嘴，“铿哥儿，我看那金钏儿是个能干的，香菱那丫头老实憨厚，瞧那模样也都是能生养的，明年你满了十六，你若是有意思，那就收了她们，但之前绝对不行，你姨娘可是每月都要检查的，……”
冯紫英满头黑线，怎么就直接把云裳排除在外了，母亲难道就对云裳这么大成见？说云裳狐媚，那金钏儿的模样好像也和云裳差不多吧？也就香菱生得端庄一些。
“嗯，云裳也行，娘知道你一直记挂着，……”
总算是挽回来了，要不云裳听着这话得哭一晚，冯紫英松口气。
“娘，这事儿那还是等等吧，儿子的意思是，这香火后嗣肯定不是问题，所以……”冯紫英抓住机会给母亲灌输，这嫡庶之分在冯紫英这个现代人思维还真没那么多概念，若真的都是自己儿女，哪有那么多讲究？但放在这个世界就不是这样了。
“打住，铿哥儿，你别在我和你姨娘面前耍什么心思，……”段氏终于还是觉察出了一些今日自己儿子不对劲儿，目光里越发多了几分怀疑，“你的亲事，须得要有我和你姨娘来定，沈家姑娘那也就罢了，那是你爹定了，估计也是你大伯那一房，但自家这一房，我和你姨娘来做主。”
冯紫英吐出一口浊气，看样子还真的要熬两年看看情况了，自己母亲在这上边恐怕还要让她让步有点儿难。

第三十八节 意义非凡
第二期的《内参》选文就让冯紫英煞费苦心了。
短短十日之内，收到了接近二十篇文章，其中既有六部堂上官们针对前期三篇文章的点评、诠释和衍生发挥，也有别开蹊径，从这三篇文章的一些内容中自行寻找命题来撰文的，当然更多的还是这一批的庶吉士、进士们的撰文，包括翰林院中一些编修检讨们都纷纷写文。
当然这里边就是有区别了。
“紫英，你的意思是这几篇文章都是匿名？”许獬和侯恂都大为不解，“他们为什么要匿名？”
“子逊兄，若谷兄，你觉得萧尚书署名文章写在这上边合适么？”冯紫英微微一笑，“我们这份刊物初创，本意是代表我们今科的进士们的一些理想情怀和抱负想法，我们和已经入仕多年为官几任的官员们不一样，我们没有那么多束缚和包袱，所以我们可以按照我们自己的思路想法来写东西，但是他们不一样，萧大人写的文，是代表他本人，还是兵部，抑或朝廷？小弟的理解，要想来刊载可以，有官身的一律匿名，那么也就是只代表个人观点，这样也可以避免我们这份刊物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许獬迟疑了一下，“紫英，本朝不禁言论，凡士人皆可上书进言，这样匿名反而……”
“子逊兄，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匿名的目的不是说惧怕什么，而是为了避免官员以其身份影响他人阅读时的印象，如果内阁某位阁老署名撰文，那下边是不是就会觉得这是内阁态度呢？”冯紫英耐心的解释。
“其实以我本意，是不接受这些在职官员的文章的，就是收纳发表我们尚未正式入仕的今科进士们的文章，没有那么多顾忌，更有锐气和冲击力，但是我们写了文，却不允许别人来批评、辩驳，这也不合适，理不辨不明嘛，所以我们敞开心胸，开门纳谏嘛，……”
“那紫英你的意思是像官山长、周掌院他们也可以在上边发文？”许獬若有所思，“其他一些并未在职的士人呢？”
“当然可以啊，但是我们要掌握一个尺度，我们之所以创办这样一份刊物，其目的就是要利用我们进士的底蕴，观政的经历，以及没有束缚的锐气，加上我们较为充裕的时间和精力，才能如此，如果沦为在野士人或者在职官员为主，那就失去了意义了，所以我们在筛选上要力求以我们进士为主，其他为辅，……”
方有度、范景文、贺逢圣、王应熊等人都是点头不已。
“那君豫兄、尊长兄和文弱兄的文章，也只能匿名了。”郑崇俭不无遗憾。
“大章，匿名未必不好，只要文章有新意有看点，敢于直击问题弊端，能拿出行之有效的方略，咱们送到去阅看的都是内阁和六部堂上官，他们的眼光眼界岂能逊色？只不过他们身处特定位置上，有时候碍于情面，有时候要服从朝廷大局，有时候则是由于自身所处环境，所以在表明自己观点态度时不得不有所克制保留，如果匿名，也就相当于是丢开了这些束缚，未必不能拿出更耀眼的文章和见解出来。”
对于如何驾驭和引导舆论，冯紫英前世中实在是太熟悉了。
前世中他干过市委秘书长和市委副书记，甚至还短暂兼任过一段时间宣传部长，对如何应对和运用舆论，都是轻车熟路驾轻就熟，而对舆论的威力同样有深刻感受。
所以这份大周王朝的第一份政论性刊物，他必须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之所以要把甚至像练国事、杨嗣昌他们都排除在外，就是要利用庶吉士和进士身份，既没有官职束缚，同时三年之后大家都必须要退出，而自己则可以利用这三年好好现在青檀书院里培养下一科有机会考中的同学出来，为接班做好准备。
许其勋、宋师襄、孙传庭、傅宗龙、陈奇瑜都是好苗子，三年后就能顶上来，甚至还可以在这三年里再物色一些新鲜血液，这样一届接一届，确保这份权力一直掌握在自己人手里。
冯紫英的话让其他一干人禁不住认真思考，好像还真的是这么一回事。
“好了，咱们也别纠结了，我看了非熊的关于西南地区改土归流的这篇文章，很有新意，但是估计朝廷会觉得过于激进，不会认可，但是这却是一个方向，另外在提及土官流官治理以及当民山民矛盾的问题上，我觉得这份建议和提醒很有价值，……”
冯紫英更看重这类同学们撰写的文章，当这些文章为这些同学们赢得声望和影响力的同时，也能为他们日后观政结束时的授官赢得好机会，而同样也能让自己的影响力渗透到更宽远。
相比之下，那些个官员们被动的应对文章，那就需要有选择性的来区别对待了。
“紫英，你看萧尚书这篇文章……”
冯紫英亲自担任主编并无人有异议，这份刊物是他的创意，从构想到策划再到付诸实施，都是他亲自一手操办，而其他所谓的责编都是最后才被拉进来，而真正开始操作都是看到了这几篇文章和刊物本身带来的巨大影响力之后，才感兴趣起来。
冯紫英也有意没有设立副主编，而其他人都是责编，也就是许獬、侯恂等庶吉士和方有度、范景文等三甲进士也并无区别，当然理由也很充分，进士们现在在各部观政，涉及面更宽泛，需要他们去接触约稿。
“萧尚书这篇文章谈了刑部在地方衙门审理案件时的一些弊病，还是有些看点的，但其实他本意我们都清楚，是要把方叔上篇文章的一些批评指责做一个解释，嗯，算是朝廷目前存在一些尚未解决的难点吧，……”
一干人就这样坐在翰林院西厢的一间大厅里，双排交椅依次而坐，而冯紫英则当仁不让的坐了上首。
上首另外一张座椅没人，但拿冯紫英的话来说，这是留给黄侍郎的，虽然他不会来。
他作为翰林院侍读学士兼掌院事，会负责监督这本《内参》的文章不得有违朝廷律例，但不会干预具体的采编事务。
“……比如举人做官之前的历事时间太短，要求不严，考核松懈，导致审案时缺乏经验和专业技能，……，比如知县的俸禄过于微薄，在没有其他收入和家庭资助情况下，知县要聘请幕僚根本不现实，甚至只能是走一些违反朝廷律例的路子，这很危险，……”
一篇一篇的文章被拿了出来，先进行初选，然后再从进入了复选阶段的十篇文章中筛选出来五篇。
没错，第二期的文章扩展了有些，而且也形成了新的栏目，除了第一期的《民生初探》、《举案说法》、《军情观察》，还增添了两个栏目，一个是《风宪警示》、一个是《域外奇谭》。
《风宪警示》是匿名文章，但实际上来源于都察院御史杨鹤，写的文章就是去年都察院在浙江开展的行动中的一些典型情况，冯紫英对这份文章倒是很感兴趣，觉得这也许就是最早的廉政文章了。
《域外奇谭》这个栏目初创，首篇文章则是冯紫英亲自执笔撰写。
这以一种散文游记的方式介绍了吕宋（苏禄）的情况，谈到了吕宋（苏禄）的历史渊源和明代联系，介绍了吕宋的资源和出产——金矿、银矿、香料、名贵木材、稻米和气候等，甚至还介绍了吕宋的大周子民生活情况以及西夷人——佛郎机人在当地的统治情况。
以冯紫英的知识储备其实是难以支撑起写这样一篇文章的，他只知道吕宋，也就是菲律宾的大致情况，但这要支撑起一片千字文章，难度太大。
但是他只需要稍稍向许獬透露了这样一个信息，在三天之内，广东会馆就有人把相关的情况汇总送到了冯紫英案头，而且甚至还带来了纹银一千两的瑞丰号银票，甚至没有留下任何印记。
这一千两银子冯紫英当然不会收，他一度也考虑过将这笔银子纳入《内参》收支账目，但是最终还是决定暂时不要考虑这方面的问题，毕竟目前舆论公信力还是需要维持，只有当印象固化到一定程度，才能考虑这些方面。
对冯紫英来说，《域外奇谭》才是目前最重要的，意义最大的，虽然就目前来说，很多人，也就是六部堂上官们，而这一期将会扩大规模，要送到六部各司郎中和宗人府、鸿胪寺、太仆寺、詹事府等。
这种规模的扩大还会随着刊物的持续发行进一步扩大，逐渐延伸到四品官员。
而黄汝良和许獬等人也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如果没有足够的利益驱动，开海战略很难在朝廷中获得通过，一直僵持下去会是一种大概率事件，而得利的只会是那些已经沦为大走私商的部分海商。

第三十九节 屁股没坐歪
“还没有送来？”永隆帝很难得如此急迫的等待着一回，手指在东书房御案上轻轻地敲击着。
旁边的酱色琉璃盂里两尾金鱼闲适的摇动身体，晃来晃去，往日里很能吸引他的目光，让自己休憩一下，但今日却没了兴趣。
“回陛下，已经安排人去取了，翰林院那边说因为印制份数略多，可能要稍稍晚一些，一出来立即就送过来。”内侍轻声道。
“唔，他们说要今次印多少份了么？”张慎的面部表情有些细微的变化，下意识的又把那份打码印号001的《内参》拿了起来。
编号居然是用两种文字，一种自然是零零壹，另一种居然001，当时让永隆帝很惊讶，不知道这种符号代表什么意思。
后来询问之后才知道这应该是来自天竺和天方那边的专用于计数的文字，而后永隆帝还专门让内侍去翰林院找冯紫英问了这个情况，结果带回来一份手写的小册子。
张慎自然对学算术没太大兴趣，他也没有那么多精力来学这玩意儿，但是手写小册子上的东西还是让他很感兴趣。
在他看来这好像能够更简便更轻松实现一些相对简单的计算。
作为皇帝他同样需要和一些数字打交道，比如人口、财赋收入、赈灾花销、水利道路耗用、军费开支，乃至于内库收入和支出，既需要和往年对比，又要平衡其他各项，所以这种计数方式好像还真的有些用处。
“据说可能会印制一百份左右。”内侍显然也是提前做过准备的，万一皇上问起来，却回答不上，没准儿下次就没有你的机会了。
“哦？扩大了一倍？”永隆帝小声的惊讶了一句。
“不过听翰林院那边说可能也不会再扩大多少了，他们的意思是暂时就控制在京中四品官员以上，下一步再来看，但可能还要给一些在京中的士林名儒。”内侍细致周到的回答终于让永隆帝对他多看了一眼，“唔，差不多了。”
整个大周朝四品官员自然不少，一百个远远不止，但是在京中的却差不多了，而且一些闲散职务也未必就需要阅读这些。
至于说所提到了士林名儒那一般都是说那些曾经担任过四品以上但是暂时在野的士林名宿，比如官应震和王永光这些人。
据说第一份《内参》在官员里引发了轰动，萧大亨大发雷霆，砸了不少东西，沈一贯更是夸张，居然就中风了，永隆帝都有些可怜对方，连这点儿风雨都经受不起，难道说大周的首辅脆弱到了这种地步？
那三篇文章永隆帝都反复阅读过几遍，要说新意肯定有，但要说多么劲爆，还谈不上。
唯一可能有些夸张的就是对西北军情也就是宁夏镇那边的混乱的担心，但永隆帝却不以为意。
宁夏镇、甘肃镇的糟糕情形不是一年两年了，甚至宁夏镇的镇守总兵就是父皇一手钦点的嘛，据说连冯唐为了谋那个榆林镇镇守总兵都不得不向王子腾低头。
西北本来就不是安静之地，但是鞑靼人的风光早就过了，他们能给大周带来麻烦，但是却还不至于致命，起码在三边四镇那边不会，但蒙古左翼这边呢？
想到这里永隆帝脸色又冷了几分，有些事情他努力想让自己不去想，但是却始终梗在自己心中过不去。
自己是皇帝，怎么却还在许多事情上的决断权不如一个武勋？当然他也知道这些武勋们背后都是父皇。
如果是父皇倒也没什么，张慎可以接受，但如果这份权力和资源要交到除了自己之外的别的人手里，那就是他绝不能接受的了，他希望父皇在这一点上别犯糊涂。
正琢磨着，门外传来小跑的脚步声，一个跑得满头大汗的小内侍捧着一份东西闯了进来。
“皇上，来了。”
近身内侍接过那卷簿册，点点头，“皇上。”
永隆帝接过头也没抬就看了起来。
一入手，他就知道厚实了不少，起码比上一份多了一半以上。
一看目录，永隆帝就被题目吸引住了。
除开上次的三个栏目外，还新增了《风宪警示》和《域外奇谭》，两个栏目，而且这两篇文章一个是匿名所写，但永隆帝瞟了一眼就知道这应该是都察院御史所写，而且杨鹤的可能性最大，一个是冯紫英所写。
这二人都算是目前永隆帝很关注的人物。
丢开前三篇，永隆帝先读了杨鹤的这篇《两浙盐务弊病浅析》
让永隆帝很感兴趣的是杨鹤并没有写太多具体的查办督办案情，而更多的是从几名涉案官员涉案前因后果和为什么上下发现之后如何同流合污相互掩盖的监督问题上来写的，嗯，这是在追根溯源。
这里边也夹杂了杨鹤在办案过程中的一些感悟和建议，这很多都是没法在正式的朝廷公文和奏章里边写出来的，甚至还包括一些私人性质的探讨，还牵扯到了吏部官员选拔和户部盐务体制，甚至还包括礼部的官员德政教化，很有意思。
光是这篇文章就花去了永隆帝的半个时辰，反复读了两遍。
这种和奏章公文完全不同类型的文章读起来很有味道，既没有奏章上那么多繁文琐节，也少了许多公事公办的客套，又不像一般文章那样恣意发挥，而是聚焦在这一个事务上，有事说事儿，内容丰富却又条理清晰，能让人一下子找到感兴趣的东西。
在最后一段甚至还剖析了其中两名犯事官员的最后心理独白，文字不多，但是字字惊心动魄，永隆帝觉得这篇文章简直值得让大周的知府知州知县们都好好读一读，感受感受。
带着意犹未尽的心态，永隆帝才翻看到最后一个栏目《域外奇谭》，冯紫英写的。
永隆帝知道这个家伙文才一般，但是言之有物，但是看到这篇文章之后才真正感受到什么叫文理粗浅，但言之有物。
文章很短，都是用一些所见所闻来描述，但是却能让很多人怦然心动。
吕宋岛上的金矿、银矿和铜矿，还有香料以及走海而出的大周子民，永隆帝内心是有些复杂，而佛郎机人仅用了数百人就占领了这样一个相当于福建甚至南直隶的地方，攫取了无数财富，这更让永隆帝难以接受，现在连那些走海不归的大周子民都臣服在这些西夷人脚下，贡献财赋，这更让永隆帝有些坐不住。
永隆帝可没有自己父皇那种什么不占之地不征之邦的心态，自己都面临着来自北方女真人和鞑靼人的进攻而缺钱少粮坚持不住了，如果能够有一个能提供金银铜和粮食，还不需要花费太大的机会，他当然愿意冒险。
连矿监税监这等得罪无数人的事情自己都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做，只要能捞回来银子去填平北边九边的需要，遑论这些？
永隆帝当然知道这篇文章背后有什么人，冯紫英一介学子，才十五岁，怎么可能对海外的吕宋如此了解，哪怕是道听途说，自然有人在这里边使劲儿。
但这不重要，冯紫英愿意写这样一篇文章本身就代表了很多，而这也符合自己的胃口，这就足够了。
对于永隆帝来说，任何能带来银子收益的事情，他都乐于一试，甚至能承受一定的风险，因为他坚信任何风险都没有来自鞑靼人和女真人入侵以及军队叛乱的风险更大，就像他现在深刻感受到的一样，京营和宣大、蓟辽这五镇的军队都在父皇控制下，那么无论自己怎么都只能忍受。
一个吕宋不能代表什么，但是冯紫英在最后的结语中总结了一点，如果不敢于去寻找和尝试新的收益，那么注定只能困守在现有的这些有限收入上，大周就难以摆脱这种捉襟见肘的局面。
这番话永隆帝觉得道出了自己的心声，没有钱粮，就难以支撑起这一切，而现在大周境内好像这一切都已经到了极致，他感觉自己每天晚上的梦中都是银子和粮食，而没有银子和粮食，那九边之地的军队和鞑靼人女真人都随时可以呼啸而来，无论是哪一样都是他难以接受的。
相较之下那篇应该是萧大亨的辩解之语倒也有些价值，而那篇关于西南改土归流的建议和预警带给永隆帝更多地还是叹息，他何尝不想？他何尝不知道西南边一样有隐患，但是饭得一口一口吃，这些事情哪里是一下子就能做下来的？
《民生初探》则聚焦在了南直隶几府的赋税沉重带来的问题上，永隆帝是耐着性子看完的，还是那句话，这些都是问题，他都知道，但是没办法，难道不在你南直隶这几府加征，而去陕西、北直加税？是真的希望再来一场规模更大的叛乱还是民变？
永隆帝冷笑，看了看署名，三甲进士蔡懋德、观政户部，不用问都知道应该是江南士人，屁股没坐歪。

第四十节 年末
雪终于还是纷纷扬扬的下了下来，这是入冬以来第几场雪了？冯紫英已经记不清了，但是今冬的京师城却是越发冷得紧了。
城门洞里，石桥下，关帝庙内，城墙边儿上，一茬一茬被冻僵的乞儿尸体被抬出来，丢在各里正专门用来拉杂物的车上，拉出城郊的乱坟岗子里，随便刨个大坑便能埋一二十具。
“惨，真惨哪！”宝祥跺着脚从府门上跑进外院门，吐着热雾，“那边刚又拉过去一车，估摸着又是六七个呢，瑞祥哥，咋啦？”
看见靠在门上的瑞祥面色怔忡，宝祥吓一跳，赶紧问道。
“我在想，八年前我也是老爷在大同城墙边儿上捡回来的，那时候我也冻僵了，还是老爷带兵路过，见我还有一口气，就让人给我灌了姜汤，丢在车棚子里蹲了两宿，我才活过来，后来就来了府里，你呢，宝祥？”
宝祥一怔之后，脸上浮起回忆的表情，“六七年前的事情我都记不得了，反正我有印象的时候就跟着人到处走，饱一顿饿三顿，后来跟着的人被官府拿了，才知道那是个拐子，秋后问了斩，我没地方去，官府又不收留，便只能发卖，可我一个六七岁的小子，谁肯要？后来还是姨太太买了进来，……”
“那你家里是哪儿的？”瑞祥问道。
虽然两人都知道是自小在府里的，但是却都不知道对方的来历，而且也都知道对方不是冯家家生子。
“谁知道？听说那砍了头的拐子是绥德那边的，没准儿就是那边的吧。”宝祥摇摇头：“瑞祥哥，你呢？”
“我也不知道，但我和云裳姐姐都是一块儿被带进府里的，云裳姐姐是大同本地的，但哪个县的就不知道了，我估摸着也差不多吧。”瑞祥想了想道：“那香菱姐姐好像也是被拐子拐走的，后来卖给薛家大爷，薛家大爷送给大爷的，我那日听香菱姐姐说，日后没准儿爷还能帮她找到爹娘呢。”
“哪有那么容易？别说香菱姐姐那是南边儿，相隔千里万里，便是这顺天府里被拐了七八年，也未必能找得到主儿，这年头人命不值钱，看看先前拉过去的，没准儿也就有被拐了后弄丢了，只能讨口，熬不过一晚，就只能全身僵硬丢进乱坟岗子了。”
宝祥不是一个喜欢说话的，但是跟着瑞祥久了，话也比以前多了许多，“瑞祥哥，咱们这府里边我看了，大多都是老爷太太从大同那边带回来的，府里边也没几个是长久的，……”
“咱们冯家比不得那些个长居京城的，我听说老爷和大老爷、二老爷都是一直在大同的，也就是老爷年轻的时候在京师城里呆了些年，大老爷二老爷殁了，这才回大同，然后又前两年才回来，这又去了榆林，嗯，就是你老家呢。”
瑞祥是碎嘴子，正说得痛快，“太太和姨太太都不乐意老爷去榆林，加之大爷也读书了，所以就没跟着去了，琢磨着再等几年大爷做官了，老爷恐怕就要致仕回来享清福带孙子了。”
突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咳嗽声，下了瑞祥一大跳，却见一个高挑俏丽的身影冷着脸从屋外出来。
瑞祥一见，嚇得赶紧一缩脖子，满脸堆笑：“金钏儿姐姐要出门儿？我替您去叫车去。”
宝祥也赶紧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大爷屋里四个人，云裳是最熟悉的，好说话，香菱是最和善的，不管事儿，那玉钏儿最小，比宝祥都还小点儿，还见不出来，但这金钏儿就不一般了。
原来还不觉得，但是来了之后，这院子里顿时变了个样儿，啥物件都归顺了，摆放得整整齐齐，地面窗户还有桌椅柜门都是干干净净，地面连落叶儿都见不着，那一顺花草都被修剪得清清爽爽。
内外院规矩也定了下来，大门二门出入，屋里屋外的马桶杂物运出，后院来收衣物去浆洗，都有了固定时间，半点不拉。
这都是这位金钏儿姐姐的功劳，连带着大家伙儿都对这位金钏儿姐姐有些敬畏起来。
“待会儿吧，一会儿爷也要出门。”
马上就要过年了，这人来客往也开始多了起来。
从榆林那边送回来年货不少，熏羊腿、沙狐皮还有各色药材一大堆，光是那专门分割加工好的上等沙狐皮便有好几十张，据说那边就产这玩意儿。
便是金钏儿在贾府里边也是见惯了豪奢，也被这冯家年末的富贵气象给下了一大跳。
那沙狐皮裘在贾府里边也是有的，但是那都是老祖宗和宝二爷才有的，这冯府一下子便回来数十张，这一张怕不都要值百十两银子？便是做那一等一的皮裘都能做上三五件了。
这还没有算从庄子铺子里的收益账目。
金钏儿也是渐渐才知晓这冯家几位姨太太都是各管着一大堆营生产业的，反倒是太太是个大大咧咧不管事儿的性子，这等放心放手的手笔连金钏儿都咋舌不已。
相比之下，金钏儿越发觉得贾府里边有些黯淡没落的模样了。
看看到了年边儿上府里边太太和琏二奶奶成日里盘算，弄不好就要抵当一干物件出去换些银子才能过得了这个年，还得要糊弄着老祖宗那边，这两家要说原来的底蕴都说是不在一个面儿上，为何现在倒过来不说，反倒是差距如此之大？
今儿个自己姐妹和香菱都要回贾府那边，前几日里贾府都送了一些年货来，照理也是要回礼的。
贾府里边送来的倒是以食材居多，比如那碧梗米、胭脂米，还有几头獐子、狍子，也就是个意思，这边回礼也不会太重，一样是个礼节，像什么熊皮一张、熊掌两对，外加些西北药材等，已经算是相当好了。
不过今儿个这些回礼都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还有几样物事要送入贾府里去。
一件是给林姑娘的白狐大髦，还有一件给宝姑娘的乌云裘。
这两位也就罢了，关键是还有一顶时下京师城里颇为时兴的女式裘帽，火狐皮做的，居然是送给三姑娘的。
这就让金钏儿大为吃惊了，难道……？
可是爷交给自己去办，自然就是信任自己，金钏儿便只能把这份秘密守在心中，而且还得要把事情办好。
冯紫英也要去贾府，不过这一次就是纯粹礼节性拜访了，贾赦、贾政和老太君那里都要走一圈，但是都不会久留。
这几日里他的任务很重，在京中冯家的所有通家之好都要一一走到，所以早在之前几日，他就提前去拜会了齐永泰、乔应甲、官应震、周永春、陈敬轩等人的府上。
光是这安排各种拜会礼物便是一件极其繁杂的事儿，各家情况都不一样，其他人都帮不上忙，只能是自己和母亲、姨娘来安排。
……
冯唐有些焦躁不安。
马上就过年了，情况不太好。
起身在节堂内来回走了几圈，还是难以释去内心的不安，最终走出堂外。
“来人！”
“老爷。”冯佐出现在门外，刀条脸上风霜带来的皱纹倒是让这个汉子更多了几分阴鸷和狠辣。
“备马，带几个人，我出去转一转。”冯唐很清楚自己的烦躁从何而来，但是他却又无可奈何。
宁夏镇那边的情况是断断续续传过来的，很不好，但是这种很不好也不是今年一年，去年情况好像还要更糟糕，也没见有什么，宁夏镇城上挂上十几个头颅，事情也就压了下去，还能怎样？
不过这种情形却难以解释清楚，冯唐只能尽可能把自己麾下安排好。
“世贤那边有消息来么？”这已经是一天之内第三次问了，但是冯唐还是不放心。
“老爷，还没有消息，不过您也不必担心，贺大人也是老于军务了，您再三提醒他，他不可能不重视。”
冯佐跟着冯唐这么多年了，还很少看到老爷如此情形，便是十年前遭遇鞑靼人寇边，突破了边墙，一直打到了大同镇城下，也没见老爷有这般心烦意乱，难道老爷是真的老了？
再说了，那便是宁夏镇的事儿，这边该上报的军情都已经传回去了，兵部也好，五军都督府也好，也早就该有考虑准备才对，但是至今也没有动静，这还能怪得到这边来？
至于说宁夏镇真的要闹兵变，那无外乎就是一帮子酒喝上了头的兵头一时冲动而已，还能折腾出多大一个事儿来，无外乎就是斩几个管军需补给的千户百户，给大家一个交代罢了，再不济，推一两个招人厌的守备来扛着，再发点儿银钱，不就结了？
一行人披甲裹袍，呼啸而出，卷起地面上阵阵积雪。
冰冷刺骨的寒风却丝毫影响不到冯唐的决心，他得把自己地面上的营地在转一转，别人管不了，起码要把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给管好。
只要自己地面上不出事儿，那就利于不败之地了，至于西边儿，那就只有尽人事听天命了。

第四十一节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从振武门出门，冯唐绕城跑了一大圈，才让自己有些躁动的心慢慢平复下来。
“冯佐，前些日子，你说偏关那边传来消息，有素囊台吉的活动迹象？”冯唐突然勒住马缰，缓缓回头问道。
“嗯，是麻家麻承勋传过来的消息。”冯佐沉声道。
大同两大武将世家，一是冯家，二是麻家，麻家是地方武卫家族，而冯家则是大周开国武勋世家，所以在大同镇，一直是冯家为主，麻家为副，朝廷也不允许这等地方武卫家族在本地担任军事主官，像当下麻家家主麻贵便调往宣府担任总兵。
麻承勋是大同麻家之人，调任山西镇参将，镇守西路，主要在罗圈堡到败胡堡一线负责。
“扯力克才死不久，三娘子现在身体不佳，现在素囊台吉实力的确很强，但是卜石兔有其族中长辈支持，有大义名分，这素囊台吉不好好对付卜石兔，这个时候却如此活跃于边墙外是何意？”
塞外的鞑靼人局面实在是太混乱了，哪怕是派出了大量探马细作，但是鞑靼人内部纷争颇多，各部也是风云变化，今日支持他，明日倒向他，都是家常便饭，使得对这内里各方势力的把控也是颇费心思。
按理说三娘子和扯力克执掌土默特部时代，一直算是和大周勉强和睦相处，现在扯力克死了，三娘子现在年龄大了身体也不好，其亲孙素囊台吉并有其部人马，实力最强，但是却是最为对大周表露出咄咄逼人的态势，这也让从大同到宁夏这一线的大周军镇都感到了巨大压力。
冯佐迟疑了一下，“老爷，素囊台吉和卜石兔争夺土默特汗位和顺义王之位，虽然素囊台吉占据实力上的优势，但是他却难以让部中其他人信服，小的以为这素囊台吉莫不是想要借以进攻大周，达到证明自己威势的目的？”
对于冯佐的这个怀疑，冯唐认为有一定道理，但是仅此就要断言素囊台吉不顾一切的进攻大周，还不足以让人信服，而且如果素囊台吉真的有意如此，便不该在榆林到山西镇这一线耀武才对，该直接去宁夏镇那边才对。
鞑靼人不可能不清楚三边四镇和宣大那边的情况，哪里最强，哪里最弱，鞑靼人在边墙以内一样有大量眼线，了如指掌，哪怕冯唐在榆林这边已经大开杀戒，但是仍然难以清除掉这些如跗骨之蛆一般的内奸。
摇了摇头，冯唐内心的怀疑和担心越来越甚，他总觉得这里边应该有什么阴谋，但是一时间却又抓不住那个关键点。
尤世功那边已经来信，问是否需要将主力东调，防止素囊台吉的铁骑南下，但冯唐暂时还没有给答复。
现在从建安堡到镇羌堡这一线兵力明显不足，一旦鞑靼骑兵南下，很难抵挡得住，而山西镇和大同镇那边受到素囊台吉的兵力调动影响，肯定主要精力都放在各自的防务上去了，自然也就没有人愿意帮榆林这边分担压力了。
“卜石兔那边有没有消息回来？”冯唐策马奔行，一直来到镇北台下。
“卜石兔就像是消失了，素囊台吉如此嚣张，也不知道这家伙是不是怂了？”冯佐摇摇头，“他的力量远不及素囊台吉，也是三娘子现在卧床不起，要不根本就没有这家伙的份儿。”
“那我们过去的人没见着他本人？”冯唐沉吟着压住马鞍，示意胯下健马停住脚步。
“见过一面，但是后边儿就见不到人了，这厮诡谲如狐，又善于装弱，颇得部中老人的支持。”冯佐也不知道老爷为什么会如此重视卜石兔，这家伙实力明显不如素囊台吉，根本谈不上什么威胁。
“冯佐，这正是让人疑惑的。”冯唐带住马缰，健马在原地掉了个头，不断地喷着响鼻，“这正是春冬之际，要说都该是这帮鞑靼人休养生息的时候了，为何如此？”
“那老爷的意思是……？”冯唐这么一说，冯佐也有些觉得不对劲儿起来。
冬春之际对于草原上的游牧民族来说都是牛马掉膘的时候，正需要好生节省，熬过这一段时间，可以说如非不得已，绝不会轻举妄动，但是现在土默特人却异动频频，这不符合常理。
“事有反常必有妖。”冯唐沉吟着道：“我就担心土默特人的异动和宁夏、甘肃两镇那边有瓜葛。”
“那老爷您的意思……”
“告诉尤世功，他那边的兵力不能动，我不信素囊台吉敢南下进攻我们榆林镇，我们的情况素囊台吉不会不清楚，咱们镇这边虽然清理了几拨，但是还是有他们的眼线，他的兵力还要留着和卜石兔争夺汗位呢。”冯唐最终决断：“让世功兵力继续西移，安定堡到甜水堡一线务必要保持必要兵力，警惕宁夏那边，支持世贤那边，我这边不用他担心。”
最后又顿了一顿，冯唐才下决心：“让贺人龙率领本部三千人即刻赶赴甜水堡。”
“啊？！”冯佐吃了一惊，“老爷，这太危险了，我们这边……”
“素囊台吉不来，还能有谁来？素囊台吉越是在这边招摇过市，他们的目的就更明显了，就是要拖住我们和山西镇的兵力不得妄动，那他的目的何在？”冯唐被这一阵子寒风吹得脸发僵发木，但是脑袋瓜子却是越发清醒了，“这里边必定有联系，这是阴谋！”
“可是卜石兔呢？万一……”冯佐忍不住道。
“卜石兔那点儿力量，他敢来么？他刚从西海那边跑回来，人困马乏的，还指望着各方给他点儿救济呢，折损几千，他就永远别去想土默特那个汗位了，没准儿素囊台吉就会要他的命了。”
冯唐沉吟了一下，然后道：“再派我们的人去，表示我们支持他担任顺义王，也愿意给他一些帮助，……”
冯佐大惊，看了一眼四周，骇然变色道：“老爷，这可使不得！……”
交通外藩没啥，反正抓不住把柄，逮住了也就说是去刺探情报的，但是如果这种代表着外交政治的表态，那就真的是授人以柄了，武将若是有此举，形同叛乱了，那御史和龙禁尉就能直接让你下大狱了。
冯佐大惑不解，自己老爷素来谨慎，怎地今次却如此胆大妄为起来了？
“冯佐，我知道轻重，先表个态而已，不会有文字上的东西，我担心此次西北怕是要大乱，朝廷肯定会有人要来，如果塞外的鞑靼人真的卷了进来，恐怕就不仅仅是土默特人了，弄不好甘肃镇那边也要被波及。”冯唐面色阴沉如水，“哈密卫那边被吐鲁番占领了之后，一直不得安宁，察合台汗国那边根本就控制不住吐鲁番，甚至吐鲁番内部也是乱成一团，若是其中有一二有野心者，难免会趁机作乱东进，……”
冯佐明白过来了，老爷一直担心宁夏镇要出乱子，一旦宁夏镇出乱子，只能是周边的榆林镇、甘肃镇和固原镇增援，若是甘肃镇也被西面的吐鲁番给拖住，固原镇历来力弱，而且境内不靖，盗匪丛生，恐怕就只能下榆林镇来扛起这份重担了，但若是不把北面河套里的土默特部“安顿”好，榆林镇又能抽得出多少力量来？
“老爷，这还是太危险了，便是宁夏那边出乱子，也可以等到朝廷大军过来，大同、山西两镇都可以抽调兵力过来，何必要冒这等风险？”冯佐还是不赞同，宁夏乱了，不是老爷的责任，但是老爷去和卜石兔“交涉”，就很容易授人以柄了，或许打仗的时候没啥，但仗打完了，可就不好说了。
冯唐沉默了，这的确是一个问题，文官可以干这种事情，不怕，但是武将干这种事情，就是刀口舔血针尖上跳舞了。
他早就过了那种热血冲动的年龄，需要为自己一家人考虑。
“冯佐，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就怕时间来不及，宁夏镇真的被打烂了，要重建起来，朝廷怕是根本就没那份力量了。”冯唐长叹，“大同镇和山西镇没那么容易出兵的，王子腾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思，随便找个理由，说土默特人或者插汗那边有异动，朝廷就不敢随便动宣大那边的兵，而且让大同山西的兵过来，耗费大，时间长，……”
“老爷，那是朝廷的事情！”冯佐涨红了脸，“您是榆林镇总兵，不是三边总督，更不是兵部尚书，你是武将，不是文臣！铿哥儿刚考入庶吉士，您不为自己考虑，也要替铿哥儿考虑！”
冯唐仰天长叹，的确，他需要考虑清楚，这被人栽上一个“交通鞑靼”的帽子，纵然脱得了身，那也肯定有很大影响，尤其是影响到铿哥儿那就更不值当了。
“也罢，便如此，立即派人去找卜石兔，只说我们愿意帮助他，欢迎他回河套，愿意和他和睦相处，不谈其他。”冯唐斟酌一番：“一定要随时掌握他的动向，一旦有事要能随时联系上他，顺带观察他带回来的人马情况。”

第四十二节 试探
贾府的热闹景象还是让冯紫英有些羡慕。
从一走进荣宁街开始，就能感受到熙熙攘攘欢度佳节的气氛。
灯笼都挂了出来，一派喜庆，整个门外两边的墙壁都被涂抹一新，喜气盎然。
来往的人走大多都是荣宁二府的下人们，有的是赶车送人出门，吆喝着扬鞭策马，格外带劲儿；有的则是采购物事归来，鸡、鸭成堆捆绑在一起，“嘎嘎嘎”、“咕咕咕”在板车上挣扎，仿佛已经知道人类要把幸福快乐建立在它们的牺牲之上了。
还有那一桶一桶的鱼，不时从其中挣扎着跳出那么一两尾来，在车板上狂跳挣扎，希冀逃得性命，惹来车两边帮忙的丫头小子们的一阵嘻哈打闹的追逐，最终还是物归原主，绝望的回归桶中。
不得不承认这荣宁两府加起来不下一千七八百号人，这一到了年边上的热闹劲儿委实让人十分愉悦。
丫头小子也好，仆人婆子也好，脸上个个带笑，或小声嘀咕这年边儿各种活动，或眉花眼笑的说着今年府里边的年例。
冯府就缺了这点儿气氛，一方面是冯府里人口远不及这边儿多，另一方面是府里边刚搬到京师城中没几年，还远没有真正融入，对京师城里这等达官贵人府邸里的种种年节习俗活动也还是一知半解。
冯紫英骑马，但是却也还跟着一辆马车，在梨香院门口，香菱便下了车。
金钏儿玉钏儿姐妹便是坐车回来，这让两姊妹既兴奋又忐忑，这种近乎于回娘家的感觉真的很不一般。
在门口就下了马，贾琏和宝玉甚至贾环都迎在门口，倒是让冯紫英略感意外。
“琏二哥，宝玉，环哥儿，这也太客气了，就是来给府里边儿几位长辈拜拜年，你我几兄弟就没必要还弄得这么正式了，咱们不用这一套。”见贾琏、宝玉和贾环都是一本正经的架势，冯紫英赶紧摆手。
贾琏和宝玉都是松了一口气，这是老爷交代的，不这么做还不好，但是都觉得有点儿别扭，好在冯紫英的话还是让二人都轻松了不少。
倒是贾环还是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让宝玉又有些膈应。
这环老三现在居然也嘚瑟起来了，还装模作样也要跟着来接冯大哥，老爷居然还允了，这让宝玉很不舒服，同时也有一丝隐隐的担心，难道这个环老三还真是个能读书的？
想到这一年来环老三好像在族学里还真的和兰哥儿一样十分用功，宝玉心里就越发不自在，可千万别等上几年，这环老三和兰哥儿都要考出个秀才来，那可就有点儿难过了。
“冯大哥，您现在可是庶吉士了，族学里先生说，这庶吉士下一步便能进翰林院，翰林院便是朝廷储材之地，日后出将入相便都是要有翰林经历才行，便是一科几百进士里也不过那么一二十人，要我们族学里的学生都向您学习呢。”
谁再要说这环老三缺情商智商，冯紫英真要啐他一口唾沫。
就凭这拍马屁的本事，又有几个能比得上？起码宝玉就比他差得太远了，这番话说下来，便是冯紫英早就听惯了这等话，心里一样舒坦。
“哟，环哥儿，你们这族学先生可把我捧得有点儿高了，先不说这每科都有状元、榜眼和探花，就算是这庶吉士一二十人里，那也不是谁都能出将入相，咱们士人读书，讲求的就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只有存着这份心去读书，读出来的书才有意义，才有价值，而不是为了读书而读书，明白么？”
既然环老三这么推崇自己，冯紫英自然不吝赐教一番。
贾宝玉读书没戏，但是未必贾环就不行，若是贾环能出书来，也不枉人家贾政夫妇送给自己金钏儿玉钏儿姊妹一番情意。
这金钏儿自己用得还真的很顺手满意，若是现在贾家要把这金钏儿给要回去，自己还真的有些不适应了。
这番话说得贾琏、贾宝玉都肃然起敬，而贾环更是眼放奇光，他现在还停留在纯粹的经义学习上，还谈不上策论这一块，而张载的话对他来说也还略显高深了一些，但现在冯紫英用这番话来鼓励他，无疑是对他有了某种期望，这让他既是激动，也是满怀兴奋和感激。
倒是贾宝玉站在一旁，莫名的觉得自己气运都被这环哥儿夺走了一些，甚至心里都生出一些忌惮和嫉妒，莫非这环哥儿真的还能读书出来，连冯大哥都这般说？
若是环老三真的读出书来，自己该怎么办？
贾琏倒是没有那么多心思，只是觉得冯紫英似乎对贾环很看好，和府里边上下对贾环的轻忽和蔑视有些不太一样。
加之赵姨娘在府里边也是百般作妖，贾环性子也是有些偏激，所以都越发不受待见，这娘儿俩现在基本上可能除了二叔和探春外，其他人没几个愿意和他们说话的。
“紫英，走罢，二位老爷可能都在等着了。”
今儿个算是代表冯家来拜会贾家，自然贾家两房主事的都要在，所以冯紫英在荣禧堂里也是以晚辈之礼见了贾赦、贾政二人，说了一阵闲话，这才算是告一段落。
便是贾赦、贾政再是看重冯紫英，但是也不可能一直陪着，所以冯紫英去拜会老太君也就只有贾琏、贾宝玉和贾环陪着去了。
这一去一看，齐刷刷的都在。
三春湘云加宝黛正坐在下首喜笑颜开，而鸳鸯正和平儿说得热闹，王熙凤则是陪着邢、王、薛、李纨坐在一块儿。
看见贾琏三兄弟陪着冯紫英进来，老太君脸上也露出笑容。
“哟，铿哥儿来了？可难得一见了。”老太君乐呵呵地道：“若不是这过年了，怕是还不会登门吧？前年里我就和你说了，莫要生分，没事儿来咱们府里多走走坐坐，琏儿和宝玉都和你交好，怎地却不愿意来见我们几个老太太了？”
“老祖宗，我们可都是还是年轻人，便是您那也身体健旺和我们也没区别啊，没见着这一堆姑娘们都喜欢和您乐呵呢。”王熙凤笑语如珠的打趣，只把老太君逗得心花怒放。
冯紫英还是规规矩矩和一干人见过礼之后才接上话：“回老太君，这刚去翰林院读书观政，事儿也多了一些，不过估计明年就要好些了，琏二哥和宝玉我也是经常见着的，老太君这么一说倒是让我汗颜了，咱们两家人都不说一家话，叔叔婶婶以及薛家婶婶都看顾小侄，我哪里敢少来呢？说实话，这一入府里边儿，感受到的喜庆可比我们那边儿热闹多了，连话都能多说几句，……”
贾母自然明白冯紫英的话，现在冯紫英屋里三个丫头都算是贾府这边过去的，估摸着能有这待遇的也就是冯家一家了，当然别家人家也不会接受这样的好意。
听得冯紫英话语里的语气，贾母若有所思，瞥了一眼坐在下首的三春和宝黛云六个丫头，除了惜春稍许年幼外，其他几个慢慢的都要进入谈婚论嫁的阶段了，尤其是迎春和宝钗，便是现在成亲也不算早了，而黛玉、湘云和探春也都是该考虑议亲的时候了，也不知道老大老二这两家子如何考虑的，似乎一直没有什么动静。
那薛家丫头自然有薛家人考虑，黛玉也不知道其父亲那边有没有动静，倒是需要让老二写信去问问，但这迎春探春老大老二却是早该考虑才对，还有这湘云……
宝玉的事情贾母是知晓的，贾政和王氏都和她说过，讲了冯紫英的一些建议。
贾母也承认这大概是最适合宝玉的去向，不一定非要娶公主，像有些得势的亲王家郡主也很合适，这样一来和天家攀上亲，那也就能稳稳保宝玉富贵一生，就像那卫家一般。
所以她原来想过的黛玉和湘云便不可能了，黛玉也就罢了，还有她父亲做主，这湘云却是父母都不在了，那两个叔叔婶婶都是些刻薄寡恩的，只怕就从未替侄女儿考虑过好人家。
虽然没人说，但是贾母还是能从鸳鸯那里知晓一些情形，云丫头便想一直住在这边不愿意回去，就能略窥一二来。
“铿哥儿，那敢情好，你就把我们这边当成你家一样，没事儿多来琏儿、宝玉这边坐一坐，你两位世叔寻常在府里时间也很多，现在你也算是朝廷里的人了，也能找到话题，这一来二去，都说这亲戚朋友越走越亲近，咱们就像是一家人了呢。”
贾母的这番话一出口，立即让所有人都怔了一怔，尤其是几个女眷，更是敏感。
除了贾宝玉和贾环还懵懵懂懂没听明白，便是贾琏和几个姑娘都能听出其中蕴藏着的一些意思来。
只是贾母的话也很含蓄委婉，只能是心里边有些想法的人才能感悟到，尤其是贾母说这番话往那几位姑娘那边的一眼，更是若有深意，自然要让许多人生出想法。

第四十三节 礼重情更深
冯紫英也是一愣，这话里含义太丰富，他还真不敢随便接话，想了一想才道：“老太君说得是，所以小侄也希望府里边的人能多到我们家坐一坐，这样两家也能更亲近，像婶婶们也可以去我家，我母亲基本上都是在屋里的，很喜欢有人能走动。”
“那敢情好。”王夫人瞥了一眼贾母，又看了一眼自己妹妹，这才道：“这年后婶婶倒是要登门走动一番，也好能让两家更亲近。”
“那家母肯定是欢迎之至。”冯紫英揣摩着，目光也在几位姑娘身上睃了一圈，这位老太君似乎话里有话，但是却又藏着点儿什么，他一时间也没听出来。
当冯紫英告辞离开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除了冯紫英本身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外，老太君先前的话也若有深意，起码让几位姑娘，乃至和几位姑娘息息相关的人都禁不住要多想一些了。
莫非老太君也有了一些想法，但是她会是替谁考虑？二丫头三丫头还是云丫头？又或者黛玉？但是肯定不会是宝钗，正因为如此，才让王夫人和薛姨妈有些着忙。
二丫头三丫头可能性都不大，这庶女很难获得冯家的认可，但是云丫头和黛玉呢？若是老太太存了这份心思，让贾赦贾政出面去说和，这就麻烦大了。
现在冯家那边还没有回话，但若是看到又提出了另外两个选择项，会不会起其他心思？
就在黛玉回到自己院里时，便瞧见紫鹃鬼鬼祟祟的表情。
自己丫头的性子黛玉还是了解的，鲜有看见这般夹杂着喜悦、惊讶和小心翼翼的神色，黛玉刚进门，便被紫鹃拉了进去。
“死丫头，这般鬼祟做什么？没地让人见到还以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呢。”黛玉故作板脸状，气哼哼地道。
“姑娘，你来看，这能不能见人还真不好说呢。”紫鹃神秘的一笑，把门小心掩上，这才打开一个轻软硕大的布包。
“这是什么？”黛玉讶然。
只见青布包打开，一件美轮美奂的雪白狐裘便展露出来，紫鹃顺手替黛玉披上，然后将颈项处的一根红丝带一系，那份绝美娇妍的风姿更是在这件几可遮掩住全身的白狐裘映衬下熠熠夺目。
黛玉也吃了一惊，这等白狐裘可不简单，纯白如雪，绒毛细密修长，一看就知道是第一等的皮毛，细细一摸，每一张狐皮拼接毫无缝隙，显然是名家之作，而且这白狐几无一根杂毛，光是一张狐皮怕都价格不菲，这一件狐裘下来起码要七八张才能够，紫鹃这丫头是从哪里弄来这么一件？
见黛玉满脸惊疑不定，紫鹃更是微微一笑，“姑娘可知道件狐裘是谁送来的？”
黛玉先是想到难道是自己父亲送来的，但是转念一想不太可能，父亲若真是要送物件来，肯定会随着信来，但是前几日自己才收到信，并未提及，显然不可能。
两位舅舅也不可能，这等奢侈物件，便是舅母也不多，而且这等品相和大小，几乎就是比着自己身体做的了。
难道是外祖母？可若是外祖母，又哪里需要紫鹃这等神神秘秘？
见黛玉满脸迷惑，紫鹃这才解开谜底：“这是金钏儿刚送来的，是冯大爷专门安排她送来的，金钏儿说冯大爷是专门在他们府里送回来的狐皮里选出了这么几头白狐皮，然后送到南熏坊那边的赵谦记衣坊专门为您做的，难怪前段时日里，金钏儿来问奴婢小姐的身材尺码大小，奴婢还说为啥哩，原来是为姑娘做衣裳，不知道算不算是聘礼？”
先前几句话倒也罢了，黛玉也只是抿着嘴微笑，但是最后一句话一下子就让黛玉大羞了，便要去撕紫鹃的嘴，被紫鹃笑着躲过：“小姐饶过奴婢吧，奴婢也不过是提前说了而已，这一件狐裘怕是要值数百两银子吧？冯大爷专门为姑娘定做这样一件，足见大爷对姑娘心意，只是不知道大爷啥时候能向老爷去提亲，这事儿才是最紧要的，……”
一句话让原本娇羞惊喜无限的黛玉眉头又蹙了起来。
自己转眼就是满十二上十三的人了，今儿个老祖宗也在屋里说了那一番话，也不知道老祖宗这话是说给谁听的，指的是谁，但是黛玉感觉恐怕老祖宗未必说的就是自己，自己的婚事论理该是自己父亲来做主，舅舅舅母都还不合来为自己婚事操心。
二姐姐和探丫头也不大可能，黛玉年龄虽小，但也知道嫡庶之分在大户人家里边娶妻上还是很讲究的，那就只剩下自己、宝姐姐、云丫头和惜春了。
惜春可能性不大，老祖宗喜欢归喜欢，但不可能去代替宁国府那边做主，宝姐姐也不可能，不是贾家人不说，而且宝姐姐母亲兄长都还在，轮不到老祖宗操心。
剩下的也就只有自己和云丫头了，如果再要把自己排除，那是谁就呼之欲出了。
黛玉还是很喜欢云丫头的，爽朗大方，有什么说什么，就算是一时不高兴，也能很快丢开，只是其他事情都好说，唯独涉及到这上边，就真的不好说了。
只是这等提亲之事，却是要男方为主，自己爹爹在扬州，远隔千里，若是要提亲，怕也要大费周章。
见黛玉蹙眉，紫鹃抿了抿嘴，“金钏儿今日来的时候，婢子便拉着她说了一会儿话，她现在当是在大爷面前很得意，不过倒也是个谨慎性子，和在太太跟前一样，其他半句话也是不透，婢子问她这狐裘大爷可曾还有送给其他人，她却说，这白狐皮哪里那么好找，便是阖府上下也才凑齐了这么一件，便是连冯府里太太、姨太太都没有的，……”
黛玉一听，倒是有些不安起来，“那还是送回去吧。”
“婢子也是这么想的，不过那金钏儿又说，这是大爷一番心意，自然是有安排的，奴婢琢磨怕不是冯府里边太太、姨太太可能都知道呢？”紫鹃歪着头笑道。
黛玉心中越发忐忑娇羞，幽亮的双眸忽闪，粉靥桃腮掠过一抹羞红，那魅惑便是紫鹃在一旁都忍不住慨然心动，姑娘若是跟了冯大爷，那也是冯大爷一辈子的福气。
缓缓低下头，手指在松软舒滑的皮毛上掠过，黛玉思索着，若是连冯府里边太太都知道了，那这就真的有些不合适了，只是冯大哥的性子素来强势，怕是在府里边也是个不让人的，这要送回去怕也不合适了。
只是自己从来就不是喜欢这等物事的，自己更渴望这份物事代表的那份心意情意，不知道冯大哥是否知晓？
一时间，黛玉竟然想得痴了。
……
“母亲无须如此气恼。”宝钗陪着母亲回到梨香院时，已经有些晚了。
“哼，我看老太太也是有些老糊涂了。”气恼至极的薛姨妈有些口不择言了，“这等话在那个时候说出来，真当大家听不明白么？史家又比我们薛家好到哪里去？云丫头人是挺好的，但她父母都不在了，那两个叔叔也都是名声不好，冯家岂能接受这等人家？真还以为这是在金陵不成？”
“母亲！”宝钗忍不住提高了几分声调，目光里却压抑住内心的郁闷：“何须说这等话？老祖宗要说那便由她说去，云妹妹现在也不容易，老祖宗怜惜一些也是应该的，……”
“哼，我的儿啊，你就是一个和善性子，老太太对我们薛家有成见娘心里有数，连带着对你也是如此，何曾顾及我们的颜面？也是你姨母留着我们，否则娘早就想要搬回我们自家那边去住了。”
宝钗当然知道自己母亲说的是气话，薛家那边的房子倒是有，但是一来根本就没整修过，二来位置也不是很好，薛家若真是搬到那边去了，只怕往来的人更少，薛家怕是要更黯淡了。
本身从金陵到京师城，薛家就已经感受到了这巨大的冷热反差，在金陵显赫一时，到了京师城自己这等人家却如同过江之鲫不值一提，若不是靠着贾家这点儿余荫，单靠着家中有些银子，真的就要到无人问津的境地了。
“母亲，姨母对我们自然是好的，但是毕竟这是贾家，老祖宗也需要为她自家考虑，我们薛家和贾家毕竟是两家人。”
薛宝钗要说心里没有一点儿情绪那自然是假话，尤其是贾母有意湘云时，还真的把她吓了一大跳。
本身她就有些担心黛玉了，现在若再是冒出来一个湘云，这可就真的是纷乱不堪了。
宝钗很清楚薛家家世是给自己减了许多分的，若非冯大哥对此似乎不太在意，那一日冯大哥便不会有那一番言语，即便如此，宝钗到此时心中也一样没底。
冯大哥言语也没有说透，只让自己等两年，问题是等两年自己便是十七岁了，十七岁这个年代便有些大了，若是给自己一个明确承诺倒也罢了，问题是这半截话，却让人心慌。

第四十四节 一往情深深几许
一踏进院里，就看见莺儿和香菱迎了出来。
“咦，香菱回来了？”薛姨妈一句话就让香菱眼圈儿红了起来，这句回来了很是让她有一种回家的感觉，在这里生活了两年，她和薛姨妈和宝姑娘也有了很深的情谊，尤其是宝姑娘。
“见过太太，姑娘。”香菱眼中泪花滚动，但是双颊却是压抑不住欢喜，深深的福了一福。
“你这丫头，才走了几日，便这么客气了？”薛姨妈也很高兴，拉着香菱的胳膊嘘寒问暖，宝钗先前的郁闷心情也被香菱的到来一扫而空，“怎么今日里回娘家了？冯大哥就只放了你一个人假，金钏儿玉钏儿呢？”
“金钏儿和玉钏儿也都回来了。”香菱虽然到冯家有几个月了，还是下意识的用回来这句话来形容到贾府这边。
“看来冯大哥对你们很照顾啊。”宝钗也拉着香菱另外一只手，温婉的笑容直入香菱心中，“可是婢子还是想念姑娘。”
宝钗心中也是一暖，鼻子也是一酸，“傻丫头，这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你这不就回来了么？我又没走，你随时都可以回来看我啊。”
“嗯，爷也和我和金钏儿玉钏儿都说了，说若是想念这边的人了，便说一声让府里边儿套车送我们回来看一看坐一坐，到时候再接我们回去便是。”香菱拉着宝钗的手不肯松。
“哟，这位冯家大郎可真的是把你们几个当成小姐来养着了，香菱，他待你们好归好，可是也千万莫要恃宠而骄，坏了规矩，他家里也还有太太姨太太的，若是见着了这般，便是不会怪她儿子，只会觉得你们跋扈了。”
薛姨妈这是经验之谈，也是一番好意。
不过在得知冯家大郎对家中丫鬟都这么好，薛姨妈心里却也没来由的一松，若是宝钗能嫁入这等府里，只怕会更是受宠才对，哎，只可惜……
“太太提醒得是，不过奴婢可不敢坏了规矩，大爷说了好多次，也就是今日趁着大爷也要来府里，所以我和金钏儿她们才借着机会来这一回，不过平日里若是自个儿要来，大爷也说了没甚关系。”香菱眉眼里透露出一份甜蜜温馨，手里边扭着汗巾子，“太太说得也没错，大爷待我们几个都是极好的，连我们几个都觉得像是在作小姐。”
“香菱，越是这般，就越是要葳蕤自守，冯大哥待人好，但是并不意味着你们就可以宽纵自己。”宝钗牵着香菱的手，诚恳地道：“越是到日后，这就越发重要，一定要明白这个道理，……”
香菱能感受到宝钗内心的关心和爱护，点点头：“谢谢姑娘，香菱省得。”
又说了一会儿闲话，薛姨妈方才回了自己屋里，只剩下宝钗、香菱和莺儿。
“死丫头，你在那里挤眉弄眼的作甚？”宝钗见自己母亲走了，这才故意板着脸问莺儿。
“姑娘，冯大爷给您送礼物来了，太太在这里，奴婢不敢吱声啊。”莺儿和宝钗也是亲近惯了的，笑嘻嘻地道：“是香菱送来的，肯定还托香菱带了话。”
宝钗心尖儿一颤，目光望向香菱，“啊？”
香菱抿嘴一笑，这才和莺儿把藏在一旁的布包打开，一件纯黑如缎的黑狐裘抖落开来，如同水银泻地一般，富丽堂皇，看得莺儿和香菱都是一呆。
宝钗也是见过世面的人物了，薛家在金陵时也是风光过的，也就是这几年才慢慢没落下来，自然知道这物事的贵重。
“姑娘，这是大爷送给你的，好漂亮啊。”莺儿声音都有些颤栗了，目光里充满了艳羡和喜悦，“这怕是要值上千两银子吧？”
宝钗摇了摇头，压抑住自己内心澎湃涌动的情潮，“太贵重了，怕有些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莺儿不服气地道：“明儿个姑娘就可以穿出去，说要问起来，……”
“莺儿！”宝钗脸色一寒。
莺儿这才不敢吱声了。
“姑娘，这是大爷的一番情意，虽说婢子也不知道大爷是怎么想的，但是既然他让婢子送给姑娘，姑娘也是知晓大爷这个人，许多事情都是有自己的主意，肯定也是考虑清楚了的，……”
香菱瞅了一眼宝钗，小声道。
“对，香菱，冯大爷肯定还让你带了话给姑娘，对不对？”莺儿见香菱支持自己，又胆壮起来。
“爷走的时候奴婢也问了爷有什么话要带给姑娘，也说天寒地冻保重身体，奴婢又问难道就没有其他话，爷想了一想才说了一句，奴婢便记了下来，‘明月多情应笑我，笑我如今，不负卿心’。”
香菱话一出口，宝钗脸便唰的红得如同秋日晚霞，眉目间原本就有些盈盈的情意顿时荡漾流淌，又怕被香菱和莺儿觉察，赶紧侧首一边，但内心深处却是满满的甜蜜。
这话近乎于那些个《西厢记》这一类禁书里的言语了，只是却格外清雅动人，宝钗也有些诧异。
不是说冯大哥不喜诗赋，寻常都从不写诗词么？宝玉便经常提及此事，说冯大哥虽说能成大事，但是骨子里却缺了点儿诗文风流，但就凭这两句，就足以说明根本就不是所说的那样。
或许是冯大哥不屑于把精力花在这上边？想到这般在朝廷上都是英武昂扬行大事的奇男子，能为自己专门作诗词，又有哪一个怀春少女经得起这般的降维打击？
只是这首词里的别样意味，却被宝钗选择性的忽略了，此时的她只想好好找个地方，静静的细品这一句，相比之下，这件黑狐裘的贵重，反倒是在其次了。
香菱和莺儿都瞧见了姑娘的满目情意和眉宇间的思念，心中也是感慨，若是冯大爷真的能娶了姑娘就好了，只是便是香菱也知道，这里边还有许多关节尚未通透。
……
探春轻轻把弄着手中这顶鲜艳夺目的裘帽，还有一条同色的围脖，目光里却多了几分奇异。
她没想到冯大哥居然给府里送礼，也替自己专门带来了物事。
一看见这顶时尚新颖颜色艳丽的火狐皮裘帽，探春就喜欢上了，而这一根明显是狐尾精制的围脖就更让她喜欢。
棕红色的绒毛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似乎正预示着自己此时的内心。
转过身来，探春看了一眼仍然规规矩矩的站在一旁的金钏儿，嘴角浮起一抹笑容，冯大哥能让她来送这些礼物，怕也是信得过对方了，只是这丫头才去冯府几个月便能博得冯大哥的欢心信任，却也证明这丫头的本事不一般。
但探春也知道冯大哥的性子，若是这丫头敢背叛冯大哥，只怕就会死得很难看，她也相信这丫头明白这一点。
甚至她也隐约知晓母亲将这丫头姊妹俩送给冯大哥的一些心思，冯大哥却没有拒绝，甚至还安之若素的放在了身边，这也让探春对冯大哥的自信多了几分赞许。
“冯大哥没说什么吗？”探春终于放下了裘帽和狐尾围脖，曼声道。
“回三小姐，大爷只说姑娘英姿天成，风华无双，本来就无须其他妆容打扮，便是这帽子和围脖也就是一个点缀。”
金钏儿是把冯紫英的每一句话都记得格外牢靠，甚至还背诵了几遍，在不知道大爷在这方面的心思之前，金钏儿是打算一视同仁，都拿出十二分的心思来伺候。
这三小姐也一样不简单，便是自己还在贾府里边时，太太就高看三小姐一眼，倒是那环哥儿和赵姨娘却从未被太太打上眼，就凭这一点，金钏儿也知道这位三小姐不是一个好相与的。
探春脸颊也是一烫，心中却是格外欢喜。
她是知晓自己若是要容貌精致招人喜欢是定然比不过林姐姐和宝姐姐的，但是冯大哥却说自己是英姿天成，风华无双，这话说到了她内心深处，让她很有点儿知我者冯大哥的感觉。
“哼，冯大哥怎地在翰林院里带了几个月，也学着这些油嘴滑舌的话语来哄人了？”探春强压住内心的喜悦和忐忑，“他答应过我要和我说边地故事，也没有了音信，来我们府里也是匆匆说完几句话便走人了，这都年边儿上了，就这么忙？”
金钏儿在这方面倒是早有准备，“回姑娘，大爷每日都是早出晚归，平日里还有很多人送来帖子，爷也还要安排时间接待，加之府里边老爷不在，许多回拜都要大爷亲自去，所以……”
“行了，我知道啦，冯大哥是个大忙人，哪像我们这些闲人成日里在屋里呆着，你代我谢谢冯大哥了，不过若是有时间还是请冯大哥多来府里走走，答应我的故事，我可等着要听呢。”
说完这句话时，探春看到了自己对面侍书嘴角的笑意和金钏儿也忍俊不禁的表情，知道自己这话有点儿孩子气了，脸上一烫，“好了，金钏儿你去吧，我知道今儿个你回府里来，肯定也要和许多姐妹说说话。”

第四十五节 贪婪
看见探春拿着裘帽和狐尾围脖婀娜娉婷的进了房里，侍书早就跑过来攀着金钏儿。
“金钏儿姐姐，这裘帽和围脖都是冯大爷安排人做的？”
“那是自然，北边庄子和老爷从榆林那边都送了不少狐皮回来，大爷就选了这其中毛色最鲜艳的来做了这裘帽和围脖，就说三姑娘是最适合这般的，……”金钏儿不动声色地道。
这侍书也是个跟着她主子的精明乖觉角色，这攀着自己铁定是要寻摸些话来。
“那姐姐可知道冯大爷还给府里送了些什么？”侍书眉目灵动，虽然要比金钏儿小几岁，和玉钏儿年龄相仿，但是这心思却不简单。
“给府里送的东西多了去，熊皮熊掌啦，老参鹿茸啦，还有各色药材，都是地道好货，大爷也是花费了许多心思。”金钏儿自然明白侍书想要打探什么，面色不变，笑语嫣然。
想刺探这些，那怎么可能？便是玉钏儿和香菱都不知道自己准备了些什么，给谁送了。
大爷虽然没有说什么，但金钏儿何等人，岂能不知晓这其中的利害？真要在这问题上没把握好火候，那就是要出大乱子的。
侍书微微皱眉。
这金钏儿也是恁地狡谲难缠，这番话说得倒是情通理顺，但是侍书还是感觉到这话语里便藏掖了许多，只是她作为一个丫鬟也只能问到这个程度上了，难道还能去问别人给其他姑娘有没有送物事，送了什么物事？
“那我家姑娘还真的就是冯大爷专门送的喽？”侍书还有些不死心，这位冯大爷倒是把人拾掇得好，这金钏儿才去冯府几日，便这般死心塌地，也不知道许了些什么好处。
“那当然是，侍书，没见着这毛皮的品相，便是京师城里那等专卖辽东裘皮的皮货铺子里也难得挑出这般物事。”金钏儿骄傲的一挺胸，“别人家都是绝对没有来的。”
侍书眨了眨眼睛，别人家都没有？还是别家姑娘都没有？是都没有这火狐裘帽围脖，还是啥都没有？
金钏儿自然不会再给对方多余机会，笑着一拍侍书的手：“侍书，我先走了，还得去太太那边儿，赶明儿你也多来那边坐坐，……”
看见金钏儿扭着身子消失，侍书忍不住一跺脚，耸了耸鼻子，愤愤地道：“狐狸精！”
冯紫英自然不知道金钏儿能把任务完成得如此出色，事实上他信得过金钏儿的情商和手腕，这丫头几个月里给了他很深刻的印象，香菱和云裳在这些方面都远不及她，不得不承认，除了她自己的天分外，这跟着王夫人几年的确也锻炼了出来。
贾琏和王熙凤两口子有话要和他说，愣生生是把他给拖住，要留饭。
“哟，大郎，你这是贵人事多，难道就在咱们府里边吃顿饭都这么难了？”王熙凤可比不得贾琏那般客气，仗着自己是女人，说话就无所顾忌，“赶明儿不是连眼皮子都不瞭我们家了？”
“二嫂子，这话可是你自说自唱啊，小弟可从来没说过。”对付王熙凤这等脸皮厚嘴巴刁胆子大的妇道人家，冯紫英还真没太多的办法，这要叉着腰挺着胸把你给拦着，难道自己就闭着眼往前冲？
“那今儿个就在咱们院里简单吃一顿，你琏二哥和我有话要和你说，没外人，真要喝醉了，就让平儿再伺候你一回就行了。”
这王熙凤风骚起来还真的是让人吃不消，啥叫再伺候自己一回？冯紫英只觉得这女人说话太辣了，平儿固然脸红如火，便是贾琏都忍不住皱眉。
“呃，二嫂子，咱们说话得讲良心，莫要这等乱说，毁人清誉啊。”冯紫英赶紧拱手。
“那就留下来吃了饭才走，反正金钏儿她们两姊妹也要在府里吃了饭才走。”王熙凤蛮横的双手叉腰，柳眉上扬，“放心，嫂子这一壶酒毒不死人。”
迫不得已，冯紫英也只有留了下来。
贾琏和王熙凤的目的很简单，就是看上了戏园子。
这几个月戏园子的进展很顺利，那地方顺利拿下，并且清理的差不多，已经开始了酝酿重新修复，几家人的入股也都到位，柳湘莲爆发出了十二分的热情，开始物色人员，组建班子。
“琏二哥，小弟不是没有考虑过你，可是你也知道这戏园子，便是我们也只是出钱占股，其他人基本上都不参与，薛家那本来就是皇商，人家顶着也没关系，可您要来，怎么办，难道日后你成日里去站在戏园子里学着柳大哥忙前忙后？”
贾琏沉默不语，王熙凤也是沉着脸，倒是平儿很知心，小心翼翼的替大家斟酒。
“这等营生，要说能一下子就能挣多少银子，那也别想，这头两年没准儿还要亏着打响名声，图的就是个以后长久，另外能结交一些人脉，柳大哥无所谓了，他本来就喜好这个，爹娘都不在了，加之他家也不能和你我这等有些跟脚的人家比，所以合适，可是你我就不合适了。”
冯紫英喝着酒，咂着嘴，有滋有味。
从两公母的表明态度就能看得出来，其实他们并不是特别想要掺和这个，毕竟贾琏身上也还要有五品同知的官身，还是这荣国府的嫡长子，这点儿颜面还是要的，可要出大笔银子占股又不乐意。
所以从一开始贾琏就知道，并没有表现出多大兴趣，现在这个时候却又以此为由，其实是想要让冯紫英为其谋一谋其他营生。
像去年那等营建营生，一年半载下来就能赚上两三万两银子，谁不乐意？
只是从去年到今年，冯紫英都是忙于秋闱春闱大比，哪有精力来过问其他事情，便是这戏园子营生也是柳湘莲自个儿琢磨出来，冯紫英不过是帮忙谋划了一番罢了。
贾琏何尝不知道这里边的原委，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参与，但是现在凤姐儿却不乐意了，看见连薛大傻子成日里都在那戏园子那边转悠着帮着打点，就算是帮不上忙，起码人家架势是拿足了，自家却是靠边站，总是觉得不是滋味，所以当凤姐儿吆喝着一定要把冯紫英拉上再谋划一些营生时，他也就没吱声了。
这一年来他在家里也是闲着无聊，回想起去年那等风光场面，还是很回味的，自然也指望冯紫英再来出出主意。
“大郎，既然此事不中，你也得帮我们一把，帮你琏二哥找点儿事儿做，你现在也忙得差不多了，这翰林院里的事儿也就是点卯读闲书，你们家倒是好营生，听说这往你们府上送货的大车都能十几辆，……”王熙凤话语里满满是艳羡，“还是在外为官好啊。”
“不知道二嫂子想做哪方面的营生？”见贾琏皱着眉头，王熙凤却是跃跃欲试的模样，冯紫英也很好奇，这女人哪里来这么大的把握，要挣银子，这银子那么好挣？
“大郎，咱们也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父亲现在榆林镇管着几十个堡寨，这边墙内外都在和鞑靼人互市做买卖，这等营生有多赚钱，你难道不知道？”
王熙凤也有些不管不顾了，喝了几口酒，这女人胆子一旦大起来，比男人更放肆，地龙烧得热乎，这颈项间衣襟略略敞开，玉嫩丰润的粉颈圆润修长，加上大红缎袄一对鼓凸的饱满几乎要裂衣而出，让冯紫英也不得不刻意避开视线。
“二嫂子，你说这个，能挣钱都知道啊，但你知道这是哪些人在做么？要多大本钱么？”冯紫英讶然。
对边地和鞑靼人互市这是朝廷定制，各镇都有几家，确定的几家商户，都是大有来头的角色，每几年一调整，而且家家都是在户部挂了号的，这些虽然不是皇商，但是论势力和实力却要比薛家这等过气皇商强不知道哪里去了。
冯紫英惊讶的是王熙凤居然想要打这种主意。
这等商贾基本上都是长年做的，说句不客气的话，那随随便便都能拿出三五十万两现银来的，若是紧急要用，十天半个月凑上一两百万两银子也不在话下，要不你以为这户部和内库都经常空空如也的情况下，朝廷怎么临时支应运转？遇到紧急情况下，还不就是要从这等豪商和江南盐商那里想办法借钱？
老爹当大同总兵也好，榆林总兵也好，都要和这些商贾打交道，自然熟识，要不冯紫英凭什么在临清时敢去山陕会馆？没这点儿关系，人家会理你？
这些商贾里边固然实力雄厚，但是也是龙蛇混杂，这也是每隔几年便要重新确定一波，另外隔三差五总有那么些不开眼的豪商要身死族灭的原因，但这依然抵挡不住更多地人前赴后继的想要挤进场。
你王熙凤何德何能敢打这种生意的主意？你有这个实力么？就凭着王子腾当着宣大总督？这可不是光靠关系就能做得下来的。
王熙凤神秘的一笑，端起酒盅抿了一口：“铿哥儿，生意还不是人做的？他们做得，我们家便做不得？谁不是从第一次过来的？”

第四十六节 勾当
冯紫英忍不住在心中冷笑，这王熙凤看样子不是鬼迷心窍，就是走火入魔了。
不说其他，单说这本钱，要做这和鞑靼人互市的生意，知道这要多少本钱么？贾家现在拿得出这么多本钱来么？
或者是还在打自己家的主意？
冯紫英不相信王熙凤会这么没有自知之明，时移世易，现在自己家和两年前一样么？
“二嫂子，我得说一句，这营生怕是不那么好做的。”冯紫英语气变得冷了一些，“若是没三五十万银子的本钱，便是想都不用想，即便是有这本钱，也还涉及要有这个资格，户部那边要挂上号，另外你在哪个镇和鞑靼人做生意，做哪些生意？和各镇有过交道么？嗯，都是从第一次过来的，但是这一次可真的就不一样啊。”
面对冯紫英的提醒，王熙凤却是胸有成竹，或许是因为多喝了几杯，这脸颊越发艳红，而胸脯也是越发起伏不定，妖媚地一笑：“大郎，你莫要把嫂子当成啥都不懂的妇道人家，我当然明白这等生意不是那么好做的，这里边行道水有多深，嫂子也明白，不过嫂子没说要自己一手一脚从头开始去做啊。”
冯紫英吃了一惊，打量了对方一眼，又看了旁边默默喝酒的贾琏，这才迟疑地道：“二嫂子，那小弟就不明白了，没听说府里边有过这些营生啊。”
“大郎，嫂子也不和你打哑谜了，有人愿意和咱们家搭伙做这门生意，他们原来是熟门熟路，做惯了这边贸互市的，本钱有的是，后来因为出了点儿差错，被人家顶下来了，这几年一直在联络着，平安州那边的，这不是马上又要调整这边镇上的挂号商户了么？户部那边我们去找人疏通，没大问题，关键是边镇那边，……”
平安州？冯紫英吃了一惊，有点儿熟悉，《红楼梦》书中好像提过这个地方，和铁网山一样，但是自己却又没有多少印象了，这是哪里？
见冯紫英有些茫然，贾琏倒是补充了一句，“大郎，平安州是本朝初期的老地名，就是大同那边，挨着平远堡、怀安城那边，俗称平安州，……”
冯紫英有些印象了，那是大同镇和宣府镇交界地区了，平远堡是大同镇最东边的一个堡寨聚落，再往东就是宣府镇的膳房堡和渡口堡，往南就是怀安城，西南边儿是浑源城，东南边儿是蔚州城，堪称一等一的紧要之地。
“琏二哥去过那边儿？”冯紫英有些惊讶，要从京师到那边儿，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但对贾琏怕就算是一趟远门了。
“呃，老爷吩咐去过一趟。”贾琏有些呐呐地道。
“赦世伯？”冯紫英更吃惊了，贾赦也牵扯进来了？还是和王熙凤联手了？嗯，王子腾是宣大总督，正好管着大同镇、宣府和山西镇，怕是贾赦就看中了这一点儿了。
看贾琏的模样，似乎是对这门生意并没有多大兴趣，但是王熙凤却是兴致盎然，那眼中几乎喷火，不知道是谁把这兴致给她上了起来，让她觉得这门生意大有搞头了。
“大郎，不瞒你说，这事儿我们也不是合计一天两天了，老爷也有些门道熟人就在平安州那边儿，你也知道我二叔现在是宣大总督，总管那边儿的事情，户部那边我们托人也已经疏通好了，可以说万事俱备了，……”
王熙凤的话让冯紫英反而冷静下来了，如果说户部那边疏通了，贾赦也有熟人在平安州，也就是大同镇的东边儿，再加上还有王子腾关照，这门生意王熙凤这么信心百倍，还真的说得过去，不过这找自己干什么？
“二嫂子，既然你和赦世伯还有王公他们都已经有了门径，何须再找小弟？小弟可没那么大本钱来掺和，这都是动辄十万两以上的生意，……”冯紫英笑着道。
王熙凤正色道：“大郎，嫂子也说了，万事俱备，但还只欠东风，这大同镇北东路这一路我们不熟悉，须得要你帮着忙牵线，嫂子知道你们家在大同那边地头熟，门路广，所以人家也找上门来说，只要你父亲出面打个招呼，一切就可以圆满了。”
冯紫英在大同呆了那么多年，自然也知道这大同镇防御分为八路，每一路都是一个参将负责，不过这等参将权力虽大，但是却并不参与这等互市，也没有权力过问这等事情才对，别说参将，就是副总兵也一样没有权力过问，这等事情权力都是牢牢抓在镇守总兵手上。
当然这等在户部挂号的豪商都是有跟脚的，背后或多或少都能跟京中大佬扯上关系，最不济都能和直省里的布政使司或者提刑按察使司等要员们搭上线，便是总兵无外乎也就是在一些不关原则的事务上打打擦边球，行个方便，当然人家也会奉送一份该你得的，大家方便。
至于说这要找参将，就有些不可思议了。
心念急转，冯紫英缓缓道：“二嫂子，我爹早就不是大同总兵了，这人走茶凉的道理二嫂子还不明白么？哪一位做营生的消息这么闭塞啊，不知道我爹都到榆林去了？没错，我爹在那边干了多年，肯定有些人脉，但是二嫂子，我说句实在话，这有你刚才说的，那就根本不需要找什么参将了，真要找人，就直接找戚世伯就行了，何必再多花费些人情？……”
冯紫英省了一句话，除非你们有其他勾当，想要绕过总兵官。
王熙凤一个妇道人家，纵然有些见识，但显然也不太明白这其中的具体门道。
什么总兵参将守备，职责权限，根本就不懂，但毫无疑问总兵是官职最高的。
冯紫英老爹已经不是大同总兵了，自然不可能再管得到大同那边，与其花那么多心思去找关系卖人情去疏通什么参将，真还不如直接去找那位总兵。
至于说大同镇现在的总兵官，王熙凤也是知晓的，戚建耀乃是襄阳侯嫡长孙，顶掉了一度想要回任的冯唐，和自己二叔关系莫逆，所以才能从原本在左军都督府里吃闲饭调任大同镇总兵。
这一顿酒吃得王熙凤明显有些喝高了，估计是兴致高昂的缘故，被平儿和丰儿扶着回去，倒是贾琏有些闷闷不乐。
冯紫英也知道这等人家的事情，自己本不该多管，但是这琏二哥呢说实话人还真不错，把自己也当成了“知己”，他还真做不到不管不问了。
“琏二哥，陪我走走？”
冯紫英现在已经有资格让贾琏陪着走了，而贾琏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看样子这二嫂子是真要做这么营生了，只是小弟不知道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一出，赦世伯以前也没见着有这方面的意思啊？”冯紫英很好奇。
“大郎有所不知，还不是家父那个门生，哎，那孙绍祖，大郎可认识？”贾琏也是叹了一口气，一边陪着冯紫英走，一边颇为无奈地道。
“孙绍祖？”冯紫英想了想，这名字也很熟悉，但是的确不认识。
“这孙家原籍大同，要说也是世代武将出身，这厮虽然粗鲁不文，却是有一把子气力，原来也是个不得意的拜在父亲名下，袭了个空头指挥使之后便去了宣府镇，后来因为出事被免官，又灰溜溜的回来了，前段时日里他便来游说父亲，说那宣府和大同那边边贸互市要换商人了，若是能打通关节，他去找人，做这门营生，保管一年能赚上十万八万两银子，咱们家也能每年分个三五万银子，而且也不需要我们出钱，只管帮忙打通关节就行，……”
冯紫英这才恍然大悟，“那二嫂子又如何掺和进来了？”
贾琏苦笑：“你二嫂子哪里能听得银子的事情？一听这没本钱的生意每年都能挣三五万，哪里能忍得住，便要自告奋勇去打通关节，这便说起了，我父亲也逼着我和那孙绍祖去了一趟平安州那边，这厮倒也的确有些门道，有两家商人愿意和他一道做这生意，只需要打通关节，……”
“那琏二哥的意思呢？”冯紫英敢肯定这里边绝对有猫腻了，他要看看贾琏如何选。
若真是正经边贸互市，有宣大总督关照，户部那边也能说好，再有边地商人出本钱，这就基本上能搞定了，再不济也就是把那戚建耀沟通好，哪里需要找什么狗屁参将，除非就是要做些刀口舔血的生意了。
“大郎，说实话，愚兄觉得这里边怕是有些风险，那些个商人愚兄觉得都鬼鬼祟祟的，的确有银子，愚兄看过随便抬出两箱来，起码都是上万两，孙绍祖这人愚兄是知晓的，惯是个大胆弄险的，愚兄怕里边若是有些啥违法的勾当，日后便脱不了身啊。”
冯紫英点点头，这贾琏还算是有些头脑，“那你没和赦世伯和二嫂子说一说？”
“怎么没说？还挨了你世伯一顿好打，你嫂子那边也是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只说我是没胆的，一辈子都发不了财，……”贾琏也有些酒意了，愤愤不平地道：“总归有一天愚兄要让他们明白，愚兄也是能发财的，但是这般勾当，愚兄却不敢。”

第四十七节 意外，受托
回到府里边，冯紫英都还在思索着这贾赦、王熙凤以及新冒出来的这个孙绍祖。
这可真的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贾赦就是个爱钱的，遇上这个儿媳妇王熙凤也是一个见不得银子的，现在又冒出来一个胆大妄为惯于弄险的孙绍祖，纠合在一起，这可就真的是要出事儿了。
孙绍祖不就是《红楼梦》书中把贾迎春虐杀的家伙么？只是冯紫英没想到这厮居然也是大同人，还在宣府镇干过，现在明显就是在穿针引线要挣些刀口舔血的银子了，只是未曾想到贾赦和王熙凤居然还能入彀。
不过冯紫英很清楚，纵然自己反对也改变不了局面，贾赦和王熙凤都是见不得银子的，而且这家人估计都把孙绍祖当成了财神菩萨了，又对王子腾过于高看了，这等事情若真的是出了毛病，王子腾铁定是什么责任都会推得干干净净的，甚至可以断然否决自己知晓这些事情。
倒是贾琏的谨慎让冯紫英比较满意，所以他还是给贾琏丢下了一句话，会尽快寻找合适的营生。
“什么？！薛家二叔不行了？”冯紫英大吃一惊，几乎要从床上跳下来，“怎么回事儿？怎么从未听说？”
香菱和玉钏儿已经忙不迭的在替冯紫英穿衣了，一旁进来禀告的云裳也是满脸紧张：“不太清楚，是表少爷派人来告知的，来报信的人还在二门上。”
三五两下穿上衣衫，冯紫英便出门在外院正厅里见了来报信的人。
段喜贵派来的人也很简单的说了情况，初冬是薛峻便不小心受了风寒，就开始发烧咳嗽，一直反反复复，先前看似已经好了许多，觉得问题不大了，前一段时间又开始复发，这一次薛峻就有些起不来的感觉了。
估计是觉察到情况不太妙，薛峻这才赶紧让段喜贵派人来京中报信。
“现在薛二爷还在济南？”冯紫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家人在么？”
“回大爷，薛二爷家人去年就到了济南，夫人和一子一女皆在。”
“郎中怎么说？”冯紫英还是有些不太相信。
《红楼梦》书中说薛家这两位长辈都是早亡，但并未具体说什么时候亡故了的，自己来了之后和薛峻的合作算是比较顺利的，现在山东境内丰润祥的发展独占鳌头，进入了良性发展阶段，按照薛峻的预计，下一步就打算进入北直和京师来发展了。
现在没想到却出了这样一桩事儿，薛峻居然患病不行了，而且还是普通外感伤寒居然就发展到了要命的地步，这也让冯紫英有些不寒而栗。
这年头人的生命如此脆弱，一场普通小感冒就能彻底摧毁你的免疫力，让你呜呼哀哉，你能想象么？
“请了好几家郎中，济南府有名的郎中都看了，都说只能拖拖日子，让家里人准备后事了。”
冯紫英扶额摇头，这都马上过年了，还遇上这等事情。
薛家算是和冯家合作比较好的了，这几年里从无到有，丰润祥的招牌在山东几座大城里都有模有样，济南、东昌、济宁、临清、青州、登州、莱州，都有了丰润祥的店面，一派朝气蓬勃的架势，正准备大举进入北直发展，现在却一下子急转直下。
“我知道了，你马上去荣宁街那边通知薛家，估计薛家也应该有人去报信儿了才对，但还是把咱们该做的做到。”冯紫英摆摆手。
打发走了之后，冯紫英思考了一下，觉得自己恐怕还得要去一趟济南了。
好歹也是和冯家合作了这么久的伙伴，人要走了，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应该一去。
另外也还涉及到丰润祥的下一步走向，去了薛峻这个主心骨，丰润祥还能不能撑得下去，冯紫英还要打个问号，段喜贵跟了薛峻这么久，究竟有没有把人家经营之法学会，离了人家能不能玩转儿，自己都要实地评估一下。
冯紫英和薛蟠赶到济南府时，薛峻已经要不行了。
看见瘦成了皮包骨头的薛峻，冯紫英也有些心酸，一别经年，再见却是最后一面，这等事情委实让人难受。
这是冯紫英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个自己熟悉而又要离开世界的人，虽说和薛峻从私人感情上算不上多么深厚，但是在生意合作上却很愉快。
“二叔，你好好将养，莫要多想，吉人自有天相，……”冯紫英来到这个世界，也早就学会了这等安抚人的话语，只是却没有那等救人性命的本事。
“铿哥儿，这等时候，就莫要说这些话语了，趁着为叔还有些气力，为叔也想要交待一下后事。”躺在床上勉力撑起身子，薛峻又看了一眼旁边有些茫然的薛蟠，叹了口气，“文龙，你也一样。”
薛蟠这才赶紧上前行了一礼，“二叔，你有啥尽管说，只要侄儿能做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不过你也知道侄儿，也幸亏有大郎来了，若是侄儿做不到的，也还有大郎，……”
换个时候，这等话语真要让人忍俊不禁，不过这个时候实在没有这个兴致了。
“来，二郎，二姐儿，……”薛峻脸上浮起一抹潮红，似乎精神也好了一些，伸手示意旁边一直在垂泪哭泣的子女，“铿哥儿，今日你我相交两年，为叔两年前便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日后出将入相可期，只可惜为叔不能看到那一日了，今儿个为叔也算是求你一回了，……”
这话一出口，周遭的妇人和子女都是哭泣声顿时大了起来，而冯紫英也慌忙作礼：“二叔切莫如此，便有所托，尽管吩咐，只要小侄能做到的，便是竭尽所能亦要做到，断不敢推辞。”
“二郎，二姐儿，你们莫要哭了，待为父把话说完，……”薛峻喘了一口气，又把目光转给冯紫英，“铿哥儿，为叔没有其他放不下的，这丰润祥，段家哥儿也已经基本熟悉，纵然不能再进一步，但是维系现下情况亦不难，姑且不提了，为叔现在放不下的便是我走后这一对儿女和婶婶他们，……”
薛峻一妻两妾都在，好在这儿女都是嫡出，倒也无虞这家产之争。
“二叔切莫说这等……”冯紫英还欲再说，便被薛峻打断：“铿哥儿，为叔想要把他们托付给你，为叔知道你日后是要干大事成大业的，看不上这等商贾微末之事，薛家现在情形不佳，这二郎比你小一岁，尚未定亲，二姐儿依然和京中梅翰林之子定亲，只等年龄合适，便要赴京成亲，为叔便欲请铿哥儿替他们几人谋划，若是能替薛蝌寻找一个好人家，二叔在九泉之下也感激不尽，……，至于二姐儿，……”
薛峻露出一抹有些怔忡的神色，似乎是有些犹豫，但是想到自己都这般了，还有什么不好说，再不说，也许就没有机会了，“这梅家这两年书信来往越发少了，我上次去信都是八月间的事情了，但至今未回信，为叔也不知道这梅家现在是什么心思，不过一诺千金，便是为叔商贾之人也明白，所以还请铿哥儿费心一番了，不过若是那梅家真的无意此门婚姻，那也便罢，……”
这当然是气话，女儿家若是悔婚那便是名声大坏，但一般说来，像梅之烨这等京中翰林，也不敢轻易悔婚才对，那对他家一样名声有碍。
冯紫英也清楚像梅之烨这等翰林人家，微末之时或许没啥，但现在若是觉得自己是士林清贵了，那还真不好说。
这般起于贫寒之人，往往比其他人更看重名声，这薛峻这一脉现在算是皇商，又是二房，恐怕本来就难以入人家眼了，弄不好便要寻些由头来让你知难而退，这等事情只怕是每年都会上演。
但这等时候冯紫英却不能推诿，只能点头应承下来，“二叔放心，其他小侄不敢保证，但是婶婶和弟弟妹妹一家人以后的生计，小侄还是敢拍胸脯的。”
不轻诺，诺必果，这也是冯紫英做人信条，他不敢打包票这一家人未来能如何，但是起码可以给他们一份生计的承诺，好像《红楼梦》书中也说这薛蝌好像是个出色的，既然如此，自己又何须担心什么？能尽力支持便是。
似乎是就等着冯紫英这一句话，薛峻这一口气顿时泄了下来，然后喘息着道：“二郎，二姐儿，铿哥儿算是咱们薛家的贵人，日后你们便要尊他为兄，家中若是有事不决，便请他帮着拿主意，此乃为父最后给你的话，……”
见这般冯紫英也知道只怕薛峻还有最后的话要交代，便和薛蟠主动告辞出来。
不出所料，一会儿便听得屋里哭声一片，再进去时，薛峻已经油尽灯枯，一家人围着哀泣不已，显然是不行了，薛峻鼓足了最后的力气，也在只是给了冯紫英一个拜托的眼神，便垂首闭眼而去。

第四十八节 买定离手
冯紫英也是黯然无语，感慨无限。
对这等生老病死，冯紫英前世中见过无数，但是今生却是第一次。
薛峻谈不上有多少感情，但交情却在，而且和冯家合作也算是尽心尽力，只是这天有不测风云，一个伤寒就能让人命丧黄泉，委实觉得这生命太脆弱了，而在这个时代尤甚。
在没有抗生素的时代，稍稍一场病就能让人濒临危境，这也是这个时代人均年龄如此之低的缘故，小孩子夭折更是司空见惯。
自己父亲一门三兄弟，大伯本来是有子嗣的，但都夭折了，便是二伯虽无男性子嗣，但是也有女儿，但是一样夭折，甚至连妻妾也都病故，这便是疾病之凶。
自己满心以为改变了薛家二房的命运，但未曾想到还是如此，只不过也就是晚了两年而已，却还丢下这样大一个摊子。
薛蟠也呆呆的坐在冯紫英一旁，估计自家二叔的病故还是对他有些冲击。
接下来就是后事办理了，冯紫英作为外人，自然不好出面，只能让薛蟠、薛蝌两兄弟来出面张罗，薛蝌倒是个能干的，但是年龄太小，薛蟠年龄不小了，但是却啥都不会，只能在冯紫英的指导训斥下跌跌撞撞的干些粗笨活儿。
薛家祖籍金陵，这肯定是要送回金陵安葬的，虽说这是冬日里，但是也需要尽早启程，这一路回去，起码也要十天半个月，这边事情也要尽快处理。
薛家人准备扶灵回金陵，但之前许多事情也要有一个交代。
“坐吧。”冯紫英当着薛蟠、薛蝌、薛宝琴以及薛母四人，还有段喜贵和两个薛家家人中管事的，要把后续事务都要做敲定。
现在薛峻不在了，那么薛家已经没有了顶梁柱，就需要好生调整一下了。
这两日冯紫英也和薛蝌接触了一番，是个不错的少年郎，跟着乃父也学了不少，但是毕竟太年轻，很多事情还没法直接上手，恐怕也还需要两三年的锻炼，好在段喜贵跟着薛峻基本上算是熟悉了情况，而且有冯家在山东这边的人脉关系，倒也不至于对整个丰润祥的运作产生太大影响。
但薛蝌需要回乡守孝三年，薛家人虽然也还有人在这边，但是肯定多少会有影响，这也需要一一安排好。
“婶婶，这边事情也处理得差不多了，我听蝌哥儿说你们打算明日启程上路？”
“这几日多亏大郎的帮忙了，我们一家打算明日启程回乡，这边生意上的事宜就能劳烦大郎和段家哥儿了。”薛母身体也不佳，经历了这一番风波也是病病殃殃的。
“嗯，蝌哥儿要回乡守孝这是自然的，但是薛家这边只剩下一些家人在这边，这生意上的事情，有我表兄在这边操持，我也准备去拜会一些原来我们冯家的世交，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冯紫英也知道薛家人关心的是后续的事宜，这官商之间的合作，本来很大程度上就是强弱不平等，若是换个不地道的人处于这等情形下，没准儿就要想办法把这边给撵出去独吞了。
当然冯紫英还不至于这么没品，所以他需要把话讲明，安抚对方。
“恐怕薛二叔也早就说过我这个人了，嗯，文龙也了解我，这营生上的事情我是不大管的，都是我表哥在过问，但是我可以在这边表明态度，不管发生什么，以往和二叔商量好的一切不变，待到三年后蝌哥儿守孝结束，年龄也差不多，便让蝌哥儿来学着接掌丰润祥，至于说这期间若是蝌哥儿有其他想法，那我们再另议。”
冯紫英目光澄澈清亮，在一干人脸上逡巡了一圈，收回来，语气不容置疑。
薛蝌心里也是一动。
事实上在父亲一病不起的时候，父子俩就商量过此事了。
薛蝌薛宝琴兄妹自小就跟随父亲经商，虽然年轻，但是却也算是走南闯北，见识过许多了。
和冯家的合作很圆满，谁曾想到会在这等时候父亲病倒，都清楚和官面上的人家合作须得要谨慎，但是父亲却很看重冯家，尤其是这位冯家大郎，甚至胜过了冯家的家主。
而且父亲对这位冯家大郎评价极高，不仅仅是因为他救过父亲的命，而且还提及冯家大郎眼光深远且极有魄力，许多事情都是一言而决，而当时这位冯家大郎甚至才十二三岁。
今日这番话一说出来，薛蝌便立即明白自己父亲为何对这一位评价如此之高，有理有据，不偏不倚，而且字正意重，没有半点含糊，也不容任何人质疑。
当着这么多人，几乎就是一种承诺了，若是要背了这份诺言，那几乎就是自毁名声了。
其实他完全可以不参与这等事情，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寻常事务他也没管过，但是在这等时候却要站出来表明态度，其实就是表态给冯家和薛家两边的人看，一切照旧，不会有任何改变，这冯家是他说了算，而且一字千金！
心中一阵热意涌荡，薛蝌自然明白冯紫英话语里的意思，让他无须担心，冯家是信守诺言的家族，绝无贪占任何半点的意思，而且还要等到自己守孝完毕来重新接任。
这份承诺可真的就是情深义重了。
“冯大哥，小弟……”薛蝌起身还欲再说。
“蝌哥儿，我说了，这件事情就按照这么办，前期薛二叔筚路蓝缕，厥功甚伟，我们冯家说实话是占了便宜的，这等营生也还仰仗薛家的经验和人手，日后我也希望丰润祥能有更好的前景，所以蝌哥儿你尽管放心回金陵去守孝休养三年，这丰润祥还等着你来，……”
当薛家几口上路时，都还在谈论着。
“母亲不必忧心，儿子看这冯家大郎也是个英武人物，极其看重自家名声，下边人那些小心思怕是影响不到他，儿子看那段三爷对冯家大郎也甚是尊敬，虽说二人是表兄弟，但那段三爷对冯家大郎却是言听计从，从无违逆，……”
薛母却轻轻叹了一口气，“蝌哥儿，你父亲看的人自然不会错，娘也不是担心这个，这丰润祥虽然搬到了山东来，但若是冯家真的想要吞掉，咱们在南边儿也还有些营生，保我们一家人衣食无忧还是无虞的，娘是在想你和你妹妹的婚事，……”
“娘！”薛蝌和薛宝琴都异口同声地道。
“娘说的是实话，薛家现在在金陵这边也是没甚跟脚了，大嫂都去了京师，依靠娘家，不也就盼着能为你堂兄找门好亲事，能让薛家不至于在你们这一代没落下去？你大伯母可以靠着王家，可我们能靠谁？所以你爹才要托付给冯家大郎，若是冯家大郎能提携蝌哥儿一番，能为蝌哥儿找一个像样的人家，便是这山东的营生咱们家吃点儿亏，甚至送给他们又如何？”
薛母的话让薛蝌和薛宝琴都是震动不已。
他们没想到母亲居然会想得如此远，而且决心如此大。
“娘，您这说得也太过了，……”薛蝌忍不住道。
“是啊，娘，哪有那么夸张？便是这冯大哥有些本事能耐，但他也不过比哥哥大上一岁，哪里就能这般本事？”薛宝琴也不以为然。
“蝌哥儿，琴丫头，你爹的话几时有过差错？他能这般推崇冯家大郎，岂是无因？”薛母却摇头，“还有，你们见着没有，那文龙何等桀骜不驯的人物，便是大伯在时也难以驯服，嫂嫂更是拿他没辙，可你们见他在冯家大郎面前如何老实规矩？”
薛蝌和薛宝琴都是一愣，仔细一回想，好像还真的是那么回事儿。
这位堂兄在金陵时便是混世魔王，天不怕地不怕，无人能约束得住，但是这一次一见，虽然还是有些犯浑，但是却在冯家大哥的面前规规矩矩，并无半点违逆，甚至还能做些事情，这简直太让人不可思议。
“要知道文龙可是比冯家大郎大好几岁，换了是你，你能做到么，蝌哥儿？”薛母淡淡地道。
薛蝌摇摇头。
“还有你爹也说了，人家十二岁就敢在千军万马中独闯虎穴，这边读书又能成为大周最年轻的进士，这等出将入相的人物，看不上那点儿财货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娘从未担心过，娘就是希望你们能好好交好冯家大郎，蝌哥儿三年后能进京去，跟着他谋一个好的前程。”
薛蝌神色复杂，但是却不能不承认母亲比自己看得更远更准，只是自己自小便没有多少心思读书，倒是在营生上颇有兴趣，纵然几年后去了京师，那又能如何？
“蝌哥儿，你也莫要想太多，去了京师那便是另外一个天地，总归跟着冯家大郎能有一番造化的。”薛母叹息道：“这几年里，你便是在金陵守孝，也要时常去信与冯家大郎联系着，逢年过节也须送些江南特产过去，再说有这份香火情，若是久了不走动，怕也要淡了，这也是你父亲前几日专门和我交代的。”

第四十九节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从济南府冯紫英先去了东昌府，拜会沈珫。
如无意外的话，或许这就会成为自己的岳父了。
不过在父亲那边尚未正式回复意见，或者说正式向沈家提出议亲之事之前，这一切大家都还得要保持着必要的礼仪。
冯紫英不确定父亲和乔师有没有和沈珫联系或者沟通过，这等长辈之间的信函往来也不可能告知自己，一切都要等到有了一个明确的结果才能公之于众。
估计问题还是在自己袭爵和兼祧的问题上，但从乔应甲那边的态度来看这应该不是问题。
兼祧是各立一家，从宗法礼仪上来说，这就相当于是两家人，各自传承各房香火，便是两房妻子那也就属于妯娌间，并无其他相干。
当然你要说完全没有影响也不可能，毕竟再说名义和身份上是各属一家，各立门户，但人却只有一个，没有谁愿意与别人共享一个丈夫，这可不是媵妾和大妇之间的关系。
冯紫英也努力想从沈珫那里窥测出一些端倪来，但未能如愿。
这等当到四品大员的士人，在风范仪态上是找不到半点差错的，谈笑风生，优雅有范儿，冯紫英只能告退。
但他还是能感觉到一些，沈珫对自己印象很好，或者说整个冯家给他的印象都不错。
替女儿物色好人家，从做父亲的角度来说，家世门当户对，本人人品人才好，就足够了，至于其他，你也说不上个什么来，能不能相亲相爱白头偕老，那只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冯紫英带着瑞祥、宝祥回到临清城冯府时，整个冯府顿时沸腾起来了。
一别两年，冯府已经完全大变样了，府门扩大了不少，两边角门也修得极有气势，府院的围墙向外拓展了许多，还真的把蝎子坑给包容了进来，整个冯府规模起码扩大了几倍。
冯紫英估计起码应当是和贾府同等规模了，当然人家是在京师城，你这是在临清城，两个概念。
走在蝎子坑边儿上整个水坑也被淘了一遍，然后一条曲廊直入水中深处把水中水榭连接了起来，蝎子坑自然就不叫蝎子坑了，而改名叫风荷池，种满了荷花。
当冯紫英在家中见到左良玉时，也被这家伙的变化吓了一大跳。
已经满了十五岁的左良玉比起两年多前简直像是变了一个模样，良好的饮食和大运动量的锻炼，使得左良玉这两年个子猛地窜起来一大头，已经不比冯紫英矮多少了。
“大哥！”看见冯紫英，左良玉已经懂得像模像样的抱拳行礼了，居然还有点儿军人气质了。
黝黑的面膛，依然凶狠剽悍的目光，壮硕的身体，磨出厚茧的手掌，无一不显现出这位左家二郎这两年经历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本身就是军户出身，又有一个打铁的叔叔，这左良玉天生就不喜读书，虽然在冯紫英强行逼迫下硬生生在冯家资助的书院里熬了两年，也不过就是混了个能勉强识得几百字，能看几本书的本事。
要说做文章，单单看他给给冯紫英这两年写的几封信的水准，就知道这家伙根本就没把多少心思放在读书上。
“你入军了？”冯紫英其实已经知晓了，叹了一口气。
其实入军也没关系，但是冯紫英本来希望左良玉是能以考武举的身份入军，这样不但能一步走到军官岗位上，而且提拔速度也更快，但现在看来，这厮根本就没有那份心思，要按照他自己的路子去走。
见冯紫英凌厉的目光望过来，桀骜骁悍的左良玉终究还是有些憷了，微微侧首避开冯紫英的目光，嗫嚅道：“大哥，我委实不想再读书了，今日识得几个字，明日便要忘掉几个，翻来覆去，弄得头都大了，索性也能认得几个字，咱们卫所中也没几个人能识字，……”
“你就打算当一辈子大头兵？”冯紫英脸色阴沉沉地道。
“大哥，莫要小看小弟，若是论武技，便是现在整个百户所里，也没有几个能赢得下小弟了。”一说起自己的武技，左良玉便双目放光，左顾右盼的得意模样，看得冯紫英也是忍俊不禁，毕竟还是一个少年郎。
冯紫英也交代过段喜贵专门为左良玉和王培安找了书院读书，后来段喜贵也来信说左良玉更喜欢习武，冯紫英也就让段喜贵为其在本地寻找一二武师教授武技。
山东习武之风本来就盛，只要肯花钱，自然能找到合适的人选，这左良玉现在是一手刀术和大枪都耍得格外利索，倒是那王培安对练武没有多大兴趣，反倒是读书还有些天赋。
“四郎，你呢？”看见站在一边有些瑟缩的王培安，冯紫英大马金刀地问道。
“冯大哥，我还是更喜欢读书，我打算今年便要去考秀才，若是不行，再说去投军。”王培安鼓足勇气道。
冯紫英点点头：“二郎，四郎，我说过，我答应过的事情不会变，无论是你们去读书还是从军，这都是你们自己的选择，我不会干预，但是我会给你们最好的条件，最大的机会！二郎瞒着我从军，我也不怪你，四郎要读书，哪怕你没能考上秀才，还要继续读书，我也一样支持，你要从军也由你，但你须得和你父亲说一说。”
此时的冯紫英话语里已经多了几分不容置辩的语气，便是桀骜如左良玉也不敢辩驳，只能点头。
“我听闻辽东战事日益吃紧，日后恐怕要从山东北直抽调卫所精锐组建边军增援辽东，此事你可知晓？”此事冯紫英也是节前才从宋统殷那里知晓。
宋统殷在五军都督府里混日子，五军都督府相当于只管后勤、兵役和兵员调配，接受兵部的指挥，更像是兵部的一份附属机构，但是在明面上却还是相当光鲜的。
“啊？！”左良玉不怕反喜，脸上露出一抹惊喜，“尚未得闻。前两年便有传言说要从咱们山东各卫镇抽调精锐，但是也只说在登莱和青州抽调，轮不到我们东昌府这边，……”
冯紫英摇摇头。
从兵部和五军都督府传来的消息都表明努奴酋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建城之后势力膨胀得很厉害，对其他女真各部甚至蒙古左翼的科尔沁、外喀尔喀诸部都开始生出了野心，这和冯紫英前世中读《明史》的时间线有些不太一样了。
虽然兵部有萧大亨这种麻木不仁昏聩不堪的兵部尚书，但是从郑崇俭和王应熊的反馈来看，张景秋和柴恪这两位侍郎还是比较得力的。
张景秋对辽东局势很关注，已经觉察到建州女真势力膨胀带来的巨大威胁，宽甸六堡的放弃给辽东局面带来了深远的影响，使得辽东失去了一个重要的战略纵深，而建州女真借势将自身影响力向朝鲜渗透，也对原来一直依附于大周的朝鲜产生了相当微妙的影响。
这些情况都是耿如杞和郑崇俭传递给冯紫英的，这也让冯紫英越发感觉到时间紧迫。
开年之后的《内参》冯紫英在《军情观察》这一栏目中就要开始重点聚焦于辽东了，宁夏那边谁也不确定什么时候会爆发，但辽东这边的威胁却是与日俱增，而且可以明确的是这种威胁除非彻底击败和打垮建州女真，否则这份威胁只会越来越大，甚至会变成致命威胁。
“二郎，看来你真的是很想上战场？你可知道女真人那边可不简单，那可是生死厮杀，上阵未必回来得了！”冯紫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这厮天生就是喜欢嗜血厮杀这一口？
“大哥，从军不打仗还有啥意思？”左良玉满不在乎地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只知道我左二郎成日里呆在这卫所里是一辈子都别想有什么出息的，有个唐朝的诗人不是写了首诗么？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就像大哥您一样，你就天生该是坐纛儿的，我左二郎就天生就该是去冲锋陷阵的，若是老天爷认定我左二郎该发达，那我左二郎就不该辜负这一回！”
看见左良玉这般姿态，冯紫英心中也有些动摇，原本想要劝阻制止的心思也淡了，这厮前世历史中就是混不吝的，今世中看样子也没有能改变多少，甚至自己的刻意培养还让他变得更加狂野骁悍，或许这家伙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似乎是觉察到了冯紫英的一些心思，左良玉咧嘴一笑：“大哥，莫要担心小弟，咱不说其他的，这耍刀弄枪也好，设伏追袭也好，我左二郎年龄在百户所里最小，但是要论本事么，就可以排在前五，我这两年可真的没白费大哥您花的银子！”
“好！既如此，我也不劝你了，但你也十五岁了，若是可以不妨先娶一门妻室，为你左家留下香火！”冯紫英断然道。
这一下子先前还放荡不羁的左良玉脸涨得发紫，却吭哧吭哧说不出话来，显然是没想到冯紫英会这般安排。
看见这厮的模样，冯紫英也知道这厮心里怕是早就允了，只是不好意思罢了。

第五十节 渔阳鼙鼓动地来（1）
冯紫英回到京师城时已经是正月十八了。
这一趟行来半个多月，把他累得够呛。
他原本以为是赶不及，还专门提前和黄汝良请了假，好在还算是赶了回来。
这许久没有经常骑着马，这一趟跑下来，两边胯下都有些火辣辣的疼痛，好在很快也就适应了。
“爷这一趟怕是累坏了吧？”玉钏儿把熬好的建莲红枣汤送上来，递到冯紫英手上，若非冯紫英实在不适应这等奢靡，那玉钏儿就要亲手喂自己了。
“嗯，许久没有吃过这等苦了，半个月时间，来来回回怕是没有两千里地吧？每日赶路都要两三百里，便是骑马都有些吃不消了。”
冯紫英斜靠在堂屋的石蓝蟒锻靠枕上，端着红枣汤品着，一尝就知道是金钏儿的手艺，虽然云裳和香菱都跟着金钏儿在学，但是这份火候显然还是金钏儿最能拿捏。
香菱在有力地替冯紫英按摩着放在木盆里浸泡在热水里的脚，从小腿肚子到足跟再到足心，一丝汗意都从她额际渗出来。
“那瑞祥和宝祥现在都累得起不来床了，说是全身都疼。”玉钏儿“噗嗤”一笑，“和爷比起来，他们俩还真的比爷还娇气。”
“他们是没怎么在外边出过远门儿，我好歹也是在外边跑过的。”冯紫英颇为自豪，“起码我读书时候每次回来都是走路，一走就是二三十里地，他们俩几时受过这等苦？”
“所以说姐姐都在说他们俩比爷更像爷，他们都不敢吭声。”玉钏儿抿着嘴笑起来很好看，她没她姐姐那么白皙丰润，但脸颊上的一对酒窝笑起来却更招人喜欢。
身体略略瘦了一些，可能也是因为年龄原因，毕竟才十三岁，若是再等两年，也未必就比金钏儿逊色。
香菱也接上话，“也走这段时间，太太也都有些担心了，说上一次您去山东就出了事儿，弄得家里担心，今次又是……”
“我娘也是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这要每次去都能遇上民乱，恐怕这山东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几个衙门里都该换人了。”冯紫英笑了笑，“不过这冬日里出门委实不好受，这骑马每天这脸都给冻得木了，手脚也是，一下马手脚僵硬，弄不好就是一个大马趴，跌得你鼻青脸肿。”
冯紫英这一趟出去还是吃了不少苦。
时间太紧了，几乎就是全程骑马，而且都是马不停蹄，从京师城到济南府，然后又到东昌府，再到临清城。
除了在济南稍微耽搁了几天，东昌府和临清城都是只逗留了一两天，然后就赶紧回京了。
“家里没啥事儿吧？”看见金钏儿和云裳也进来了，冯紫英这才坐好，听凭着香菱替自己擦脚，把喝完的建莲红枣汤碗递给玉钏儿，接过云裳递过来的热毛巾，擦拭了一把脸，问道。
“家里都安好，姨太太前几日里有些不舒服，喝了木樨清露之后好多了。”金钏儿现在已经隐隐有了首席丫鬟的架势，云裳和香菱都是心甘情愿的拱手让出了这一“宝座”。
“唔，只可惜这个春假我却是没半点得到闲，再等两日却又要去读史修书了。”冯紫英不无遗憾。
原本还琢磨着今年能是最安逸的一年，再无读书考试压力，安享清闲，身边又有着几个俏婢媚人，简直就是神仙生活了，没想到却出了这么一桩事儿来。
“爷，那边事情处理好了么？薛家二爷过去了，那他们一家人怎么办？”香菱还是很顾惜薛家的，眼见得薛家两房的顶梁男人都故去，肯定也会对薛家有很大影响。
“他们扶灵回金陵了，守孝三年，再做道理。”冯紫英也叹息了一声，“那蝌哥儿倒是一个懂事的，三年后若是能来京里，我倒是想替他找一门好营生。”
“那薛二姑娘呢？”香菱憨笑道：“我听宝姑娘说，薛二姑娘也是个精明剔透的人儿，自小就跟着薛二爷走南闯北，见了不少世面呢。”
“嗯，在同龄人里边算是翘楚了，生得倒是粉妆玉琢的。”冯紫英回想起见到薛宝琴时，那双探究怀疑的目光倒真的是担心自己要把他们薛家产业给吞并了。
“比宝姑娘还要俊俏？”香菱意似不信，自家姑娘的容颜姿色她是极有信心，整个贾府里边便是最姣美的二姑娘也要逊色一分。
“傻丫头，那才十二岁的小丫头，哪里谈得上什么俊俏不俊俏？你这小脑瓜里成日里想些什么呢。”
冯紫英忍不住伸手点了点香菱的额头，那腥红一点美人痣配上她俏丽容颜和娇憨的神态，还真的有一种奇异的魅惑。
也是当着还有其他几个丫头，否则冯紫英就真要捏一捏对方圆润绯红的脸颊了，这丫头到自己府上几个月，似乎还长胖了一些呢，估摸着是打开了心结，再无压力，便心宽体胖了。
几个丫头都笑了起来，倒是把香菱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爷，奴婢也没说什么，倒是爷自个儿心里有其他心思，才会这么想吧？”
“可别瞎说，薛二姑娘是订过亲的，她未来公公还算是和我同在翰林院呢。”冯紫英摇摇头。
“啊，那爷认识么？”几个丫头都有些好奇了，大爷居然和薛二姑娘的未来公公同在翰林院？
“算是点头之交吧。”冯紫英对梅之烨没太多印象，说不上好坏。
不过他知道这家伙是湖广黄州梅家旁支，有些心高气傲，和翰林院的同僚们关系不太好，便是他另外一个同宗的兄弟梅之焕也和他关系平淡，而梅之焕也是今科进士。
梅之烨三十好几才考中进士，但考得不错，二甲前列，选了庶吉士，庶吉士出来都已经四十了，现在他那个庶出子大概也和薛宝琴年龄差不多，等上三四年也差不多就该谈婚论嫁了。
“对了，前几日里有一位郑爷来过，知道爷出门了，就留了话，说让爷回来，便联系他，恐怕是有啥事儿。”金钏儿想起什么，赶紧去书房拿了贴子过来。
是郑崇俭的，这大过年的都急着要过来，冯紫英心里就有些不太好的预感了。
“那让瑞祥赶紧去松树胡同，请郑三爷过来。”冯紫英一摆手便起身。
……
鹅毛大小的雪寂静无声的落下，本该是一派热闹欢乐气象的镇城里却是躁动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火药气息。
“哗啦”，斗大的酒碗被狠狠的砸在门槛上，洒落的酒水在泥地上溅起一阵烟尘，一个甲胄已经被解开，露出赤裸胸膛的壮汉瓮声瓮气地道：“这狗官，只顾着自己捞钱，却是一毛不拔，大哥，这年咱们怎么过？”
土炕对面，转动着血红眼珠子的男子摩挲着下颌，宽大的下颌青森森的胡须茬儿让人望之生畏。
“要不去哱家兄弟那里去借点儿？”另外一个一直斜靠在土炕上的瘦削男子歪着头吐出嘴里的草根，手掌下意识的压了压枕在脑后的连鞘窄锋长刀，语气却是说不出的阴狠。
“借，人家凭什么借给咱们？你以为这帮鞑靼人和咱们结拜了，就真的肯把他们的银子来养咱们的兄弟？他们还有好几千人要养的，可恨石光珏这个蠢货，只知道讨好这帮鞑靼人，却把我们汉人当贼一样防着！”
甲胄卸了下来，衣襟下露出一撮胸毛，汉子嘴角抽搐，一双散发着恶臭的皮靴脚后跟露出一个大口子，黑色的瓤子里看得到一柄雪亮的匕首压在其中。
“大哥，你拿个主意，我拿手底下那帮兔崽子已经压不住了，从年前就开始哄着拖着，只说初一就发钱，初一推到初九，初九推到十五，这都什么时候了？莫非就这样能糊弄一年？”
“是啊，大哥，这位总兵大人不知道从哪里得知的消息，总觉得这帮蒙古人不对劲儿，不对劲儿你就把他们给灭了呗，现在可倒好，一味讨好他们，要什么给什么，我们倒好，觉得我们不会闹，闹了也不理，这特么还有没有天理了。”瘦削男子恶狠狠的把连鞘长刀往地下一顿，“真逼急了，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哼，说得简单，光着镇城里外鞑靼人好几千，你以为哱承恩是蠢货？他老爹哱拜在这宁夏镇经营几十年，玩得滴水不漏，哪一任总兵都奈何他们家不得，你以为没点儿本事？”大下巴男子终于放下摩挲下颌的手，冷淡地摇摇头：“便是总兵大人也不敢轻易动他们，这帮鞑靼人奸着呢，和卜石兔、素囊他们都有联系，你要真敢动他们，他们就敢往河套里跑，到时候这位石总兵恐怕就不是丢乌纱帽的问题了，是要掉脑袋了。”
“大哥，我看哱云前日里带着人往东面去了，这帮鞑靼人要想干啥？”敞着胸襟的汉子有些疑惑地道：“一个夜不收兄弟回来说，榆林镇那边也有些动静，这过年过节的，要干啥？”

第五十一节 渔阳鼙鼓动地来（2）
“哦？”大下巴汉子一凛，“你是说榆林镇那边有动静？哪来的消息？”
“一个夜不收兄弟从苟池经三山口那边回来，发现延绥那边兵力似乎比起半年前增加了不少，而且还都是精锐，……”注意到自己兄长脸色微变，敞胸汉子疑惑地问道：“怎么了，兄长？”
“没什么，没想到延绥镇（榆林镇）那边儿居然年边上还能有兵力调动。”大下巴汉子目光沉凝，似乎是在思考什么，“这年怕是过不下去了，……”
“但凡有一点儿办法，咱们也不至于这样，可总兵大人却是一文不出，只说兵部和五军都督府那边没有下拨，奈何？”瘦削汉子站起身来，摩挲着连鞘长刀，“这么下去，咱们迟早要成为下边兵士们的刀下鬼。”
这当军将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你若是不能替下边兵士争取来足够的粮饷，那么下边军士便不会替你卖命，而且矛盾激化之下，下边军官拿你当替罪羊来顶罪也是常有的事情。
这三边四镇哪一年不发生几桩大小不一的哗变兵变？小的三五人，大的上百人，只是这么些年来因为北边边墙外的鞑靼人和边墙内的边贸互市还算平稳，鞑靼人内部也还稳定，所以就算是哗变也没能闹出大事儿来而已。
“那你们打算如何？”大下巴汉子目光深邃，语气似乎也有些变冷。
“大哥，要不一不做二不休，就像文秀说的那样，索性就去找那哱家兄弟，先开口借两万两银子把下边兄弟们安抚下来，日后再想办法慢慢还。”露胸男子也终于按捺不住了，燥烈地道：“若是哱家兄弟识趣儿，那么咱们都还是兄弟，如果不识趣儿，那兄弟就没得做了。”
“哼，若是都像你这般，只怕你连人家院子都出不来了。”瘦削男子轻蔑地道：“你只要一说去找人家，哱家兄弟岂能没有防范？你以为他们家的几千苍头军是吃素的？”
“哱家兄弟就算是愿意帮补，也不可能给你两万两银子，一万两便是顶天了，可这么多兄弟，一人一两银子都不够，能安抚多久？”大下巴男子悠悠地道：“除非我们能把哱家给彻底血洗了，……”
“大哥，哱家不是那么好弄的，哱拜眼线遍布全城，咱们的兵力大部分都在城外，人家的苍头军却有一千人一直驻扎在城内，也不知道总兵大人怎么就能容忍？不是原来定下的规矩，苍头军不能超过五百人入城么？”瘦削男子脸色越发阴狠，“只怕咱们兵还没入城，咱们脑袋都能挂在城墙头上了。”
“是啊，哱家兵力不比我们弱，而且他们的骑兵更多，若是在城外，只怕我们更要吃亏。”敞胸男子显然也不赞同大下巴男子的建议，“而且纵然我们想动手，总兵大人那边同意么？只怕一顶破坏边地安定，引来河套鞑靼人入侵的帽子就能扣在我们头上。”
“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那谁还能给咱们变出银子来？”大下巴男子坦然地摊摊手，“那就只有自个儿忍着了，和兄弟们说再忍忍。”
“恐怕不行，大哥，那咱们就玩不转了，文秀，你那边呢？”敞胸汉子连连摇头，“我这边不行，再拖下去，没准儿哪天我的脑袋就要提在下边兄弟们的手上。”
“谁不是一样，我下边那几个把总早就牢骚满腹了，若不是我平日里还有些威望，早就闹腾起来了，但这一次怕是压不住了。”瘦削男子土文秀也很坦然地道：“大哥，你素来是有主意的，有什么说出来，我们几兄弟都听你的，上刀山下油锅，脑袋掉了也就是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你放个话，啥事儿我和子朝替你去办了就行。”
“当真？”大下巴男子微微扬起那青森森的大下巴，目光闪烁。
许朝和土文秀交换了一下眼神，都郑重起来，“大哥，咱们几兄弟是啥性子，你还不清楚？怎么做，你只管说。”
“好！”大下巴男子使劲儿的揉了揉大下巴，咧嘴一笑：“与其去打那哱家的主意，咱们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打石光珏的主意，听说他这两年已经把银子捞够了，准备翻了年之后就想回京了，那地窖里，少说也有一二十万两银子，光是山西那边过来姓靳的年底之前就给他送了三万两！”
“啊？！”土文秀和许朝都惊得跳了起来，这姓石的才当多久的总兵，居然就捞了这么多银子？这还没有算已经送走了的。
“是不是觉得不相信？”大下巴男子傲然一笑道：“这是鞑靼人透露给我的消息，靳家去年十月便往河套那边卖了数千口铁锅，名义上是铁锅，但是究竟是什么东西，天知道。”
土文秀和许朝都震动了，铁锅输入草原按照现行规定是要逐一登记的，每年互市都有数量控制，这动辄上千口铁锅输入草原，显然不符合常理，如果再有其他，那只有一个词语，那就是资敌。
“是哱家干的？”许朝，也就是那个敞胸汉子忍不住问道。
“哼，哱家有那么大能耐？这互市关卡堡寨上都是总兵大人的亲信，哱家还敢强行闯关送货出去不成？”大下巴汉子轻蔑地一笑，“这些个京师里来的大人们，哪里管得了这些，他们只想着当几年总兵捞一笔银子就走人，只不过像石总兵这般捞，只怕这宁夏镇的城墙就该被他捞垮了。”
“大哥，你说办了石光珏倒也不难，他也就是只有那点儿亲兵，纵然凶悍，就百十号人，咱们拿人命耗都能耗死，可是办完之后怎么办？”土文秀就要冷静得多：“出塞去投靠素囊还是卜石兔？还是往西边儿跑？”
出塞去河套应该是最稳妥之举，现在扯力克一死，三娘子卧床不起，素囊台吉和卜石兔对峙，两边都在拉拢各方势力。
河套那边汉人也不少，特别是从在俺答封贡之后，把板升白莲教首领李自馨、赵全交与了大周，也引发了板升那边的白莲教众的反弹，大批白莲教徒裹挟着民众便从板升那边跑到了河套这边来垦荒，甚至有不少已经成为小有实力的角色，便是鞑靼人都要拉拢他们。
往西边儿跑也是一条路，但那就有些艰难了，甘肃镇现在情形不比宁夏镇好多少，只要向西进攻，便可让固原镇和甘肃镇合管的大小松山彻底糜烂，盘踞大小松山进可攻退可守，如果联结北面鞑靼人，未尝不能成为一个半独立的王国。
“为什么要跑？”大下巴汉子脸色顿时凛冽起来，“现在大周在三边四镇还有多少余力？哼，几年不拨粮饷，军士早就怨声载道，除了榆林镇的冯唐敢铁腕下狠手抄没了一干大户来勉强把下边人给糊弄住了，还能稳得住，其他几镇呢？固原镇早就形同虚设，甘肃镇比咱们宁夏镇还糟糕，只不过赶上了阿赤兔部和西面的蒙兀儿人这几年也没精神罢了，真要动起来，我就不信，那些惯会捡便宜的蒙兀儿人会不心动？阿赤兔部也早就虎视眈眈了，只不过素囊台吉和卜石兔一直态度不明，所以他们不敢动作罢了。”
阿赤兔部便是原来盘踞在大小松山的鞑靼人，只不过十多年前被逐出了大小松山，现在由甘肃镇的庄浪卫和固原镇的靖虏卫分守，在北面也整修了长城，只要拿下这里，便可以联结阿赤兔部，进可攻退可守了，甚至还可以向西攻入甘肃镇凉州卫和永昌卫，彻底把甘肃镇打烂。
土文秀笑了起来，眼睛也眯缝起来，“大哥，你莫不是和阿赤兔有往来？我说怎么阿赤兔这两年这么老实？往年都还时不时的要过来骚扰一番，去年愣是连人影儿都没见着啊。”
许朝也明白过来，狞笑起来，“大哥，哱家那边呢？怎么就把我们几兄弟瞒着，我说大哥怎么这几个月来就一直按兵不动，胸有成竹，您这把我们给瞒得好紧啊。”
大下巴男子，也就是土文秀和许朝二人口中的大哥——宁夏镇分守副总兵刘东旸，也笑了起来，“你以为我愿意么？要不是大家都混不下去了，谁愿意走这一步？走错一步，就是身死族灭，我敢随便说么？”
许朝和土文秀都是默然，若非迫不得已，谁愿意踏出这一步？踏出去，那就是没后路了，除了一杆子干到底，便是死路一条。
良久许朝才慨然叹道：“大哥，干吧，不干又能怎地？除非朝廷马上换一个总兵来，否则，咱们不饿死，就被下边人给活剐了，奈何？”
“大哥，哱家那边怎么说？”土文秀却比许朝想得远，若是哱家也加入进来，那这一场大戏未必就真的是死路一条。
“哱家那边应该没问题，他们也被石光珏的胃口给弄得受不了了。”刘东旸漠然地道：“节前哱拜带着哱承恩和哱承宠、哱云去拜会石光珏，送了五千两银子，石光珏就明确表示他明年就走人，换一个总兵，就只怕没这么好说话了，哱拜估计也是觉得他们的好日子过不久了，所以……”
“哼，他是好日子不长久，我们是根本过不下去，……”许朝恨恨地道：“石总兵还真的会厚此薄彼啊。”
“这也是好事儿，否则我们怎么能走到一起？”刘东旸冷冷地道：“阿赤兔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我们先拿下景泰和松山堡，届时大小松山交给他们，我们只要卫番镇、凉州卫和永昌卫，把甘肃镇那边彻底打烂，……”
土文秀和许朝都大吃一惊，“大哥，你是说我们往西走？你不是说我们不走么？”
“不把甘肃诸卫打烂，难道你等着朝廷从两面夹击过来？”刘东旸面带狰狞，“此时还指望能善了不成？文秀，许朝，我告诉你们，此事一起，要么咱们身死族灭，要么就是让甘肃宁夏两镇永不属大周，只有那样才是我们的活路！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第五十二节 渔阳鼙鼓动地来（3）
“橐橐橐橐”急速的马蹄声沿着长安街直奔兵部横街方向去了。
被扰了清梦的沿街士民都忍不住悬起了心，再也没法入睡了。
不知道又是哪里出了乱子，这等三更半夜，塘报急递如此不顾一切的过去，而且是第三趟了，先前子时的时候就过去了一趟，丑正又过去一趟，这还刚刚卯初，又是一骑狂奔而过，肯定是哪里有事儿了，而且是大事！
兵部公廨早已经是一片灯火辉煌。
各司郎中主事都已经连夜赶来了，这个时候还敢托词，那明儿个就各自滚蛋好了。
萧大亨的眼泡子肿得吓人，也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心情不好，但铁青的脸色和紧咬的牙关足以说明情况的糟糕。
左侍郎张景秋脸色稍微正常一些，正在仔细的阅读着送回来的塘报。
从第一封塘报到第三封塘报，看似时间每一封也就只相差一两个时辰，但实际上却并非如此，第一封塘报送发时和第三封塘报送发时已经足足差了三天时间，而实际送到兵部手里这些情况已经是九日前的情形了。
可以想象得到从今日开始，还会有无数塘报向潮水一样涌来，不仅仅是宁夏镇和榆林镇的，还包括甘肃镇、固原镇乃至山西镇和大同镇的。
张景秋可不相信这会只是一个简单的宁夏镇兵变叛乱，若是这里边没有河套乃至更东面的鞑靼人在里边作祟，他敢把名字倒起来写。
“通报两位阁老了么？”柴格脸色也很难看，作为右侍郎，他需要具体的掌握处理这等事务，而宁夏镇一下子糜烂若斯，不得不让他感到心惊。
“两位阁老已经知晓，并通报宫中。”一位小吏赶紧道。
“舆图挂起来，职方司来了几个人？”柴恪没等回答，便厉声道：“近三个月陕西行都司和四镇信报全数送来，相关情况立即清理出来。”
整个公廨里如同沸腾的开水一般开始躁动起来，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追究责任那都是后边儿的事情了，现在是需要尽快掌握基本情况，并拿出一个相对应的方略，否则皇上和内阁两位阁老朝会或者面询时，就该要出丑了。
看见萧大亨那副模样，柴恪没来由的一阵烦躁，这么大的事情，他这个兵部尚书便是首当其冲，但是对萧大亨来说又如何呢？
他年龄摆在那里了，便是马上致仕也影响不大，可是这么大的事情，担子就要压在在座的一帮人身上了。
舆图迅速被悬挂了起来，既包括宁夏镇，也包括临近的三镇以及河套的情形，只是这等地图外人一眼看下去未必能看得明白，而只有熟悉军务者，方能了解。
“说。”萧大亨、张景秋和柴恪都已经站在了悬挂起来的舆图面前，职方司主事耿如杞已经站在了一旁，“就目前塘报显示，正月廿三，宁夏镇副总兵哱承恩、哱承宠与宁夏镇分守副总兵刘东旸同时举事，当晚攻杀总兵石光珏，并将该镇府库洗劫一空，据传获银超过二十万两，分发部众，……”
“……，正月廿六，游击将军土文秀率军与哱云两部突袭平虏所，宁夏镇参将姚志礼战死，余部皆被击溃，北方镇远关亦被哱云部控制，……”
“正月廿七，参将刘白川在宁夏后卫举兵响应叛乱，三山口和青冈峡一线皆被刘白川部控制，……”
张景秋冷峻的声音响起：“这么说来，整个宁夏镇除了灵州所和宁夏中卫那边尚未得到消息，其他都已经被叛军控制？”
“不，张大人，刘东旸便是分守宁夏中卫的副总兵，宁夏中卫肯定早就被他所控制了，只有灵州所是参将谢文贵守卫，目前还不清楚情况，另外兴武营情况如何了，如果兴武营也被叛军控制，那恐怕整个宁夏镇都希望不大了，……”
耿如杞的话更如同一桶冰水浇在了本来就已经有些绝望的在座众人心中。
偌大一个宁夏镇居然就在短短十日内全数沦陷了，大周朝的边务难道就已经虚弱到了这种程度？
当然这是内乱，还不是外敌入侵，可是这比外敌入侵还可怕，因为这背后肯定有着外敌的影子，否则这些叛军不会忙不迭的进攻宁夏后卫和平虏所。
这就分明是要先控制住与套外套内的鞑靼人连通的咽喉要道，一旦有变便可直接放鞑靼铁骑入塞。
“甘肃镇那边情况也不佳，据言西面盘踞哈密的阿都沙塔尔和哈拉哈什等诸部一直袭扰肃州，而西海鞑靼人亦是经常越过祁连山，出没于甘州五卫，甘肃镇西部诸卫不甚其扰，……”
没有一个好消息。
这些消息之前大家都知道，但是毕竟没出大事儿，这些情况大家也就司空见惯了，问题是现在宁夏镇出了乱子，该如何是好？从哪里调兵平叛？
甘肃镇的架势不但是抽不出兵力来，甚至可能会受到宁夏叛军的进攻一旦把甘肃镇打烂了，那问题就真的大了。
柴恪深吸了一口气，“楚材，看样子这甘肃镇抽不出兵来了？”
“柴大人，恐怕不是抽不出兵来的问题，宁夏中卫一直是刘东旸的老巢，他在那里驻守超过十年，从行人司和龙禁尉那边传来的消息都称，刘东旸在中卫号称中卫王，其麾下兵力高达五千人，而且有两千都是他从甘肃和河套外招募来的牧民和流民中的精壮，还有一部分是活跃于合黎山的马匪，其人素有野心，但亦有本事，……”
这番话让张景秋和柴恪都一下子紧张起来，“楚材，你什么意思？”
“属下担心他的心思早就不在区区宁夏一镇，而是瞅准了西面的固原和甘肃镇，尤其是甘肃镇，那边情况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一旦他提兵西进，被他拿下景泰和松山堡，那里原来一直是阿赤兔部的牧地，若非十多年前将阿赤兔部逐出，又在北面修了边墙，阿赤兔部早就冲进来了，如果刘东旸和阿赤兔部勾结起来，不仅仅是大小松山，包括镇番卫和凉州卫都会非常危险，边墙能挡得住阿赤兔部，但是却抵挡不住刘东旸的人马，……”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果是这样，那整个甘肃镇的东部诸卫镇就都危险了。
“楚材，你这怕是最坏的设想吧？”张景秋迟疑了一下，目光还在地图上游动，“刘东旸就这么信任哱拜一家？”
“正因为他不信任，才会让哱拜挡在前面，土文秀和许朝还有刘白川肯定是跟着刘东旸的，也许他们之间的互不信任会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但是哱拜如果得到了土默特部的支持，那这个互不信任对我们的作用就会无限小了，刘东旸便会真正和哱拜结盟！”
耿如杞的分析让柴恪微微点头，“楚材，你的意思是现在刘东旸还没有拿定主意？”
“柴大人，我也无法判断，照理说，他既然敢做这种事情，恐怕早就横下一条心了，但从他的本部表现来看，他还是不太信得过哱拜，或许他在等待土默特部的态度，素囊和卜石兔现在的对峙局面或许让他有些犹豫不决。”
当冯紫英得到消息时，已经是午间了。
此时整个京师城都已经传遍了，一上午又有两拨塘报传回京师，一日五警，这大概是当年呼伦塞之战之后最为紧张的时候了，好在京师城内外虽然有些紧张，但想到那是宁夏镇，距离京师城尚远，所以还不至于草木皆兵，而且具体情形也还不清楚。
如果是山西镇或者大同镇出了这样的事儿，只怕就全城都要人心惶惶了。
“一大早兵部诸位大佬们就入朝了，一直商讨到午时都还没有拿出意见来，主要是局面变化太快，据说宁夏镇已经差不多全军覆没了，除了灵州据说还守住了，但是也已经被围了好几天了，也许现在已经沦陷了。”
郑崇俭和王应熊都跑到冯家来蹭饭了，当然还有方有度。
“松山堡应该已经被刘东旸拿下了，据说景泰城守军是兵不血刃的就降了，而且还主动带领叛军拿下了皋兰城，只不过在进攻安宁堡时遭到了激烈反击，未能得手，……”郑崇俭一边叹气，一边摇头。
“如果安宁堡被叛军拿下，那兰州卫就毫无抵挡之力，临洮府就危险了。”王应熊也很兴奋。
“不，叛军不可能南下临洮，他们就只想控制住安宁堡和兰州卫而已，守住这一线，他们便南线无忧，他们根本没有余力南下，……”冯紫英摇头，“这个刘东旸还是很清楚自己的实力的，对了，朝廷里边还没有定论么？从哪里出兵？谁担任主帅？”
“还没有定下来，但是榆林和山西镇怕是跑不掉，固原镇有些吃力，……”郑崇俭消息更灵通一些，“据说可能要让右侍郎柴大人兼任三边总督，全权节制整个陕西四镇，负责平叛，如果局面不佳，可能还会从四川、河南调兵。”

第五十三节 举步维艰
打仗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宁夏叛军势大，如果草率出兵，一旦失利，那恐怕就真的要全国震动了。
出兵，从哪里出兵？哪里来调兵？
现在九边之地都是捉襟见肘，蓟辽动不得，宣大动不得，那从哪里动兵？
京营？还是从其他都司卫镇抽调组建？需要花费多少钱银粮草？
恐怕都有些远水解不了近渴了，真要等到这些地方筹齐兵力再开拔，只怕宁夏和甘肃都彻底烂了，没准入还会连固原都会被卷进去，届时，就算是你能收复，那朝廷撑得起这样大的开支么？
收复了之后，怎么来恢复这几镇的原状？那需要花费多少？到底这三镇还要不要？
这恐怕才是压在朝廷诸公们心头上的巨大石头。
一打仗就是水一样的银子流出去，壬辰倭乱让朝廷彻底伤了元气，到现在都没有恢复过来，加上辽东女真崛起，现在朝廷主要心思都是维系辽东和宣大一线的防线，这才导致了三边的崩坏。
但三边一崩坏，西北战线吃紧，那蒙古左翼诸部，还有建州女真会不会趁火打劫？
饭桌上的气氛都有些沉重，甚至连冯府相当丰盛的午餐都变得有些食之无味起来了。
虽然《内参》上郑崇俭和冯紫英都对宁夏镇的局面做了“精准”的预测，但是即便是冯紫英本人也没有料到局面一下子变得如此糜烂，其他同学，包括郑崇俭本人，也不过是靠着冯紫英的信任支撑，也想借此机会提醒朝廷要注意三边防务，未曾想到却变成了神预言。
冯紫英印象中好像前世万历三大征的“宁夏之役”似乎没有这么凶险，怎么连甘肃镇和固原镇都被卷了进去，难道说历史位面不同，导致了整个局势都向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去了？
“紫英，兵部已经通知了我，估计下午你我都要到兵部议事，就是那篇文章惹的祸，估计现在职方司和行人司以及刑部陕西司的人都抽调出来收集整理相关的情报了，……”
郑崇俭红光满面却又带着几分担忧。
对于他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场混杂着巨大幸福和恐惧的冲击，从未想过会骤然间受到朝廷的如此重视，就凭着这一篇文章，他郑崇俭陡然间就变成了名人，当然这个名人是指在六部堂上官中读过这篇文章的诸公心目中。
“我也接到了通知。”冯紫英玩弄着手中的茶杯，相对平静地道：“楚材兄原本是打算来找我的，但是被柴大人直接拉上了朝，皇上和内阁阁老们要亲耳听职方司的分析，估计楚材兄要升员外郎了。”
“这个员外郎恐怕不好当，没准儿升上去，下一步就是直接下狱论罪也未可知。”显得很淡然的方有度补充了一句，摇摇头：“这场战事一下来，估计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要乌纱帽落地了。”
这话不是开玩笑。
现在你对军情分析得再准确，也顶不上战场的千变万化，一旦出现和你预测不相符的变化，或者就是你根本没法预测到的变化，而又有人想要甩锅让你顶罪，你一个小小的员外郎也许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乌纱帽落地那都是简单的了，恐怕会有多少人头落地才是真的。”王应熊撇着嘴，“户部那帮人才是真的该杀，这一两年看看他们为三边四镇提供了多少粮饷和军备物资？光凭这一条，下狱几个四五品官不为过吧？”
“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户部早就是这样了，皇上和内阁也不是不知道，为何不换？”冯紫英摇头，“没有找到问题症结，或者说解决问题的渠道，就算是换了尚书还不是那样？”
“这不正应该是尚书侍郎们该做的事情么？”王应熊不以为然地反驳。
“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朝廷赋税有定制，每年就那么多，要多征，从哪里出？田赋还是商税，亦或是多设矿监税监？要么开海？”冯紫英眉毛一扬，注意到几个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苏松税赋之重冠甲天下，江南士人早就为此群情汹汹，再加征也许就又是民变，那还能从哪里？湖广？还是北方？”
其他几个人都不语，不能从南直隶和浙江加征，那其他地方就更不用提了，加征的意义也就不大了。
“商税亦是早有定制，一旦加征，只怕也会引来与民争利的攻讦，你们应该知道这些商帮背后的人。”冯紫英没客气，“税监矿监不用提了，皇上都做了，背了多少骂名，但还得要扛着，如果再多设，恐怕就是皇上也吃不消这份骂名了，所以银子从哪里来？”
几个人都被驳得哑口无言，他们这才意识到，好像朝廷现在恐怕真的支撑不起这样一场战事来。
张景秋和柴恪从宫中返回兵部公廨时已经是天色泛黑了，两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看。
萧大亨已经“病倒”了，而且很“严重”，中风了，看那口水从嘴角滑落的模样，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可以当戏子了。
张景秋终于以左侍郎身份掌兵部部务，或许这场战事之后，他就可以升任兵部尚书了，但前提是这场战事要如大家所盼望的那样顺利了结，而这恰恰是张景秋和柴恪都心里没底儿的事情。
兵部公廨依然灯火通明，估计这种状况要很是持续一段时间了。
下午又有塘报进来，直接送到了殿上。
仍然是不利的消息，大同和宣府外都出现了鞑靼骑兵，而且素囊台吉已经向朝廷正式提出了要由他来继位顺义王的要求。
且不说素囊台吉是否符合继任资格，单单是这种时候挟势而求就不是朝廷所能接受的，这等情形下若是都答应了，岂不是草原上任何一个部族都能威胁朝廷了？
断然拒绝是必须的，但是宣大各镇就不得不承受来自土默特人的军事压力了。
“恐怕宁夏叛军和土默特部有勾连。”柴恪突然道。
走在略前一步的张景秋脚步微微一顿，“怕不仅仅是土默特部，我在担心这个刘东旸与哱拜怕是都各有心思，但是都自动的在寻找外部的势力参与进来，吐鲁番那边的蒙兀儿诸部要说的确每年都有袭扰甘肃镇西部诸卫，但是根据职方司和行人司前几年的情况反馈，并没有如此大的力度，他们也一直不希望彻底断绝这条商道，甚至在朝贡上也是断续维系，但近期的袭扰力度明显就不一样了，这是职方司和行人司的信报出了差错？”
柴恪微微色变，“张大人，您是说刘东旸和哱拜这是筹划已久？早就要想把两镇分离出去？”
张景秋在公廨门廊前站定，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子舒，我何尝不希望并非如此？但是我们恐怕不得不把局面想得更糟糕一些啊，否则一旦算错，那就是弥天大祸啊。”
柴恪低眉沉思，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张大人，您的顾虑是对的，但是我不认为刘东旸和哱拜有如此深远慎密的计划，石光珏出任总兵也就是两年的时间，宁夏镇原来局面虽然糟糕，但是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主因还是石光珏，……”
“不，子舒，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刘东旸和哱拜或许之前没有要做这等大事之心，但是却久有骄横跋扈之意，勾连鞑靼人甚至蒙兀儿人或许之前只是为了谋财，但到后来未必就不是觉得大周在这两镇的控制力无外如此，彼可取而代之了，这种情形下，心思的转变或许就很正常，只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或者火苗了，……”
柴恪沉默不语。
二人进屋，孤灯如豆，早有小吏送上饮食，但是二人都无心用饭，摆了摆手。
“五十万两银子怕是杯水车薪啊，可户部咬死只有这么点儿，皇上那边还能不能再凑点儿？”柴恪抬起期盼的目光。
朝议已经议定由他兼任三边总督，负责此次平叛，杨鹤出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协助柴恪平叛。
平叛兵马以榆林、固原两镇为主，大同镇抽调一万兵马立即赶赴榆林，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军令已经下发至大同镇，后续还会从四川、河南抽调组建营兵接受柴恪的统一指挥。
抽调兵马，组建平叛班子，这些都相对简单，关键还是钱粮。
粮食也是一个大问题，本身三边四镇的军粮就一直是半饥半饱的状态下，现在要打仗，人吃马嚼，这是一个大问题。
更为关键的是榆林镇也好固原镇也好，还有大同镇的援兵也好，都是欠饷几年，要人家卖命打仗了，你如果不先行补发军饷，那士气肯定是支撑不起打这一仗的。
张景秋黯然，这皇上也已经是几乎把内库老底子都给抽空了，但户部那边也的确是没钱，想到这里，张景秋心中越发晦暗，但他又不能拒绝柴恪的要求：“我再请皇上想想办法吧，子舒你看你也能不能想办法筹集一下。”

第五十四节 冉冉升起
兵部公廨。
平叛的班子迅速组建了起来，五日之内便要出发。
军情似火，但是很多事情你却不得不先安排妥当，否则忙不迭的上阵，最后却只会带来更坏的结果。
“修龄，坐吧。”柴恪一晚没睡好，眼圈都凹陷了一圈，但是精神状态却要保持最好。
杨鹤也是满脸苦涩，点点头。
骤然被提拔到右佥都御史位置上，当然不会有轻松好事情等着你，这马上就要赶鸭子上架，充当起平叛的副帅了，这一战若是打好了，自然这右佥都御史就坐稳了，若是打不好，这也许就会是一条绞索。
“子舒兄，这一战怕是不好打啊。”杨鹤坐定，吁了一口气，“朝廷历来看重辽东和宣大，未曾想到却在三边出事儿，即便如此，我看内阁和户部也是有气无力，五十万两银子够干什么？”
现在只有他二人，自然许多话都可以敞开来说，也没什么顾忌，多了其他下边人，就不可能这样肆无忌惮了。
“张大人答应再想办法从内库中争取要到二十万两，户部那边的确是没办法了。”柴恪也是苦笑，“郑继芝已经递交了辞呈，但皇上没有批。”
杨鹤轻蔑的一笑，“若是都是这般遇到棘手事情就撂挑子，朝廷养士还有何意义？谁不想当太平官，优哉游哉，一遇大难，便束手无策，要不就是装病混赖辞官，吏部和都察院都该好好整肃一下朝中这股风气了。”
“修龄，咱们就暂时不争论这等后事了，当下咱们俩要面对的是如何调动兵力和筹集钱粮，另外恐怕也要琢磨一下该如何来应对，……”
柴恪也知道这等事情既然全权交给自己了，那么就只能自己来扛起，好在杨鹤算是一个能做事情的实在人，浙江盐政的清理让很多人都见识到了他的锋芒，所以此次和自己一道出征，还是能够镇得住场面的。
卫镇和行都司这边自己来，但是地方上的配合必不可少，若是谁要和自己玩心眼儿，那就只能让杨鹤去对付了。
“子舒兄，小弟一并听从你的安排，五军都督府和龙禁尉也该派人来配合吧？”杨鹤也脸色一正：“这一仗怕是要把西北给打烂了，小弟担心兵变解决完之后，如果没有足够的钱粮赈济安抚，没准儿就要出民乱了。”
这也是最头疼的和最麻烦的。
三边四镇都是穷乡僻壤，这大军过境，无论是叛军还是官军，可以想象得到会带来什么，战乱之后，留下一片废墟，老百姓过不下去的结果可能就是又是一场叛乱。
这也是之前张景秋和柴恪像叶向高和方从哲这两位阁老提出来的最大担心。
这一点实际上叶向高和方从哲也都想到了，但是现在他们却没办法顾及那么多，只有先把叛乱平定下来才能谈得上其他，而且现在连打仗所需花费都还捉襟见肘，就要奢谈日后的赈济安抚，那太遥远了。
“修龄，不瞒你说，这事儿已经向皇上和两位阁老说过了，但没有下文。”柴恪有些颓然地摆摆手，“我现在也没有精力考虑那么长远，先把这场战事解决了再说吧，我这个三边总督赶鸭子上架，估计朝廷也是要让我不把那边处理平顺就别想回来了。”
柴恪的话让杨鹤也是叹息不止。
人陆陆续续到了。
冯紫英和郑崇俭到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几个熟人，比如龙禁尉副千户张瑾，比如兵部职方司主事，不，现在已经是员外郎耿如杞，当然还有杨嗣昌的老爹，也是乔师的得力臂助杨鹤，他见过两面，但谈不上太熟。
见冯紫英和耿如杞、张瑾以及杨鹤点头示意，郑崇俭也有些羡慕，这就是人脉的体现，除了一个耿如杞外，他便是一人都不识，柴恪那里他更是没资格挂上号。
柴恪也在观察着冯紫英。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号称永隆五年春闱大比传奇人物的年轻人，甚至压倒了号称京师三大才子并在永隆五年春闱大比中勇夺榜眼的杨嗣昌，嗯，也就是杨鹤的儿子。
甚至三鼎甲都远没有这个只是二甲第九的家伙名声大，青檀书院现在的名声力压崇正和江南的白马、崇文书院，很大程度也是这个家伙掀起的一轮又一轮风波。
柴恪很信奉一个道理，一次两次可以是偶然，那么三次五次，那就是必然了，这个家伙能三番五次在青檀书院和会试殿试乃至庶吉士馆选中胜出，虽然两位阁老对其都有不同看法，但是都不能压住对方，那绝非什么运气和偶然，那只能是实力使然。
“学生冯铿（郑崇俭）见过张大人，杨大人。”冯紫英和郑崇俭二人规规矩矩的上前见礼。
昨日一直等到天黑也没等到消息，后来才知道殿前的讨论一直持续到晚间，而且发生了激烈争论，内阁缺人，两位阁老都是态度不一，导致迟迟拿不出方略来，所以才会拖到今日午间来召见。
耿如杞也提前和二人说了，柴大人和杨大人以及包括龙禁尉、兵部等可能下一步就要组建起西征平叛的班子要听一听两个月前他们如何判定宁夏镇会有叛乱的这个预判，依据和理由，以及当下有无更好的建议。
对于冯紫英和郑崇俭二人来说，这都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在一个正式场合下展示自己，而非书面文章，这种场合展示能更直观的表现自身才华，给大佬们更深的印象。
“唔，你就是冯铿冯紫英？”柴恪其实也对冯紫英有些了解了，官应震专门向其推荐过冯紫英，在信中对冯紫英的政治敏锐度和观察判断能力极为推崇，甚至到了一种谀夸的地步，这让柴恪对此也有些腻歪。
但他也知道自己这位老乡不是那等虚言大话的人，但再说是你得意门生，也不至于这般过分才是，当然他也承认这个家伙应该有些本事，就凭能折腾出这样一份《内参》来，就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但写文章也好，新想法也好，柴恪更看重的还是在实际事务中的判断分析和解决处理能力，对于这等惯于处置时政要务的他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
“学生正是。”冯紫英规规矩矩的回答。
柴恪又问了郑崇俭。
“这篇文章当初我就看过，当时我有些触动，但是没想到局面居然会按照这篇文章猜测的演变下来，虽然在理由上不尽一致，但是很多根本原因却是准确的，……”
柴恪目光深沉如秋日树林中的阴影，“缺粮缺饷，这肯定是主因，但是是三边四镇都缺，为什么其他三镇没有出，或者状况没有这么糟糕？”
“你们两位，一个是在兵部观政半年了，一个是翰林院中创办了《内参》，这篇文章也是你们合作而成，肯定是有一些独到的见解，我希望你们两位不要拘泥于固有的窠臼，更直白更尖锐的谈一谈，情况都已经糟糕到不能不再糟糕的地步了，都察院和龙禁尉也都有人在，所以没有必要藏着掖着遮掩着，都抖落出来，或许你们没有那么多束缚的建议比兵部职方司搞出来的老套路更有价值意义呢？”
也只有这位右侍郎才能毫不客气的讥讽兵部职方司的表现，这让耿如杞也有些脸红愤怒，虽然他升了官也只是一个员外郎，并不是他的责任，但他还是觉得难受。
“谁先来？”
“学生先来吧。”郑崇俭坦然道：“《内参》那篇文章是我和紫英写的，但是更多的还是紫英的一些判断，我也有一些分析，这都是在职方司相关塘报基础之上进行的，耿大人也给了我们很多指点，实际上，宁夏镇的情况我们认为和甘肃镇、榆林镇相比还是有些一些较为特殊的方面，这很可能是这一次叛乱发生在宁夏镇而非其他镇的主因，……”
柴恪和杨鹤都听得很认真。
郑崇俭的介绍言简意赅，十分精炼，一盏茶工夫就说清楚了，但几乎每一点都很有意义。
比如宁夏镇的时任总兵石光珏表现低劣愚蠢，比如宁夏镇的投诚蒙古籍兵将比例过大，与河套鞑靼人关系暧昧，比如宁夏中卫守将也就是叛乱首领刘东旸十年未曾调整换岗。
郑崇俭特别提到了，处于宁夏镇、甘肃镇、固原镇三镇交界节点的大小松山地区，地理位置尤其重要，虽然在固原镇和甘肃镇控制之下，但是刘东旸所在的宁夏中卫士卒却经常出入大小松山地区，对大小松山的确十分熟悉，而且还做过一些针对性的军事准备，这本来早就该有所防范，但是甘肃镇和固原镇却都没有觉察到异常。
“……，可以说宁夏镇实际上在半年前就已经有了诸多可疑迹象，如果不是扯力克突然去世导致土默特人混乱，只怕这场叛乱还会来得更早，三娘子因病卧床，其手中权力和兵力实际上已经被其孙素囊台吉控制，而素囊台吉一直试图取代长期在西海游荡的卜石兔，……”
郑崇俭的话让柴恪和杨鹤都是兴趣大增，这个郑崇俭都能表现如此突出，让人耳目一新，冯紫英呢？

第五十五节 借重
当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冯紫英身上时，连冯紫英自己都感受到了压力。
这应该算是自己第一次正式登台亮相，以往的表现都更多的为了积聚人气提升印象，而今天，面对柴恪和杨鹤，还有兵部、龙禁尉的一干人，那就是真正要掂量自己究竟是花架子还是真的有两把刷子的时候了。
“柴大人，杨大人，先前大章已经把我们当初根据兵部塘报和一些来自龙禁尉和刑部陕西司获取的一些线报进行分析之后得到的一些线索进行了介绍，其实刻意迹象和存在的危险原因很多，甚至我们也在《内参》中点明并提出了一些改进的意见，只是并未很好的得到朝廷的认可，……”
进士也好，庶吉士也好，就是这么牛，反正也不担责任，随便怎么说，说准了，人人夸你有先见之明，说错了，也没人能说你一个啥，本身就是一个业余见习的，还能指望你有什么铁嘴神断？
柴恪和杨鹤内心却是一阵无言的遗憾。
对柴恪来说，尤为难受。
当初其实他已经有所感觉，只可惜却没有深入细查下去，或者如果当时将这二人叫来仔细问一问，也许就能有不一样的结果了。
郑崇俭列出了那么多疑点和存在的弊病，如果能够提前两个月采取措施，未尝不能将这场叛乱扼杀在萌芽阶段，最不济也可以极大的避免在短短一二十日里就演变成现在这种不可收拾的情形下，只可惜从未来就没有后悔药卖。
“现在事已至此，我们现在要总结以前的种种意义不大，或者说也只能等到平叛之后再来，现在更应该考虑的是如何来尽快平定叛乱，一旦平叛拖延日长，只怕就算是我们能重新夺回宁夏和甘肃镇，都只会拿到乱军丢给我们的残垣断壁，朝廷恐怕未必能支应得起赈济和稳定这两镇的局面，难道朝廷准备放弃？”
柴恪和杨鹤相顾对望，都觉察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异，此子居然一眼就看出了最大的危险反而是平叛之后的难局！
这可相当不简单，在座的众人中，只怕现在能想到除了自己二人，就没有其他人了，便是兵部那一帮人都可能未想到吧。
“紫英，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才能尽快的解决这场战乱，避免战事拖延？对了，你提到了甘肃镇，你是觉得甘肃镇肯定会被波及么？”
柴恪忍耐不住了，官应震如此推崇此子，果真还是有些真材实料的。
“柴大人，甘肃镇不是会被波及，而是肯定要被卷进去，学生甚至可以断言，如果刘东旸和哱家真的是蓄谋已久的话，此刻甘肃镇东部诸卫和固原北部都已经遭到了进攻才对，刘东旸和哱拜都是老于征战的宿将，自然懂得以攻代守的道理，打烂了甘肃镇，自然可以避免甘肃镇东西夹攻，北面再有鞑靼人做后盾，基本上就立于不败之地了，甚至可以说，要实现宁夏镇和甘肃镇的半独立状态，也未必就不能行！”
冯紫英的话让柴恪和杨鹤都有些坐不住了，这几乎就是他们当时商量的最糟糕情形，居然被这家伙三五两句话就点穿了。
柴恪稍微稳了稳心境，点点头：“那你以为我们当下该如何应对？”
“立即急递命令甘肃镇暂时退守，不要急于应战，估计甘肃镇也没有那个能力进攻，只要稳住阵脚，这就是胜利！”冯紫英略微顿了一顿，“凉州卫可以丢掉，但是不能一下子丢掉，最好要拖住叛军，必要时永昌卫都可以暂时该放弃，但庄浪卫要守住，只要守住庄浪卫，尤其是野狐城堡和永登一线，北边丢了都可以接受，当然如果能守住镇羌堡最好不过，……”
“哦？只要守住庄浪卫就行？”柴恪其实已经明白冯紫英的意图了，但是他还要考验一下对方：“为什么？”
冯紫英笑了起来，“柴大人其实知道为什么，只要守住庄浪卫，就像是在叛军腰腹下顶着一把尖刀，无论他们怎么往西打，都不敢尽力，都得要防着被断后路，……”
柴恪不动声色的微微点头，几乎看不到他的头动。
“那还有么？”
“还有就是要解决土默特人，不能让土默特人卷进来，或者说只要不让土默特人全方位的介入，我们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了。”冯紫英很肯定地道。
“那如何做到？”柴恪再问。
“柴大人，敌情不明，学生也不敢妄言。”冯紫英摊摊手。
柴恪点点头，够了，虽然是一些纸上谈兵，但是也能看出这个家伙起码是能看到关键点了。
“很好，庶吉士冯铿！”声音陡然扬起，柴恪眼睛也眯缝起来。
“学生在。”冯紫英一愣，赶紧起身。
“兵部观政、三甲同进士郑崇俭！”
“学生在。”
“从即日起，你二人便随本督一道出征，随军赞画！翰林院那边，本督会与黄大人交涉。”柴恪语气不容置辩，“你二人即刻回去准备，三日后便要出发。”
冯紫英和郑崇俭几乎是昏昏沉沉从兵部出来的，他们俩谁也未曾想到这一番介绍之后，居然就要随军出征了。
还以为只是找自己二人了解一下情况，顺带刷一下好感，增加一下这位兵部右侍郎兼三边总督的印象，没想到却要随军出征了。
完全没有思想准备，两个人都还是属于学习见习阶段，竟然变成随军赞画，这就是一个参谋的职务了，而且跟随主帅，有些近乎于幕僚的感觉。
这不能算是擢拔或者授官，但是毫无疑问这样一份经历会让两人的履历都要变得光鲜许多。
尤其是郑崇俭，按照惯例三甲同进士观政后外放可能性更大，但现在有这样一遭经历，基本上可以铁定要留在六部或者院寺司中了。
“大章，怎么想？”冯紫英都还有些没回过味来，但是这样一个安排，的确对他来说影响也有些巨大，很多事情也需要安排好，比如《内参》的编撰发行。
“什么怎么想？”郑崇俭也只比冯紫英大一岁，才还未满十七，比起冯紫英来更为单纯，“我现在都是稀里糊涂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但紫英，这算是好事吧？柴大人看上咱们俩了，这要出征这一趟回来，咱们能不能算是这一科里最风光的？”
郑崇俭兴奋得脸泛红光，甚至连身体都微微颤抖，一双手几乎要手舞足蹈起来。
冯紫英看着也觉得有趣，这家伙可是素来沉稳持重，连陈奇瑜和孙传庭都相当佩服他，就说他少年老成，但是今日的这一遭还是让他暴露了，还是太年轻啊。
“呵呵，是不是最风光那得看这一战最终结局如何了，不过柴大人看上咱们俩肯定不是坏事，最起码你观政时间会缩短，人家两三年，没准儿你就会半年一年就能结束，而且最不济都能留在兵部了，满意么？”
冯紫英乐呵呵地打趣：“没准儿两三年就能授你主事，然后走上楚材兄的路子，员外郎可期啊。”
郑崇俭压抑不住内心的兴奋：“紫英，这一回可真要谢谢你了，没有这篇文章……”
“别，那是你自己努力得来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花了多少心思在收集这些塘报信报上，方叔搞那个刑部大案文章时也没有你那么刻苦，我不过就是帮你指了指路而已。”冯紫英摆摆手，“大章，好好准备一下，我估计柴大人这一路上恐怕也还得要好生考较咱们俩一番的。”
“紫英，你其实可以不去的，……”郑崇俭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道：“庶吉士的主要职责还是读书修史，柴大人也无权强行要你跟他去，如果你不愿意去，你可以和黄大人说一说。”
庶吉士和其他进士的未来去向都不一样，庶吉士大部分都能直入翰林院，只是为内阁准备的储材之地，而少部分才会去六部和府寺院，只有留在翰林院的才是最优秀的一部分，未来才更有前途。
但冯紫英却不认为这是坏事，一来自己从未真正接触过军务，光靠嘴炮忽悠得了一时，终究是要现原形，若是能借此机会真正接触军务，日后未尝不能成为自己的一段说得上话的履历。
而且柴恪此人明显是要接张景秋左侍郎的位置，日后也算是朝中重臣，卖这样一个好印象，日后也能结下一份香火情。
再说了，这样一场大仗打下来，如此好的机会，自己为何就不能捞到一些什么呢？
尤其是老爹所在的榆林镇明显是要充当平叛的主力，柴恪把自己招入其幕僚参谋团队，未尝没有要借重自己这份身份的意思。
文官为帅固然是惯例，但是若没有得力武将的支持，这一仗未必就能打得顺手，特别是在局面如此艰险的情况下。
柴恪不是等闲之辈，显然也已经考虑到了这一层。

第五十六节 平安，心意
看见几个丫头都是恋恋不舍的模样，云裳和香菱更是眼圈儿都红了，冯紫英也有些感慨。
几个月相处下来，便是玉钏儿也有了几分感情，自然也就有些不舍了。
这人就是这样，原来不认识，过眼就忘，但一旦熟悉起来，尤其是这种成天住在一块儿，耳鬓厮磨，衣食住行都在一块儿，自然就有了几分亲近了解，只要不是那种脾气特别古怪的，都能慢慢适应接受下来，进而产生感情。
“爷这一趟连瑞祥宝祥都不带，那咋过啊？”云裳还有些不舍。
“爷这一趟是公干，而且也算是小跟班角色，还能带着仆僮丫鬟不成？我也想把你带着啊，可连总督大人都只带了幕僚长随，我这种跟着随军打杂的，还能比总督大人还更摆排场？”冯紫英好笑，“再说了，以前我在书院还不是一个人过？过了几个月舒坦日子，难道还活不下去了？”
金钏儿和香菱又把要带的随身衣物和其他物件都检查了一遍，看有无遗漏，玉钏儿则在替冯紫英小心的整理身上的衣衫。
“爷这一趟要去多久？”金钏儿也有些舍不得。
这几个月应该算是她这一辈子最舒心的时光了，大爷自然不必说，极好的脾性，云裳香菱都是好相处的，也没有多少心机，玉钏儿就不说了，慢慢的，自己手里的活儿都熟悉了，对大爷的生活习惯也都适应了，甚至还不断的改良，让太太、姨太太都表扬过他几回了，而爷也很满意。
只不过没想到爷却要出远门了。
“我估摸着顺利的话则也许就是半年，慢就不好说了，一年两年都说不清楚。”冯紫英心中也有些沉重。
这两日准备其间，传回来的消息大部分都不尽人意，但是也有个别好消息。
那就是榆林镇在冯唐的高度警惕下的确做了一些准备工作，也发挥了作用。
叛军意图控制三山堡，被榆林镇驻守西路的副总兵贺世贤率部打了一个漂亮的反击败退而出，三山堡和三山口都被榆林镇成功控制住了，这是榆林镇进入宁夏镇的关键咽喉要道。
榆林镇大军进而在响石沟堡和甜水堡一线摆出了攻击阵型，直接对宁夏后卫和固原镇已经被叛军攻占了的平虏所腹结合部亮出了锋刃。
但好消息也仅止于此了，北面土默特素囊台吉的一部逼近新兴堡和永济堡一线，压住了尤世功部不敢轻易再向西移动，毕竟冯唐只是榆林镇总兵，首要职责还是要守住自己的地盘，那才是本份儿。
尤世贤部的兵力也只能虚晃一枪摆出这样一个架势而已，在没有得到朝廷指令和援助之前，他既没有胆魄，也没有动力，更没有义务突入宁夏镇攻击叛军。
现在叛军势大，传回来的消息，灵州在经历了七日苦战之后，最终还是被攻破，叛军血洗了灵州，参将谢文贵战死，兴武营也被叛军控制。
另外还获得的消息是一直游荡在河套的阿赤兔部已经卷土重来，在刘东旸的支持下，占领了松山堡和黄羊川，刘东旸部甚至突袭了镇羌堡，使得庄浪卫也岌岌可危。
固原镇基本上没有能组织起有效的防御，下马关、靖虏卫皆被叛军攻占，固原镇驻军是一触即溃。
形势比想象的还要糟糕，而且甘肃镇那边这几日一直没有消息传来，冯紫英估计这应该是叛军已经封锁了甘肃镇向京师传递的通道，使得甘肃镇消息如果要传回消息，不得不绕道从临洮、巩昌、汉中这边传递塘报，那样速度就要慢多了。
听得冯紫英说最少都是半年，甚至可能是一两年，几女都是一惊，那玉钏儿甚至都差点儿把衣襟给扯开。
云裳惶然问道：“爷，怎么会去那么久？不是说一帮叛贼手到擒来么？”
冯紫英苦笑。
京师城内的局面当然不能慌乱，朝廷对外的宣布也是宁夏镇的边兵闹饷哗变，根本就没提叛乱这桩事儿，但这也能只能瞒住短暂时间，真正战事迁延不断，朝廷内部那些人能保守得了秘密，还不得谣言满天飞，到时候你就是想要封锁消息也不敢，没准儿还会让京师百姓更加惊恐。
好在这是宁夏镇，毕竟还远，就算是京师百姓不安，倒也不至于影响多大，倒是让冯紫英担心的是别让辽东建州女真也趁火打劫，这一点冯紫英也专门提醒了柴恪。
看见几女都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冯紫英沉吟了一下，“爷估计要不了一两年，但是半年恐怕差不多，……”
“那爷有危险么？”香菱也紧跟着问一句，美眸中也满是担心。
“那倒不至于，也不过是随军赞画，跟着几位主帅走，若是连爷都危险了，那真的就不可收拾了。”冯紫英也不认为自己会有什么危险，不提这未来平叛主力是老爹的榆林镇，就凭跟着柴恪和杨鹤走，也不可能让自己落入险境啊。
“那就好。”几女都是松了一口气，时间长点儿都没关系，但千万别有什么危险。
这两日里在得知冯紫英要公干出远门，大小段氏都是轮番打听，深怕有什么意外，好在得知是跟随朝廷重臣们一道，心里才稍微放宽一些。
“爷，这是林姑娘求的平安符，紫鹃姐姐昨儿个送过来的。”玉钏儿为冯紫英挂上，“这一个是三姑娘今早送来的，也是大护国寺求的平安符，……”
香菱眨巴眨巴眼睛，有些惊讶，怎么林姑娘和三姑娘都送了平安符来？那自己这个姑娘送来的怎么办？
看见香菱欲言又止的模样，冯紫英问道：“怎么了？”
“爷，这是宝姑娘让莺儿昨下午送过来的。”莺儿小心翼翼的拿出来。
一样的平安符。
三枚平安符，模样不尽一致，但是心意却是一般。
看见几个丫头的目光都望过来，冯紫英也有些尴尬，打了个哈哈，“倒是几位妹妹有心了，你们的呢？”
四个丫头这才把各自的平安符都拿了出来，脸色却都有些羞涩红润。
“唔，金钏儿，给我准备一个符袋吧，一个一个轮着带，这样平安大运便会永久笼罩在爷身上。”冯紫英笑了起来，倒是把几个丫头的心情都逗得好了起来，冲淡了一些离别的情绪。
……
“你说冯大哥是不是已经走了？”黛玉站在窗前眺望着远方。
“应该走了，婢子问过玉钏儿了，今儿个一大早他们就要出城，这会儿怕都出城几十里了吧。”紫鹃小心的把白狐裘披在黛玉身上。
“也不知道冯大哥这一去要多久？会不会有啥事儿？”黛玉心情有些低落，虽然平安符已经送到了，但是她心中还是有些隐隐的不安，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外边儿传来的消息也是纷纷扰扰，只说是西边儿的宁夏镇兵士闹饷变成了兵变。
照说士卒没饷闹事儿，只要朝廷把银子发下去便能安抚下去才对，但现在这情形却有些不一样，京师城里都是闹哄哄的，据府里边那些个负责采买的管家说，连市面上的粮食、布匹价格都涨了不少。
也不知道这远在几千里之外的宁夏镇军士闹饷，影响怎么会这么大？
“姑娘莫要乱想，都知道冯大爷是跟着一帮大帅们走的，朝廷派去安抚的，哪儿能有啥事儿？”紫鹃扶着黛玉的胳膊，“估摸着就是两三个月就能回来吧？听说去一趟西边儿还是一个月才能走到呢，不过若是骑马赶得快，十来天也就能到了。”
紫鹃其实知道自家姑娘担心什么。
从年边儿上就有传言，说府里边有和冯家联姻的意思，但是各种传言都纷扰不定。
今日太太屋里说是宝姑娘给冯大爷做了香囊了，明日里老祖宗屋里有人说云姑娘怕是该议亲了，后日便是说三姑娘去庙里求了姻缘签说好姻缘将到了，总之让人不得安宁。
但传来传去，就没有人说自家姑娘，弄得姑娘心里一直梗着，心情也恹恹的，连紫鹃都想让雪雁去透点儿风声了。
让姑娘写信给南边儿的老爷，可是姑娘却又觉得不好启齿，这就难了。
府里边儿老爷太太怕是不能想到姑娘这里来，而南边儿老爷若是没操这份心，眼见得姑娘都吃着十三岁的饭了，这怕是再耽搁下去，这冯家那边却未必就能一直等下去了。
“那信你送到了么？”良久，才听得姑娘小声道。
“送到了，姑娘放心，我专门和玉钏儿说了，那信要等到大爷出门儿的时候才交给大爷，让大爷路上一直带着。”紫鹃嘴抿了起来，似乎多了几分笑意，让黛玉脸顿时红了起来，“死丫头，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姑娘太多心了，其实不必如此，单单看冯大爷这么在乎姑娘身子骨儿，还专门送来这习练法子让姑娘一直练着，养好身子，姑娘就该明白冯大爷心意才对。”紫鹃眼里闪动着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光芒。

第五十七节 出征
黛玉脸“唰”的一下子变得通红，身子一扭，探手就要来撕紫鹃的小嘴。
紫鹃格格娇笑躲过，然后抱着黛玉的胳膊，轻声道：“姑娘莫要不好意思，大爷的心意姑娘也当理解也是，冯家一门三房就他一个，怕是家里都希望能开枝散叶的，大爷肯定也是念及此，才会这般提前安排，……”
黛玉咬了咬嘴唇，没有再去试图撕紫鹃的嘴，只是转过身来，看着窗外，幽幽地道：“我何尝不知道冯大哥的心意？只是我这身子……”
“姑娘切莫这样说，冯大哥其实也和婢子说过，姑娘现在年龄还小，只要一直坚持，三五年后便能渐渐见得效果，只是要求姑娘务必要坚持，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要注意日常饮食，不能挑食儿，晚间早些睡……”
听得紫鹃嘟嘟囔囔的说这些，都是冯大哥专门叮嘱的，黛玉宛如秋水般的美眸又荡漾起来，似乎是回忆着和冯大哥见面时的每一刻，尤其是在临清和在大护国寺，以及冯大哥来自己屋里时的情形。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去把那两幅画拿了出来。
“还有，冯大爷也说姑娘心思不要太重了，许多事情莫要多想，那样心情也会轻松许多，免得心情郁结影响身子，……”
“知道了，知道了。”见紫鹃还在喋喋不休，黛玉终于忍不住了，“冯大哥也让我告诉你，紫鹃这丫头啥都好，就是嘴巴太碎，……”
“哪有？”紫鹃娇媚的一耸鼻子，撇了撇嘴，“奴婢才不信，冯大爷平素里都是叮嘱奴婢怎么把姑娘侍候好，关照好，让姑娘别劳心劳神，何曾说过奴婢话多？”
同一时刻。
宝钗也早已经起身，安静的坐在春凳上看着书，只是目光虽然在书上，心思却早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心乱如麻。
原本以为到年后就该有一些大概的消息了，但未曾想到突如其来的宁夏兵变却引发了如此大的风波，不但榆林镇，也就是担任榆林镇镇守总兵官的冯家老爷首当其冲要卷入战火中去，甚至连冯紫英也被兵部右侍郎兼三边总督点名随军赞画去了。
虽说这一去不知道多久，但是宝钗却也知道能被兵部右侍郎兼三边总督的大人物亲自点将，那意味着冯大哥已经开始进入朝廷重臣们的视线中了。
要知道这可是不输于自己舅舅，甚至比舅舅更牛的人物，那是文官。
来了京师城之后，宝钗就知道薛家恐怕是很难在回到以前的情形了，既不可能，也回不去了。
薛家现在在金陵的根基人脉正在慢慢但不可逆转的消退，照现在的情形下去，或许几年后薛家在金陵那边的影响力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在贾府寄居两年，宝钗比任何人都深刻感受到了薛家在京师城里的微不足道。
在金陵城还算风光的薛家在京师城里连落毛凤凰都不如，因为武勋皇商在文官和皇室宗亲遍地的京师城里也就是一只毛色鲜艳一点儿的锦鸡罢了，根本就算不上凤凰。
冯紫英的出现无疑极大的触动了她的心境，一个十四五岁的怀春少女，无论是从哪个方面来说，冯紫英都是最完美的人选，家世，形象，性格，还有他自身展示出来的才华，可以说没有人能够抵挡得住这种诱惑。
所以即便是知晓自己的条件很难和对方匹配上，但是宝钗还是愿意勇敢的一试，她希望用自己的智慧来为自己赢得一份机会。
她赌对了。
如果不是自己给对方留下了深刻印象，如果不是知道对方是一个在家中能做主的，宝钗很清楚自己可能会在这场“婚姻竞争”中尚未出场就败出，哪怕有舅舅出面作伐。
她没有林丫头那样和冯紫英算是“患难之交”且还有一个文臣老爹的底蕴，也没有史家现在那种虎死不倒威的架子还在，但是她敢于表现自己，哪怕只有一个机会，她也能抓住。
事实证明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虽然对方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但是宝钗相信对方的话语绝对要比从姨妈那里获得的含糊其辞回答更可靠。
但冯紫英这一走，又让一切充满了不确定性了，原本以为会在年后有一个结果，但现在看来这又陷入了僵局中去了，难道自己真的要像他说的那样等上两年？
自己该相信他的话么？
“姑娘。”
“嗯？”宝钗从沉思中惊醒。
“香菱带话来说，冯大爷很喜欢姑娘绣的那张汗巾，平安符也随身带走了。”莺儿轻轻的把黑狐裘披在宝钗的身上。
……
从京师城一出发，几乎就是马不停蹄的赶往山西。
鉴于宁夏甘肃形势的急剧恶化，朝廷在临行前再次下旨，山西镇亦要抽调一万兵力与大同镇那一万兵力一道入榆林，受柴恪统一指挥平叛。
冯紫英他们这一行足足有五百多，除了柴恪、杨鹤两位大帅外，五军都督府、兵部职方司、龙禁尉、户部、都察院以及几位内侍杂七杂八加起来，足足有三四十人，再加上从从神机营中抽调出来的五百人，这算得上是把一直最重要的力量都交到了柴恪手上。
这只全装备了火铳的队伍一直是京营中最有力的一支力量，除了作为皇家宿卫的勇士营和四卫营还有这样装备了火铳的力量，像这样成建制的火铳营只有在京师中才有。
而边军中仍然是充斥着质量和数量混杂不堪的三眼火铳，甚至在很多边军中都拒绝使用这种质量低劣的三眼火铳，以免伤及自身。
跨过黄河之后就进入了榆林镇的地界，冯紫英一行人和五百火铳营已经拉开距离，军情似火，没有人敢多耽搁。
而且五百火铳营究竟能在这样一场战事中发挥出多少作用，包括柴恪和杨鹤在内，心里边儿都没底。
毕竟这玩意儿好像从佛郎机人手中购买回来之后虽然操练了十来年，但是却从未真正排上过用场，而复杂冗长的操作程序，层出不穷的事故，也让观阅过这等火铳手操练的武将们并不认为这玩意儿比弓箭手强多少。
尤其是在夜间和雨天，这玩意儿基本上就是敌人的天然靶子。
冯紫英印象中大同镇中的火铳数量就不多，倒是城墙上有一些笨重的大炮，但是说实话质量和效果堪忧。
起码在大周这片土地上，冯紫英还没有看到过应该在欧洲已经出现的燧发枪，而这种被叫做火铳的火绳枪在大周都还不多见。
这从柴恪作为兵部右侍郎居然对这类武器抱有很大的怀疑就能看出这类热兵器在大周朝廷心目中的地位。
对于冯紫英来说，武器和军制的改良现在还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没有一套相对先进而完整的工业体系，他很清楚制造出来的红衣大炮也好，火绳枪也好，都只能是质次价高故障多且难以维护的花架子，甚至还不及操练纯熟的冷兵器部队，而现在大周的实际状况也不可能就开始要走上暴兵之路。
但此时冯紫英还是无比渴望自己能迅速成长起来，掌握大权，财政富裕的情况下，种田暴兵然后横扫那种小说里的故事，该是多么令人愉悦的畅想啊。
“紫英，柴大人让你过去一趟。”郑崇俭急匆匆的闯了进来，灌进来的冷风，险些把屋里的蜡烛给吹灭。
看见郑崇俭有些惶急的面孔，冯紫英就知道肯定又有不好消息传来了：“又出事儿了？”
“素囊台吉进攻罗圈堡了！”郑崇俭呼吸有些急促，“据说有板升白莲加入，已经打破了罗圈堡！”
冯紫英吃了一惊，“确定？！”
如果是素囊台吉真的已经把活跃在塞外这数万白莲教徒掌握住了，那问题就真的大了。
但是照理说这些白莲教徒在被其祖父俺答汗出卖过一回之后，早已经对鞑靼人失去了信心，虽然还在塞外生活，但是不太可能再死心塌地的为鞑靼人卖命了才对。
“应该是如此才对，否则罗圈堡和败胡堡这一线岂有如此轻易就被攻破的？而且兵力刚刚调动，就被鞑靼人抓住了漏洞，……”
郑崇俭就是山西人，自然对山西镇的防务很关心，在兵部几个月，心思花在三边四镇和宣大这一线上不少。
“那只能说明山西镇自己内部出了问题！”冯紫英一下子就愤怒起来。
这九边的防务在鞑靼人和女真人眼中几乎就是裸露的一般，稍微有军事调动就会被塞外的鞑靼人和女真人所掌握，甚至可以精确到五百人以下的军事调动，这是耿如杞亲口告诉冯紫英的，这也是冯紫英在信中屡屡告诫自己父亲的。
除了无孔不入的互市商人外，边军内部许多中高级将领和塞外这些鞑靼人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到关键时候就会有人在其中兴风作浪。
也不知道自己父亲这两年时间对榆林镇的清理究竟如何了，想到这里冯紫英内心也是越发焦躁。

第五十八节 存在感
赶到柴恪所在小院内时，冯紫英只感觉到整个小院一片忙乱景象。
最大的一间屋显然是被作为临时的公房了，舆图被挂了起来，耿如杞和另外两名兵部主事加上龙禁尉的一名百户已经在屋里，还有一名应该是从榆林赶过来的武将。
柴恪和杨鹤都已经在屋里了，而那名从榆林赶过来的武将，正在向二人介绍榆林镇的情况。
“……，三山堡和三山口皆在控制之中，但是叛军势大，北面定边营哱云的三千兵力一直压在上面，有过两次交手，各有损伤，……”
“……，苟池外边儿已经出现了鞑靼人的骑兵，应该是哱家请来的援军，……”
“总兵大人现在正在榆林城等待总督大人和右佥都御史两位大人，目前边墙外鞑靼人十分活跃，也逼得中线原本抽调出来的两万人不得不暂时停留在永济堡到镇靖堡一线，但是粮草已经运抵了平羌堡和下马关堡，这两处地方储藏的粮草足以支撑我们大军两个月支用。”
冯紫英和郑崇俭进了屋，就很主动的缩在角落里，听着那名武将的介绍。
老爹的动作还是太谨慎了有些，但是谁让他是武将呢？
如果换了是柴恪，大可在甜水堡一线发起进攻，先给立足未稳的叛军来一个迎头痛击，以攻代守，把叛军的进攻势头压下来，当然这就可能直接打入宁夏镇境内去了，这对于冯唐这个榆林镇总兵就有点儿过线了。
文官无所谓，但是武将最好还是不要犯这种忌讳。
……
“紫英，大章，你们也要学着每日熟悉军情，方才榆林来的章大人和兵部几位同僚都已经把目前情况做了一个介绍，但甘肃镇那边情况仍然不清楚，只知道镇番卫早在十天前就已经彻底落入叛军手中，永昌卫三日前遭到叛军围攻，但是现在尚不清楚最后结果，而凉州卫南边最重要的古浪所和泗水堡都已经被叛军攻占，镇羌堡和天祝皆被叛军拿下，武胜驿至今还未被攻下，但是估计坚持不到几日，……”
耿如杞很耐心的像两位未来可能就会成为同僚的师弟介绍着情况，同是青檀书院出来的学子，能帮一把的他当然要帮一把。
柴恪有些疲倦的扶着额头，现在是每日白天赶路，晚上在宿处研究军情，各抒己见，但是艄公多了打烂船，各种争论和看法把他搅得头昏脑涨。
冯紫英倒是兴致勃勃，终于可以实际性的接触军务了，虽然现在还处于最初级阶段，但是起码有了这样一个机会可以最直观最深入的了解了。
“章大人，我想问一句，榆林镇前期也应该对宁夏卫情况有所了解才对，叛军攻势如火如荼，这在朝廷预料之中，毕竟他们是反叛嘛，不做出点儿架势来，难道就这么枯坐着等朝廷大军来把他们剿灭？”
冯紫英显得很自然，没有半点焦躁不安。
“冯郎君，我们镇的确有些信报来源，但是并不多，毕竟宁夏卫和我们分属两家。”知道这一位是总兵官的嫡子，章翰很礼貌的抱了抱拳：“但从宁夏叛乱以来，我们也已经派出了的各种人员进入了宁夏卫，目前掌握的信报基本上是来源于他们，……”
“那我只问一句，叛军，包括最早宁夏镇本身的留存的粮秣，以及刘东旸、土文秀和哱家私自截留藏匿的粮草有多少，足够他们支应多久？”
冯紫英一开口就让整个屋里的人都是一震。
直奔要害，粮草，叛军数量不少，打起仗来，首先就要说粮草，银两都还在其次了，毕竟这等时候你就是有银子也未必买得到粮食草料。
柴恪和杨鹤都忍不住扬了扬眉，冯唐这个儿子果然还是跟着他耳濡目染，对军务有些了解的，一语中的。
章翰也是一惊，认真打量了一眼这个年轻人，迟疑了一下：“冯郎君，恐怕这个没法有一个准确的判断，宁夏镇本身粮秣供给状况兵部应该更清楚，但恐怕不会比我们榆林镇强，基本上是每两月运送补充一次，按照惯例应该是三月就该补给了，……”
“难道你们对哱拜和刘东旸没有一点儿了解？”冯紫英知道对方在谨慎什么，但这个时候却顾不得许多了。
章翰犹豫了一下，但在对方目光坚持下，有些勉强地道：“哱拜我们还是有所了解的，其人素来骄狂，和鞑靼人眉来眼去，其子哱承恩是副总兵，掌握有一万主力，其中有三千苍头军是精锐，另外一子哱承宠和义子哱云，各自掌握着五千兵力，其中各有一千苍头军精锐，从粮秣草料来判断，支应到五月应该是没问题的，刘东旸和土文秀等人状况，就不是我们能掌握的了，……”
如果说对哱拜等人的刺探，还能勉强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以及其过于强势的架势让榆林镇有些警惕才会刺探消息，勉强说得过去，但是在刘东旸等人尚未反叛时，你却刺探邻镇军情，就显得有些不可思议了。
柴恪和杨鹤现在根本没有心思去考虑这些，叛军表现出来的掌控力和战斗力已经让他们心急如焚，但是冯紫英的提醒又让他们觉察到了叛军的弱点——粮草补给。
像宁夏镇这等基本上完全依靠外部运送粮秣补给的边镇，只要把他们困死在一镇之内，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他们自己都会崩溃。
但是问题是朝廷却不能这么做，榆林镇这边倒是能封堵住，但是甘肃镇那边呢，固原镇那边呢？
而且朝廷也需要考虑清楚，如果一旦叛军到最后孤注一掷，把整个宁夏镇乃至甘肃镇化为一片白地，那朝廷怎么办？
朝廷有钱有粮，怎么都好办，没钱没粮，就不敢坐视宁夏镇和甘肃镇沦为白地，否则那要么朝廷就只能放弃这两镇退守固原和榆林，放任这两地成为鞑靼人和蒙兀儿人的牧地和猎场，要么就要投入巨大重建两镇，这都不是朝廷能够接受的。
可以说这也是柴恪和杨鹤为什么心急火燎的连夜赶路要尽快推动大军集结，筹划攻势的主要原因，因为他们知道叛军固然拖不起，但是朝廷也拖不起。
但冯紫英就要提醒他们的是，朝廷固然拖不起，恐怕叛军比想象的还要拖不起。
“紫英，你想说什么？”
“柴大人，学生想说，无论是叛军自身还是河套上的鞑靼人都不可能有多余的粮草来供他们支应，虽然他们现在看起来攻势很猛，其实我们就咬住一条，固原和甘肃那边死死顶住，如果实在顶不住，也要尽可能做到坚壁清野，不给叛军留下一点儿东西，榆林镇这边，如果大军汇集，便可从容展开攻势，……”
军议对于冯紫英来说也只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没有足够的情报支撑，再说就要露馅了。
但从现下的情形来看，大周起码在边地还是保持着基本的情报网络的，只不过承平已久加上粮饷不足，出现了较大的萎缩。
任何一项事务都离不开钱粮支持，这句话真的是大实话。
像九边诸镇其实都有自己的夜不收、尖哨、缉事等专司刺探情报的人员，其中名气最大的自然是负责刺探塞外鞑靼军情政情社情的夜不收，而尖哨这是专司刺探敌酋和达官贵人的特定人员，而缉事则是卫镇专门负责自身辖区内社情的人员，可以说整个边军的情报体系是相当完备的。
但是随着粮饷的欠缺，各镇士卒大规模逃亡的情形下，这等力量自然也会不同程度的遭到裁撤，像三边四镇中除了夜不收还保留着外，像尖哨和缉事很多时候实际上已经彻底裁撤了。
随军赞画的作用就是提出自己的建议，是否被主帅采纳，那就是主帅的事儿了，甚至像冯紫英和郑崇俭这种新嫩，能让你在场合上说两句，已经算是主帅十分欣赏你了，你要在不知进退，那就是不识时务了。
所以冯紫英在说完之后，就很懂规矩的闭口不言了。
提醒到主帅注意到后勤补给对自身和叛军的重要性和关键性，冯紫英相信柴恪明白该如何来处置才对。
二月十九，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榆林卫城。
冯唐在城外迎接到柴恪、杨鹤一行，冯紫英也终于见到了阔别两年的老爹。
紧接着下来就是一个简单的欢迎仪式，但是仪式尚未结束，就接到了一个坏消息，素囊台吉再度寇边，这一次是在孤山堡和永兴堡一线，不过鞑靼人没占到多少便宜。
但素囊台吉的大军开始逐渐西移，仍然给了榆林镇很大的压力。
山西镇在遭受了进攻之后，王子腾已经上书朝廷，山西镇那一万兵力暂缓抽调，这也让柴恪极为愤怒。
但作为宣大总督，王子腾有权调动自身辖地内的兵力，尤其是在罗圈堡被攻陷的情况下，朝廷更不敢轻易放手，鞑靼人一旦打入山西镇，那就是京师震动，便是内阁也不敢承担这个责任。
现在明显是要抽调榆林镇主力平叛的时候，这就更考验榆林镇当下的承压情形了。

第五十九节 策略：分而治之，不乱不行
冯紫英一直到夜里快子时，才算时间到了自己老爹。
冯唐要带着柴恪、杨鹤巡视榆林镇城，介绍当下榆林镇在面对宁夏镇叛乱之后所做的准备工作，顺带也要带着二人见一见榆林镇的中高级武将，当然像已经上了前线的暂时就只能作罢了。
柴恪和杨鹤都不是那种大而化之的角色，所以了解得很细致详尽，冯唐倒也能理解，这也是柴恪和杨鹤初次领军执掌帅印，可以说文臣执掌帅印都有这么一个熟悉过程，有了这一次经验，基本上下一次就明白仗该怎么打，作为主帅应该抓好哪几项事务，不至于只会纸上谈兵了。
冯紫英自己观察着老爹的精气神，看上去还不错，甚至比在家里更精神。
“紫英，坐吧，没想到柴大人居然把你给带上了，不是说庶吉士该是以读书修史为主么？”冯唐很好奇，自己儿子都是庶吉士了，下一步就该是进翰林院当个编修这一类的储材备用了，怎么还会掺和到这种军务中来了？
榆林卫城总兵府不小，居于榆林城的东北部，城中还有一个明代王府，基本上就作为接待上边来人的居所了。
“可能是儿子在翰林院里不太安分的缘故吧。”冯紫英把自己在翰林院中折腾出来的《内参》说了说，也谈到了当时在《内参》中写了这篇文章的意图。
冯唐笑了起来，“铿哥儿啊，你还是想得太简单了，一镇军务岂是那么容易调整的？总兵既然是兵部任命的，那自然就要对其负责，在没有确定的事实证据面前，哪有那么轻易动的？石光珏是个蠢货，但是那只是在军务上，不代表人家在其他方面就差了，只不过他运气差，赶上了哱拜和刘东旸都心怀鬼胎，而自己又太贪了只想吃独食罢了，这其中稍微有一点儿差池，这场叛乱就闹腾不起来，顶多就是一个每年都能有的小水花，刘东旸如果没有土文秀和许朝以及刘白川的支持，他就不敢动，哱拜没有被连续两任总兵给骄纵得，他一样不会有这般野心，……”
冯紫英微感吃惊，他感觉到自己对老爹似乎还是了解得少了一些，似乎是老爹一回到这种他熟悉的领域就截然不同了，尤其是对边地军务的各类情况，几乎是信手拈来，完全没有在京师城里对自己的言听计从了。
见自己儿子有些讶然，冯唐摇摇头：“铿哥儿，别以为柴大人和杨大人他们就不懂这些，只是人家谦虚，或者说还不太了解下边的实情，稍稍熟悉一下，人家就都能明白。”
冯紫英赶紧点头：“爹，我可没其他意思。”
“嗯，柴大人也和我说了你的表现，嗯，说后勤补给粮草问题，还算是说到了点子上，不过说到点子上，不代表能解决得了问题啊。”
冯唐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爹，榆林镇这边粮草也不足？”冯紫英知道自己没那本事变出粮草来，但打仗就是打粮草，打后勤补给，这是大家都明白的，若是榆林镇这边都支应不起，那固原镇和甘肃镇就更危险了。
“你爹也是听了你的话，这两年算是动了些手脚，准备了一下，否则真的还玩不动。”冯唐叹息，“但即便如此，如果北边河套里这些土默特诸部仍然这般，兵力拖在边墙上，怎么解决那边叛军的问题？山西镇的兵不来了，大同镇一万兵马还在路上，就已经来人接洽粮草了，这不该是兵部的事情么？可柴大人告诉我现在还只能让榆林镇先垫着，这仗还怎么打？”
注意到自己老爹在叹息之余却也没有太多的神色变化，甚至嘴角还有些微微上翘，冯紫英便知道自己老爹其实并不太在意这事儿，这是老爹心情比较轻松的表现。
“爹，你肯定有办法，是不是？”冯紫英主动替自己老爹把茶水续满，这屋里只有父子二人，便是冯唐最贴身的护卫都没有进来。
“你看出来了？”冯唐倒有些诧异，自己儿子倒是有些眼光啊，原来觉得是在京师城里如鱼得水，没想到对军务也有涉猎。“你先前也说得没错，甘肃镇那边如果只要把叛军压在东部诸卫境内动弹不得，那就算是大胜了，固原镇这边情况差了一点儿，大同兵过来，我建议曹大人直接增援庄浪卫那边，只要卡住庄浪卫，叛军就翻不了多大的风浪，但要彻底解决叛军，还得要两条。”
“是不是土默特人？”冯紫英沉声问道。
“嗯，你都能看得出来，估计柴大人和杨大人也都看出来了。”冯唐很坦然地道：“我和柴杨二位说了，不解决土默特人，榆林镇的兵动不了，要么从其他地方抽调兵力来，光是大同镇这也一万兵远远不够，要么就要解决土默特人。”
“顺义王？”朝廷能拿得出来的东西，也就是这个位置了，冯紫英猜测道。
“没那么简单。”冯唐脸色严肃起来，“为父得到的消息，三娘子身体很差了，基本上都起不了床了，所有兵马钱粮乃至印信都交给了其孙素囊，卜石兔从西海归来，而且还和西海鄂尔多斯诸部保持着联系，但是他在河套内的力量远不及素囊，……”
冯唐仔细的向冯紫英介绍着整个河套地区和大小松山地区的鞑靼各部情况，哪怕是向柴恪和杨鹤都没有这么耐心和细致。
“爹，那哱拜把阿赤兔部引入了松山，而你刚才说到原来占领大小松山的松虏是以阿赤兔为首的四部，除了跟随阿赤兔的宾兔娘子部，外还有两部呢？”
冯紫英仔细的记录着自己父亲的话语，这都是无数线报仔细整理总结出来，哪怕自己只是参与这一场战争，也有极大用处。
冯唐点头，“嗯，还有两部是阿赤兔的叔叔着力兔和宰僧，他们被逐出之后，没有和其侄儿阿赤兔一道西窜，而是向东进入了河套，和土默特人混居了。”冯唐很满意自己儿子这种认真学习的劲头。
松虏也就是指侵入松山地区之后盘踞的松山鞑靼人，首领是宾兔，而宾兔死后，松山被大周收复，松虏一分为四，其中两部是宾兔之子阿赤兔和宾兔娘子带领聚合在一起西窜贺兰，而另外两部乃是宾兔两个弟弟着力兔和宰僧，借住在河套土默特部地盘是哪个，他们都属于鄂尔多斯部，而不属于土默特部。
“那着力兔和宰僧难道就眼睁睁看到自己侄儿占领松山，没他们的份儿？”冯紫英再问。
冯唐迟疑了一下，“论理肯定是不甘心的，但是他们屈居在河套，而河套现在是素囊台吉势大，而素囊台吉明显是和哱云、刘东旸他们取得了默契，恐怕也就由不得他们了。”
“那着力兔和宰僧部有多少人马？”冯紫英沉声问道。
“各自有三四千帐，远不能和素囊台吉抗衡，这大概也是他们忍气吞声的缘故。”冯唐摇摇头，“他们若是敢乱动，素囊肯定不能答应。”
“那如果让他们和卜石兔联手呢？”冯紫英没有理睬，继续道。
冯唐有些意动，但最终还是摇摇头：“素囊台吉力量太强，而且河套那些信奉白莲教的汉人也都跟从素囊台吉，起码在河套，还没有人是他的对手，就算是着力兔、宰僧和卜石兔联手，也一样不是对手，着力兔和宰僧恐怕不敢冒这个险，一旦他们被素囊台吉驱逐，只怕就只有身死族灭的份儿了。”
“如果再加上我们大周呢？”冯紫英语气加重，“给卜石兔顺义王的名分，让卜石兔从西海蒙古那边拉人过来，那些土蛮多罗部不是一直想要返回河套么？让卜石兔去利诱他们返回河套，把大小松山许给着力兔和宰僧，只要打垮素囊，一切都好说！”
冯唐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紫英，你可知道遏制西海蒙古东返一直是大周的国策，如果像土蛮部也都是返回了河套，在西海的永谢土部也要求返回河套怎么办？”
“求之不得，越多越好，越乱越好。”冯紫英没有回避父亲的目光，“爹，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无外乎就是担心河套鞑靼人越来越多吧，可是爹你要明白，我们大周并不惧怕鞑靼人越来越多，而是担心他们一家独大，或者统一起来，现在素囊台吉就有了这个迹象，所以顺义王这个称号永远都只能给弱小的一边，绝不可能给最强的一边，也绝不允许一家独大，一边吞并另一边！”
“对我们大周来说，草原上是越乱越好，在我们现在无力收回河套时，就只能让河套越乱越好！不乱，我们就要制造矛盾挑起事端，让它乱起来！不乱不行！以前大周寄希望于某一个人对我们大周的态度能够带来平安，这是一种被动的策略，而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其实应该更主动的采取符合我们利益的策略，比如分而治之，……”

第六十节 抓七寸
冯唐震动很大。
两年不见，自己儿子变化越发大了，而且一些思路观点已经隐隐成型，开始从朝廷大局的角度来考虑问题了。
虽然说这里边还有些许多有待商榷的，但是不得不承认，从大方向上来说，这是正确的。
北元自从退出中原之后，一直处于一种不稳定状态下，但也先控制下的瓦剌给了前明沉重一击，后来俺答汗控制下的鞑靼也给大周带来了极大威胁，但在各种因素得促成下俺答封贡最终达成，使得鞑靼和大周之间保持了长达二十多年的一种相对和平状态。
但这种和平状态也只是相对而言，在俺答死后，原本就很脆弱的平衡就被打破了，无论是左翼的察哈尔，还是右翼的土默特，亦或是西海蒙古诸部，都时断时续的袭扰大周边境，也给大周带来了很大的困扰，九边就是在这样一种状态下慢慢形成的。
由于为了防范来自北面的侵袭，九边不得不保持着巨大的军事力量，因此九边军饷也成为大周户部最大的一根绞索，随时都让大周喘不过气来。
如冯紫英所说，大周北部边境的和平实际上取决于鞑靼人的态度，这是非常危险的。
要抢回主动权，根本之策只能是自身强大。
但在这一点暂时难以实现的情况下，就只能采取一些策略性的手断了，比如分化瓦解，抑强扶弱，利用大周的资源优势来充当平衡手。
但要真正涉及具体操作，尤其是要在此次宁夏平叛的战事中来实现这一点，还有许多问题要解决。
“修龄，你觉得冯自唐如何？”柴恪背负着手站在榆林卫城城墙上，卫兵们都远远在十步之外。
呼啸的西北风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沙尘时大时小的掠过，只需要站在城墙上一炷香功夫，就能接上一层细密的黄尘。
“算是老成谋国的宿将了，不愧是在大同镇干了十多年，换了一个人，榆林镇恐怕都危险了。”杨鹤平静地道。
杨鹤不通军务，以前一直干御史，但是他见得多，如同他来之前一位通晓军务的朋友所言，看一个武将如何，其实只需要看一看的后勤补给状况如何就知道了。
所以作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他来之后就直接深入到榆林镇诸卫诸部的粮秣武备物资的造册备案和准备上。
这是他和他带着的都察院两名御史的职责。
看了两日下来，虽然不能说兵精粮足，但是后勤上准备还是比较充分向西跨榆溪河经保宁堡到波罗堡，或者向南走响水堡到波罗堡，沿着无定河南岸向西至芦河东岸，过怀远、武威、清平之龙州。
他带着两名御史兵分两路，一路查物资包括粮秣和兵刃箭矢的准备，一路查沿线驿站配备情况。
“哦？修龄对冯自唐评价这么高？”柴恪对冯自唐印象也不错，但是却没想到杨鹤居然如此评价，老成谋国，这句话放在一个武将身上，而且是出自都察院新任右佥都御史的口中，柴恪可不相信就因为乔应甲与冯紫英有师生之谊就这么夸赞。
“子舒兄，余以前接触军务不多，甚至也可以说不通军务，但是也曾听闻过一个说法，要看一个武将的本事，最重要的不是看他能否冲锋陷阵勇冠三军，看他能不能运筹帷幄算无遗策，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看他在后勤保障上的手段准备，这一点做得好，基本上这个武将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哦？”柴恪细细品味，最终却是点了点头，不得不说这句话极有道理，特别是在大周九边，那就更有道理。
“冯自唐才来也不过两年，要说他在大同如果做到令行禁止将士信服，我觉得不难，但是在这里，他的威信也不低，我仔细观察了一下，称得上是将士效命，也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
杨鹤继续道：“我自己带着人趁着这两日查看了粮秣准备，虽然缺损不足，但是都在可接受范围之内，甚至好于我的预估，三边四镇不能指望和宣府辽东比，所以算不错，另外沿线驿站，按规定每堡夫子二人，站驴十头，草料备足，查看了四处驿站，只有一处站驴八头，其他均是满额，嘿嘿，能做到这一点，杨某都有些佩服了。”
“但修龄，我觉得冯自唐在胆魄上似乎有些欠缺，不是说他畏惧战事，而是觉得他有些保守，你都说他称得上兵精粮足，但是在甜水堡和下马关堡一线，占据优势却不肯放手大打，如果那个时候他敢胆大一些，让贺世贤全力进攻，安边所和青冈峡乃至平虏所，都未必就会被叛军一举夺下。”
说到这里，柴恪都为之扼腕，贺世贤部在饶阳水堡、三山堡、甜水堡一线实际上占据了绝对优势的，两战皆捷，但是却不肯越雷池一步，止步于三山口。
杨鹤哑然失笑，柴恪未免把这些个老兵油子们想得太简单了。
冯自唐几起几落，怎么可能会轻易做越线之事？
贺世贤也是宿将了，难道不清楚青冈峡和安边所是哪里？那是固原镇的地盘！
没有冯自唐的军令，贺世贤敢越界而战，冯自唐就敢行军法。
同样没有兵部或者柴恪这位三边总督的军令，冯自唐敢下这道命令，他杨鹤就敢立即弹劾他，让他立即束手待职。
临机权变那是在自己职权范围，榆林镇地盘内，随便你这个总兵怎么发号司令，超过界限，没有兵部或者总督授权，除了有所仗恃的文臣敢玩这一手，武将玩这一手，那就是自取祸端。
冯自唐怎么可能去为了固原镇一城一地的得失去拿自己一家人性命去冒险？
“子舒兄，你的要求未免有些太高了，这些个武勋宿将，在九边之地浸淫这么多年，太清楚这里边的门道了，没有朝廷的旨意，能做到这一步我觉得已经超出了我们预料了，我可以断言，即便是大同兵来了之后，也未必能做到榆林镇的程度。”杨鹤笑着道。
“修龄说得也有道理，也许是我对冯自唐期望值太高了吧。”柴恪也笑了起来，心情也好了不少，应该是榆林镇的备战情况让他心情宽松不少，也对击败叛军多了几分把握。
“大同兵后日就能到，而朝廷已经来了几道旨意了。”杨鹤目光望向西方，“恐怕朝廷也不允许再拖下去了。”
“可是甘肃镇那边情况始终不明，而且鞑靼人如果始终在边墙外不走，榆林镇能抽出来的兵数量太少了。”这是横亘在柴恪心中最大的隐忧，“冯自唐始终不同意尤世功部倾力而出。”
柴恪作为三边总督当然有权全权指挥三边四镇兵马，但是冯唐作为总兵官的意见他肯定要尊重，不能说服冯唐，这一仗打起来就始终难以让人放心。
杨鹤沉默半晌，才缓缓道：“子舒兄，顺义王之事可得授权？”
柴恪也迟疑了一下才道：“陛下临行前也曾与我说，若是迫不得己，可以在顺义王王位上便宜行事，但是务必要考虑日后大局，不能因一时方便留下后患。”
“既如此，不妨招冯唐来，我相信其人肯定在这方面有考虑。”杨鹤断然道：“其人在大同时便与塞外诸部往来密切，只是尚有底线而已，否则……”
柴恪悚然一惊，目光意似不信，“修龄，你是说……”
“子舒兄，你在都察院任职时间太短，所以不太清楚这九边情形，这在九边当总兵、副总兵的，哪个和边墙外的鞑靼人没联系？有营生往来都是最普通的，许多人甚至搭伙营生，只不过有些人有底线，有些人则肆无忌惮罢了。”
杨鹤说起话来越发随意。
“冯家在大同镇经营几十年，从冯秦、冯汉到冯唐，塞外鞑靼诸部，内外商贾，哪一个敢不认他们冯家？便是麻家都要逊色冯家几分，只不过随着冯秦冯汉故去，只剩下冯唐一人，人丁单薄，才慢慢被麻家赶上来而已。”
“你是说冯自唐四年前被解职亦是因为……”柴恪越发震惊。
“我不是说了么？冯自唐算是有底线的，但是并不代表他就和鞑靼诸部没交情了，哼，只怕那扯力克也好，三娘子也好，素囊台吉也好，卜石兔也好，着力兔也好，都是和冯自唐眉来眼去有过瓜葛的。”杨鹤淡淡地道：“四年前冯自唐遭弹劾被解职，当时我不清楚，后来大略知晓一些，他同时得罪了山西范家和靳家，人家可是花了大力气才算是找到他一些把柄，咱们都察院里也有人授命要让他落职，所以……”
“既是如此，那冯唐岂肯冒险掺这趟浑水？”柴恪皱眉。
杨鹤乐了，“子舒兄，你可千万别说你把冯铿拉来只是单纯欣赏他，这未免太虚伪了。”
柴恪也笑了起来，摇摇头，却不再言语。
“子舒兄，不妨和冯自唐挑明，他或许可以不在意自己，但是冯铿是他嫡子独子，对其前程，他可是比谁都在意。”杨鹤阴冷的一笑。

第六十一节 为国
伴随着大同兵的到来，榆林镇的军队也在加快调整。
但镇靖堡和永济堡一线鞑靼人的活动也日益活跃，不断袭扰沿线的堡寨聚落。
尤世功的大军不得不暂时搁置了行动，以应对不断加剧的形势。
“自唐，看来令郎的意见很中肯，如果要想放手出击，的确需要解决北面的鞑靼人。”柴恪来榆林没几日，但是却瘦了一圈儿，眼眶更深陷下去，嘴角也起了几个大泡，显然是心火上升给急的。
“柴大人，杨大人，卜石兔那边我的确有联系，但是这厮神出鬼没，行踪不定，也极为狡诈，当然更主要的是素囊的大军压境，也让他成了惊弓之鸟，深怕被素囊给一锅端了。”
冯唐倒是显得很轻松，有了柴恪坐镇，这一切风险责任都交到了柴恪手中，他只需要按照柴恪的要求行动就是了。
看了一眼自己身旁的冯紫英，还有与柴恪并肩而坐的杨鹤，冯唐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劲儿。
榆林镇各部兵力调整都已经摆在了柴恪面前，哪一支是精锐，哪一支略弱，哪一支擅长攻坚，哪一支擅长野战，各支兵马的领军武将特点脾性，冯唐都如数家珍的像柴恪做了汇报，只等柴恪发号施令了。
哪怕是柴恪无视鞑靼人，命令尤世功直接向西发起进攻，他也不会发表意见，只要柴恪有这个胆魄。
“那着力兔和宰僧呢？我听说这两位深入浅出，对阿赤兔和宾兔娘子有很大的怨气？”柴恪微笑着道。
“哦？看来柴大人对咱们河套这边情况也很熟悉啊，着力兔和宰僧下官也认识，打过交道，他们被从松山撵了出来，就一直在河套里呆着还算老实，当然这只是和阿赤兔和宾兔娘子两部相比来说。”冯唐也有些惊讶，意识到有点儿问题，下意识瞥了一眼自己儿子，“要联系上这两个家伙也行，不过可能需要一些时间，他们在河套里素来行踪不定，抱团活动。”
“自唐，你觉得素囊现在表现出如此咄咄逼人的势头，究竟为何？难道他认为有他的支持，哱拜和刘东旸他们就能盘踞宁夏？”柴恪不再绕圈子，“自唐你是老西北了，从大同到榆林，十多年，冯家这几十年在九边为国效命，劳苦功高，朝廷都记着呢，皇上在我临行之前专门召见我，要我告诉你，希望你好好打好这一仗，不负冯家英名，……”
冯唐心中冷笑，这怕是要自己拼死卖命吧？真想好好打这一仗，就大同来这一万兵？京营数万人，就来五百人？当然估计皇上也调动不了那几万京营。
“柴大人，杨大人，自唐既然在榆林镇总兵位置上，自然要尽心效命，战事有柴大人和杨大人坐镇，自唐也有信心尽快平定，只是这兵力有限，若是宣大不能抽调兵力来，那是否能从河南、四川抽调部分卫军组建营军增援？二位大人也应该看到了宁夏镇的糜烂局面，如果甘肃镇也如我们猜测的那般，恐怕情况还会更糟糕，……”
冯自唐回答得很轻松自如，完全没有任何负担。
“至于说素囊台吉，这厮被扯力克和三娘子压了这么多年，扯力克一死，三娘子久病，下边人都把他当成了扯力克和三娘子的继承人，可卜石兔这厮在西海呆了这么多年却突然带着一帮部众跑回来要夺位置，他如何能服气？他也很清楚朝廷素来尊崇大义名分，卜石兔是长孙，自然该接顺义王的位置，可就这么拱手让位，别说是他，就是他手底下也不会答应，……”
“那自唐你认为哱拜和刘东旸与他是什么关系？”柴恪耐着性子，这个老滑头似乎觉察到了一些什么，开始绕圈子，不愿意切入正题。
“相互利用呗，既然朝廷不愿意给他名分大义，他觉得凭他的实力，也许可以扶持一个愿意相互策应和尊重的势力来，大周在北边的情形，素囊恐怕比我们朝廷很多阁老更清楚呢，没见他随便动作两下，山西镇和大同镇就如临大敌么？大同这一万人也是走得快，慢一点儿，我估计王总督就得要扣下来了，当然，即便是我也不敢轻视素囊，没见着他这兵压镇靖堡和永济堡，我也一样心里发憷，尤世功部我们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冯唐沉吟着：“柴大人，杨大人，我知道你们想解决素囊的威胁，但是朝廷能开出什么条件呢？而且局势发展到这一步，恐怕也不是给素囊许一个空头愿就行的，他现在已经停不下来了，要停下来，那也需要时间，可我们现在有那么多时间么？”
“既然素囊自己停不下来，那我们就要找外部力量让他停下来。”柴恪沉声道：“让卜石兔和着力兔、宰僧联合，朝廷愿意给他们名分和支持，……”
“他们联合也没有用，和素囊相比，他们差得太远，卜石兔大部在西海，他自己只带了一部分人马回来，着力兔、宰僧狡狯，不会轻易上这个当。”冯唐漫不经心地道。
“如果卜石兔不想争这个土默特汗位和顺义王，那他跑回来干什么？他难道不知道素囊的力量比他强得多？”柴恪淡然道：“这说明卜石兔肯定有自己的打算，所以，我和杨大人商议，还是要从这个角度着手，想办法拖住素囊，另外你所提到的河南四川抽调兵力，朝廷在我们出来之前已经下旨，预计两个月之内就会过来。……”
“两个月？”冯自唐摇摇头，笑了起来，“柴大人，不是自唐不信任朝廷，从抽调组建，到粮草备齐上路过来，三个月能到都阿弥陀佛了，不信咱们走着瞧吧。”
柴恪也有些不耐烦了，遇到这种兵油子，什么话题都能给你扯上半天，就是不上你引导的路径。
“自唐，此事暂且不提，我有意派人出塞前往河套，接洽卜石兔，我知道榆林镇在这边和卜石兔、着力兔以及宰僧都有联系，所以要促成他们三方联合牵制素囊，……”
冯唐微微色变，眼角一阵抽搐，哑声道：“大人既然有此意，自唐自当配合。”
柴恪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我有意让紫英和龙禁尉副千户张瑾一并进河套……”
冯唐脸色阴冷下来，粗暴地打断柴恪的话头：“柴大人可是想让我们冯家绝嗣么？紫英他不过是庶吉士，并无参与军务之责，是谁出此损招？冯家便与他不共戴天！”
杨鹤眼角也是一阵抽搐，这家伙好像是怀疑自己了，可这让冯紫英出塞，自己便是不谏言，难道柴恪就想不到？
若是换了哪个武将敢这般和自己说话，柴恪就要发作了，但是今日他却知道此事的确有些为难人，他还真的只能忍受。
可算来算去，若是要去河套见卜石兔和着力兔、宰僧，这些都是草原上闯荡多年的部落首领，都是只认实力和实利的角色，寻常官员去根本难以取得他们的信服，可是冯紫英无疑是最合适的角色。
“自唐，此事关系重大，……”
“柴大人，我知道你的难处，但是我们冯家在边地戍守几十年，只剩下我父子二人了，我大哥战死呼伦塞，我二哥病死大同镇，现在你们又要让我唯一的嫡子上战场，这未免太过了吧？若是紫英有一二兄弟，冯某也无怨言，若是紫英有后，冯某亦不会出此恶言，但是冯某今年已经五十方有此一子，你们这般做莫不是要故意让我们冯家绝后？”
冯唐眼睛都红了起来。
他先前就已经觉察到了一些不对，但是只以为是柴恪和杨鹤觉察到了冯家和草原上这些部族的关系往来，想要利用这些关系，或者借机要挟。
对此冯唐并不在乎。
作为总兵他有权和塞外各部保持必要的联系沟通，别说这蒙古右翼，便是左翼和西海蒙古那边，他也有联系，这也是冯家几十年积淀下来的底蕴。
但他未曾想到柴恪和杨鹤居然是要让冯紫英出塞去联络卜石兔和着力兔、宰僧他们，这特么就是比掘人祖坟还恶劣的行径，一下子就把他惹怒了，如果不是武将天生对文官的敬畏，他几乎就要破口大骂了。
“父亲，……”
“不用说了，此事我决不答应！”冯唐狠狠的扫了冯紫英一眼，柴恪此时也有些愠意：“冯将军，国事为重，冯铿既是本官下属，便得由本官安排，……”
“哦？”冯唐脸色也冷了下来，“既如此，那便由得柴大人安排便是，何须征求本人意见？本人还有军务，告辞了。”
说完便扬长而去。
柴恪被堵得一口气上不来，倒是杨鹤摆摆手，“紫英，你先去劝一劝令尊。”
“柴大人，杨大人，我父亲有些失礼了，还请恕罪，我先去劝一劝我父亲，相信他冷静下来，便能接受……”冯紫英也是拱手行礼。

第六十二节 老狐狸，演技派
待冯紫英出门，柴恪才抬起头，幽幽地道：“修龄，你我是不是做得有些过分了？”
杨鹤也是叹气，“可是除了冯紫英，又有何人能承担此责？楚材倒是可以去，但是一个兵部员外郎在军中尚能有些影响力，放在草原上，谁人认得他？张瑾？龙禁尉的身份，吓唬商贾老百姓还行，遇上卜石兔这等部酋，他知道你是干什么的？”
“只是没想到冯唐如此……”柴恪也摇了摇头，他并不愿意因此事而与冯唐结怨，此番平叛还倚仗冯唐甚多，若是冯唐因此而心怀怨恨，只怕就命运多舛了。
“也能理解，换了你我，只有此独子，却要让他入草原，只怕心里会更是恚怨恼怒。”杨鹤也摇摇头，随即又想起什么问道：“若是之前紫英本人不愿意去，子舒兄还要令他去么？”
“那不会，冯紫英此人绝顶聪明，若是没有几分把握，他便不敢扛此重任，他没把握，我也不敢将此任交与他。”柴恪此时已经沉静下来，目光暗邃，“这等大事，若无把握，我宁肯保守一些，让楚材去。”
“不过子舒兄，你对紫英授权太大，日后若是……”
杨鹤想了一想，又道，但是随即被柴恪打断话头：“修龄，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从长远来看，若是战事迁延日久，宁夏甘肃二镇可能会被荼毒得糜烂不堪，朝廷将来会花费多少来赈济和重建？或者就直接放弃？恐怕这都是朝廷不可承受之重，所以在临行前，皇上和叶阁老都曾经和我谈及此事，不惜一切代价，尽早结束战事，否则我们只会付出更多的代价。”
杨鹤也喟然长叹，有得必有失，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冯紫英追着自己父亲回到总兵府中，看见自己父亲进了书房，这才赶紧跟了进去。
两记耳光狠狠的抽打在冯紫英脸上，打得冯紫英眼冒金星，他已经记不得上一次时什么时候挨这样的狠揍了。
脸一下子就火辣辣起来。
“爹！”
“这是教训你日后做事之前先考虑周全。”冯唐冷冷的话语让冯紫英明白此次自己老爹是真的生气了，“这等大事，你为何不和我商量？！真以为你爹在草原上的影响力大到能保你平安无事了？”
“不是，爹，……”冯紫英一愣之后，也多了几分惊喜和信心，看来自己猜得没错，老爹真的和鞑靼人那边有很深的关系啊，“柴大人和杨大人找到我说了此事，也介绍了情况，我觉得好像只有我更适合出使，……”
“出使？什么狗屁出使？你代表朝廷？你就是柴恪的一个私人代表，还得要加上你老爹的光环，否则你以为卜石兔和着力兔、宰僧会理你？”
冯唐此时全无先前在柴恪和杨鹤面前的那等暴怒，取而代之的是冷静和思考，“我先前就有些感觉不对劲儿，但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狠，居然先把你给说动了心，……”
“爹，你知道他们先和我说了……”冯紫英讶然。
“哼，你以为柴恪和杨鹤是蠢人么？你都大名在外了，这等大事你答应便说明你对草原形势有了解，甚至就是你我父子有过探讨，有了相当把握，所以才敢应承，你要一犹豫，说明你我父子心里都没底，你一个庶吉士，让你去，既达不到目的，耽搁了事情，而你出了事儿，除了招来我的记恨外，还能有什么？”
冯唐的话让冯紫英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味来，涩声道：“爹，你们都早就知道？”
“哼，你以为我们都像你这么头脑简单？”冯唐轻哼了一声道。
“那爹你刚才还怒不可遏……”冯紫英糊涂了。
“那只能说是从大的层面没有多大危险，但是一进草原便不是我们能控制得住的，意外因素有多少，谁知道？”冯唐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冯紫英：“我不那样爆发一番，柴恪和杨鹤能记住我和你父子二人，为朝廷付出有多大？”
冯紫英真的是瞠目结舌了，这都是表演艺术家啊，自己真的还是差了几分火候啊。
还以为自己老爹真的是为了自己安全绝不肯答应呢，结果呢？
全特么是套路！
演技派！
见自己儿子惘然若失，一脸颓丧，冯唐摇摇头：“紫英，你爹在边地打滚几十年了，什么事儿没见过，爹给你撂句实话吧，平叛不难，哱拜也好，刘东旸也好，成不了气候，大周的气数还没尽呢，问题是如何最短时间的平叛。”
冯紫英慢慢品味过来。
“一旦战事迁延，两镇乃至整个陕西被打烂，宁夏甘肃二镇战后就可能成为朝廷流血不止的伤口，朝廷要想避免这种局面，这需要大量粮食和银子来赈济恢复，朝廷拿得出来么？拿不出来，那可能就是无休止的叛乱和匪患，一样会让朝廷诸公夜不能寐，明白么？”
“所以，舍弃一些东西给草原那些个鞑靼人，就像你说的那样，让草原诸部无暇他顾，是个好招数，但是治标不治本，只能说是临时应对，终归要靠我们自己，可在目前能够赢得时间。”说到这里，冯唐狐疑的看了一眼自己儿子，“紫英，怎地柴恪和杨鹤的观点和你先前与我说的恁地相似？莫不是你主动去和他们说的，或者就是主动请缨？”
见自己老爹又有暴走的模样，冯紫英赶紧解释道：“没有，爹，我怎么可能那么幼稚？柴大人和杨大人找到我说到了此事，我也提了我的一些观点看法，和他们比较一致，最后会说到我能不能去草原，您也知道柴大人点将都我头上，必定是有所图，这等情况下，我怎么可能拒绝，而且我也知道爹您肯定在草原上是有些安排的，嘿嘿，……”
“你怎么知道？”冯唐猛地问道，目光瞪着自己儿子。
“嘿嘿，我在大同时，您就是没当总兵了，不也有草原上的一些人来拜会您么？我看那些人应该都是草原诸部头人酋长派来的吧？而且送的礼都不轻，……”
冯唐笑了起来，“小兔崽子，这些个事儿你倒是观察得挺仔细呢。”
冯紫英浅笑不语。
冯唐沉吟了一下，“如果你一定要去挣这份功劳，倒也不是不可以去，我们冯家在大同几十年，土默特人也好，察哈尔人也好，鄂尔多斯部也好，永谢布部也好，我们都算是有些交情，但是交情归交情，在涉及到部族生死利益时，人家也不会买账，这一点你要搞明白，不过有这份交情，他们倒也不至于把事情做绝，好歹你爹还在榆林当总兵，冯家、段家在边墙内外都还有一些关系人脉，他们日后还要和我们打交道，……”
又叹了一口气，冯唐还是忍不住道：“若是能不去，最好不去，毕竟进了草原，意外因素太多，没准儿遇上一群不开眼的流虏就能出事儿，事后就算是能找到他们报复回来，那又如何？咱们瓷器不能和瓦罐碰啊。”
“爹，您这会儿说这个就没有意思了。”冯紫英讪笑着。
“也许还是该让你早点儿成亲，有了子嗣，纵然你真的出了事儿，啊，呸！”冯唐也觉得不吉利，平素都不在意，但是落到自己儿子身上就不一样了，“有了子嗣，你自己也能踏实一些稳重一些，我和你娘日后也能对冯家有个交代，你娘来信说你屋里不是收了贾家几个丫头，此番事了，你回去也差不多满十六了，便收了她们，赶紧给我生个孙子出来，至于成亲之事也就不用那么急了，……”
见自己老爹把话题又扯远了，冯紫英也是啼笑皆非，“爹，说这事儿远了，还是说当下吧。”
“哼，远了？不远了，乔应甲给为父来了信，说起了沈珫嫡女的事情，为父觉得可以，已经回了信，你回去之后，和你乔师商议，便可向沈家提亲了。”冯唐顿了一顿，“此番平叛下来，想必朝廷必有封赏，为父便可请朝廷让你袭爵和兼祧，沈家女可入你大伯这一房，……”
冯紫英皱了皱眉，但此时他也无心多和自己父亲在此事上纠缠，“爹，说说草原上的事情，儿子要去见卜石兔和着力兔、宰僧，您给儿子说说情况呗。”
“嗯，我先和你简单说一说，届时你要去我让冯佐跟着你，他对草原上最熟悉，那边几家首领都见过，到时候你在路上可以多问问他。”冯唐点点头，关乎自己儿子性命，他当然不会轻忽。
“……，卜石兔是晁兔台吉的长子，晁兔台吉和你大伯相熟，只可惜早死，他曾经带着年幼的卜石兔来过大同，后来晁兔台吉死了，卜石兔就跑到西海那边去了，不过他毕竟是长孙，按照草原规矩，扯力克死了，就该他来坐这个土默特汗位，但草原上虽然重视名分规矩，但更重视实力，没有实力，这个汗位他就坐不稳，他实力虽然弱了一些，但是却还有部族中一些扯力克兄弟辈的长辈支持，……”
“……，着力兔和宰僧和阿赤兔、宾兔娘子分道扬镳逃入河套后，一度混得很凄惨，其部四处流落，流失了很多，后来和你二叔交好，你二叔便给他们指了一条道，他们便在黄甫川到板升一代驻牧，一度遭到鄂尔多斯其他部的排挤打压，也全靠你二叔给了他们一些接济，……”
“……，还有就是板升和河套的汉人，嗯，恐怕你也知道，那都是些白莲教众，不过俺答封贡之后，赵全和李自馨被俺答交给了朝廷斩首之后，这些汉人便不再信任鞑靼人，但这一二十年里，这些汉人分散成几部，在河套这几部主要是以农耕为主，其中首领赵崇山乃是赵全之侄，若是需要可以联系，他和为父有往来，还有那李自庭，乃是李自馨的堂弟，也是其中一部首领，去年还曾经来过为父这里，他与你舅舅关系密切，……”
油灯下，冯唐很耐心的给自己儿子开始补课，这关系到冯紫英进入草原之后的成败得失。

第六十三节 河套之春
听到老爹一点一滴的介绍这整个边墙以外的情形，冯紫英才深刻了解，这冯家在大同几十年还真的不是吹的。
无论是鄂尔多斯部还是土默特部，只要是首领就免不了要和内地有商贸互市往来，而作为总兵官便把持着那道闸口，和哪个部族交好，便可以把口子开得大一些，对那个部族不满，便可以收紧一些，那这个部族首领这个位置就要坐不稳当。
段家同样是大同豪门，虽然比不得冯家这等勋贵，也没有出什么读书人，但是段氏兄弟，也就是冯紫英两个亲舅舅，一个捐了一个五品同知，乃是著名本地药材坐商，一个则是从事从大同到口外的牲畜皮货买卖，都是拥地百顷，属于典型的坐地虎。
冯家进京之后，段氏亦有来往，其舅舅也曾经来过京里，只不过冯紫英几个表兄读书都不太行，五个表兄，仅有一人考中秀才，其余四人都只能跟随父亲营商。
“紫英，你要记住，鞑靼人最喜恃强凌弱，若是你弱了，那便一切休谈，只有在足够强大的情况下，才能和他们谈义利。”冯唐最终总结，“卜石兔也好，着力兔和宰僧也好，你要让他们明白，朝廷不是打不下宁夏或者奈何不了素囊来求他们，而是朝廷不愿意花太多时间去打，不愿意花更多的钱银，所以才会选择他们，……”
冯紫英深以为然。
别以为草原上的鞑靼人就是蛮夷之辈，中原汉人并不比他们聪明许多，尤其是一部头人酋长，尽皆是人精，否则如何能从弱肉强食的草原中生存下来？
或许他们可以被一时所蒙蔽，但是只要稍稍冷静清醒一些，就应该能看得清楚现在的形势，这也是冯紫英敢于一闯草原的底气。
“爹，那你觉得什么时候出发更合适？”冯紫英又问了一个问题。
冯唐脸色迅速狰狞下来，双手合十，轻轻的揉动：“不急，要去也得要让草原上这帮鞑靼人明白，谁才是真正的主宰者！我会让贺人龙突袭熙宁堡！十日之内，我会让贺世贤夺下平虏所，封死叛军南下的道路！不打赢两仗，铿哥儿你怎么进草原去和他们谈？！”
……
冯紫英一行人出塞时已经是三月初了。
春末的草原上，仍然是冷意逼人，厚实的老滩羊皮夹袄裹在身上，歪戴一顶翻毛皮帽，一匹不起眼的黄骠马鞍后斜挂着两个皮袋。
盐巴和茶砖这是出塞必带的物件，既可以作为交换物事，也是最好示好礼物。
二十余人小队看上去不多不少，但也算是冯唐能为自己儿子准备得最充分的武装力量了。
二十人中大部分都是在草原上长期厮混的夜不收和尖哨，论武技精熟，人人都能以一敌三敌五，也都明白此次进草原的任务，就是护送好这位总兵大人的公子，也是三边总督的私人特使。
清一色的一人双马，厚背窄锋刀加贴身短刺，这是夜不收的标准配备。
冯紫英也学着，带了一柄自己耍得最熟练的窄锋刀，但是和夜不收们的厚背窄锋刀略有区别，毕竟他不是专业玩这一手的。
尖哨们的配备略有区别也是窄锋刀，但是分量要轻一些短一些，略微有些弧形，更像是草原上马贼们管用的斩马刀，但又更短一些。
懒洋洋的阳光已经爬上了天际，照在人身上，但是给冯紫英的感觉仍然是冷，哪怕是老羊皮袄裹得够紧，但是那股子冷劲儿仍然一个劲儿的往胸襟里钻。
一行人是从盐场堡出的塞，避开了素囊台吉部最活跃的波罗堡到永济堡这一线。
七日前，榆林军贺人龙部连夜突袭熙宁堡，一举斩杀叛军七百余人，并趁势拿下了洛浦河边的韦州所，兵锋直逼小盐池，使得刚刚来得及在青冈峡、安边所站稳脚跟的宁夏叛军陷入了一片风声鹤唳中。
甚至还没有等到贺世贤发起进攻安边所和青冈峡一下的叛军便仓皇西退，而贺世贤部趁机发起猛攻，从安边所一直打到了平虏所下，如果不是在镇戎所的叛军一部来援，当日榆林军就能拿下平虏所。
趁着入侵固原镇的叛军注意力都集中在平虏所这一线时，贺世贤派一部突然北上，突袭下马关，一举夺下下马关，使得韦州所、熙宁堡、下马关连成了一个完美的三角之势，确保了这一深深切入宁夏卫腰肋处的要害地位掌握在了榆林军手中。
随着大同兵从南面进兵，宁夏叛军被迫从平虏所和镇戎所沿着清水河收缩回半个城，那里已经靠近宁夏中卫地界，开始在这一线布防。
不过榆林军目前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如果不能解决素囊台吉在北面的威胁，让尤世功的主力腾出手来，这场战事便会无限期的僵持下去。
直到这个时候，冯唐才算是松口同意冯紫英一行人北上出塞。
一行人出塞之后就沿着老花马池和锅底湖一线向北，直奔黑水河也就是都思兔河而去，卜石兔部现在就在那一带驻牧。
虽然仍然冷得人全身发僵，但是草原上泥地缝隙里已经能隐隐的看到几丝嫩青，春天来了，只需要再来那么一两场雨，整个地面便会迅速变成草木葱茏的盛景，这就是河套。
这样大一股部队，只要不是遇上鞑靼人大部精锐，便是寻常马匪也好，小股流虏也好，都是不敢招惹的。
看看这帮人的打扮，就能知道这些多半是来自南面汉地的边军精锐，草原上的人也不蠢，什么生意都能做，但是折本生意不会做，要想消灭这样一支力量，不付出上百人的伤亡，那是休想，更何况一看这又不是什么大股商队，根本不值得。
“佐叔，还得要几日才能到那边？”出来两日了，运气不错，基本上没有遇到什么人，偶尔遇上那么一两拨牧人，都是远远的赶着羊群离开了。
这一线应该是素囊和卜石兔部的势力错综交汇地区，也有一些依附于素囊或者投靠了卜石兔的小部落在这一线放牧。
“估计还得要三天吧，不敢走快了，马儿受不了，万一遇上紧急情况，那咱们就麻烦了。”冯佐脸颊干瘦，眉峰如刀，一双鹰鹫般的厉目始终在不经意的四处游移。
没办法，若是自己一人倒也罢了，冯佐自信在这草原上要想要自己的命的人还难得找出来几个，但是带上少爷，就真的不好说了。
老爷的交代很简单，如果少爷回来不了，他也就别回来了。
委实这位爷对冯家太重要了，所以从一开始要出塞冯佐就不赞同，但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也由不得冯佐，他只能应允下来。
自己死不打紧，这少爷可真的是出不得事儿，冯佑那厮便是带着少爷冒了一回险都被太太给撵了出来避了一年的风头，这一次回去之后若是被太太知道，怕是老爷都脱不了干系。
不过有着二十骑夜不收和尖哨精锐随行，冯佐心里又要踏实许多，老爷也是下了大血本了，这都是榆林军中最精锐骁勇的角色，便是遇上寻常的鞑靼骑兵小队，这一支力量也完全可以应对。
有三骑早已经放了出去，这是规矩，沿着西北、正北和东北方向巡逻，一旦发现有可疑迹象，便要迅速折返报告。
“卜石兔现在在这边就只有五千帐？那他和素囊相比未免也相差太远了，这样赖在这里不走，佐叔，你觉得他目的何在？”
冯紫英知道冯佐虽然名义上是自己老爹的亲随，但实际上却有几个身份，护卫，总哨，以及冯唐的外总管，可以说冯家的各种事情基本上都没有瞒过冯佐，而冯佐的两个儿子也早就在大同置地成家了，甚至还带了三个孙子孙女了。
“铿哥儿莫要小看这卜石兔，昔日大爷和晁兔台吉交好，晁兔台吉在土默特内部颇有人望，只可惜晁兔台吉死早了，卜石兔在土默特部内的宗亲关系还是很有力的，扯力克的几个兄弟都支持卜石兔，当然这种支持可能有一些条件，嗯，比如卜石兔自身也要有足够的实力，现在卜石兔的主要力量还在西海，估计他现在还在犹豫吧，既怕把人马全部从西海带回来之后万一失利，连个退路都没有了，但是又不甘心这样退出争夺，首鼠两端，莫过于此。”
冯佐目光慢慢凝聚起来，前方一骑飞驰而来，带起一片黄尘，他心里咯噔一声，怕是有事儿。
从对方手势就能看出敌人不是很多，但是这往往更糟糕，这意味着可能后边还有更大的麻烦。
越是怕出事儿，就越是要来事儿，这已经是亘古不变的箴言了，冯佐心中长叹一声，收拾起一些不必要的感慨，勒了勒腰际的牛皮索带，一夹马腹，“铿哥儿，小心了，怕是有事儿！胡力克，索布多，你二人跟着少爷！其他人展开，雁形！”

第六十四节 诚意
骑队迅速展开阵型，前方十多骑紧追着一骑而来，满天的烟尘显示出这场追逐战已经已经持续了好一阵。
在看到冯紫英这一方展开的阵型之后，对方十多骑迅速一个弧形转弯，力图避开这样的包围圈，不过由于相距太近，速度太快，仍然有几骑落入了包围圈内，一阵刀枪争鸣，几骑落马，而其余十多骑则是半点都不留念便呼啸而去，甚至己方的弓箭手都来不及施展。
“是哈拉兀速的马贼。”瞟了一眼之后冯佐阴沉着脸。
这等毫无人性的举动便是鞑靼人都做不出来，毫不犹豫的抛弃了同伴逃窜，纯粹就是因为利合，一旦有危险便各自分飞。
哈拉兀速就是黑水河（都思兔河）在草原上的别称。
活跃在这一带的马贼数量不少，他们既有从汉地逃过来的官兵，也有在边墙内杀人越货走投无路的贼匪，更有一些在草原上犯了事儿躲避贵酋追杀的牧民逃奴，总而言之，各色人都有，混杂纠合在一起，便成了这般。
这些人毫无信义可言，今日可以投靠边军，明日也可倒向鞑靼诸部，遇到能吃下的商队也敢一拥而上抢杀，偶尔也能为边军和鞑靼人卖命刺探情报或者拦截追杀双方的哨探，甚至两边同时吃。
“佐爷，怎么办？”一行人都已经整队归位，除了一人腰部受伤但是不重外，其他人都无恙。
“赶紧向西快走，再折向北。”冯佐已经意识到了危险，这些马贼如此毫不犹豫的脱身逃窜，肯定是有目的，若是往日，再怎么也要在周边盘桓一阵，但是今日明显是有目的而来。
“怎么了，佐叔？”冯紫英在敌袭那一瞬间肾上腺素陡然飙升，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在胸中荡漾，看着骏马狂奔，刀锋交错，只是一两个回合便生死阴阳相隔，嘶喊、咆哮、怒吼，然后就是金铁交鸣和马蹄橐橐，热血沸腾的局面如电光火石般印在了冯紫英脑海中。
“快走，这帮马贼多半是受人之命来巡查，弄不好就是素囊台吉已经发布了封锁令，就是针对我们来的，……”冯佐脸色不太好看。
冯紫英吃了一惊，迅即又反应过来，“你是说我们的行踪被人泄露了？”
冯佐苦笑：“少爷，这榆林镇这么大，这么多人，咱们能想到的，别人也能想到，咱们的动静也都有人在一直关注，所以我们只能抢时间，素囊虽然势大，但是他现在还不会公开和卜石兔翻脸，只要我们进入卜石兔的地盘，素囊就只能作罢。”
但两个时辰后，后方雷鸣般的马蹄声已经追了上来，冯紫英看不出来有多少，初略估计应该七八十骑左右。
此时的冯佐反而再没有先前的焦躁，取而代之的是近乎于冷漠的沉静。
“胡力克，你带少爷和张大人向西，三个时辰后我们在约定地点汇合，其余人跟我走。”没有给冯紫英任何说话的机会，整个骑队迅速分成三拨，掩护着最不起眼的三骑迅速向西面狂奔。
冯紫英已经记不清楚自己奔行了多久，胯下健马才开始慢了下来，两腿裆部开始火烧火燎的而之前却毫无感觉。
原本有四五骑一直跟在自己身后，不断的盘旋策应，最终还是在追上来的几骑逼近时展开了反击，而只剩下了那个叫胡力克的沉默汉子带着自己和张瑾一路狂奔。
“少爷，张大人，往这边走。”胡力克在茫茫的夜色中很容易的就找到了路径，冯紫英和张瑾都很惊讶于对方的这份本事，但是这等时候却没有多余的心思来问。
三个时辰后，冯紫英终于见到了前来汇合的人。
只剩下了十七骑，有五人再也没有跟上来。
冯佐没有多问，很显然夜不收和尖哨都有着特定的规矩，这种压抑感让冯紫英说不出的难受。
“铿哥儿，这就是战场，每年夜不收都会有十来人回不来，尖哨也会有四五人的折损，这还是在正常没有太多战事的情况下，战事一起，一年夜不收损失三五十人再正常不过了。”
似乎是感觉到了冯紫英有些低沉的情绪，冯佐倒是显得很淡然，“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上亡，更何况下边的士卒们？”
眼见到早上大家还兴致高昂的出发，晚间却就永远消失了五人，冯紫英第一次感受到了这种来自战场上的残酷。
冯紫英没有再说什么，说什么都显得多余，难道说自己现在还没有做好这种心理准备？
好在经历了这一场略显惊险的波折之后，随后两日便显得平静下来，在随后的这两日里，冯紫英也才从这些士卒们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大概。
应该是马贼迅速将消息传递给了在这附近游弋的素囊台吉的骑队，大概是一百多骑追赶了上来。
这些游骑也都是鞑靼人中的精锐，一人三马，所以追击速度很快，为了摆脱，冯佐他们不得不分成三拨，采取缠战加骚扰的形势拖住对方，虽然在单兵战力上这边远胜于对方，但是数量上的巨大差异还是造成了损失。
……
“他们走了？”有些暗黄色的眼瞳在黑暗中如同一头猛兽盯住了什么，大帐中略显黯淡的油灯，堆在中央的火盆，让整个账内有一种忽明忽暗的沉重感，“往哪儿走了？”
“台吉，有几个人分别走了，但是那一位据说是冯将军的儿子却没走，但是很活跃，据说和其他几部的贵人们都有接触。”
“那你觉得我见还是不见？”声音有些犹豫，但又有些不甘。
“台吉，我觉得还是见一见的好，不说台吉和冯家一直有交情，单是我们始终需要和汉地保持贸易往来，而且兀鲁特那边也有些心动。”跪在门口的男子吞了一口唾沫，慢吞吞地道：“他们带来的茶砖非常好，五路把都儿台吉也想见见他。”
五路把都儿台吉便是卜石兔的叔祖，也是土默特部中兀鲁特的头人，也是卜石兔的重要盟友，如果没有五路把都儿的支持，卜石兔根本无力和素囊对抗。
卜石兔的脸看上去比他实际年龄大许多，细小的眼睛，宽扁的鼻子，还有一张阔嘴，但一双眼睛却是格外有神。
草原上的人都是如此，在西海呆了这么多年，更让他那张脸膛有着西海高原上特有的黑里透红色彩，但那张脸却是完全沿袭了其父晁兔台吉的模子，和其祖父扯力克格外相似，就凭着这张脸卜石兔就赢得了土默特部落里很多人的支持。
当然这都是其次，卜石兔知道其实很多人支持他更多地还是忌惮三娘子这么多年把持部落大权和财富，尤其是垄断了和大周的贸易，加之控制了最富庶的板升地区，这让很多人都心里难以平衡。
现在终于熬到自己祖父死了，那么谁来当土默特汗，谁来接掌这个顺义王，那就要好好论道论道了。
“你说他们有人走了，往哪儿走了？”卜石兔有些不甘心这样被动。
大周来使的目的他当然明白，素囊的大军在从河曲黄甫川到红柳河这一线都给大周施加了很大的压力，据说甚至攻破了几座堡寨，突入边墙内抢得了不少好东西。
这让卜石兔既羡慕嫉妒恨，又有些期待。
卜石兔知道自己的实力还不允许自己也能像素囊那么任性，既要让大周拱手给他送上顺义王封号，又要迫使大周给他更大的利益，比如在边贸互市上开更多的互市点，给与更多的商人以互市资格。
但是素囊闹得这么厉害也不是没有好处，起码自己可以在大周那边有更大的分量。
“不太清楚，他们带来的人很厉害，都是一人双马，一出去就找不到人影，派去跟着的人，没一会儿就失了踪迹，应该是榆林那边边军的夜不收，……”
下边人的报告让卜石兔很不高兴，“一群蠢货，这点儿事都办不好！成天就知道要茶叶，要盐巴，你连人家的条件底线都摸不清楚，怎么向人家伸手要东西？”
跪在门口的人赶紧低下头，也有些惭愧，草原上，自己的地盘上，居然把人跟丢了，的确有些丢脸。
“他们是不是去联系南边那些汉人了？”卜石兔心中突然一凛，想起什么似的。
“不能吧？那些汉人怕是不会和大周朝廷打交道的，他们的首领都被大周斩首了，……”跪在门口的人讶然抬起头来，“这么多年，可从未听说过他们和汉地有联系，……”
“我们没发现，不代表人家就没有联系，而且，都这么多年了，大周朝廷也许想不起这帮人，但是冯将军未必就想不起，对了你说那个带头的是冯将军的儿子？”
卜石兔有些怀疑，冯家的情况他很清楚，大同的真正话事人。
小时候就跟随着自己父亲去过大同，那真的是天下一等一的大城，繁华富庶程度至今在他的梦中都时有出现，冯家就是大同最有权力的家族，在他们的理解中就像是俺答汗在土默特这一支中的地位一般，除了察哈尔那边，在大同，可能除了大周朝廷，就应该是冯家说话最管用了。
但是父亲带自己去见的冯家那位掌权人在十多年前和察哈尔人的战争中战死了，后来是他的弟弟接任，再后来那位弟弟也病死了，就是现在这位冯将军继任了他的哥哥位置，只是不太清楚为什么大周朝廷又把这位冯将军赶出了大同，撵到了河套这边来了。
不过估计也和草原上这些个争权夺利差不多的原因吧，卜石兔大概也能猜得到。
冯家前两位将军都没有子嗣，只有这一位现任的冯将军有一个嫡子，这些情况上草原这些部族也都清楚，毕竟这位冯将军掌握着大周在河套这边最精锐的边军，而且还在大同那边有着无与伦比的影响力。
所以卜石兔有些不相信这位冯将军敢把自己唯一的嫡子派到草原上来，难道他就不怕意外？

第六十五节 博弈
“台吉，我看应该是才对，那个人很年轻，但是周围人对他很尊敬，对了，还有那位长期来往草原的左将军对他很尊敬，当然那个年轻人对那位左将军也很尊重，……”
卜石兔知道那位左将军，乃是现在这位冯将军的得力部下，七八年前还曾经来过西海，他见过一次，他还从未见过现在的这位冯将军。
卜石兔摩挲着下颌，揣摩着。
局面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虽然有五路把都儿的兀鲁特部支持他，但是和素囊比，还远远不足，三娘子盘踞板升太久了，而且又有忠顺夫人的名号，素囊便仰仗这些，笼络了一大帮人，据说连东面的察哈尔人也对他很支持，这让卜石兔越发觉得自己前途黯淡。
正因为如此，那些在宁夏发动叛乱的汉人居然根本就没有找他，而是直接找了素囊，这让卜石兔既感到愤怒，又有些沮丧。
草原上的人都很现实，你没有实力，自然就没有人会把你看上眼，就算是自己顶着祖父嫡长孙的名义又如何？不能让周人感到害怕，换不来盐巴砖茶，换不来铁锅和武器，换不来丝绸和布匹，就没有人会听自己的。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帘子猛然拉开，一个人影钻了进来：“台吉！”
“什么事？”卜石兔有些不高兴的看着自己的得意下属。
“鄂尔多斯人来了。”下属喘着粗气。
“鄂尔多斯人？哪里来的鄂尔多斯人？”卜石兔一愣之后，也有些诧异。
鄂尔多斯部一直是河套草原上仅次于土默特部的存在，但是鄂尔多斯部比土默特部还要分散，各自为政。
“怕是着力兔和宰僧来了吧？”跪在一边的男子侧首问道：“肯定是那帮汉人招来的。”
“对，是着力兔台吉和宰僧台吉来了。”
“哦？”卜石兔精神一振，汉人把着力兔和宰僧也拉来了？
这草原上各部势力的确太纷繁复杂了，松山鄂尔多斯部被逐出松山之后，宰僧和着力兔便一直游荡在东面，据说臣服在素囊麾下，但是却也和素囊关系不睦，倒是那阿赤兔和宾兔娘子两部与素囊并无多大联系，但是这一次居然有和素囊一道与宁夏那些个叛乱汉人纠合在一起了，所以这分分合合真的是说不清楚。
“他们是来拜会我么？”卜石兔有些兴奋地站起身来。
“不是，台吉，着力兔台吉拜会那帮汉人去了，宰僧来拜会台吉了。”下属有些狼狈的跪在地上道。
“什么？！”卜石兔暴怒，着力兔胆敢如此？这厮竟然先去拜会汉人？
“卜石兔台吉，宰僧前来拜会。”一个阴柔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卜石兔强压住内心的怒火，干咳一声：“快请进。”
帐外的几名卫士已经列队，一名身着传统鄂尔多斯人皮袍的中年男子笑吟吟的站在帐外作礼。
一直跪着的男子起身快步走到门口回礼，“宰僧台吉，请进。”
帐内中央的牛粪燃烧得更旺了，映红了卜石兔和宰僧的脸膛。
“宰僧台吉是应汉人之邀而来？”卜石兔漫不经心地问道：“这帮汉人的意图宰僧台吉和着力兔台吉可清楚？”
“难道卜石兔台吉不清楚么？不就是拉拢我们要对抗素囊台吉么？”宰僧声音很轻细，和其他草原上的人相比，宰僧的面膛格外白皙，白皙得不像鞑靼人，更像是汉人，这也是宰僧最得意的。
看起来像是汉人，也的确有着汉人那股子狡狯奸诈的心思，但是宰僧却能牢牢的控制住他那几千帐，卜石兔知道在很大程度上其兄着力兔都要听其的意见。
“看来宰僧台吉都知道了，那还要和着力兔台吉过来？”卜石兔淡淡地道。
“来，当然要来，为什么不来？难道卜石兔台吉不愿意‘共襄盛举’么？”宰僧很得意的用了一个汉语成语夹杂在其中。
卜石兔不明白这“共襄盛举”的意思，一直到宰僧解释之后，才明白。
河套诸部和汉人交流日多，多多少少都会一些汉话，但是也只能是简单的应答，但是再复杂一些就不行了。
像鄂尔多斯部和土默特部之间通用鞑靼语，大部分都能交流，但是仍然有相当属于各自部族的方言，需要慢慢沟通才能明白，有时候汉话反而成为一种通译语言。
卜石兔目光凝注：“宰僧台吉此言何意？”
“有利可图就来，无利可图就散，就这么简单。”宰僧显得很轻松，“我和兄长都各自有几千帐，几万人要茶叶要盐巴，要布匹要铁锅，我们不来，难道素囊台吉会主动给我们？还是卜石兔台吉会主动给我们？”
卜石兔一愣之后哈哈大笑，“宰僧台吉可真的会说话，嗯，不过说的是大实话。”
“不知道卜石兔台吉怎么打算的呢？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宰僧轻轻一笑。
“是好机会，但是那也得有命去享受才是。”卜石兔眯缝起眼睛。
“哦？难道卜石兔台吉从西海回来就是打算祝贺素囊台吉接掌汗位和顺义王？”宰僧白皙面上的笑容越发可憎。
卜石兔压抑住内心的火气，“我们土默特人的事情轮不到你们鄂尔多斯人插言。”
“不，卜石兔台吉，若是和我们无关，我们当然懒得过问，但是卜石兔台吉，素囊台吉真的登了大位，既会影响到我们鄂尔多斯人，当然吃亏更大的是卜石兔台吉，不是么？既然如此，大周也不愿意看到素囊台吉如此，那为什么不能合作一把呢？”
宰僧语气变得越发的阴柔，但是却如同针线一般能钻入人心肺。
“合作？宰僧你是来替大周当说客么？什么时候鄂尔多斯人也匍匐在大周面前了？”卜石兔嘴角浮起嘲讽的神色。
“呵呵，草原上哪家不曾匍匐在大周面前？令祖扯力克不也是匍匐在大周面前才有了顺义王之位么？三娘子不也是一样才得来了一个忠顺夫人？没有忠顺夫人这杆旗帜，素囊台吉又凭什么和卜石兔台吉争夺汗位和顺义王之位？”宰僧也毫不客气，“匍匐没关系，不就是一个形式而已，只要能给我的族人带来茶叶盐巴和布匹，宰僧不介意，从汉唐以来，不都是如此么？”
“那你们是下了决心要和大周合作了？”卜石兔棕黄的眼眸中厉芒更甚。
“卜石兔台吉，不要着急，合作也要谈条件，吃亏的事情没人会干，所以我兄长去和汉人谈去了，一会儿也许就会有一个大概的情况出来，我来拜会卜石兔台吉，不就是因为我们可以捆绑在一起获得更大的利益么？”宰僧悠然一笑，“卜石兔台吉，五路把都儿台吉支持您，加上我和我兄长，您觉得我们是不是可以向大周要更多呢？”
……
着力兔一离开，冯紫英和张瑾以及冯佐就沉默了下来。
“这个老滑头，什么口风都不露，只知道开口要茶叶要盐巴要铁锅，比打秋风的还可恶。”张瑾恨恨地道：“草原上这些鞑靼人都是这般么？”
“呵呵，我们汉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谁不是这样？”冯紫英舒适地靠在羊毛填塞的布垫上，很淡定，“想让他们卖命，不花血本哪有这等好事？”
帐篷里羊膻味儿十足，没办法，穿羊皮袍，吃羊肉，喝羊奶，都这样，但是来了几天他就迅速适应了，甚至自己身上也已经有了这些味道，不知道回去之后会不会把金钏儿、香菱和云裳她们给熏倒？估计林妹妹得直接晕倒吧？
“紫英，下一步怎么办？”张瑾也有些犯愁，来了好几天了，卜石兔避而不见，只说出门了，但谁都知道他就在直线距离不到两里地的地方。
“不急，欲速则不达，卜石兔这是在熬我们的耐心呢。”冯紫英此时反而显得很有耐心了，“越是这样，说明卜石兔越是所图乃大，嗯，甚至可以说他越是急切，如果真的无意，或者三心二意，只怕早就见我们了，没必要让我们一直在这里等着。”
“铿哥儿说得对。”冯佐也点头，“卜石兔需要我们，除非他真的不想这个土默特汗位和顺义王，但他又怕付出太大，结果一无所获，所以他要看看我们能有什么让他动心和放心的东西。”
“可是我们没时间了。”张瑾沉声道。
当初约定就是一个月内要有一个结果，如果一个月内都没有结果，那么可能朝廷就不得不和素囊台吉谈，而那倒是能解决燃眉之急，但是后续可能会带来更大的麻烦，一个统一而强大甚至还有名分的土默特不符合大周的利益。
“张大人，越是这个时候，我们怕是越要摆出一副不着急的姿态。”冯紫英摇摇头，“我相信着力兔和宰僧一会合，卜石兔就会坐不住了，到时候就该是卜石兔着急了。”

第六十六节 威逼利诱，舌绽莲花
卜石兔的确坐不住了。
着力兔和宰僧如果愿意和大周合作，那么自己呢？
熬了这么多天，也差不多了，相信大周那边也该明白，这河套没有他卜石兔，大周光靠鄂尔多斯人是不行的，着力兔和宰僧或许可以帮忙，但是绝不可能担当大局，五路把都儿一样不可以。
“卜石兔台吉，的确，五路把都儿台吉不行，着力兔台吉和宰僧台吉不行，但素囊台吉呢？”冯紫英面对着这个仍然保持着倨傲和凌人气势的土默特贵酋淡淡地道。
“呵呵，少公子阁下，我承认素囊目前的力量比我强，可是你们有得选么？”卜石兔冷笑着道：“素囊的胃口恐怕不是你们大周能满足的吧？而且如果素囊真的把我撵回了西海，担任了土默特汗和顺义王，着力兔和宰僧以及五路把都儿他们都得要臣服在他脚下，到时候，他要什么，你们就得要给什么！”
坐在一边的着力兔和宰僧以及五路把都儿脸色都不好看，但是他们得承认，在河套，除了卜石兔，其他人都无法和素囊抗衡。
如果卜石兔真的一拍屁股跑回西海去了，这河套真的被素囊统一，大周固然不好过，但是他们这些部落恐怕就惨了，要么被吞并，要么就只能规规矩矩的听从素囊的命令，让你去哪儿就得去哪儿。
“嗯，卜石兔台吉说得也对，素囊如果统一了河套，我们大周肯定不会允许。”冯紫英平静地道：“如果卜石兔台吉扛不起这个担子，我们只能出下策。”
“下策？”卜石兔狂笑，“你们还有什么下策？”
“让插汉进板升。”冯紫英一句话让卜石兔笑声陡然中断，卜石兔又惊又怒又怕又气，“你们大周疯了，让插汉过来？”
插汉就是察哈尔，蒙古左翼三万户的首领，一直在东边的蓟镇、宣府和大同外游牧，其地位甚至还在蒙古右翼的首领土默特之上，只不过在土默特俺答汗崛起之后，插汉的土来孙汗惧怕俺答汗而主动东移。
但随着俺答汗一死，土来孙汗之子图们汗重新崛起，重返蓟镇和宣大一线，威胁右翼三万户，察哈尔一直在图们汗期间袭扰辽东蓟镇甚至大同，图们汗之子布延彻辰汗也沿袭了图们汗的攻势，冯紫英大伯就是在和察哈尔交锋的呼伦塞一战中战死。
不过在布延彻辰汗后期，察哈尔势力有所下降，一直到前几年林丹汗继位，都还保持着较为平稳的状态。
整个鞑靼，这几十年里，基本上就是一个土默特和插汉（察哈尔）的争锋过程，而目前察哈尔在东面蓟辽宣府占据统治地位，而土默特现在在大同、山西直至榆林、宁夏和甘肃这一线占据优势。
“卜石兔台吉，对于大周来说，板升地区让察哈尔或者土默特控制有什么区别么？”冯紫英好整以暇地笑着道：“林丹巴图尔（林丹汗）还是一个小孩子，恐怕让他来控制板升要比让素囊台吉控制好吧？起码他能听话一些。”
卜石兔目光如火，盯着眼前这个简直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少年郎，良久才从牙缝中迸出话来：“少公子，我记得你的伯父就是和插汉打仗阵亡的吧？你们就不怕养虎为患？”
“我知道，察哈尔的确也是个麻烦，但是那起码是十年以后的事情了，但是如果卜石兔阁下真的无能为力，我们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素囊在河套和板升这边独大吧？”冯紫英说得很轻松，语气却是格外冷厉：“大周不会允许河套这边出现一家独大，素囊台吉如此，卜石兔台吉亦是如此，……”
这个话很刺耳，但是无论是鞑靼人还是大周都清楚，只不过从未像冯紫英这样如此公开露骨的挑明开来。
“这就是你们大周的诚意？”卜石兔也是怒气填胸。
“怎么，卜石兔台吉希望听到我说大周会支持卜石兔台吉击败素囊台吉，重振右翼三万户，一统河套？你会信么？”冯紫英冷笑着反问。
卜石兔哑口无言。
没人会信，在座的人都不会信。
都不傻，说些不着调的话谁都会，但是谁会相信？
大周的策略草原诸部一样心知肚明，那就是不允许一家独大，俺答汗的独大已经让大周吃足了苦头，所以从扯力克开始，大周便扶持三娘子牵制扯力克。
现在扯力克死了，三娘子病卧不起，素囊台吉眼见得又有可能演变成另外一个俺答汗的迹象，甚至还把手伸进了宁夏甘肃镇，这当然让大周无法忍受了。
“嘿嘿，少公子，那大周希望我们怎么做？”五路把都儿打破了僵局，笑着道。
“唔，五路把都儿台吉，我知道以前大周使臣来到草原上都会云遮雾罩的说一大箩筐话，让你们云里雾里弄不明白，始终觉得大周是在糊弄你们，但这一次我可以把话挑明。”冯紫英目光在几个人身上逡巡了一圈。
“大周不会允许河套出现下一个俺答汗，如果卜石兔台吉做不到遏制素囊台吉，那么我们就只能让林丹巴图尔（林丹汗）来做这件事情，我承认林丹巴图尔也是一个威胁，但是我的责任是此次任务，林丹巴图尔的问题不归我解决，我只想知道卜石兔台吉有没有这个信心和决心？如果有打算怎么做？”
卜石兔脸颊一阵抽搐，他和其他几人都还是一次遇上这样公开挑明的讲条件的大周使臣，以往大周来使都是吞吞吐吐不肯明言，让你自个儿去理解领悟，而且谈条件时也是推三阻四，但是眼前这个少年郎却完全颠覆了在座一干头人的印象。
“如果林丹巴图尔变成达延汗那样呢？”卜石兔忍不住刺了对方一句。
达延汗是察哈尔中兴之主，其对察哈尔的意义如同俺答汗对土默特。
“那是我们大周的事情，实在不行不还有建州女真么？”冯紫英冷冷地道：“我大周坐拥中原之地，想要和大周交好的边部多了去了，卜石兔台吉还是多考虑自家吧。”
包括张瑾和冯佐都被冯紫英的大胆话语给震住了，这一位爷还真的什么都敢说啊，居然敢说让女真来牵制林丹汗？难道不知道女真是现在大周最大的心腹之患么？
当然冯紫英这话纯粹是虚晃一枪了，到时候恐怕是让林丹汗牵制建州女真才对了，只是这等话却不必对人说了，让这帮鞑靼人明白大周又许多牌可打就行了。
卜石兔被逼到了墙角里，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好一阵后才道：“那大周能给我们什么，要我们做什么？”
“卜石兔台吉，嗯，还有其他三位台吉也在这里，我不妨挑明了说，应该是你们能为大周做到什么程度，那么大周就能给出不一样的条件。”这些话冯紫英已经在之前和张瑾、冯佐他们商量过多次了，只能由他说出来才具有说服力和影响力。
“愿闻其详。”卜石兔终于说了一句文绉绉的汉话。
“大周可以支持卜石兔台吉成为土默特汗，也可以授予卜石兔台吉顺义王。”冯紫英态度很坦然。
“就这个？”卜石兔冷笑，“那需要我做什么？”
“如果卜石兔台吉可以让五路把都儿台吉和着力兔台吉、宰僧台吉都跟随你，并在十五日内将你们的转移到哈拉兀速，并保持这种状态三个月，那么大周将在三个月内赐封卜石兔台吉为顺义王，并承认卜石兔台吉为土默特汗。”
三个月？转移过来？这么简单？卜石兔微微色变，而五路把都儿和着力兔、宰僧都是脸色一变。
“少公子的意思是只需要我们把我们的部众转移到这一带即可？”着力兔忍不住抢先问道：“那我们转移过来干什么？卜石兔台吉可以得到大周承认为土默特汗，获得顺义王称号，那我们呢？谁来供应我们的粮食草料和花费？”
“着力兔台吉莫急，你和宰僧台吉的事情可以下一步来说，我们先说卜石兔台吉的事情。”冯紫英摆摆手。
卜石兔狐疑的看着冯紫英，良久才缓缓道：“少公子，如果不知道少公子就是冯将军嫡子，我真的要怀疑大周派您来究竟意欲何为了。”
“是么？是不相信我说的，还是觉得我夸口了？”冯紫英语气越发淡定，“那我还可以再透露一些情况给卜石兔台吉，卜石兔台吉应该知道我们汉人讲求读书，读书最讲求尊师重道，我有几位师长，一位是当下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嗯，做个比较，当下大周朝廷出征平叛副帅也算是他的部下，……”
几个人都是神情微动，虽然汉人的各种官职相当繁复，但是作为一个出征副帅的上司是这一位的老师，那么的确能说明一些问题。
“我还有一位老师是当今吏部左侍郎，而当今吏部尚书是由大周内阁阁老兼任，如无意外，我的老师未来一两年也会入阁担任阁老，……”
这一次连卜石兔和五路把都儿以及着力兔和宰僧都为之色变了。
大周权力顶端除了皇帝，便是内阁几位阁老，便是这些草原上的部落贵人们也都是知晓的，大周朝廷六部一样可以对应到草原上，比如礼部对应是祭祀事务，比如兵部便是掌军大将，那都是台吉的心腹，甚至就是台吉本人，比如吏部和户部合起来就应该是负责分配下边小部落帐数人数和谁来担任首领的角色，这其实还是由台吉承担了。
“另外，我受此次平叛主帅之托，主帅便是我朝兵部右侍郎兼三边总督柴大人，……”
冯紫英又再度将柴恪的身份做了一个介绍，让卜石兔几人终于明白这其中的含义。
“我刚才提的要求，不是异想天开，更不会让诸位在这里白闲着，卜石兔台吉不会以为你们这么集结，素囊台吉会毫无感觉吧？”冯紫英淡淡地道。
卜石兔终于明白了，如果自己将自己的人马和五路把都儿以及着力兔、宰僧的部众召集过来，素囊肯定会认为这是受了大周的收买要和他争夺汗位了。
那下一步会演变成什么样？卜石兔脸色阴沉了下来，也许一场战争就要爆发。
“这是第一步。”冯紫英似乎却半点没有觉察到卜石兔脸色变化，“第二步，如果卜石兔台吉可以在两到三个月之内将在西海的部众带回河套，那么大周可以在茶叶、盐巴和布匹上予以一定数量的支持，具体数量可以下来商量，……”
这个条件不能让卜石兔动心，但是却能让五路把都儿和着力兔、宰僧怦然心动。
几个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卜石兔身上。
卜石兔脸色越发难看，但是却还是忍住了怒意：“还有么？”
“当然还有，第三步，如果卜石兔台吉以及其他诸位台吉，能够将你们的兵马集中起来，向外部宣布，准备整顿军队前往西海讨伐火落赤或者占领莽剌川，并进行一两场演练，那么大周可以在平叛完成之后，与顺义王兼土默特汗在宁夏、榆林再开互市，并商议互市数量品种，……”
整个三步，看起来层层递进，一份比一份优厚，关键在于根本不需要干什么就是让着力兔和宰僧二人把部众带过来，三个月而已，能有多大影响？既不需要打仗，也不需要挑衅，对卜石兔和五路把都儿来说，甚至什么都可以不作，就是做做样子而已。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何乐而不为？
当然你要说一点儿动作都没有，那也要看，要看素囊怎么来看了。
卜石兔脸色阴晴不定。
“对了，我最后再说一句，如果卜石兔台吉压根儿就没有想过要和素囊台吉争这个汗位和顺义王之位，那么我先前说的那一切就当我没说，而如果卜石兔台吉有这份心，那么你还在等什么呢？难道等着天上掉馅饼儿，等着素囊台吉主动把汗位和顺义王之位拱手送给您？”
冯紫英冷冷的站起身来，转身离开。

第六十七节 大功传檄，危机再临
沈宜修在收到父亲来信之后就一直心神不宁。
谁也未曾想到父亲的同科，也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乔公就向父亲提出了和冯家议亲的事情了，而且还明确表示了是冯家家主，也就是冯紫英的父亲从榆林专门写信来说准备要提亲了。
这个消息让沈宜修顿时笼罩在忐忑之中，连带着这个年都没有过好。
也许年后冯家就要来提亲？这份莫名的夹杂着期盼和患得患失的心境让这一两个月里沈宜修都有些心不在焉，这一点甚至被弟弟都看了出来。
而另外一个传回来的消息则直接让她陷入了紧张和担心之中。
沈自征并不知道一个郎舅关系如同阴云般即将笼罩在自己身上，而且那个郎甚至比他还小，但是自己可能却不得不要叫他姐夫。
此时的他还沉浸在一种兴奋和遗憾之中。
“阿姐，宁夏平叛传来好消息了，北路官军攻陷灵州，在吴忠堡大破叛军，斩敌八千人！南路官军在半个城下与叛军展开激烈大战，斩敌三千余人，预计在获得南面从固原来的冠军援军支援下，月底便能攻下半个城！”
沈自征兴冲冲的走进屋里，挥舞着书院里从邸报中摘抄回来的消息，满怀欣喜，“看样子要不到六月份就能彻底平息这场叛乱！”
沈宜修心中一颤，稳了稳心神，这才拂弄了一下发梢，故作淡然地从厢房里走了出来，“二弟，官军又大获全胜了，成日里听你说北线大军势如破竹，半个月前攻陷了盐池，收复了宁夏后卫，现在又攻下了灵州，是不是距离收复全境在望了？”
沈自征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好像还没那么简单，根据《内参》最新一期中的《军情观察》，他们认为前期在草原上的鞑靼人开始对峙陷入僵局之后，素囊台吉再无力对山西和榆林构成威胁，榆林镇大军可以放手出击，而且山西镇的另外两万大军也已经赶赴前线，叛军应该是觉察到了危险，所以才且战且退，宁夏卫和宁夏平虏所仍然在叛军手中，而且叛军主力已经在甘肃镇那边攻占了整个凉州卫和永昌卫，现在山丹卫情况不明，而且听说西海那边火落赤也开始犯边，威胁西宁卫，……”
被自己兄弟这一番话说得头昏脑涨，沈宜修哪有心思去听这些个战报，而这些战报现在几乎已经成了青檀书院和崇正书院日常里学生们最热衷于探讨的时政了，而沈自征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
“二弟，那出使草原的一行人有消息了么？”沈宜修强忍住自己内心的羞涩和担心，装作不在意地问道：“不是说他们立下了大功，让草原上为了争夺王位而打起来了么？”
“打起来倒是没有，但是的确成功的两个争王位的大部落各自结成了联盟对峙起来了，所以那个素囊台吉就再没有精力来威胁我们大周了。”沈自征完全忽略了重点，咧着嘴笑道。
“不是，阿姐是问那些出使的人现在情况如何？”沈宜修恨不能狠狠的给自己弟弟泼一瓢冷水，人家打仗立功关你什么事儿，你说得头头是道，姐姐问你的问题，你却是半点抓不住重点。
“啊？你是说冯铿他们？”沈自征这才恍然大悟，摇了摇头：“还没有消息，据说他们可能从塞外绕过镇远关过黄河去甘肃镇那边了。”
沈自征的确不太清楚，因为从前线传回来的消息都是说官军如何大破叛军，斩杀多少，俘虏多少，收复了哪里，哪里有多心思去过问这些，人家邸报也不可能专门来写这样一队使者的去向。
没有注意到自己姐姐的脸色一下子黯淡下去，沈自征自顾自地道：“这个家伙这一回可是风光了，成功的挑起了鞑靼人的内乱，使得整个三边乃至山西大同两镇的压力都大减，所以才能抽出更多的兵力去平叛，据说兵部都在议叙要给他们一行记功了，这种好事情怎么就被这个家伙给捡着了呢？一个庶吉士不务正业读书修史，还跑去出使，……”
沈宜修已经没有兴趣再听自己弟弟聒噪下去，但又实在忍不住，转身而去的同时忍不住怼道：“二弟，这是人家的本事，你有本事你也去啊。”
“阿姐，你这是什么话？我若是后年春闱中了，一样要馆选庶吉士，这等立功之事我也一样不会后人，只是未必赶得上这种好机会了啊，他这一趟回来，恐怕就要直接受编修了，相当于榜眼探花了，人家都还要再读两年呢。”
沈自征还在喋喋不休，脸上满是艳羡之色，“其他庶吉士就算是读满三年，也未必能授一个编修，大部分都得是检讨，看看他，一下子就让这一科的庶吉士们黯然失色了。”
沈宜修早就拂袖而去，自始至终沈自征都没有弄明白，自己姐姐怎么心情就突然不好了，而且看上去还不是一般的生气。
在沈自征艳羡这冯紫英的凯旋而归时，冯紫英却是在后悔自己的恣意大胆。
对于来草原冯紫英并没有多少后悔，虽然经历了一场意外遭遇马贼以及后续的素囊骑兵追击，但那的确是一个意外，而抵达哈拉兀速卜石兔的驻牧之地之后，其实他就安全了。
卜石兔也好，五路把都儿也好，着力兔和宰僧也好，都是盼望着能从大周那里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所以无虞安全，而自己的特殊身份也更让这些人上心。
便是素囊台吉提大军来战，那也不是短时间里能见出分晓的，而且冯紫英也不认为素囊台吉就会不智到那个地步，轻易就会和卜石兔台吉兵刃相见，那只会让大周笑得合不拢嘴。
但卜石兔将五路把都儿和着力兔、宰僧都集结在了一起，无疑对素囊台吉构成了极大的威胁，尤其是其精锐的整编，以及从西海陆续还有部众过来，这让素囊台吉不得不认真对待这件事情。
这等情况下，宁夏那边的叛乱早就被他抛在脑后了，那是汉人们的事情，而哱拜这等草原上的叛徒从来就没有让他正眼看过，他需要应对的是卜石兔对土默特汗位和顺义王之位的竞争。
当素囊大军云集和卜石兔诸部对峙时，冯紫英他们已经在哈拉兀速卜石兔驻牧地一呆就是一个月了。
卜石兔诸部履行了第一步的诺言，五路把都儿和着力兔、宰僧的部众都在向哈拉兀速靠拢，素囊感觉到了压力，也开始将兵力北移，榆林、山西、大同这一线边墙上的压力顿减，这才有了尤世功所率主力放心西进，大打出手。
冯紫英有些后悔的是自己会草率的来甘肃镇城——张掖。
他知道甘肃镇很烂，但是没想到会烂到这种程度，丢了凉州卫，丢了永昌卫，当他们踏入张掖时，山丹卫都还在镇军手中，但是七日之内，山丹卫除了边墙上的卫所还在官军手中外，山丹卫腹地，从花寨堡到丰城铺再到新河驿几乎是一泻千里，全数丢了个干干净净，让叛军一路打到了张掖城下。
冯紫英和张瑾乃至冯佐都是面面相觑。
刚刚踏入张掖城才睡了两晚上，连甘肃镇副总兵马夏都未能见到，就演变成了这般模样。
从哈拉兀速卜石兔驻牧地到甘肃镇这边虽然远了一些，但是这一线基本上都是卜石兔和五路把都儿的势力范围了，即便是有些马贼也不敢招惹这两位，而卜石兔也为了避免再出意外，还专门派出了自己亲卫骑队护送，十多天时间里，从白亭海南边绕过了被叛军共治的镇番卫，从亦不剌山南面沿着水磨川从山丹卫入境甘肃镇。
没想到前脚踏入山丹卫，还只是听闻永昌卫沦陷，结果后脚离开山丹卫，山丹卫腹地要隘花寨堡就丢了。
在去草原上时，柴格和杨鹤就交代了冯紫英另外一项任务，如果草原之行顺利，那么有机会的话，可以从塞外绕行到甘肃镇那边，相当于授命两位主帅督军甘肃镇那边，顺带了解情况。
因为在宁夏镇彻底沦陷之后，整个甘肃镇的消息几乎断绝了，从西宁卫那边传来的消息都是零散琐碎的，根本不知道在凉州卫和庄浪卫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甘肃镇总兵一直空缺，前任总兵十一月就已经病故，原本新任总兵预计应该是年后任命，未曾想到会赶上了这场一场事儿。
看见混乱成一片的情形，冯紫英也有些着忙了，张瑾虽然是龙禁尉千户，但是一样对这等事情毫无经验，倒是冯佐皱着眉头不语。
“佐叔，怎么办？”
“铿哥儿，要么我们就立即从西门出城，估计叛军刚抵达城下，还暂时还无力围城，我们往肃州走。”冯佐苦笑着道：“不过那就有些远了，挨着嘉峪关和吐鲁番了，也不知道那边情形如何，没准儿蒙兀儿人也要来趁火打劫啊。”
“或者……”冯紫英迟疑道。
“或者就是找到城中主事的，组织防御。”冯佐悍然道：“叛军从宁夏卫一直打到这里，我不知道永昌卫是怎么丢了的，但是山丹卫丢得太蹊跷了，而且山丹卫所也还没丢，这些叛军能打到这里我估计已经是极限了，他们是冲着这里的粮草补给而来，……”

第六十八节 背水一战
甘州城，也就是后世的张掖，乃是甘肃五卫治所，同时也是陕西行都司的治所所在，但是随着镇守总兵制势力日张，陕西行都司实际上更多地沦为了对各卫镇的屯兵管理的机构，而真正练兵打仗权力都已经汇聚在了镇守总兵手中。
随着关西七卫的丢失，事实上甘州已经成了大周西端最繁华的城市。
当然这里所谓的繁华，自然是无法和大同、西安这些城市相比，更不用提京师、苏州、扬州、金陵这类城市了，但是在河西走廊上，包括河套，这里都是首屈一指的大城。
城中加上戍守士卒军官家眷以及为镇卫行都司提供服务的商贾居民，一样超过三万人，算得上是整个大周西陲的繁盛之地了。
冯紫英一行人来到总兵府时，整个总兵府已经乱成一团了。
自从前任总兵病逝之后，这里一直是由副总兵马夏代理总兵，但是这位马总兵，显然不太合格。
昨日冯紫英一行人一大早便来到总兵府，询问了门卫，门卫只说副总兵大人一大早就没见着人，连带随身护卫都不见了，所以不清楚去了哪里，可能是去巡视镇军去了。
甘州镇城周长达到十里，各部分散驻守四门，随着凉州卫和永昌卫的陷落，这边形势也日益紧张起来了。
这等紧急时候马总兵居然突然失踪了，而且从昨天到今早都没有见人影，还带着数十随身护卫，就这么失踪了，显然太不可思议了。
冯紫英和张瑾等人赶到总兵府的时候，更赶上了一位前来报告军情的将领铁青着脸正在破口大骂。
“怎么回事，这位兄台？”冯紫英已经有了一些不太好的预料，但是他还是努力想要搞明白当下的情形，如果局面真的不可收拾，对不起，赶紧从西门跑路要紧，他绝不会把命葬送在这等地方，哪怕是从西宁卫那边绕道回去，起码也要比在这葬送与乱兵之中强。
“你是何人？”那名身披铁叶甲的壮汉毫不客气地推开挡在前面的冯佐，厉声道：“总兵府重地可是任由无关人等擅闯的？”
“总兵都已经跑路了，还谈什么重地？”冯紫英冷笑着反问：“你又是何人？”
听得冯紫英说总兵跑路，那名壮汉脸色顿变，扶在手上的腰刀便要一动，却早已经被冯佐一手按住：“稍安勿躁，我等不是外人！”
壮汉感受到了来自冯佐身上的骁悍气息，微微一抬手，没有扛动，再一运力，冯佐的手已经松开，这才眯缝着眼睛打量着冯紫英一行数人，沉声道：“尔等何人，赶紧报上名来，否则就莫怪本将不客气了，来人！”
几个全副披甲的兵士已经持枪涌了出来，其中一人居然还拎着一支三眼火铳。
没等冯紫英说话，张瑾已经站出来：“本官龙禁尉北镇抚司副千户张瑾，奉兵部右侍郎兼三边总督柴大人之命与随军赞画、庶吉士冯铿一道出使土默特部并督军甘肃！”
龙禁尉北镇抚司？这可真的把眼前壮汉吓了一大跳，满脸不敢置信的表情，但看到张瑾出示的龙禁尉腰牌，这名参将这才赶紧拱手一礼：“末将甘肃镇游击将军何治胜见过张大人！”
看见张瑾还了礼，而冯紫英这个庶吉士身份却让何治胜有些疑惑。
他好歹也是武勋出身，虽然在这甘肃镇混日子，但是庶吉士是个什么身份他还是知晓的，但没有听说过庶吉士还能随军赞画。
一般说来随军赞画都该是兵部主事才是，怎么变成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庶吉士来随军赞画了？还出使土默特部？
看样子甚至这位张千户居然还是以这位少年郎为主？
略微迟疑了一下，何治胜才勉强抬了抬手：“末将见过冯赞画。”
赞画不是官职，只是一个差使，但是总不能叫对方冯庶吉士吧？那也太拗口了。
冯紫英倒是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寿山伯何家的何千厚伯父不知道是尊驾何人？”
这名壮汉吃了一惊，也上下打量起冯紫英起来：“乃是末将伯父，不知道尊驾……”
“原来是何世兄！在下冯铿冯紫英，家父神武将军冯唐。”冯紫英微笑着道。
“啊？！”何治胜大吃一惊，“你是冯家大郎？”
冯家和何家不算太密切，但是都算是武勋，而且像寿山伯何家与冯家一样，与四王八公都不同，都是周太祖起兵打到北方之后才从龙的。
何家是北直保定武将世家，和冯家是山东临清世家一样，都属于北方武勋，和四王八公这种从金陵就开始从龙的老牌武勋们不同。
很显然何治胜也是听过冯紫英大名的。
冯紫英印象中何千厚是现在何家家主，好像是世袭二等男，一直赋闲在家，但其嫡子何治中冯紫英却印象很深。
因为何治中是东城兵马司指挥使，柳湘莲买下那个园子时，就曾经和兵马司那边都打过交道，冯紫英还专门为此登门过。
而且何家一家人模样特征特别明显，一双高耸的颧骨和浓黑的吊梢眉，一眼就能认得出来。
何治中和这个家伙还真的有点儿像亲兄弟，没想到是堂兄弟，但转念一想这家伙居然到甘州这等偏远地方当一个参将，估计连嫡支都不是，弄不好就是一个庶出子被踢到了甘肃镇来，但观其模样，倒像是一个能打的，能混到游击将军也算不错了。
“何世兄，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世兄，本该说是幸会，只不过当下场面真的说不上是幸会啊。”冯紫英也是拱手一礼，“小弟奉兵部右侍郎三边总督柴大人和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杨大人之命与张大人一道出使土默特卜石兔部之后，绕道来甘肃镇查看督促军务，却没想到一来就遇上这种事情，……”
话一说开，也算是他乡遇故知了，都是京中武勋子弟，而且冯紫英又刻意结交，迅速热络起来：“何世兄，看样马夏应当是已经跑了，现在城中以谁为主？”
何治胜也是满脸苦涩，“不瞒兄弟，为兄也是昨晚才到。愚兄本是驻扎在高台所，接到总兵大人钧令，前日早上出发赶来，昨晚赶到便到总兵府报到，说总兵大人未归，缴了令之后便回去休息，今日一来，便已经成了这般情形，……”
冯紫英知道高台，这是甘州到肃州之间咽喉要道，一般说来也就是一个游击将军率军三千驻守，看样子马夏原来是打算集中力量来守甘州了，但是估计是看到乱军势大，怕被围在城中走不了了，所以干脆就一走了之。
“现在这甘州城中可有主事者？尚有多少可调动兵力？”冯紫英来不及多说了，他只要问这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没有，那就赶紧拉着何治胜一路西逃，逃到高台再说。
何治胜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为兄也不清楚，但若是马总兵只身出逃，那城中当还有三五千兵力才对，参将郭胜耀不知道大郎可认识？”
冯紫英摇头，沉声道：“世兄，我只问一句，他能不能马上把城中防务组织起来，盯住叛军的进攻？把你的人也加上！”
“大郎，我只带来了一千人，城中虽说还有三五千士卒，但是能够集结起来的有多少，我也不知道。”看见冯紫英目光如炬，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何治胜最终艰辛地点点头就：“郭将军算是甘肃镇中排得上号的角色，要找到他问一问才知道。”
“那就马上派人去找！”张瑾阴戾的声音让何治胜悚然一惊，这才想起身边还有一个龙禁尉的狠人，“好，我马上让去去找。”
……
“有几成把握？”冯紫英站在城头看着城墙下已经开始准备第二轮攻城的叛军，知道自己这话外行，但是他还是想问一问。
何治胜没有理睬他，冯紫英只能讪讪的闭嘴。
叛军来得很快，完全不像是所谓的强弩之末，但是人数比想象中的少，只有八千人上下，不到一万人，这给了冯紫英几分信心。
但是城中的情况却更让人心冷，只有不到两千多的士卒，郭胜耀这个参将在刚刚那一轮敌军突袭战中亲自上城，身受重伤，现在昏迷不醒，但是却成功的打垮了敌军借着锐气发起的第一轮攻势。
不得不说，甘州城没有沦陷，很大程度靠着了郭胜耀这两千多兵的死扛才顶了过来。
甘州镇城太大，八千叛军若是要分散进攻，显然力有未逮，所以叛军也很聪明直接选择了最薄弱的南城门作为突破点。
当然袭扰是免不了的，三五百人的袭扰就能让城中守军手忙脚乱，一旦突破便能起到以点破面的效果。
“都是刘白川的兵，没有蒙古人？”跟随而来的十名夜不收和尖哨分成了几组，每组带着三五十士卒巡视城墙，一旦有叛军攀城，那就负责扑杀，而张瑾和冯佐则个亲自带着一百精锐，作为预备队，一旦突破便亲自顶上去。
何治胜深吸了一口气，作为一个游击，他这是赶鸭子上架，一个人负责起了全城的守卫，可是偌大的一个甘州城，别说两三千人马，就算是一万人马都不够用，好在叛军也不足。

第六十九节 刺杀
“哱家的兵不会往这边来，要走也只会往北边跑，这些都是汉人，刘白川和刘东旸的。”何治胜咬着牙关道：“左翼的是刘东旸的，右翼是刘白川的。”
“刘东旸也来了？”冯紫英吃了一惊，几大叛军首脑中除了哱拜就要算刘东旸，甚至刘东旸的作用比哱拜还大，虽然哱拜父子掌握的兵力比刘东旸更多的，但是真正在其中发挥关键作用的还是刘东旸。
“看样子还没到，这里应该是刘白川在作主，你看那面旗帜下，可能就是刘白川。”何治胜有些惨然，“大郎，我们恐怕顶不住了，刘东旸和刘白川的兵力都是叛军中的精锐，比土文秀和许朝的兵马要强不少。”
“他们只有八千人，只要能顶住两三轮进攻，就有希望守住。”冯紫英没想到这家伙这么早就开始悲观起来了，心里也有些发急，这临阵指挥，自己可不在行，还得要靠这种武将才行。
“事已至此，怕也只有一搏了。”何治胜目光在城墙下游移着，摇头不已，“大郎，不是我灭自己志气涨敌人威风，八千精锐，我们只有三千人不到，纵然能扛得住今日，也挺不过明后日，这还是叛军不会再有后续部队跟上来的情况，刘东旸还没到，若是他到了，贼军肯定过万人！”
“我已经让张大人暂时把放下临城巡视，请他去城中再去把所有能一战的人都召集起来，这甘州城里大户士绅豪商看起来也不少，各家护卫家仆，起码也能再凑上三五百能一战之人，……”
“用处不大，这等人小打小闹耍耍威风还行，真正上了阵，见了血，便会垮得比谁都快。”对于这等没有经历过战阵的护卫家丁，何治胜很清楚德行，面带不屑，连连摇头，“哎，算了，能拉来充数也行，聊尽人意吧。”
冯紫英知道自己对这等战事不在行，如何打仗还得要看何治胜这等人，但是何治胜所说的也的确在理，若是没有其他变数因素加入，甘州城破城是迟早的事情。
现在城中人心惶惶，马夏的逃离尚未传开，一旦城中都知道镇守总兵官已逃，只怕情势还要败坏。
而这个消息只怕瞒不了多久。
甘州城墙不算高，因为特殊的地理环境和气候，这里基本上都是土墙，只有部分地段用砖墙围砌，而南城门由于地势原因最为低矮，也成为叛军选择突破的地方。
眼见得攻城云梯慢慢开始聚集起来，何治胜无暇理睬冯紫英，开始下达命令。
甘州城四座城门各有三具威远炮，其实应该算是仿造的佛朗机炮，冯紫英只是粗略的查看了一下就知道这玩意儿不靠谱，外部甚至还用铁箍箍住，那品相让人一看就忍不住想要躲在一边儿去，弄不好就是炸膛的命。
弓箭手早早就位，狼牙拍和滚木礌石倒还算是准备停当。
防守的主力还是何治胜带来的这一千多高台兵，很显然何治胜更相信自己一手操练出来的士卒。
作为游击将军三千兵力，能从高台带出来的就只有这一千多人，除了吃空饷外，其他都是老弱屯兵，不堪使用。
伴随着城下终于响起的战鼓声，密密麻麻如蚁虫一样的叛军士兵终于开始小跑起来，呐喊着，嘶吼着，高举着盾牌和刀枪，抬着云梯，汹涌而来。
这都是十七世纪了，可是在这里，居然还是这种以冷兵器战争为主的时代，或许间或响起的三眼火铳巨响，能告诉这已经是十七世纪了。
弓箭手第一时间覆盖了城下二十丈之内的范围，数量太少，稀稀落落，并不能对发起冲锋的叛军造成多少阻碍，而一旦云梯搭附在城墙上时，真正残酷的攻防战才算是进入了实质性的阶段。
冯紫英还是第一次亲眼见证这个时代的冷兵器战争。
不出所料，三门佛朗机炮，只发出了几声巨响之后就彻底哑了，一门炸膛，当场炸死了四名操作士卒，还有两门炮在喷吐了几轮之后便因为火药的缘故难以在维系。
几轮发射就要过热的炮膛和难以移动的笨重躯体，直接导致了这种玩意儿更多是摆设货，就连操作的士卒们都没有真正把这玩意儿当成能顶用的物事。
数十只云梯终于成功的搭附在了城墙上，红着眼睛沿着云梯疯狂上爬的士卒不断的在城头被斩杀，或者直接被提前捅下城头。
间或有一两个悍勇的士卒登城，等待着他们的就是数倍于他们的精锐一拥而上，箭射、枪刺和刀砍斧劈，绝不会给他们任何一丝喘息的机会，就要将其彻底灭杀在城墙上。
这也是何治胜专门布置的多组扑杀小队。
敌军远来，攻城器具严重不足，一下簇拥登城的可能性很小，那么只要死死遏制住这种登城的危险，那么就能很大程度的压制住敌军的势头。
这可能是何治胜在观察了形势之后愿意守一守城的主要原因。
另外一重因素也就是如果在督军的特使都到来之后，作为游击将军却连城都不愿意一守就跑路，恐怕除非他从此逃亡域外，否则等待他严苛的军法了，甚至还要株连到何家。
不得不说何治胜的这一手还是颇有效果，单单是一个时辰之内，冯紫英就亲眼见到了不下十余人就在自己眼皮子下边被剁砍成血葫芦丢下城墙，这也直接影响到了敌军的士气。
作为一个即将满十六岁的少年，或者说前世为官几十年的官员，无论是哪个身份，冯紫英都从未见过这种发生在自己面前的血腥场面，如果不是自己身旁两个如影随形跟随着自己的夜不收，他觉得自己恐怕还真的没胆如此近距离的面对这一切。
平素自诩敢于一战的武技，真要放在这种你死我活的血腥厮杀中来，冯紫英不知道能发挥出几成，三成，还是五成？
战事越发激烈，眼见得两个叛军士卒次第从城墙垛口处攀爬而入，冯紫英再也忍不住了，“胡力克，恰卜，上！”
几名围堵上去的士卒，被对方轻而易举的突破，进而斩杀，冯紫英就知道这一次恐怕是叛军专门选来突破的精锐了。
胡力克和恰卜便是负责专门保护冯紫英的夜不收。
他们很不适应这种枯守在一旁的“保镖”职责，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周围几丈内杀声阵阵，却不能参战。
冯佐是专门叮嘱了二人，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他们的唯一职责就是保护好冯紫英，情况一旦不对，便直接保护冯紫英走人。
此时在冯紫英的命令下，二人也只是稍一犹豫便飞身而上，凌厉的刀术和刁钻凶悍的角度，只是短短几秒钟之内便将那二人逼回到了城墙垛口，紧接着而来的弓箭手密集攒射直接让这二人身死当场。
血脉贲张间，冯紫英忍不住都想要加入战团，这等慷慨激扬一回，血战甘州城头的故事无疑是每个男人都渴望的梦想。
正在恣意畅想间，冯紫英却见得那几丈开外的胡力克脸上突然露出惊恐暴怒之色，“小心！”
下意识的一侧身，手中窄锋刀猛地上扬一挡，凶悍的一刀直接将冯紫英手中的窄锋刀震落在地，犀利冰凉的刀锋几乎是贴着冯紫英肩膀掠过。
冯紫英来不及多想，就地一个十八滚，躲过了紧接着跟随而来的第二刀，刀刃入地，直入三分，溅起一阵火星！
眼见得面前一道黑影扑面而来，冯紫英来不及多想，微微侧身，手中轻轻一扣。
“砰！”腾出一团烟雾，飞扑在空中的男子脸上露出讶然而痛苦的神色，颈项上一股血箭唰的飙射而起，身体落地，挣扎了一番，便软软倒地。
“叛贼找死！”
另外一道紧随其后的家伙则被另外一道刚来及从引道上纵身而起的身影在空中拦截住，刀剑交集，火花四溅，伴随着一道青色的剑影掠过，那个一身寻常脚夫打扮的家伙落地捂着自己的颈项，死死瞪着眼前这个一身士人轻袍的年轻人，轰然倒地。
这个时候惊慌失措的胡力克和恰卜才赶到，看到那个手中提剑的年轻人，赶紧摆出了一副一攻一守的姿态，将冯紫英护在身后。
此时张瑾的身影也出现，带着一群衣衫驳杂的汉子，估计应该是从城中大户里边征集而来的护卫家兵。
“你刚才用的是什么？是不是火铳？”面前这个少年郎英气勃勃，也是颇为惊讶地看着冯紫英，“为什么没见着你点燃火绳？而且速度这么快？”
冯紫英知道是眼前这个年轻人救了自己一命，否则这后续而来的刺客的一击恐怕就难以躲过了。
示意胡力克和恰卜不必紧张，冯紫英笑了笑：“多谢尊驾救命之恩，这是自生火铳，不需要点燃火绳。”
“不需要用火绳？那用什么击发？”少年郎显然很感兴趣，上前一步，只是胸前却略略荡起一层波澜。
冯紫英有些讶然，再一观察，这个英姿勃发中带着几分妩媚少年郎年龄不大，但是却显然有外族血统，略显深凹的眼眶和汉族相比略显高挺过甚的鼻梁，再加上略微有些泛灰的眼瞳，无疑不表明此子，不对，没有喉结和胸部的特征证明这个女孩子有着外族血统。

第七十节 一线
还未等冯紫英回答，张瑾已经带着人赶了上来。
看见地下几具尸体，张瑾也微微色变：“紫英，你还是下去最好，不要再在城墙上逗留了，这里多你一个人也无益。这两人应该是提前藏匿在城中的叛军刺客，以刺杀来制造混乱的，刚才在那边也遭遇了这种情形。”
冯紫英也有些尴尬。
自己在这城墙上居然还成了添乱的角色了。
本以为自己的武技起码对付三五人没问题，但是现在看来，这等你死我活的浴血搏命中，自己这几下把式还真的不够看。
不过终究自己也是杀过人的人了，看着眼前这具还捂着脖子被火铳一击毙命而死不瞑目的汉子，冯紫英也只能说一声对不起了，自己从来就是一个只求结果的人。
这支自生火铳是临行前冯唐专门给冯紫英的，是从南边儿买回来的舶来品中的精品。
据一名商人说是花费了一千二百两银子，足见其昂贵，专门送给冯唐的。
现在冯唐把它送给了自家儿子作为护身利器，没想到还真的排上了用场。
冯紫英之前就试过枪，的确打造得相当精致，而且还不是转轮式的自生火铳，是击发式的自生火铳，设计巧妙，制作精美，各种部件也是精心打造，即便是在欧洲都能算得上是精品，难怪如此昂贵。
就是不知道让这大周按照这一支自生火铳来仿造能否可行。
但是冯紫英估计要仿造的话，很多部件上恐怕难以达到这种水准，而且价格也可能达到天价。
纵然达不到一千二百两银子，但是估计花费上百辆银子未必都能做得出来，而且质量也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这涉及到一整套的工业化体系，哪怕是最初级的工业体系，从工匠到设备和枪管的钢质，每一样恐怕都要让在这个方面没有多少基础的大周束手无策。
“喂，你还没有回答我话呢。”眼前的少年郎见到冯紫英有些走神，忍不住道：“能不能把你这支火铳让我看看？”
冯紫英这才惊醒过来，摇摇头：“现在不行，这玩意儿太精贵，还有用，不过此战结束之后，倒是可以借给你玩一玩，对了，还没有请教这位公子……”
少年郎脸略微一红，但是迅即正色下来：“我姓尤，就住在这甘州城中顺城南街尤府。”
尤府？冯紫英初一想是不是和尤世功三兄弟有关系，但是一想尤氏兄弟世居榆林，和这里相隔数千里，可能性不大。
“尤小哥怎么会到城墙上来？”冯紫英很好奇，他开始还以为这是张瑾去召集的护卫家丁，但一看这女孩子模样，也不过就是十五六岁，哪怕她是男孩子，也不可能轮到喊这类人上阵才对。
“若是甘州陷落，怕是人人都跑不掉。”尤小哥抿了抿嘴，“我本意是来看看形势，若是不行便要早做打算，……”
“你家里难道没有其他男人，让你来？”少女脸一红，她不知道对方是否看出了自己的女扮男装，故作镇静地道：“我来看看而已，只是没想到……，我想问一句，这城到底还能不能守住？”
看见旁边的张瑾正在分派人员，冯紫英也就没有再和这个“救命恩人”多说下去，“守不守得住，我也不知道，不过你最好回去做好准备才是，若是有什么情况我让人通知你，顺城南街尤府，我记住了。”
看见冯紫英郑重其事的模样，少女点了点头，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而眼前这个青年肯定是一个不简单的大人物。
……
当叛军第二轮攻势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缺乏足够的攻城器具成为了制约叛军发起更大攻势的最大问题，叛军一度想要堆土攻城，可是甘州城四周松散破碎的黄土成了最大的问题，除非有充足的布袋，否则根本难以实现这个目的，而一旦出现这类迹象，集中攒射的弓箭手就会成为收买叛军性命的最大噩梦。
看着眼前了额际裹着浸染了血丝的白布条，满脸杀气的何治胜，这个时候冯紫英才觉得这家伙有点儿铁血悍将的气势了，最开始的手足无措和紧张仿佛就是表象。
不过也能理解，从未扛起这样一副守卫甘州这样大城的任务，他就是一个游击，连参将都不是，突然间就被推到了这个位置上，全城几万人的身家性命都汇聚在他肩头，不能不让他有些紧张。
“还是守不住。”把手中粗大的环刀往地上一搁，何治胜没有废话：“他们是云梯和攻城车撞城车太少，但是我得到的消息，刘东旸攻下了六十里外的西洞堡，在那里督造云梯和攻城车，最迟明天晚上就能抵达城下。”
“何将军，我感觉今日这两轮进攻叛军的战意并不强，才死了多少人就退下去了？”张瑾皱了皱眉，观察得很细致，提出了不同看法，“他们城下有七八千人，但是却只死伤了不到一千人就不肯再战了，……”
“张大人，刘白川让刘东旸部打主力，可刘东旸部知道明天就能有足够的攻城器械到来，当然不肯去送死，自然就不肯上心了。”何治胜沉声道：“但一旦明日刘东旸把攻城器械送到，亲自督阵，无论是他自己的本部还是刘白川部，都不敢再这般怠战，只怕我们连明晚都未必能熬得过去。”
“世兄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就撤？”冯紫英忍不住问道：“那东大仓里的粮食怎么办？”
甘州城里有着整个甘肃镇最重要的粮仓——东大仓，又叫甘州仓、大仓。
东大仓里还有数万石粮食，那是支应甘州周边包括肃州卫、甘州五卫、山丹卫以及高台所、镇彝所边军的主要粮仓，整个甘肃镇西部诸卫所都要靠这里的粮食生存下去。
而一旦放弃，那几乎意味着要彻底放弃甘肃西部诸卫所了，而放弃了再想拿回来，且不说被人会不会给你整个机会，就算是能拿回来，那要付出的代价会有多大，想都能想到。
西南面活跃在西海的火落赤、永谢布的巴尔虎台吉以及土默特的真相台吉部都早已经垂涎这里，只不过对大周仍然有畏惧之心，所以只敢袭扰而不敢大举进入而已。
这还没有算是西北面活跃在哈密的蒙兀儿人，更是早就想要越过嘉峪关东侵了。
没有了粮食，无论你是烧毁还是丢弃给叛军，都意味着这是要放弃甘肃西部诸卫镇，这是谁也不敢轻易表态的。
何治胜张了张嘴，却最终没有说话。
撤不撤不该是他来表态，他就是一个游击将军。
没有总兵，副总兵不知所踪，参将重伤不醒，这都不是该他这个游击将军表态的理由。
现成的兵部右侍郎兼三边总督特使，还有这一位龙禁尉的千户大人，该是你们来决定了。
“不能撤，撤了甘州恐怕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张瑾摇了摇头，“烧毁了粮食，恐怕叛军进来就要屠城烧城，丢下粮食，叛军恐怕就能依次为根基，朝廷要收复这里，难上加难了。”
可以想象得到，如果叛军在这里站稳脚跟，那西北的蒙兀儿人和西南的西海鞑靼诸部恐怕都会乐于见到这样一个独立于大周的势力存在，而大周要想收复这里，恐怕就不仅仅是当初要面对素囊的威胁了，而要面对更多的敌人。
“不能撤？那怎么守得住？”何治胜忍不住了，“我只有一千多人，今天一天已经折损了三百多人，兄弟们已经很有怨言了，肃州卫和镇彝所大概还有五六千人，可是他们根本就赶不及了，而且他们也不敢一下子把兵力抽空，怎么办？”
冯紫英也陷入了沉默，这不是玩游戏，孤胆英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行就是行，狂妄自大就是自取灭亡。
今日一战如张瑾所说，叛军的攻势并不算凶猛，否则守军解决不可能如此简单就应对下来了，可能就是刘东旸未到，而刘白川不愿意折损自己本部兵力而已。
但他注意到了张瑾主动提出不能撤，这让他有些惊讶。
这不该是张瑾的表态，或者说他不应该如此表态，在何治胜明确表示受不住，而自己态度还未明确时，以他的性格该是保持沉默才对。
心中微微一动，冯紫英想起了什么似的。
“张大人，刘白川部龙禁尉中可有人？”张瑾一怔，而何治胜却是一凛。
张瑾缓缓点头：“有，但是级别太低，发挥不了太大作用。”
冯紫英心中暗自舒了一口气，按照惯例边军各部中都有龙禁尉的人，但是基本上都是隐匿身份，只监视主将的言行，不过效果有多好，不好说，起码宁夏镇的反叛龙禁尉就明显失职了。
“那今日张大人说刘白川部战意不强，可否有其他原因？”冯紫英沉声问道。
张瑾迟疑了一下，“刘白川是最后才加入反叛的，传来的消息是他不是很愿意，但是迫于土文秀、许朝各部都已经反叛，他如果不跟随的话，恐怕就只有被吞并甚至斩杀，……，但是这一两个月里，他的表现又相当凶悍，每战必身先士卒，所以……”
冯紫英眼睛一亮。

第七十一节 一剑能当百万兵
蹄声轰轰，数百骑伴随着刘东旸手一举，戛然止步，黄尘缓缓从四面浮起，如同一场沙尘暴。
策马上前，面色却格外温和，刘东旸目光清泠：“人各有志，白川，我不怪你，可你为何这等时候才来反戈一击？”
刘白川同样单骑独人，一直走到两人相距十丈之邀处才止步，同样面色平静：“东旸，我和你不一样，我没有太多的野心，只想让麾下兄弟们能吃饱一口饭而已，……”
“那你觉得你现在就能吃饱了么？”刘东旸目光越发锐利。
“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如果跟着你继续下去，我的兄弟们肯定就是吃不上饭了，东大仓的粮食一烧，……”刘白川话音未落，刘东旸的眼睛已经掠过一抹阴戾，“他们若敢烧粮食，我们就敢让甘州城变成一片废墟，整个山丹以西就不再属于大周！”
“东旸，你可以这么做，我不能。”刘白川显得很坦然，“你知道的，我还有一族人在固原，……”
“我们可以打下固原……”
“东旸，我们别自欺欺人了好不好？”刘白川有些疲惫的摆摆手，“哱拜他们大概都逃出塞了吧？就算卜石兔他们不把他们交给朝廷，那又如何呢？失去了根基，难道土默特人还能帮助他们打回来不成？”
刘东旸眼珠一缩，良久才阴阴地道：“你怎么知道哱拜他们败了？”
“东旸，我知道你历来主意多，哱拜不败，你怎么会这么亲自出征甘州？”刘白川轻轻叹了一口气，“文秀怕是已经到了拿下高台了吧？许朝呢？”
刘东旸终于色变了，调动高台出兵，一举拿下高台这也是他精心策划的一着，因为他知道高台易守难攻，哪怕是一两千兵力据守，要拿下都要付出极大代价，所以才会引何治胜的援军来进甘州，甘州城大，而且兵力不足，只要有足够的兵力可以一举破城，而高台如果在朝廷手中，哪怕自己拿下了甘州，也会成为自己背后的一颗钉子，随时随地都可能致命。
从素囊兵力一收缩去和卜石兔对峙时，刘东旸便知道大势不可违了，所以他假意要固守宁夏镇，却悄悄采取瞒天过海的办法将主力精锐调动西进。
宁夏不可守，只能守甘肃镇，甚至连凉州和永昌他都可以放弃，只需要牢牢守住甘州和肃州，卡住山丹卫，便可效仿唐末的归义军成为一个半独立的王国，为此他也是苦心孤诣，包括西海那边的火落赤和土蛮真相部都已经联系上了，已经出兵策应，甚至连卜石兔那里都暗中表示哱拜部可以暂时栖身草原，大小松山他们不会支持大周收复，甚至或明或暗的牵制大周收复大小松山。
这样一种局面下，只需要在这甘州城能坚持上一个月，西海鞑靼诸部便都能策应自己，让大周再无暇西顾。
但他却没有想到问题出会在刘白川身上。
他知道刘白川最初是不太愿意跟随自己的，但是后续刘白川的表现却让他释去最初的担心，几场攻坚战中，刘白川都是身先士卒一举夺城，即便如此，他也是尽可能的让刘白川跟随自己一起，就是为了防止有什么意外发生，未曾想到就这么短短两日时间，就出现了这么大的变故。
“没想到白川你也看到了这一点啊，没错高台我拿下了，许朝已经击溃了前来增援的肃州兵，如无意外，明日就能拿下肃州！”刘东旸此时脸色阴沉得可怖，随即又转晴：“白川，你是差点儿毁了我们几兄弟的一切啊，你糊涂啊，但是现在还为时不晚！我刘东旸在此对天，对所有兄弟发誓，只要你刘白川现在回头，我们两兄弟一起拿下甘州，富贵共享，绝无异心！”
“东旸，走错路了，便要回头，我不能一错再错。”刘白川惨然摇头：“东旸，放下刀枪吧，此时回头还来得及！你的那些想法都根本不可行，朝廷根本不可能容忍你的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放弃吧！我可以向冯张两位大人求情，此事我也已经向两位大人说明了情况，非是我等之过，而是石光珏……”
“刘白川！我的想法不切实际？！你知道我为今天准备了多久？”知道已经无法唤回对方，刘东旸此时的表情变得格外狰狞，“昔日归义军可以独占河西数百年，我刘东旸凭什么不能？今日大周还不如大唐！看看朝廷怎么对我们这些为国戍边几十年的将士？看看石光珏、马夏这些个下来捞钱的勋贵们如何表现的？忘了告诉你，马夏被我在路上抓获了，你知道这厮还带着什么吗？十二张京师城的银票，共计十五万两！”
“看看边墙外的鞑靼人，不管是素囊还是卜石兔，还有察哈尔的林丹巴图尔，西海的火落赤和土蛮真相，他们谁会相信朝廷？海上的倭人，辽东的建州女真，只要有机会，他们就会不惜一切代价的闯进来咬一口！别以为搞什么驱虎吞狼拉拢分化就能糊弄住卜石兔和素囊，他们不傻！我告诉你要不了半年时间，他们就会联合起来犯边！”
“东旸，你说的都对，朝廷的确现在很难，你带着兄弟们走的路就好过了么？”刘白川脸色苍白，但是仍然保持着镇静：“我知道你和蒙兀儿人也有交情，但是那又如何，你拿下肃州他们就不会来犯就会容忍河西关起门来称孤道寡？哈密他们拿下了，关西七卫他们占领了，难道他们就会容忍你盘踞肃州甘州？”
刘东旸眼神又微微一变，他没想到刘白川连这个都知道，微微扬起下颌，“白川，我还真小看了你，没错如果是朝廷占着，可能蒙兀儿人就会来打秋风，但是我占着，他们就得要让着我，交好我，因为他们会知道我不是朝廷那些派去的总兵废物！我的兵也不比甘肃镇这帮窝囊废！”
“东旸，既然你如此，那我们就只能说是人各有志了。”刘白川淡淡地拱了拱手。
“刘白川，你一定要和我为敌么？”刘东旸脸色越发阴狠下来。
“东旸，我不想和你为敌，我也只想守住这甘州城，如果你真的想要去实现你自己的愿望，那你带着你的人绕城而走吧。”刘白川平静地道。
刘东旸恨恨地盯着对方，良久，才缓缓道：“白川，你这个人素来优柔寡断，我不明白你怎么就能突然做出这般决断，能告诉我谁在其中起了作用？”
刘白川迟疑了一下，回想起一夜长谈，感触莫名，最后还是道：“东旸，回头吧，朝廷特使已至甘州，你没有机会了。”
“哼，一介特使也就只能哄骗一下你这个蠢货而已，若是他有这番本事，何不直接把我部全部挡下来？”刘东旸冷哼了一声，“你以为你这个时候投诚就能有好果子吃，记住，你可是打下了三山口和青冈峡！朝廷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背叛者！”
……
在城墙上看着逶迤而过的车队和士卒，冯紫英和张瑾都是面色复杂。
而何治胜更是紧张无比，入城的三千刘白川部都被约束在了大校场内，虽然确信他们不会再度反叛，但稳妥一些毕竟更要紧。
“就这么放他们过去？”冯佐忍不住问道。
“也只能如此了。”冯紫英脸色复杂，长叹了一口气，“对于我们来说，能保住甘州城就是最大的胜利，如果被刘东旸拿下甘州城，朝廷要想收回甘州，那就不知道要花费多大了。”
“此次紫英你立下了大功啊。”张瑾心中感慨无限，十六岁的少年郎，庶吉士，此番甘州能保住，居功至伟。
“张大人，非紫英之功，紫英不敢受。”冯紫英摇摇头：“若非刘白川本有弃暗投明之意，便是苏秦张仪重生，一样无济于事，此番龙禁尉的兄弟才是立下了大功，若非有他们的情报，我们也不可能行险一搏。”
张瑾笑了起来，花花轿子人抬人，龙禁尉此次自然也立下了大功，若非获得刘白川意欲反正却又犹豫不决的线报，知晓刘白川军中不愿反叛之意甚浓，己方也不敢专门邀刘白川一叙，最终谈妥让刘白川同意反正。
“还有何大人，若非何大人率军坚守甘州，哪有此番保全甘州之功？”冯紫英自然不会忘了何治胜，“不过还要请何大人随后要小心应对，虽然刘白川部大部分军士不愿反叛，但是其内部肯定还有担心朝廷日后清算，刘白川那边心思也需要稳住，这由我和张大人来安抚，而下边将士，还请何大人仔细安排，切勿节外生枝，……”
“大郎放心，愚兄省得，断不敢轻忽大意。”
此时的何治胜已经对冯紫英本事佩服得五体投地，那一夜邀请刘白川在城门外商谈，冯紫英和张瑾二人，刘白川独身前来，具体如何谈的，他不知道，但是一个时辰谈话就能让刘白川断然反正，这份本事他自愧弗如。

第七十二节 曹文诏，贺人龙
五月初十，诸事皆宜，榆林军贺世贤部破宁夏中卫，哱承宠束手就擒。
五月十二，榆林军尤世功部在平虏所大破哱承恩部，哱承恩放弃镇远关，率残部从镇远关和打磴口两处仓皇窜逃出塞。
五月十五，大同军曹文诏部和榆林军贺人龙部分别攻克景泰和皋兰，标志着宁夏平叛战争进入第二阶段——甘肃阶段。
原本以为叛军会在甘肃诸卫所进行激烈抵抗，甚至可能比在宁夏诸城之战中更激烈，但是却未曾想到接下来的战事却大出意外，整个战事变成了武装游行一般。
五月廿三，贺人龙部和曹文诏部联手攻克松山堡，大败阿赤兔和宾兔娘子部，二部北逃，并在黄羊川被贺人龙部追上再次大败，阿赤兔和宾兔娘子在长城下脱身不得，只得跪地乞降。
六月初四，几部大军分别从泗水堡、镇羌堡、庄浪卫攻入甘肃镇，叛军几乎是不战而逃。
六月十二，贺人龙部攻占凉州卫，而贺世贤部则进入了永昌卫，并在六月十九正式攻占了永昌卫，而尤世功则趁势收复了整个庄浪卫。
实际上从五月份开始，叛军便开始了大规模撤离甘肃镇东部诸卫，像永昌卫和山丹卫几乎就是直接丢弃给了官军，但是却早已经将所有粮草和财货收刮一空，甚至焚毁了一些重要关隘和堡寨。
不过总体来说，叛军并未像之前担心的烧杀掳掠一空，不过这样也同样给官军带来了巨大的麻烦，那就是补给严重不足，需要从后方运送上来，这种局面一直到七月初大军进入甘州，靠着东大仓的存留粮食才算是勉强得到解决。
“曹大哥。”冯紫英看着眼前这个还有些印象的男子，实在无法和在大同时那个还有稚嫩之气的青年联系在一起。
“铿哥儿。”曹文诏也有些不敢相认了，一别七年，那个为了骑马还不得不让自己扶着上马的孩童，现在居然已经考中了进士和庶吉士，更成为了兵部右侍郎兼三边总督柴大人的先遣特使抢先一步进入甘州，并为守住甘州留下了汗马功劳。
“几年不见，曹大哥简直越发英武过人了啊。”冯紫英努力让自己年幼时的记忆和印象与自己前世中书中所知的一切融合起来，嗯，就是这个曹文诏，至于他那个侄儿，谁知道出生没有，会不会被蝴蝶翅膀给煽乎的没了？
“呵呵，铿哥儿，你的表现，才是让我们大同这帮总兵大人的老部下都不敢置信啊。”和冯紫英见过礼之后，曹文诏拉着冯紫英的手忍不住上下打量之余，也是唏嘘感慨不已。
曹文诏这是实话。
当得知前任总兵官冯大人的那位嫡子考中了进士并馆选庶吉士之后，所有人都不敢相信，那个成日在总兵府里鼻涕都没擦干净，甚至经常挨总兵官揍的皮实惫懒孩童，几年不见居然成为了进士？
冯家虽然离开了大同，但是段家还在大同，而且冯家人脉依旧，段家甚至就大肆设宴庆贺自家姑娘嫡子考中了进士，曹文诏和军中不少将领都是上门道贺过的。
“呵呵，曹大哥，我还不就是那样，想当年如果不是你教我骑马，这一次我也不能千里走单骑啊。”冯紫英笑着道：“算来算去，这还是曹大哥的功劳才是。”
“那曹大哥可承受不起，铿哥儿你这一次立下大功，总兵大人肯定会高兴坏了，还有几日总兵和总督、佥都御史几位大人就都要到了今日是我们先来打前站。”
“哦，大军都要过来？”冯紫英讶然问道。
从刘东旸退往肃州之后，实际上甘州就处于一种奇异的状态中，东面的永昌卫、山丹卫甚至凉州卫和庄浪卫都被叛军控制着，西面的肃州和高台也就叛军控制着，就剩下孤零零一座甘州在其中。
但是叛军正处于一种大撤退的状态下，尤其是刘东旸主力都已经撤往肃州了，并没有多少心思来攻打甘州。
甘州城中这几千兵中，除了两千多何治胜部为主的甘肃镇兵外，还有三千则是在所有人心目中并不可靠的宁夏镇兵刘白川部，而且这部分兵也并不愿意去打昔日袍泽。
所以大家干脆就龟缩在甘州城中，任凭一拨接一拨的叛军从东面通过甘州城下，撤往高台和肃州。
好在甘州城中物资粮食相对丰足，倒也无虞生乱。
只是若是榆林镇加上大同、山西以及后续跟进的河南、四川兵都要过来，这甘州东大仓这些粮食也就供应不起了，所以这也让冯紫英吃了一惊。
“不是，河南、四川兵都已经没来了，连尤将军也只是攻下了庄浪卫之后就没有再往这边走了，柴大人、杨大人和令尊都知道甘州大仓里的粮食情形，但是刘东旸还控制着高台和肃州以及嘉峪关，如果不拿下来，却又无法向朝廷和皇上交代啊。”
曹文诏下意识的看了一下四周，悄声道。
这河西走廊如同一条不规则的带状，东面的凉州、庄浪，中部的永昌和山丹都已经收复，靠西一些的甘州也在朝廷手中，唯有最西面的高台、肃州和嘉峪关却被叛军盘踞。
要打，无论是高台还是肃州都不好打不说，而且背水一战的叛军恐怕也要孤注一掷拼个你死我活了，更为关键的是粮草补给太困难了。
从陕西那边运过来的一两银子的粮食到甘州就得要变成三两，其代价之高可想而知，大部分都得要耗费在路上，这还没有算其他军资。
以现在朝廷的财力，恐怕是真的打不起仗了，这也是当初为什么刘东旸认为只要自己控制了甘州和山丹，朝廷就不可能想要收回甘肃镇西部诸卫了，因为朝廷恐怕是真的支应不起这样一场战争了。
你看看地势地形就能知晓，只要扼住山丹卫，无论朝廷来多少大军，他都可以轻而易举的截断你的补给线，而山丹卫易守难攻，又和甘州成掎角之势，要想打下来，不知道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那柴大人他们的意思是……”冯紫英迟疑了一下。
实际上他也有一些想法，但是却太过于大胆和不走寻常路，所以对着张瑾和何治胜他们都从未提起，但现在看来柴恪、杨鹤和自己父亲也都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应该都是在考虑战后的事宜了。
“不太清楚，我部和榆林军的贺人龙部先到，贺大人的大军也很快就要到了，最后看柴大人他们如何决断吧，我们这些武人遵令便是。”曹文诏笑着道。
二人正说笑间，却看见一名比二十出头武将疾步进来。
曹文诏脸色顿时转冷，不过那人却毫不犹豫走过来，先行一礼：“见过少公子，哟，曹大人这么闲，也在这里？”
冯紫英一看就知道曹文诏和这个家伙不对路，不过这厮也是自己父亲面前的红人，在平叛一战中也是凭借着悍不畏死和敢出奇招，连续几战都是大获全胜，深得柴恪的信任，所以此次战事结束，只怕就有可能要升为游击了。
“贺大哥，你们也到了？”冯紫英和贺人龙也见过礼，笑着道：“我父亲他们还没到？”
“总兵大人和柴大人、杨大人他们现在估计刚过了永昌卫，永昌卫那边损失巨大，柴大人他们还要考虑如何赈济安抚地方事宜，估计还要等几日才能到。”
贺人龙也没有好脸色给曹文诏。
在他看来这帮大同兵就是来抢功来了，最艰巨最危险的活儿都是榆林军干了，论功行赏的时候这帮大同兵、山西兵都跳出来了，一个个比谁都跳得欢。
当然他也承认曹文诏还是有些功劳的，但是其他大同镇和山西镇的将领就太特么恶心人了，连带着对这帮大同山西的将领都看不惯了。
曹文诏一样看不上贺人龙，这厮仗着自己武进士出身，就以为自己高人一等了，自己在边关上和鞑靼人交锋的时候，这厮还在师娘怀里吃奶呢，打过几次仗？以为和宁夏叛军交过手就觉得不得了了？不知天高地厚！
当然这话有点而过了，但是曹文诏十六岁从军，他比贺人龙要大五六岁，他从军的时候，贺人龙也就是十岁出头，的确还是个不懂事的孩童。
两个人从攻入大小松山的时候就开始较劲儿，一个拿下强攻皋兰，一个夜袭景泰，然后却合攻松山堡，却为了追击阿赤兔、宾兔娘子部差点儿火并，结果还是曹文诏让了一步，结果贺人龙在黄羊川追上阿赤兔和宾兔娘子部，迫使对方乞降，立下大功，这也让曹文诏和其部下后悔莫及的同时也是对对方切齿痛恨。
好在曹文诏突袭镇羌堡和安远站堡夺回了一功，但是贺人龙随即又强攻泗水堡得手，不过被曹文诏部嘲笑为如果不是他们占领了安远站堡，泗水堡叛军军心涣散，贺人龙根本无法得手，两人又在帐前军议时差点儿打起来。
所以这二人在冯紫英面前也是如乌眼鸡一般，互不相让。

第七十三节 武夫
一个面带不屑，语带嘲讽，一个干脆就不正眼看对方，直接把脸侧到了一边，也是看着冯紫英面子上，没有直接互呛就不错了。
冯紫英也没有指望自己有这份本事把这二人给拉到一起。
这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两人分属两镇，这功劳就这么多，你拿得多了，我自然就少了，而且又正好是针锋相对的二人，哪里能让这二人握手言欢？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互不相见，各自安分。
曹文诏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说了几句话之后便和冯紫英道别，扬长而去，根本就没理睬贺人龙。
见曹文诏离开，贺人龙这才轻蔑的一撇嘴，“少公子，也是总兵大人念旧才分了不少功劳给他们，要以我说，没有这帮大同兵和山西兵，光靠我们榆林兵一样能把这场平叛战事给拿下来了，柴大人和杨大人太胆小，……”
这厮，冯紫英也又好气又好笑，好歹自己还是柴恪任命的随军赞画呢，你这样当着自己的面诋毁上司，好么？
似乎是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贺人龙也有些讪讪的圆了一下话，“嘿嘿，少公子，柴大人和杨大人都是文臣，以前也没有经历过武事，所以才会这般谨慎，换了让总兵大人领兵，哪需要拖延如此长时间？而且留下这么大一个祸患在肃州那边。那刘东旸如何我没见着，但是那哱家苍头军也好，阿赤兔部鞑靼骑兵也好，不过如此，贺某照样斩杀不论，……”
冯紫英对于这个缺情商的家伙只能笑着道：“贺大哥，柴大人和杨大人考虑事情角度不一样，这宁夏镇和甘肃镇如果真的彻底打烂了，那朝廷得花多少银子来赈济安抚和重建？这样把叛军廿到肃州那边固然留下了后患，但是宁夏镇和甘肃镇却基本上保全了下来，朝廷那边，皇上和户部都能松了一口大气啊。”
贺人龙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好像还真的是这样，但是这花费多少银子来赈济安抚地方却不是他该考虑的事情，他只知道如何尽快打赢拿下，尽可能的斩杀俘虏更多的叛军，这才是他该想的。
“那少公子，刘白川这三千人怎么办？”贺人龙压低声音，“这帮叛军余部不可靠，放在城中也是祸害，要不让我先把他们……”
冯紫英吓了一大跳，这厮也未免太大胆了吧，“贺大哥，这如何使得？刘白川是反正的，他这些兵都是不愿意参加叛乱，如果没有他们，这甘州城已经被刘东旸给拿下了，……”
“此一时彼一时，当时是如此，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而且这些叛军在攻打三山口就和青冈峡时，固原镇那边损失巨大，到时候固原镇那边闹起来，恐怕到时候柴大人和杨大人都不好交代啊。”贺人龙摇摇头，“一朝为贼，那就是终生为贼，……”
“那也该等到柴大人和杨大人他们来处置，……”冯紫英有些不能明白这厮脑瓜子里是怎么想的，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想着杀俘。
“哼，等到大人们都到了，他们都是些爱面子的文臣，如何能抹的下颜面来处置这帮叛贼？”贺人龙不以为然，“随便找个借口就说他们意图反叛，一举灭了，了事大吉，何治胜那边我去说，那曹文诏这边少公子给他说一声，他一样肯定想要这份功劳，……”
冯紫英大汗，不敢置信地看着贺人龙，这厮却是一脸理所当然无所谓的模样。
这个时候冯紫英才明白为什么朝廷文臣对这帮武将是如此的不放信不信任，你是真不敢放心信任啊。
要么就是像石光珏和马夏这种只顾着捞钱啥也不管的武勋子弟，要么就是像贺人龙这种不择手段只顾着捞取战功往上爬的寒门出身武将。
冯紫英不确信何治胜会不会被贺人龙这厮说动，可能性应该在六七成之间，而曹文诏这边，冯紫英就真的不好说了，但他估计如果是自己开口，多半曹文诏是要应允的。
冯紫英估摸着贺人龙这厮觉得是在战功上未曾压倒曹文诏，或者是还想为自己游击将军位置添上一把火好更稳当，所以才会有这般想法，当然这等叛军本来也就是最好的立功资本，但是这却不该是冯紫英这等人所能容忍的。
“贺大哥，此事绝不可行。”冯紫英正色道：“且不说这三千兵力下一步还有用处，这也是我们作为下一步招降刘东旸部的最好例子，贺大人若是还想要立功，这肃州和高台还掌握在叛军手中，只要柴大人他们决定要打下来，下一步我可以向柴大人和我父亲推荐您出任先锋！”
贺人龙大喜过望，赶紧拱手道谢：“那末将就谢过少公子了。”
“贺大哥，你也莫要少公子少公子的喊了，要么叫我铿哥儿，要么就直接叫我紫英，没地见外了。”
“那末将就托大叫你紫英兄弟了。”这话说到贺人龙心坎儿上去了。
先前见曹文诏和冯紫英这般亲近，他心里就不太舒服，现在看冯紫英这般，便顿时爽利了不少，觉得总兵官这位少公子果然不愧是进士出身，这待人处事相当地到位。
等到贺人龙道别离开时，冯紫英才算是松了一口气，他可是真怕贺人龙这等与常人思维不同的武人起什么恶毒心思。
贺人龙踏出总兵府大门时也是摇头。
本想劝说这位现在在甘州城中有很大话语权的“特使”同意或者默许自己的这个建议，这样大家都还可以再立一功，但没想到这位总兵大人的公子却完全蜕变成了文官，和文官们一样的迂腐，不肯捡这种手到擒来的功劳。
只可惜了这样一个大好机会，早知道还不如不说，直接找那何治胜和曹文诏一起动手。
但就是因为和曹文诏关系不睦，贺人龙才不敢轻举妄动，弄不好这厮就可能要反戈一击，而且没有哪个文臣替自己背书，这种事情再有人检举揭发的话，自己就容易吃亏了。
……
“自唐，令郎果真没有辜负我们的期望啊，草原之行也就罢了，在我们预料之中，但是没想到他能在甘州做成这样一件大事，后生可畏啊。”杨鹤策马慢行，旁边的冯唐与其并肩而行。
“秀岭兄，若是从我本意来说，我是根本不愿意让紫英去的。”冯唐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思，“修龄兄应该清楚我们冯家三房，落到紫英这里就只有独一根了，若是真要有个三长两短，我都无颜去见祖宗了。”
说实话，从冯紫英一踏上草原，冯唐就有些后悔了。
虽然他确信素囊也好，卜石兔也好，着力兔也好，就算是真正有什么不轨之心，也不会对冯紫英又什么性命威胁，毕竟冯家和自己的身份摆在那里，你就算是有什么企图，对冯紫英个人也起不到多大作用，反而会激怒自己。
自己也安排了足够的护卫力量，但是这草原毕竟是鞑靼人的天下，谁也说不清楚，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说不定马惊了还能把你摔在地上跌死呢。
所以儿子一出塞，他心里就开始吊起，开始后悔，一直到消息传回来安全抵达了卜石兔的地盘上，他心里才放下来。
没想到后来在草原上呆了一个多月之后，这小子又去了甘州，这后边儿有杳无音信了，这又让冯唐坐卧不安。
只是这个时候他已经无力影响了，只能强压着内心焦急和烦躁等待着消息传来。
这种煎熬一直持续到了五月下旬才算是有消息传来，叛军进攻甘州失败，并开始向肃州方向退却，这边立即加快了进攻的步伐，战事也一下子变得顺利起来。
冯紫英在甘州之战中堪称力挽狂澜，单枪匹马说得刘白川率三千叛军反正，不但守住了甘州，而且还迫使刘东旸彻底放弃了永昌、山丹诸卫，彻底逃往肃州。
杨鹤也能理解冯唐的担心，换了是自己也当如此，当然他也并不清楚冯唐内里的安排，只不过无论如何出塞都是具有风险性的。
“此事已了，令郎也平安无事，还立下如此大功，我听子舒兄的意思，肯定要禀明朝廷，予令郎以重赏，……”
杨鹤的话并未让冯唐有多欣喜。
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立下如此大功，如果朝廷都还不能给一个说法，那日后就真的没有人愿意替朝廷卖命了。
尤其是甘州完美无缺的保留了下来，几乎是出乎了所有人意料，要知道甘州就是整个甘肃镇中西部的核心和精华所在，不管是被叛军占领还是被打成一片废墟，都是朝廷不可承受之痛。
“修龄兄，叛军盘踞高台和肃州，朝廷下一步如何打算？”冯唐岔开话题。
这关系到下一步的动作，也让人相当为难。
如果要打的话，兵马少了不行，多了的话，从宁夏到甘肃，这一两千里地，恐怕光是粮草军资的花费都足以让户部吐血了，这还没有算后续的各种善后花销。

第七十四节 难啊！
柴恪的确现在很是为难。
高台和肃州都被叛军盘踞，但前期叛军显然是直接放弃了甘肃东部诸卫，像凉州卫和永昌卫这些地方都是毫不犹豫的撤退，可以说像刘东旸、土文秀、许朝部的精锐都没有遭遇多少大的损失。
现在高台和肃州驻扎有叛军接近两万人，高台五千，肃州一万三，嘉峪关一千，如果要收复这三地，可以想象得到，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最北端的镇彝所，也就是河西堡和盐池堡，以及边墙外的金塔，都被刘东旸交给了逃出边墙的哱承恩部盘踞。
好在甘州已经完好无损的收回来了，这让柴恪可以松一口气了。
原本预料战事恐怕要持续到年底去了，甚至自己可能不得不面临一个被打得稀巴烂的宁夏镇和甘肃镇，皇上和内阁也是最为忧心这一点，如果是那样，朝廷甚至可能不得不面临要么放弃两镇，要么就要付出巨大代价来重建两镇的艰难选择。
放弃是不可能的，谁敢言放弃，只怕立即就会遭遇御史们直接弹劾，但是那种情形下要重建，恐怕就不是两三百万银子的事情了，弄不好超过五百万两的花销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这还没有算这一趟平叛已经花出去了一百多万两银子了，朝廷实在是不堪重负了。
但现在看来情况还没有那么糟糕，宁夏那边糟糕了一些，但是也还算能承受，甘肃镇这边就是意外之喜了，原来担心比宁夏还糟糕，但现在看来除了在永昌卫那边损失大一些外，也就只有肃州、高台和最北角落里的镇彝所还在叛军手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已经完成了任务。
当初叶向高和张景秋在交代自己的时候，虽然没有明言，但是柴恪能感觉得到如果万不得已的话，只要能保住永昌和西宁两卫，将鞑靼人和番人抵御在焉支山以西就行了。
这是最后的底线，但是柴恪却清楚，这个底线的后患相当大，根本不可能接受。
柴恪不相信叶向高和张景秋敢在不经得皇上默许的情况下如此表态，哪怕是朝廷财力再困难，也不可能做出这等丢城失地的让步才对。
一旦西海鞑靼人和番人与北面的鞑靼人连成一片，大周西北战略态势就会逆转，肃州、甘州甚至可能沦为蒙兀儿人的猎场时，西宁和永昌，甚至凉州、庄浪就很难守住了，大周真的就可能变成第二个南宋。
“修龄，休息得如何？”听见脚步声，柴恪抬起头来，放下手中笔。
“还行，出去看了一圈，甘州市面还算平稳，我已经请自唐安排人整肃军纪，避免扰民。”杨鹤踏进屋里，皱了皱眉，“子舒，你昨晚又没睡？”
“睡倒是睡了一会儿，睡不着啊，所以早起来了。”柴恪摇了摇头，披着衣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身体，“我给皇上和内阁写好了奏折，修龄你也看一下，如果没有什么，就要用印发出去了，估计朝廷也盼我们这份奏折盼得心急如焚了。”
“不至于，前期不是发回去了一些捷报么？只要安住了心就行，子舒兄，不是我说话刻薄，只怕朝中许多人连宁夏和甘肃有多大区别，两镇之间相隔多远，在什么地方都未必清楚，只需要随便遍几个故事，斩敌多少，收复了什么地方，他们就能欢喜得手舞足蹈，结果呢？……”
杨鹤语气很寡淡，甚至轻描淡写，但却是字字入骨。
“……，也难怪下边这些个武将们能够随意糊弄朝廷，如果不是你我来亲自走这么一趟，只怕我们俩也未必就清楚山丹卫的重要性，也不知道大小松山其实属于宁夏镇和固原镇各自分管，甚至也未必弄得清楚这草原上阿赤兔、着力兔和卜石兔这几个兔之间的真实关系，……”
有了这一趟锐身赴难的共事经历，这几个月来两个人的关系也迅速走近。
杨鹤觉得柴恪也是一个能做事且特别能考虑朝廷难处的人，不像有的官员，一门心思只想着自己做事立功，却不管后边能不能撑得住，会摆多少烂摊子大窟窿。
柴恪在这方面就要精细谨慎得多。
在宁夏镇，在永昌卫，柴恪都不是首先看斩敌多少，而是看地方局势如何，老百姓有没有受损太大，有没有造成太多流民，单从这一点来看，柴恪就要比很多人强得多。
不求有大功，但求不留后患，这才是真正做事的人。
现在的大周是经不起折腾了。
出京时带来的八十万两银子，后来内库又凑了三十万两银子，已经是朝廷的极限了。
据说皇上已经把所有能凑出来的银子都拿出来了，甚至打算卖掉几处皇庄，为此还压缩了宫中用度，当然太上皇和皇太妃那边的用度是断断不能少的。
但是光是补足榆林镇和大同镇这一帮将士的欠饷就花掉了六十万，而且这是能让榆林镇兵卖命的最基本条件，而粮秣物资又花掉了三十来万两，这一算就只剩下十来万两。
可除开宁夏那边赈济安抚地方估计就要五十万两以上，这还是最低数，甘肃镇这边估计也不会低于这个数，这还没有算这一仗打下来之后抚恤奖励伤亡和有功将士。
柴恪和杨鹤粗略估算了一下，哪怕是抛开肃州、高台的收复战事不提，起码还得要两百万两银子才能这场战事了结。
这仗是真的不能打啊，一打仗，就只看见那银子如同水一般哗哗往外流，没个休止，这些花销让柴恪和杨鹤二人都是看得肝颤。
这一点连冯唐这等武将都毫不避讳的告诫柴杨二人，再这样打下去，恐怕朝廷就不得不又加征税赋了。
“修龄，慎言，自唐听见，只怕又要脸色不好看了，嗯，你这些话，传回朝廷里，只怕你们都察院里都要指责你了。”柴恪微笑着摇头。
“当着自唐我也敢这么说，我不怕，这家伙先前就已经和我吵了一回了。”杨鹤冷哼一声，“成日里就想糊弄我，战死六千五百余人，其中还有一百余人是患病而死，如何能全数计算进入战死？他还要求按照战死之地的米粮价格抚恤，这怎么可能？”
柴恪摇头苦笑。
他也能理解，榆林镇军总计战死这么多人，冯唐日后还想要驾驭住下边这一群骄兵悍将，那就必须要为这些将士们争取最大的利益。
好不容易赶上了这场战事，又立下大功，却不能为将士们争取到最满意的结果，他这个总兵官就坐不稳，没准儿下一个石光珏就会是他。
大周对士卒抚恤也是沿袭了前明，但是略有提高。
像战死士卒除了家中军户无子可以退为民户，若有兄弟则可补入，战死者父母妻儿，可获得五十石米粮抚恤。
但米粮在江南不过六百到一千钱每石，折银不到一两，在北地就可以高达八百到一千二百钱，甚至一千四百钱，放在陕西就会高达一千四百钱，在宁夏甘肃两镇就要达到一千六百钱，而在甘州甚至已经高达一千八百钱了。
这抚恤米粮数量确定了，但是却没有详细规定以什么地方的价格来抚恤。
九边之地一般战损都是在本地，自然不必说，但是榆林兵在本地边墙内外战死，那么就按照一千四百钱每石粮食价格抚恤，而放在宁夏甘肃就要多两百钱，而五十石粮食就是一万钱，也就是要多八两多银子，六千多人算下来就是五万两银子，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同样病死的士卒与战死士卒一样有差异，病死士卒只能得到三十石粮食抚恤，要比战死者少二十石，这对于一个家庭来说，一样是相当可观的了。
这等情况下，冯唐当然不可能让步。
见柴恪不语，杨鹤就知道这位总督大人怕是又存着要和稀泥的想法，一瞪眼睛：“子舒兄，你可不仅仅是三边总督，你还是兵部右侍郎！朝廷的情形你都清楚了，这后续你我的事情还麻烦大着呢，这点儿银子根本就不够用，你不省着点儿，怎么来应付？”
“修龄，自唐和你争的也不过就是几万两银子而已，可是我们差多少？”柴恪脸上的笑容已经不是苦笑了，是难看之极的惨笑，“两百万两！这几万两银子和两百万两的差距有多大，你说我们有必要为这几万两去和自唐争执么？”
杨鹤一怔之后也是颓然。
是啊，多几万少几万有什么意义？同意多给几万两，还能让冯唐记个情，现在是朝廷根本就凑不出这两百万两来。
可没这两百万两，弄不好榆林镇就会变成第二个宁夏镇，没有兵变，也会有民变，还会有无数盗匪蜂拥而起，这陕西四镇这等穷乡僻壤历来就是出马贼盗匪的根源之地，吃不饱肚子，不当贼匪，又能干啥？
想到这里，柴恪和杨鹤心情又都低落下来，平叛战事结束在即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第七十五节 人望民心，君恩所想
“只此一次！”冯唐和冯紫英两父子相对而坐，冯唐很严肃地表明态度。
“之前之所以同意你去草原，还是太大意了，以为我能控制得住局面，但意外因素的确太多，但爹也是想到你迟早也要经历一两次军务，这一次还算是在爹掌控范围之内，爹知道你素有大志，担心日后你还要遇到这类情况还要去冒险，所以还不如你自己去体会一下，没想到你居然敢直赴甘州，冯佐也是不长心……”
“爹，这事儿不怪佐叔，实际上过草原，有卜石兔和五路把都儿台吉护送，没什么危险，只是没想到甘肃镇的情形这么糟糕，马夏这厮居然逃跑了，才会遇上这种情形，也是迫不得已，……”
冯紫英赶紧解释，冯佐这一路算是鞍前马后救了自己好几次，如果还要因此受责罚，那他心里就太过意不去了。
“紫英，话不是那么说，我给冯佐交代的任务就是一个，保证你的安全，到甘州看到这种情形，就该果断丢弃甘州，你们几个人要逃得性命很容易，往北逃回草原就行了，也幸亏是刘白川无心反叛，否则如果他们攻下了甘州，你们怎么办？”
冯唐毫不留情。
“那实在不行当俘虏也可以接受，只要能逃得性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我相信刘东旸不会那么不智，真要杀了我也毫无意义。”冯紫英很坦然地道。
“嗯，这话还算能入耳，一句话，只要能留得性命，都好说。”冯唐满意地点点头，他就怕自己儿子热血上头，真要去来一个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那就真的麻烦了。
“那爹，现在打算怎么办？”冯紫英问道：“河南兵和四川兵都没有过来了，连尤世功他们都驻留在凉州和庄浪，柴大人他们是不打算打了么？”
冯唐鼻腔里冷哼了一声，“打？拿什么打？靠甘州这点儿粮食，能吃几天？现在城中就三万人，要打下肃州和高台，起码还要增兵三万人，尤世功部要拉过来，另外河南兵和四川兵起码还要来一两万才行，朝廷承受得起么？先前杨鹤还在和我争那点儿抚恤银子，几万两银子都在和我抠，还想打？不兑现这些兄弟们抚恤和奖赏，谁还会替朝廷卖命？”
“那爹的意思是柴大人他们不打算打了，就这样？”冯紫英不相信。
“那恐怕也不行，留着肃州不收回来，柴恪和杨鹤都别想好过，御史们的口水就能把他们俩给淹死。”冯唐无所谓地摊摊手：“那不是爹该操心的事情，我只管我的将士奖赏和抚恤一两银子都不能少，他们说要打也可以，该增兵增兵，该奖赏抚恤奖赏抚恤，只要银子发下去，就没有说打不下来的。”
冯紫英心中苦笑，这就是武将和文文臣间的心态差异，自己老爹根本就不管那些，只琢磨他的手下要把奖赏抚恤拿到手，否则他就坐不稳，但这也没错，他只是总兵官，不是总督，不是兵部侍郎，这些事儿轮不到他插话。
“爹，那你觉得现在该怎么办？”冯紫英定了定心，虽然他有一些想法，但是可行不可行，他还是要问一问自己老爹，毕竟对这一块，他没有经验。
“打就增兵花银子，不打，那就招抚呗。”冯唐见自己儿子如此感兴趣，摇了摇头：“但招抚也麻烦，招抚下来，这两万兵怎么处置？刘东旸、土文秀这些人怎么安排？继续留在甘肃还是回宁夏？他们的部下要打散重新整编么？都是问题，稍不注意又要弄成一场叛乱，不好办，而且刘东旸他们信得过朝廷的招抚么？没准儿他提一个保持半独立也就是现在这种状态的条件，替朝廷守西陲，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当然不可能答应，答应了柴大人和杨大人他们回去就得要下狱。”冯紫英很果断地摇摇头。
“嗯，铿哥儿你也明白这一点，柴恪和杨鹤岂能不明白？哪怕杨鹤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一样压服不了那帮科道言官，你老师也不行，没人敢答应这个条件，这和前唐藩镇没什么区别了，一样是失地。”冯唐撇了撇嘴。
“其实也还是有一条变通之道，……”冯紫英话音未落，就被自己老爹打断：“什么变通之道？不就是驱虎吞狼，两败俱伤之策么？让刘东旸西出哈密也罢，经营关西七卫也罢，哪有那么简单的事情？”
冯紫英没想到自己苦心构思的“妙策”居然被老爹一眼看穿，大为震惊。
“铿哥儿，老爹能想到的，柴恪和杨鹤也能想到，但是关西七卫地域辽阔，人口稀少，而且多是外族，便是前明立朝时也不过是勉强羁縻，后来很快就丢失了。现在你想让刘东旸这帮人去送死，他们怎么可能去？”冯唐连连摇头。
“爹，你说的有些道理，但是也不完全对。”冯紫英冷静下来，“据我所知，前明关西七卫之所以放弃有多方面的原因，事实上如果不是当初我朝起兵，或许前明起码把哈密卫和沙州卫收复了，只可惜我朝立朝时也学着前明先定都金陵，所以无暇顾及西北，当时吐鲁番内乱，是大有机会收复哈密卫和沙州卫的，后来便无机会，……”
“你的意思是现在就有机会了？”冯唐没想到自己儿子分明已经是走文臣之路了，怎么还对这边地军务如此感兴趣起来，居然对西北草原的情况如此了解。
这从冯紫英之前愿意出使草原他就觉察到了，这让冯唐很是费解。
“儿子得到的消息，目前控制吐鲁番的蒙兀儿人处于一种割据的内乱状态下，他们更多的精力是放在争夺吐鲁番的控制权，关西七卫其实都是有一些小部族把持控制，尤其是从哈密到沙洲这一线，盗匪横行，直接导致这条商道几乎断绝，如果刘东旸真的有这份胆魄，对他的那些个部下也有足够的控制力，那么未尝不能让他西出先占领沙州卫，我觉得这不难，但哈密卫那边恐怕就需要周密考虑了，……”
冯紫英的话没有能说服冯唐，冯唐摇摇头：“铿哥儿，先不说刘东旸部下愿不愿意跟随他西出嘉峪关，就算愿意，我问你这一万多士卒的粮草补给怎么解决？哈密卫加沙州卫估计所有人口加起来都不比刘东旸他们这帮叛军多多少，你想让他们去吃沙土不成？”
“爹，我知道粮草是最大的问题，但要西出肯定不可能要那么多兵士，一半兵马足以，二来，肃州和嘉峪关不也一样要靠内地粮草供应补给？”冯紫英并不气馁。
“朝廷支应甘肃镇的粮草已经被弄得精疲力竭，还要再去支应沙州卫和哈密卫？”冯唐反问：“你觉得朝廷会答应么？”
“可如果在别无选择的情形下呢？”冯紫英同样反问：“刘东旸部盘踞肃州和高台，如果要打，会花费消耗多少？不打而让他们西出占领沙州卫和哈密卫，起码名义上是为国拓土了，爹您觉得皇上和内阁会不会觉得这样一仗更能对朝野上下是一个交代呢？特别是皇上现在处于这种情形之下，你觉得他会拒绝么？”
冯紫英的话把冯唐给问住了。
尤其是儿子最后这一句问话，更是直入人心。
皇上会拒绝么？能拒绝么？对于现在的皇上来说，什么是他最急需的，最让他怦然心动的？
当然是声誉和威望的提升。
哪怕冯唐在榆林也一样清楚，太上皇的暧昧态度和义忠亲王各种不择手段的拉拢士人给了皇上以极大的压力。
而此次宁夏镇的叛乱又给了很多人以可乘之机，纷纷抨击朝廷未能安抚好三边四镇，导致兵变，这些过错都毫无疑问的成为了永隆帝的罪责，就差点儿要让他下罪己书了。
哪怕胜利平叛，也远不及收回前明失地所能获取的巨大名声和威望啊。
论边地军务的熟悉了解，冯紫英清楚自己自然无法和老爹相比，哪怕他从何治胜以及其他甘州这边的将士，还有陕西行都司的官员们那里获知了很多情报，但是军事实力和后勤补给的困难摆在那里，如果可以的话，朝廷肯定不会愿意再西出一步。
但论人心，尤其是对永隆帝心思的把握，对柴恪和杨鹤这两位文臣心思的把握，老爹就要逊色自己一筹了。
难道柴恪就想一直在这里呆着当这个三边总督？回去接任兵部左侍郎不香么？
难道杨鹤就想一直以右佥都御史的名义坐镇边陲当一个没名没分的副帅？这陕西有浙江、南直隶或者山东这等富庶之地好么？
大仗已经打完了，如果再没有一点儿能让他们有所获的机会，没谁愿意继续在这里呆下去。
“爹，好好想想吧，人望民心，嗯，恐怕对皇上来说，比其他都更重要吧。”冯紫英淡淡地道：“我相信柴杨二位大人也能体会皇上的难处的。”

第七十六节 尤氏女
看到青衫长袍的少年出现在大门外，有些腼腆的翘首眺望，何治胜脸色诡秘地朝冯紫英使了一个眼色，这才道：“那愚兄便先告辞了，晚间就恭候贤弟大驾光临了。”
短短一个月时间里，冯紫英与何治胜的关系便迅速密切起来了，对于何治胜的情况冯紫英也就有了一个详细了解。
寿山伯何家二房庶出长子，很尴尬的身份。
好在他生母算是其老爹的宠妾，在大妇尚未入门时便生下了他，所以嫡母很不待见他。
幸亏他老娘一直颇为得宠，在老娘床上功夫的作用下，其老爹先给他捐了一个六品武官，然后又才托门路让他补缺进了京营。
他不甘心在京营里混吃等死，便一咬牙找关系直接来了最远的甘肃镇。
满心以为自己好歹是武勋之后，自小也算是习练过一番武艺，文能提笔写几个字，武能挥刀弄枪，这来到这甘肃镇起码也能弄个啥守备或者游击当一当。
未曾想在这破败不堪的甘肃镇中一样没那么简单，便是他使了银子，也只能弄到一个千总，又熬了几年才算是弄到一个守备干，一直到前年才算是爬到游击将军这个位置上，镇守高台这个要害之地。
苦尽甘来，总算是在这一战中立下了汗马功劳，眼见得便有破格提拔的希望了。
按照惯例，新任一职须得要在此职位上连任两届方能提拔，比如何治胜在游击将军位置上就须得要干满两任六年，且经考核优异，方有资格列入提拔对象。
而守备以上的职位均需各镇总兵报经兵部武选司备案方能任命，而从参将以上，那便必须要经过兵部武选司和都察院的联合考核之后方能任命，总兵官仅有推荐权，并无任免权了。
但这都是常规晋升，而且还需要有空缺位置方能有望，而立下战功者便不在此列，既无年资限制，还可以破格晋级。
此番何治胜立下大功，虽然在年资上尚浅，但是出于甘肃镇这样的情形下，晋升参将应该还是有把握的。
尤其是在副总兵马夏表现拙劣的对比下，没准儿也有搏一搏副总兵的机会。
就算是一时半刻不行，那也能为日后晋升副总兵打下了一个良好基础。
冯紫英不理睬何治胜的诡秘表情，和何治胜道别等到何治胜离开之后，这才缓步过去。
只知道这丫头姓尤，乃是顺城南街尤府的姑娘，不过冯紫英也了解了一下，这尤家老爷原来也是京中官员，曾经在太仆寺担任过寺丞，十多年前致仕返乡，只因发妻早亡，便又娶了一个继室。
这继室却是一个寡妇，死鬼丈夫曾经是甘肃镇一名参将，早年嗜酒好赌，某一日醉酒坠马而亡，欠下一屁股烂债，便丢下一妻二女，眼见得难以为继，也幸好这尤家老爷不嫌弃，便把娶了这尤氏作填房，还替她家还了账。
只是没几年这尤老爷也一命呼呜，这尤家一些宗亲便意欲撵走这拖油瓶母女好霸占这尤家仅存一座宅子，也幸亏那参将在军中也还有些人缘，才让这尤氏母女维持了下来。
这女子到颇有些男儿性格，豪爽大方，也不知道从何处习得一身武艺，冯紫英也和她切磋过几回，都是十招之内便告负，估摸着对方还是收敛着，冯紫英便没事儿约对方来陪自己练武。
“见过冯大哥。”这丫头过来见礼，冯紫英也回了一礼：“尤贤弟来了。”
冯紫英也从不点明，任由对方女扮男装，也不问对方闺名，只是问了对方年龄，要比自己小月份。
这尤家丫头使得一手好剑法，饶是冯紫英从大枪换到窄锋刀，和对方切磋几次，都是难以占到半点儿优势，这也让苦练了七八年武的冯紫英有些沮丧。
这柳湘莲也就罢了，人家是崆峒派高手，年龄也比自己大几岁，怎么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丫头，比自己还小，居然也能轻易击败自己？
见满头大汗的冯紫英有些气馁，这“尤家哥儿”倒也知趣，放下剑安慰冯紫英：“冯大哥，我从五岁便开始跟随师傅进山练剑，吃了不少苦头，后来年龄大了才回来，便是回来也从未放下过练剑，冯大哥你这刀枪之术还是以上阵杀敌为主，这等单打独斗的确不太适合，而且冯大哥你是读书人，以学业为重，这等武技不过是小道，根本无需挂怀。”
冯紫英也不过是有些想不通而已，倒是并无多少艳羡嫉妒，本身武技就不是他所长，更何况再高明的武技在自生火铳面前都是一命呜呼。
“哟，你五岁就开始练剑，还上山练剑？那座山啊？”冯紫英笑着问道。
这丫头每次来都是男装，看上去也是英气勃勃，尤其是眉目间那份异族血统更是别有一番风姿。
“崆峒。”尤家丫头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回答道。
“崆峒？！”这倒是让冯紫英吃了一惊，这不是和柳湘莲一个门派么？怎地感觉对方的剑术和柳湘莲的完全不一样呢？
见冯紫英颇为吃惊，尤家丫头抿了抿嘴，颇为自豪地道：“我们崆峒乃是剑术大宗，分支不少，只不过素来不喜在外招摇，我师傅都不允许我对外说起门派，所以还请冯大哥替我保密。”
“那既然你习得一身如此好武艺，那为何还要返家呢？”冯紫英颇为好奇地问道：“你完全可以仗剑走天涯，去过一过游侠四海的畅意生活啊。”
尤家丫头一下子笑出声来，显然是被冯紫英这个有些幼稚的问题给逗乐了，“冯大哥，您怕是话本小说看多了吧？有一身武艺就能仗剑闯天涯？难道闯天涯不吃饭不穿衣不花钱？还畅意呢，饭都吃不饱的时候，您去偷还是去抢啊？您在哪里遇上过这样的游侠啊？现在朝廷连外出带刀带剑都有严格规定，一般人根本就不允许带剑带刀，除了官府和军中之人，其他人若是敢犯禁，那是要判流放的。”
冯紫英有些尴尬的挠了挠脑袋。
他刚才纯粹就是信口一说，完全还是按照前世中看的金庸、云中岳的武侠小说那种模板来想象，这仔细一想，这年头官府对流民尤其盯得紧，哪里允许你这等“游侠”带着刀剑四处游荡，只怕你还没有踏出县境就被捉拿归案了。
冯紫英觉得这闲暇时候和这丫头说说话倒也是挺有乐子的，这柴恪和杨鹤现在还在为大军的抚恤和奖赏银子犯愁，朝廷那边的旨意也还没有下来，但是估计这两日也就该到了。
“紫英！”
正和这丫头逗着乐子，却听得郑崇俭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可是好自在，赶紧，柴大人和杨大人要召见你。”
听得柴恪和杨鹤要见自己，冯紫英估计应该是朝廷那边有旨意下来了，便点点头和尤家丫头道别。
“冯大哥，等几日我们家便要搬走了，我也是来和你道别的。”尤家丫头很爽快地点点头。
“哦？你们家要搬走？”冯紫英颇感惊讶，这年头还真没听说过要搬家这一说，不像现代，基本上都是一辈子住在一个地方，男性要么从军从商，要么读书入仕，女的要么就是嫁人，否则少有离开家乡的。
“嗯，我们家在这边没啥亲戚了，现在日子也不好过，所以我母亲准备去投靠亲戚。”尤家丫头点点头，似乎是有些犹豫，“您也要回京么？”
“嗯，回京肯定要回京，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了，你们也是去京城投亲？”冯紫英反应过来，颇为惊喜地道。
“嗯。”尤家丫头难得有些羞涩地点点头，全无先前的爽朗大方。
“那好，我家就住在丰城胡同冯府，若是到京中，可以来我家一叙。”冯紫英也点头，他没想到这尤家丫头一家居然是到京师投亲，看样子应该是那尤家的亲戚。
告别之后冯紫英便随着郑崇俭赶往柴恪和杨鹤住处，这二人并未住总兵府，而是选了城中一处富商大宅暂居。
这富商听闻是总督大人和右佥都御史大人要住，喜出望外，忙不迭的将宅子腾出来，就差点儿把自家几个小妾都送入宅中了，也幸亏是柴恪和杨鹤都是不好这一口的，否则……
“紫英，看这丫头对你好像有些意思，你若有意，不妨趁着令尊在这里，纳为妾便是。”郑崇俭大大咧咧地道：“只是甘州这边异族甚多，你若是要纳其为妾，最好要征得柴大人和杨大人的同意。”
冯紫英啼笑皆非，“大章，你这是说的哪一出啊，我何曾有此意，此女曾经救过我，算是对我有恩，人家也是正经八百的良家妇女，哪里有你说的那么不堪？”
“是么？我问过，此女并无尤家血脉，其母便有异族血统，而其生身父亲好像是原来宣府镇的一名游击将军，所以你最好小心一些。”郑崇俭显然很关心冯紫英，深怕冯紫英在这等事情上出岔子。

第七十七节 步步为营
二人赶到柴恪和杨鹤住处。
这是一处大宅，不但三进院落，而且侧面更有一个大花园，引入活水绕宅而过，竟然颇有些亭台楼榭附庸风雅之意。
冯紫英并没有见到自己父亲和张瑾，却只看到了耿如杞，便知道此番找自己说事儿应该属于文臣内部的商议了。
柴恪在这方面倒是分得很清楚，对冯紫英也是十分认可和信任，这也让冯紫英很是感动。
甘州七月已经是盛夏季节了，烈日当空，但在阴凉处却是凉风徐徐，格外宜人，柴恪和杨鹤选了一处凉亭作为谈话之地。
之前冯紫英便已经向柴恪和杨鹤谈了自己的想法，但是却说得较为简单，他相信以柴恪和杨鹤的智慧定能揣摩出其中奥妙，无需自己说透。
看眼前这态势，柴恪和杨鹤已然是把自己这随军赞画当成了心腹智囊的架势，冯紫英也颇为自豪。
便是耿如杞私下里也曾和冯紫英说过两回，称柴恪和杨鹤都对冯紫英印象极佳，要冯紫英好好把握机会。
耿如杞是柴恪亲自点将招来的心腹，这一路行来策划布置和具体落实尽皆是耿如杞在操作，这一位才是柴恪最贴心的人，他与冯紫英关系莫逆，这番带话，其实也颇有深意。
“紫英，此番招你来，也是要商议下一步的安排。”柴恪开门见山，“这等事宜不宜再拖，各方人马人吃马嚼，消耗极大，我和杨大人也计议过了，当早做决断，这边详尽事宜我也已经修书朝廷，想必朝廷也会有一个安排。”
早有仆役送上茶点，倒也很有些煮茶论英雄的感觉。
“前番紫英你的建议我和杨大人很是感兴趣，不过紫英你考虑过这具体如何操作和可行性么？刘东旸野心勃勃，敢干出这等大事，可不是善与之辈，若是其反噬，我们当如何？”
柴恪也有心考较对方一下。
“柴大人，杨大人，若是这刘东旸只是寻常之辈，这西出之议那还是趁早作罢。”冯紫英笑了起来，“这西出沙州和哈密，纵然不是九死一生，但也是披荆斩棘的拓土之战，关西七卫在前明时代失去便再没有收回，可见其难，……”
柴恪和杨鹤都点了点头。
“其难就难在后勤困难，而当地异族混杂，如何让沙州和哈密能重回中土，这就要考较为将者的手腕和魄力了，后勤我们可以尽力保障，但是也须得对方有所获来回报朝廷，否则便难以持久，朝廷也不可能答应，……”
一番话也说中了柴恪和杨鹤的心思。
这几日他们也反复计议过了，拿下沙州问题不大，那边情况也很清楚，但关键是要守住沙州，需要源源不断的粮草后勤补给，三五月半年甚至一年都能行，但是长久呢？
朝廷能答应这无休止往里边扔银子？
你得给朝廷一个说法。
朝廷这么困难的情况下，还要维系一个看似没有多大价值的关西七卫，除了满足皇帝的心思外，你对内阁六部来说也要有个说法才对。
“复土意义不用多说，御敌于国门之外一样意义巨大，同时吐鲁番多年未来朝贡，拿下沙州和哈密也对其是一个震慑，……”
冯紫英话音未落，杨鹤便接上话，“但也可能触怒吐鲁番……”
“若是一二十年前，倒有此可能，但现在叶尔羌汗国内部纷争不断，其中心区域并非哈密，便是更西端的吐鲁番也只是其一个部分，所以学生以为夺回哈密不难，如果处理得好，也不会有太大的麻烦，当然如果叶尔羌汗国内部统一之后，倒是有可能滋生事端，但这不是短期内的事情，……”
冯紫英的这个解释倒是让杨鹤很满意。
“拿下哈密之后，整个通往西域商道便算是打通了，其朝贡和平常商贸便可源源不断的入朝，另外沙州卫的复地亦可震慑南面的西海诸部，尤其是罕东卫旧地皆为西海蒙古所控制，如果能够对其压制，亦可开展互市，输入我朝急需的马匹，作为边墙外鞑靼人互市的一个有力补充，……”
冯紫英还是说的比较隐晦，如何让朝廷感受到拿下沙州和哈密的价值和意义对于柴恪和杨鹤两只老狐狸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难题。
握着这样大一块资源，哪里寻不出让朝廷喜欢的东西来？
今日某部来朝贡送上各色宝石，明日某部朝贡送上天马，后日又为太仆寺和苑马寺输入健马几百匹，这等好消息太多了。
柴恪和杨鹤满意的交换了一下眼色，今日他们招冯紫英来，并不是要真正向冯紫英征求意见，而是要考较一下冯紫英回去之后如何应答朝廷重臣和皇上的质疑，这才是他们的目的。
这等大事，以柴杨二人怎么可能会没有自己的主意，任你一介学子指手画脚一番便欣然采纳了？
“那刘东旸的威胁呢？”
“柴大人，杨大人，刘东旸的生死其实就掌握在你们二位手中，断其后勤补给，其不战而亡，更何况这些叛乱部众中尚有不少家眷族人还在大周境内，……”
“那刘东旸岂会相信我们的诚意？”
“刘东旸能带出这么大一帮人来，自然也能想明白二位大人用意，与其让其溃亡，何如让其戴罪立功？朝廷想要什么，二位大人想要什么，刘东旸不会想不明白的，实在想不明白，让一个人去提醒他便是，不过大人，可别派学生去了，……”
冯紫英的风趣话逗得柴杨二人和耿如杞都是哈哈大笑。
“看样子紫英也是明白我和杨大人招你来的目的意图了，嗯，没错，许多这边的情形朝廷和皇上未必清楚，这边的难处朝廷和皇上也未必了解，所以我们需要一人回去之后向朝廷和皇上详细说明现在的情形，恳请朝廷从各方面予以支持，……”
柴恪也就直接挑明，“我和杨大人是没法走的，楚材也需要留下来替我谋划，张瑾所了解的情况未必全面，所以须得要紫英回去，更何况紫英本来就是翰林院读书修史，被我抓夫拉来，一走就是小半年了，估计黄大人都该对我有意见了，所以此次回去，紫英须得要向朝廷和皇上详细说明情形，届时给我来一封信，……”
冯紫英迟疑了一下，郑重其事的起身拱手一礼，“紫英定当竭尽全力，定不负柴大人和杨大人所托，不过二位大人都在这里，紫英还是要说一句，只怕是朝中财力颇为匮乏，难以支应，若是短时间内难以筹措足够的钱粮，二位大人当如何？”
“我和杨大人亦有奏折上奏皇上，另也有信函去叶方二位阁老，说明此番事宜重大，恳请他们当以国事为重，务必……”
冯紫英摇摇头，“二位大人，若只是如此，紫英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柴杨二人都是叹了一口气，还是柴恪道：“总要一试，紫英可有良策？”
“良策肯定没有，若是有，那朝廷诸公肯定早就想到了，但是饮鸩止渴之策倒也有一二。”冯紫英摇头。
“饮鸩止渴之策？”柴恪和杨鹤都是苦笑，“可是捐输？”
捐输是从前明就有的，无论是捐贡生，还是捐官，皆可，但即便是最荒唐的皇帝和内阁也清楚这等法子的危害，所以捐输都是时断时续。
朝廷急需用钱的时候便搞一出来，而且捐得多了，职位却没有那么多，而且限制颇多，自然也很容易打击人家积极性，未必能达到预想效果。
“捐输也算，但是效果未必好，现在朝廷例制颇严，捐官者都有图谋，却难以达到目的，便兴致乏乏了。”冯紫英摇头，“紫英所想便是向商贾借钱，……”
“借贷？以何为质押，如何偿还？”柴恪和杨鹤都皱起眉头，“那些商人都是要以盐税和田赋作抵押，皇上恐怕不会答应。”
他们当然知道要向商人们借钱肯定能借到。
这大周境内的山陕商帮，江南的几大商帮都是实力雄厚，这还没有算盐商这个特定群体。
问题是向他们借钱那都是要说抵押和利息的，朝廷也有过向他们借钱的历史，但是次数极少，而且都要以盐税或者田赋做抵押，而这时朝廷最重要的财赋来源，关乎朝廷生存颜面，这也是最让朝廷难以接受的。
所以从元熙帝开始便定下不得向商人借贷，现在若是要借贷，只怕就要遭到御史们的各种攻讦弹劾。
但话说回来，你都混到靠借贷度日了，说明你有多惨，人家肯定不放心，自然要各种苛刻条件。
当下永隆帝肯定是不敢接受这个建议的，这不是有意去招科道言官们的攻讦么？在士林文臣们心目中几乎就要成了丧权辱国的标志了。
“当然不能以盐税和田赋，那是朝廷财赋根本所在，紫英的想法是可否以开海为由头，以海税和特许为抵押来借钱？”冯紫英这才把自己的意图说出来。

第七十八节 意动，利益
“海税和特许？”这个新鲜名词儿让柴恪和杨鹤都是吃了一惊之余有些发懵，还是杨鹤反应快一些，迅即问道：“紫英，你说着海税可是指开海贸易的商税？”
“嗯，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重设市舶司，但是不要局限于一两地，可以根据需求，多设几处，鼓励海贸，抽取商税。”冯紫英坦然道：“宣布这样一个计划，然后便以这等市舶贸易的商税为抵押借贷，……”
“那特许又是何物？”柴恪沉声问道。
“既然要开海，那么自然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参与的，海上贸易风险巨大，利润也丰厚，自然需要有实力的商贾才能参与，那就需要朝廷特许，就像盐商一样，根据需要，各省各市舶司便可确定几家，甚至还可以根据路线来议定参与商贾数量和价格，比如日本，比如朝鲜，比如琉球，比如苏禄吕宋，甚至更远的满剌加乃至西洋！”
冯紫英的话让柴恪和杨鹤都是怦然心动。
柴恪是湖广潜江人，杨鹤是湖广武陵人，二人都是朝廷湖广派官员的代表人物，加上在野的官应震是湖广黄冈人，湖广士人在朝廷中力量不小。
他们对开海没有北方士人那么抵触，但又不像江南和闽粤士人那样和海商那么关系密切，所以相对中立。
而且几人都是朝中以务实能干著称，所以听闻冯紫英说到可以以开海为契机来找到一条生财之道，然后来推动平叛乃至开疆拓土，解决自家大麻烦，自然心中也是大为心动。
柴恪和杨鹤自然也明白开海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既涉及到北方士人的感情，又涉及到南方商贾的利益，同时朝廷在这其中究竟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也是耐人寻味，皇上和太上皇的态度，一旦开海，会给南北带来什么样的改变，都需要认真评估，但是不容置疑，这的确是一条路径。
所以冯紫英说这是饮鸩止渴，难道就是这个意思？
“紫英，你是说这是饮鸩止渴，是何意？”柴恪审慎地问道。
“柴大人，本朝太祖虽是商贾出身，但是立朝以后也是和前明所采取的政策无异，扶农抑商，但随着我朝人口增长迅猛，江南田少人多的情况日益突出，北方却因为天时不好，水旱灾害频发，所以导致流民大增，开海其实已经是必须要摆在台面上来考虑的事情了。”
冯紫英没有隐晦：“学生曾经在《内参》的《域外奇谭》中介绍过苏禄吕宋，那等肥沃之地，一年三熟，可当地土人却刀耕火种，白白浪费了那等田地，加上富有金银铜矿，这都是我朝奇缺之物，若是海贸发达，即可开采运回我朝，也能将丰收之粮运回，何况海贸若是发达起来，这海运亦能缓解这南粮北运的漕运压力，……”
柴恪和杨鹤都是皱眉，涉及漕运岂是如此简单之事？不过那都是后事了。
“紫英，你还未说到这饮鸩止渴究竟是何意呢。”杨鹤问道。
“学生的意思是，若是这海贸兴盛起来，必定会对整个沿海地区的带来巨大影响，是不是饮鸩止渴恐怕就要因人而异，若是因此一些商贾勾连外部倭寇和走私，越发势大，甚至民众也飘落在外，沦为化外之民，恐怕就会被视为饮鸩止渴，但若是朝廷能因此而组建水军船队，亦能威慑日本朝鲜，进而支援辽东战局，就算真是饮鸩止渴，那么我们也算是找到鸩毒的解药，将其化解了。”
柴恪和杨鹤都同时点头，冯紫英这话说到要点上了。
海禁固然有历史原因，但是并非没有祸患弊端。
一来若是沿海民众都和倭寇、走私商人勾连，势必难以控制，二来这等田少人多之地动辄扬帆出海，外迁南洋之地，不服王化，又该如何应对？
这对于朝廷来说，恐怕也是最难接受的。
柴恪略作思考，才启口道：“紫英，若是依你之见，这开海以海税和特许权为抵押向商贾借贷，能否支应咱们这边这场战事？”
冯紫英笑了起来，“柴大人，您太小瞧了这开海之利了，其实您和杨大人恐怕心里也明白，现在闽浙不少巨贾豪商便是表面为田主，其实阴以出海走私牟利，若是能以朝廷名义开海市舶，这等海税和特许金数量绝不会少，岂止这区区几千兵力支应所能需？但具体有多少，学生没做过调查，并没有发言权，但只要朝廷有心，安排户部派员暗中摸底调查，便能得出一个大概来，但肯定不会少就是了。”
柴恪微微点头，“难怪闽浙士人尽皆呼吁开海，便是朝廷中闽浙籍官员也对着海禁多有怨言。”
冯紫英浅笑不语，这就涉及到闽浙籍士人和湖广籍士人之间的利益不同了，自然会有区别。
但若是不能说服北方籍士人，只怕这开海之事还会有波折。
“紫英，此事还需细细计议，不过若是朝廷能同意此事，怕也需要一番周折和时间吧？”杨鹤想了一想之后才又问道。
“杨大人，其实只要朝廷有此意，那就问题不大了，时间拖一些也无关大局，刘东旸部西出沙洲也只是第一步，未必就要一步到位把哈密拿下，在沙州站稳脚跟，把商道疏通好，有了一些成果，再来考虑哈密之事也不为迟。”冯紫英笑着摇头：“您想想，皇上和阁老们肯定希望看到不断的胜利和成功，不是么？”
柴恪和杨鹤心中都是暗自赞叹，这家伙怎么才是十六岁，心思却是恁地周密，甚至都能揣摩朝廷诸公和皇上的想法了，委实是一个天生做官的料子。
难怪张景秋和乔应甲都对此子赞不绝口，这般悟性，便是没有馆选庶吉士，都一样能出头。
只有不断的成功，这样也才能坚持更长的时间，为那边开海筹集资金缓解压力，这拿下沙州可以堵一堵朝廷上下的嘴，然后再等半年再来拿下哈密，如果再能寻些其他朝贡互市这方面的好消息来迎合一下皇上和朝廷诸公的心思，拖上一两年应该不是问题。
两年时间，啥事情都应该有一个结果了。
从柴杨二人处出来，一直插不上半句话的郑崇俭陪着冯紫英出门，冯紫英见对方一直没话，有些奇怪：“怎么了，大章？怎地没了精神？”
“看你在柴杨二位大人面前指点江山，愚兄真的是酸涩苦啥滋味都有啊，这人和人相比咋就差异这么大呢？”郑崇俭深深地吁了一口气，“你说你出来一趟，出使草原立功，我不嫉妒，把人家小姑娘勾得三迷五道，我不羡慕，这你马上就要回去向皇上和内阁诸公奏捷了，愚兄却还是默默无闻，这人和人之间差异为何如此之大啊，心有不甘啊。”
郑崇俭略带夸张的话语把冯紫英逗笑了，“大章，你这是在夸我呢，还是酸你自己？别在我面演戏了，柴大人和楚材兄对你的表现都很满意，柴大人甚至都问过我有无兴趣观政结束就留在兵部了，楚材兄也对你极为认可，希望你留在兵部职方司里，……”
“真的？”郑崇俭精神一振。
他性格沉稳内敛，平素不喜在人面前形诸于色，便是其他同学面前，也只能看到他老成的一面，但他毕竟也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在和他颇为相得的冯紫英面前还是放得比较开。
“小弟何曾在大章兄面前撒过谎？”冯紫英沉吟了一下，“小弟估计柴大人估计还是要想把你留在兵部磨砺一番，而现在柴大人这三边总督一职短时间内还无法卸任，估计要等到刘东旸部拿下沙州之后才能说得上卸任了。”
郑崇俭迟疑了一下，“紫英，你的意思是刘东旸拿下沙州之后，柴大人会回任兵部？”
“嗯，回任是回任，恐怕就未必是右侍郎了。”冯紫英笑了笑，“柴大人的才干有目共睹，而且也是个务实之人，当今圣上最是喜欢此类官员，……”
“兵部左侍郎？”郑崇俭深吸了一口气，“萧尚书那就要……”
“恐怕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再在这个位置上坐下去了，早点儿辞任最好，左侍郎一职也是为柴大人留着的，尤其是这一次平叛事宜甚为顺利，柴大人回去之后高升是指日可待。”冯紫英看着郑崇俭，“大章你再在这甘州苦上一年半载，我相信三年观政期对你来说起码能节省一半时间，而且留任京中也对你大有裨益，便是日后要外放，那也能比其他同学高出一线了。”
见冯紫英这般推心置腹，郑崇俭也不再遮掩，“若是柴大人卸任三边总督，令尊有无机会接任？”
这个问题冯紫英也考虑过，但是没想到郑崇俭居然也想到了，他想了一下才道：“朝廷对总督巡抚人选一般是以文官为主，毕竟这是一种临设性职位，但是观元熙年间至今，总督已有武官接任先例，并不局限于文官，但巡抚还是以文臣为主，所以家父会不会接任不好说，不过家父年龄也不小了，估计也未必愿意留在甘州，……”

第七十九节 返京
郑崇俭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道：“紫英，若是可以，还是须得要劝令尊和柴大人、杨大人把关系处好，令尊若是不接任这三边总督便罢，若是接任之后，这三边总督不好坐。”
“哦？”冯紫英心中微微一凛，“大章，何出此言？”
“这几月里，我按照柴大人之意也是对整个陕西行都司和四镇情况也做了一个较为详细的了解，其中也不少涉及到地方府卫，像榆林镇也许令尊还清楚，地方上因为多年来水旱蝗不断，历欠田赋数量惊人，地方官吏也是贪墨成风，陕西布政使司便采取拆东墙补西墙，对民众苛索极重，说句不好听一点儿的话，已经有些民不聊生的味道了，除开这沿边几卫外，像延安府、庆阳府、平凉府、绥德州、葭州、耀州情况都相当糟糕，稍有不慎，恐怕就会酿成民变民乱，……”
冯紫英心中一冷，郑崇俭这是相当冒险给自己透露真实情况了。
自己父亲虽然是榆林镇总兵，但是毕竟只管边地军务，对所在地方民情或许也有一些知晓，但是以武人的性子，就未必在意了，而且这不仅止于榆林，而且还包括延安、平凉、庆阳，这些都是明末小冰川气候来临时的最大受害地，一旦有什么火星子就有可能点燃。
但算一算时间也还应该有些年成才对，不该这么早就出乱子啊，但是现在历史已经改变，就像这宁夏之乱推迟了十多年才爆发，而且还波及到了整个甘肃镇，比前世中的宁夏之乱规模要大得多，这谁能说得清楚，会不会带来整个历史的改变呢？
万一这一下子就变成了周末农民起义风暴了呢？
想到这里，冯紫英就忍不住有些冷汗涔涔的感觉。
“还有，柴大人恐怕对三边四镇的许多军务状况也很不满意，特别是冗员问题，榆林镇那边没大问题，令尊掌兵颇有章法，军队战斗力不差，柴大人也比较满意，但是像其他三镇，宁夏镇暂且不说，固原和甘肃两镇都很不满意，或许柴大人就有意要裁汰……”
裁汰？冯紫英又打了一个寒噤，那明末风暴不就是裁汰兵员引发出来的么？
“大章，你的意思是……”冯紫英犹豫了一下。
“紫英，令尊也是老军伍了，这日后三边四镇仰仗朝廷甚多，尤其是军资军饷，与柴大人搞好关系，日后也能让兵部在粮饷问题上不至于太过偏颇蓟辽和宣大啊，我在兵部可是很清楚，无论是辽东还是宣大，虽说粮饷也很紧张，也要拖欠，但是顶多也就是一年半载就要补上，可是三边这边，恐怕就不是一年半载，而是两年三年了。”
郑崇俭顿了一顿，“若是没有三边总督也罢，设了三边总督，那这些都该是三边总督的职责了，朝廷就下拨那点儿粮饷，僧多粥少，一碗水若是端不平，只怕日后也容易引发事端啊。”
冯紫英默默地点点头，这个三边总督的确不好当，若真是酿成了兵变，这个总督就是首当其冲，弄不好就是替罪羊的命。
难怪郑崇俭会这么提醒，这陕西四镇加上几个府州近年来基本上都是旱情不断，间或还夹杂着蝗灾，每年春夏之交都会有大量流民外流，小规模的闹事不断。
“大章，谢谢了，我会将此情况转告给家父，至于说朝廷如何来安排，还有他本人如何考虑，我也不好说，不过现在还说不到那一步去。”冯紫英也郑重其事地点头表示谢意，“但不管怎么说，谢谢了。”
“你我两兄弟就不客气了，更何况这本来也是公务，若是令尊真的要接任三边总督，愚兄又在兵部的话，那打交道的时候可就多了。”郑崇俭也拍了拍冯紫英肩头。
……
“哦？让你回去也是应有之意，柴恪和杨鹤他们是平叛主帅副帅，现在刘东旸部还未解决，他们当然不能走，你是庶吉士，回去汇报是再合适不过了，而且皇上对你印象颇佳，而且你还是武勋子弟，所以你回去汇报是最合适不过了。”
冯唐对这个安排并不意外，“只是柴杨二位这个打算倒是蛮好，但朝廷怎么筹集钱粮？你出的这个主意能立竿见影么？”
“那就要看朝廷和皇上的决心和想法了。”冯紫英也叹了一口气，“但儿子以为这应该是最好的解决方略了，其他办法都是后遗症颇多，且难以解决，儿子打算回去之后也要向齐师和乔师他们两位把我自己的一些想法向他们两位和盘托出。”
冯唐也知道这应该是最稳妥的解决办法，真要打或者不闻不问，都难以交差，所以柴恪才会如此迫不及待的要求自己儿子立即回京向朝廷禀报详情。
“至于你说你那位同学所言情况，为父清楚，榆林和延安这一带情况都很糟糕，连年旱蝗不断，地方官府赈济不力，光是去年我已经协助地方官府处置了九起小规模的民变了，若是继续这样下去，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三边总督位置看起来位高权重，但是在没有钱粮支应的情形下，这就是一个火药桶，为父并无意愿去借这个烫手山芋，最好还是朝廷文臣来接手最合适。”
冯唐也看得很清楚，有那份精力，还不如回京谋个闲差，反正儿子现在已经出息了，他对这个位置也就没有那么热衷了。
见冯紫英还欲说，冯唐摆摆手，“此事为父知晓怎么处理，柴杨二人一年之内还走不了，所以你不必担心，你回去之后，还是先让你母亲请人上门议亲，此事不能再拖了，人家沈家姑娘也都是十九了，这般耽误也不合适，起码要把亲事定下来，也好安人家那边的心。”
“另外，为父还是那句话，如果合适，你也可以把云裳和其他合适丫头收房，这一趟为父也有些心有余悸，若是能替冯家先生下一两个后嗣，那也能早点儿对冯家列祖列宗有个交代，这封信你带回去与你母亲。”
……
冯紫英启程离开甘州时已经是七月下旬了。
和刘东旸的谈判进行得还算顺利，不出所料刘东旸部先前提出的条件是名义上投诚归顺，但是继续留在肃州和高台以及镇彝所，这当然是柴恪他们无法应允的。
后来柴恪才提出了让刘东旸部西出沙洲，这边朝廷可以保障其大部分后勤粮草，同时也要让刘东旸保护西出商道，并与西海蒙古诸部实现互市，向三边提供战马。
这又是一番拉锯战式的谈判，好在刘东旸和柴恪都已经明白了各自想要什么，能够提供什么，所以迅速达成了一致。
在冯紫英离开的前一天，双方基本条件谈妥，只等朝廷那边有一个明确答复了。
从甘州返回京师城，需要横跨整个甘肃镇和宁夏镇、榆林镇一直到山西镇北部直到大同，再进入京师地界。
这一线基本上都是军中驿道为主，但在宁夏和甘肃境内都不算太平，乡间野地里仍然有不少漏网之鱼沦为了盗匪，杀人越货，抢夺掳掠，无所不为。
这一趟护送冯紫英回去的又变成了冯佑，这让冯紫英也很高兴。
冯佐是老爹身边最重要的助手，所以不能跟随冯紫英回京，冯佑就算是最合适的了，知根知底，还有几分交情。
“少爷，恐怕以后你真的不能像在临清和在草原上那样恣意妄为了。”冯佑说话的语气要比冯佐轻松许多，这也是冯紫英乐于和冯佑在一起的主要原因。
冯佐永远都是板着脸严肃的口吻和语气，即便是解释和劝说，也都是硬邦邦的语气，而冯佑就要圆滑柔和得多。
“老爷年龄大了，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其他事情老爷都可以坦然接受，包括他自己的安危，唯独您的事情老爷无法泰然处之，您去了草原之后尚未有消息传会来时，老爷那一段时间觉都没有睡好，一直到消息传回来，他才睡了安稳觉，后来你又去了甘州又没有了消息，老爷还要负责指挥打仗，又要担心您，所以老得很快，直到甘州消息传来，老爷才终于放下心，……”
冯佑的话让冯紫英也真正意识到这种血脉之间的特定纽带组成足以超越其他一切，自己日后再不能以其他理由来敷衍老爹和老娘他们了，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自己好。
“谢谢佑叔提醒，紫英明白。”冯紫英也郑重其事点头，“所以我离开甘州是明智的，我在这里，父亲始终难以放开手脚。”
“少爷如果想当老爷和太太高兴，最好的办法就是早日替冯家生下一男半女，老爷在您去了草原之后就一直念念不忘，念叨您还没有为冯家留下血脉，所以少爷可以的话，回京师之后尽快解决这个问题，我想老爷在甘州这边也能安心了。”
冯佑的话更像是受人之托，但是冯紫英却能理解。

第八十节 尤二姐
从甘州返回京师可不是一段短距离，四千多里地，约摸按照最快的速度都需要一个多月才能到。
冯紫英估摸着自己若是一路骑马，早出晚宿，一天估计能走两百来里，走的比较快且中间不出什么意外差错的话，大概也就是二十来天就能到，但那太辛苦了。
若是乘坐马车那就慢了，一天估计也就是一百里地差不多了，这样下来到京师得九月去了。
当然对冯佑他们来说，一天起码走两百多里那是再正常不过了。
不过这一次回去的不仅仅是冯紫英一个人，还有都察院的一名御史和兵部的几名吏员以及柴杨二人的几位家人，这都是要回京给各自衙门和家中带信的。
如果加上一行随行护送的士卒，算下来也是一支七八十人的队伍了，倒也无惧一路上可能遭遇的各种盗匪意外。
像这样庞大一支队伍，都只能走官道，也就是所谓的驿道，这样路况最好，而且沿线也有歇息打尖之地，便于休整补给，从治安状况上来说也更有保障。
再说不惧怕这等流寇贼匪，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从甘州到榆林这一段现在平乱刚结束不久，免不了有一些漏网的乱兵逃兵和一些趁火打劫的贼匪要生事儿，各地都还在清剿。
这也是为什么专门派出了一支五十人的骑兵小队负责护送一行人的缘故，实在是连柴恪、杨鹤和冯唐都不放心自己辖地内的治安状况。
一行人基本上都是骑马，但是也还带着几辆马车，那名御史和几个幕僚一样的角色这般长途骑马肯定受不了，也可以适当歇息一番。
加上还有包括冯唐、柴恪和杨鹤各自给家中送回的东西，也能装上一两车。
值钱不值钱的，什么皮子、药材等等，出来一趟，总得带回去一些，这也是惯例。
像老爹就送了二三十张沙狐皮、鹿皮、麂皮，还有几十张滩羊皮、黄羊皮，说是这等经过硝制的羊皮，既能做床上、椅凳上的垫子，也能拿给下人们冬天裹在棉袍里御寒，效果相当好。
还有一些药材比如枸杞、麝香、鹿茸以及砚台等特产，零零碎碎，但也不少。
光是这车上的药材，换了在现代，估计脑袋都能掉几十个，这林麝的麝香和马鹿的鹿茸，冯紫英估计起码都是上百头林麝和马鹿贡献出来的，而在这个时代，那就是作为本地猎人天经地义的生活来源。
都说朝廷困难，但是对官员们来说，却不是那样。
冯紫英不清楚柴恪和杨鹤带回京里那一车的物事有些什么，值多少钱，但是老爹这一车物事，若是没有几千上万两银子是下不来的。
这也难怪武将们都想打仗，这一打仗，方方面面都能有所收益。
这一路从宁夏平推到甘肃，有多少和叛军有瓜葛的豪绅巨贾被族灭？
便是有些并无甚瓜葛但又没有多少跟脚的地方士绅商贾，遇上像贺人龙这等心狠手黑之辈，随便给你栽一个罪名，就能让你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奉上银子能打发走都是阿弥陀佛了。
所以对于地方士绅们来说，地方太平是最重要的，若是起了民乱，便是能平定，那被兵过一遍，也和匪过一遍也差不多了。
便是自己老爹在大同也好，在榆林也好，遇上这等事情，一样也是要睁只眼闭只眼，你不让下边将士趁机捞点儿外快，人家凭啥替你卖命？
只要不是太过分，不闹出事情来，那就只能视而不见。
一行人从甘州东出，便沿着驿道直趋凉州卫。
这一段路都是整个甘肃镇最重要的驿道，道路状况不错，而且由于这条要道来往兵马辎重繁多，所以倒也还算清静，一直要过了，凉州卫便可以分道了。
一条路可以从泗水堡入大小松山，过黄羊川经景泰进入榆林镇辖地，一条路则可以继续向东南过庄浪卫经兰州卫再东出。
前一条路肃然要近一些，但是路况却要差不少，而且大小松山被阿赤兔和宾兔娘子部盘踞了几个月，后被曹文诏和贺人龙部击败，溃兵不少，加之这一带原本鞑靼人就多，所以治安状况不佳，所以一般人都会走第二条路即过庄浪，走兰州。
冯紫英一行也是如此，从古浪所南下，沿着内长城南下，过镇羌堡、武胜驿、苦水湾驿即可到兰州卫城。
“前面就是苦水湾驿了，今晚恐怕只能在这里住一晚了。”冯佑策马从前方绕了一圈才回来，漫不经心地道：“看样子这边还有点儿乱，苦水湾堡都戒严了，非官府人员一律不得入内，一帮商贾还在那里哭天喊地的求情呢。”
“怎么了？”冯紫英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就要去摸腰间的窄锋刀。
“据说是一帮贼匪洗劫了民和县，向这边来了。”冯佑无所谓地道：“苦水湾这边驻军太少，担心被贼匪奸细混入，所以不肯放寻常商贾行人入驿。”
民和县属于甘肃镇的碾伯所管辖，也是甘肃镇东南边儿上的一个卫所，和南边的固原镇紧邻。
“贼匪？”冯紫英不解地道：“这哪儿来的贼匪？”
“铿哥儿，你以为把叛军剿灭了就完了不成？这等状况起码还要持续一年多，大大小小的逃卒、乱兵以及地方上的无赖，哪个地方都不会少，趁着现在官府基本上是瘫痪着的了，而军中只管大城和重要驿道，其他地方还顾及不过来，自然就可以夹缝里捞一把算一把了。”
冯佑显然是对这等情况习以为常，在榆林镇也好，大同镇也好，这等情形都不少见，哪怕是一场规模不大的兵变，都能让周边地区社会治安混乱许久，更不用说这样大的叛乱了。
“放心吧，铿哥儿，这些贼匪不是傻子，都有熟悉本地情形的内应，像我们这样的军中骑队，他们根本就不会来碰。”
“我记得这一线应该是尤世功他们在驻守吧，这等混乱情形恐怕也不合适吧？”冯紫英老远就看见了苦水湾堡堡门外乱成一片，瞥了一眼那边从马车里伸出头来的张姓御史。
冯佑自然明白冯紫英的担心，笑着摇了摇头：“铿哥儿，这等御史也是懂事儿的，现在这甘肃宁夏二镇兵士都是我们榆林兵，他跟随杨大人出来熬资历捡了这一场泼天富贵，喜欢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去找我们榆林兵的岔子？这等小事，根本不会被放在眼里。”
果不其然，那张姓御史也不过就是看了一眼就缩了回去。
这里是从从兰州卫过来过黄河的第一站，又是最重要的驿道咽喉，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南下北上东进西出的商旅车马都汇聚在这类，而苦水湾堡规模也不小，看样子已经隐隐有了一个集镇的规模。
冯紫英他们是从北面过来的，老远看到一大队人马车辆过来，周围的寻常商贾和行旅赶紧让开，倒是那堡墙上的士卒都是张弓搭箭，小心防范。
很快就有士卒出来盘查，一行人有公文，加上随行的都是榆林镇军，而现在驻防在这边的也是榆林镇军，自然毫无阻滞就可以入城。
苦水湾堡南北门均有瓮城设置，这也显示出在这一线对鞑靼人入侵的警惕性。
看见堡门一侧两辆马车被几名军士正在盘问，一些箱笼都被翻腾出来，都是些花花绿绿的妇人服饰衣物。
“你这小郎君好不晓事，奉我家将军之命，这贼匪洗劫了民和县，正往这边来，我如何知晓你不是奸细？”一名怕是小旗模样的家伙正滔滔不绝的吆喝着。
“军爷，我们一家是前往京师投亲的，也无甚财物，你这翻来覆去已经查了半晌，不知道还要查些什么？”声音有些熟悉，冯紫英下意识的扭头，就看见那尤家郎君正强压着怒气和对方争执。
“哼，这才只查了一辆车，那辆车呢？”小旗一看就是老兵油子，一只脚跨在车辕上，一只手扶在腰间腰刀上，“怕是违禁物事都藏在这辆车上吧？”
“军爷，这是我老母和姐姐，都是妇道人家，哪里能藏匿什么违禁物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等情形，你若是不依从，那真的可以随便给你栽一顶通匪帽子。
掀开车帘，只看见两名妇人坐在车上，并无其他物事，那中年妇人倒是挺光棍，下来之后，喊了一声军爷，而另外一名年轻女子带着帷帽，遮掩着容貌，下车之后便福了一福，却不言语。
“把帽子取了！”见车里并无其他物事，小旗也有些失望，委实找不到什么合适的理由，便信口道。
“回军爷，我姐姐尚未出阁，怕是不方便，……”
“不方便个屁！贼匪猖獗，军情重大，便是官家小姐来了，也得给我取了！”小旗顿时恼了，满脸横肉顿时扭曲起来，狠声道。
这等时节本身寻常妇人就鲜有远行的，便是有，也都是有些跟脚或者特殊原因的，这等寻常人家，又是特殊时期，那里容得下违抗自己的命令？

第八十一节 颠覆
这小旗一怒，旁边几个军士都是虎视眈眈的掣刀按剑，明显就是要寻个机会折腾一番。
那少年也是被逼得脸红筋涨，却又不敢发作，只能怒目而视。
再好的武技，面对这等军队威逼，你也只能束手，否则乱箭如雨，乱刀砍下，再给你栽一个匪类的名头，你连冤都喊不出来。
冯紫英摇摇头，这还是自己老爹的部属呢，换了其他军镇的军士，只怕军纪还要更差。
当然这可能也因为是叛乱刚过，这帮军士也是得到了解放，才会如此，寻常时候却也不敢如此放肆。
“这位兄弟，这几位是我的朋友，我可以担保不是奸细。”冯紫英一带马缰，停住。
“冯大哥？！”少年郎喜出望外，差点儿就跑过来，还是看见那小旗恶狠狠的几欲拔刀，才收住脚步。
冯紫英这一插话，立即就引来了这一干正在盘查军士的目光，原本已经放心，只是你这又横插一杠子，自然让人不悦。
冯紫英下马近前，还是态度很诚恳地和那名小旗见礼，“我们是从甘州过来，奉军务回京，这是我的朋友，还请行个方便。”
看见冯紫英一行背后的几十骑，都是军中健马，杀意森然，一看就是军中精锐，而且还是护送这几人回京的，那小旗不敢多问，知道这是碰上了大人物，赶紧变脸道：“小郎君早说就好了，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还请原谅则个。”
“不妨事，不妨事。”冯紫英摆摆手，“不知道尤将军可在兰州卫？”
由于固原镇军在前期被叛军连续击败，目前从凉州到庄浪、兰州这一线都是榆林军暂时驻守，冯紫英也不知道尤世功究竟驻守在哪里，但是经过庄浪卫时他问了一下，但守军也是语焉不详。
“不知道大人问的是参将大人还是游击大人亦或是守备大人？”小旗一愣之后才问道。
“世功将军也在这边？他不是在凉州么？”冯紫英讶然。
尤世功是参将，但是经此一役之后极有可能要升任副总兵了，但未必在榆林镇，也可能是宁夏镇，也可能是甘肃镇。
而尤世威则可能升任参将，而尤世禄则有可能接任其兄担任游击将军。
可以说这一次平叛最大得益者应该是这三兄弟，从宁夏镇一直打到甘肃镇，立功无数。
小旗有些尴尬的张了张嘴，“参将大人现在在凉州，游击大人现在就在兰州卫这一线巡视，……”
没提尤世禄，肯定是尤世禄的去向涉及机密或者他根本就不知道了。
正说间，从堡中南面过来一队人马，四周行人纷纷让开，冯紫英定睛一看，不是那尤世威是谁？那腰间的腰刀正是冯唐赠予尤世威的那把刀。
“尤二哥！”冯紫英喊了一声，尤世威也看到了冯紫英和冯佑，赶紧滚鞍下马过来见礼：“世威见过小郎君！见过冯兄！”
这一嗓子，立即就让整个苦水湾堡前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这里，一干人这才知道真的是来了大人物，连尤二将军都要马上下马见礼。
冯紫英也赶紧为尤世威引见了那位张姓御史之后，就示意尤世威赶紧带人离开堡门前。
而甘州尤家两辆马车也终于获得了批准可以进入苦水湾堡了。
尤家比冯紫英他们一行提前七八日就离开甘州了，没想到还不到兰州卫就被冯紫英一行人给撵上了。
七月的北地黑得很晚，酉正已过，但是天色仍然大亮，冯紫英送走了短暂停留的尤世威一行，他们要连夜赶回庄浪卫去，所以不敢耽搁。
冯紫英一行都被安排在了苦水湾堡中，不过驿站条件有限，只能勉强把马匹车辆安顿下，人却住不下。
好在苦水湾堡也算是这一线的紧要所在，堡中也有街市坊店，像旅店亦有两三家。
冯紫英一行人便住进了旅店中，而车夫和小部分士卒则住在驿站中。
从尤世威那里获知洗劫了民和的那帮贼匪已经被官军剿灭了，就是下午的事情，只不过消息还未传开罢了。
不过尤世威也提醒冯紫英一路还是要小心，因为从这里进入固原镇，过了兰州卫之后就不是榆林军在驻守了，而是固原镇军。
而固原镇军现在的情况很糟糕，甚至有一些士卒纠合在一起在外边干些没本钱的买卖，不少商贾都遭了洗劫。
当然像冯紫英这样的骑队肯定不会有问题，但是像尤家的这两辆车就很难说了。
“多谢了，冯大哥。”
看着落落大方的这个“少年郎”，冯紫英也有些好笑，看样子这丫头是要把男装进行到底了，他也懒得多说：“贤弟客气了，你不也救了我一条命么？”
“我那哪算是救您命啊，就算是没有我，您的两位下属也能挡得住对方，而且您的武技也能应对几招，……”少年郎连连摇头。
“那可不一定，当时我都被给弄懵了，没准儿那一刀下来，我就身首异处了。”冯紫英也笑了起来。
尤家一家也歇再在这凤翔老店中，和冯紫英正好在一起，或者说是尤家有意挨着他们一起。
“你母亲和姐姐这一路没受到惊吓吧？”冯紫英也关心地问道。
“还好。”尤家少年郎也还是有些心有余悸，“一路走来都是这样，所以你还说要仗剑走天涯，这怎么走？遇到这种情形，你不听命，那就是乱箭齐发，你纵有千般本事，遇到官兵，还得要规规矩矩听命，我师傅自小就和我说，民不和官斗，不管你本事再大，你也不能和官府斗，这习练武技也就是一个防身之术，若是以为可以以此跋扈，那就是自寻死路。”
冯紫英大为惊讶，没想到这尤家妹子的师傅还是一个很有故事很知天命的人啊。
只是这丫头不过十五六岁也能把世事看得如此通透，倒也是难得，不过想想她的这个家庭情形，只怕也是各种颠沛流离，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当下叛乱刚刚平息，地方上的确乱了一些，估计等过一年半载就好了，你们该是晚一些时日再走更稳妥一些。”冯紫英也只能如此解释，这帮士卒都还是自己老爹的部属，说来都是惭愧。
“没办法，我姐姐自小和别人定了亲，年龄眼见得差不多了，本来说过了年就该走，没想到会遇上这种事情，所以不敢再拖了。”少年郎抿了抿丰润的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冯大哥，我们能不能跟着你一起进京？只要能走过陕西这一段就行。”
“当然可以。”对这一点冯紫英倒是没有什么，因为本身就有几辆马车，行进速度就只能保持着一种相对较快的速度，但如果要一直都保持这种速度肯定不行，只有固原镇这一段倒是可以，也就是慢那么一两天的事儿。
“你们家主要就是送你姐姐去出嫁？”冯紫英也觉得有些好奇，这一家人都是妇人，还要去送人出嫁，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也不是，我们家在这边也没有什么亲戚了，我父亲最早在甘肃镇这边，后来到了宣府几年，然后才又回了甘州，后来他过世之后，我母亲便嫁给了继父，没想到继父后来也过世了，现在母亲打算带着我们去投靠我们尤家大姐，然后再说我二姐出嫁的事情，在甘州这边相隔太远，二姐也和定亲那边没有什么联系，都不清楚那边的情况了，……”
冯紫英总觉得这故事有些耳熟，但是又始终想不起是在哪儿听过了，正凝神苦思间，却听得对面门咯吱一响，尤家少年转过身来，看见自己母亲和姐姐出来，便招呼了一声。
那妇人见是一个眼眨眉毛动的势利角色，白日里便见到了冯紫英的威势，早就有心要结识只恨自己这个小女儿成日里都是男装打扮，却又不好说明。
这会儿瞅准机会，便拉着二女儿出来，走拢便是一福：“尤氏见过公子。”
冯紫英一看便知道这少年郎是遗传到了这尤氏的血统，这妇人一看就是有很重的异族血统，高鼻深眼，眼珠也有些泛蓝，嘴阔唇厚，皮肤也和汉人相比要白得多，只是和容貌看上去有些古怪，便是在甘州那等异族人甚多的地方也显得有些特异。
“大娘客气了。”冯紫英也只能见礼，这妇人倒也是一个自来熟，见冯紫英客气，便眉花眼笑地道：“我听三妹说公子也在京中为官，我们一家此次也是去投靠亲友，我家大姐儿也是嫁在京中官宦人家当主母，在姑爷家在京中也是数一数二的高门大户，……”
见这妇人口气颇大，冯紫英也觉得惊讶，感觉这一家人若真有女儿嫁在京中豪门望族，如何会是这般落魄景象？
“不知道大娘女儿嫁在京中哪家啊？”冯紫英觉得若真是京中官宦人家，他多少也是知晓一些的。
“那宁国公贾家家主，现在的威烈将军贾将军便是我家姑爷，……”那妇人顿时就得意起来，却把冯紫英震得不轻：“贾珍珍大哥？”
那妇人和少年郎一听冯紫英这么一称呼，也都是又惊又喜，那少年郎也是连忙问道：“冯大哥，你认识我姐夫？”
冯紫英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自己始终觉得这家人的故事自己有些耳熟，原来就是这《红楼梦》书中的故事，眼前这男装少年郎就是尤三姐？只是怎地眉目间却有异族风情？这尤氏更异族血统更甚。
再一抬头，却见这尤二姐已经摘下了帷帽，对着自己一福，那声音嘤咛清婉：“奴家谢过冯公子搭救之恩。”
冯紫英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这个女郎。
一头黑发发根都有些泛棕红不说，深凹的眼睛更是有些浅绿色的晶莹剔透光泽，鼻梁高挺而饱满，但嘴巴却小巧精致，一个橄榄型的下巴，异常白皙的肌肤甚至要超过尤三姐不少，粗一看完全就是一个的异族女孩，但是仔细一看却又能感觉到汉族血统也不少。
和尤三姐完全是截然相反，尤三姐是粗看只是觉得有些异族血统，但仔细一看鼻梁、大嘴丰唇，还有略高的颧骨都显示出异族特征，而这尤二姐则是粗看异族形象很明显，但是仔细观察之后，才发现她下巴、嘴巴和鼻翼都更像是汉族女孩，只不过头发和眼睛却是异族血统明显。
这是尤二姐和尤三姐？！
冯紫英觉得彻底颠覆了自己对《红楼梦》书中尤二姐尤三姐的印象。
一个虽然生得花容月貌却是胆小懦弱，一个英姿飒爽却是刚烈无双，但这形象却完全不搭啊！
难怪这尤二姐从来都不敢取下帷帽，原来是怕被人视为异类，在甘州可能还要好一些，毕竟那里异族比较多，这头发也明显是被染过，只不过又生长出来，这发根的棕红色也隐约可见。

第八十二节 小心思
“你们真是珍大嫂子的妹妹？”冯紫英还有些难以置信。
这尤二姐怎么会是这样一个形象？
棕发碧眼，高鼻深目，外加白皙过分的肌肤，外加这比尤三姐还要高一点的个头，除了这张嘴还是汉族女子传统的樱桃小口外，真的就找不出多少汉族女孩的迹象了。
这尤三姐一样如此，但是又和尤二姐有些不同，她的头发眉目模样都基本上是汉族女孩，除了眼眶和鼻梁依然略深略高外，也就这张嘴就显得有些唇丰嘴大了，性格上也格外爽朗大方。
倒是那尤二姐说起话来都是如小猫叫一般，自己目光望过去，她便吓了一跳一般赶紧收回目光，连带着身子都缩了起来，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只是块头未免也太大了一些。
这两姊妹还真的形成了鲜明对比，从模样和性格上都又有很大差异。
“冯公子，千真万确，半点不假！我家大姐儿十多年前就嫁到了贾家，当时老爷还在京中太仆寺为官，后来老爷回了甘州，老身前夫亡故，带着她们姐妹艰难度日，后来老爷见我们娘儿仨可怜，便把老身娶了做续弦，只是这好日子也没过几年，老爷便故去了，……”
那尤老娘倒是很会说话，假模假样的抹了抹眼睛，冯紫英却见其连眼圈都没红一下。
“老爷临走之前也说，若是在这边过不下去了，便去投靠那贾家，大姐儿也是个孝顺的，虽说我只见过一面，但是也是对老身格外尊重，……”
冯紫英忍不住想笑，对你格外尊重，你一个和她既无血缘关系有无养育之恩的续弦，连面都只见过一面，如何对你尊重孝顺？
当然当下这等宗法规矩之下，只要是正式妻室，这尤氏还真不好把这位尤老娘扔到一边儿不管，只是像尤二尤三这样的女子要踏足宁国府那等污浊之地，只怕就真的要身陷泥潭难以自拔了。
“……，二姐儿原来许了张家，那是老爷在京中的故交，只是这么些年来也不知道境况如何，所以此次也是想要到京里投靠大姐儿，顺带也要为二姐儿的婚事谋个出路，……”
冯紫英慢慢回忆起来了，这尤二姐好像还真的是原来订过婚的，好像是一个皇庄庄头的儿子，具体啥名字他记不清楚了，但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人似的。
至于说如何退婚悔婚他就不记得了，但一个皇庄庄头的儿子娶一个武官的女儿，估计是尤氏的前夫那时候也比较落魄才是。
“原来如此。”冯紫英也懒得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贾家和我们冯家也算是世交吧，珍大哥我倒是经常见着，也在一起吃过几次酒，珍大哥几位叔伯兄弟和我关系倒是熟络，冯家贾家逢年过节也经常走动，只是未曾想到还有这般缘分，……”
“老身正在说这京师城里我们也从未去过，也没有半个熟人，没想到却能高攀上冯公子，日后若是进了京城，免不了还要叨扰公子了，……”
尤老娘也是见缝插针，顺着杆子就来，尤三姐倒是有些脸红，跺着脚道：“娘！”
“娘这话有错么？咱们小门小户的，这一去京城，你姐姐虽说在贾家当主母，但是那等人家家大业大规矩大，府里人也多，我等去了，你姐姐也未必能照拂得过来，好歹冯公子也是熟人，有这样一番交情，日后也能有个照应不是？”尤老娘满脸谄笑，望着冯紫英：“冯公子，您说是不是？”
冯紫英自然不可能打脸，只能点头道：“大娘说得是，两位妹妹进了京城，人生地不熟，珍大嫂子也未必忙得过来，若是有什么难处和需要，只管和我说便是。”
听得冯紫英这般表了态承了诺，尤老娘这才得意的向自己小女儿使了个眼色，看得尤三姐也是气闷，却又不好发作。
一番寒暄之后，冯紫英也才回屋，而这娘儿仨也才回屋。
那尤老娘一回到屋里，便拉着小女儿问东问西，听完尤三姐说了原委之后，也就埋怨起来：“三姐儿，你也老大不小了，成日里疯疯癫癫的穿着男儿衣装东游西晃，难道你还能这般一辈子？此番进了京城，我便要让你姐姐好生替你寻个人家，二姐儿嫁了人，那便轮到你，咱们家小门小户，那就不能再找小门小户，定要寻个合适人家，便是给人做妾也胜过那等成日吃咸菜的紧巴巴日子，……”
尤三姐自然听出了老娘的意思，一下子就恼了，脸涨得通红：“娘，我和冯大哥只是萍水之交，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些意思，你要再这般胡言乱语，……”
“哼，哪个男人不好那一口？书里边不是都说食色，性也，先前为娘还有些担心你们姐妹俩这模样未必就能让有些男人入眼，但我看这冯公子倒是对你们姐妹俩这般模样颇为心动，那冯公子看你姐姐的目光都是直勾勾的，三姐儿你若是换了女儿装，想必冯公子也是喜欢的，……”
“娘！”尤二姐和尤三姐见自己母亲越说越露骨，都忍不住脸泛红霞，嗔声制止。
“就我们娘儿仨，又有啥不能说的？你们俩迟早也要许配给人，娘当然要替你们找个好人家享福，娘以后也能巴着享福，三姐儿，你说这冯公子爹是榆林镇总兵，这总兵和大姑爷比，哪个官大，哪个油水多？”
尤老娘在甘州城里什么没见过，寡妇门前是非多，她两度当寡妇，这甘州城里无论是尤家还是其他人，想要打她主意占她便宜的人，这十多年来难道还少了？
还不都被给她给应付了过去，才把一双女儿拉扯大，所以对这等人情世故也是格外敏感。
“娘，这女儿也不太懂，只是大姐夫在京中做官，只怕也不会差才对。”尤三姐也对这些并不了解，“不过冯大哥好像是考起了进士，还是庶吉士，听说前程远大，日后怕是要当阁老的。”
“阁老？！”尤老娘被吓了一大跳，“那不是比皇上只差一级了，这般本事？”
琢磨了一番之后，尤老娘这才有些神秘地道：“我看那冯公子看你们姐妹俩的眼神和其他男人没什么两样，尤其是看二姐儿时，更是几乎要喷出火来了，三姐儿，你说让你和二姐儿给这位冯公子当妾如何？你不是说他们冯家不是一脉单传么？二姐儿虽说还是黄花大闺女，但乃子翘，屁股大，一看就是个能生养的，没准儿就能替他们冯家生个一男半女，他们冯家只怕就得要把二姐儿给供起来了，……”
“娘！你说些什么啊！”尤二姐终于还是忍不住了，白皙的脸胀得通红，一双碧眼也是忽闪不定，手足无措的跺了跺脚。
“说些什么？说些让你日后能在夫家站稳脚跟的道理！”尤老娘气哼哼地道：“男人都好那一口，你长得再漂亮也顶屁用，多睡你几日，你就是七仙女下凡，他也就那样了，但你只要能替他生个儿子，那这一辈子也就有依靠了，若是儿子以后能得个一官半职有出息了，那你下半辈子就算是真正出头了，你娘就是没能替你爹还有尤家生下一个儿子，所以在哪里都不受待见，……”
“娘，你怕是想多了，二姐是许配给了张家的，虽说那张家现在好像不得意，但是冯公子是读书人，如何会去强抢民妇为妾？”尤三姐脸若冰霜，被自己母亲的话气得牙痒痒，但是却又无法发作。
“这倒是一个问题，不过若是冯公子真的喜欢二姐儿，那也不是没有办法，以冯家的本事，只怕要让那张家解除婚约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吧？”尤老娘语气很狂。
“哼，娘，二姐嫁给那张家当正妻不好么？非得要给人做小？”尤三姐简直觉得自己母亲不可理喻，怎么就这么一晚上，自己目前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怎么就认准了这冯大哥了呢？
“三姐儿，你知道个啥？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真要等你嫁了人，嫁了个穷鬼人家，你才知道这日子是多么难过。”尤老娘毫不客气怼自己女儿：“你娘这么些年精打细算，成日里和尤家那些个叔伯兄弟们斗智斗勇，不就是为了多争取一些银子好让你们姊妹过得舒坦一些么？尤家条件算是不错的了，若是换了穷一点儿的家庭，我看你连饭都吃不起，衣服也穿不起的时候，你怎么办？”
“再说了，我也没说二姐儿一定要嫁给冯公子为妾，这去了京城，有的是时间和机会来了解，那张家若是一个殷实人家，那二姐儿未尝不能嫁过去，不过二姐儿这般模样，只怕寻常人家也未必消受得了，……”
尤老娘的这番话倒是真的让尤氏姐妹有些心烦，便是甘州城里许多人也不太接受她们姊妹的模样，更别说京师城里了。
动辄胡女番女的蔑称也是让尤氏姐妹都倍感困扰，特别是尤二姐，平素更是只能呆在家中，出门就得要包头遮面，免得引来更多的诧异目光。

第八十三节 我回来了！
对于自己母亲的打算，尤三姐自然也是说不上个什么不妥的。
哪个父母不指望自己女儿嫁个好人家，贫贱夫妻百事哀，嫁个穷苦人家，没个根底儿的，或者是男人性子差的，既没本事，还喜好吃喝嫖赌高乐的，那这一辈子就毁了。
她只是看不惯自己母亲这等趋炎附势，过于直白露骨了，像冯家这等高门大户，岂有看不出你这等小户人家的妇人打算？
这般作势，没地自跌身份不说，而且还容易引来人家的轻贱，反而断了结交攀附的机会。
尤三姐本人就是一个豪爽性子，加之本身年龄也还不大，之前自然也就懒得多想其他，今儿个被自己母亲这么一说，反倒是让她有些着相了，第二日见了冯紫英，一起上路时却没有了往日那般洒脱。
倒是那尤二姐却被自己母亲说动了一番心思，觉得若是能给冯紫英这般高门大户的公子作妾，似乎也不失为一个好归宿，却也胜于那等嫁个寻常人家受苦。
而且她也知道自己这等容貌，寻常人家也未必能接受，若是公公婆婆都是看不惯，只怕就得要受一辈子苦楚，没准儿被寻个由头休了也未可知。
反倒是这等高门大户见得多了，自己只是作妾，又非正妻，只要讨得郎君喜欢，那便胜过其他，若是再能生下一男半女，那后半生也就稳了。
冯紫英倒也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尤三姐这丫头变得安静沉默了许多，说话行事也没了往日那般大大咧咧，这反倒让他有些不习惯了。
尤氏一家是雇了二辆大车，一辆车拉些寻常箱笼物事，尤家败落已久，也没什么值钱物事，所以也就一辆大车便把整个家中能带的物事都戴上了。
尤老娘和尤二姐母女二人乘坐一辆车，倒是那尤三姐雇了一头健骡骑乘，把一个男儿模样扮得有模有样。
“今儿个怎么了，为何没精打采的？这眼眶儿也乌青麻黑的，没休息好？”冯紫英和尤三姐并肩骑行，只是这健骡虽壮，却如何能与军中选出的健马相比？倒把尤三姐那边显得更矮了一些。
尤三姐也清楚自己的心境已经被昨晚母亲的话给搅乱了。
之前还不觉得，陡然间发现这马上就要进京了，这京师城可不比那甘州，遍地高门望族，自己这一家子却投奔那未曾谋面过的大姐，也不知道人家会怎么看待自己这一家？
母亲倒是在甘州城里应对惯了，颜面便是丢了几分也不觉得，只是对三姐儿自己来说，心里却就有些从未有过的畏怯了。
若是被人家瞧不起，甚至视为是来攀附打秋风混日子的，没地这贾家未必就真的合适了。
只是这进了京只怕就未必由得了自己了，大姐是一家主母，怕是个要做主的人，自己母亲和姐姐在这等事情上都做不得主的，只怕啥事儿都得要由大姐来安排了。
“也没什么，就是有些没睡好。”尤三姐竭力压抑住内心有些烦躁的心绪，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和寻常无异，“冯大哥，我们这怕是要拖累你们一行的行程吧？”
“也说不上，这固原镇境内本身也不太安稳，走慢一些更稳妥。”冯紫英笑了笑，“你们进京之后有何打算？”
“不知道。”尤三姐有些茫然地摇摇头，“母亲只说在甘州过不下去了，加上二姐那边也要尽早安排，所以也只能进京了，也不知道我们那大姐性情如何，冯大哥可认识？”
“珍大嫂子我只见过一面，是个能干人，不过东府……”冯紫英忍不住摇摇头，他还真不好说这等昧心话。
“怎么了？”尤三姐见状心中一惊。
“这在人背后说人本来是不好的，不过珍大哥这个人是没啥的，就是太喜欢高乐，对家里也不怎么管，下边一干人便有些不管不顾的放纵，珍大嫂子当然没啥，但是你们这一家人只怕就……”
冯紫英再度摇头，让尤三姐心下一下子凉了大半截，连声音都有些颤了，“那该如何是好？”
“那也不必着急，若是进了京，先寻个地方安稳下来，然后再去东府那边打听一下，看看情况，另外你二姐亲事那边也可以打探一下，看看有无方略。”
冯紫英倒是没想那么多，这些话便是当着贾珍贾蓉他也敢说。
“先询问你家大姐如何安顿你们，是直接进府，还是如何，你们自个儿也得心里有数，……，另外这些话你也莫要当着你母亲说，莫要让你母亲觉得是我在背后说人小话了，……”
尤三姐此时心境都有些乱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好一阵后才强忍住内心的慌乱道：“谢谢冯大哥了，我知道怎么办。”
见尤三姐脸色都有些变了，而话语里也是言不由衷，冯紫英便又道：“三姐儿，你也莫要忧心，这京师城那般大，哪里不能寻一碗饭吃？若真是有难处，便来找我，总会有你们一个安排。左右此次回京之后我短期内是不会再离开了，这翰林院读书修史我可是撂下太多了。”
冯紫英这话让尤三姐脸皮一下子变烧红了起来，一是第一次喊明她女儿身份，二是那一句“总有一个安排”，更是让人浮想联翩。
莫不是真的要把自己和姐姐纳为妾？只是他尚未娶妻，难道要让自己和姐姐给他当外室？
听说京师城里达官贵人很是流行这般，生了儿子便可以带回家中纳为妾，难道非得要姐姐和自己替她生下儿子才能带回去？
这一刻尤三姐是心慌意乱之余也有些恼怒。
自己何曾想过这些，这家伙居然心思这般龌龊，居然就存着要把自己姐姐一并收房的心思了！
冯紫英哪里知晓自己就这么无心一句话居然就引来尤三姐这么多遐想，这其实还是昨晚尤老娘一番“灌输”让尤三姐有了先入为主的概念，觉得这冯紫英真的存着某种不良心思了。
见这丫头脸色都有些变了，冯紫英也觉得此女真的有点儿意思。
有这般武艺，却又还是像一个不懂事务的女孩子一般，居然会为了进京之后的处境如此恐惧担心，但转念一想，这丫头其实也就是一个没见过大世面的小丫头，无外乎就是跟着一个方外人学了一身武技罢了，其他和寻常女孩子并无两样。
这年头武艺高强也不能当饭吃，要么你去镖局当镖师，要么就是给大户人家当保镖护院，可那人家都要男子。
要么就是去抛头露面江湖卖解或者戏台上去演角儿，至于说那要闯荡江湖，那真的都是话本小说里的故事了。
从兰州卫过固原再到庆阳府，就可以直接进入榆林镇辖地了，到了延安府，再往上行便到了榆林，再沿着长城边儿上走，这一路都是驿道，道路状况算是省里边最好的了，毕竟主要粮草补给线路都是沿着这一线，这样一直向西到大同。
这一路行来，尤家母女三人也就跟着冯紫英一行，也方便了许多，既无边军的骚扰，在驿站中歇息时也能得到照顾，可谓一路顺畅，一直到大同。
这又是冯家段家的老窝子，各种来拜会送礼的络绎不绝，看得那尤老娘也是眼热无比，对冯紫英的态度也是越发热络起来，甚至还撺掇着二姐三姐轮番端茶递水，帮着张罗，弄得冯紫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从大同开始到京中这一线治安状况也就要好许多了，再无像甘肃宁夏那等乱状，所以冯紫英也就和尤家母女道别，加快进度进京。
这也让尤家母女颇为不舍，一直念叨着到京城定要好好感谢一番。
后半截冯紫英一行人就走得相当快了，从大同到京师城，也就只用了十来日时间便急匆匆赶到。
望着那巍峨的京师城，冯紫英终于可以舒一口气，这已经是八月末了，这一走就是半年多时间，想一想自己出草原进戈壁，这一趟行来怕不是有万里地，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自己这一个实打实的读书人，前面一条还未曾做到，这后面一条居然就抢先做到了。
回到京师城，冯紫英也不敢怠慢，连家门都没有回，便径直去兵部缴令。
先把兵部那边文书送到，然后还去了文渊阁那边，也就是内阁所在，又去了通政司，将柴、杨乃至自己父亲的公文书函都尽皆送到，这才算是把自己的任务告一段落。
至于说翰林院那边，冯紫英准备缓一缓，等到明日再去找黄汝良报到，总得要人喘口气不是？
本来时午间就到了，但是这几个衙门走到，文书公函一一递进去，签了收押，一一办完，回到丰城胡同时，已经是申正了。
看到那从去年就开始整修的宅院，比起半年多年自己离开时的模样，似乎又有了一些变化，冯紫英摸了摸自己晒得黝黑的脸膛，忍不住想要喊一声，我回来了。

第八十四节 循序渐进
这一觉睡得踏实。
许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连梦都没有一个，一口气睡了五个时辰，才被尿意给胀醒了。
一听到屋里有动静，一道人影便闪了进来，内边一件丹红色的丝绵长裙，外罩一件菲薄的丝绢长比甲，惊喜的目光夹杂着些许期盼和幸福，眉目间凝结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了。
“爷醒了？”是云裳。
不得不说金钏儿这丫头的确会来事儿，自己回来的第一晚，还是让云裳来值夜了。
其他不说，光是这份心意都得要让自己和云裳记着。
云裳这丫头已经也快要满十六了，半年不见，又变化不少。
昨晚太太姨太太们太高兴，吃饭也让少爷多喝了几杯，加之本身一路劳累，所以少爷也是洗漱完回房就睡了，一直到现在。
就这么把这丫头搂在怀中，轻轻摩挲着云裳的乌黑发丝，冯紫英半眯着眼睛，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安逸惬意。
虽然屋里丫头们多添了好几个，但是这一个从小和自己长大的丫头却不一样，对云裳，他更有一种特别的亲情感。
哪怕这丫头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最能干的，但却始终在他心中有他一个位置。
半年多时间的苦熬总算是挺过来了，成天都是骑马来骑马去，这手掌早已经粗糙起了茧子，大腿之间的嫩肉早就磨成了硬皮，脱落之后骑马便再无问题，这怕是这一遭的最大收获，这马术上，他已经完全具备了一个普通骑兵的水准。
云裳似乎也感受到了冯紫英内心的情绪，慢慢安静下来，就这么依偎在冯紫英怀中，好一阵后才回过味来，这才“呀”了一声，羞红了脸挣扎着爬起来。
冯紫英也不过就是一番手眼温存，并没有想要有什么其他过火的行为。
“这半年里家里有没有什么事儿？”冯紫英从床上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听凭云裳替自己穿衣。
“没有，就是少爷走了，太太和姨太太一直记挂着，所以府里边气氛都没有往日那么好了，现在少爷回来就好了。”云裳喜滋滋地道：“前几日里榆林那边老爷的人送回来几匹骏马，还有一些其他物事，就说少爷可能很快就会回来了，太太和姨太太就哭了一回，……”
这事儿冯紫英也知道，几匹好马都是卜石兔从西海那边带回来的上等骏马，送给了自己老爹，老爹选了几匹，合着一些要送回来的物事一并从榆林那边送回来了。
要说这种接受鞑靼人礼物的事儿不该这么明目张胆，但是冯紫英却知道自己老爹在这方面是有分寸的。
这等事情都是有意让龙禁尉和御史那边都提前知晓了，算是一个报备。
这是关乎鞑靼人和大周朝廷的关系相处，除了官面上的，也需要一些私下的联络，以便于处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有这份私谊显然更有利于日后处理应对。
“其他呢？”冯紫英穿好衣衫，这才出外洗漱，温热的汤水，柔软的面巾，这份悠闲惬意已经许久没有享受到了。
“荣国府那边几位姑娘都经常打发人来问情况，金钏儿和香菱姐姐她们也隔一段时间便要回那边一趟，……”
“哦，哪几位姑娘？”冯紫英扬了扬眉。
“来的最多的肯定是紫鹃了，莺儿和侍书也来了好多次，嗯，还有云姑娘和二姑娘身边的翠缕和司琪也都来问过，金钏儿说回贾府时，也曾遇到琏二爷和宝二爷顺便问过，珠大奶奶也问过，琏二爷也亲自派人来府上问过，还有环三爷也亲自登门来问过，……”
谁来问过，问的频率，都能说明一些东西。
冯紫英无声地点点头，他心里就有数了。
林丫头怕是最记挂自己的，至于宝钗呢，怕也很记挂，只不过她肯定要比林丫头更能稳得住，倒是探丫头也这般，不知道是不是那火狐裘帽的缘故？
……
“学生见过二位阁老。”冯紫英不卑不亢的行了一礼，这里是文渊阁的东堂，平常内阁便是在这里研讨事务，目前内阁也只有二位阁老，叶向高现在已经继任首辅，方从哲为次辅，但是其他群辅却是迟迟没有补齐。
这也是本朝的常态，内阁阁老按照惯例应为三至五人，除了首辅和次辅外，阁员也就是群辅一般为三人，但本朝自广元十年之后，内阁便从未真正补足五人过，即便是补足了五人，一般说来也是极短时间里就会有阁员出缺，常态下都是三到四人。
像现在这种两人内阁甚至一人独相的情况也经常出现。
“坐，紫英，你们这一趟辛苦了。”叶向高端在官帽椅中，容色温润，气度闲雅，“看你的模样，这是晒黑了许多啊。”
“回阁老，甘宁二镇天气晴好，成日里在外，习惯就好了。”冯紫英笑了笑，“不过我们还是宁肯天气晴好，那样也有利于大军行进，若是遇上雨雪天气，那泥地里行军便要大受影响。”
“嗯，子舒和修龄以及令尊的信函我和中瀚都已经看过了，嗯，我们知晓平叛事宜果然辛苦，但是却也没有想到如此之难，……”叶向高沉吟着道：“那刘东旸部现在盘踞肃州和高台、镇彝所以及嘉峪关，按照令尊所言，若是要打下来，还需要增兵三到五万，甚至可能还要付出近万人的伤亡代价，子舒和修龄亦是此意，你实地了解过情况，觉得是否属实？”
“柴杨二位大人和家父为是否动兵收复肃州一事亦是争论过多次，最终还是觉得收复肯定可以，毕竟刘部只有一万多人，而且甚至我们不增兵，采取困守的方式，那刘部缺衣少食，估摸最多能坚持一年时间，便会自行瓦解，当然可能会有部分顽固不化者能与其一道窜入沙州，沦为流寇，……”
冯紫英也早有准备，实际上光是路上他就自行演练过多次，只要针对朝中诸公担心的事情一一给出对应答案，便不是问题。
“也就是说，即便不增兵，其实叛军刘部也会自行瓦解，嗯，一年时间，……”方从哲沉声道。
“我们当时分析研究过认为只要封死其获得粮草路径，其部顶多能从西面哈密沙州这些地方获得少量补给，但那都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所以一年，最多一年半其便难以支撑了。”冯紫英给了一个很肯定的回答，实际上分析的结果是最多八到十个月，根本不可能超过一年，但在这两位这里就要留有余地了。
“不过，这期间恐怕甘州这边的兵马不能少，否则刘部难免会孤注一掷来拼个鱼死网破。”
方从哲有些失望。
他不是很赞同这种所谓驱虎吞狼之计，这固然可以不动刀兵就能收复肃州和高台以及镇彝所，还能拿回沙州，但是这后续的粮草补给以及军饷支应都会增加不少。
但是同样如果不采取此策，而要采取增兵强攻，那也是一个不可想象的大窟窿。
数万兵马从要行进数千里到肃州打仗，且不说周边西海蒙古和叶尔羌汗国的蒙兀儿人会不会趁势袭扰，光是数万人增兵打仗的花销，以及打完之后的奖励抚恤都一样是一个天文数字，朝廷根本支应不起。
眼下光是柴恪上报回来的奖励抚恤就已经让叶向高和他两人愁眉不展了，打了胜仗，顺利平叛，大涨气势，但内里苦楚却只有他们几人才知道。
“紫英，若是采取你们之策，将刘部哄出沙州，便断其粮草补给，是否可行？”方从哲犹豫了一下才有问道：“兵不厌诈，对这等叛贼，无需讲什么仁义，……”
“此策柴大人也考虑过关键是如果我们这般行事，且不说朝中便会知晓沙州刚收回又逼反了叛军，重新落入叛军手中，会极大损害朝廷威信，而且刘东旸部就有可能要成为蒙兀儿人和西海蒙古诸部侵犯甘州的急先锋了，所以最终我们还是否决了此议。”
柴杨二人也早就想到了朝中肯定有人会出此招数，只是这一招留下后遗症更多，而且最大的问题是皇帝绝不会同意，所以倒是不虞。
方从哲想了想也是，只怕这收复前朝失地的荣光突然又被谁泼了一盆狗血说眨眼又变成了叛军的地盘了，那些个御史们只怕就立即会欢腾起来，便是皇上和朝廷内部都不能答应。

第八十五节 撬动
从文渊阁出来，冯紫英有些失望。
看样子叶向高还是有些顾虑，胆魄上欠缺了一些，而方从哲则还是老一套，更倾向于从节流的角度来解决问题。
冯紫英不清楚柴恪和杨鹤二人给叶向高或者方从哲有没有去信，除了公函外，私人之间的信函往往更能代表真实意图，而皇上那边一环也是极为重要。
当下的朝廷几乎是跛脚朝廷，阁老不齐，六部尚书不是等待致仕的就是尸位素餐的，要不就是像方从哲这样兼着吏部尚书的次辅，可以说真的是处于一片风雨飘摇中，而真正想要干事办事的中坚力量却还没有完全成长起来。
在冯紫英看来，哪怕是李三才都一样是有些能力的，或许他在观点上未必和诸如齐永泰、乔应甲这些人一致，但是起码也是能做事的，总比这种什么都采取拖和敷衍的情形好。
永隆帝也想做事，但是却受制于太上皇的态度而不敢过分表现，以免引来不必要的猜忌，被义忠亲王得利，但这样修修补补拖拖沓沓的惯性前行，只能让大周变得更加虚弱。
之前冯紫英也和老爹探讨过此事，老爹的意见也很简单，那就是拖，拖到太上皇龙驭宾天，永隆帝真正掌握大权之后，再来计议，在此之前都只能得过且过。
现在老爹躲到了榆林去了，心里也就踏实了，说话也就轻松了，反正不在京师城里，随便太上皇、皇上和义忠亲王他们几位怎么折腾，都牵扯不到他了，至于说朝政事务那是文臣们的事情，和他这个武将无关。
可老爹可以不管不问，但是冯紫英却不能坐视不管，尤其是柴恪也对自己寄予厚望，希望自己能就此发挥作用。
但今日的公开问询汇报是显然没有多少效果，方从哲根本半句不提，或者就是柴恪根本没有给他写信，对开海和举债一事根本不知晓。
而叶向高很含蓄的提了一提朝廷的难处，却没有明确说如何解决。
当然也许人家觉得不合适和自己说这个，自己在人家心目中就是一个代表柴恪回来汇报的工具人而已。
马车缓慢的行进在街上，坐在马车里的冯紫英有一种说不出的憋屈感。
这年头就是这样，你就算是想要做一件事情，那也需要各种辗转曲折的去游说和打通关节，没有哪个官员愿意舍弃自己利益而奋不顾身的去做对朝廷有益的事情。
现在西征平叛大军还等着朝廷拿出解决方略来，但是看看这两位阁老的暧昧态度，再看看朝廷中对此事的反应，冯紫英都觉得心凉了半截。
这些人当叛乱爆发时一个个如热锅上蚂蚁，慌得一比，可形势一旦好转，就立即恢复了原状，不紧不慢，安步当车，反正前线还有人顶着，至于说会变成什么样子，嗯，那等到乱子出来的时候再说吧。
不过叶向高和方从哲对冯紫英的个人表现还是极为称赞的，估计是柴恪和杨鹤在信中也专门提到了自己的表现，比如出草原说服卜石兔，到甘州说动刘白川反正，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功劳，而且带有相当风险，没人能抹杀。
朝廷会给出什么样的奖赏，估计还要再议，不过冯紫英相信不会差，起码观政三年自己可以节约两年了，起码能弄个翰林院编修，没准儿还能弄个修撰。
叶向高回到自己府中便接到了门房来报黄汝良来了。
“坐，明起。”没有多少客套，叶向高便径直把黄汝良让到自己书房中。
黄汝良也不客气，直截了当地道：“进卿兄，情况如何？”
“唔，子舒的信你也看了，子舒让此子回来，估计也是有意要让此子从中斡旋，齐永泰和乔应甲，一个是北直名臣，一个是山西士人翘楚，基本上就能代表着北方士人中相当大一部分声音，若是他能劝说齐、乔二人支持，那么开海就大有希望。”
叶向高和黄汝良早已经在开海这个问题上探讨过无数次了，江南士人对于开海的态度虽然大体上都是持支持态度的，但是这内里仍然很复杂，一些人并不希望朝廷彻底放开，而是倾向于选择一二特定地点作为市舶司驻地，而且在海商选择上也更为严格，并且希望继续免商税。
这些人都和现在那些个走私大海商有着千丝万缕联系，他们既反对全面放开海禁，但是又不愿意继续现在的海禁政策，毕竟现在的海禁政策始终主动权掌握在朝廷手中。
去年乔应甲和杨鹤联手在浙江的盐政风暴就给他们敲响了警钟，只要政策不改，朝廷随时都可以再任何时候采取动作。
这些把柄始终都掌握在朝廷手中，犹如杀猪一般，养肥了，而猪又不太听话，那么就随时可以动手，让你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余地。
毕竟海禁是国策，你违反国策，证据把柄被朝廷拿着，哪怕是再有厚实的人脉关系，都一样无济于事。
“西北战事走到这一步，若是再继续这样下去，朝廷财力定然难以支撑了，连中涵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只是他还是一味寄希望于节流，可现在朝廷又有哪一块还能节流？”
叶向高长叹，目光中也有几分忧虑。
“我何尝不知道这要开海会引来多大风波，朝廷从此就会多事，不得安宁，但是与节流相比，我始终认为这开海之策只要能运用得好，便能很大程度缓解朝廷拮据状况，再不济，开海也要比皇上再不断的新增矿监税监强吧？起码闽浙沿海数以十万计无田无地的百姓能以此谋生，不至于飘落海外吧？”
“若是以此为契机，皇上那里倒是能够获得支持，但是太上皇那里呢？”黄汝良提及了另外一个担心。
叶向高沉默良久，“此事还要获得武勋们的支持，但这一点有些难度，子舒把冯铿叫回来，未尝没有这方面的因素，毕竟冯家也是武勋，若是能从中穿针引线一番，或许能有一些效果，……”
“哼，那些武勋素来和我们格格不入，而且多是些酒囊饭袋，看看宁夏镇石光珏，看看那甘肃镇的马夏，都是些误国之辈，……”说到这里黄汝良也是切齿痛恨，“若非此辈贪墨渎职，国事何至于此？”
“明起，也不能一概而论，像王子腾和冯唐也还是有些本事的。”叶向高说了一句公允话，“还有牛继宗和陈道先……”
“王子腾和冯唐算是将材，但牛继宗和陈道先却未必，那牛继宗不过是仗着家世渊源，徒有虚名，而陈道先以前毫无名气，至于说他如何博得了太上皇和皇上的欢心当了那个五军营大将，我虽然不知道其中原委，但是也脱不了那些个瓜葛，真要有本事，去辽东或者甘肃去干几年，那还差不多。”
黄汝良在叶向高面前也没有任何遮掩，语气刻薄犀利，叶向高也是笑而不语。
陈道先这个人是一匹黑马，陡然担任了关键职位五军营大将，这是太上皇和皇上都能接受的人选，光凭这一点，很多人都难以做到。
文臣们对于太上皇和皇上在京营三大营，勇士营和四卫军，以及旗手卫，这几只京中的军队和宿卫力量武将任命是不怎么过问的。
大家都很清楚，京营和宿卫力量关系天家安全，谁上谁下，都只能是让天家最放心的武勋们出任，至于说哪一个哪一派武勋占上风，文官们并不怎么关心，因为无论是谁当这个皇帝，他们都得要倚仗文臣。
至于说京师之外的武将任命那就必须要掌握在朝廷手中了，因为那关系到整个大周的安危，而非某一人的安危。
“行了，名气，我们不说远了，言归正传，今日在文渊阁我和中涵都见了冯铿，我也说了一些，但不知道冯铿理会没有，但是我估计他会去找齐永泰和乔应甲，若是这二人能意识到西北战略必须要如此，或许能有一番改变。”
黄汝良迟疑了一下，“进卿兄，齐永泰可是要担任吏部尚书了？他是否要入阁？”
按照大周惯例，吏部尚书出任内阁群辅的可能性很大，但是也有担任吏部尚书不入阁的情形，要看情况。
一般说来是如果阁臣在四人或者五人的情况下，吏部尚书要入阁，而如果三人的情况下，则不会入阁。
也就是说，如果现在只补一名阁臣入阁，那么齐永泰就算是担任了吏部尚书也不会入阁，但如果补入两名阁臣，那么齐永泰就有可能入阁了。
“齐永泰资历还是浅了一些，这就要看皇上的心意了。”叶向高捋了捋颌下胡须，表情沉重，“从现在来看，齐永泰入阁对我们是有利的，但是长远来看却未必，……”
“那进卿兄你的意思？皇上是肯定要征求你的意见啊。”黄汝良追问道。
叶向高犹豫了一下，“且看冯铿和齐永泰、乔应甲谈过之后再说吧。”

第八十六节 心理调适
冯紫英回京的好心情在短短两三天里就消失殆尽了。
被内阁两位阁老问询，但是表现出来的迟钝和瞻前顾后，都让他大失所望。
虽然他也知道这才该是这个时代官僚们的常态，但是前线的将士们却等不起啊。
每多等一天，粮秣消耗和将士们的士气都会受到影响，朝廷的威信同样也会受到削弱。
已经正式接任了兵部尚书的张景秋那里倒是谈了许久。
这位新任兵部尚书问得很多，冯紫英也回答得很仔细很认真，甚至也提及了自己的一些观点，张景秋很认可，但是却没有拿出多少具体的措施出来。
他感觉到这位新任兵部尚书虽然颇得皇上的信任，但一来自身资历浅了一些，二来皇帝在军务方面的想法还要考虑到其他具体因素，所以永隆帝宁肯藏拙。
对于柴恪和杨鹤提出的收复失地决胜于域外的构想张景秋一度也是十分激动，但是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开始斤斤计较于粮草补给和所需的军费，这才是进入了兵部尚书状态的角色，但这却也是前线将士最痛恨的。
两三天里，见了叶向高和方从哲，见了张景秋，见了自己的本职上司黄汝良，把该汇报的都汇报到了，但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之所以没有提前去见齐永泰和乔应甲，也是考虑到先公后私，哪怕这份私，其实更多地还是公务。
练国事、杨嗣昌、许獬、方有度、王应熊等同学都纷纷来拜会，免不了都要倾听一番这一趟西征平叛的惊险历程，适当的艺术加工可以让这一帮同学们更清晰的牢记自己在这一场平叛战役中的卓越表现。
到目前，还没有接到来自宫中的召唤，觐见皇上，或者是被皇上召见，都还没有消息。
“总算是把你给堵住了。”看见守在家门口一身白衫的柳湘莲手持折扇正来回转悠不停，一瞧见自己便猛地把折扇一收，疾步过来。
“子琦他们几个都说这几日里看不见你人影儿，不是在文渊阁，就是去了翰林院，要不就是在兵部公廨，都不敢来打扰，我们都知道你现在是大忙人儿，但这自家屋里的营生，你总该还是关心一些才是吧？”
冯紫英从车上下来，知道柳湘莲说的什么事儿，摇摇头：“我可没那工夫去关心这些事儿，这几日里我都忙得晕头转向，这才从黄大人那里过来，走得我口干舌燥的，先回去歇息一番再说。”
“好兄弟，这可等不得了。”柳湘莲赶紧攀住冯紫英的胳膊，“今日定要去一趟，子琦、若兰他们几个都要睡不安枕了，这么大一桩生意，眼见得就要差不多了，你不去瞧一眼，给个说法，我们如何能安心？便是那薛文龙人家都知道成日里去园子里守着，说再不济事，起码他也能守守园子，防止走火失窃之事，……”
这一帮人已经隐隐将冯紫英当着了主心骨。
眼前这一位论武艺论戏台工夫论唱功那都是一等一的，便是为人行事也能说上一二来，但这戏园子搞起来，可不是光靠这些本事便能行的。
前前后后花了十来万两银子，对哪一家来说都不是小数目，都须得要认真对待。
便是那薛家虽然说得大气，但是内里亦是谨慎得紧，那薛蟠也一反往常的这一年里经常往园子里跑，虽说起不了多少作用，但是好歹也是大家子弟，往那里一站，只管看却不说话，那园子里做活计的匠人们也总要忌惮几分。
对柳湘莲来说，这更是自家爱好和营生相结合的心愿所在，如何能容忍失败？
见冯紫英不肯答应，只顾着往角门里走，柳湘莲也不敢拉扯，只能随着对方往角门里进去。
这一年多里，他是眼见着这位贤弟的鱼龙变化，从举人到进士，从进士到庶吉士，然后又倏地去了西疆建功立业。
据说是这平叛中，单枪匹马出草原入甘州，凭着一身本事折服了草原鞑靼人的首领，在甘州混乱之际力挽狂澜打退了叛军进攻甘州，最后又说服了叛军一个首领反正，使得让整个大周上下惶惶不安的边疆叛乱在半年间就这么平息了下来。
便是这京师城坊间也是传闻甚广，简直要把这冯紫英吹嘘成神人一般。
这里边固然有些夸大其词的成分，但是柳湘莲也知道肯定有着许多故事，便是做成一折戏目怕也是好题材。
他都在琢磨着等到园子开张，便要琢磨人请人写一折，名字都取好了，就叫《阳关三叠》，以示这三番定乾坤的曲折经历。
冯紫英的确不想去多管这等事情了。
这半年里的西疆之行，委实让他的心气和眼界都发生了一些变化。
眼睁睁的看着这两镇就因为石光珏之流的贪墨无能引发叛乱而沦陷，这一来一去损失何止千万？自己面对这一切却有心无力。
这几日里他脑子里都是装的如何能尽快让开海举债之策能尽快推动起来。
但是无论是叶向高还是张景秋，都对这等新事物充满了恐惧和担心，甚至是黄汝良这等关系自家利益的士人也都是瞻前顾后，犹豫不决。
要说态度倒还算是积极，但是一说到具体方略上，就总是下意识的想要再斟酌斟酌，再看一看，这也让冯紫英既无奈也心酸。
这等时代要想改革，委实要有经天纬地之能，想象王安石变法会有多么大阻力，人家还是宰相，甚至还有新党和皇帝的支持，一样最终折戟沉沙。
自己现在不就是一个因缘际会能攀上各方势力的小角色，就想要推动大周偌大一架马车的行进，改变历史，委实艰难了一些。
可问题是这世界历史的变化发展却不会给自己太多时间，不抓紧机遇做起来，日后内因外缘，只怕就会让整个局面更加艰险了。
回来之前他已经想过了自己可能会面临许多困难，但是现在才发现真正最大的障碍就是朝里朝外官员民众的保守心态和观念意识，潜意识中就不愿意接受变化，就惧怕变化带来的各种“动荡”和新生事物。
在冯紫英看来，这其实是一种学习能力退化带来的静止心态，害怕自己无力应对自己原来从未见识经历过的东西。
这等时候他连还有几日就是自己十六岁生日，逗弄家中俏婢丫鬟的心思都没有多少，柳湘莲却还要来让自己去关心那戏园子？
柳湘莲不敢强拦着冯紫英，只能随着冯紫英进府然后去了他的院子里。
“紫英，看你这情形怕是公务不顺？”柳湘莲在外闯荡几年，观风辨色的本事还是有的，知道冯紫英怕是心情不太好，不过他也不惧。
“唔，比想象的有些落差。”冯紫英随口一句。
“紫英，你要这么想，你已经很出类拔萃，同龄人都已经望尘莫及了，还要怎样？”柳湘莲以为是冯紫英对朝廷此次的奖赏觉得不满意，才会有落差，所以也忍不住劝对方：“京师城里上上下下都在念叨你的事儿呢，说你单枪匹马独闯草原，杀出一条血路，让鞑靼人最终屈服，连咱们院子里的匠人们都在说，……”
冯紫英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么夸张，我要有那么本事，不成了怒目金刚，刀枪不入了？”
“紫英，我说的是真的，你别不信，要以我说啊，你若是事事顺心，样样如意，只怕未必是好事，你才十六岁，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有时候不那么如意顺心，还是好事。”
柳湘莲的话让冯紫英也微微意动。
自己还是小觑了这个时代人的心态，总愿意用原来那个世界中的人们心思来揣摩，觉得只要是好的，有利可图的，大家就应该认可支持才对，但这个时代的人则未必。
对于未知和不确定的恐惧和担忧心态在这些官员们心中根深蒂固，他们宁肯按部就班，宁肯保持原状，若是可以，他们希望这个世界最好静止不动，大家就这么循规蹈矩的过下去。
只可惜外部和内部都不会如此，没有谁可以避免和阻止这一切，都不得不面对这个日新月异变化的时代。
但柳湘莲的话还是让冯紫英的心情好了许多。
人家说得没错，自己还想怎样，自己才十六岁，也许等几日翰林院编修官职就要授下来了，这已经是千万大周读书人的顶峰了。
走上这个位置，以自己的年龄，那入阁拜相真的不是梦想了。
不急，慢慢来，欲速则不达，冯紫英告诫自己，这个世界还是美好的，对自己更多地还是善意，自己没有必要把自己弄得太过紧绷，要学会心理调适，我们还有时间。
他的心情也随之愉悦起来，接过金钏儿递送上来的一盅新茶，抿了一口，感受了一下生活的甜蜜幸福，点点头：“柳大哥，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然无言以对，那我们就先喝一盅茶，容我喘息一下，再去园子里看看吧。”

第八十七节 戏园子
上了马车，便奔那园子去了。
冯紫英走之前两月，那园子便已经开始动工，距今已经快是一年的事儿了，也难怪柳湘莲他们着急。
这十多万两银子砸进去，便是泥地都能砸出一个大坑来了，这快一年了，却还半点进益都没见着，还得要不断的花销，换谁都难受。
从咸宜坊到南熏坊，要么就得要绕着北边儿走鸣玉坊、积庆坊、昭回靖恭坊、保大坊，要么就得要走南边儿，走阜财坊、大时雍坊这边儿，要论路程都差不多。
平日里走南边儿多一些，毕竟六部、三法司和五军都督府大部分衙门都在这边儿，所以今儿个冯紫英让马车走北边儿绕一圈，许久没在京师城里走动了，没地有些陌生了。
马车过了鸣玉坊，便走了崇国寺街，然后绕行兴化寺胡同，最后绕上皇墙北大街，一直到宛平县衙门口，然后继续向西一直到天师庵草场再折向南，走了一段再转向西时，便看到了那一处幽雅不失大气的宅院。
冯紫英有些惊讶，“那是哪里？”
“那便是适景园啊，缮国公石家的园子，原来是前明成国公朱能的园子，大周建立之后，那成国公朱家便衰败下去，但是始终不肯卖这个园子，而缮国公赐宅就挨着这个园子，前几年吧，石家就把这园子给盘了下来，据说要准备好生整修一番，不过……”
柳湘莲对着京中的景物是耳熟目详，成日里在这城里奔走，既要登台，还要琢磨着早一日把自个儿的戏园子给折腾起来，为了少花钱多办事儿，所以一双腿也是跑遍了全城。
冯紫英知道柳湘莲话语里的不过是什么意思。
缮国公石家现在有难了。
石光珏的所作所为，尤其是他贪墨的二十万两银子，足以把整个石家打入地狱。
贪墨不是问题，这年头千里做官只为财，哪个当官的不想捞钱？
但是捞钱既要讲规矩，也要讲尺度，你这石光珏上任宁夏镇总兵就敢捞了二十万两银子，这银子里边有兵血，有商人们供奉的输往草原的军器物资给你的孝敬，随便哪一条论罪都是当斩。
这也罢了，只要没惹出大乱子，被御史们查到了，凭着你这一身勋贵国公之后，再怎么太上皇和皇上也会给你几分薄面，无外乎就是削职为民，剥夺爵位便是了。
但现在你弄出了这么大一个宁夏之乱来，嗯，甚至还把甘肃镇给卷进去，这朝廷为了解决这宁夏甘肃镇的叛乱，前前后后总计恐怕要花上几百万两银子，这还没算这民间死伤无数的百姓。
你说这等情况下，你石家如何能脱得了干系？
御史们本身就是最恨这些武勋们的了，便是没事儿都要想法设法都要挑出毛病来，现在可好，送上案板的肉，都察院岂能放过？
虽然不知道石光珏此案究竟进展如何了，但是在离开甘州之前，杨鹤便已经让手下御史们在宁夏镇那边开始调查，估计这一次那位张姓御史回来之后，就要掀起狂风骤雨了。
前日里都察院便已经动手，开始调查石光珏从宁夏镇前期送回来的八万两银子去向，据说已经牵扯到了太上皇身边的一名内侍，所以暂时还没有太大动静。
但冯紫英知道，这事儿没那么容易了结，便是皇上想要把此事按住，都察院那帮人也不会轻易罢休。
这帮御史们都是铁脑袋，只要认定的事情，定要折腾出一二来，对皇家也好，武勋也好，龙禁尉也好，更是兴致盎然。
若是能因此被贬官外出，那在士林中的名声铁定又能大涨一截，日后回来便又是升官的机会。
冯紫英甚至听到过乔师都对此颇为头疼。
你说这帮人愣头青吧，明面上又都是秉公无私，但有时候就未免不顾大局了。
但是对御史们来说，大局不是他们考虑的，他们只需要履行职责，所以这就需要有几个手腕了得的都御史、副都御使、佥都御史来驾驭都察院，否则一百多号御史，以当下的官场风气，还不得把大周折腾个底朝天。
冯紫英讶异的瞟了一眼柳湘莲，柳湘莲立即就感觉到了，笑了笑道：“前日忠顺王那位长史邀请我去明月楼和蒋琪官合作，无意间说起了这事儿，对了，贾家的宝二爷也在，……”
冯紫英摇摇头，忠顺王府看样子也不是安分之地，这等秘闻居然是从忠顺王府里传出来，要么就是忠顺王有意放出，要么就是忠顺王狂妄自大，根本不忌讳这些了。
不过不得不说这柳湘莲现在京中也混得不错，这等消息自己也是刚刚从练国事那里知晓，柳湘莲居然比自己知道还快。
“还有么？”冯紫英也知道这一次宁夏之役恐怕对武勋群体也有些冲击，缮国公石家，治国公马家，恐怕都脱不了干系。
“当然还有那位马夏马将军了，他被龙禁尉押回京中就直接打入了诏狱。”柳湘莲笑着道：“据说十多万两银票分成了好几家钱铺银庄，龙禁尉都一一核查，估计还会牵扯到不少人，马家家主马尚早就进宫请罪，据说在殿外跪了半日，皇上倒是安抚了一番，只说会查明秉公处理，后来又去太上皇那里求见太上皇，太上皇却不见，……”
冯紫英摇摇头，马家如何，他不确定，但是石家恐怕是难逃厄运了，当下就算是能开海举债，但要来银子哪里又有这等查处这些武勋家族来得快？
只是这等手法却非长久之计，也不合适常用，便是皇上去年在浙江默许了乔师和杨鹤的动作，也引起了很多反应。
毕竟牵扯人员都是士绅官员，若真是那么一两家倒也说得过去，但牵扯到数十官员，而且都是以贪墨渎职论处，这难免会引起士人官员们的警惕和反弹。
正思索间却已经到了园子边儿上，一下车便见到了海阔天空的大门，已然颇具一番气象了。
却见那薛蟠正叉着腰舞弄着折扇满头大汗的看着内里，很有些指点江山的架势。
柳湘莲也摇摇头，沉声道：“这厮被我教训了一顿，便改了许多，倒也能派上些守家护院的用场了。”
“教训了一顿？”冯紫英讶然，站住脚，“他如何招惹你了？”
柳湘莲轻蔑的撇了撇嘴，“这厮成日里追蜂逐蝶，在这戏班子里上下其手，人家碍于他是东家都不好说话，有一日便惹恼了我，便是一顿好打，这厮倒是一个性情中人，挨了打回家睡了几日之后反倒是清醒了不少，便再也不在这班子里边作妖了，我便吩咐一些事情，他也能做，估摸着他家中也是敲打了他一番。”
柳湘莲在这大半年时间里已经寻摸了不少角儿搭起了也该不小的班子。
他本身名气颇大，台上功夫了得，自然也有人愿意跟随，加上现在盘下这样大一个戏园子，投入巨资来经营，也被有心人看在眼里。
一来二去也就有了一些名气，一些小班子便也愿意合作，日后这戏园子开张，也能来表演一二。
“咦，大郎，你可总算是来了！”终于看到了冯紫英，薛蟠大喜过望，一趟子就跑了过来，那份喜悦和兴奋溢于言表发自内心，这让冯紫英也是颇为意外之余也有些触动。
“文龙兄，好久不见？”冯紫英和对方见过礼，“看样子文龙兄这段时间都是在这里扎着啊，是不是觉得生活更充实了？”
“嗨，还不都是柳二郎这般折腾哥哥，我说我不是这块料子，他让我便是在这里当一尊菩萨站着，说总能让这些个工匠力夫们有些收敛，莫要让他们把咱们这里边的老物件给糟蹋了。”薛蟠也是无奈，“我妹妹也是成日里敦促我，还说这些钱大头都是咱家出的，那被作践了，亏得也是咱家，我想也是啊，左右无事便来看看，……”
“文龙兄若是能因此收心养性，那也是好事啊。”冯紫英也笑了，“这戏园子花销那么大，若是日后不能有收益，那你们薛家亏大了，我冯紫英的口碑也差了，柳大哥的名声也败了，那可真的是三输，……”
一行人便往里走了一圈，边说边看。
冯紫英也发现果然不同凡响，这十几万两银子花得还是值得，原来的戏台子起码扩大了一倍，而周遭的观众席全部被拆除重建。
两层楼的弧形台座已经建成，全是大木梁栋，朱漆碧瓦，形成一圈台座。
后边是古柏森森，还有一处莲池，居然还有一个水榭在其中。
凉风徐徐而来，沿着这弧形游廊穿廊而过，简直就是一等一的纳凉所在，二楼便是所谓的雅阁包房，后端都有一圈游廊，贵客们便可从后方游廊楼梯进入各间包房。
冯紫英粗略的算了一下，这二楼包房大大小小便有一二十间，这楼下和场中都是所谓散座，用于容纳普通客人。
“预计什么时候能完成开业？”冯紫英背负双手，微微颔首，的确是花了一番心思，从规划设计到建造完成，一年时间能做成，的确不容易。
“回大爷，预计十月便能开业。”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冯紫英一怔之后，却看见那贾芸微微拱手，眉宇间也尽是精明中夹杂着感激。

第八十八节 闲子
“芸哥儿，辛苦了。”冯紫英微笑着点点头。
“承蒙大爷厚爱，贾芸方能有此机会，贾芸身无长物，唯有尽心做事，以报大爷看重了。”贾芸规规矩矩地隆重一礼，半点不敢懈怠。
“好了，芸哥儿，你这半年多时间的表现，我是看在眼里的，若是没有你从旁协助，我是作不下来的。”柳湘莲拍了拍手，“当日紫英让我来找你，我还说这贾府里边多是些眼高手低之辈，莫要自寻烦恼，未曾想到芸哥儿却是这般能干，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也能让我有更多时间才把这班子搭起来了。”
这等日常杂务，柳湘莲其实并没有多操心，他的心思都放在了组建戏班子上去了，这是一家戏园子的核心，分心不得。
所以须得要有一个人来经管这戏园子的日常事务，薛蟠也好，韩奇也好，陈也俊也好，卫若兰也好，都肯定干不下来这等繁琐事务，也不可能来干。
倒是贾琏这方面还行，但是若要让他来，这贾府颜面却又不好放下，而且贾家也不是这家园子的东家，所以这事儿冯紫英在赶赴西疆之前才让柳湘莲去找这贾芸，看他是否愿意抓住这个机会。
没想到贾芸到了戏园子里也是如鱼得水，从整个园子的拆迁规划到营造再到日常物件的添补，加上这平日里一帮匠人们的管理，都是交给了贾芸来，先前一两个月还有些忙乱，但后边这半年那就是渐入佳境，越发顺手了。
冯紫英满意的看了对方一眼，看样子贾芸的表现让柳湘莲很认可，日后这园子的管理还得要让贾芸多操心才是，这柳大哥以后更多心思看样子还是在登台上，日常杂务他也没有那么多心思来过问。
“芸哥儿，那你带我们看一看，介绍一下。”
“好，各位大爷这边请。”贾芸伸手一延示意。
“这边原来是园子里一个废弃的池塘，园子买下后，我们觉得这空置在这里可惜了，边找人来淘了淘，这背后有一眼泉，另外那边也有一个阴水道与外边的河沟相通，所以我们就干脆把它清理干净，弄成一个活水，栽种了一些荷花，这夏日里变成了乘凉品茶的好去处，……”
“……，这边有三十多株古柏，原本主人是想要伐掉，但我们觉得这留下更有韵味，所以沿着这几十株古柏我们又补种了一些寻常花树，然后用青砖垫出了一条小道，也可供客人游玩时散步，……”
“在这背后原本还有一座佛堂，后来我们便拆掉了，现在建成了几个院落，主要是供班子的日常休息练功所用，这早上柏林里正好是练功吊嗓的好去处，也不虞影响他人，……”
“……，这一处戏台背后有三处隔断，可供三家班子同时准备，只是两处略大，一处略小，不过寻常戏目完全没有问题，……”
“……，这雅间包房共有十七个，其中五大五中七小，大的挤一挤可容纳七八人，中一号的可容纳四五人，那小的就只能一二人了，……，在这上边都是最佳的看戏所在，这游廊下楼道处就是茶水屋，日常茶水点心便都从这里为二楼准备，……”
有条不紊，娓娓道来，显然一切都在心中，贾芸也是既兴奋得意，又有些紧张。
这眼见得辛苦大半年，这戏园子就要建成了，主家会不会一脚把自己踢开，他心里也没数。
虽说这园子是薛家出钱最多，但是谁都知道这园子得听眼前这一位的。
“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那薛蟠居然还文绉绉的卖弄了一下文字，“二郎的班子现在也是有模有样，我见那个个角儿都是顶呱呱的，只要一开业，铁定能生意兴隆，客满为患，……”
冯紫英刮目相看，这薛蟠半年不见，怎地连说话都变得斯文了许多。
见冯紫英这般目光，薛蟠瞪起牛眼珠子，“怎地，大郎莫不是觉得哥哥这话有错？”
“错倒无错，不过还欠什么东风？”冯紫英笑着问道。
“还欠一个楹联，紫英，要不你就来即兴来一副？”柳湘莲看着冯紫英，这位贤弟素有急智，别看平素不吭声不出气，只说不通诗文，但是那恩荣宴上一番表现，却是把人怼得不轻。
“噢，大郎正好，你这一走大半年，大家都在出工出力，你却溜了，现在回来，也该出一把力了。”薛蟠也嚷嚷起来。
“唔，我琢磨琢磨。”冯紫英沉吟了一番，若说是楹联，他脑海里也还是有些印象，原本前世中读书就喜欢读谢对联楹联，那秀阳书院的对联都被自己给用上了，把礼部尚书李廷机都给忽悠住了，现在这楹联倒需要斟一番。
“哦？”柳湘莲原本是没抱多少希望的，但见冯紫英这般作态，倒是来了兴趣，“愚兄马上去让人取笔墨来，……”
一炷香功夫，便是笔墨纸砚已经准备好，冯紫英也不客气，挥毫泼墨。
“大千春色在眉头，记当年翠暖珠香，重游瞻部；五万莹花如梦里，念此日丁歌甲舞，曾醉昆仑”，一气呵成，写毕，冯紫英还好生欣赏了一番，这笔字倒也没有撂下。
这是吴梅村的，估计此人这会儿还没出生呢，所以大模大样拿来，没毛病。
……
“哦？”宝钗微微动容，反复吟诵了几遍，方才点点头道：“此联的确不凡，只是多了几番回肠荡气的沧桑，不知道冯大哥为何会有此感受？莫非是此番西疆平叛让冯大哥……？”
这首楹联极有气势，造词用典十分精湛到位，只是不类一个十多岁的年轻人写出，让宝钗有些疑惑冯紫英是否遭遇了什么，才会如此心境。
薛蟠哪里懂得起这些，他能把这副对联让人抄了一遍拿回来已经很不错了，不耐烦地道：“这为兄就不清楚了，但我看大郎虽然晒黑了一些，但是精神却很好，也问了妹妹你的境况，我说你前段时间身子不适，还在吃那冷香丸，……”
“哥哥！”宝钗又羞又气，这等私密之事，自己这兄长怎么就张嘴在外边敞着说呢？
“没事儿，这是大郎单独问我是我才说的，你把为兄想得那么蠢么？有外人我如何会说这等事情？”薛蟠不满地叉着腰道：“算了，我也和大郎说了，盼他若是有暇便来家里坐一坐，妹妹你再与他细细说话，这等精细言语，我也转达不清楚。”
宝钗红着脸，一时间没说话，倒是站在一旁的莺儿颇为懂事，含笑问道：“大爷，那冯大爷可说什么时候有暇？”
“那倒没说，不过他说近几日忙过便要清闲许多了，对了，九月初三便是他满十六岁的生日，妹妹怕是知晓吧？”薛蟠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大郎说他们家习俗不喜过着等寻常生，便是寻几个要好朋友坐一坐吃顿酒便是，已经邀约了为兄。”
听得冯紫英邀约了自己兄长，宝钗心中也是一甜。
自己这位兄长便是在这京中纨绔子弟中都被许多人看不上眼，为此兄长没少回来抱怨。
而冯大哥现在已然是京师城中一等一的风云人物，便是去年的状元、榜眼、探花也无一不对他尊重嘉誉有加，此番西疆平叛又是立下大功，眼见得朝廷又要重用。
这等人物却要邀请自己兄长吃酒，难怪自己兄长眉飞色舞，喜得合不拢嘴。
“兄长若是要去吃酒，记得莫要贪杯，冯大哥的朋友怕也多是些显赫人物，莫要丢了自家身份，……”
听的妹妹这般教诲自己，薛蟠也是叹了一口气：“妹妹，你怕不是为兄丢了自家脸罢，而是担心为兄丢了大郎的脸吧？放心吧，此番去饮宴，为兄便只饮三盅，再不多饮，可好？”
被兄长的话给说得脸飞红霞，宝钗嗔怪地跺脚：“哥哥好不晓事，妹妹何曾有这般意思？为了哥哥好，却又找些理由来搪塞，……”
“行了行了，总而言之都是没有理，为兄记住了。”薛蟠起身便欲离开，但又想起什么似的：“妹妹可有礼物要为兄带给大郎？”
见宝钗羞不可抑，薛蟠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有些唐突了，这等私密之事如何能让自己这个“外人”知晓？
想到这里薛蟠也是喟然长叹，怎么一来二去，自己和妹妹倒成了外人，而那冯家大郎没见自己妹妹几面，这送礼物还要避开自己了？
待到薛蟠离开，宝钗这才坐回春凳上凝神沉思，莺儿自然知道自家姑娘心思，抿嘴一笑：“姑娘可要婢子去冯家打探一番，问问香菱姐姐？”
这十六岁的生日非同小可，宝钗自然也希望有一份更能有深意的礼物来，只是莺儿这么一问，她却不好回答，只是把头扭在一边。
莺儿轻笑，这么些年来跟着宝钗，如何不了解，知道这是默许了。
好在她和香菱也是联系颇多，有这样一个内应，许多事情都要方便许多。

第八十九节 打动
“老九，奏折你都看了，你怎么看？”永隆帝略显疲态的脸上多了几分烦躁和怔忡不定，浮肿的眼袋显示出这位皇上又过了一个不太安稳的夜晚。
“皇兄，柴恪和杨鹤的想法是好的，开疆拓土，对于朝野内外都是一个振奋人心士气的大事，咱们大周立朝以来除了太祖皇帝之外，就没有哪位先祖真正实现了拓土，这对于皇兄您来说可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忠顺亲王掂量着话语，同时也在揣摩自己这位兄长的心思。
看得出来，自己这位皇兄是心动了，但是摆在面前的难题也是实打实的，如何来解决？
父皇和老大给了皇兄很大的压力，所以皇兄比起继位前已经苍老了许多，但是这却是无法避免的。
老大现在可劲儿的折腾，就是想要扳回这一局，而父皇的暧昧态度也让老大滋生了太多不切实际的非分之想。
“这我知道，但是你看到柴恪奏折里对这项设想所需要的花费开销预测么？”永隆帝一瞪眼睛，看着忠顺亲王，“你这段时间成日里折腾那戏园子，朕听说旗手卫那边你也有许久没去了，怎么觉得累了，要不我让十三弟代替你来管旗手卫？”
忠顺亲王出了一身冷汗，知道自己这段时间有些荒唐了，所以惹来的皇兄的不满，赶紧道：“皇兄息怒，这段时间臣弟的确有些荒废了，明日臣弟便去旗手卫那边，那戏园子也不过是臣弟的一个爱好，日后臣弟定会有所节制。”
“哼，老九，现在还不是该我们吃安泰饭的时候，没准儿哪天一觉醒来，变天了，朕和你被人家圈禁起来也未可知，咱们两兄弟可是人家的眼中钉肉中刺，大意不得啊。”
也只有和忠顺亲王在一起时，永隆帝才敢说一些“大逆不道”之言，即便如此也让忠顺亲王汗流浃背。
“皇兄何出此言？不至于此，不至于此！”忠顺亲王呐呐地搓着手，欲辩却又无力。
“哼，不要觉得朕是在危言耸听，如果这一战若是败了，你觉得会发生什么？”永隆帝冷哼，目光中寒意四射，“恐怕就都会是朕的罪过了。”
“收不回肃州和嘉峪关，是朕失德，打出去将士粮饷不足，是朕无能，总而言之都是朕的罪过，老大现在百般讨好那些个文臣武将们，然后各种挑刺儿，不就是希望败坏朕的名声，希望借着有什么机会能让他扳回来这一局么？但朕要告诉他，他是在白日做梦！朕便是砸锅卖铁，把皇庄官田卖个精光，也要支撑打下去打赢这一仗！”
因为心情激动，永隆帝白皙的面孔涌起一丝潮红，咳嗽了几声，引来屋外内侍赶紧跑了进来，却被永隆帝怒叱骂了出去。
“便是父皇只怕都不愿意看到这一仗打赢，不愿意看到大周收复沙州吧？哼，父皇一直以他的文采武功为傲，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收复失土的荣誉被朕占了，老九，你说父皇会怎么想？只怕心里会很不舒服吧？”
“皇兄，不至于此，不至于此。”忠顺亲王突然发现今晚自己似乎只会说这一个词儿了，竟然找不出其他合适的话语来缓颊，背上的汗是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算了，说这些有时候让人很寒心，难道朕做得不够好？”永隆帝却有些激动起来了，“朕自登基一来，每日批阅奏折到子时，每天睡觉不过三个时辰，节衣缩食，省吃俭用，为了筹措军饷，不惜背上骂名派出税监矿监，难道朕不知道这是要挨骂的？朕自问对得起臣下，对得起亿兆子民，为何却始终有那么多人都觉得朕做得差了呢？朕想要做点儿事情就这么难？”
“不是，皇兄，……”忠顺亲王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来劝慰突然间显得有些虚弱的皇兄，好一阵后才继续道：“皇兄，收复沙州是一个很好的想法，臣弟以为收复沙州一城和收复整个关西七卫在某种意义上来说都差不多，意义就是收复了失土，如果我们攻占沙州，臣弟以为若是能小心筹措一些，所需花费还是支应得起的，这一步柴恪说得很有道理，必须要走，……”
永隆帝终于平静了下来，也不知道是忠顺亲王的话语起了作用，还是那一阵子爆发出来的情绪发泄出来了，让他终于可以心气顺了一些。
似乎是在掂量忠顺亲王的建议，良久，永隆帝才缓缓道：“刘东旸部必须要离开肃州，否则平叛之役便难以有一个圆满结局，许多人便会抓住这一条兴风作浪，沙州必须要拿下，这样便是光复前明旧土，意义非同一般，要让整个京师城上下都明白这两桩事儿的意义，……”
“臣弟明白，会安排人在戏院茶楼酒肆里做此散播这等言语，……”
“老九，收复沙州的余波也许只能维系一段时间，但接下来呢？朕以为恐怕还要继续，不求多，不求大，但求不断，哈密卫便是一个目标，哈密卫的名气可比沙州卫大多了，京师城老百姓知道什么？一听哈密便觉得那是西域之地，觉得被朝廷收复了，自然是国威大增，心气高涨……”
很显然，永隆帝考虑更长远，柴恪的一些想法，或者说是冯紫英的一些建议都被他接受了，“西域特产便可源源不断入贡，彰显我朝夺回沙州和哈密的意义重大深远，这一样也可以作为一个让百姓们茶余饭后探讨的话题，……”
忠顺亲王明白皇兄这是要和义忠亲王在士林民心上进行争夺了。
在文官群体中，现在还看不出端倪来，这些人都是抱着冷眼旁观的姿态，不会轻易介入天家之事，尤其是太上皇在情况下。
但在士林中，义忠亲王明显更吃香，这多少会影响到文官群体。
但是同样如果在普通民众中扳回来一局，同样也会对文官群体造成很大的影响。
“皇兄深谋远虑，臣弟远远不及，……”
“行了，朕不需要听这些毫无意义的话语。”永隆帝不耐烦地道：“朕还有太多的麻烦需要解决，柴恪提出的策略的确可行，但是在粮饷筹措之略上，你觉得如何？”
这一条也是最关键之举，开海，举债，开海已经会引发莫大风波了，而举债同样会引来很大非议，而两者结合在一起，只怕就有些难以预测和控制了。
“皇兄，这两者如果分开来，引发的风波虽大，但是臣弟以为尚能应付，实在不行便停下来，风波自然消退，但是两者合二为一，只怕就难以停下，臣弟也不敢妄言啊。”
这道题太大，忠顺亲王也不敢乱表态，日后若是引起惊天波澜，他也吃不消。
永隆帝白皙的脸上阴霾笼罩，站起身来，背负双手在东书房中来回疾走，“先不说走这一步会引发多少波澜，即便走了，能行得通么？能解决问题么？”
“皇兄，兹事体大，不如先找诸公商量，……”
“不，若是朕没拿定主意，这帮人便会趁着朕心意未定，以各种理由来阻挠和游说，到时候朕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坚持下去。”永隆帝自我解嘲地苦笑，“所以之前，朕必须要有一个大致的预判和决断。”
“但皇兄您现在也拿不定主意啊，……”忠顺亲王被对方弄糊涂了，“那您如何来判断？”
永隆帝冷冷地横了对方一眼，“所以朕需要弄明白哪些人才是可以依靠的，哪些人才是可以为了国事而不惜身的，……”
……
从齐永泰府上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夜色深沉了。
齐永泰留了饭，冯紫英自然不会客气。
这已经是五日里冯紫英两次入齐府了。
第一次的谈话显然给了齐永泰很大的震动，冯紫英估计接下来这一两日里齐永泰一直收集和了解自己所提到的许多问题，然后才有了今日的谈话。
这一次的谈话要深入许多了，齐永泰详细询问了举债事宜，反倒是对开海之略没有多问。
实际上这也在预料之中，这开海方略其实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除了一些利益上的纠葛外，很大程度开海方略还是一种旧的惯性思维让许多北方大臣们难以接受，当然这其中也不乏担心开海可能会让南方的话语权增大的顾虑。
但现在西北战局面临的困境，整个九边的粮饷缺乏，加上辽东局势日益紧张，都迫使齐永泰这个北方士林文臣的中坚人物不得不认真考虑这一策略了。
当然冯紫英的一些美好设想还是在其中发挥了很大的作用，毕竟很多新的观点思路还是这个时代的人们难以想到和看到的，而这一线之差，其实往往就是那么一点即穿，就能让人豁然开朗，看到另外一个世界。
冯紫英提出了几点，来缓解齐永泰现在的焦灼情绪，一是九边粮食问题，二是北方开海问题，三是举债的用度去向问题，每一点都让齐永泰沉思半晌不语。
虽然最终也没有给冯紫英一个明确答案，但是冯紫英知道，齐永泰恐怕是被打动了，他还需要更认真的去探究和了解调查，自己得出结论。

第九十节 一切都是利益
从和齐永泰的对话中冯紫英大略感觉到齐永泰接任吏部尚书已成定局，而能否入阁则要看情况而定。
同样另一位师长——乔应甲可能也会在职务上有所变化，右副都御史可能会再进一步变成左副都御史。
这意味着自己两位师尊的话语权和影响力都会在朝中进一步提升。
山雨欲来风满楼。
冯紫英感觉得到因为西征平叛之役对整个朝廷的冲击，甚至已经影响到了整个朝廷的稳定。
巨大的钱粮缺口和朝廷威信成为最表面上的矛盾，叛乱和引发叛乱的原因已经危及到了朝廷的稳定，要平定叛乱和光复前朝旧土才能维护朝廷威望，维持稳定，而这需要大量粮饷，而捉襟见肘的朝廷现状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必须要变革要突破，而这又反过来冲击朝廷的稳定，这就成为了一个循环死结。
任何一个选择都会有利弊取舍，现在就是各方面都在加紧评判局势和各种可能带来的正反两方面影响。
永隆帝如此，北方士林文臣如此，支持全面开海的南方文臣如此，还有那些个意识到开海不同政策对自身既得利益带来巨大影响的商贾和他们的代言人亦是如此。
“子逊兄来了？”冯紫英回到家中，宝祥已经告知他客人到了。
经历了这半年多的风风雨雨，冯紫英给许獬的印象就像是相隔了几年未见一般，冯紫英身上的那股子从容淡定和冷峻干练气息越发浓厚，这让许獬颇有些不解，难道这一场西征平叛给人带来的磨砺洗礼就这么不一般？
这甚至让他都有些后悔是不是自己也该去了。
“紫英，休息得差不多了吧？马上下一期的《内参》又要开始选题了，你是不是该扛起担子来了？”
许獬坐下，清癯瘦削的面孔上比经历了西行之后俨然黑了一圈的冯紫英都要白不少了，原来许獬在青檀书院中可是以黑面闻名的。
冯紫英离开之后，并没有指定谁来负责，侯恂、许獬、范景文、贺逢圣、方有度、王应熊等人都是积极参与，所以就形成了一个公共商议的体制。
没谁能忽略这份在朝廷内部影响力越来越大的刊物，尤其是一些有针对性的见解，甚至被一些官员们直接用在了朝廷奏对中，这种潜移默化的渗透影响，侯恂、许獬等人都已经觉察到了。
冯紫英能不确定这是不是许獬的由衷之言，或许是，或许不是，都很正常。
虽然《内参》是多人共议确定选题选材，但是毫无疑问作为开篇者的许獬是占据一定主动的，尤其是其本身也是青檀书院的师兄，又是庶吉士，哪怕是一样有着深厚人脉的侯恂也要逊色他一分。
根据方有度的说法，这二人在冯紫英离开之后就开始隐隐有争夺主导权的迹象，只不过都还能保持着士人风度。
相比之下，范景文、贺逢圣和方有度他们几个虽然也在冯紫英离开时的提醒下刻意表现，但始终难以和这二人匹敌。
方有度还要略好一些，毕竟他在创刊号上那篇文章为他赢得了很大的影响力和美誉度，连乔应甲都对其刮目相看，刑部内部几位郎中也对其颇为欣赏。
所以他现在也是坐三望二，坐稳了《内参》编辑中的第三号人物，但是要和许獬与侯恂比，却还差了几分。
“嗯，恐怕还要等一等，子逊兄，你也知道我回来的目的，柴大人寄予厚望，但是现在情况比较复杂，我还需要一些时间，而且我也需要你的帮助。”冯紫英很坦然的抬了抬手，示意许獬用茶。
金钏儿和玉钏儿把茶送上来之后，就悄悄退了下去。
她们也很少看到冯紫英如此严肃的时候。
从冯紫英回来之后，冯家的客人就迅速多了起来。
像柳二爷、琏二爷、薛大爷以及韩奇、卫若兰这些原来金钏儿和玉钏儿都有所耳闻的外固然来得频繁了，大爷的原来同学联系也骤然密切了起来。
最早也就是方大爷来得多一些，但现在像这位许爷、练爷、范爷、贺爷都来得多了，尤其是这段时间，几乎是每天都有人登门。
有时候这一位刚走，下一位又来了，加上现在爷在家的时候也不多，帖子送来，如何安排时间接待，这都需要统筹安排。
另外这一趟下来，从宁夏和甘肃那边来送礼物的也多了起来，虽说大部分都是送给老爷的，但是现在也有一些专门点明送给大爷的了。
比如昨日里便是那寿山伯何家送来的几匹锦缎，据说是何家在四川带回来的蜀锦，颜色秀丽，织染精美，怕是一匹都要值上几十两银子。
还有四五月间大爷尚未回来时就有福建会馆送来的新茶，以及山陕会馆送来的胭脂米等物事，都是让金钏儿、云裳啧啧称奇。
以前可是从未有过这般情形，便是有送也都是送给老爷的，现在大爷尚未正式出仕，居然就有人来送礼，而且这等日常常用却又难得见到的稀罕物事，反而能说明许多问题了。
看见门被悄悄掩上，许獬才沉声问道：“紫英此言何意？”
“子逊兄，开海之略柴大人已经递交给了内阁和皇上，但是首辅大人和方阁老都有疑虑，方阁老那里暂且不提，小弟估计无论是哪种方略，如何调整，他都不会支持，但首辅大人的态度直接决定着开海之略的进度和力度。”
许獬吃了一惊，“叶阁老？进度和力度？”
“嗯，首辅大人可能有他的考量，但是对于西征平叛大军来说却等不及了，须得要尽早敲定，方能让刘东旸部西出。”冯紫英直截了当地道：“子逊兄，我也不瞒你，我去找了齐师和乔师都谈了开海利弊，他们也在斟酌，你也知道朝廷中北方士人对开海素来敌视，当下西征平叛也关系到整个九边战略安全，所以对他们来说可能有所触动，若是不能藉此机会打动他们，只怕后续再要寻找到这等机会，就渺茫了。”
冯紫英直白露骨的话语让许獬皱眉之余随即也又释怀，这等时候还在纠结这些干啥？
冯紫英的意思很明确，就是要趁此机会推动全面开海，北方士人那边因为叛乱和九边战略的问题态度有所动摇，如果不能趁此机会敲定下来，只怕一错过这个机会就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行了。
现在就要趁着北方士人态度动摇赶紧把各方力量都动员起来，让这个方略成为国策，日后便是有些反对意见，但木已成舟，再要反对也来不及了，起码也要等到开海的成绩结果出来之后才能有一个分晓了。
“那紫英，你认为目前可能让首辅大人觉得犹豫的原因有哪些？”
许獬终于明白，这可能就涉及到利益的分配和交换了，心里也是一阵激动。
自己也终于有机会成为这等朝廷大计中参与者的一员了，这不正是所有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么？
“一是可能涉及到你们闽浙那边本身就已经参与了海贸的商贾，如果应对不当的话，要么他们可能被都察院那边盯上，要么他们就要从中兴风作浪，阻挠推动，但我以为如果闽浙那边看得清楚形势，能估计大局，不应该如此狭隘才对，海贸的前景极其可观，如果在朝廷方略敲定之后，便再无任何约束和担心，必将迎来一轮爆发，那么原先得益者可能会得益更多，但是他们却不能阻挠其他更多的得益者进来，毕竟得益者越多，朝廷的收益也才能越多，……”
之前冯紫英便已经和许獬透露过这方面的一些设想，估计黄汝良那边也早就和许獬研讨过，应该有了一些考虑才对。
“还有呢？”许獬知道这不是主要的，实际上之前黄大人和首辅大人也应该有过沟通了，但迟迟未定，肯定有其他原因。
“剩下的就主要是收益的分配，须得要用于九边防御。”
这是北方士人的底线，齐永泰和乔应甲与冯紫英的交谈中都毫无疑问的提出了这一点。
九边安危直接危及到整个北方士人的利益，无论是辽东，还是宣大，亦或是三边，山陕、北直、山东和辽东，这些都是北地的核心区域，都在鞑靼和女真人的威胁之下，若是这些利益不能用于稳固九边防线，只怕开海之略是绝对不能获得他们的支持的。
“紫英，这一点恐怕须得要商榷。”许獬也没有遮掩，“倭寇对海疆的袭扰从未间断，从南直、闽浙到两广，尽皆如此，便是山东亦受此祸，用于九边肯定是主要的，但是恐怕也需要考虑海疆防御，……”
冯紫英和许獬终于明白这症结在哪里了，一切都是利益。
在开海战略确定之后，举债只是一个具体手段问题，大家都已经盯上了这笔银子，如何使用谁来使用，谁来支配，这才是关键，也是大家盯着不松口的中心目标。

第九十一节 内讧
会意的交换了一下目光，许獬和冯紫英都轻松了下来。
其实问题只要说明，对于他们两个明显还属于喽啰级别的人来说，反而简单了。
剩下的就是各方大佬们的合纵连横，相互试探和切磋了，当然肯定还有一些具体的细节，但大的方略都得要各方大佬一番计议之后才能得出了，这也不是短时间能能敲定的。
不过对于冯紫英来说，这就足够了，只要能敲定这一方略，就意味着西征平叛之役基本上可以告一段落了。
平叛所需的开支和刘东旸西出攻占沙州的所有后勤补给花销这两点基本上是能得到满足了，只要说其他是更深层次的磋商了。
“紫英，这个问题估计咱们俩在这里说也没太大意义，嗯，不如咱们说一说这举债，你怎么考虑的，采取何种方式来举债更合适呢？”许獬显然对此更感兴趣。
“怎么，子逊兄日后有意留在户部？”冯紫英笑着反问。
许獬一愣，随即思考了一下，“也不是不可能，愚兄现在是越老越觉得朝廷在财力上的拮据才是导致现在朝廷在各方面都举步维艰的关键，如果能够让朝廷在财赋上的收入增长一大截，就像你提到的这种开海之略，那朝廷各方面的难题都能缓解许多。”
“呵呵，归根结底到最后都是钱银的问题，子逊兄是不是想说这个？”冯紫英一边摇头，一边笑了起来，这个许獬看来是触动甚大了。
“嗯，没有钱银便什么事情都做不成，许多事情也只能望而兴叹。”许獬点头，“紫英看来是不太认可愚兄的看法？”
“不是，子逊兄，那你觉得怎么才能让朝廷财政丰足够用呢？”冯紫英一摊手，“或者说，子逊兄觉得什么状况才是够用？朝廷这么多年，有够用的时候么？”
许獬微微一震，似乎是捕捉到了一些什么，但是又转瞬即逝，苦苦思索，却又再也找不到那份灵感。
冯紫英没有再说下去。
近现代财政制度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们能够理解的，量入为出，甚至把国家财富和老百姓的富足程度对立起来，觉得天下财富是固定的，朝廷收入多了，老百姓腰包里就会少了的这种相对静止固化的原始财政观念，在很多人心中还是根深蒂固。
至于说预决算和财政赤字以及国债和财政扩张政策更是不必提，没有足够底蕴的初级工业化和贸易体系，这些理念和政策很难获得这个时代的大周朝廷大臣们的认可。
但是许獬却从冯紫英神秘的笑容中觉察到了一些什么，他锲而不舍的咬住不放：“紫英，我知道你素来点子多想法不拘一格，说来听听。”
冯紫英想了一想，觉得倒也可以先提前给对方灌输一些这方面的理念，至于说对方接受与否，那倒不重要，若是一下子就接受了，他反而要吃惊了，不接受倒正常，但日后遇上一些情况之后，自然就会想到这些东西。
“子逊兄，你我就说说吧，嗯，是我自己一些思考所得，比如这朝廷财赋收入，是不是有一个定数？我觉得不是，朝廷财赋现在看起来很固定，从最早开始就是田赋和盐铁茶马的专卖，以及一些特定的零散商税，比如竹木和一些特产，但随着茶叶、铁器和马匹在百姓生活中日益普及，这几样已经没有专卖，除了向特定区域，比如塞外关外和海外出售，即便如此，茶叶也不属于此行了，……”
冯紫英侃侃而谈，“咱们士林中的一个观点就是商税的收取就是与民争利，理由就是朝廷在这些货物上加了税，那么商人们便会添加到使用的小民身上，但是我们从另外一个角度来想，如果我们不收取商税，民众就能少花钱了么？商人们会这么有情有义？我们家里都或多或少的有些营生，我们都清楚，这不可能，商人的本质就是逐利而行，……”
……
从朝廷财政的本质和税赋的构成，从专卖权到商税的意义，从老百姓过日子到朝廷财政如何实现丰足，冯紫英和许獬这一番谈论算是给许獬打开了许多扇窗。
至于说许獬能不能从窗户里伸出头去看到一些东西，冯紫英也不知道。
因为毕竟他也不是专业的，纯粹就是就着自己前世中对财政税收和产业发展甚至招商引资和对外贸易的一些杂七杂八的看法加以糅合起来，给许獬上了一课。
看见许獬踏出自家大门的时候都还有些懵懵懂懂，冯紫英估计这些连自己都未必真正搞明白的大杂烩把对方给整蒙圈了。
一些似是而非初一听似乎很有道理的原理，能不能在这个时代适用，天知道，但冯紫英觉得，总要去尝试，毕竟社会在向前进嘛。
……
回到府中的王子腾有些疲倦的接到了来自牛继宗和陈道先的帖子，扶额沉思良久，这才请人去通知。
牛继宗和陈道先来得很快，比王子腾想象的还要快，有此可以想象得出这二人有多么着急。
除了牛继宗和陈道先外，还有齐国公家的威烈将军陈瑞文和治国公马家家主威远将军马尚。
看到连平素极少出面的陈瑞文也来了，王子腾知道事情不小。
不过之前他也大略知晓了一些情况，现在石家和马家都陷入了麻烦中，特别是石家，弄不好就要成为四王八公家族中第一家遭到除名的。
而马家的情况一样十分糟糕，马夏已经被打入了诏狱，而太上皇至今未对马家的事情有任何态度。
牛继宗脸色略显阴沉，而陈道先则是表情平和，陈瑞文只是眉头微皱，倒还正常，而马尚的模样却把王子腾吓了一大跳，这才隔了几个月不见，马尚两鬓的白发已经隐约可见，而满脸疲惫和无奈更是述说这段时间这位威远将军是多么的心力憔悴。
“国上，怎么变成这样？”
虽然王子腾和马尚关系很一般，远不及和牛继宗和陈瑞文几个关系密切，但是毕竟都属于武勋家族，而且贾家和马家关系也一直不错，看见马尚的情形也罢王子腾吓了一大跳，忍不住站起身来，紧走几步，想要扶住马尚。
“子腾兄，一言难尽，马夏这厮把我们马家害苦了。”
马尚握着王子腾的手，忍不住老泪纵横。
“我这一个月就没有睡一个囫囵觉，夜里根本睡不着，家里几百口子都是惴惴不安，稍微有点儿风吹草动就吓得不行，老四的一个妾本来都怀上了，结果前几日晚上刮风不知道那大门上兽口铜环就恁地猛响起来，吓得一家人都忙不迭起来，鸡飞狗跳，以为有啥事儿，结果这么一折腾，就没了，……”
马尚没敢说的是龙禁尉北镇抚司里成日有人来骚扰，那只会让这几家恐怕更想划清界限。
这段时间里龙禁尉那边今日要求家中这个子弟去报到，明日要问询那个子弟，而且都选的是几房嫡子。
这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每一次登门都得要打发好几百两银子才能把那些个小鬼儿给打发走，要不就得要一家子都要拿去，这妇道人家若是被带进了北镇抚司，那还能有个好？便是再无事，出来都只有上吊的份儿了。
牛继宗耷拉了一下眼皮子，却在鼻腔里冷哼了一声，马夏这厮弄出这么大事儿来，还牵扯出了太上皇身边内侍，虽说那内侍投湖自杀了，但是这等事情如何能让太上皇满意？而且那帮御史仍然在不依不饶。
“石家那边……”王子腾把马尚扶到座椅上坐下之后，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目光却投向陈道先那边，“道先？”
“王公，龙禁尉已经封了石家，虽说还没有查抄，但是所有人若非有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与龙禁尉四家的共同行文，尽皆不得进出，五城兵马司巡捕营和五军营分别抽调了一百士卒负责看押，三位御史坐镇石家，便是龙禁尉都不能随意进出，……”
这话一出，如同一阵寒风刮过，让整个堂内的气氛冰冷如冬。
这可是开国武勋啊，缮国公石家可是响当当的武勋家族，当年的从龙家族，难道真的要夷灭九族斩尽杀绝？
听得陈道先这么一说，马尚更是摇摇欲坠，“难道皇上就一点儿不念旧情么？”
“哼，皇上和你们马家有什么旧情？皇上登基之前，你们石家马家什么时候理睬过皇上？”牛继宗毫不客气地道：“现在再来想办法，晚了！”
“牛继宗，你们牛家又比我们马家石家好到哪里去了？你别在那里说风凉话，没准儿明日就落到你们牛家身上！”马尚大怒，手指指着牛继宗破口大骂。
“哼，我们牛家也一样，但我们牛家知道收敛，不像你家和石家马夏石光珏这种不知死活的蠢货，宁夏和甘肃都是穷得揭不开锅的地方了，士卒为此哗变还少了，你们可真是本事能耐啊，两三年就能弄几十万两银子，皇上为了凑足九边军饷，连皇庄都卖了好几个，也不过才凑了三十万两银子，你们两家可倒好，随随便便都能被都察院御史们查抄出几十万两银子，你们特么就是存心要让都察院把目标对准我们，想要挖我们这些武勋家族的根！”
说到后边，牛继宗已经站起来解开了衣襟，怒目圆睁，上前一把揪住了马尚的胸襟，恶狠狠地吼道。

第九十二节 声誉鹊起
贾赦、贾政和贾珍到的时候，修国公侯家家主一等子爵侯孝康也到了，几人正好赶上了这一幕。
看见暴怒的牛继宗劈胸揪住马尚的胸襟，握住地拳头差点儿就要劈头盖脸的揍上去，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陈瑞文也不得不起身拦住了牛继宗，把这二人劝开。
贾赦、贾政和贾珍都是吓得不行，面色发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晃眼看过去，八公家族中就到了六家，除了缮国公石家和理国公柳家没到外，其他几家都到了，再加上虽然不属于八公家族，但是实际上实权和影响力更大的王家和现在已经隐隐有些气象的陈道先，基本上武勋家族中的头面人物都差不多到齐了，嗯，还要算上一个冯家。
这样大的场面，怎么会发生斗殴的情形，而且是京营节度使牛继宗要打马尚？！
贾家三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消息更为灵通的侯孝康却知晓一些内情，脸上只是露出鄙薄之色，却没有言语，自顾自地坐上了自己的椅子里。
“孝康兄来了？”王子腾倒没有理睬牛继宗的暴怒，他知道有陈瑞文在，是打不起来的，现在侯孝康也来了，就更打不起来了，而且马尚现在这种情形下，纵然牛继宗盛怒之下真的给了他两下，他恐怕也只有受着。
像这种情形，八公家族中一般说来都是家主或者族长来，但贾政也来了，自然是因为他现在还挂着工部的职务，而且他的嫡女也在宫中皇太妃身边，还有王子腾这层关系。
不过从贾家的位置也就能看出一二，除了王子腾坐在主位上，牛继宗坐在主宾位上，陈瑞文、陈道先以及侯孝康和马尚排下来，贾家几位就只能敬陪末座了，也足以说明现在荣宁二府的贾家在四王八公中的地位。
这其实也是一种家族实力高低的体现。
像贾家从贾敬贾赦贾政这一代到贾珍、贾琏、贾宝玉这一代，原本还有一个贾敬有些出息，进士出身却又去弃官修道去了，贾政却又是没能读出书来的，所以基本上就是没有出息了。
而另外几家，人家好歹家族里的子弟都还是多少有些实职在身，哪怕是武官，但起码也算是手中有些权力，也要比贾政这种纯粹的点卯混日子的强。
“恩侯，存周，重果，坐吧。”王子腾对自己姻亲这边就没有那么谦和客套了。
贾珍字重果，只是在宁国府中自然是无人能喊他，而荣府这边也多是喊珍大爷。
三人都感觉到了今日事情非同小可，但又不知道什么事情，所以都有些惴惴不安。
在陈瑞文和侯孝康的劝说下，牛继宗终于松了手，推搡了马尚一把，这才恨恨的返回座位。
那马尚也是色厉内荏，底气却是早就虚了，也是灰溜溜的回到自己位置上。
想想现在的情形，别说这帮人如果落井下石，就算是把他们马家当作弃子踢出去，只怕马家都要和石家一样遭遇灭顶之灾了。
“继宗兄和瑞文兄今日联袂而至，而且还让我也通知了孝康兄和恩侯存周他们几位，必定是有大事，我才从山西那边回来，这半年一直在大同和太原之间来回转悠，只是在路上隐约听说一些事情，具体情况也不太清楚，还是请继宗兄说说吧。”
王子腾是武勋中第一个出任过兵部右侍郎的，这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武勋出任过文官职位的人物，也算是破天荒，哪怕是时间很短同时也是兼职，但是那意义都不一样，足见其在太上皇和皇上心目中的地位。
而且他现在转任了宣大总督，论地位甚至要比牛继宗的京营节度使还要高一线了，作为武勋的头面人物，虽说王家不是八公家族，但是他已经隐隐成为武勋家族的代表人物。
便是牛继宗这等号称八公第一家的人物，也要承认当下王子腾算是最能代表武勋家族利益的了，更不用说王子腾还与翼国公陈家交好，与荣宁二公算是姻亲。
牛继宗长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陈瑞文和侯孝康，却没有理睬贾家几位。
在他看来贾家几位虽说顶着国公和武勋名义，但是实际上都已处于没落状态，甚至比起陈道先这种黑马，寿山伯何家这等慢慢出头的次一等的武勋家族都有很大不如了。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瑞文兄和孝康兄都清楚，子腾你是宣大总督，这些消息还能漏过你的耳目？”牛继宗摇摇头：“石家捅出了天大的祸事，石光珏贪墨不法，勾结草原鞑靼人，为其提供军资，从中渔利，克扣军饷，并将大量军粮卖给了素囊台吉，这些都是宁夏叛乱的主因，……”
“牵扯到多少人？”王子腾直截了当地问道。
“石光珠怕也是跑不掉，还有他们石家的姻亲——云光怕也是逃不掉。”牛继宗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云光也牵扯在其中？”王子腾吃了一惊，心中也是一凛。
云光可不简单，他是北直士林名臣，以南京（金陵）兵部右侍郎兼任陕西巡抚，也就是所谓俗称的长安节度使。
大周朝制和前明有些相似，但是又有些变化，像南京（金陵）一样设有六部和都察院，但前明的南京六部和都察院堂上官，基本上都是一些品轶较高但却被投置闲散的官员，而大周略有不同的就是南京六部和都察院的尚书侍郎和御史们则更多地作为储材待用和作为兼职外放的作用。
按照大周规制，总督和巡抚皆为临时派遣，但是随着地方事务日益庞杂，分权形势也日益突出，所以督抚制度开始从临时性派遣向常设化转变，而又为了确保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力度，所以大周也确定了督抚皆由中央派出。
比如现在的兵部尚书张景秋就是从南京转任而来，而这个云光就是以南京兵部右侍郎身份兼任陕西巡抚。
石家石光珠的嫡女便嫁给了云光的庶次子，这在当时也是引起了轰动，堂堂国公嫡女居然嫁给一个文官庶子，未免有失身份，但是石光珏出任宁夏总兵，又让许多武勋羡慕得眼红。
若无云光在其中做推手，只怕石家便是花再多银子也难以让石光珏这种草包出任一镇总兵。
云光与王子腾关系也不错，只是未曾想到自己这一趟出去半年，这宁夏甘肃之乱连云光也都牵扯进来了，那就问题大了。
“继宗兄，云光可是文臣！”王子腾忍不住提醒了对方一下。
“哼，文臣又如何？”牛继宗撇了撇嘴，“那些御史们一样不会放过他的，石光珏贪墨所得便有三万两给了他，而他也对长安那边的铁器进入宁夏外卖草原行了方便，……”
王子腾心中一凉，若是单纯送了三万两银子都还好说，一来有亲戚关系，二来宁夏总兵属于陕西行都司范围，作为陕西巡抚自然有权过问，这上下级之间的打点孝敬在大周也是大家心知肚明的。
这大周朝的体例，各级衙门之间每年的冰敬炭敬年敬寿敬哪里少得了？难道说那些个御史们就不收了？收不到那倒是有可能，但凡出巡过有过几分交情的，都不会忘了你。
只不过这三万两银子明显就是太超出了尺度倒是真的，这就是授人以柄了。
“那石家就没救了。”陈瑞文淡淡地来了这么一句。
其他人还没有明白过来，但是王子腾却猛然醒悟过来。
云光是北直永定府人，也是进士出身，算是北地小有名气的士人，现在却因为石家拖累而陷入这等大案中，南方士人自然要借此机会讥讽抨击北方士人，而北方士人只怕更是对石家恨之入骨，这都察院中的御史们还不得把你石家给生吞活剥了？
便是太上皇和皇上都抵挡不住这些个御史们的疯狂撕咬，当然，恐怕皇上是乐见其成的，而太上皇现在也未必有多少心思来保这石家了。
马尚却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想到石家没救了，那马家呢？
“瑞文兄，那我们马家呢？”马尚颤声道。
陈瑞文和侯孝康都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王子腾。
马尚颤颤巍巍的走到王子腾身边，几乎要站不住脚，拱手道：“子腾兄，咱们几家同气连枝，请务必看到昔日旧情份上，帮我们马家一把，大恩大德，马家绝不敢忘，……”
“唉，国上，……”王子腾赶紧起身扶起对方，“这等事情岂是我们这等武人能插上嘴的？这些都是朝中御史们才能定得了的事情啊。”
“那该如何是好？”马尚颓然地扶额长叹，涕泗横流，“难道马家就真的要自我而亡？”
坐在一旁的牛继宗忍不住哼了一声，却被耳尖的陈瑞文和侯孝康听见，侯孝康赶紧道：“继宗兄，这等时候，便莫要计较那些了，若是有主意，便说出来吧。”
那马尚听得这么一说，一咬牙便走道牛继宗面前深鞠躬拱手一礼：“继宗兄，先前是马尚得罪了，马尚在此向你赔罪了，请继宗兄看在你我多年交情上……”
“行了行了，别在这里说这些了。”牛继宗还是挂不住面子了，抬手示意，然后目光望向王子腾，“子腾，前年你不是还替那冯自唐的儿子吆喝庆贺他高中举人么？他现在可是风光了，此次西征平叛立下大功，据说内阁和皇上都是赞不绝口，而且其举主兼恩师不就是那乔应甲么？据说乔应甲马上就要升任左副都御史了，而马夏之事就是杨鹤查办，杨鹤也是乔应甲一手擢拔起来的，……”
啊？一直在一旁充当透明人的贾赦、贾政、贾珍都忍不住啊了一声。
他们的消息就要闭塞许多，而且冯紫英回来这段时间也只是和兵部、内阁等朝廷大佬们打交道，具体事宜并未外泄，他们也只知道冯紫英是立了功，但具体如何却不清楚，今日才得闻连皇上和阁老都要夸赞了。

第九十三节 不知不觉大人物
牛继宗这么一说，王子腾也微微动容。
西征平叛之役他作为宣大总督，山西和大同两镇都抽调了兵力，此次战果辉煌，柴恪固然免不了回来可能就要升任兵部左侍郎，而作为武将中的头号人物冯唐，朝廷也肯定要给予恩赏。
柴恪是迟早要回来的，王子腾也猜测如果自己不去三边担任总督的话，弄不好就要让冯唐升任三边总督了，说实话他也认为就目前来说，冯唐恐怕是收拾三边四镇烂摊子的最佳人选，比自己更合适，而他也根本不愿去三边那个鬼地方。
但不管怎么说，冯唐若是升任三边总督，那么冯唐就和自己一样晋级为武勋中的顶层人物了，便是牛继宗和陈道先他们都要逊色一筹了。
不过这都在其次，关键是这一次冯家大郎太出彩了。
出草原说服卜石兔，入甘州力挽狂澜顶住了叛军的攻势，最后还单枪匹马说服了刘白川部的反正，直接让刘东旸割据甘州的美梦破灭。
这功劳太大了，大到了哪怕他还只是一个庶吉士，朝廷都无法忽视，都得要给予重奖，否则日后谁还愿意替朝廷卖命？
现在牛继宗突然说起了冯紫英，提到了他的举主兼恩师乔应甲，但实际上他还有另外一个恩师——即将出任吏部尚书的齐永泰，这都是朝廷中士林文臣中的翘楚人物，若是冯紫英愿意出面去帮忙，或许还真的能让马家有一线生机。
“我听闻，这冯家大郎这几日里频繁出入文渊阁，叶、方两位首辅次辅都召见了他，兵部尚书张大人也两度招他到兵部公廨商谈事情，这小子俨然成了朝中诸公的宠儿了啊。”陈瑞文也禁不住感慨了一番，“子腾，两年前他刚考中举人时，你我何曾想到过他会有此造化？”
“唔，据说柴恪对其尤其欣赏，此次也是专门让其回来向朝廷和皇上报告西征平叛之役的情形，寻常人如何能有此机遇？”侯孝康也点头附和。
马尚又惊又喜又忧。
前年冯家庆贺此子考中举人，他也只是让人送了一份礼，并未前往，还觉得王子腾是小题大做，就算是冯唐当了榆林总兵，哪也不过是外放边远，远不如他原来担任的大同总兵了。
没想到此子短短两年间就成长成为不容人忽视的程度成为大人物了，甚至并非仰仗其父。
“子腾，我和冯家没有多少交道，对冯家大郎也不熟悉，可否请子腾代为缓颊……”马尚目光落在王子腾脸上。
王子腾也觉得头疼，他现在是武勋的领袖人物，既然是领袖人物，那就要承担起领袖人物的职责，有人出了事，你就得要出面去筹划解决，否则你这个领袖就名不符实了。
不过这马家弄出这样大一个麻烦，而且平日里也和自己不太亲善，现在出了事情就知道来找自己想办法帮忙了，王子腾也有些膈应。
不出面肯定不行，但自己现在的身份也比较敏感，比不得陈瑞文和侯孝康这等赋闲在家的，这又让他有些迟疑。
见王子腾面带难色，马尚更是着急，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走上前来打躬作揖：“子腾，此事是我们家做得差了，马夏是我弟，我作为兄长肯定要承担责任，但是请念到我们马家一族数百口人的份上，不能因为马夏这厮一房就把我们几房人拖下水啊，若是能救我们马家一族，马家必有厚报，……”
牛继宗和陈道先交换了一下眼神，皱起眉头，最后还是陈道先干咳了一声：“国上兄，恐怕不是王公不想帮忙，而是他现在身份太过敏感，牛公和陈某也一样，很想帮国上兄一把，如国上兄所言，我们好歹都是武勋世家，同气连枝，纵然平素有些龃龉，哪也不过是鸡毛蒜皮的意气之争，这等时候能帮忙肯定会帮，但若是我们几人介入的话，弄不好适得其反，让那些个御史觉得我们武勋抱团，甚至让皇上觉得我们是尾大不掉，……”
陈道先的话一出，陈瑞文和侯孝康都是连连点头，侯孝康更是直截了当地道：“现在龙禁尉肯定是紧盯着王公他们几位，若是贸然插手，只怕会得不偿失。”
他们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本来现在武勋家族都是和太上皇关系密切，与皇上关系浅淡，现在朝廷要查处马家了，你几个掌握军权的武勋就要跳出来了，只怕还会更遭忌惮，御史们弄不好就要爪牙放在这几人身上来了，那才真的是惹火烧身了。
马尚脸上浮起绝望的表情，甚至连颈项上的青筋都爆绽出来，“那该怎么办？”
陈瑞文迟疑了一下，这才道：“恩侯、存周，据我所知，令郎和冯家大郎关系密切，冯家大郎也经常出入你们府上，若是恩侯和存周能从中疏通，抑或让令郎也帮忙缓颊，未尝不能……”
贾赦和贾政面面相觑。
他们没想到自家本来就像是一个透明人一般站在这里，就是带一双耳朵听听罢了，居然到最后还能发挥作用，甚至关键作用了。
这让贾赦和贾政既感到兴奋惶恐，也有些担心后怕。
这等事情贾家有这个能耐去掺和么？
莫要弄巧成拙，真的把马家给害了不说，还把自己家给卷了进去，那就真的摊上大事儿了。
王子腾也有些迟疑。
自己这个妹夫的能耐他太清楚了，迂腐人一个，那贾赦也是一个不中用的，眼睛里只有钱，贾琏或许稍好一些，宝玉这两年好像在读书，但若是要扛上这种事情，估计也是没戏。
贾赦贾政见众人目光都汇聚过来，赶紧起身：“这等大事，我们兄弟二人若是能出力，自然责无旁贷，但是……”
目光落在王子腾身上，王子腾只能摆摆手：“恩侯，存周，你们先坐。”
“王公！”马尚都忍不住要喊一声王公了。
“唔，国上兄，此事我自有计较。”王子腾无奈的宽解对方，“但需要细细商计，冯家大郎身份也很敏感，贸然去接触，只怕他也未必会应允此等机密之事，……”
沉吟了一下，王子腾才问道：“恩侯，存周，你们琢磨此事请冯家大郎来你们府上小坐，如何？”
贾政看了自己兄长贾赦一眼之后才起身道：“二兄，冯家大郎倒是约好后日来府里，只是我们也不知道该如何……”
这等说情疏通，关节不好把握，贾赦贾政都觉得有些为难。
王子腾同样也知道，这有些为难人，但是他自己也不好直接介入，只能用贾家这等现在和朝廷关联不深的私人关系来运作才更稳妥，否则就如侯孝康所说，被龙禁尉盯上了，冯紫英自然不怕，自己就有麻烦了。
“恩侯，存周，不如这样，你们还是等冯紫英来了之后，寻个机会把今日的情形和他说一说，也不谈其他，只说看有无可能请朝廷从轻发落，……”
王子腾沉吟了一下，“马夏那里不必说，便是他那一房怕也是管不了了，只要能管着马家其他几房不被卷入太深，便是折损些银子财货，也能接受，……”
马尚连连点头，“恩侯，存周，王公说得是，马夏那边不用管，只要能保住我们这几房，其他都好说，……”
贾赦和贾政肯定是不能听马尚的，但王子腾的话他们不能不听，同时也知道王子腾不会害他们。
还是贾政点点头：“既是如此，那便等到后日冯家大郎来了，我们便寻个机会和其他一谈，只是……”
王子腾会意的点点头：“谈了再说，我估计冯紫英也不会轻易表态，这等事情，若是没有三五个回合，难得有一个结果，……，另外太上皇那边，恐怕也要去说一说，继宗兄和道先到时候和我明日就走一遭吧，请他和皇上那边打个招呼，……”
至于说私下里如何来计议，还要再说。
从王府回去的路上贾赦便一直琢磨，一直到下车的时候，贾赦才突然叫住贾政道：“二弟，那马家要出事儿也是马家的事情吗，咱们和并无多少交往，以往他们马家也不怎么把我们贾家放在眼里，虽说此番有内兄的意思，但马尚也说必有厚报，这等事情我们贾家介入进去，也还是要担些风险和承些人情的，……”
贾政一听就明白了自己兄长的意思，那就是要从马家身上刮些银子出来了，顿时面带难色：“大哥，这等事情如何好说？”
“二弟，咱们贾家现在家大业大，上千口人，人吃马嚼的，这两年营生也不景气，庄子里天时不好歉收，我听闻母亲那里不少物件都拿出去抵押，这怕不是长久之计，所以还得要谋些收入才是，……”
贾赦面无表情，贾政却是有些犹豫，但他也知道自己兄长所说属实。
自己夫人也在自己面前感叹过几次这个家不好当，谈及了各种花销都是只能涨不能减，每年收入却不见增加。
“大哥，就怕……”
“二弟，你面皮薄，这等事情就不必操心了，到时候我和琏儿来计议一番，这马家家大业大，这么些年来马夏和马俅在外边捞了不少，现在出事儿了，却要我们出人情替他们擦屁股，哪有那么轻巧的事情？马尚自己也说知道能把这事儿给平了，愿意厚报，总不能让我们既出人情又贴银子吧？”
贾政苦笑着无言以对，自己兄长这是雁过拔毛的性子，遇上这等事情岂有不好好捞一把的？
“大哥，这等事情还是稳妥一些好，莫要弄得大家脸上难看，……”贾政知道这事儿怕是拗不过对方，只能提醒道。
“嗯，为兄知道分寸，你也莫要多说其他，便由我和琏儿来办就是了。”贾赦见贾政屈从了，得意地笑道：“总要把此事办妥贴才是。”

第九十四节 君前狂言（上）
接到宫里的通知时，冯紫英也是一阵心潮澎湃。
总算是等到了，而且是到东书房单独奏对。
这基本上是阁老和六部尚书以及都察院左都御史才有的待遇，就算是其他堂上官都很难享受到。
这里边固然有自己受托于柴恪的因素，冯紫英也知道还与自己从会试到殿试的策论以及《内参》上的表现有很大关系。
没进过大内，但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在山上跑，冯紫英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衫，早早就在宫门外候着，等待这内侍带自己入内。
一路步行进入，没有太多感觉，带路内侍像一个闷葫芦，只顾着带路，半句话不多说，这倒是大大出乎冯紫英预料之外。
他还以为这些个内饰太监应该是多嘴饶舌的，但现在看来还是多有误解。
红墙碧瓦，古柏苍翠，绕了几大个圈子，冯紫英才在内侍和侍卫的带领下走到了一处看上去并不特别出众的小院外，除了干净整洁，半新旧的门窗，安静的环境，其他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但应该猜得到，这就是所谓的东书房了。
如果不是朝会，皇帝一般选择在这里办公，同时紧挨着就是皇帝寝宫，这样可以最方便皇帝的起居。
“皇上，人来了。”
内侍声音也不阴柔，听起来中正平和，不轻不重。
“哦，让他进来吧。”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这让冯紫英有些惊讶。
永隆帝应该是才五十出头吧？怎么听起来却有些倦怠的感觉？
踏进门，冯紫英目光只是一掠，便赶紧跪下叩头，再不愿意，那也得按照规矩来，“学生冯铿叩见皇上。”
永隆帝温润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个挺拔的身躯上，微微点头，“起来罢，赐座。”
冯紫英还是依足规矩叩拜结束，才起身，还是在内侍的引领下入座，一张锦凳，这让内侍都有些惊奇，这真正就是阁老和六部尚书的待遇了。
“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啊，朕早就想见见你了，会试、殿试朕都颇为遗憾，嗯，不过有句话说得好，锥处囊中，其末立见，吹尽黄沙始见金，冯卿西疆平叛之行，便足以让所有质疑冯卿的人闭嘴了。”
冯紫英这才抬起头来，起身一礼道：“陛下过誉了，此番西征平叛，全赖柴大人和杨大人运筹帷幄，方能势如破竹，顺利平定叛乱，……”
“呵呵，冯卿过于自谦了，不谈冯卿自家功劳，这也还有你父亲的功绩吧？”永隆帝越看眼前这个少年郎越满意，不卑不亢，沉稳有度，完全没有那些个初睹天颜者的唯唯诺诺战战兢兢或者故作骄狂，他喜欢这种坚定自信的性子。
“家父功过得失当由柴大人、杨大人和兵部评判，臣不敢妄言。”
冯紫英见永隆帝都称呼自己为卿了，也就改变了称呼，这个庶吉士本身就是一种实习阶段的官员，自称学生和臣都说得过去。
“唔。”永隆帝点点头，“柴恪和杨鹤送回来的奏折，以及你父亲通过兵部转来的奏折，朕都已经看过了，柴恪也说许多更为详尽的情形还要你来觐见朕的时候汇报，……”
“柴大人的确有所托，让臣在面见皇上时对其的构想方略做一个细致的解释，……”冯紫英坦然道。
“这个构想，柴恪说是你先提出来的？”这一点柴恪倒不屑于抢冯紫英的功劳，他也不在乎这个。
“的确是臣先行提出了一些设想，但是具体规划和完善则是柴大人、杨大人以及兵部职方司耿大人他们议定的，臣不敢居功。”
“嗯，开海之略，朕有所了解，但朕想先问一问，沙州和哈密卫收复可有难处？”
永隆帝知道关键还是涉及到钱粮问题，但是他要搞清楚，这值得与否，莫要成了得而复失，那就真的成了笑柄了。
“以柴大人和杨大人以及臣与家父的商计，沙州拿回来问题不大，便是要守住也不难，唯一可虞的就是粮草的输送，但以目前甘州所存粮草，尚能支应，只需后续补足便是，……，但哈密卫难度略大，按照柴大人的意见，可以放在明年下半年，待内陆粮食运送上去有足够的储备之后，再来考虑，就目前叶尔羌汗国国内的格局，他们并无力干预哈密卫的力量，……”
冯紫英把自己所掌握了解的叶尔羌汗国和西海蒙古情况都逐一做了介绍，也谈到了当时和柴恪商议的一些想法：“西海蒙古诸部大多是从北边草原上迁徙过去的，像火落赤、真相台吉等部皆是如此，他们与北边草原上的鞑靼本部素来不睦，西海历来出产良马，若是能促进与西海蒙古诸部的互市，必定可以为我朝带来丰足马源，亦可平衡北面互市对鞑靼人马匹的需求，让北面草原上的鞑靼诸部不至于得寸进尺，……”
“……，西域商道打通，朝贡贸易皆可顺畅，朝廷亦可借此机会理顺朝贡机制，为日后进一步稳定西北局面打下基础，……”
这些忽悠的话也得说一说，这既是说给永隆帝听得，更是通过永隆帝转达给朝中群臣听的。
总要夸大一些西北战役价值意义，否则这样无休止的粮草后勤补给，难免又要让那些个主张节流的臣子们喋喋不休了。
永隆帝当然清楚收复前明失地对自己的意义，无论哪朝哪代，开疆拓土收复失地对帝王来说意义都非同一般，士林民间的名声都会为之大涨，这对于当下的自己意义尤为重大。
所以永隆帝早就下定决心哪怕再是卖掉几个皇庄，再背着骂名开一次捐输，饮鸩止渴也要把这个事情给办下来，当然如果能够有其他解决方略，那就再好不过了。
柴恪在信中所提及的开海和举债方略语焉不详，或者说对具体如何开操作，以及怎么来让原本一直坚决反对的朝廷群臣最终同意都没有明确挑明，只说回来由冯紫英详细解说。
在此之前永隆帝也反复思考过，觉得无论如何这开海和举债都要比开捐输强，只是如何来操作才能让朝中臣子们同意而不至于背骂名，他也一直没有想明白。
“冯卿，你所说的朕都明白，开拓西北意义重大，既能牵制压制鞑靼人减轻朝廷在三边四镇和宣大的压力，但所需粮饷不是一个小数目，如何解决？柴恪提到开海设立市舶司来举债，说这也是你的建议，其中诸多复杂关节，想必柴恪也和冯卿提过，如何来解决这里边的问题，冯卿可有方略？”
看见永隆帝故作平淡的语气，冯紫英知道只怕这位天子这几日里辗转反侧，早就对这个问题思考过无数回了，始终难以找到合理的解决之略，这才会如此急迫的想要从自己这里得到答案。
“回禀皇上，臣的确和柴大人商议过，而且我们也认为如果采取这等方略，不但能解决西北战事的粮饷，而且还能填补包括蓟辽在内的整个九边粮饷开支缺数，甚至随着时间推进，还有更多的余数支应海疆所需！”
冯紫英的话让永隆帝大为震惊，忍不住站起身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盯着冯紫英：“君前无戏言，冯卿切莫为了讨好朕而口出大言，朕不喜欢这样。”
“君前无戏言！臣如何敢在皇上面前这般放肆？自然也是有几分把握才敢出此策！”冯紫英毫不客气地接上话，顶了上去。
“好！”永隆帝大为振奋，目放异彩，手举起又放下，然后轻轻以掌击案，重重点头：“冯卿细细道来，朕洗耳恭听！”
“以往举债皆是以田赋和盐税为抵押，而此两项为朝廷每年财赋命脉所在，稍有差池，便会引来朝野震荡，民心不稳，所以历来为朝野所诟病，……”
冯紫英一句话就点明了最大问题：“但是此次举债，朝廷不以田赋和盐税为抵押，而是以设立市舶司之后收取的对外海贸税为抵押物！由此便无需担心会危及朝廷财赋收入根本，自然也无人能说什么。”
这一点永隆帝当然清楚，既然是以新设税种为抵押，当然没有人能说得出个什么来，但问题是这个抵押物，商人们会认可接受么？
“想必皇上也应该知晓，虽然朝廷有海禁之令，但是在沿海诸省执行并不严格，可以说漏如筛网，臣曾听闻闽浙海商即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家家都有亿万家资，他们靠海贸发财，将大周瓷器、丝绸、茶叶贩往海外，将海外的铜料、香料、木料乃至银子输入国中，……”
“……但无论是外销瓷器、丝绸和茶叶，还是内输的铜料、香料和木料与银子，皇上想一想，这乡间民众又有几个人能用上这些物事？此等物事，皆与普通民众关系不大，而是奢靡用物，针对此等物事，尤其是输入输出来自海外的贸易设立此新税种，便根本谈不上什么与民争利！若真要说上一二，那也是让那些个多年来走私的海商和未来想要参与到海上贸易的商贾们为朝廷的九边防务尽一份义务！”

第九十五节 君前狂言（下）
冯紫英这一番话让永隆帝心中豁然开朗，激动得忍不住双手都颤抖起来，这么久来困扰给他的问题顿时迎刃而解。
对于朝廷来说，或者说对于他和朝中群臣们来说，其中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如何避免背上与民争利这个骂名。
无论哪种新的税，在大家看来，都无疑要加重百姓的负担。
比如盐税，百姓无一不食盐，你加税，那便要落在每个百姓头上，比如自己派出的税监在水陆关卡设立征税，那一样最终会加到货物身上，无论是粮食、铁器、布匹、干果特产等物事，都是如此。
所以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永隆帝很清楚朝廷就始终要背负道德道义上的压力，少有风吹草动，就会有人跳出来狂喷，进而影响到新政的推进。
但刚才冯紫英所提到的完美的解决了这个问题。
是啊，丝绸、瓷器和茶叶输出到海外，新增海税了，那也是海外那些个夷人们的事情，和大周子民无关。
同样海外输入到大周来的物事，大周中原上国，什么没有？
便有所需，如刚才冯紫英提到的香料、大木、铜料、银子，那是寻常百姓能用得起的么？
香料、大木除了那些豪商巨贾和官宦人家外，寻常百姓谁能用得起？
铜料、银子除了朝廷户部所需外，也就只有那些私铸商人才敢购入了。
这些私铸行为本来就是朝廷要严厉缉查捉拿的，普通百姓更是沾都不敢沾。
看见永隆帝忍不住站起身来，走了一圈才重新回到御座上，冯紫英却是眼观鼻鼻观心，端坐不动，视若无睹。
他很清楚这一道枷锁的解脱，对于一心想要争取士林民间名声的永隆帝来说，意义有多么重大，可以说甚至超过了西征平叛收复失地本身。
永隆帝也意识到了自己失态了，但在看到冯紫英宛若闭目菩萨一般端坐不言，更是心怀大畅。
此子果然有将相之风，难怪张景秋和柴恪都对此子嘉誉有加，而齐永泰和乔应甲也以此子为荣。
“冯卿所言甚是啊，不与民争利，但是商贾之人身为大周子民，也的确应当报效朝廷才是，深合朕意。”永隆帝捋须满意地笑道。
解决了这个问题，剩下的就是这设立市舶司后收益以及最紧要的以此为抵押的举债问题了。
如果是解决了与民争利问题是质是本问题，那么市舶司日后每年收益和向商人们举债的数量就是量的问题了，如果这个量太少，比如二三十万两，甚至三五十万两，那么意义分量就要清淡许多了。
“冯卿，以你之见，这设立市舶司该如何行事，比如设立地点是只设一处还是三五处？另外，冯卿可对这市舶司每年收益是否有一个评估？”永隆帝目光灼灼，盯着冯紫英。
“回禀皇上，这等评估照理须得要先行对整个沿海地区的海贸做一个调查才能得出，但是纵观闽浙和两广以及南直隶的海贸情形，臣以为不会太差。”冯紫英也不敢轻下结论，万一说得太离谱，那可就真的损害自己名声了。
永隆帝有些失望。
他也知道是自己有些急于求成了，这等原本毫无根基之事，骤然要对方就要拿出一个具体数目来，委实太难为对方了，但他又实在有些不甘心。
“冯卿可以可否做一个大致评估，就是朕与冯卿之间的私下谈话，无需外人知晓。”
冯紫英也是一怔，这个待遇可不低，此言不入三人之耳，堪称隆遇了，不能冷了对方的心。
想了一想之后，冯紫英这才正色道：“皇上，微臣的确不敢轻下断言，尤其是这每年海税收益不定，但微臣想若是第一遭收取的特许金却是可以作一个大致评估的。”
“哦？”永隆帝先是失望，然后又是双目放光，“冯卿快说。”
这个时候他才想起对柴恪奏折中也说到了海税和特许金的问题，也做了简单解释，特许金就是要从事海贸的商贾须得要向朝廷缴纳的一次性费用，相当于获得门槛资格，其他人便不得参与海贸。
“微臣有个粗略设想，以闽浙的海贸发达，可按照大中小三等规模来发放海贸特许证，一等须得要缴纳特许金足银八万两，二等五万两，三等二万两，可允许从事海贸十年为限，……，闽省可发放一等特许证三到五份，二等五到十份，三等十到二十份，……，同理浙省、南直、两广、山东亦可按照此等规格，适当缩减，……”
“……，这等特许证数量只是臣的一个初步估算，实际操作可以先适当少一些，待到明后年等到海贸发展起来，再适当增加，……，另外这等特许证在特许年限内也可以转让，……”
看见永隆帝脸上露出的狂喜之色，冯紫英也不忍打击对方的积极性，只是低垂着眼睑道：“但若要想让这等特许证真的为海商们所接受，朝廷也需要做到一些举措，……”
“哦？”永隆帝终于冷静下来，他也想到天下哪有这等好事，这些商人们也不是傻子，岂有朝廷出台这样一个制度便遵守执行，乖乖奉上银子的？“冯卿，你说。”
“第一，特许证数量需要控制，若要增加，须得要经得已经取得特许证的商人们认同，要有一个协商机制，否则朝廷今年发十份，明年发一百份，那这等特许证就毫无意义和价值了，……”
永隆帝点头，这的确在理，若是朝廷这般做派，那就和抢和骗没什么区别了。
“第二，要责令地方官府严查未取得特许证和不入市舶司缴纳海税的走私行为，甚至要记入吏部和都察院对地方官员的考核中，若是放任甚至勾结走私，那么便要严惩不贷，否则若是那走私商和取得特许证按律入港纳税的海商都一样了，那这等制度也就失去意义了。”
永隆帝也是点头，这也是应有之意，若是把不严打走私，那些走私商都不入港口向市舶司纳税，那海税从何而来？
“第三，朝廷要组建水军舰队，一方面震慑倭寇，另一方面要为海商的正常海贸保驾护航，不能只收了银子便什么也不管，人家海商一出海便被倭寇或者海贼抢掠，那不但朝廷威信荡然无存。而且亦会极大的挫伤海商的海贸积极性，……”
冯紫英的侃侃而谈也让永隆帝既高兴满意也有些震惊。
这可不是柴恪在奏折中所提及的内容了，而应该是冯紫英自己琢磨出来的门道了，虽然大家坐在一起仔细商讨最后可能也能拿出这样一些条款来，但是冯紫英就能考虑如此周到，说明此人在这个问题上已经有了相当长远的考虑了。
“冯卿，你考虑得相当周全，不过这建立一支水军舰队，恐怕还需要慎重，……”永隆帝沉吟了一下，“你是担心倭寇和海盗对这些海商船队的破坏？”
“皇上，您应该清楚，原来那些走私商或多或少都是和那些个倭寇海盗有瓜葛的，若是朝廷出台了这等方略，他们的利益势必受到损害，自然不会就这样轻易罢休，难免就要出阴招来，当然一些走私商可能会从长远考虑，愿意化暗为明，接受朝廷的规制，毕竟这样可以避免很多不测的风险，但是肯定还有一些人习惯了这种恶习而不愿意改邪归正的，那么朝廷就必须要由应对之策，……”
永隆帝皱起眉头。
这建立一支水军舰队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朝廷原来是有水军的，但基本上都是从前明时代接受下来的，零散的驻防各地，比如登州、莱州、宁波、广州等地，基本上是以守卫港口为主，不成气候。
而冯紫英提及的这样一支水军舰队，明显是要瞄准出海打击倭寇和海盗为目标的，这规模和所需花费就很难控制了。
“而且皇上，女真人现在咄咄逼人，不但对辽东镇构成了很大压力，同时也直接威胁到了朝鲜，一旦朝鲜被迫向女真人屈服，我们在辽东的态势还会进一步恶化，特别是在辽西陷入困境之后，如果要保住辽东，恐怕就急需要在水军舰队上成为一支决定性力量才行，……”
冯紫英观察着永隆帝的神色表情，但是很显然永隆帝对这一观点，或者说对水军舰队的运送力量和登陆作战的机动打击作用完全没有概念，只是盘算着这可能会花费多少，这让冯紫英也有些暗叹。
这大周基本上延续了前明的战略思维模式，对海洋运输模式改变带来的运力和机动能力改变根本没有意识，当然这可能和一直以来的海禁有很大原因，这一步恐怕还得要慢慢走下去。
“冯卿，此事朕知道了，嗯，那你对开海举债可还有什么要说的？”永隆帝意犹未尽，他也不愿意在他看来是细枝末节的问题上打击对方的积极性，所以绕开这个话题问道。
“皇上可能也知道在开海和举债问题上，很多人都不太接受，这除了先前微臣提到的那些原因外，也就是这笔举债所得该如何开支的问题，估计也会引起很大争议，……”

第九十六节 预感
这一点永隆帝倒是早有考虑，柴恪在奏折中也提及了这一点。
九边粮饷无疑是最重要的，若是这笔银子数量不算太大，恐怕朝廷内部还能平稳一些，如果超出了一些人的想象，恐怕就会引起争端了。
但就冯紫英刚才所提到的数量，永隆帝粗略估算了一下，恐怕特许金都会有三百万两银子上下了，这个数目就有点儿超出预料了。
朝廷固然欠九边粮饷甚多，但是要说一下子就替九边粮饷补足，估计九边的总兵们都不敢那么想，能先拨一部分分在两三年内补足就相当不错了。
这还只是特许金，而对于海税的收益作抵押能向商人们举债多少，永隆帝拿不准，但是他估计一两百万银子应该是有的，但能抵押几年海税，这却心里没底。
如冯紫英所说，这可能需要一个调查之后再来进行估算。
永隆帝和冯紫英的谈话一直持续到了戌时，永隆帝甚至传宴，让冯紫英在宫中享受了一顿简单的御膳，这也让冯紫英有点儿受宠若惊。
起码一干内侍们都是震惊莫名，他们印象中便是阁老和六部尚书都鲜有被皇上留下奏对这么久的情形，而且还赐膳了。
之所以谈论这么久，也是因为需要考虑到一旦开海举债启动，那么就需要一干既有威信又有干劲和经验的人来运作，同时也需要经各种意外因素都要考虑进来。
应该说永隆帝是极为重视此事，也对可能出现的问题有充分的预测，这一点上和永隆帝的谨慎作风有很大关系，但是在这件事情上却是十分必要的。
冯紫英特别提醒了在涉及到辽东和闽浙沿海的走私问题上，需要综合平衡各方的利益和态度。
这也提醒了永隆帝，若是没有来自军队的支持，恐怕不仅会遭到一些阻力，甚至可能会在开海之后出现很多问题和麻烦，比如打击查处倭寇海盗和走私海商问题上，军队将领们的阳奉阴违和敷衍塞责。
冯紫英回到家中时已经是亥时了。
这一进宫既是三个时辰，也让府里边的人都是忐忑不安。
同样也有无数人关注着冯紫英的此次入宫。
冯紫英已经面见过内阁两位首辅和次辅，也见过了兵部尚书张景秋，剩下的就是皇上了。
冯紫英回来所承担的任务也有不少消息灵通人士知晓了一个大概，但在没有正式揭开之前，大家都还在按兵不动，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接下来的事情冯紫英知道自己明面上参与的时候就不多了，但是下边仍然会被各方拉去了解和参考询问，甚至可能会比之前更忙碌。
当永隆帝和两位阁老以及其他一些重臣分别商议和了解态度之后，就会开始进入正式的议政程序。
户部和兵部会提出方略，提交到内阁商议，然后内阁拿出意见之后提交给皇上，如果皇上认可，便可能会直接御批下来，如果觉得不妥，可能会留中，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事情重大，或者争议较大，则有可能直接拿到大朝会上来供群臣探讨商议。
回到府中，冯紫英就直接瘫倒在床上了。
太累了，除了煞费心思的应对这位永隆帝的各种询问外，关键是你还不能失了礼数，那样僵直着身子坐在那锦凳上，滋味实在太难受了。
哪有这样趴在床上，听凭着金钏儿和玉钏儿两姊妹替自己从肩颈到腰腿的按摩这等享受。
“爷明日您要到荣国府那边去，今儿个下午琏二爷和宝二爷都专程来了府里，又叮嘱了一遍。”金钏儿嫩黄色的褙子配着草绿色的长裙微微卷起来，跪伏在冯紫英腰背上有力的按摩着，而玉钏儿则蹲伏在冯紫英足下，细细的搓揉着冯紫英的小腿。
楠木拔步床是一个老物，乃是大家之作，也是冯紫英满了十四岁之后，个头涨了一大截之后，家中专门替他准备的。
不过若是到了冬日里，冯紫英更愿意睡在暖炕上。
而这等拔步床虽然做工精美华丽，但到冬日里却不及烧了地龙的暖炕舒适，不过在夏秋蚊蝇繁生之际，这等拔步床可挂丝帐以免蚊蝇之扰，自然就要适宜得多。
“琏二哥和宝玉都专门来了？他们说什么了？”冯紫英颇为惊讶，原本许久之前贾府就送了帖子来，也的确是约好明日过贾府去一趟，不过就是从西疆回来一直未曾拜访，抽空应酬一下而已。
若是没有贾琏和宝玉的这一趟来，他原本是想明日让瑞祥跑一趟送个帖子说明这两日自己不得空闲，另行约定时间了，但现在好像还真不好推脱了。
“听瑞祥说倒是没说什么，只说贾府大老爷和二老爷都会在府中等候爷。”
金钏儿自然不清楚这里边的底细，不过彩霞午间也悄悄来了一趟，虽然未曾说什么，言外之意倒也有些希望明日自己跟随大爷回贾府的意思，这让金钏儿也有些感觉到明日回贾府好像有些意义不同寻常。
“哦？大老爷和二老爷？”冯紫英更不解了，贾政要见自己倒也正常，但贾赦也要见自己就有点儿非比寻常了。
“还有，贾府二太太身边彩霞午间也来找了奴婢，也说起了爷明日过贾府那边的事情，还问奴婢是否要随爷过去，奴婢觉得好像彩霞是有意来打探爷是否确定要去贾府。”
冯紫英翻身起来，玉钏儿赶紧将靠枕放在冯紫英背后，让冯紫英可以舒适的靠在床头，自己也准备下床。
却被冯紫英顺手拉住手，吓了一大跳，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自己姐姐，金钏儿却熟视无睹。
冯紫英将玉钏儿拉到自己身边，手无意识的在玉钏儿一头乌墨秀发上摩挲，心中却在想这贾家是何用意。
本不过是一个寻常的过府拜会一叙，现在弄成这般大阵仗，还真的让冯紫英有些纳闷儿了。
莫不是贾府又出了啥事儿，要自己去替他们擦屁股，但是好像也没听着什么其他风声，特别是还要贾赦出面。
“金钏儿，这段时间贾府那边可有什么事情？”
“并无什么大事，宝二爷读书还是那样，只是那环三爷现在读书很发奋，不过脾气也大了许多，和宝二爷争执过几回，被二太太责罚了两回，赵姨娘便跑到老爷那里去闹腾，又被老祖宗明给责罚了，……”
“就这些？”冯紫英摇摇头。
贾环这厮看样子倒是真的准备要读书了？不过这小性子恐怕也是一个麻烦。
这厮本身性格就有些偏激，加上那王夫人再刻意打压挤兑，弄不好还要出事儿，不过自己也没有精力专门去过问此事，若是遇上倒是可以好好提醒一下对方，结个善缘。
“还有就是说那宁国府那边尤家奶奶来了亲戚，不过来的亲戚好像都没有进府，而是住在府外，据说那几个亲戚都长得有些不一样，……”
“哦？”冯紫英略感惊讶，但算一算也差不多，比自己回京晚了几日，倒也是挺快，不过好像尤三姐也没有来自己府里打个招呼啊。
“还有就是说林姑娘父亲来信，说身子不大好，……”金钏儿这话一出口，立即让冯紫英一个激灵，一下子坐直了身体：“那林姑娘呢？”
金钏儿莫名其妙，“林姑娘还在府里边儿啊，只说他父亲身体不大好，也没说其他，……”
冯紫英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历史车轮继续滚滚碾压过来，无法阻挡呢，现在看来林如海还没有病重，更没有死嘛。
不过算一算，好像林如海也差不多就是这一年过世才对，难道说自己真的改变了历史？
冯紫英有些吃不准了，想了一想才又问道：“林姑娘父亲来信说的情况你如何得知的？”
“是紫鹃来说的。”金钏儿心中一凛，看样子这位林姑娘恐怕当冯家主母的可能性越发大了。
只是香菱却说宝姑娘和大爷也有约定，这却如何是好？
莫不是真的大爷要兼祧娶两房，让宝姑娘和林姑娘当妯娌？
金钏儿想得有些远，若真是兼祧两房，像自己这等贴身丫鬟自然是要跟着大爷走，但总归是要跟着一房去。
这香菱和宝姑娘关系甚好，而且那边还有一个不输于香菱的莺儿，而林姑娘这边虽然紫鹃是十分得意的，但是毕竟只有一个，可林姑娘性子却比不得宝姑娘那边谦和温婉，若是跟着林姑娘这边，只怕也要受些夹磨。
一时间金钏儿也有些患得患失。
听得是紫鹃说的，冯紫英心里略微稳了稳，明日倒是要找机会去见一见林丫头，最不济也要把紫鹃叫来问一问，莫要耽误了就不好了。
但他还是有一种预感，只怕有些事情不是自己能够改变的。
历史惯性比想象的还大，就像那薛峻一样，自己还以为避开了，但未曾想到还是照样发生，所以他必须要提前做好思想准备，真要有事情发生，也好及时应对。

第九十七节 贾府风云（上）
“没见着冯家大郎？”贾赦阴沉着脸看着自己儿子，眼中又有一些危险的光芒。
这个儿子越发有些翅膀硬了想要单飞的感觉，不太听自己的话了，这让贾赦很不爽。
让他去平安州，他总是找各种理由推托，让他拿点儿孝敬出来，也是在自己面前装穷叫苦，说钱被凤姐儿管着，总而言之，很不遂意。
“嗯，儿子和宝玉一道去的，但是一直等到戌正都未见大郎回来，据说是宫中传召，觐见皇上去了。”贾琏也有些畏惧自己老爹的这般目光，往往就预示着自己可能要爱尅甚至挨揍了，赶紧解释道。
“宫中传召，觐见皇上？！”贾赦和身旁的邢氏同时惊声。
这一对公母坐在一起还是很有威慑力的，便是王熙凤见着也会感觉到压力。
一个一身褐色衫子，手中却握着一个老物佛珠，脸色阴冷，目光闪烁，一个是一身墨绿裙褂，却没有显得端庄，反而是阴沉晦暗，板结的面孔也是冷意堆砌。
“是啊，说是未正就入宫了，一直到戌正都没有回来，儿子和宝玉才回来的，也再三叮嘱冯府上的，让他们转达务必请大郎明日过府一叙。”贾琏有些惴惴。
“这么久？”贾赦狐疑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这些问题上量贾琏也不敢撒谎，但这就太夸张了，“怕是阁老和尚书们也就这个待遇了吧？”
“儿子也不知道，想必这等事情他们府上人也不至于骗儿子。”贾琏赶紧道，“不知道老爷和二叔这般看重明日大郎来府里，可有什么事情？”
贾赦脸色一板，下意识地又想责骂，但是转念一想，此事还需要贾琏出力敦促，便忍了忍：“兹事体大，说与你二人听，但千万不得外传，昨日王子腾和牛继宗等人召集诸家商议，那缮国公石家和治国公马家现在是惹了大祸，……”
贾赦话语里不无幸灾乐祸的意思，缮国公和治国公这两家平日里都自恃为八公中的翘楚，早就没有把日益没落的荣宁二家放在眼里了，无论是贾赦还是贾政都只能忍气吞声，谁让自己家里没有能扛得起门面的人物呢？
但现在可好，两家都遇上了大祸，那石家也就罢了，没有谁能救得了，但这马家之事却颇多可操作性的余地，而且能从中捞到巨大的好处。
听完贾赦的介绍，贾琏和邢氏都明白了自家老爷的心思，要通过冯家大郎来从中斡旋，然后捞取好处。
让冯家大郎从中斡旋是大家议定的事情，但是从中捞取好处，只怕就是自己父亲（丈夫）的小心思了，贾琏和邢氏都心知肚明。
只不过贾琏却是不愿，而邢氏却是格外兴奋。
“父亲，此事诸公委托我们贾家来从中牵线搭桥，但具体还得要大郎去做，若是我们在里边这般，二叔那边……”贾琏只能抬出贾政，他想自己二叔怕不至于有这等心思才对。
“哼，你二叔那边我都打了招呼，现在府里边这般困难，他何尝不知？此乃天赐机缘，如何能放过？何况那马尚也说只要能脱大难，愿意拿出些许身外之物来作为酬谢，总不能让我们贾家上下奔走斡旋，最终还要贴上茶水银子吧？”贾赦毫不客气的打断贾琏的话头，“此事你只管去做，到时候我自己定计。”
“是啊，老爷说得对，这几年这府里上下都不见添置物件，便要开支些什么，凤姐儿也是百般叫穷，说些不中听的话，平素里也是苛待家中，此非国公府里之遇，惹得府里上下一片怨言，这日子也就难以过下去了，……”
邢氏也是好不容易找到一些话语权，赶紧帮腔。
见自己父母都已经形成了一致意见，而且还是得到了贾政的认可，贾琏自然无话可说，虽说觉得这里边还是有些不妥，但却无力改变。
“琏儿，你说你二婶倒是有些眼力劲儿，早不早便把金钏儿玉钏儿两姊妹送到冯家大郎屋里，怕也就是押注这冯家大郎要发达了，哼，却被这王氏果然押中了，还有那薛王氏，……”
贾赦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着贾琏，面带不善，“你和那冯家大郎素来交好，为何却没有想到此间关节？”
“啊？”贾琏一怔，“儿子和大郎也是早就熟悉，何须这等行事？”
“哼，再好的交情也顶不上枕头风，我看那金钏儿玉钏儿也是狐媚子，被那王氏调教一番，只怕就是冲着魅惑那冯家大郎去的，那冯家大郎年轻懂得什么？血气方刚，没准儿就要被迷得三魂五道的，连那薛王氏都知道把那香菱送给冯家大郎，这两姊妹这等路数倒是用得比谁都顺溜！”
邢氏脸色阴沉，“琏儿，莫若你也把你房里的平儿送与冯家大郎，我看那日后他屋里便有咱们府里一条线，这等营生我们府里便能占得先机，……”
邢氏也早就瞧王熙凤不顺眼，而平儿则是一个不软不硬的角色，平素里一直十分护主，根本不把她这个主母放在眼里。
邢氏早就想要除掉王熙凤的这个臂膀，今日总算是寻到了机会。
贾琏吃了一惊，心里格外腻歪，自己屋里人，自己都尚未占到多少机会，却要去送人？
虽说那凤姐儿防得甚严，没甚机会，但毕竟是自己屋里人，如何能与金钏儿玉钏儿和香菱比？
“琏儿，你母亲说得是，那平儿平素里也是个有主意的人，若是把她给了冯家大郎，没准儿就能得个机会，若是日后有些什么好的营生，也能多提携你一二，何乐而不为？再说了那平儿也是王家过来的，也是个养不家的，莫若送出去，你若是舍不得，为父便豁出老脸去，替你去老太太那里讨一个来，鸳鸯纵然不成，那琥珀如何？”
见贾琏只是低垂着头不做声，贾赦便知道对方不愿意，也是面带不屑：“没出息的东西，一个丫头都能让你这般！这番事情若是你助为父办好了，为父便先将秋桐赏与你，总不会让你白跑腿！”
贾琏倒是一喜，那秋桐也是一个生得妖娆的，原本是父亲房里的，但一直未被收房，现在老爹要赏与自己，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但贾琏迅疾冷静下来，这事儿还得要询问大郎一二，莫要因小失大才是。
他现在也知道攀住铿哥儿这条大柱，日后多的是机会，切莫要因为这等眼前小利，就丢了以后的大机缘。
这边贾赦和贾琏商议，那边贾政和王氏、宝玉也在一起计议。
“冯大哥一直未回来，说是戌正便蒙皇上召见，进宫了。”宝玉也是规规矩矩，“府里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琏二哥和儿子便先回来了，儿子也留了话，那金钏儿也来说，若是冯大哥回来，晚些时候也会让人来告知府里。”
“唔，宝玉做得不错。”贾政很难得的表扬了宝玉，“此事关系重大，说是关乎我们八公乃至武勋世家的兴衰荣辱也不为过，……”
听得老爹这么一说，贾宝玉也大为震惊，面带惊容。
倒是王氏之前就听丈夫说过，也想知道此事是自己兄长在全盘操作，也点点头：“老爷让宝玉参与也好，宝玉也渐渐大了，让他明晓这等机宜之事，日后也能明白咱们府里当家人的难处。”
见自己母亲居然一下子把此事提升到这等高度，更让贾宝玉吓得不行，连忙问自己父亲、母亲道：“老爷太太，究竟是何事，说与儿子听听，也好让儿子有个准备。”
贾政也觉得此事可以让贾宝玉知晓，毕竟宝玉也是马上就满十四岁的人了，也该接触一些这方面的事情了，便把昨日在王子腾府上商计事宜和盘托出。
“这等事情，倒不是要你现在就要如何，但你也须得要学着了解，且看如何来计议，日后为父老了，让你来扛起阖府上下担子时，也不至于手忙脚乱，没了抓拿。”
“爹，这等事情冯大哥都有这般本事能断那治国公马家的生死？”贾宝玉实在难以接受。
那可是马家啊，当年跟随太祖皇帝打天下，堂堂四王八公之一的马家啊。
便是宝玉自己平素不怎么过问这些，也知道现在荣宁二府的贾家比不过马家了，好歹人家马家也还有人任着掌权武官，比起贾家来要风光许多，怎地却沦落到要靠冯大哥出手来救命的程度了？
这才几年啊，为何这位冯大哥已经走到了这般高度，甚至能决定和自己家一样位置，甚至更为显赫的治国公马家生死了？
“宝玉，连你舅舅和镇国公牛继宗都对铿哥儿赞不绝口，你不也说铿哥儿今日进宫，几个时辰都尚未出宫，这是何等殊遇？”贾政不无艳羡，“便是你舅舅怕也难得遇上这等殊遇，虽说这里边有些机缘际会，但是放眼朝中诸公，又有几人能在此等年龄上有此造化？”

第九十八节 贾府风云（中）
宝玉默然。
冯大哥你这才几年，便站到了我连抬头都望不到的巅峰了么？再等几年怎么办？
想想也觉得可笑，自己为何要与冯大哥去比？这京师城中又有哪个能和他比？
便是上科状元榜眼探花现在都不及他了，自己又何德何能要去和他比？这么一想，宝玉心中也就坦然了。
只是现在宝姐姐、林妹妹以及二姐姐和三妹妹乃至云妹妹一提到外边儿都会拿冯大哥来说事儿，这还是让宝玉有些失落。
虽说现在没有人逼着自己读书，但是那环老三却趁势跳了出来，装腔作势一番，让人膈应得慌，好像他就能效仿冯大哥读出书来，也要有一番作为的模样，倒是把父亲哄得眉花眼笑。
也不撒泡尿照一照自己，冯大哥也是他能学的？
心中虽如此想，但若是那环老三真的能考个秀才搏个举人出身，只怕都要对自己在府里的地位有些影响。
虽说宝玉并不介意甚至不屑这一切，但他也是马上十四岁的人，并非对这世间一切毫无所知了，也逐渐意识到了一些什么，若是那环老三真的出了头，甚至包括自己院里的这些个丫鬟们怕都是要有些影响的。
看看现在太太身边的彩霞也和环老三眉来眼去的，远不及原来的金钏儿对自己亲近，不就是觉得环老三能读出来么？想到这里宝玉又有些心痛，金钏儿和玉钏儿却成了冯大哥屋里人了。
见自己儿子脸色有些奇异，王夫人自然明白宝玉的心思，柔声道：“宝玉，冯家大郎是一般人比不得的，拿你舅舅的话来说，这大周朝这么几十年能诸般造化气运集于一身的，也没几个，这冯家大郎就赶上了，好在冯家大郎与你和琏儿亲善，这也是咱们贾家的一份机缘，……”
“老爷太太，儿子省得。”宝玉定了定神，知道父亲母亲的期盼，点点头，“冯大哥的确是人中俊杰，儿子也会向冯大哥学习，方才父亲提到对儿子的期盼，儿子也明白，定不负父亲母亲的期望。”
贾政心中也是一暖，心情也好了许多，这一两年来，家中情况也的确有些变化，宝玉的日渐成熟，贾环的读书刻苦，都看在他眼中，嫡子继承家业，庶子读书入仕，贾家能继续这样维系往日荣光，这就是他最大的愿望了。
“不过父亲，舅舅和牛世伯他们这般考虑，那冯大哥是否会接受呢？”贾宝玉沉吟了一下才道：“冯大哥处于他自己的身份位置，恐怕也要从他自己角度出发来考虑问题了，他现在是庶吉士，下一步就是文臣，只怕未必会完全以武勋子弟身份来考虑了。”
贾政和王夫人一愣之后也是既忧又喜。
之前各家的确过于自我，只想着冯紫英是武勋子弟，再怎么也要从武勋世家角度来替大家伙儿着想，现在宝玉这么一提才觉得或许人家觉得文官之路才是他日后的根基，未必会愿意从中出力啊。
喜的是自家宝玉居然能想到这一点，这说明宝玉的确还是长大了，会考虑问题了。
“嗯，宝玉所言有理，但是毕竟冯家大郎还要考虑其父日后在军中的身份，这一点你舅舅也和为父说起过，所以他不会完全置之不理，但若是要让其完全舍弃他自身的前程而为马家出力，便是换了我们也不可能，所以也就是取一个平衡点吧，如马尚自己所言，只求不要牵扯太深，莫要让马家因此而覆灭就好，……”
贾政也是黯然，这等兔死狐悲的感觉还是让人有些胆战心惊。
像那缮国公石家，大家都知道怕是没救，便在无人愿意去帮忙，这马家还有希望，大家才愿意出力，也不知道日后若是贾家出了这等事情，会有何人愿意帮忙？
“老爷，这其中分寸怕是不好拿捏啊，我兄长难道就没说什么？”王夫人也觉得不好把握，这还是贾家第一次如此深度参与这等大事，都有些战战兢兢。
贾政摇摇头，都心里没底，马家究竟掺和有多深，除了马夏之外，还有其他人么？没有掌握了解情况之前，谁敢轻易表态？
他以前也从未接触过这等事情，毫无经验，可现在内兄和牛继宗、陈道先这些人都不好出面，都要避讳，却把自己家推上来，这既是一份荣耀和机会，但同样也是风险所在。
“父亲母亲，大姐姐明日不是要归家么？不如问一问大姐姐可好？”宝玉突然道。
“哦？”贾政和王夫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微微点头。
元春现在太妃身边当史官，经年难得回家一趟，明儿个正好归家，她在太妃身边，素来精明，而且太妃边上也能获知一些外面难以知晓的消息，或许可以问一问她。
见自己的建议得到了父母的认可，宝玉也有些高兴，“大姐姐聪颖过人，肯定能知晓这等事情该如何来处理。”
……
“你是说明日冯大哥要来我们府上？”贾环狐疑地看着彩霞，“为何府里边儿却半点没得到消息？冯大哥现在是何等人，我去过冯大哥府上，据他府上人说，他都早出晚归，不是文渊阁就是兵部公廨，要不就是翰林院或者都察院那边，连去青檀书院都没时间，回家一般都是晚上了，哪有时间来咱们府里？”
“三爷难道还怀疑奴婢撒谎不成？”彩霞着急地道：“奴婢也是看三爷去了两次冯大爷府上都没见着人，这才着意打探，遇到琏二爷和宝二爷回来时说了明儿个冯大爷午间过来，而且好像老爷他们要让琏二爷和宝二爷陪着见冯大爷呢。”
贾环悻悻地轻哼了一声。
他知道这等正式场面是永远轮不到自己上场的，都是琏二哥和宝玉，琏二哥倒也罢了，但是宝玉何德何能？
成日里不是吟诗作画就是去戏园子里混日子，读书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现在族学里老师也不怎么管他，倒是要看看日后自己考中秀才之后他的表情。
“好了，三爷，奴婢不能久待，先走了。”彩霞看了一眼那边似乎有声响，便挑着灯笼赶紧要走。
“嗯，彩霞姐姐，你费心了。”贾环点点头。
彩霞脸一红，心里一甜，却不言语，只是看了一眼贾环，便扭着身子走了。
刚见彩霞绕过那边假山不见人影，这边的灯笼便过来了，却是自家姐姐和丫鬟侍书。
“环哥儿，你一人在这里做什么？”探春看到贾环也很高兴。
这一年里贾环读书很认真，被族学老师表扬了好几次，说是有望再等一两年就能去考秀才了，那赵姨娘更是喜极而涕，四处奔走相告，探春听得也是格外振奋。
“没什么，就是散散心。”贾环淡淡地道。
他对自己这个一母同胞的姐姐没太多好感，很简单这个三姐姐和宝玉关系太密切了，他看不惯，而且姨娘经常说起她的时候都是骂骂咧咧，自然也就在贾环心目中留下了一个更不好的印象。
见贾环的表情很冷淡，探春心中也是一酸，她知道姨娘和这个弟弟都对自己不太感冒，但苦处却是只有她自己才明白，贾环的上进让她格外高兴，但很多时候却只能藏在心中，毕竟嫡母和宝玉在面前，她不得不收敛着一些。
这府里边只怕也只有伯父和冯大哥可以没太多顾忌的表现出对环哥儿的欣赏，便是父亲都要有所保留。
冯大哥很欣赏贾环，探春也是从侍书那里知晓的，说冯大哥曾经专门和贾环谈过，鼓励他好好读书上进，这让探春很暖心。
宝二哥不喜读书，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但宝二哥是嫡子，这一房家产迟早要传到他身上，而且纵然读不出书来，有王家舅舅的帮助，总是能恩荫一个国子监生身份，最不济也能捐个官的，但环哥儿恐怕就未必有这般好的运气了，只能靠他自己。
探春也曾经想过再等两年，若是环哥儿真是一个读书种子，自己便是豁出这张脸去也要求冯大哥去帮忙推荐到那青檀书院中去读书。
“环哥儿若是读书读累了，也须得要张弛有度，休息散心一下也是好的，……”探春站定，“明日大姐姐要回来，环哥儿也要去见一见，……”
“大姐姐回来，恐怕也不是要见我这等微末之人，怕是要见宝玉才对，这府里好事情何曾轮得到我？”贾环是知道明日大姐元春要回来的，但是他印象中这位大姐好像对自己并不怎么在意，所以他也懒得去捧臭脚。
探春一惊之后下意识的看了看四周，深怕有人听得这话，见四周并无他人，这才正色道：“环哥儿切莫要说这等话，府里边何曾薄待你了？”
“是么？那为何大伯和父亲专门邀请冯大哥到府里来一叙，琏二哥和宝玉都知道，还要参加，这等消息却专门避着我？”贾环冷冷地道。

第九十九节 贾府风云（下）
“冯大哥明日要来府里？”探春也是一愣，她当然知道冯紫英回来这段时间相当忙碌，琏二哥登门两次都没有遇上，怎么却要来府里边了？
“呵呵，三姐姐也是不知道？”贾环双臂环抱，撇嘴冷笑，“看来你再怎么讨好人家，人家也没把你当做一回事儿吧？”
探春脸上掠过一抹愠色，但也只是一闪而逝。
环哥儿和宝二哥关系不睦是阖府上下都清楚的，嫡庶之争在哪家哪府都是一样，探春虽然才十三岁，也已经明晓这里边的道理了。
宝二哥不爱读书，但人家是嫡子，未来荣国府二房这边便是要分家，也总要留些家底的，更不用说她也隐约听说老爷太太是有意要让宝二哥娶个贵人家，这样来延续荣国府的底气。
环哥儿心里不忿她也能理解，但是命就是如此，也幸亏环哥儿读书还行，惟愿环哥儿能像冯大哥一样读出书来，纵然不能像冯大哥那样考中进士，只要能考上一个举人，那也算是光宗耀祖，日后也能有一番造化了。
“环哥儿，我是不知道冯大哥要来府里，不过冯大哥来府里，大老爷和老爷要见冯大哥肯定是有正经事儿，琏二哥和宝二哥陪着也是正理，环哥儿你年龄还小，府里边没让你参加那也正常，日后年龄大了老爷太太他们自然会替你考虑，……”
探春竭力压抑住内心的担忧，避免刺激贾环。
她知道自己这个弟弟脾气有些偏激，每每喜欢和宝二哥针锋相对，但这样最终的结果恐怕吃亏都是他自己，甚至还要把姨娘也拖进去。
既然能读书，又何必再去和宝二哥计较那些？老老实实读你的书，只要能读出书来，自个儿跳出这个圈子去搏自己一份天地不好么？探春很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这个一母同胞。
“有正经事儿？我当然知道冯大哥来是有正经事儿，大伯和父亲都要参加，可宝玉能参加，我为什么不能？我年龄小？有志不在年高，宝玉要么成日里在脂粉丛中厮混，要么就是戏园子里高乐，读书不成，做事不行，我就比他小两岁，他能参加，为何我不能参加？”
吐出一口浊气，贾环脸色越发阴戾，目光却是冷得刺人，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大伯都说我读书有天分，冯大哥一直很看好我，上次也专门鼓励我好好读书，日后走仕途做官，这一次冯大哥是立了大功回来，朝廷马上就要给予赏赐，他就要到翰林院去当编撰编修了，我难道不该去向冯大哥道贺，顺带请教一下么？那宝玉懂得什么？他去陪着不也就是坐蜡？”
探春听得胆战心惊，脸色都变了。
尤其是听得贾环提高了声音，更是吓得她游目四顾，深怕此时有其他人来，听见了这等话，传入太太耳中，只怕环哥儿就有大难了。
便是大伯和冯大哥欣赏你，难道还能干预这等家事不成？
“环哥儿，你疯了！”探春声色俱厉，“宝二哥是你兄长，你为何用这等语言讥刺于他？若是老爷太太听见了，你吃罪不起！”
“三姐姐，我何曾讥刺于他？不过实话实说罢了。”贾环轻蔑地看了一眼同胞姐姐，“算了，你也是一个没血性的，成日里盼着太太给你点儿好脸色，替你找一个好人家，不过只怕你的一番心思太太未必看得上眼，她的心思都放在宝玉身上去了，哪里顾得了你？”
被自家兄弟这一番话气得脸色煞白，探春伸手给了贾环一个耳光，那贾环倒也不躲，挨了一下也就是淡淡地“呸”了一声，自顾自地走了，只剩下眼泪涟涟的探春呆呆地伫立在那里。
“姑娘！”侍书扶着探春，这等姐弟之间的纷争，她们这些当丫鬟的也难以插言，只能充当旁观者。
看见自家姑娘泪如雨下，侍书也是爱惜地替自家姑娘用汗巾擦拭掉泪水，“姑娘莫要生气，环三爷恐怕也是很希望能见到冯大爷，我听说冯大爷对他很欣赏，他也因此备受激励，所以读书也很用功，大概是希望让冯大爷看到他的努力吧。”
“我知道他的心思，就是想要让冯大哥看一看他和宝二哥之间的不一样，可是他能和宝二哥比么？”探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人与人不一样，就不要去比，想要证明自个儿能耐，那就好好读书去，日后真要秋闱春闱大比像冯大哥那样，谁还能小瞧你不成？”
“姑娘，三爷还小，性子也急，哪儿能像您想得这么远啊。”侍书劝慰道：“三爷这一年到头读书，也没个人鼓励安慰，所以怕是很希望见到冯大爷一面，他怕是把冯大爷当成了他的榜样了，……”
探春微微颔首，侍书这话怕是在理，难怪环哥儿对宝玉怨气这么大，明日冯大哥来了，或许看能不能请冯大哥开导开导环哥儿？
……
贾琏回到自家小院时，已经是快子时了。
踏进屋里，就看着凤姐儿打着哈欠，一身鹅黄丝缎的抹胸下，软玉温香，颤颤巍巍，斜靠在床畔的靠枕上，丰儿在一旁捶着腿。
“平儿呢？”
“哟，这一回来就问平儿，想干啥？”凤姐儿斜瞟了一眼自己丈夫，“干啥去了这么久，老爷太太怎地还晚上说起事儿来了？”
“丰儿出去吧。”贾琏摆摆手，小丫鬟赶紧出门，凤姐儿有些惊讶，坐直身体，起身替贾琏宽衣解带。
“怎么了？”
“明儿个铿哥儿来府里的事情。”贾琏有些心不在焉。
“就这事儿？”凤姐儿撇撇嘴，“也值得这般大惊小怪？他便是立下泼天大功，也和我们有何关系？”
贾琏斜睨了对方一眼上床，凤姐儿让出一个位置来，那贾琏手便不安分起来。
“德行，还没说呢？”凤姐儿拍了对方一下。
“哼，那也是你二伯找来的事儿。”贾琏悻悻地把事情说了一遍，“估计石家是完蛋了，就看马家能不能保得住，还把那云光也牵扯进来了，我记得你前日里好像还在说云光帮了你一桩忙，……”
却见凤姐儿脸色煞白，呆坐在那里，贾琏讶然：“怎么了，凤姐儿？”
王熙凤猛地抓住贾琏的手，急忙问道：“你说那云光怎么了？”
“说云光被牵扯入石家的贪墨渎职中去了，都察院的御史们已经咬住了他，停职待勘了。”贾琏倒不太在意，不过看王熙凤的表情似乎是有些问题，“龙禁尉也已经去了人，估计他跑不掉。”
“只是这一桩事儿么？”王熙凤强压住内心的惊惶，“那云光不是陕西巡抚么？为何却被石家的事情给牵扯了？停职待勘也是有待调查，怎么就说定案了？”
“一言难尽，总之石家完了，肯定会牵扯到一批人，那云光不过是最显眼的罢了。”贾琏不屑一顾，“龙禁尉的人都去了，你觉得他还跑得掉么？若是没证据，或者朝廷不想动他，那就只会是都察院御史们去查而已，但现在连龙禁尉都去了，那肯定就是要直接拿人了，没准儿等几日就要进诏狱了，遇上龙禁尉这样弄，云光这等文人，哪里经得住？”
“那云光还有其他事儿么？”王熙凤紧张地拉着贾琏的胳膊问道。
“那我哪儿知道？”贾琏见王熙凤神色不对，狐疑地道：“凤姐儿，莫不是你上次托云光办的事儿也有啥古怪？”
“没有的事儿，我就是托他帮个忙而已。”王熙凤强作镇定，心中却是恐惧不已，这可千万别牵扯出其他事情来了，那这事儿就问题大了。
前些时日她收了铁槛寺老尼三千两银子，要帮着平一桩事儿。
那陕西长安县一家财主女儿先许了一个固原守备的儿子，但后来这女儿被西安府知府儿子看上，想要求娶，那张财主觉得能攀上这边知府大人这根大柱，便擅自允了，又收了这边聘礼，一女二嫁。
那边那个守备也是一个不饶人的，便闹腾起来，闹到省里。
那张家慌了便想要让省里压住那固原守备，所以托人到了京师，这铁槛寺老尼虽说是个方外人，但却也是见不得银子的，知晓王熙凤尤好这一手，所以托到她手里。
云光虽然是文臣，但是和武勋这边结为姻亲，便与王家、贾家都有些交情，往日进京来也都有走动。
王熙凤便以贾家名义修书一封给了那云光，希望那云光能压住那固原镇下边那个守备，只是未曾想到银子倒是收了，信才发出去没多久，也不知道那云光事情究竟帮着处理没有，居然就因为石家的事情东窗事发了。
这信还落在云家，若是被那龙禁尉或者都察院御史们拿住了，不知道会不会牵扯到自家？
想到这里王熙凤便如坐针毡，这一夜便是贾琏睡得如死猪一般，她却是连眼睛都没有闭一下，一闭眼便梦到那龙禁尉和都察院来人登门。

第一百节 腌臜
冯紫英在去贾府的路上都还在琢磨，为什么这一次贾府态度这般急切殷勤了？
就算是自己西征平叛立下大功，可那不至于让关系不大的荣国府这般姿态吧？
事有反常必有妖，冯紫英基本上判断贾府里边肯定有啥猫腻，多半是有求于自己什么，但问题是贾府里边能有啥有求于自己？
宝玉还是贾环、贾兰读书的事情？都不像啊。
或者要找个营生？也不像，那就该是贾琏直接来找自己，贾政是肯定不可能这么急切的。
实在想不出来，也就懒得多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难道还能办不到不准自己出贾府大门，刀斧手伺候不成？
昨日在宫里边那几个时辰，收效不小。
其他不敢说，但是冯紫英相信自己在永隆帝心目中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这从自己离开时永隆帝的态度就能感受得出来。
而自己很多观点估计也说到了永隆帝心坎儿上，这个时候谁能给永隆帝弄来银子，那就是天底下第一号功臣。
估计这随后的一段时间可能永隆帝就要和一干重臣们频繁朝议，研究具体可行的方略了，当然在此之前肯定要把南北以及中立的几方的态度都要先统一下来。
冯紫英是骑马到贾府的，从西疆回来，他倒是更喜欢骑马了。
贾琏和宝玉都在门上候着，见冯紫英来，都很殷勤的上来招呼，冯紫英把马缰丢给瑞祥，让他带着马去马房，自己和贾琏、宝玉并肩而行。
“琏二哥，宝玉，昨晚回来晚了，听得金钏儿说你们都等了许久，抱歉了。”冯紫英很客气，全无他们所担心的骄狂倨傲，依然是原来那般模样，这让贾琏和宝玉心中放下许多。
“呵呵，紫英你是忙正事，听说你进宫去了？”贾琏很感兴趣，哪怕是贾宝玉素来对仕途经济不屑一顾，但是听到这进宫觐见皇上，还是有些好奇。
“嗯，汇报西征平叛的一些具体事宜，受柴大人之托，昨日才得宫里通知。”冯紫英没遮掩什么，这也不是什么秘密，“皇上对西疆那边情况很感兴趣，所以就问得多了一些，耽搁得久了一些。”
“紫英，这是人家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儿，好多人当了一辈子官都未必能见一次皇上的面儿，你才十六岁，就有资格单独觐见皇上了，说出去那都让人羡慕得要死呢。”贾琏和宝玉一左一右陪着冯紫英进内，直接往荣禧堂而去。
冯紫英感觉恐怕的确是有些正事儿了，这去荣禧堂议事，那都该是大事儿才对。
“琏二哥，宝玉，今儿个赦世伯和政世叔找我可是有事儿？”
“紫英，是有正事儿，待会儿就知道了，还是等到二位老爷和你亲自面谈吧。”贾琏也不多说，直接推到了贾赦和贾政身上。
瞟了一眼贾琏的表情，冯紫英不再言语，三人便直接到了荣禧堂，而贾赦贾政都在荣禧堂门上迎着冯紫英，还是冯紫英规规矩矩的行礼，让贾赦贾政都是捋须满意的点头不止。
坐定，贾琏和贾宝玉都很知趣的坐在了冯紫英对面儿。
贾赦和贾政都没有绕圈子，这等事情也容不得绕圈子，开门见山，便把前日里的情形做了一个介绍，也谈了包括马家在内的大家伙儿的一些恳求，希望冯紫英能从中圆转。
一开了话题，冯紫英就明白了什么事儿。
没提石家，说明武勋家族这个群体还是很知趣，知道哪些事情可以触碰，哪些就不要去瞎子点灯——白费蜡了。
石家已经是被钉死了，石光珏牵连太多人，不但石家自身，还牵扯一大帮人，文臣武将都有，就凭这个，石家就该完蛋，能保着少掉几个脑袋就算是幸运了。
马家也有一些牵扯，冯紫英和回来那位御史这几日也见过一次面，大略了解了一些情况，马夏自身不必说，罪该万死，但是牵扯的一些人却不算太深，或者说罪过都主要在他自己身上。
“赦世伯，政世叔，我大略明白你们二位和王公、牛公他们的一些意思了，但你也知道我只是一个受柴杨二位大人回来汇报的小角色，许多时候还就是充当眼睛耳朵和嘴巴的作用，把我在西疆所见所闻和所想报告给皇上和内阁，其他如何处置决定，那都轮不到小侄来插言，……”
冯紫英的话当然不能让贾赦贾政满意，贾政摇摇头：“紫英，贾冯两家宜属通家之好，叔父也不在你面前绕圈子，便是说此事关乎我们整个武勋群体的存亡，亦不为过，石家和马家都是四王八公家族，算得上是咱们大周立朝以来的顶梁柱，但现在石家出了大事儿，连你王伯父和牛伯父他们都没有办法，那是自作孽不可活，但是马家马夏之事却没有那么复杂，马尚也说了马家和马夏牵扯并无太多，纵有，也不过是些寻常往来，但就怕有人攀诬，再有人趁火打劫落井下石，……”
贾政也算是超水平发挥了，他平素是不管这些事情的，但是此番却是王子腾、牛继宗和陈瑞文等人专门交待，又受了马尚的重托，所以不得不硬着头皮上了。
冯紫英皱了皱眉，平静地道：“世伯，世叔，石家之事不必再提，我们恐怕都管不了，至于说马家，你们说的攀诬和趁火打劫，我想都察院和龙禁尉肯定能查清楚，……”
“紫英，话不是那么说。”贾政沉吟了一下，这番话他昨晚也是琢磨了一晚。
“你也知道马家那等百年大族，四房统共一千多号接近两千人，比我们荣宁二府加起来还多，马夏本来就是一个招人嫌的，在宁夏镇做官也是靠着家里运作，可捞了银子也只是富了他那一房，其他的顶多也就是占了个汤水罢了，可他那一房也是不省心的，娶了妻原是那仇士本之妹，结果没几年便以仇氏无出休妻，这也引得马仇两家亲家变冤家，成为世仇，后来马夏重娶了平原侯蒋家之女，蒋家陪了一个媵，但仍然无出，后马家又先后纳了七八个妾，尽皆无出，……”
说到这里，贾政面皮却有些涨红不好再说下去，“宝玉，你先出去。”
贾宝玉茫然无措，不知道自己父亲是什么意思。
贾赦却有些不耐烦了，“二弟，宝玉也不小了，这等腌臜龌龊事儿那个高门大户里没有？他日后也是长大的，一样须得明晓，……”
贾政张口结舌，最终还是摆了摆手，也不知道究竟是让贾宝玉出去还是不必出去，贾宝玉也就讪讪重新坐下。
贾赦却早已经接上了话题：“那马夏乃是三房，后来大房，也就是马尚之子便有和马夏妾勾搭成奸的，那四房的马述也和马夏之媵私通，总之乱七八糟，马夏便有了三儿两女，究竟是谁的，估计马夏自己都未必清楚，只有那些个妇人才说得清楚，马夏也不管不顾，……”
冯紫英略感惊讶，但贾琏却面无表情，显然是对这等事情早就见惯不惊了，倒是那宝玉听得脸红筋涨，坐立不安。
“马家所担心的便是那马夏一旦觉得自身不保，便要随口乱咬，这一下子恐怕就要把整个马家给拖下水，……”
冯紫英脸色不变，只是淡淡地道：“那马尚和马夏之妻以及媵妾有无私通？还有那二房可有什么企图？”
这两句话就问到了点子上，这等大家族，有些这等龌龊腌臜事儿也不稀奇，那借种在大家族里也是常有，若是家中寻常人等，无外乎就是撵出去罢了，便是马述和马夏之媵私通，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儿，左右那马述也是四房，既不袭爵，恩荫之类也轮不到他，一句话，都是家事。
但若是马尚作为长房威远将军，也有这等卑污之举，再被马夏这等将死之人死咬一口，只怕这爵位说不定就要被朝廷趁机给你抹去了。
而且没准儿那二房便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在其中搅浑水，弄不好就要把整个马家拖下水。
听得冯紫英两句话直指关键处，贾赦和贾政眼中都是闪过惊异之色，只以为冯紫英读书厉害，未曾想到连这等世家中勾心斗角的阴微之处亦是了如指掌。
还是贾赦沉吟着道：“这等事情，想那马尚也不会自曝其丑，但总不过有些这方面的勾当就是。还有那二房的马端，据马尚说，素来和他关系不睦，而且马尚乃是其父前妻所出，而马端和马夏、马述皆是其父续弦所出，但皆为嫡子，……”
贾赦说得含含糊糊，但基本上就是有了。
贼咬一口，入骨三分，更何况本身就有这等事情，加上遇上这等关键时候，真要一下子给你折腾出来，那就真的要成了案板上的肉，听凭朝廷宰割了。
这马家要垮也是垮在他们自家内部的狗咬狗一嘴毛，单单是马夏自己的事情，还真的不容易危及整个马家。

第一百零一节 元春
“王公和牛公他们是担心马夏在龙禁尉和都察院御史那里胡乱攀咬，而让整个马家都被陷进去？”冯紫英皱起了眉头。
这事儿还真的有些不好处理。
他原本心中还颇为高兴，瞌睡来了正好就有人送来了枕头，正说如何和在军中势力颇大的武勋世家们搭上线，磋商达成妥协，这也是他和永隆帝谈及的问题，还琢磨须得要和王子腾好生说一说，这枕头就来了。
这举债所得如何使用必然是绕不过军队的，这样大一笔钱银，便是兵部也要征求军中武勋宿将们，这涉及到今后相当长一段时间整个兵部开支投入方向，特别是还要涉及到在闽浙两广乃至山东和南直的水军舰队组建，哪一条都要牵扯到军队。
但马夏这事儿，若是马夏真的不管不顾的乱咬，都察院和龙禁尉能否压得下来，就真不好说了，这就需要包括马家和马夏在内的几方相当繁琐的协调沟通。
一方面要让马家内部自己按住各种声音，不能乱，还得要堵住马夏的嘴，避免乱咬；另一方面，都察院那边要协调好，马夏肯定没说的，没准儿还得要弄出一两个人来，才能让忙乎了一大阵的都察院满意。
另外就是要平衡好兵部、户部和这些军中实力派的关系了。
像王子腾、牛继宗、陈道先，甚至还包括自己老爹和陈敬轩这种军队实力人物，未来在这笔收益中如何来争取，都得要好生争执一番，谁都是带队伍的人，这样大一笔收益，若是不能为下边争取一些来，肯定摆不平，弄不好下一步你就干不下去了。
户部肯定不会答应这样大一笔举债得来的银子都划给兵部，哪里都缺钱，又不是你兵部和九边一家，纵然让你占大头，那这个比例还得要谈。
同样兵部也需要平衡，不能把划给兵部的银子全都砸到九边上去，既然要开海，那水军舰队组建是必然的，这又涉及到这部分银子的划分比例。
而划给九边的银子同样需要在蓟辽、宣大和三边之间来分配，家家都嗷嗷待哺，都得要匀着点儿给。
哪一样都不简单。
可以说具体方略还没敲定，也许各方激烈争吵和博弈就要开始，拍桌子摔板凳，甚至割袍断义拔刀相向的事儿都得要上演。
现在要把军中实力派这一块安抚好，那就必须要依靠王子腾、牛继宗这些人，毕竟这些人在军队中仍然有相当影响力，否则永隆帝也不会如此投鼠忌器，只要一天这部分力量没被他抓住，他都得在太上皇面前规规矩矩，但反过来，这也是收买拉拢这些武勋世家们的一个好机会。
“紫英你明白就好，马家是个蛇鼠一窝的烂窝子，但现在这关系到我们整个武勋世家的形象，一旦被那些御史们撕开，没准儿会让朝野觉得我们这些武勋世家都是如此，那以后我们这些武勋世家声誉尽毁，就真的没法立足了。”
贾政这番话也是颇为沉重。
王子腾和他说过，他自己也掂量过，这事儿真的对武勋世家形象破坏极大，所以马尚去找太上皇撞钟，太上皇都不想理睬。
贾赦也道：“铿哥儿，这事儿不是马家一家的事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这事儿得帮着压下去，马家也不是不懂规矩的人，到时候也必定有回报。”
昨日里他就直接找了马尚，马尚忙不迭的应允了，先就送来了五千两银子，这让贾赦喜出望外，所以才格外担心今日冯紫英不来，这事儿没法向马家交代。
贾政的话倒也还听得，在理，但贾赦的话就让冯紫英有些腻歪了，自己是缺那点儿回报的人么？
只怕贾赦这厮已经收了那马家的好处才会这般积极，寻常事情这厮哪有如此大兴趣？
“世伯，世叔，这事儿恐怕不是你我想象的那么简单，马夏贪墨，其中必定牵扯有人，而贪墨回来的银子呢？只是他一房得了？当初他谋得这个宁夏镇总兵据说花了不少银子，而出面运作的就是马尚，谁收了这些银子？涉及到哪些人？御史们恐怕不会轻易罢休，而后这些贪墨回来的银子马尚没有拿？想一想也不可能。”
贾赦贾政面面相觑，如果要按照冯紫英这么一说，这事儿就麻烦了。
如果要追究到马夏上任时候的事情，那不可避免要牵扯到时任的兵部官员，这一牵扯开来就难以控制了。
至于说马夏撕咬马家之人，那都还在其次了，顶多也就是把马家其他几房都给卷进去，但那毕竟是一些龌龊私事，比不得贪墨渎职。
这等武勋又不像文官还要爱惜羽毛，以免影响仕途前程，马尚这种人本身也没有指望过这些。
“那依铿哥儿之见，却当如何？”贾政忍不住道。
“世叔，此事非一时半刻能说得清楚，涉及面太宽，小侄也不敢妄言，不过王公和牛公以及世伯世叔的想法小侄也能理解，好歹冯家也是这般出身，我明白王公和牛公的意思，回去之后，会有安排，这边也请世叔转告王公和牛公他们，此等时候，再莫要别生事端。”
冯紫英不会给对方留任何话柄，但他也不认为像马家这种货色值得多么看重，只是需要考虑到整个武勋群体的兔死狐悲和太上皇的感受罢了，但这正好可以作为一个武勋群体的交易砝码。
贾政会意地点点头。
他也听出了冯紫英的意思，肯定要把这些意思转达给另外一方的人，让他们来斟酌。
这另外一方的人，可能是兵部张景秋，也可能是都察院的御史们，又或者是内阁阁老们，甚至是皇上。
难怪内兄说还得要去找太上皇给皇上那边打招呼，否则光靠这一帮子武勋，如何能抵御得住来自这些文官们的压力？
见贾政点头，贾赦虽然还有些懵懂，但是也知道估计是有希望了，心里也踏实了许多。
他已经打定主意，若是那马家真的无法脱身，那也不关他的事儿，他出力了，这五千两银子是断断不会退的，若是有好结果，起码还得要在马家身上榨出个一两万两银子才肯罢休。
主要事情说定，气氛也会轻松了下来，谁都知道这事儿不是一天两天能说定的，没有一两月这事儿是别想有个结果，倒也不急，反正着急上火睡不着觉的也是马家。
只要有商榷余地，那就好说。
贾琏和贾宝玉也都隐约明白让二人来参与这等事情的意思，日后免不了他们俩恐怕都要代表贾家处理这等事情，先要学着点儿。
……
“母亲安好？”宫装丽人听闻了脚步声，转过身来，看着自己母亲，忍不住迎上前去。
“好，好。”王夫人上前握着自家女儿的手，上下打量，眉目间也满是关心，“在太妃那边可曾习惯？”
“母亲放心，一切都好。”宫装丽人自然就是贾元春，芙蓉粉靥玉白生香，一条淡浓恰到好处的修眉配着一双丹凤眼，菁华灵韵皆蕴其中，略略高挺的鼻梁下那菱形的樱唇微微抿起，笑容里带着雍容贵气。
“那就好，那就好。”王夫人握着元春的手拉着对方坐下，“这会儿那冯家大郎来了，正和你父亲、大伯以及琏儿、宝玉见面，……”
“哦？可是那冯铿冯紫英？”元春心中一动，自己还说怎么找机会让父兄去招那冯紫英来呢，未曾想到对方居然就在自己家。
“是啊，他刚来，你父亲和大伯和他有事情商谈。”王夫人也有些惊讶，自家大姑娘知道这冯家大郎不稀罕，去年大姑娘也曾归家，家里人也就提起过，但那时候都未曾在意，今日这大姑娘脸上的惊讶表情却没有瞒过她的眼睛。
迟疑了一下，王夫人才又道：“你父亲和冯家大郎商量的事情关系甚大，也想你帮着琢磨一下，……”
元春斜飞入鬓的修眉微微一挑，“何事？”
王夫人也就捡了紧要的说了，元春默默点头。
其实她早已经知晓，甚至此番回来，就是为此而来，但是却不能不装出一副才知道的模样。
王夫人小心的观察着自家女儿的神色，却看不出半点端倪来，这女儿已经二十了，若是在宫外早已经是嫁做人妇了，可是在宫中却由不得自家了，为此夫妻俩没少相互埋怨，早知道入宫这种吊在半天没个下落，何苦要去撞这等大运？
尤其是现在皇上已经过了知天命之年，难道还要去侍奉当今？
“那冯家大郎听说尚未娶妻？”元春突然问道。
王夫人一愣之后，想了一想才道：“听说是还未定亲，但是京师城中有不少高门大族和官宦人家都有意，但一来他父亲在边境戍守，二来他本人起初一直是说要满十六岁之后才议亲，所以……”
元春摇了摇头，“母亲，这不过是托词罢了，三妹妹可惜了，宝玉的婚事呢？”

第一百零二节 来意
听到女儿问及宝玉的婚事，王夫人忍不住叹息了一声，“宝玉你是知道的，不喜读书，这一两年在那冯家大郎的开导一下还要好一些了，还知道在诗词文赋上下点儿心思了，但经义和策论上他却尤为不喜，……”
对这一点，元春也是早就知道，自己这个亲弟弟和故去的兄长是截然两样，一个读书如狂，一个是厌恶无比，没得比。
问题是自家是二房，袭爵是没戏的，那琏二哥还等着呢，那就是只有恩荫。
但以父亲的本事怕是等不到的，就看舅舅能不能弄个荫监。
可顶多也就是一个监生。
真要有荫官入龙禁尉，舅舅自己还有几个儿子，便是庶子肯定也要比一个外甥更亲，轮不到宝玉。
而监生要想做官都只能出外当个佐贰杂官，家里也不会答应，或许就像琏二哥那样捐个官吃空饷了。
“那家里是打算……？”元春其实猜到一些，上一次归家时，父亲就含糊透露过一点儿风声，但没说明。
“你怕是也猜到了，若是宝玉能在士林中有个好名声，看看能不能找一门好亲事，……”王夫人也轻轻叹一口气，“若是宝玉能考一个秀才，这就要好办许多，但……”
考中一个秀才，那基本上也就能勉强算一个士人了，你文才再好，连秀才都不是，这走到哪里都底气不足，这也是现在贾政和王夫人最为头疼的。
特别是看到贾环似乎很有信心能考中一个秀才时，王夫人心里就更慌了。
“家里可是希望宝玉找一个天家宗亲？”元春直接问道。
王夫人也不隐瞒，点点头道：“确有此意，这也是冯家大郎的建议。”
元春叹了一口气，王夫人觉察到女儿心情不太好，赶紧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元春想了一下最终还是摇摇头，“找天家宗亲倒是能保我们贾家富贵平安，只是宝玉却难免要受些委屈了。”
王夫人立即就明白了了女儿的意思。
找公主郡主恐怕就不可能再像现在这般自由自在了，其他都好说，优游宴饮也好，看戏唱曲也好，吟诗作画也好，都没关系，唯独在纳妾这些方面，恐怕就不能随心所欲了。
哪怕你想要收房一个丫鬟，都得要掂量一下那边的态度，可这又涉及到贾家传宗接代的香火问题，若是公主郡主无出，哪怕是得罪那边，也还得要纳妾收房。
“元春，你宫中规制，女史最迟十八岁便可出宫，为何到现在都没有音信？”王夫人最终还是问及这个问题，“太妃那边难道就没有一个说法？”
元春微微侧首，不让自己母亲看到自己脸上凄美的笑容，收敛了一下心境才又转过头来，“母亲，宫中虽有规制，但是却也要因人而异，太上皇和太妃现在隐居，便是宫里也管不到那边，再说了，太妃待女儿甚好，女儿也不好多说什么，……”
“元丫头，话不是这么说，你都二十了，便是现在出宫都难以找到合适的人家了，再拖下去，如何是好？”王夫人忍不住发急道：“要不让你舅舅去打探一下，看看有否……”
元春摇了摇头，“母亲，还是莫要去为难舅舅了，这等宫中之事便是舅舅也难以过问，……”
母女二人正说间，便有彩云进来，“太太，大姑娘，老爷和宝二爷与那冯大爷去了内书房，请太太和大姑娘过去。”
冯紫英也没有想到贾政似乎还有什么私密话要和自己说，到内书房也罢了，他也来过，似乎还在等什么人过来。
在内书房里，宝玉陪着冯紫英闲聊，而贾政却出了门。
原本贾政只是想要把情况向元春介绍一下，看看元春那边可否有什么额外的内幕消息，以便于自己能和冯紫英进一步沟通。
方才自己兄长的话语委实太过露骨，到后来几乎就是要摆明车马要让马家出钱消灾，听得他也是直给自己兄长使眼色，但自家兄长却根本不予理睬。
却没想到元春说要见一见冯紫英。
“什么，你要见铿哥儿一面，面谈？”贾政和王夫人都吃了一惊，“不太合适吧？”
见父母都惊讶地看着自己，元春也知道自己这要见一见冯紫英的确有些突兀，自己和对方从无往来和交道，而且以后也应该没什么交织才对，自己又在宫中做事，难怪父亲母亲觉得不能理解。
“父亲母亲，没关系，你们也在，宝玉也在，女儿就问几句话，嗯，也包括宝玉的事儿。”元春淡淡地道，但语气却不容置疑。
贾政迟疑了一下，又看了看王夫人，对方也没有了抓拿，最终贾政还是只能点点头。
当贾政和王夫人与元春一起踏入贾政书房时，冯紫英一眼就看到了这个女孩子，直觉告诉他这应该是贾元春，虽然不知道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是这个印象却如同早就烙在自己脑海深处一般，清晰无比。
那张宛若观音的芙蓉玉面丰润妩媚，给冯紫英的第一印象就是杨贵妃，一双斜飞入鬓的修眉把菁华蕴彩纳其中的丹凤眼更是衬托得雍容华贵，如果你在深看，甚至能感受到那眼瞳中的那份湛然贵气，鹅黄色的宫装明丽中透露出几分庄重，一种说不出的强烈不适突然笼罩在冯紫英胸中。
这样一个妙龄女子居然要被那永隆帝给纳为贵妃，想到永隆帝那苍老臃肿的身躯压在这样一具美轮美奂的身体上，冯紫英心中那股子不甘味儿几乎要蓬勃而出。
“大姐姐？！”宝玉惊喜地叫了起来，他倒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姐姐和冯紫英见面有什么不妥。
“宝玉。”元春满目爱怜地看着自己弟弟，牵着跑过来的宝玉的手，然后这才抬目望向冯紫英：“这位就是冯家兄弟了？”
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驱走先前的那股子不适感，落落大方地点点头：“冯紫英见过贾女史。”
元春笑了起来，“贾冯两家通家之好，我叫你铿哥儿，你叫我大姐姐吧。”
冯紫英更是气闷，这可真的是以长姐自居了，气势上就想要把自己压住，不愧是在宫中待久了的人。
不过冯紫英倒也不会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和对方纠缠，微笑着点头：“大姐姐。”
元春满意地一笑，“铿哥儿名声便是宫里都能得闻，听太妃提及太上皇都对我们武勋世家中居然能出这样一个读书人，十分高兴。”
“哦？”冯紫英也不在意，显得很淡然，“那小弟可有些受宠若惊了。”
元春凤目中寒芒掠过，她听出了冯紫英话语中并未对太上皇和太妃有多少尊重的味道，这让她有些愤怒。
长久以来自家一直在宫中担任女史，元春已经下意识的将自己当成了宫中之人，对于外界对宫中不太尊重的态度尤为敏感。
“铿哥儿此番立下大功，想必朝廷肯定是要予以重奖重用的，日后铿哥儿发达了，可莫要忘了本才是。”话语骤然就变得有些老气横秋，甚至连贾政和王夫人都感觉到了元春语气的变化。
冯紫英自然也感受到了，这丫头好像受到了某种刺激，一下子就变得不那么亲和了，冯紫英也还没有搞明白究竟是什么东西刺激到了对方。
“大姐姐说笑了，小弟哪里当得起什么重赏重用？不过是按照朝廷的意思办事罢了。”冯紫英顺着话题走，“大姐姐难得回来一趟，小弟这么些年都没见着大姐姐了，日后大姐姐也该多回来走动走动才是。”
“铿哥儿，此番西征平叛大获全胜，宫里宫外都是欢欣鼓舞，不知道下一步朝廷可有什么举措？仁寿宫那边听说宁夏甘肃两镇叛乱牵扯到武勋世家甚多，也颇为震惊和担心，……”
元春此话一出，冯紫英便立即明白过来。
这哪里是贾政和王夫人要请元春来和自己说话，分明就是仁寿宫那边要来探听消息甚至传递意思了。
“大姐姐所言甚是，宁夏甘肃二镇叛乱的确和咱们武勋世家中的一些败类关联甚多，他们贪墨不法，克扣粮饷，交通鞑靼人，私售违禁物资，资敌助敌，罪不可赦，……”
既然是要打探和传递信息，那么自然也就要有准备协商的迹象了，太上皇那边和皇上那边究竟如何沟通冯紫英当然管不着，但从这个渠道传递消息出来，无疑是太上皇希望通过另外一个渠道来和文官群体进行磋商了。
这也是冯紫英乐于见到的。
当下太上皇退位之后，实际上从法理角度太上皇已经不能在和文臣们有什么联系了，不比武勋和龙禁尉，他们在某种意义上和太上皇有着特殊的依附关系。
而文臣从来就是属于朝廷而非某一位皇帝，他们和太上皇已经不存在君臣关系，天无二日，现在大周只有一个君，那就是永隆帝，所以这等时候太上皇才会通过这种渠道来传递消息。

第一百零三节 最毒妇人心
“铿哥儿，姐姐知道，武勋群体如此庞大，为国效力者中，其中免不了有一些害群之马，太妃也说到，害群之马朝廷理当惩处，但是毕竟武勋群体主流还是忠君爱国的，而且为大周立下汗马功劳，铿哥儿，令伯、令尊不都是为国戍守边境数十年如一日，这些朝廷都是看在眼里，所以，这等情形还是要区分开来，不宜一概而论，或者就直接把哪一家哪一群钉死，……”
元春的这番话一出来，让冯紫英和贾政王夫人乃至贾宝玉都是刮目相看。
这宫里边调教出来的人果然不一样，站位角度高度都有些总揽大局的味道，只可惜那是仁寿宫而不是乾清宫。
“大姐姐说得是，武勋世家总体也是报效朝廷的，那些个害群之马代表不了武勋群体，相信都察院和龙禁尉对此应该会拿出一个清楚准确的结论。”冯紫英应对自如。
元春眉头微微一蹙，这冯家大郎也是不好对付啊，这等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也不知道此子对自己的来意是否领会了？
“铿哥儿，这等事情关系重大，而像石家马家这些家大业大，为朝廷打拼这么多年，林林总总人数太多，免不了就有些心思诡谲意图攀咬之辈在其中兴风作浪，这方面倒是不可不防啊。”
冯紫英笑了起来。
这元春还是嫩了点儿，先前那番话已经说得够露骨了，这后边的话就太直白了，很容易授人以柄，只有自己和她两人或许可以一说，但是有其他人，便是自己亲身父母和兄弟，都不该这般。
不过也能理解，估计是第一次受仁寿宫那边的安排出来办事儿，还欠缺经验。
以元春的聪慧，很快就能适应。
冯紫英估摸着这段时间里，这元春弄不好还会频繁出宫与自己会面，充当仁寿宫和文臣群体之间的传话人。
见冯紫英微笑，元春脸有些发烧，她知道自己恐怕是太露形迹了，之前太妃也提醒过自己，但身处其中，又是一次，的确没有把握好这等分寸。
有些羞恼，但是却又怪不到对方头上，不过此时元春倒是知晓对方已经明白了自己话语意思，轻轻咬着嘴唇岔开话题：“铿哥儿，宝玉的事情劳烦你辛苦了。”
冯紫英笑得更开心，“大姐姐说哪里话，宝玉便是我兄弟一般，我自然也是巴望着宝玉能有一个好的前程，现下宝玉诗文不俗，歌赋上亦有小成，若是能再进一步便是最好不过了，……”
元春这才放下心来，点头道：“嗯，我也以为是该如此，若是宝玉能考一个秀才，那便是最好莫过了，宝玉，你意如何？”
宝玉脸一下子就愁苦下来，这秀才是那么好考的么？自己大哥十四岁才考上秀才，但是身子都被折腾垮了，自己如何能重蹈覆辙？
见宝玉如丧考妣的模样，冯紫英也笑了笑，“宝玉，你只需要努力，倒也不拘于这一两年里便要达到这个目的，大姐姐也是为你确立一个方向而已，十四岁不行，十六岁如何？十六不行，那十八岁二十岁怎样？总归你读书也要有一个方向和目标不是？”
对于冯大哥替自己的缓颊，宝玉心中大定，鸡啄米一般的连连点头。
贾政和王夫人见此情形也只能聊做安慰，起码宝玉现在还是有心读书的，不至于像原来那样干脆就对读书厌恶了，这便是一个进步吧。
元春何尝看不出这一点来，但她又能如何？冯紫英这般替他确立一个目标，就是考中秀才，也算是不错了，让他不至于每日蹉跎。
……
见到贾琏回来，王熙凤便忍不住迎上前去，让着贾琏进屋，急声问道：“如何？”
“什么如何？”贾琏反问。
“我让你问的那云家之事如何？”王熙凤发急了。
她和贾琏只说云家媳妇和她是手帕交，所以关心，倒也把对方蒙了过去，因为石光珠女儿的确是王熙凤熟识的，但这么些年却没有多少往来了。
“我问了，铿哥儿也不是很清楚，只是知道云光和马夏一案的确有瓜葛，是都察院御史和龙禁尉的确已经拿了云光，查抄了云家在西安府那边的府邸，……，左右铿哥儿午间要过来吃酒，你再问问就是，……”
一听得云光在西安府那边被查抄了府邸，王熙凤脸色煞白，身子便颤栗起来。
倒是贾琏想着自己的心事，却没有注意凤姐儿的神色变化，自顾自的往床上一躺。
老爹和他交代了，务必要在马家身上榨出几万两银子来，这事儿还要落在自己身上，这让贾琏也很是无奈。
推托未果，眼见得老爹的手杖就要朝自己身上抡过来，贾琏也只能先应着。
下来还得要找铿哥儿讨个办法来，他可不会为了老爹的一己私利却坏了大事儿。
眼见得铿哥儿声势越发盛了，朝廷重用在即，自己如何能为了这般事情舍弃日后的大好前程？
铿哥儿也和自己说了，这下一步朝廷必定有大动作，涉及到的各类营生不少，总会有自己的机会。
只是铿哥儿也没说究竟是哪方面的营生，只说大有搞头，倒是让贾琏心里痒痒的，约好了待会儿铿哥儿要到自己这边来用饭，倒是要好好询问一番。
贾琏先前还担心冯紫英不肯再在府里边儿用饭，没想到自己相邀人家却爽快地应承下来，倒是让贾琏颇为感动，这铿哥儿并未因为他水涨船高就薄了自己，还是这般义气。
这边贾琏只顾着自己躺在床上想自个儿的事情，那边王熙凤却是独自一人坐在东屋里琢磨事情。
煞白的脸色变幻不定，王熙凤也知道这等事情可大可小，这等关说，干预司法，打压官员，若是被御史拿住把柄上纲上线不依不饶，只怕就要牵连到贾家和王家。
贾家这边许多人都早就看不惯自己仗着姑母掌家，还有自己婆婆也是对自己嫌隙甚深，这等事情一旦暴露出来，只怕就会立即引发一场天大风波，便是贾母和姑母都难以再庇护自己，甚至可能还要吃官司。
想到自己都可能要被拿入下牢，王熙凤便是再难控制恐惧之心，这还没有算王家那边。
二叔现在身处敏感位置，极力想要避开这等风波，所以才会让贾家来出面，若是自己二叔知晓自己假借他和贾家名头出面关说干预诉讼捞取银子，只怕更是恚怨不已，弄不好这层亲戚关系都要断了。
问题是现在该如何是好？
这等事情她还不敢让贾琏知道。
贾琏自打在外边儿做了一场营生之后，便见不得自己的这些事儿。
放印子钱他不许，包揽诉讼挣点儿钱他更是坚决反对，所以这事儿她根本就没敢和贾琏说。
现在却整出这么大一桩祸事儿来，关乎贾家和王家的前途，只怕贾琏知晓了立即就要和自己翻脸。
“平儿！”
“诶，奶奶。”平儿一大早就觉察到了王熙凤的心神不宁，那眼眶子黑了一圈儿，明显是昨晚没睡好，而且时不时坐在一旁发呆，也不知道想些什么，她也不敢多问。
这几日里府里边气氛都有些诡异，大老爷和二老爷都经常在一起计议，这是以前从未见过的。
而鲜有回来一趟的大姑娘也回来了，但是只听闻进了府，却没见人，以前多多少少是要和这些姊妹们见见面的，显然是有什么事情。
今儿个冯大爷又来了府上，大老爷二老爷和琏二爷、宝二爷齐刷刷地去见，这般郑重其事，虽说那冯紫英在西疆立了大功，但照说也不至于让贾家这般兴师动众才对。
总归是里边有些古怪，只是她这般下人不晓得罢了。
一进门便见着王熙凤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把平儿吓了一大跳，“奶奶，怎么了？”
“平儿，我平日里待你如何？”王熙凤突然道。
平儿骇得肝胆欲裂，这是要干什么？赶紧跪下，“奶奶何出此言？奴婢自小时候奶奶，奶奶待平儿恩同再造，从姑娘到嫁到这边，从未违逆，……”
“那若是奶奶有事相求，你可依我？”王熙凤话语缓慢，但是语气却是悲壮带着不容置疑。
“啊？奶奶有事尽管吩咐，便是让奴婢去死，奴婢也不敢有怨言，……”平儿越发吓得不行，不知道这王熙凤是犯失心疯了，还是中了邪了。
“那好！”王熙凤突然把平儿拉起来，自己却跪下，“今儿个我便有一事要求你！”
“啊？！”平儿骇得面青唇白，“奶奶，奶奶！你今儿个是干什么了，为何这般，莫不是要折煞死奴婢么？有什么事情您尽管吩咐，奴婢只要做得到，粉骨碎身也不敢推诿，……”
王熙凤这才起身，拉住平儿的手，把情况一一道来，也顺带说了老爷太太昨日里给贾琏说的要把她送给冯家大郎的提议，听得那平儿站在那里绞着汗巾子，却是满脸复杂中夹杂怔忡和无助。
良久，平儿才低垂着眼睑，幽幽地道：“奶奶，不是奴婢自轻自贱，便是如奶奶所说，那冯大爷便是占了奴婢身子，毁了奴婢清白，那又如何？奴婢身子如同草芥，冯大爷便是占了奴婢身子，拿出去说也算不上个什么，便是要去告官，官府根本不会理睬这等事情，更何况老爷太太本来就有此意，岂不是更遂了他们的意？以此要挟冯大爷，怕是毫无用处吧？”
王熙凤脸上露出一抹狠毒之意，摆了摆手，“你这一环倒在其次，我自然还有后手准备。”
平儿大惑不解，自己赔上身子到还在其次，还有后手？
自己说得很清楚了便是让他冯紫英为所欲为，自己不过是赔上清白身子，但对冯紫英却毫无影响，想要以此要挟对方，对方根本不会理睬，反而只会恶了对方。
顶多也就是让贾琏和冯紫英生出嫌隙，但这对王熙凤担心的事情有何帮助？没准儿对方还要更加变本加厉的报复才是。

第一百零四节 最毒妇人心（续）
“奶奶，此事恐怕您需要三思才是，那冯大爷也不是省油的灯，这等事情万难让其低头，……”平儿眼圈红了，但是却又不敢违逆自家奶奶的意思，只能苦苦哀求道：“莫若和冯大爷说清楚，请他帮忙便是，……”
“哼，你以为我没想过么？”王熙凤眼睛里闪动着疯狂的光芒，美艳的面容因为咬牙切齿都有些扭曲，“你以为他还是两年前那时候？今日上午大老爷和二老爷都找他谈了，而且说明了是我二叔和镇国公他们四王八公所有人的意见，但他一样各种推诿，半句话不肯落实，根本就不买账！他现在以文官自诩，根本就不管你武勋世家这些人的事儿了，更不用说我这点儿事情了，……”
“可是奶奶，您想想，奴婢就是一个丫头，就算如您所盘算的那样让他入彀了，可他会在乎这个么？老爷太太们会在乎这点儿事情么？不过就是顺水推舟把奴婢赏赐给他便是，您都说了老爷太太便存着这份心思，……”
平儿眼中泪珠忍不住滚落下来，再度跪下，磕头道。
“您便是威胁他告上顺天府，那顺天府也根本不会接这种状子，弄不好还会反过来说咱们栽诬他，一介丫头岂有资格状告一位进士老爷，而且是刚刚为朝廷立下大功归来的老爷？都知道咱们贾家和他素来交好，若是要这般出头告他，只怕老爷太太们便不会饶过咱们，……”
平儿所说这些王熙凤自然都想过。
若只是平儿这般，别说威胁冯紫英，弄不好老爷（贾赦）太太（邢氏）还拍手称快乐见其成，贾琏都说了老爷太太便是有此意图，交好冯紫英，顺带在冯家埋一条线，顶多也就是让贾琏心里不爽罢了，但是比起和冯紫英的关系，贾琏有怎么会在意？
“平儿，你莫说这些，我自有主意，我只问你，你肯不肯帮我？”王熙凤双目含煞，语气也冷厉起来，目光盯着自家丫头。
平儿自小跟着王熙凤长大，自然是知晓她的性子的，拿定主意便不容他人反对，心中一凉，泪水扑簌而下，“奶奶，您真的要这么做？”
“平儿，我若不这么做，那冯家大郎岂会帮忙？你们这些人都是小看了这厮，以为他是善人性子，若非如此，我又何苦走到这一步？巧姐儿还小，我不能让她没有娘，……”王熙凤眼圈也红了，“昨晚我一夜未睡，便是苦思，除此下策，真的是没有把握让他就范，……”
平儿一听此言便知道此事无改，若是不遂了王熙凤之意，只怕她就要翻脸无情了。
见平儿不再言语，只是抽着肩膀默默流泪，王熙凤便过去将她拉了过来，“你也莫要忧心，女儿家迟早都要有这么一遭，那冯家大郎虽然也是狠性子，但是据说对他房里的丫头们也十分看顾，你若是跟了他，也算是有了一个好出身，……”
“奶奶，婢子不想……”平儿却只是抽泣。
“而且光是你还不行，如你所说，便是你赔上清白身子，那冯紫英也不会就范，大不了他把你要回他府上，那老爷太太都得要求之不得，……”
王熙凤此言一出，让平儿大惊，骇然看着她：“奶奶，您……”
“死丫头，你想哪里去了？我一家主母，如何能作这等下作之事？”王熙凤见平儿的目光，便知道对方想差了，羞怒地叱道。
“啊？”平儿也是羞得不敢抬头，这等主仆双双上阵之事光是想一想都能让人羞煞，而且还是一个外人。
王熙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曼声道：“只有委屈二丫头了，让她去受着！你到时候便要帮我这一把，……”
平儿全身一震，骇然抬起目光：“奶奶？！”
“若非如此，如何能让冯家大郎就范？酒后失德，奸淫公卿闺秀，这等罪名够不够让冯家大郎低头就范？”几乎是从牙缝中迸出来的几句话，更是让王熙凤狠辣冷酷心性暴露无遗。
“奶奶，那如何使得？！”平儿骇得一下子再度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婢子断断不敢！”
平儿被王熙凤疯狂之举吓坏了，虽说迎春是个庶出女，在府里边素来没有多少存在感，但是好歹也是一府小姐，若是这般被夺了身子毁了清白，这日后如何嫁人？这不是逼着二姑娘去死么？
王熙凤也知道自己这个丫头的性子，若是逼着她自己吃了这个亏，恐怕她也就认了，但若是要让她去那等害人之举，她怕是打死也不愿意。
问题是平儿的身份太卑微了，如何能构陷得了一个立下大功的进士？而且还是阖府上下刻意交好的目标。
也只有让二丫头去吃这个亏，以此相威胁来迫使冯紫英就范了。
“平儿，你听我说，……”王熙凤拉着平儿的手凄声道：“难道你想看着我去蹲大狱，看着巧姐儿没了娘？”
“奶奶？！婢子真的不敢啊，若是婢子自家，婢子也就认了，但是二姑娘，婢子如何能……”难得听到王熙凤用这等凄苦的腔调说话，王熙凤在外素来都是以刚强泼辣形象示人，能够这般低三下四且眼泪涟涟，若不是被逼得无路可走，只怕也不可能如此。
“再说了，我这般做自然有我的道理，也定不会亏了二丫头。”王熙凤沉沉地道。
“啊？奶奶，您……”平儿意似不信，这般勾当，堪称卑污害人，如何还说不亏了二姑娘？
“你怕是也知晓老爷太太原来是有意要把二丫头许给冯家大郎吧？”王熙凤淡淡地道，“只是原来是想让二姑娘嫁给他，只可惜冯家大郎现在的声势，便是薛家丫头和林丫头都未必能配得上，听说冯家有意要和那些个文官嫡女结亲，所以这等事情永远轮不到二丫头了，不过老爷太太也琢磨过让二丫头嫁过去做妾，……”
“啊？”平儿真的吃了一惊。
这之前贾府有意要和冯家结亲这不是什么秘密，这府里上下都还曾经猜过会是谁，林姑娘，宝姑娘，二姑娘，三姑娘，甚至史姑娘和大姑娘都有人猜过。
但随着冯紫英考中进士二姑娘和三姑娘就被排除了，冯家绝无可能娶一个庶女为妻，便是林姑娘和宝姑娘乃至史姑娘大家都觉得可能性不大，因为各家都有不足，也就是大姑娘还有些可能。
只是大姑娘一直在宫里当女史，也不知道能不能出宫，这等事情也就慢慢淡了。
但二姑娘嫁给冯大爷为妻是一回事，做妾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妻妾之分平儿也是明白的，差距太大了，便是再得老爷喜欢的宠妾也绝无可能和正妻相提并论，贾家怎么可能让二姑娘去给冯大爷做妾？
“你难道不知道老爷太太的性子，只要那冯大郎能出得起钱，老爷又有什么不敢答应的？咱们家现在的情形如何你难道不清楚？”王熙凤表情越发寡淡，“以老爷太太的性子，便是那街边要饭的只要能出得起几万两银子，那也一样敢把二丫头许给人家！”
“那缮国公石光珠嫡女嫁给云光庶子不也一样，堂堂国公嫡女却嫁给云光的一个妾生子，人家还不是一样觉得赚了？”
王熙凤知道不把平儿心障给除了，这丫头怕是不肯帮自己，所以越发舌绽莲花，“我便听闻过太太和老爷说起过，说二丫头的体格是个能生养的，若是那冯家肯出三万两银子，便可以将二丫头许给他做妾，……”
“可是这般……”平儿微微动摇。
“哼，我知道你的意思，这纳妾又不是娶妻，这婚前失贞又有多大关系，反正不也就是他做的孽？”王熙凤毫不留情地道。
这通房丫头要抬妾还得要等到生了儿子才行呢，有几个丫头到抬妾的时候还能守着清白？还不早就被主子给睡过了，这也是这个时代的常态。
“而且，那二丫头不也早就对冯家大郎有意？我早就觉察了，去年我便问过二丫头，问她若是老爷太太要将她许给冯家大郎做妾，她是否愿意，……”王熙凤瞟了一眼平儿。
二姑娘对冯家大郎有意这一点平儿倒是知晓，不过要说到做妾，这却是另外一回事儿。
不出所料，平儿也是忙不迭地问道：“那二姑娘怎么说？”
“她能怎么说，还不是羞得满脸通红只顾着用手指绞着汗巾子，半晌不说话，我看那心里便是早就允了，只不过不好意思罢了。”王熙凤看平儿表情便有些不太相信，“要不你等到午间问问二丫头便知道我有没有骗你了。”
平儿全身一震，抬起目光看着王熙凤，王熙凤轻描淡写却又不容置疑地道：“我已经让丰儿去约了二丫头，让她一个人午间过来，陪着我吃饭，到时候那冯家大郎要来和二爷喝酒说事儿，也就正好就一起了，……”
见平儿仍然默然不语，王熙凤叹了一口气，泪流满面的以手指天：“平儿，没想到连你也信不过你家奶奶了，也罢，我便在这里发一个毒誓，若是我王熙凤不能让二丫头能跟冯家大郎有一个好结果，便不得好死！……”
……

第一百零五节 伏杀
冯紫英到贾琏王熙凤小院时，已经是接近午正了。
贾元春的出现让冯紫英也感觉到这位太上皇似乎不太愿意放弃自己的影响力，或者说更愿意让自己处于一种退而不休的状态下。
这种做法很危险，但是却又是很多人都十分喜欢采用的一种方式。
没有哪个长期处于中心位置大权在握的角色愿意突然淡出，或者说在感受了那种门前冷落鞍马稀的滋味之后，很多人都更渴望那份被尊重和包围的感觉。
问题是这会带来一些什么样的后果，甚至是一些无法预料的危机，冯紫英不知道那位曾经在皇位上做了四十余年的元熙帝，现在的太上皇是否明白。
年轻时候越是英明，没准儿年老时就越是糊涂了，这不矛盾。
贾琏几乎是在院外等着把冯紫英迎进来小院的。
上一次在这里记忆犹新，醉过一次，嗯，睡过了平儿的床，享受了平儿的服侍，印象深刻。
酒菜都早已经备好，甚至王熙凤和平儿也早就在院里忙碌着，那丰儿和善姐儿两个丫头更是早早就在廊下侍候着了。
“铿哥儿，二哥自打那一次之后便再无遇到好的机会，本来说看今年能有什么机会，那戏园子现在初具规模，连薛大头这等浑人都能从中掺和，而二哥我却只能在外干瞪眼，心里难受啊，……”
贾琏的心情不是很好，没几杯酒下肚怎么就醉意醺醺了，这让冯紫英也有些意外。
不过今日的酒的确有些不一样，味道比起寻常黄酒多了几分甜味儿，口感更好，下肚更快。
“琏二哥，不必如此，若是有好机会，小弟怎么会忘了琏二哥呢？”酒酣耳热之处，冯紫英也是借着酒兴道：“下一步朝廷便是要组建水师舰队，从港口码头建设到造船，从石料到木料，再到各类铁料，所需甚大，只是不知道琏二哥有无勇气离开京城闯荡了。”
朝廷要开海这一消息其实已经在朝野内外隐隐传开了，虽然朝廷尚未正式开始讨论相关方略，但是消息灵通人士已经从各个渠道打听到了许多内幕消息。
这年头朝廷在这些方面根本就谈不上保密，也没有这个概念，顶多也就是看场合稍稍口风紧一些就算是不错了，往往都是在亲戚朋友间不知不觉就透露了出去。
一旦开海便要涉及到市舶司的组建，涉及到港口码头的大规模扩建，涉及到造船以及相关伐木、木材加工等行业，可以说稍稍琢磨一下都能明白这将带动多么大一个产业链，当然这个时代的人未必真正领会得到那么深刻。
“有什么不敢？”贾琏喷着酒气，面色赤红，“成日里在这京师城里混日子，我早就呆腻了，还不如出去闯荡一下做些事情，若是有门道营生，哪里不敢去？”
贾琏这话半真半假，但他的确想要离开京师城到外边儿去找点儿营生倒是真的，这老爹成日里逼着他去平安州，他却是越去越心慌。
平安州那边干什么勾当，他也隐约知晓，一样是刀口舔血的买卖，孙绍祖是啥货色，他更了解，没准儿哪天就要变成第二个石光珏和马夏。
贾琏本来胆子就不大，对这等事情更是忌讳，哪怕是老爹逼着，他也不肯去。
对自己老爹的性子他还是了解的，要钱不要命，但是不要命的这个命，首先是不要人家的命，自个儿的命他还是很珍贵的。
所以真要出了事情，贾琏可不认为老爹会替自己扛着，没准儿就要把自己推出去顶缸了。
可在这京师城里，始终是在老爹眼皮子下边，随时都要被老爹打骂，所以贾琏也很苦闷，若是真的有冯紫英所说既能赚钱，又能避开老爹的好营生，他当然愿意去。
至于说家里的事儿，这凤姐儿妒妇一个，连平儿他都上不了手，与其这样，不如出去，只要有了银子，那里不能纳几房妾室，养几房外室？
“既如此，琏二哥咱们就说定了，这等两三个月就能有些眉目，到时候我便与琏二哥说。”冯紫英慨然道。
贾琏也知道冯紫英这人素来不轻易承诺，但承诺的话都要兑现，所以听得冯紫英这般一说，心情也好了许多，“来，铿哥儿，咱们两兄弟再干一盅，你是要干大事的，二哥没啥本事，只图跟附骥尾做点儿自己能做的事情，求个舒爽安逸，……”
两人又是干了一盅。
贾琏借着酒意，瞪着眼睛：“平儿，你这小蹄子，你奶奶不是让你把二爷和铿哥儿伺候好么？这酒还不倒上来？”
旁边的平儿只得再替二人倒上酒，心里却是越发紧张起来。
这酒乃是二奶奶专门托人调配秘制的龙虎合欢如意酒，乃是黄酒里加了许多大补药料，是为琏二爷准备的。
两口子只有一个巧姐儿，这两年便没了动静，而王熙凤也觉得琏二爷好像这一年半载没了多少兴致，而那边贾母、姑母和婆婆邢氏都在嘀咕怎么自己肚皮没了动静，催着她和贾琏赶紧。
这大房不能没有香火继承，她又不愿意让其他女人来，所以只能在这上边下功夫了。
贾琏和冯紫英这边喝得高兴，那边王熙凤和贾迎春也是相当入彀。
贾迎春被王熙凤叫来一起吃饭，这才知道隔壁兄长和冯大哥在一起吃酒，心里顿时便起了几分涟漪，只是她也是大家闺秀，明白这等场合是不适合见面的，难免就有些心神不属，这也正好给了王熙凤机会。
“妹妹难得来这边一趟，今儿个就只有嫂子和你两个，闲来无趣儿，便喝两盅，……”
迎春哪里知晓这其中险恶，只是她素来不会喝酒，便笑着推辞：“嫂子我不会喝酒，……”
“嫂子也不会喝酒，只是咱们姑嫂二人而已，和两盅凑个兴儿，他们臭男人在外边花天酒地，咱们也不能亏待自己，不过尝个新鲜罢了，来，嫂子给你斟上，……”
迎春本来就是一个老实敦厚且软弱的性子，王熙凤素来强势，她在王熙凤面前更是软得入棉花一般，王熙凤这么一说，她便也只有接着。
这一来二去，三五杯酒下去，先还不觉得，等到后来，酒劲儿慢慢上来，又被王熙凤灌了几杯，便迷糊晕沉起来，软软的倒在了炕桌边儿上。
见迎春倒了，王熙凤这才吐出一口酒气，斜着眼睛看着自己小姑子，伸手在迎春的胸前衣襟处探手进去拨弄了一番，才收回手来，轻轻哼了一声，白生生的贝齿咬着殷红的樱唇，恨声道：“这小蹄子，平日里倒看不出，倒也有几分料了，只是便宜这冯大郎了，……”
王熙凤这才不慌不忙的讲善姐儿和丰儿叫了进来，“二丫头多喝了两杯，你们俩把二姑娘扶到西厢房平儿那边去睡一会儿，切莫要惊醒了她，睡一觉便好。”
丰儿和善姐二女便将迎春扶到了西厢房，王熙凤便跟着进去，打发走了两个丫头，这才亲自将迎春外衣外裙脱下，只剩下贴身小衣，再替她盖上。
这边万事俱备，那边却是兴致正高。
只不过陪着倒酒的平儿却是越发心慌意乱，虽然不知道那边情况如何了，但她是知道自家奶奶的，这等事情定要首尾做得干净，只怕二姑娘此时已经入彀了。
不出所料，看见王熙凤在门口一晃，朝她使了一个眼色，平儿心中一颤，只得侧身蹩了出来。
“如何？”
“二爷和冯大爷还在喝着呢，都是第二壶了，……”平儿声音发颤：“奶奶，这般事情还是莫要……”
“哼，这等时候哪里还有回头的余地？”王熙凤眼眸中浸着冷冷的寒意，“待会儿等到二人喝得差不多，我来对付二爷先送他回房，你去像上一次一般，把他扶到你屋里去，我已经把二丫头弄到床上昏睡过去了，不会醒，接下来的事情你便知晓怎么做了，……，那边丰儿和善姐儿我已经打发出去了，就说二爷和冯大爷有机密之事要商议，不准人进来，……”
平儿全身一抖，却没做声，王熙凤阴恻恻的声音再度响起：“嗯？我说的你听到了么？还需要我重复第二遍么？”
“若是那冯大爷不肯，那婢子该如何是好？”平儿低声道。
“不肯？这两壶酒灌下去，哪个男人熬得住？这冯家大郎也是个龙精虎猛的，我还怕你和二丫头吃不消呢，你自个儿悠着点儿，莫要让二丫头出事儿，……，事后二丫头醒了，便由我来和她说，……，明白了么？”
王熙凤双臂环抱，把胸前衣襟挤压得高高耸起，柳叶吊梢眉自带几分煞气，话语从牙缝中蹦出来，加上那冰冷刺骨的目光，更是让平儿不敢吱声。
冯紫英瞥了一眼出去的平儿，看似漫不经心的端起酒盅抿了一口，然后又不动声色的放下酒杯。
他已经觉察到了一些异样。
王熙凤没露面，而平儿却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那斟灌了酒的手居然会发抖，险些倒出酒杯了，这可太少见了。

第一百零六节 反杀
冯紫英之前的确从未想过这一顿酒会出什么问题。
因为贾琏和他关系密切，甚至以后可能还会更进一步成为合作伙伴，王熙凤上一次也挣到了不少钱，对自己的态度也还不错，无论是谁都应该不存在对自己不利的动机才是。
至于说贾家来带话说马家的事情，在冯紫英看来这是武勋群体和文臣乃至永隆帝之间的撕扯，自己也就是一个能够在其中发挥一些作用的带话人，牵扯不到多少利益，贾家就算是有什么想法，那也只会是交好拉拢自己，而不可能得罪自己。
他哪里会想得到这云光的事情居然会把王熙凤这骚娘们儿给惹了出来，而且这还是包揽诉讼关说司法的事儿，又正巧赶上了云光被御史们和龙禁尉给咬上了。
这等时候，西征平叛牵动朝野上下，这些个在其中贪墨不法者都是被盯着的，王家和贾家这等武勋本来也就是御史们的眼中钉，若是有机会被他们逮住，自然不会放过。
王熙凤好歹也是大家出来的女子，自然明白其中道理，大势一起，你是挡都挡不住的，才会有如此深刻的危机感和警惕感，想要把事情扼杀在萌芽状态。
不过虽然不认为贾家会对自己有什么不利，但是对王熙凤这鬼女人，冯紫英还是一直有些警惕的。
这女人说精明也精明，但都是精明在小处，说有眼光也有眼光，但是这眼光却只能局限于她自己身边这一亩三分地，说井底之蛙也不为过，但这女人还有一点儿就是够狠够毒够贪，所以这几方面因素结合起来，就会变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那种人。
所以冯紫英也只是下意识有些防范心理，但是也说不上多高，毕竟也就是一顿饭而已，再怎么也演变不成什么大事儿。
不过今儿个素来娴雅宜人的平儿表现就太离谱了，这心神不属，明显不在状态，当惯了丫鬟的人，斟酒上菜那都是基本功，察言观色的本事也该是杠杠的才对，怎么今儿个颠三倒四，心不在焉，许多时候都要喊才知道斟酒了。
这就不能不让冯紫英起疑了。
他不认为平儿会对自己有什么不利，本身就没有多少交织，而且他自认为自己在对方心目中印象应该还不错，出现这种异常，要么是贾琏有问题，要么是王熙凤，当然后者可能性要大得多。
但王熙凤又有什么理由要对自己不利呢？
百思不得其解，但是不代表冯紫英就不做防范了。
害人之心最好少有，嗯，对坏人还是要适当的有，防人之心那就要真的必须要有，尤其是对王熙凤这等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既然冯紫英有心，而平儿又心神不宁，凭借着在前世中酒局里玩出来的花活儿，冯紫英那干酒举杯的套路就太多了，不但就大部分往贾琏那边倾斜了，而后属于自己一部分的酒也都不动声色的要么入地，要么入菜了。
当然姿态还是要做足的，他就是想要看看，是谁，究竟要干个啥，目的何在？如果是王熙凤，那意图何在？如果是其他人，那就更要搞明白原委了。
这若是被人给盯着，不弄出一个子丑寅卯水落石出来，他怕是真的睡不好觉。
当贾琏和冯紫英再度干杯之后，两个人的话都变得含糊不清，一个拍着胸脯说没问题，一个则是攀着肩膀说着话，究竟说什么，估计两人自己都不清楚。
平儿脸色怔忡地托着酒壶看着这两位爷，琏二爷终于倒下了，而冯大爷也慢慢地伏在了桌案上。
平儿呆呆地看着这两人出神，一直到王熙凤身影闪现，急促的声音响起：“小蹄子，你还在干什么，还不赶紧把人扶到屋里去休息？”
“啊”了一声，平儿这才赶紧放下酒壶，小心地去扶起冯紫英，然后小声呼唤：“冯大爷，冯大爷！”
冯紫英醉眼朦胧却又嘟哝着，“这酒够劲儿，不错！”
然后又一头栽倒在桌上，冯紫英伏在桌案上呼呼大睡。
王熙凤三步并着两步进来，瞟了一眼似乎已经进入醉酒状态的二人，自己扶起贾琏，这才用眼神示意平儿赶紧动手。
心中悲苦，却又无可奈何，平儿强忍住内心的不愿，只能在王熙凤的目光督促下，一只手扶起冯紫英的胳膊放在自己肩头，另一只手从对方胳膊下穿过去，搀扶着，一边小声道：“冯大爷，您喝多了，还是到那边隔壁屋里去休息一会儿吧，婢子来扶您。”
“唔，好，我有些晕了，要睡一会儿，就睡上次平儿的床，香！”冯紫英醉眼朦胧的嘟囔着。
平儿脸一烫，而王熙凤脸上却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瞥了一眼平儿，只把那平儿看得心惊肉跳。
当平儿一头汗珠的将冯紫英终于扶到了厢房那边之后，王熙凤却早已经将半醉半醒的贾琏送回了房，疾步赶了过来。
见平儿只是把冯紫英抬上了床，和那迎春共睡一床，但是两人之间却还差着距离，而平儿却是手足无措的站在一旁，王熙凤轻轻哼了一声，平儿骇然抬起头来。
王熙凤阴沉的脸色和不善的目光如针一般刺在平儿身上，逼得眼眶泛红的平儿最终只能先自己宽衣解带，先把外边的比甲脱掉，然后在脱去外裙，只剩下一身肚兜和小衣，这才抖抖索索的靠着床边，用哀求的目光望着王熙凤。
王熙凤这才满意的点点头，不做声的转头出了门，然后将门关紧。
忍不住泪流满面，平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又再看在靠里边睡得格外香甜的迎春，这才把目光落在眼前这个似乎进入了沉睡状态下的冯家大郎脸上。
犹豫再三，都走到了这一步，难道自己还能逃得掉？平儿想到王熙凤那阴冷如蛇眸的目光，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寒颤，若是这个时候自己违逆了她的意思，只怕她是不会念旧情的。
但若是要把二姑娘推入火海，平儿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过不了这个坎儿，罢了罢了，也只能自己舍身成仁，到时候只求这位冯大爷能看在情分上帮自己一把，莫要让自己难过，替奶奶把这道难关过了。
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具略带凉意的身躯钻了被子中，被子里的冯紫英却是格外清醒。
从平儿把他扶进房中时他看到了炕上居然有一个明显是女性的女子睡得正香，而且这么大动静，也毫无反应，显然也应该是醉了。
这里边肯定有事儿，但是究竟是谁？王熙凤扶贾琏走时的眼神示意冯紫英装醉并没有观察到，但是一直到平儿扶自己进屋然后王熙凤进来时，他就知道肯定是王熙凤这个女人在捣鬼了。
虽然二人一句话都没说，但是他还是悄悄用半眯着的眼角余光看到了王熙凤那冷厉狠辣的神色表情以及平儿瑟瑟发抖的神态，一直到平儿当着对方的面脱掉外衣只剩下小衣王熙凤才离去。
毫无疑问这是王熙凤要迫使平儿演一出色诱或者酒后乱性的戏了，问题是又有点儿不像，平儿色诱自己有何意义，目的何在？真要有这意思，把平儿直接送给自己不更好？难道囿于贾琏的原因？
还有这炕里边睡的是谁？为何要摆出这样一个局来？
王熙凤这么做，受何人指使？意欲何为？
冯紫英已经开始自行脑补，难道是王子腾他们要想干什么？对付自己还是文官群体？怎么也觉得说不通，情理上讲不过去啊。
用这种方式来迫使自己帮他们说话，恶了自己，这得不偿失啊，再说这平儿就算是被自己睡了，哪有算什么事儿？谁会在意这个？
冯紫英真的是被王熙凤的“神操作”给弄糊涂了。
原本以为这背后或许谋莫大的阴谋，甚至是某个势力在操作，针对的未必是自己，或许是针对自己背后的齐永泰、乔应甲或者柴恪这些大佬代表的文官群体，但是现在看来好像不太想，除了这里边这位女子不知道是谁外，其他怎么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得了的事儿。
感觉到钻入自己怀中僵硬无比的娇躯，脸上落下的一点儿泪珠带来的凉意让冯紫英原本有些兽血沸腾然后又冷静了下来，美人投怀送抱当然是好是，他也不是柳下惠，更不会禽兽不如，但是若是钻套或者人家不情愿，那就失去了意义了。
小心的倾听了一下门外，王熙凤应该不在门外，要么是顾及平儿的颜面，要么就是对平儿足够放心了。
“为什么如此？”
轻轻的一句话如同晴天一个焦雷在耳边响起，让原本就心惊胆战踌躇不决的平儿险些跳了起来，本以为对方早就醉得迷迷糊糊了，没想到对方却是根本没醉，而且之前那些恐怕早就落在人家眼中了。
冯紫英早料到了这一点，一只手揽住那柔腻丰润的腰肢，一只手捂住对方的檀口，“莫要出声，我知道你是被逼的，但为什么？”

第一百零七节 能屈能伸
大吃一惊的平儿顿时剧烈地挣扎起来，但却那里挣扎得过冯紫英，冯紫英也怕对方乱来，赶紧道：“我松开你嘴，但你不能乱喊，……”
平儿知道事情暴露，弄不好就要赔了夫人又折兵，心念百转却又羞又气，想到自己这般情形，只怕早就被对方轻看，忍不住又哭泣起来。
见对方这般情形，冯紫英估计应该问题不大了，小心的松开对方的嘴，附耳悄声道：“平儿，我是知道你的，金钏儿和香菱都说起你，对你赞不绝口，你断不会有这般龌龊心思，只是我不明白我哪里又得罪了你家奶奶，要用何等卑劣手段对付我？她真的就把一个女孩子的清白视为无物么？”
平儿欲言却又无语，不知道该如何来回答，只能埋首低泣。
两个人这样挤在一起却又如此尴尬，冯紫英也觉得无奈，有心想要起身，但是却被那平儿死死拉住：“爷，你若是起身走了，奴婢日后便没法在贾府呆下去了，……”
“那你如此这般，难道就能在贾府呆下去了？大不了，我豁出颜面向琏二哥讨要你，……”
“爷，我不是贾府的人，我是二奶奶带过来的人，……”平儿抽泣了一声，“这等事情我家奶奶也是迫于无奈，……”
“呵呵，这个时候你都还要为她解释，我想不明白这般做，除了构陷我栽赃我，还能有什么充分的理由？”冯紫英心情也慢慢安稳下来，只要这丫头肯说，那就好办，“还有，这边又是谁？”
平儿这才想起旁边还躺着一个迎春，面色一变，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来解释。
见平儿张口结舌，却不知如何是好，冯紫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意似有些遗憾，掀开被子便欲起身。
见冯紫英这般，平儿哪里还能忍得住，一骨碌翻身起来，跪在床上，只管哭泣着叩头，那鲜红色的肚兜带子勒在光洁的裸背上格外夺目，映入冯紫英眼帘，让冯紫英都忍不住口干舌燥，一股子火气腾地便从腹下窜了起来。
咬了咬舌头才让自己稳住心神，冯紫英下床，扭过头来，“平儿，你若是愿意说，我可以一听，若是我走出门去，那一年之内我便要贾琏休了你家奶奶，你信不信？”
平儿骇然地抬起头来看着霸气十足的冯紫英，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不管是什么事情，这等手段已经完全超出了底线，若是要害我，我量她王熙凤还没有这个胆子，便是王子腾他也不敢做这等事情！若是有求于我，想要以此栽诬拿捏我，我只能说她看轻了我，我这个人吃软不吃硬，我就不信她能把有什么本事能把我如何，拿到顺天府也好，都察院也好，我倒要瞧瞧，这顺天府和都察院是信我的多，还是信她的多！嗯，没准儿琏二哥还要站在我这一边呢，你信不信？”
这一番话终于把平儿击溃了，实际上她也就是一个聪明一些的丫头，便是有些见识，哪也不过是些宅院内的琐碎，如何遭遇过这等关乎生死名节的大场面？
此时的平儿只能跪在床上，哀哀哭泣，冯紫英此时倒也没有怜香惜玉的情怀，只是走过去，一只手抬起平儿的下颌，淡然道：“说吧，此时还来得及，莫要等到我走出门，……”
平儿此时也只能半遮半掩的说了王熙凤的安排，但是王熙凤为何如此安排，她却不敢提，只说奶奶怕是有求于他，至于说这床上躺的另外一位，平儿也是半句不敢提。
冯紫英已经看出了床上的另外一位也应该已经醒了，但是这会儿大家都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抬手捏着平儿泪流满面的脸颊，冯紫英轻哼了一声：“算你识趣！”
推门径自出门，却见那王熙凤脸色煞白的站在院子另一头，一双手扭着汗巾子，全身如同秋风中树枝上的枯叶，瑟瑟发抖。
冯紫英冷冷地横了对方一眼，这才大踏步走到门口，然后转过身来，“凤姐儿，难道就没有一个交代给我？真的想替你和你们王家贾家招祸？”
这话一出，王熙凤便再也稳不住，全身瘫软靠在那墙壁上，几欲晕倒。
“铿哥儿，是我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脸色煞白的王熙凤也知道对方既然这么说，只怕也是并无要置自己于死地的意图，咬着牙上前来，相当光棍地跪在地上，便是一个叩头求饶。
这大大出乎冯紫英的意料，他一直以为这王熙凤狠辣狡毒，没想到这女人居然如此能屈能伸，难怪能在这贾府里边纵横多年不倒。
便是有再多的人对她恨之入骨，作为公公婆婆的贾赦邢氏夫妇也对她极为不满，却是动不了她分毫，就凭着这副女光棍的气势，这贾府里边还真找不出一个人来比。
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冯紫英也知道这不是久留之地，既然挑破了对方的意图，对方自然会找上门来求饶。
“很好，那我在南熏坊大观楼等你，想必你也该知道那个地方。”冯紫英点点头，径直推门而去。
走出门去，冯紫英便疾步前行，刚转过弯，便迎头碰上了探春。
“冯大哥！”探春也有许久没见着冯紫英了，脸颊微红，一副翘首期盼的模样，喜滋滋地迎着冯紫英，“小妹正想到琏二哥院里来找您呢。”
冯紫英吓出一身汗，若是自己真的被堵在那贾琏院子里，就真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了，莫非这探春便是王熙凤刻意找来撞破“淫行”的棋子？
但看探丫头这模样也不像啊，不过也说不清楚，没准儿她根本就不知道，就是被王熙凤给哄来的。
“三妹妹近来可好？”冯紫英其实很喜欢探春这种爽朗大气的性子，而且探春也颇为博学好问，这个时代这类女性可真不多。
“不好，但若是冯大哥日后能来得咱们府上勤一些，多走动走动，那就好了。”探春一噘嘴，站在冯紫英面前翘着小鼻子道。
“哟，那这事儿简单，那我每旬来一回，给三妹妹问个安，陪三妹妹说会儿话，可好？”冯紫英逗弄着对方。
这话已经有些亲昵调笑的味道了，若是放在两年前没啥，但是现在，却已经有些不太合适了，探春也是十三岁的丫头了，再等两年，就要说出嫁的事宜了，再说和冯紫英是通家之好，但男女有别，这样见见面还说得过去，但话语里却需要谨慎了。
探春脸颊一烫，瞪了冯紫英一眼：“冯大哥，没想到你去了西疆一趟，却变得油嘴滑舌起来了，……”
“不敢，我这不就是凑着三妹妹喜欢么？”冯紫英也笑了起来，“三妹妹可是有什么事儿找我？这段时间为兄可是有点儿忙，等忙过了这段时间，再来府上和几个妹妹说说话。”
探春见冯紫英意欲要走，微微蹙眉，犹豫了一下才道：“冯大哥，能不能在小妹那边坐一坐，吃杯茶，环哥儿很想见您一面，昨日里还未老爷他们没让他今日参加见您生气，他很希望您能多指点一下他，好不好？”
冯紫英没想到探春为专门为贾环来找自己，据金钏儿说好像探春和宝玉倒是走得挺近，和环老三并不亲近啊，怎么今日却为了环老三专门来找自己了？
见冯紫英有些纳闷儿，探春低眉垂目地小声道：“环哥儿在府里有些孤僻，性子也有些偏激，没几个人能说得来，但是他读书很用功，而且他最崇拜您，一门心思想要向您学习，每次提及您都是双眼放光，府里边也没什么机会能出去开开眼界，见见世面，就盼着您能来替他点拨点拨，……”
冯紫英点点头，可怜天下父母心，这当姐姐的何尝不是为弟弟考虑？
探春固然和宝玉亲近，里边或许有几分宝玉招人喜欢的因素在里边，但未必就没有家庭环境因素在里边，像探春这等庶女要想在贾府里边活的扬眉吐气，免不了就要逢场作戏。
王夫人可是对这等庶子庶女的未来可是有着生杀予夺的大权，真要折腾他们，探春也好，环老三也好，还真的只有受着。
而环哥儿这等狗憎人厌的偏激性子探春能这般苦心替对方考虑，自然也是因着这份一母同胞的缘故，怎么未见到其他人来替环老三考虑过这些？
深深地看了探春一眼，冯紫英慨然应允：“好吧，我就去三妹妹那里坐一坐吃杯茶，你让人去叫环哥儿过来，我和他说说话，……”
贾环听到侍书来叫自己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冯大哥在三姐姐那里专门等着自己，要和自己说说话，这让他喜出望外。
他再不懂事也不敢和大伯父亲犟，没安排你便没安排你，难道你还敢去闹腾？
他也只能悻悻地找个没人地方发泄一下而已，但没想到昨日里还打了自己一记耳光自己也恶言相向的三姐姐却替自己安排好了这一切。

第一百零八节 训导
有些悠然自得却又颇为有趣的打量着这位三妹妹的闺阁，冯紫英还是第一次来探春这里。
黛玉那边也只去过一回，嗯，宝钗那边去过，但是那边是小院，倒也无妨。
他当然不可能像《红楼梦》书中贾宝玉那样出入无禁，他毕竟是外人，只能在人家外边堂屋里小坐，人家卧房自然是万万不能进的，即便这样在这个时代也算是有些出格了，好在通家之好和素识勉强可以遮掩过去。
比起林黛玉那边房中装饰点缀的细腻精致，探春房中显得要素雅许多，就是一张很寻常的圆桌，几张锦凳，花窗半掩，一株不知名的盆栽搁在窗下，倒也绿意盎然。
“侍书去叫环哥儿了，很快就来，冯大哥您坐一坐，喝杯茶。”探春陪着冯紫英坐着，旁边翠墨也替冯紫英倒上茶来。
“三妹妹的茶我可还是一次喝，可有什么名目？”冯紫英接过茶盅，微笑着道。
“哪里有什么名目？不过就是一些府里买回来的寻常茶，小妹可不敢和冯大哥您比，不过茶虽寻常，但是小妹对冯大哥的心意可是至诚的。”
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语病，探春微微侧首，不让自己脸颊上浮起的红晕被对方看见。
只是这如何能躲得过冯紫英的眼睛，他心里也是一凛，莫不是这丫头也在“觊觎”自己？这可真的就要成了收割机了。
林丫头、宝丫头的事儿现在都还没有一个说法，想到这里冯紫英都觉得头疼。
“妹妹说哪里话，不过妹妹喜欢品茶，我明日就让人给妹妹送些茶来，我一位同学是南直隶歙县人，他们那边的松萝茶颇为出名，汤色鲜润，清香宜人，还有福建那边送来的寿眉茶，也就是俗称的老君眉，若是吃了油腻之后颇能消食儿，味道也挺好。”
方有度的老丈人便是歙县地主，也是著名的茶商，现在方有度留在京师城中发展的可能性很大，于是他老丈人便斥资在大时雍坊这边替方有度置办了一个宅子，还在整修，妻妾预计要等到他已经出生了的儿女足岁之后才会进京。
现在方有度的老丈人是真心觉得捡到了一个宝藏，没想到方有度不但高中举人，而且还中了进士，现在更是在刑部大受欣赏，大有就要留在京中任职的架势。
这对于一个进士来说也是难得的殊遇了，所以自然也是加大“投资力度”，务求让自己女儿日后能在方家地位更稳固。
所以一些寻常土特产也是时常送到京中，让方有度能拿去打点应酬，现在的方有度可真的是阔气起来了，冯紫英家中的松萝茶便是方有度送来的。
至于武夷的寿眉茶则是福建会馆送来的一份心意，知晓冯紫英喜好品茶，这变成了一种雅礼。
这等寿眉茶据说也是才在福建那边制作出来不久，是研制出来的新品，属于发酵过的红茶类，味道醇香浓厚，与现在士林中时兴的清茶相比，又别有一番风味，据说在西夷人那边很受欢迎。
“那小妹就先谢谢冯大哥了。”探春微红着脸，起身福了一福。
贾府里边每年都会采购一些茶回来，只是这茶叶口味也主要是迎合几位当家老爷和太太，自然不会太多考虑下边小姐们，公中之物都有定例，每月会按时送到各家屋里，但是你要说自己选择，那就要自个儿讨月例去买了。
像探春这样的姑娘每月月例也不多，花销地方却不少，探春也不是那等吝啬之人，只能精打细算，所以每每这月例够倒是够用，但若说要有多少余钱去添置自己喜欢之物，倒也不易。
“哟，三妹妹何时和我这么客气起来了？”冯紫英也起身，笑着摆手，“这不显得见外了么？几两茶叶而已，不值几个钱，就是尝个新鲜罢了，……”
二人正说间，那贾环已经急匆匆的冲了进来，一眼见到冯紫英，喜出望外，站定便是一个拱手鞠躬，“贾环见过冯大哥。”
冯紫英也起身虚扶一把，然后这才把着对方胳膊，点点头：“大半年不见，环哥儿倒是长高了不少，嗯，倒也有些翩翩少年郎的味道了，嗯，还不见过你三姐姐？”
贾环怔了一怔，却见着冯紫英湛然的目光，只得又向自家姐姐一礼，“见过三姐姐。”
但是这一模样，冯紫英便知道只怕这姐弟俩关系还有些别扭，探春那里倒也没啥，估摸着问题还是处在环老三这里。
他也从金钏儿、玉钏儿那里听到贾府里的一些情况。
现在金钏儿和玉钏儿基本上就成了他打探贾府消息的最佳耳目，除了林妹妹、宝姑娘的消息自然是事无巨细传回来，贾府里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也能当着乐子来听。
像贾宝玉现在迷上了听戏唱戏啦，和那明月楼的蒋琪官、秦钟几个走得越发近了，也和柳湘莲相善。
只不过柳湘莲忙于大观楼戏园子的生计，和他们在一起时间不多。
比如环老三和王夫人身边的彩霞眉来眼去，王夫人已经有些觉察，慢慢用绣鸾、绣凤替代彩霞来当贴身丫鬟，开始边缘化彩霞了啊，……
还比如宝玉现在去林姑娘那里不及原来多了，虽说表兄妹也还亲近，但是就像是隔了一层了啊，……
林林总总，倒是让冯紫英忙碌完一日的正事儿之后回到家里，以一个吃瓜群众的角度来消遣，倒也有趣。
见冯紫英如此维护自己，探春心中也是一暖。
她是了解自己这个同胞弟弟的，性子偏激乖戾，桀骜不驯，对佩服的人自然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但是对其他人那就不一样了。
便是自己这个当姐姐的，他也是经常冷嘲热讽，对宝玉这个嫡兄更是经常不尊，好在宝玉也是烂漫心性，不太在意这些。
但是宝玉身边的丫鬟和府里其他一些人也都或明或暗的提醒过她了，大概也是让她去管教一下环老三，赵姨娘那边是别指望的。
只是探春也知道自己这个姐姐哪里能管得住环老三，这府里上下，除了大伯和父亲，恐怕也就只有太太和琏二嫂子能稍微让贾环安分一些，但那都是面服心不服。
真正能让环哥儿心服口服的，只有眼前这一位冯大哥。
“环哥儿，这半年读书如何？”
“不敢有负冯大哥您的期望，贾环读书倒也花了一番心思，现在《大学》、《论语》已然较为熟悉，集注等书也在慢慢熟悉，……”
说起读书，贾环便神采飞扬，那略微有些干瘦的面颊上都是浮起一层红光，“族学里老师教授倒也还行，不过毕竟是族学，老师也不能要求太多，多有一些心性不定者在其中混日子，他也不能制止，……”
探春在旁边暗自蹙眉，冯紫英心中暗笑，这环老三也知道给贾宝玉上眼药了，不过却不知道人家父母早就放弃了他读书一事，任何人不能比啊。
“环哥儿，人家读书不读书，读得成读不成，那都和你无关，你的眼光莫要停留在这区区贾府族学里，男子汉大丈夫，胸襟眼界要宽阔，燕雀焉知鸿鹄之志这句话便可以用在你等身上，……”
“……，只要你读得好，日后考中了秀才，你冯大哥还是那句话，便是豁出这张脸，冯大哥也可以保你送你进书院里去深造，日后考中举人进士，光宗耀祖，那就看你自己如何努力了，……”
这一番鸡汤只把那贾环说得心花怒放，“冯大哥，他们都说青檀书院现在是进士窝子，是大周最好的书院，我日后想要去青檀书院读书！”
“环哥儿，青檀书院如你所说，现在是大周名气最大的书院，我听闻官山长和周掌院都在说，从去年开始书院招收的标准门槛更高了，非各省士林名儒亲笔书信推荐不行，而且对士林名儒的身份也有了要求，不是自诩士林名儒就行，每个省都有确定为青檀书院认可的名儒方才可以推荐，而若是朝中大臣，也都是须得要进士出身正三品以上的大员才可推荐，……”
听得这样一个标准，贾环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冯大哥，我准备后年便要去考秀才，若是我考中了，那该如何是好？”
“你若是能考中，这些事情便不需要你操心，但是你不但要学识好，亦要一个好名声，莫要让人在背后指指戳戳，……”冯紫英顿了一顿，然后又温言道：“大丈夫当有宽阔心胸，不必计较那等琐碎闲言，俗话说得好，宰相肚里能撑船，若是没有一份心胸，便是考中举人进士，你又如何去出仕做官，报效朝廷？”
贾环深以为然，若是换了一个人这般说，他肯定是不屑一顾，甚至还有逆反心理，但是在冯紫英面前，他却是觉得心气平和，理所当然。
便是一旁的探春也听得心潮澎湃，望向冯紫英的目光里没来由多了几分崇拜。

第一百零九节 拾掇
“冯大哥，您的话我记住了，认真读书，不计较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人挖苦讥刺，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我便要做那鸿鹄！”贾环的心气被冯紫英彻底鼓动起来了，有力的挥舞了一下小拳头，“请冯大哥放心，我一定会在十四岁之前考中秀才，绝不辜负您的期望，让那些个只会说闲言碎语的人看看，我贾环才是真正的读书种子，让他们闭嘴！”
冯紫英吃了一惊，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探春，却看到探春的目光也望过来，带着几丝担心。
冯紫英笑着摇摇头，这家伙估计是被贾宝玉在贾府中的优遇给刺激到了，还有那贾珠十四岁考中秀才珠玉在前，所以很不服气，一门心思要让自己打破荣国府贾家的历史，证明自我。
从一个角度来说，这是好事，能激发起他最大的读书热情，但是问题是就把贾环始终抱着这种心态，怼天怼地怼宝玉，一门心思要踩着宝玉上位，这恐怕就要把路走窄了啊。
在这贾府里边，除非一下子能考中举人，否则一个秀才不足以说明什么，王夫人有一百种法子拾掇你，甚至连贾政都难得护住你，你不招惹宝玉也罢，招惹了宝玉，王夫人岂能容你？
探春显然也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格外担心。
只是这等话冯紫英也不好说明了，犹豫了一下才道：“环哥儿，其他话我不多说，安心读书，不要考虑其他，你现在唯一任务就是读书，秀才固然要考，但最终你可能要瞄准举人才行，你便是考中了秀才日后要出去读书，那也要你父亲母亲支持才好。”
冯紫英话语中的母亲肯定不是指赵姨娘，而是王夫人，这嫡母才是母亲，生母只能是姨娘，这就是这个时代的规矩。
探春终于找到了机会，借着冯紫英的话提醒道：“环哥儿，冯大哥也说了，你要安心读书，日后要出去读书都是好事，但是年龄在那里，还得要老爷太太许可才行，很多事情，便是冯大哥也不能替你做主，……”
贾环也听出了弦外之音，轻哼了一声道：“冯大哥，大伯一直很欣赏小弟，说小弟是贾家读书种子，父亲也支持我读书，我想我若是能为荣国府贾家读出书来，只怕没有人会觉得这是坏事吧？若是谁不愿意见到我贾环为贾家读出书来，出一个读书种子，恐怕整个贾家都不能答应吧？”
探春面色发白，而冯紫英也没想到这贾环如此骄狂，这连秀才都还没考呢，就以贾家读书种子自居了，这话里话外都是影射王夫人，真当王夫人收拾不死你？
“环哥儿，忠孝礼仪仁智信，这几个字我希望你好好体会一下，忠和孝排在第一二位，若是你连这一点都还不能明白，我觉得你读书也成不了气候，我这一段时间恐怕还要来几次你们府上，我希望你能在这个问题上给我一个满意的回答。”
冯紫英脸色冷峻下来，站起身来，“好了，三妹妹，环哥儿，我还有事，先走了，下一次我来，我不希望看到一个怨天尤人的环哥儿，而希望看到一个心胸坦荡风光霁月的贾环！”
冯紫英赶到南熏坊的大观楼时，贾芸迎了出来，气喘吁吁地道：“大爷，琏二奶奶来了，说找您，已经在里边等了小半个时辰了，我看她很着急，说让人去找您，她又不肯，只说在这里等您。”
“嗯，我知道了，我让她来的。”冯紫英点点头，把马缰甩给贾芸，“她在哪里？”
贾芸被冯紫英淡定从容的气势给震住了，琏二奶奶现在居然是被冯大爷叫来的？而且在这里等了半个时辰！
看样子大爷还是有意要冷琏二奶奶一下子，这可太让他感到惊骇了。
琏二奶奶是何许人，在贾府里边可是说一不二的，除了两位老爷和老太君，谁还敢这般对琏二奶奶无礼？
“二奶奶和平儿姑娘在甲字一号房，其他几间都还在装修，尚未完成，只有甲字一号是按照您提的要求，作为一个样板间先装饰出来了，效果非常好，薛大爷和柳二爷都邀请了一些朋友来小坐，非常满意，视野极佳，远近合适，声音也能正好传递到，而且两边也互不干扰，不虞被周围人打扰兴致，……”
一说起贵宾楼的装修效果，贾芸就忍不住眉飞色舞。
一分银子一分货，这从设计到用料以及工匠师傅，全部是请的京城大家，这拿出来的效果果然就大不相同。
这甲字一号就完全是按照江南士绅家中起居风格打造的，从桌椅板凳到窗、帘、地板、盆景、香炉以及墙壁上的书画都是完全按照江南风格来的，端的是精致到了极点，连贾芸都觉得这是在用银子堆砌。
光是这一间甲字一号的用料就花了一千二百多两银子，这还没有算是整个装饰营造的工钱。
如果要全部算下来，光是这间甲字一号就要花费一千五百两银子以上。
也就是说，光是这一二十间贵宾楼包房装修下来开销，加上内里各种物事的添置，那没有两万两银子就打不住。
贾芸这一辈子还从未见过一个戏园子都能用这版考究的物料和匠工来营造，实在是太奢侈了。
“行了，芸哥儿，你也不用在我面前述说辛苦表功了，你做的事情我看得到。”冯紫英摆摆手，“那我过去了，你不用跟来，我和琏二奶奶有事情商量。”
径直上了二楼，走到右面第一间，推门而入，原本坐在椅中的王熙凤如同被受惊的兔子一般一下子站了起来，而倚墙而站的平儿也是倏地一下子闪到了王熙凤旁边，扶住对方的胳膊。
“好了，平儿，你出去，我和你家奶奶要好好算一算账。”冯紫英语气里充满了不容置疑。
王熙凤换了一身素淡的浅青色绣缎比甲和白色长裙，配上那煞白的脸色，以往日娇艳似火的模样截然不同，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气息，而眉目间也是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架势。
这让冯紫英啧啧称奇的同时，也不得不承认这王熙凤起码在内闱大宅里边玩这一套算是一个人物。
这等欺软怕恶、见风使舵、察言观色、狐假虎威的本事，还有那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手段，真的是玩得相当顺溜。
这些把戏放在外边儿未必能有多好的效果，但是在深宫内苑里对付妇人和下人，却真的是无往而不利，也难怪她能在荣国府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平儿瞅了王熙凤一眼，王熙凤一副柔弱惧怕的模样，但最终还是软软地道：“平儿你出去罢，就在门外，莫要让其他人上来。”
平儿只得点点头，在出去之前却又跪下来叩了一个头：“冯大爷莫要责怪我家奶奶，我家奶奶一时糊涂，但是也是迫于无奈，还请大爷原谅则个，……”
冯紫英冷笑着斜睨了王熙凤一眼，“凤姐儿，你可真的是有一个够忠心的丫鬟啊，这等时候，还在为你求情！”
王熙凤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王家虽然无能，但是也还是有些治家本事，若是连贴身丫鬟都要背叛我，那就说明我王熙凤命该绝！”
王熙凤的这等泼辣光棍气概，倒是让冯紫英点点头。
不管怎么说，这王熙凤都还是一个人物，哪怕只能在贾府里边算个人物，但就算是在贾府这个池塘里想要成功，那也还得有几分本事，只是招惹到自己头上来，那自然就不能纵容了。
等到平儿出去，冯紫英大马金刀的坐下，手扶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这才淡淡地道：“说吧，为何如此？”
到了此时，王熙凤却反而显得洒脱了，一股脑儿的和盘托出，毫无遮掩。
原来如此！
冯紫英这才明白王熙凤为何要狗急跳墙般的孤注一掷，他也隐约记得《红楼梦》书中的确有这么一出，王熙凤干预诉讼，导致了一对痴男怨女自尽身死，不过现在还有没有这一出就不清楚了，按照王熙凤所说的那样，只怕云光恐怕还没有来得及干预，他就东窗事发了。
“凤姐儿，既然是这等事情，为何不直接找我，要我想办法帮忙？或者找你二叔帮忙？”冯紫英有些好奇。
王熙凤冷笑起来，“铿哥儿，我若找上你，你会帮忙么？连我二叔和牛继宗找上你，还有其他大人物都找上你，都推三阻四，不肯帮忙，你现在眼里只有你自己的利益，哪里还有其他？再说了，这等事情若是没出事儿，都好说，而一旦出事，那人人都想要撇清，甚至还要来踏上一脚，恨不能踩死你，我如何敢去找我二叔？”
冯紫英想了想，的确如此，王熙凤这么平白无故的找上自己，自己肯定不会理睬，或者就干脆找个托词，王熙凤倒是把自己看得很准。
“所以你就设计这等栽诬手段，欲陷我于不义，凤姐儿，你就没有考虑过后果？”冯紫英冷冷地道。
“后果？若是此事我脱不了身，那便一切休提，平儿不过是一个丫头，老爷太太本来就有意送给你好交好你，只是贾琏不愿意罢了，便遂了你愿又如何？二丫头那边倒是有些关碍，不过她本来就是个没主见的，内心里也仰慕你，老爷太太那等贪钱的，到了最后，无外乎就是你多出几两银子，让她嫁给你为妾罢了，我还能管得了那么多？”
王熙凤满不在乎地道。
冯紫英脸色变得狰狞阴狠起来，忍不住站起身来，有些放肆的一把捏住王熙凤的下颌，将其推到墙壁边上。
“凤姐儿，这些都是你们家自己的事儿，我管不着，我只问你，你这般做想要拿捏我，难道就没有考虑过我日后的报复？你觉得就凭你这点儿能耐，可以无视我？还是觉得你有你二叔做后盾，可以不惧怕？真当我是善人可欺么？”

第一百一十节 交代
王熙凤脸色苍白，但是眼睛清亮，毫不畏惧地和冯紫英对视：“有区别么？我若过不了这一关，便是在荣国府都待不下去了，王家那边一样不受待见，日后的事情，我还能管得了那么多？”
这娘们儿还真的有点儿我死后那管洪水滔天的气势，弄得冯紫英都觉得有些棘手。
二人就这样近距离面对面的直视，冯紫英真的很想甩对方两记耳光，然后爆捶一顿，但是却又觉得那太无意义，对这种女光棍，要么踩死她，要么就要收服她。
踩死她倒是容易，找都察院那边，只要云光那封信还在，便是没有造成任何后果，只要拿着这封信，便能生出花来。
这等武勋眷属居然敢干预司法，简直就是送上门的功劳，这也难怪王熙凤会这么惧怕，因为他也很清楚这等把柄落到御史们手里会演变成什么样。
当然对御史们来说，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儿，一个深宅妇人假托家主的信函，若是没有造成后果，顶多也就是让这些武勋被罚俸，折腾羞辱这些个武勋一番罢了。
王熙凤是嫁入了贾府作为嫡子之妻，再要攀咬到王家不容易，而贾府这种家中没有一个担任实职的没落货色，就算是能折腾一番，也显现不出他们的能耐，并不是他们的首选目标。
当然这么一折腾，在外界看来或许没啥，但像王熙凤这等妇人恐怕就只有被休的命，若是进了大狱，为了保两家颜面甚至两家都能逼得你只有去一死以谢罪了。
可弄死她又有什么意义呢？结怨贾王两家，这就更是毫无意义了。
但要这么就随意揭过，冯紫英又心有不甘。
这癞蛤蟆趴在脚面上——不咬人膈应人啊，老是被王熙凤这么瞎折腾，迟早要给折腾出一些事儿来。
若是和自己毫无瓜葛倒也罢了，管她王熙凤去怎么折腾，但是像林丫头现在还住在贾府，以她的年龄，无论林如海会不会死，两三年还得要呆，宝钗现在也还算是借住在贾家，加上贾琏自己有意要用，还有探春、宝玉和贾环，……
不知不觉间，自己居然和贾家关系这么密切起来了，以至于自己好像现在想要和贾家彻底分道扬镳或者划清界限，都有点儿麻烦了，或者说还有些舍不得了？
而且从公事儿的角度，王子腾、牛继宗他们似乎有意借助贾家这层关系来和自己打交道，甚至连太上皇也隐约藏匿其后，连贾元春都用上了，这一时半刻贾家似乎还能维持一段时间表面荣光呢。
既然如此，王熙凤这人就必须要收服，起码要让她明白底线，哪些事情不能做。
这么一琢磨，好像能把王熙凤这个《红楼梦》中不是主角却胜似主角的女人给收服，让她成为自己控制贾府的工具人，任自己为所欲为，岂不是美滋滋？冯紫英不无恶意的恣意狂想。
就在冯紫英琢磨着如何处置王熙凤的同时，王熙凤也在紧张地思考着如何来渡过眼前难关。
从冯紫英脱身扬长而去之后，她就知道事情难以善了了。
她倒是有些拿得起放得下的光棍儿气概，所以把平儿叫来问了情况之后，便做出了决定，无论如何都要熬过这一关，只要有一线希望，她就用尽一百分的努力去争取。
冯紫英并没有把话说死也给了她一线希望，只是要她给一个交代罢了，这就好办。
只要对方想要，能拿得出来的她都无所谓，上一步她都敢把自己贴身侍婢和小姑子的清白贞洁舍弃，现在到这一步了，她又有什么不敢舍弃的？
她同样也很清楚对方并没有要置自己于死地的意图，但是对方没有这个意图并不代表对方就愿意帮自己，对方只要袖手旁观不管，自己都可能要跌入万劫不复之境。
所以她必须要拿到对方的帮助和支持，为此她可以付出一切她能付出的代价。
这是一个交易，在这一点上，在设计构陷失败之后，王熙凤已经十分清醒，好在同样她也很清楚对方也是一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利益主义者。
手松开对方下颌，冯紫英轻轻地哼了一声，负手离开，重新回到座椅上坐下。
王熙凤靠在墙壁上喘息了一阵，才慢慢缓过气来。
“凤姐儿，我就不明白，这等包揽诉讼干预司法的勾当，你怎么就敢干？”冯紫英把身体靠在椅背上，目光清淡注视着对方：“你难道不知道这是替你们贾家招祸么？”
王熙凤舒了一口气，这才好整以暇的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乱的发梢和胸襟，漫声道：“招祸？这种事情其他高门大户哪个不干？要论起来，这桩事儿也只能说我运气悖罢了，……”
“凤姐儿，我就不明白了，你掌着这荣国府，阖府上下花销开支，都是你掌管，难道还不够你使用？而且，你这包揽官司收的钱，恐怕不是纳入公中了吧，你自个儿揣了吧？你就这么缺银子使唤？前年琏二哥那趟营生挣得还不够？”
冯紫英也很想搞明白这王熙凤究竟是个什么心态，要说她这样的掌家娘子，偌大一个贾府，短谁的也短不到她身上才对，怎么就对银子恁地饥渴，没其他正当营生手段，干脆就不择手段的捞银子，自然既是招祸之源了。
对于冯紫英的这番问话，王熙凤略感诧异，她没想到对方居然还关心起这些来了。
冷笑了一声，王熙凤斜睨了冯紫英一眼：“铿哥儿，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吧？贾家和你们冯家可不一样，你们家我打听过，也不过就是百十来号人，可贾家呢？我告诉你，一千二百号人！而且每年还在见长！我也不怕告诉你，现在的贾家每年都是坐吃山空，拆东墙补西墙，便是老太太的家底儿都被抵押出去不少！”
见冯紫英不吭声，意似不信，王熙凤继续道：“这阖府上下的情况，有谁能有我清楚？大家都是睁着眼睛装着不知道而已，偌大一个荣国府，哪年到了年关上不得去抵押一二才能熬得过去？你以为老太太和老爷太太他们不知道？都装糊涂罢了，出了事儿没准儿还会推在谁头上呢。”
冯紫英也知道贾家情况不好，无论是荣国府还是宁国府，这等二三十年都没有人出去做官的，单靠着那点儿干俸禄和庄子铺子收成，如果再遇上外边经管不善的，那这没落下去也就是几年的事情。
但像王熙凤说得这样不堪，倒是有些出乎冯紫英的意外。
“我知道铿哥儿你肯定要说，我这挣来的银子也没放到公中里，对，这没错，我凭什么要放在公中里，这等事情谁不知道有风险，出了事儿谁会替我遮掩一二？只怕跳出来踩我一脚的人更多吧。”
王熙凤很有点儿破罐子破摔的感觉。
这冯紫英这两年和贾家走的这么近，只怕也早就知晓贾家的情况，而且看着贾府里边几个姑娘，迟早也有那么一两个要入冯府上他床的，就像那迎春，除了这么一遭事儿，虽然还懵懵懂懂，但若是风声传了出去，那也别想嫁外人了。
“都说我刻薄寡毒，贪得无厌，我不这样，这荣国府里能撑到现在？”王熙凤一甩头，“这荣国府没有我成日精打细算，得罪无数人，背地里扎我小人儿的都有，只怕去年就熬不过去了，可谁体会过我的难处？都觉得我琏二奶奶人前人后如何风光，谁管过我的辛酸？每月月例我就五两银子，大嫂子都是二十两，这五两银子能干啥？……”
“……，这哪一月没几个人情往来送到你头上来，除了公中，我自个儿不就得要自添腰包打发几个？平儿的舅舅走了，鸳鸯的哥哥娶媳妇了，袭人老爹过世了，周姨娘的妹妹生孩子了，哪一个跑得掉我？少爷小姐们，谁有个头疼脑热的，我难道还不得买点儿燕窝银耳什么的上门看看？我是掌家娘子嘛，人家都觉得你管着银子，那还不是银子随便花，也不想想这阖府上下多少人盯着这账目，就琢磨着能找出点儿差错来好把我掀翻在地呢。”
冯紫英心中也是一乐，他还真没想到这贾府里边还有这么多人情往来，这么一算，好像自己府上恐怕这些个也少不了，不过冯府和荣国府还不一样，钱银都是姨娘管着，而姨娘不但是母亲妹妹，又是手把手把自己带大的，在自己尚未娶妻的情况下，自然无人敢说闲话，但这贾府就不一样了。
王熙凤这个管家怕也是的确管得辛苦，在外来收入日减，而府里开支日增的情况下，还真的不好玩。
不过这和自己无关，你过不下去要自招祸端，出了事儿，却想要用这等手段来要挟自己替你擦屁股，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凤姐儿，你也莫说那么多了，那是你们荣国府的事儿，我管不着，我只问你今日之事，你如何给我一个交代？”冯紫英笑得有些开心，一口白牙在透过窗棂夕阳阳光下更是冷厉耀眼。

第一百一十一节 支点
王熙凤曼妙的身躯微微扭动，漫步走了过来，一直走到冯紫英面前。
淡青色的素妆这个时候看上去更多了几分柔弱的气息，但那双眸子中闪烁的光泽却足以证明这个女人并没有真正打算束手就擒。
“铿哥儿，我现在还能如何？我为鱼肉，汝为刀俎，奈何？”轻笑声中多了几分销魂蚀骨的放浪，王熙凤一只手却已经放在了自家衣襟处，脸上更是几分幽怨和魅惑表情混合，“我能拿得出手的，只要你想要，都归你，平儿也好，迎春也好，送到你床边，你都不敢要，莫非瞧不上，还要我这身子？只要你觉得你能和心安理得的与贾琏相处，二嫂子没说的。”
冯紫英不为所动。
他不是十六岁从未见过世面的少年郎，前世阅历让他明白，这个时候若是自己退让半步，这女人就能顺着杆子往上爬，这女人看似一副风骚放荡什么都敢做的架势，但实际上最后一句话还是暴露了她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也没有做好这方面的心理准备。
“真的？小弟无所谓啊，既然凤姐儿你都放得这么开，那小弟当然愿意一亲芳泽，嗯，要不就在这里吧，反正有平儿把门，先把衣裙脱了吧。”冯紫英故意站起身来，笑着作势就要去抱对方。
王熙凤没想到这冯家大郎居然敢如此，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却见对方眼中戏谑神色，知道自己的心思已经被对方看穿，不由得又气又恼又惧。
这家伙怎么这等事情也如此老练，完全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郎，若说是读书那也罢了，但这等勾当为何也这般见惯不惊？
“哼，铿哥儿，我若是真的在这里脱了衣裙，只怕你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王熙凤贝齿深咬红唇，气急败坏地道。
“呵呵，你若是敢脱，我又有什么不敢吃在？至于兜着走也好，还是其他怎么办也好，那也是我的事儿，我都不惧，你替我担心什么？”冯紫英轻笑，“来吧，让我尝尝二嫂子的滋味。”
王熙凤冷哼一声，后退一步，“铿哥儿，你划出道来，今儿个二嫂子认栽了，还是那句话，你为刀俎，我为鱼肉，我认了！”
“你认栽了？那岂不是就任我为所欲为了？”冯紫英越发开心，“那就按照你刚才说的，我要一亲芳泽啊，先脱吧！”
“铿哥儿！”王熙凤终于有些惊惧了，看见一步一步逼近的冯紫英，下意识抓紧自己的衣襟，冯紫英也不在意，再度探手托起对方下颌，目光紧逼，“凤姐儿，不要把别人当傻子，更别外把你在贾府里边那一套放到外边儿来，吃不开！先前你的算计勾当就算是真的得逞又能怎么样？大不了我赔上一些名声，你觉得顺天府和都察院会信谁？但你可能就是家破人亡了！”
“别以为你摆出这副光棍剌虎的架势就无所畏惧了，真正到了刑部大牢或者龙禁尉诏狱里，你才会明白什么叫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让你躺在那蛆虫遍地，蛇鼠乱窜的地底牢狱里呆上十天半个月，或许你才能明白你现在的想法有多么天真幼稚！”
冯紫英一字一句从牙缝中，犹如冰渣子一般砸向王熙凤，让王熙凤毛骨悚然，黑暗阴森，蛆虫遍地，蛇鼠乱窜，想想现在那种环境下生活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见王熙凤脸上终于悚然色变，这等女人总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但真正让她明白下场会是什么样时，她才会意识到现实的残酷和恐惧。
微微把身体向后仰靠在椅背上，冯紫英斜睨着王熙凤，“凤姐儿，你都说了你为鱼肉，我为刀俎了，我发话了，怎么不照办啊？”
“哼，你若是能解我大难，我便任你为所欲为！”王熙凤猛地一甩头，发丝散乱下来，目光泼辣凶悍，“但现在还不行，云光那封信还没有拿回来，你占了便宜，最终我还是要下大狱，岂不是成了两头落空？”
“哟，你这倒是赖上了，你构陷我不说，现在居然还要让我替你把屁股擦干净，天下有这样的好事儿么？”冯紫英平静地问道。
“那我管不了，左右都是一个结果，我这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了。”王熙凤一字一句地道：“若是你能帮我把那封信拿回来，助我渡过此番大难，日后便是任你施为，我王熙凤虽然是妇道人家，但是也一口唾沫一颗钉，说到做到，或者我也可以发个毒誓，……”
“免了，我从来不信这个，我只信我自己。”冯紫英琢磨了半晌，也觉得这事儿还真的让自己有些两难，好在还有拿捏她的时候，那封信就是最好的王炸，不过现在，他似乎该收点儿利息才是，“所以你总得要交个投名状给我，……”
王熙凤目光一凝，“啊？！”
冯紫英微微一笑，“凤姐儿，你说是不是？”
……
王熙凤和平儿走了，冯紫英独自一人坐在甲字一号房中想着事情。
吃一堑长一智，对王熙凤这种女人，冯紫英还没有那么好的胃口，虽然的确肉味十足，风韵妖娆，但他现在没兴趣。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才是最忙碌的事情，武勋们既然有所求，那么正好这边也需要武勋们的配合，合作的条件有了，那么剩下来就是讨价还价了。
还有就是南北文臣之间的谈判、户部和兵部之间的拉锯战，但更重要的是敲定了策略之后能从开海之略中举债拿到多少银子。
齐永泰和乔应甲那边都需要去协调商计了，想到这里，冯紫英越发觉得自己这个庶吉士身份才是所有人都觉得最方便的，和谁打交道都不至于被御史们攻讦，毕竟自己连正式官员都不是，却又参加了西征平叛知晓内情。
“大爷。”贾芸小声的在门外敲门道。
“芸哥儿，进来吧。”
贾芸悄然进门，“琏二奶奶和平儿姑娘走了。”
他是看着王熙凤和平儿走了的，王熙凤脸色不太好看，而平儿更是满脸惊惶不安。
他不知道琏二奶奶和这一位有什么瓜葛，也不想知道，他现在只想做好手里的事情。
一旦这家大观楼建成开业，他敢断言，绝对是京师城里一等一的繁盛去处，便是那明月楼和燕子楼以及绕梁阁都要逊色三分，整个京师城的达官贵人们都要以在这里来看戏为荣。
“坐吧。”冯紫英抬了抬手，“这园子还要多久能装修完开业？”
“十月里肯定能行。”贾芸很肯定地回答：“这第一间慢了一些，但是主要是第一次做，许多物料都是临时去选购，匠工们也都是摸索着来，但现在有了经验，基本上大家都懂得起如何来做了，那就快多了，可以几间一起开工，……”
“唔，差不多，十月里开始冷了，……”冯紫英点点头，“芸哥儿，这戏园子建成了，你有什么想法？”
“全凭大爷安排。”贾芸心中狂跳，这辛苦大半年，他也是谨言慎行，事必躬亲，尽可能的做到花钱最少事儿办得最好，这戏园子里要说最操心的就是他，但是现在建成了，他该何去何从？
“柳二哥对你很满意，日后这戏园子主要就是他来应付场面上的事情，但是他一方面要应付场面上的，另一方面也还要把戏班子给鼓捣起来，恐怕没有多少心思和精力来管理这园子里的日常杂务，而薛文龙也是个只能当甩手掌柜的，至于其他几家，他们都不会参与管理，所以你有没有意愿来替我管好这个戏园子？”
迎着冯紫英温润的目光，贾芸心潮澎湃，甚至眼中都有些湿润，深深一揖到地，贾芸这才强压住内心的激动，沉声道：“愿为大爷效命。”
“嗯，我是信得过你的，琏二哥今日都还在说你这戏园子，不无艳羡，不过他不合适。”冯紫英淡淡地道：“这戏园子柳大哥和你们都有些想法，我都知道，其他不说，我只加一条，……”
贾芸肃立恭听，他有一种直觉，只怕这一条才是眼前这一位最看重的。
“日后这人来客往，多是咱们京中贵人官员和他们亲眷，还有哪些个外地来京的官员富商，我要你每日里把进出戏园子的官员巨贾人员都要有一个详细的了解，频率、花费，和谁一起来，……，还有没有谈论什么特别的话题，……，”
贾芸心中微震。
“日后我们的营生肯定不止于这一家戏园子，或许还有酒楼茶楼旅舍呢？多了解一下这些个人的喜好，没坏处，……”冯紫英漫不经心地道：“不需要太细，也不用专门记录，你记在心里就行，每隔五日，你来和我说一说，若是有什么特别新奇的，那也可以直接来找我，……”
贾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度点头：“大爷，贾芸明白了，一定不负大爷的期望，把事情做好。”

第一百一十二节 密调审查
东书房。
永隆帝沉浸在一种莫名的喜悦和焦虑交混的情绪感情状态中。
冯紫英给他带来的消息实在触动太大，哪怕是之前他从柴恪哪里知晓了一些情况，但是也远不及和冯紫英交谈获得的内容来得丰富多彩。
开海——举债，还有特许金这个从未接触过的新词儿，都让他感到无比的新鲜和好奇，当然最感兴趣还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或许这一回一次性就能获得数百万两的银子，而且以后每年都能从市舶司的“海税”这一新税种中获得不低于一百万两的收益。
这是冯紫英给他的大略估计，当然冯紫英也和他说清楚了，这可能要在几年后海贸规模达到相当程度之后才能获得。
从各个方面反馈回来的消息都还算乐观，虽然南北士人对开海之略都还有分歧和意见，但分歧焦点更多的开始向这笔举债收入的使用方向。
这是一个好现象，说明大家已经潜意识的接受了开海这一点，而着眼于开海之利的归属分配了。
户部尚书郑继芝显然得到了消息，要求觐见，但是永隆帝还不打算见对方。
这厮一直闹着要致仕，永隆帝也早就腻烦了对方，但却苦于没有更合适的人来接任，所以只能一拖再拖。
但现在这厮得到消息便马上变得兴致高昂，半句不提致仕之事，显然是对这笔举债所获银子有所“企图”。
永隆帝也承认郑继芝或许不是一个优秀的户部尚书，但是却也算是一个勉强合格的户部尚书。
如冯紫英所言，一个优秀的户部尚书应当是既要善于节流，更要善于开源，当然这可能更应该是内阁的事情，但是户部尚书理应向内阁和皇上提出更多的开源方略来，这才是一个优秀户部尚书所为。
郑继芝在节流方面做得差强人意，但是在开源方面却是毫无建树，甚至连永隆帝都还知道采取设立矿监税监的方式来谋求为大周日益枯竭的国库添砖加瓦，哪怕为此背负骂名，但郑继芝却是束手无策。
在冯紫英看来，设立矿矿监税监并非全错，之所以招来这么大骂名，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最关键的还是因为这种税监矿监设立是缘于永隆帝采取下中旨派内侍的方式设立，绕过了内阁和户部。
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不合法的，而内侍素质的低劣直接导致了这种恶果放大了无数倍。
另外还有一些原因则是源于从前明开始的对商税税率设立的不科学性和随意性，使得商税在很多人眼中变成了一种可有可无甚至是与民争利的东西，而涉及到的利益群体——商贾乃至商帮，往往又是和朝中许多重臣官员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自然会将这种反对意见和态度放大，或者更为激烈。
永隆帝已经很久么有这种亢奋的状态了。
这几年里，他几乎都是保持着一种一板一眼循规蹈矩的状态，就是要避免被人抓住把柄漏洞，但眼下的局面却又不容得他毫无作为，那一样可能会让很多人失望，甚至抛弃自己。
所以他力图找到既能避免过多攻讦，但是却又能振奋人心的举措，只不过这种事情往往是可遇不可求，而且几乎都和银子有关系，没有银子，你便是想干什么都只能徒呼奈何。
但这一次他终于等到了。
谁都没想到这样一个机缘居然是因为宁夏镇的叛乱带来的，原本让他几乎要一夜白头的麻烦事儿，居然被演变成这样，不能不让他在深夜里都暗自祈福，这是上苍垂顾自己，让自己这个皇位能更稳固。
忍不住又翻看了冯紫英带进宫来的这一份奏折。
准确的说不算是奏折，冯紫英还不是正式官员，也无权上奏折。
这应该是一篇对开海和举债的一些建议性文章，如果不出意外，下一期乃至下下一期的《内参》都会陆续刊载这一类相关的文章。
细细品读，永隆帝认真地咀嚼着其中精义，开海设立市舶司不应局限于一两处，这一点冯紫英专门和永隆帝解释过，也不能只局限于北方，像登莱就应该要纳入其中，对朝鲜和日本的海贸应当要从一开始就重视起来。
这让永隆帝也很好奇。
海贸都知道盛于闽浙，其次才是两广和南直隶，而且主要贸易方向都是南洋和盘踞在南洋的西夷人。
山东这边海贸并不发达，永隆帝一度认为是不是因为冯紫英籍贯山东所以替家乡考虑，但是从平衡南北赢得北方士人的支持来说，鼓励山东的海贸也是极有必要的。
但冯紫英在文章中提出了对日本和朝鲜海贸的重要性，一个相对封闭的市场，对于大周拥有巨大生产能力的瓷器、纸张、茶叶、丝绸等物资可以有着巨大的接受能力，同时来自日本的铜、银则是大周最奇缺的物资，这种贸易可以极大的互补双方需求，实现平衡。
永隆帝隐隐感觉到了冯紫英从对朝鲜、日本贸易体现出来的一种意图，或者说是野心，那就是要重新将日本和朝鲜纳入藩属的意图。
这种意图前期未必要以战争来实现，现在的大周也没有这个财力来打仗，但是可以以贸易的互补来实现双方的联系更加密切，同时也能很好的消除倭寇存生的基础。
这让永隆帝也忍不住怦然心动的同时也有些担心，这会是一个相当宏大的计划，三五年之内都未必能见得到效果，但是却是值得人为之奋斗的。
没有哪一个君王能无视这种彰显泱泱大国的壮举。
当然这一切都需要建立在水师舰队的基础之上。
永隆帝也明白冯紫英之所以在这方面浓墨重彩撰写的意思，那就是要把建立水师舰队的规划也列入其中，目光不能只局限于九边。
这小子的心思倒是和他老爹的想法不尽一致，反倒是和那些南方士人的观点有些一致，这让永隆帝也很感兴趣，当然他不相信冯紫英可以背叛北方士人而和那些南方士人搅在一起，这只能说明这个年轻人的胸襟从未局限于一隅，而是以朝廷为重。
此子才十六岁啊！
正在感慨不已时，内侍来传：“陛下，卢大人来了。”
“唔，传他进来。”永隆帝舒展了一下身体，起身，负手踱步。
“微臣见过皇上。”卢嵩永远都是那种波澜不惊的表情。
这很符合永隆帝的口味，上位者，尤其是作为龙禁尉的指挥同知，若没有一点儿胸襟城府，如何统御这样一支力量，如何与退而不休的顾城争锋？
“冯家的情形如何？”永隆帝没有废话，直接发问。
“呃，皇上是要问哪些情况？”卢嵩一愣之后随即又道：“是冯唐还是冯铿本人，亦或是冯家……”
“先说冯唐。”永隆帝迟疑了一下才道。
卢嵩随即对冯唐的情况作了一个介绍，“就目前微臣掌握的情况，冯唐在九边口碑尚好，在大同、榆林口碑尤好，在大同时因为冯家长期在此任官，积攒了相当名声人脉，而在榆林则可能和榆林上一任总兵表现相对比，使得冯唐颇得榆林镇将士的认可，这也是此次宁夏平叛榆林镇将士表现优异的一个原因，……”
“冯唐此人为人宽厚但颇有城府，每临大事有决断，善用人，喜善战武将，……，冯唐此人，不好女色，家中仅有一妻一媵二妾，妻媵皆为大同段氏所出，冯铿为其嫡妻所出，……”
见永隆帝神色不变，卢嵩自然也明白意思。
“但冯唐此人亦好资财，在榆林镇收取商贾、麾下将官的钱银特产亦是不少，甚至连草原鞑靼诸部所送骏马、皮货、金砂等物一应笑纳，据微臣所了解，光是所收受的草原鞑靼人骏马便超过三十匹，其中有十余匹便送入京中冯府，……”
“另冯家亦好经商，在大同、山东和京师中皆有不少营生，每年进项不菲，……”
此时永隆帝脸色反而开朗了一些，也微微点头。
“不过冯唐此人极有心机，草原鞑靼所送骏马、皮货、金砂之物皆是以私人赠礼为由，其也回赠了茶叶、丝绸、瓷器等物，至于说价值……”卢嵩笑了笑，没多说，“另外其也将此事向杨鹤杨大人报备，名义是可以加深与卜石兔、着力兔等部的关系，促使卜石兔与素囊之间的矛盾更甚，但其也还收受了素囊台吉的百斤金砂，据传素囊台吉希望其能在朝中为其缓颊，争取朝廷的认可，……”
这个时候永隆帝终于皱了皱眉，似乎是在品味，“那此事你们调查可有结果？”
卢嵩也是有些无奈地道：“此事柴大人和杨大人尽皆知晓，冯唐以若不受反而会让素囊台吉起疑为由，并建议朝廷若是授卜石兔为顺义王，便可授素囊台吉为龙虎将军，而忠顺夫人则暂不授，悬而诱之，分而治之，斗而不绝，方为上策。”

第一百一十三节 冯氏
永隆帝嘴角微微翘起，满意的笑了起来，这才是一个合格的武将，太多想法或者没有欲望的武将都是不符合朝廷期望的。
这个冯唐颇有眼光，也有手腕魄力，在边军中亦有威望，若是再毫无欲望，那就真的要考虑一下了。
好在此人好财却又有底线，而且其子是走文官之路，那就是好事了。
“冯唐此策你以为如何？”永隆帝问道。
照理说卢嵩作为龙禁尉指挥同知是无权参与这等朝廷政务的，但他是永隆帝潜邸老臣，忠诚度无虞，所以永隆帝才会问他，他也才敢回答。
“此策甚佳，分而治之一直是朝廷对草原诸部的策略，无论是土默特诸部还是整个鞑靼诸部，不过……”卢嵩迟疑了一下。
“不过什么？”永隆帝有些惊讶，这应该是朝廷的一贯方略，难道还有什么不妥么？
“张瑾从西疆回来也说起了此略，他说他也以为此略乃是经营草原的最佳方略，但是那冯铿却有不同意见，……”
卢嵩的回答让永隆帝大为吃惊，这不是冯紫英也一直倡导的么？怎么还有不同意见？
“张瑾说，冯铿认为从目前来说此略尚可，但是察哈尔部林丹巴图尔颇有野心，若是按照朝廷方略，势必要挑动蒙古右翼和左翼之争，防止右翼统一左翼或者左翼统一右翼，尤其是要防止作为黄金家族后人的察哈尔部作大，……”
永隆帝也对兵事颇为用心，自然明白，点点头：“这是正解。”
“但他说鞑靼诸部也不傻，自然也明白朝廷的意图。原来他们也没有办法，但是现在建州女真崛起速度极快，不但加快了对女真诸部的统一步伐，而且还是将手伸向了辽西的科尔沁、外喀尔喀诸部，如果朝廷仍然对鞑靼诸部采取分而治之扶弱抑强的方略，恐怕林丹巴图尔会很快失去对科尔沁和外喀尔喀诸部的影响和控制力，将这科尔沁和外喀尔喀诸部推给建州女真，届时察哈尔部很难抵挡得住建州女真的攻势，整个关外塞外的平衡会被打破。”
永隆帝皱起了眉头。
建州女真已经成为最大的隐患，辽东辽西局面都相当窘迫，宽甸六堡的撤离引发了极坏的后续影响，使得相当一部分汉人也投向了建州女真，使得建州女真扩张势头更猛。
这也引发了朝野许多人对李成梁的攻讦，认为他和建州女真有勾结。
但永隆帝却知道，李成梁固然有责任，但更主要责任还是在朝廷自家。
粮饷的极大不足，使得任何一个执掌辽东的将帅都为之头疼不已。
尤其是粮食要运到辽东实在太难了，耗费太大了，而对于当地汉人的增加赋税又让辽东汉人对朝廷的态度也越来越抗拒，这恐怕是李成梁最终不得不放弃宽甸六堡的一个重要因素。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则是建州女真咄咄逼人的势头已经让宽甸六堡成为孤悬于外的孤子，若是没有有力的支撑，极有可能会被建州女真寻衅借机吞灭，这个责任李成梁承担不起。
若是辽西的科尔沁以及更北的外喀尔喀诸部都被建州女真拉拢或者吞并，那整个蓟镇甚至宣府都将彻底暴露在女真铁骑的刀锋之下，辽东还能不能保得住都很难说了。
到那时候整个京师从东北到正北再到西北面都会烽火连片，便是在这皇宫里都睡不安枕了。
“冯铿说这番话的意思是什么？”
卢嵩回答道：“张瑾也问过冯铿既然如此，可有解决之策，冯铿说现在并无良策，河套这边刚刚稳定平衡下来，察哈尔部的情况还有待观察，辽东的不利局面使得大周对科尔沁和外喀尔喀诸部的影响无力达到，这就给了建州女真的可乘之机，……”
永隆帝心情一下子就不好了起来。
前日他并没有和冯紫英谈论辽东局面，他没想到冯紫英对边地军务的了解如此之深，甚至对辽东局面也是这般熟悉深入，甚至有更深刻的见解看法。
但从冯紫英的话语能听得出来，对方对辽东局面很不看好。
深吸了一口气，才算是平复了一下心境，这也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事情，或许冯紫英强烈要求组建水师舰队和在山东开海，也就是要加强对辽东的支持，想到这里永隆帝心情稍微好转了一些。
“唔，此事朕知道了。”永隆帝点点头，“冯唐此番在平叛之役中表现情况，你们呈送上来的奏折朕也看了，宁夏、甘肃两镇情况之前与榆林相比，固然也有差距，但并不大，为何却是截然两样？难道冯唐去了榆林两年，就能有逆天之力？”
卢嵩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道：“陛下，其实宁夏镇原来情况并不算差，但石光珏活生生把宁夏镇给折腾垮了，这从刘东旸、刘白川和土文秀等部的表现其实就能看得出一二，还是颇有战斗力的，只不过其内部矛盾较为突出，被刘东旸抓住了这个机会，但甘肃镇的情况的确很糟糕，这主要是源于其特殊地理原因，后勤补给难度太大了，加之总兵缺员一年，副总兵马夏能力低劣，畏敌如虎，……”
永隆帝脸色更见难看。
石光珏走谁的路子爬上宁夏镇总兵位置的他自然心知肚明，但萧大亨现在已经致仕，再去追究就免不了要受人诟病了，而且萧大亨背后藏着哪些人他也一样清楚，这等事情只能是就此揭过。
这帮武勋的表现委实让人失望，或者说大相径庭，既有王子腾、牛继宗这种精明之辈，也有冯唐这等能征惯战的人物，但更多的还是石光珏、马夏这等平庸无能只知道捞钱的货色，这让永隆帝对这个群体的态度也是复杂难言。
但永隆帝很清楚现在自己还得要想办法拉拢这帮武勋，军中武勋子弟仍然占有相当分量，而自己不拉拢，若是被老大拉拢走了，那对自己就是致命威胁了，最不济也要让他们保持中立。
“卢嵩，依你的观察了解，甘肃镇和宁夏镇现状可还能维持？”这已经偏离了今日的话题，更不应该和一个龙禁尉指挥同知来探讨，但永隆帝希望从内阁和兵部之外的另外一个角度来进行评判。
“陛下，再是维系不下去也只能坚持，否则一旦西海鞑靼人越过祁连山，盘踞哈密和吐鲁番的叶尔羌汗国势力渗入河西，那我们整个西北都将糜烂而不可收拾，必定会重蹈前宋时的窘境。”
这一点上卢嵩还是有很清醒的头脑，虽然永隆帝现在并无意放弃西北的意思，但是难免日后捉襟见肘的时候会不会打这种主意。
“朕当然不会放弃西北，朕只是希望了解如果要继续维系甘肃镇和宁夏镇现状，还要西出沙州和哈密的话，朝廷还要投入多少，你应该知道，这举债之事刚刚传出风声，已经有无数人盯上了这一块，递奏折进来的人比以往多了不知道多少，朕知道他们都是冲着这个来的，……”
永隆帝不无烦恼地摇摇头，“没银子有没银子的苦处，有了银子却更能体会到银子的重要性，没银子的时候觉得啥都能忍过去，一旦有了现在还是画饼的样子，就觉得哪里都快熬不过去了，都需要银子了。”
卢嵩被永隆帝的话也逗得有些好笑，却只能忍住。
叹了一口气，收回思路，永隆帝转回正题：“柴恪对西北有些规划，以求确保西北局面不乱，但这需要一个有威望和手腕的臣子来担纲，柴恪朕是要让他回来的，现在不行，但是明年必须要回来，王子腾这段时间如何？”
卢嵩微微一惊，难道要让王子腾转任三边总督？这可不是一个好安排。
“陛下，王公刚从山西巡视回来，嗯，近日和牛公、陈瑞文、陈道先等人联系较多，嗯，也与其妹夫荣国公贾家来往频繁，……”
卢嵩的话让永隆帝微微一怔，眉头皱纹更深，“贾家？荣国公和宁国公？”
“荣国公贾家，宁国公那边并无动静，依然如故。”卢嵩明白永隆帝的担心，迟疑了一下：“那边并无异常，义忠亲王也有人在那边，……”
摆摆手，永隆帝嘴角掠过一抹轻蔑不屑的冷笑，“老大可真是多情种子啊，也不忌讳父皇了？”
这等话题，卢嵩自然不敢作答，只能沉默不语。
“唔，朕知道了。”永隆帝言归正传，“说说冯铿吧，此子的情况你说细一些，朕需要认真考察此人。”
卢嵩一凛，自己一直觉得自己已经足够重视此子了，没想到还是低估了，就凭皇上这一句话，就可以看出，这是皇上御极之后第一次以这种口吻来评点一个年轻人，上一个是张景秋，但张景秋年龄多大？此子才多大？
卢嵩便从冯铿的家世出身开始介绍，从其母系的段氏一族在大同的情况，以及冯段两家结亲到冯铿的成长历程，一直到临清民变的情况，一一道来。

第一百一十四节 好色之徒
永隆帝听得很仔细，尤其是从冯紫英去临清时就格外关注。
“这么说来冯铿是从临清城中闯出乱匪包围圈赶往东昌府求援？他和一个同龄少年？”
永隆帝很喜欢这等勇武胆魄兼具的少年郎，想当年自己不也是这样和老九一道四处闯荡么？冯紫英和左良玉的传奇历险故事似乎也勾起了他对三十多年前自己的回忆。
“嗯，这个同龄人左良玉今年初已经从军，并被从卫军中选入边军，已经赴辽东，……”卢嵩的调查相当细致。
“哦？冯家可曾在其中……？”永隆帝平静地问道。
“这倒没有发现，这个左姓少年原本就是军户出身，自幼失怙，靠着叔父长大，生性骁悍桀骜，好勇斗狠，原本冯家大概是想帮他一把让他进学堂读书，但此子却不喜读书，就从军了，目下应该为辽东镇下镇远堡为军，已经是一名总旗。”卢嵩顿了一顿，似乎在斟酌言辞，“据传此子弓马娴熟，性子貌似粗豪，其实阴狡。”
永隆帝笑了起来，十六岁少年居然得了个“貌似粗豪，其实阴狡”的评语，难怪能当总旗，也算不简单了。
当然一个总旗对于冯家就算不上什么了，若是冯唐真的有意要帮衬，这左良玉就不可能去边军中当一个总旗，更有可能是直接出任镇将亲兵，走这条路升迁要快得多。
有点儿意思。
“……，冯铿抵达东昌府之后，时漕督李公、漕运御史乔公、漕运总兵官陈大人皆在东昌府，冯唐当是与陈大人有旧，所以冯铿便求援于陈大人，……”
“漕运总兵官怕是无权动兵吧？”这是大周惯例，永隆帝很清楚。
“回陛下，却是如此，后冯铿便先后拜会了乔公和李公，但李公那里未获见面，……”卢嵩有选择性的详略，他感觉皇上似乎对冯铿的具体事迹并不太感兴趣，或许这在之前的报告中早就有了，而对冯铿所接触的人更为感兴趣。
“……，临清民变中，与冯铿接触较为密切者为乔公、陈大人，当时与其脱险者有为巡盐御史林海之女及其西席贾化，贾化即现在的金陵知府，其人原为嘉兴知府，后因御史弹劾免官，永隆三年复起，……，另外尚有主仆二人，便是原紫薇舍人薛家之后薛峻，其嫂为王公之妹，……”
永隆帝微微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冯紫英这一趟临清民变掀起了莫大风波，其中居然还牵扯到如此之多的人物。
虽然看起来都是偶遇，但是像贾化，他也是知道的，是走了王子腾的路子，林海则是父皇多年的私臣，而薛家倒是不值一提。
见永隆帝不做声，卢嵩也就继续介绍。
“……，后乔公对冯铿表现极为欣赏，回京后向朝廷也禀报了此子的功绩，后推荐到青檀书院读书，为时任青檀书院山长齐永泰所赏识，……”
“……，青檀书院中，其与现为翰林院修撰练国事、观政进士方有度、郑崇俭、许獬、王应熊、贺逢圣、范景文等人关系较为密切，其中尤以方有度、郑崇俭二人为甚，另兵部职方司员外郎耿如杞与其为同乡，翰林院编修杨嗣昌，观政进士侯恂等人亦与其相善，……”
“……，观政进士王象春与其有隙，称其好哗众取宠，实为大奸若忠，……”
永隆帝微微将身体靠在御椅中，显得放松一些，但面部表情足以证明他仍然很认真的在倾听。
“……，另据传乔公有意为其作伐，结亲东昌府知府沈珫之嫡女，……”
“哦？此事已定？”永隆帝略微有些吃惊，后又释然。
这是好事，沈珫他知道，南直隶士人，这等结亲文臣之家，很合理。
“尚未敲定，据说原本是年初便有意，但因冯铿西征平叛，此事便搁置了下来，估计近期乔公可能为其得意门生提亲吧，……”
卢嵩知道皇上对乔应甲印象极佳，而乔应甲也在走近，所以语气里也多了几分轻松。
“……，冯铿在京中与长公主之子卫若兰、锦乡侯之后北城兵马司副指挥使韩忠厚之子韩奇相善，与荣国公贾家来往密切，冯铿与荣国府贾琏、贾宝玉等人关系亲善，贾家先后赠予其三名美婢，据说是感谢其对其嫡子贾宝玉的读书教导，……”
“美婢？”永隆帝乐了，“卢嵩，你的意思是冯铿是一个好色之徒？”
卢嵩有些讪讪地道：“陛下，此事臣无法回答，但荣国府贾家的确和冯铿关系密切，赠送其婢女也属于正常，盖因冯家从大同搬到京师不久，大概各方面都还缺人吧，……”
永隆帝哈哈大笑，大概是怎么也没想到在自己面前不卑不亢气定神闲，甚至是滔滔不绝的庶吉士，居然喜好女色。
嗯，喜好女色也没错，这个年龄也属于正常，只是接受荣国府贾家的赠婢也就罢了，这京师城和江南高门大户赠婢赠仆都是司空见惯，但你这一口气收了人家三个美婢，难道就不怕人笑话冯家欠缺底蕴？你就没说回赠人家？
卢嵩也明白永隆帝笑什么，说实话他也觉得有些意思。
贾家这等没落武勋，如无意外，下一代，也就是一二十年间就会彻底沉沦下去，这家其他本事倒是没有，攀附大柱倒是有些眼力劲儿，而且居然是用赠婢这等手段来拉拢交好，而更搞笑的是冯铿这个家伙居然还吃这一套。
“这个冯紫英，难道冯家就这么收受赠婢，……”
永隆帝乐得直晃脑袋，大概是觉得太有意思了，一个自己极为欣赏看重的年轻俊彦，居然喜欢美色，嗯，尚未婚配就好这一口，嗯，有意思。
“不，陛下，冯家还是有回赠，此番回来，卜石兔赠送给冯唐的骏马，冯家便赠送给了贾家两匹。”卢嵩笑着解释道。
“哦？这对贾家可是大有赚头啊。”永隆帝点点头，这才是应有之意。
不过现在马价不算贵，边地寻常中马，一般价格在二十到四十两之间，上马价格在五十两以上，八十两以下，而像卜石兔赠送给冯唐的骏马肯定不止这个价格，每一匹都应该在两百两以上。
而京师城中寻常奴婢卖身价格不过二三十两，便是姿色不差的小婢或者身健体壮的奴仆，也不过三五十两，若是遇上北地大灾年间，食不果腹者卖身几两银子甚至不要钱都愿意。
“……，冯铿与卫若兰、韩奇以及陈道先之子陈也俊同紫薇舍人薛家之后薛蟠、柳湘莲等人在南熏坊开设了一家戏园子，……”
永隆帝又乐了，“那老九不是又不悦了，去年恩荣宴后他还说他对冯铿印象颇好呢，……”
大周张氏本来就是商贾出身，对臣工中家人不禁经商，本身大周就沿袭前明，官员俸禄菲薄，所以不靠营生和家底儿，那就真的没法过。
尤其是在京师城中，所以这等官员哪个在家乡没有几百亩田地，便是齐永泰这等素来清廉者，在其老家保定府照样有数百亩田地，否则他一个吏部侍郎如何能在京师城中生存下去？这人来客往的人情如何维持？
“冯家和紫薇舍人薛家之后薛峻在山东亦有金银首饰营生，不过薛峻年初身故，此项营生貌似由冯家在打理，……”
“冯铿和荣国公贾家走地如此密切，可是有意联姻？”永隆帝想了一想才有问道。
“荣国公贾家有三女，嫡长女在宫中皇太妃身边为女史，其余二女为庶女，宁国公贾家有一嫡女，但是年龄尚幼，……”卢嵩迟疑了一下才又道：“淮扬巡盐御史林海系贾家贾赦贾政妹夫，其女目前暂居贾家，另紫薇舍人薛家之长房亦有一嫡女，亦暂居贾家，……”
“嫡女在皇太妃身边为女史？你说冯铿与贾家来往频繁，和其他几女有关？”这个永隆帝还真的没有想到，两个庶女自然绝无可能，只是这淮扬巡盐御史林海之女倒是可能，毕竟林海也是进士出身。
“回陛下，工部员外郎贾政嫡女贾元春在皇太妃身边为女史，据说颇得太妃喜爱。”卢嵩点点头，“至于其他，臣并无实据。”
永隆帝不置可否。
皇太妃和他与老九关系比较微妙，要说他和老九都是皇太妃抚养长大的，很有感情，但是皇太妃现在很多时候又是代表父皇，而父皇对老大的态度也一直暧昧，所以这几者之间的关系身份就显得很是复杂微妙了。
“唔，朕知道了，近日冯铿活动……”
“冯铿近日去了齐公和乔公处，也去了荣国公贾府，同时也在召集许獬、侯恂、方有度等人商讨《内参》，……”
……
永隆帝终于听完了卢嵩的汇报，这只能是一方面，像卢嵩就不会对冯唐、冯铿在朝中的政见表现做评判，那不该是他的工作，而需要由永隆帝自己来判断。
“卢嵩，你说这冯铿如此年轻，却又立下大功，偏偏其看法意见还颇合朕意，你说朕该如何奖赏他？”永隆帝悠悠地道。

第一百一十五节 入阁
冯紫英却没有那么多闲心来考虑自家的奖赏问题，他此时的心思都被进入了紧锣密鼓讨论和磋商的开海——举债之略给占领了。
“张大人，我明白您的意思，柴大人临行之前给您有信，我也受柴大人之托向您转达他的意思，九边粮饷肯定是重头，但是也要有所侧重，蓟辽，尤其是辽东肯定要持续加大投入，学生能理解，但是宣大和蓟镇则没有必要，……”
冯紫英和张景秋站在地图板上，耐心地解释：“目前努尔哈赤的主要精力还放在对消化吞并海西女真的哈达部和辉发部上，对乌拉部的战争尚未取得实质性的进展，短期内他们也不可能有南犯的可能，……”
“紫英，我知道你对军务也花了不少心思，子舒就和我来信说，如果你在翰林院编修上干满一年，可否愿意来兵部？”
张景秋也觉得冯紫英视野开阔，考虑问题深远，而且对军务情报下了不小的功夫，没想到他对辽东局面的研究也如此之深，甚是惊喜。
按照惯例，庶吉士都是要进入翰林院担任编修检讨这一类职务以求未来有更好的发展前景的，此所谓俗称的非翰林不入阁。
也就是说你起码要在翰林院中呆一段时间，有过这种资历才能算是具备了入阁的资历，当然不是说你入过翰林就能入阁，但这是基础，而在翰林院学习修史的庶吉士这段经历是不作数的。
见张景秋岔开话题，冯紫英也知道只怕张景秋还是更担心宣大和蓟镇的防务，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看来建州女真的确给了京师这边很大压力，但是他认为现在，或者说三五年内，努尔哈赤还不具备南下之力。
在没有彻底吞并和消化掉海西女真诸部，没有拉拢或者与科尔沁、外喀尔喀诸部结盟，甚至在没有彻底解决察哈尔部的前提下，努尔哈赤不会冒然南下，顶多也就是会给辽东制造麻烦而已。
宣大和蓟镇的防务当然重要，但是朝廷财政状况如此，那么就得要有轻重缓急的取舍，还是需要根据时间线来。
辽东现在才是最重要的，而现在河套一直到板升这一线，目前卜石兔和素囊台吉双方的对峙局面已经形成，在解决此番西进沙州和哈密战略之后，只需要稳住甘肃、宁夏镇，可以说整个九边之地，从三边到宣大七镇不会有太大问题，所以后续更应该强化辽东防务，同时兼顾蓟镇，然后开拓登莱与辽东连成一线，增强辽东的实力来遏制女真的扩张。
但这位新任兵部尚书显然不太认同自己的观点，特别是宣大到蓟镇一样亟待需要加强防务，这就是冯紫英不能理解的了。
银子只有那么多，你倾向了一边，就必然要放松另一边，就是这么现实的问题，他一直认为张景秋在这个问题上会清醒认识到，但现在看来张景秋似乎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高明。
“大人，学生去哪儿那也是朝廷的安排，学生自然遵命，不过学生现在想要说的是宣大的问题，……”冯紫英有些无奈。
张景秋也笑着摇摇头，这家伙还真是执着，真以为自己看不清楚局面么？
“紫英，宣大若是削弱，那会引发很多后果，……”
“张大人，不是削弱宣大，而是暂时稳住现在局面，素囊也好，林丹巴图尔也好，三五年内他们不可能南犯，这一点学生敢断言！而建州女真也没有这个胆量不顾侧翼后路的南下！那为什么不能把有限的银子花在更需要的地方上？登莱的重要性难道大人不明白么？增强登莱，就是在为辽东补足后劲儿！”
冯紫英盯着张景秋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张景秋也看着冯紫英，换了别的庶吉士，张景秋早就一句话打发出去了，但是冯紫英，他很惜才，而且也知道皇上也很欣赏此子。
笑了笑，张景秋点点头：“嗯，紫英，那你觉得山东这边该如何？”
“设立登莱总督，统管登莱二卫和青州卫、天津卫，组建水师舰队，全力经营，打通辽东后路，……”冯紫英斩钉截铁。
张景秋吃了一惊，迅即凝神沉思。
他先前之所以说要继续加强宣大，实际上也是有原因的。
王子腾回京后就称山西大同两镇抽调了精锐入宁夏甘肃平叛，现在两镇兵力严重不足，要求立即补足，并要求在军饷粮草优先保障，如果这个时候却要削弱宣府，势必引来这些武勋们的强烈反对，对整个开海和举债都会带来影响。
而且王子腾也隐约透出话来，若是要让他去三边担任总督，他宁肯致仕，这又势必引来一波动荡，而皇上不会允许这种情形发生。
但现在冯紫英却提出了另外一个新方略，新设立登莱总督，组建水师舰队，这无疑是一个很诱人的职位，或许这样就可以把王子腾从宣大总督这个位置上挪开？
辽东那边，王子腾是不愿去也不敢去的，三边他不愿意去，但宣大总督这个位置不能允许他一直占据，这是京师城外兵力最雄厚也是仅次于辽东兵最精锐的力量。
京营在牛继宗手里，宣大兵又在王子腾手里，而王子腾手段不凡，或许再等两年，宣大也许就要成为王子腾的势力范围了，这是皇上不能容忍的。
要把王子腾支开，就必须要有一个足够吸引力也能够对外交代的职位才行。
登莱总督，嗯，是个好主意。
见张景秋突然陷入了沉思，冯紫英也就不再作声，静候张景秋的思考。
良久张景秋才从思考中惊醒过来，却没有再提起这个话题，只是提到了要考虑在闽浙建立水师舰队的可能性。
冯紫英立即明白过来，肯定是有来自南方士人文臣们给张景秋施加了压力，对于他们来说，既然要开海，而且要举债，那么举债对象肯定会是南方商人，自然而然肯定要最大限度保障海贸安全，这样他们钱才出得值得。
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不过涉及到诸多方面，难免也会有一番争执了。
从兵部公廨出来，看看时间，冯紫英便径直去了齐永泰府上。
“齐师，张大人基本上接受了我们的观点，登莱要善加经营以求支持辽东，建立水舰队和开海登莱，您觉得是否可以说服其他人了？”
看见自己这个学生面带疲惫之色，齐永泰也有些不忍。
这几日里冯紫英作为各方使者，不断的传话带话，累得不轻。
这也是前所未有过的，毕竟朝廷尚未正式敲定开海——举债方略，就是担心遭到抵制反对而夭折，那对永隆帝的威信会是一个极大打击，也会给一些有心人的可乘之机，所以只能通过这种半公开式的对话沟通来实现各方妥协。
要等到各方的意见渐趋统一，基本达成一致时，户部和兵部才会正式向内阁提出方略，公之于众，这个时候朝廷诸公才能光明正大的在朝廷中进行讨论和商计，而在此之前，更像是一种意见征求和讨论。
“紫英，宣大这边如果这样会不会有些单薄了？”齐永泰是一个沉稳性子，需要把每一方面考虑周全，但这也往往意味着会有些保守。
“不会，林丹巴图尔还年幼，尚未正式掌握察哈尔实权，而素囊忙于和卜石兔争夺，也无暇南顾，但再等三五年，恐怕就要考虑林丹巴图尔的问题了，究竟是支持林丹巴图尔控制科尔沁和外喀尔喀与女真争夺，扶持卜石兔和素囊的胜利者向东进攻察哈尔，以求和女真形成对垒，就要看情况而定了。”
冯紫英的话没有让齐永泰放心，“那你觉得呢？”
“齐师，现在还不好说，如果林丹巴图尔真的有这个能力控制外喀尔喀和科尔沁，那么大周就应当支持他，而且要压制土默特人，避免拖林丹汗后腿，这样建州女真不会容忍林丹巴图尔把科尔沁和外喀尔喀诸部夺走，势必有一战，这对我们有利，就怕林丹巴图尔志大才疏眼高手低，连科尔沁和外喀尔喀诸部都控制不住，那我们就不得不扶持素囊或者卜石兔东进辽西了。”
冯紫英轻叹一声。
前世历史中林丹汗就是后者，结果他的崩溃甚至把整个蒙古左右翼都给连带着带崩了，白白让建州女真捡了大便宜，而控制了整个蒙古的女真人就能肆无忌惮从辽东到河套数千里战线上对大明构成了威胁，让大明防不胜防。
所以冯紫英担心今世中林丹巴图尔可能会依然如前世历史中一样，历史的惯性往往是相当巨大的。
“你不看好林丹巴图尔？”齐永泰觉察到了冯紫英的担心，字斟句酌地道：“如果林丹巴图尔是扶不起的阿斗，科尔沁和外喀尔喀诸部我们暂时力有未逮，是否可以在海西女真残余的乌拉部和叶赫部上做文章？”
冯紫英眼睛一亮，齐永泰居然开始关注军务，这可是新奇事儿，猛然反应过来：“齐师，您要入阁了？”

第一百一十六节 领袖，培养
齐永泰也被冯紫英机敏反应弄得一怔，笑着点点头：“皇上召见了为师，应该是有这个意思吧。为师以前主要还是把精力放在其他朝务上，对军务了解不多，不赶紧临阵磨枪，日后岂不是要被人笑话？倒是你对军务了解颇深，可要助为师一臂之力，替为师在这方面多提一些见解看法啊。”
冯紫英一阵心潮澎湃，这可是天大的机遇啊。
齐永泰以前的经历很丰富，担任过兵科给事中，吏部员外郎和户部侍郎以及学政等职务，可以说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中除了工部刑部外，都有涉及，而且兵科给事中有属于科道言官，某种意义上说也算都察院体系。
像刑部和工部都好说，毕竟一法通万法通，但唯独军务这一块就显得要特殊一些了，若是有个闪失，或者在朝中政论开了黄腔，那就有损自身形象和威信了，所以齐永泰在这方面也很慎重。
这也意味着自己可以协助齐永泰在这方面发挥更大的作用。
虽说内阁群辅们对六部的影响力远不及首辅和次辅那么大，但是毕竟也是内阁群辅，多少也有一些话语权的，尤其是如果能获得一些其他支持的情况下，也是能对朝中政务有所影响的。
而且更为重要的是担任群辅往往是作为担任首辅和次辅的必要台阶，齐永泰还兼任着吏部尚书，那么其在吏部的话语权将会更大，也意味着自己作为齐永泰的门生，也会越发变得炙手可热。
“那学生就先在这里恭贺齐师了，祝愿齐师能在阁老位置上得心应手，马到功成。”
冯紫英这等恭贺话也是一套接一套的，便是齐永泰不喜这等谀词，也还是被自己这位得意门生的吉言说得面带微笑，颇为欣慰。
“行了，紫英你也知道为师不喜这等言语，嗯，你在翰林院里主办的这份《内参》颇得皇上和首辅大人的认可，此事还要继续办下去，办得更好，我看子逊和方叔在这方面似乎颇有天赋，若是可以的话，不妨多给有度压一压担子。”
齐永泰的话让冯紫英也心中微动，不愧是吏部尚书，已经开始着眼于自己可能要进翰林院担任编修之后的布局了。
这《内参》的优势就在于编撰者皆为没有实质性官职的庶吉士和进士，当初自己也提出了主编和责编皆由庶吉士和进士来组成，就是考虑到没有实质性的职务，可以避免一些不必要的攻讦指责，算是士林文人的独立看法观点。
若是按照常规性时间，本来不会有这些周折的，自己起码也要两年以上才能散馆，但自己今次西征平叛立下大功，恐怕破格提前散馆进入翰林院基本成定局，那么这个意外也使得《内参》这边也要做出调整了。
如果自己一旦进入翰林院担任职务，这个主编之责就必须要交卸。
齐永泰也应该看出了许獬和自己并不是特别的密切，而且许獬是福建人，和叶向高、黄汝良这一帮福建乡党关系极为密切，而方有度才是自己的忠实拥趸，所以才会有此建议。
但二甲进士第一，方有度只是一个三甲同进士，在名声方面方有度更是远不及许獬，所以齐永泰也才建议自己要帮扶方有度迅速提升名气和影响力，让其做好接班自己岗位的准备。
好在这半年里自己离开之后，方有度也陆续在《内参》中发表了多篇文章，其中以刑部职责范围内的为主，兼具了一些与都察院和吏部事务相关的文章，使得他的名声也有很大提升，否则他是根本不足以和许獬竞争的。
“嗯，齐师，学生也有此意，方叔在这方面倒是颇有天赋，乔师也很欣赏方叔。”冯紫英抿嘴一笑，“前日里方叔来我家，我们筹划本期《内参》要重点在财赋这一块上做一些文章，方叔也很感兴趣。”
“嗯，为师也听汝俊提起过方叔非常好学，紫英，为师知道你眼界不俗，见识更广，不妨多指点一下方叔，另外梦章和克繇以及非熊几人你也多指导一下，我想他们虽然年龄比你略大，但是应该看到了自身差距，不会对你的帮助有什么抵触情绪的，我前些时日也和他们谈过了，……”
齐永泰态度坦然，语气平和，似乎对这一点早就有考虑。
冯紫英稍稍吃了一惊。
范景文、贺逢圣、王应熊加上郑崇俭和方有度，算得上是青檀书院当年东园学子翘楚人物，而且他们也的确不负众望春闱大比过关，若论当时的号召力，范景文和贺逢圣当为首，甚至陈奇瑜都要比冯紫英更大。
但是随着春闱乃至殿试之后，各人的表现便逐渐拉开了距离，尤其是庶吉士馆选之后，更是有了一个明显的界限，东园学子中除了冯紫英一人馆选成功成为庶吉士，其他人都名落孙山甚至就干脆没有参加。
这期间除了方有度和郑崇俭因为年龄和原来的关系就比较亲善而一直保持着与冯紫英的密切关系外，像范景文和贺逢圣甚至王应熊都相对要疏远一些了。
这也在冯紫英的预料之中，毕竟人家也都是进士，都有自己的自尊，即便是共同参与编撰《内参》，但都还是保持着一些距离。
但随着冯紫英西征平叛归来，所有人都应该意识到了，冯紫英的脱颖而出不可避免了，如果这个时候还不承认人家在整个青檀书院永隆五年春闱这一科中一骑绝尘的地位，就显得有些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了。
同年同学这个特定的关系决定了他们日后在大周朝廷中须得要同舟共济，这也是为什么齐永泰要专门提醒冯紫英，同时也要和其他人谈话的原因。
抱团，或者说结党，这个不太好听的词语，却是这个时代朝廷庙堂中最常见也最普遍的情形。
“齐师，您的意思是……”
“不妨找个合适时候聚一聚吧。”齐永泰显得很淡然，“你进了翰林院，表面会更清闲，但是如果你想要做一番事业，那么就不能浪费任何时间，帮助这些同学们一把，也是应有之意。”
“弟子明白了。”冯紫英终于明白这位师尊是要放手培养自己在永隆五年这一科中的领袖地位了。
“另外，你和杨嗣昌与侯恂关系不错，做得很好。”齐永泰继续道：“做人要有坦荡宽阔的胸襟，更要有坚定的心志意念，志同道合者更不应拘泥于同学同年同乡，在为师看来，若是同志，甚至胜过其他！”
……
这是齐永泰首次以正式的态度对冯紫英在这方面的教诲，也是对冯紫英前期表现的一种认可。
和乔应甲相比，齐永泰的态度显然更为慎重和严肃，这也让冯紫英都能感受到几分压力。
相比之下冯紫英其实更喜欢和适应乔应甲与官应震的风格，但他也同样很清楚，齐永泰的这种风格更容易受到士林的尊重。
“齐师，三日后弟子会把关于辽东与山东登莱开海组建水师舰队并沟通朝鲜的几篇文章整理出来，嗯，《内参》上可能会从军务和赋税角度来刊载两篇，另外几篇齐师您可以看一看，参考一下，……”
从齐永泰书房离开时，齐永泰很难得的把冯紫英送到了书房门口。
“紫英，成家立业，汝俊既然为你作伐，沈氏亦为苏州名门，沈氏女大家闺秀，堪为汝妇，原本为师也有意替你作伐，但既然汝俊已经抢先了，为师就不再多干预了，嗯，为师知道你可能会因为你伯父缘故而获朝廷允许袭爵兼祧，不过令尊大概也有一些考虑吧？”
冯紫英大汗，这也是他的托词，只得含糊道：“父亲的确有一些安排，但是尚未敲定，……”
“嗯，尽早成亲，令尊令堂也应该期盼已久了，此事不宜久拖了。”齐永泰也没有多想，点点头。
冯紫英回到家中时也还在考虑此事，回来这么些天，更多的精力都放在了开海——举债这项事务上，没心思考虑其他，但是看来齐师和乔师都不太放心自己，嗯，或许是该有一个结果了。
问题是一个结果好像还不够啊，自己现在起码也应该有两个结果了才对。
怀着心事踏入自家小院，迎头碰上了正着急的云裳，“怎么了？”
“太太都问了几次爷怎么还没回来，可能有事情要和爷商量。”云裳忙不迭地道，“爷赶紧过去吧。”
冯紫英到了母亲房中，看到只有母亲一个人，姨娘不在。
“你姨娘在收拾东西，准备要回大同一趟，你二叔爷突然病重，她要回去看看。”段氏手一指，“铿哥儿，坐下。”
冯紫英规规矩矩坐下。
“天有不测风云，你二叔爷本来身体一指很好，没想到……”段氏似乎有些感慨，“所以铿哥儿，你的事情也要抓紧了，明日你便拿着你父亲的信去乔公那里，请他替你向沈家提亲，……”

第一百一十七节 主母人选
对于这样一个安排，冯紫英并没有太多抵触情绪。
这年代成亲之前从未见过面，全凭媒人介绍和自己私下了解才是主流，自己好歹还算是见过这位沈家小姐一两面，算是很不错了。
纵然对方作为书香世家可能未必合适冯家这等武勋家族，但既然是受乔师之托，而乔师又主动愿意作伐，说明沈珫应该是认可自己，认可这桩婚姻才对。
这一点冯紫英也是颇为好奇的。
沈珫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家族情况，论理说这等书香世家未必青睐这等婚事，除非是沈珫本人极度看好自己，也许乔师的推崇也起到了一些作用，但无论如何，这桩婚事都是符合冯家这边期望的。
“母亲，父亲在信中也提到了只是先向乔师说明此事，还要等到朝廷正式批准袭爵和兼祧，虽然这应该不是问题，但是还是要走一个程序，父亲已经正式向朝廷申请了，应该很快就会下来。”冯紫英看了一眼母亲，小心道：“父亲的意思是沈家这门亲事，可能要以大伯这一房来迎娶。”
段氏的脸上浮起一抹阴霾，她本来是很喜欢这门亲事的，但是按照规制，这等一旦袭爵兼祧获准，那么先迎娶大房就更符合宗法规制了，丈夫也是此意，她也不能违逆。
“娘知道，你爹给为娘信中也说了，先为长房娶了沈家女，然后再论咱们这一房的婚事，也须得要抓紧，若是明年能迎娶沈家女，那最迟后年咱们这一房也要娶亲。”段氏语气里充满了不甘。
“娘，其实您没必要计较这个。”冯紫英听出了母亲内心的不满，靠近母亲坐着，“总之儿子始终是母亲的儿子，延续大房香火也好，再娶一房也好，生下的孩子不都是儿子的孩子？不都得要叫您祖母？大伯那边也只有一个萧姨娘了，她又没有孩子，孤单一人，母亲还是应当大度一些才是。”
被自己儿子教训了，段氏脸上顿时觉得火辣辣的，眼睛一瞪，“铿哥儿，你倒是教训起为娘来了？娘什么时候计较这些了？昨日里我还让你姨娘去把萧姨娘叫来一起用饭，就是怕她孤寂，还说了等几日我把你苏姨娘、谢姨娘叫上一道去燕子楼听戏，或者干脆就请一个戏班子来咱们府里边唱戏，……”
见母亲有些恼羞成怒的架势，冯紫英赶紧拱手求饶：“是儿子误会了，母亲大人肯定是考虑比儿子周到，萧姨娘肯定对娘十分感激，……”
“行了，你少给娘说这些好听的，你能多体会为娘的心思就好了。”段氏迟疑了一下才道：“后日便是你的生日，铿哥儿难道你就不打算……”
“娘，都说这等年龄不宜操办，折寿，儿子也只是打算和几个朋友一起吃顿酒而已。”冯紫英赶紧摆手，“明儿个在府里办一桌，趁着姨娘也还在，……”
回到自己院子里看见迎出来的一帮子莺莺燕燕，靛蓝的，天青的掐牙背心配着鹅黄、粉红的长裙，一个喜笑颜开的模样，浓郁的喜庆气息也笼罩在院子里。
“爷，后日便是爷的生日，咱们几个姐妹也先在这里替爷过生了。”金钏儿抿着嘴红着脸率先福了一福，送上自己亲手绣制的香囊。
这是一个绿缎面红丝香囊，香囊外绣的荷叶莲花濯清涟，另一面则是一个麒麟瑞兽，香囊口用一根红绳系上，小巧精美。
冯紫英欣然接过，夸赞道：“果然是蕙质兰心，金钏儿，日后爷这方面的用度你可要承包了。”
金钏儿也很高兴，“只要爷喜欢，奴婢便心满意足了。”
接着是云裳的礼物，一个丝绣抽口荷包，外带一个红色璎珞须子，荷包外绣的图案则是一个佛家卍字符，另一面则是平安两个字。
冯紫英同样很喜欢，云裳在女红方面并不擅长，但是却有这样一番心意，足见这丫头对自己的情意。
香菱这丫头的是一幅字。
果然是一个女文青，在跟着宝钗的时候就养成了这种读书写字的爱好，来到冯府之后，冯紫英也鼓励她按照自己的爱好去。
字体娟秀大方，应该是香菱的苦心之作。
居然是自己的曾经写过的两句话，“花繁柳密处，拨得开方是手段；风狂雨急时，立得定方见脚跟”。
这是《菜根谭》中的话，冯紫英很喜欢，然后赠送给了王子腾。
只是后来自己在书房里也还写过，没想到被香菱看到了，翻来覆去问是不是自己所作，冯紫英被问得不耐烦了，便一口应承下来，现在可好，到让香菱成了自己的小迷妹。
像自己在恩荣宴上“所作”的一首诗和两句话，都被香菱视若至宝，反复撰写，还时不时的希望自己在“创作”两首，以满足她的喜好。
“香菱，果然大有长进啊，日后要成咱们冯家的大书法家了。”这笔字果然有些柳体的风骨，看来香菱在家中习练柳公权的《玄秘塔碑》拓本颇有进境。
一句话把香菱说得脸都红了起来，扭着汗巾子道：“爷又取笑婢子，婢子这手字都是鬼画符，只是婢子手拙，比不得金钏儿姐姐和云裳手巧，又没有玉钏儿那般本事，所以就只有献丑了。”
“嗯，有这份心，爷就满足了，看样子玉钏儿也还有什么新鲜花式给爷？”冯紫英看着也有些忸怩的玉钏儿。
这丫头半年变化也很大，个头身材都变化不小，俨然一副小美人的架势了。
当玉钏儿一双柔荑托着一枚草编翠鸟在冯紫英眼前时，冯紫英还真有些喜出望外。
没想到这两姊妹还端的是心灵手巧呢，一个一手好厨艺，一个居然还能玩草编的花活儿。
这白家屋里也不知道还教了一些什么，还会不会有什么惊喜给自己。
收受了礼物，自然就有一顿饭了。
今儿个全数是金钏儿下厨亲自所作，五香腐干，糟鹌鹑，胭脂鹅脯，红烧鹿肉，清烧海参，火腿炖肘子，酸笋鸡皮汤，再有一道油炖鸡蛋，委实是琳琅满目。
看得冯紫英也是胃口大好，再带上两瓶从南方西夷进来的葡萄酒，这美好生活似乎一下子就让冯紫英感受到了。
“爷，太太那么急找您去是不是姨太太后日要回大同的事儿？”云裳一边替冯紫英斟汤，一边小声问道。
在这府里，她是最注意段氏的态度的，或许是自小在府里养成的习惯，使得她如此，连带着其他几个丫鬟都对段氏有些敬畏起来。
这让冯紫英也有些纳闷，自己母亲好像并没有多么严厉，起码比起贾府王夫人或者王熙凤来说，心眼儿要好得多才对。
“嗯，有这事儿，不过这不是主要的。”冯紫英呷了一口酸笋汤，很开胃，这事儿也迟早要让几个丫头知晓，倒也让她们早有心理准备才是，“是爷的大事儿，嗯，也就是你们少奶奶的事儿。”
“啊？！”四个丫头都同时呆滞，表情复杂，倒是金钏儿显然更能适应，随即便展颜一笑，“那敢情好，若是爷早日把少奶奶娶进屋里来，咱们几个也还有了依靠，……”
冯紫英瞥了一眼这丫头，明显言不由衷，笑声也格外假，这个消息给她们的冲击太大，虽然她们都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但是来得这样突然，出乎她们的预料。
“爷，不知道少奶奶是哪家的姑娘？”还是金钏儿稳住了心神问道，她已经意识到不会是林姑娘、宝姑娘和贾家的姑娘们了，否则爷不会这般说。
“现在还没有定下来，也不好和你们说，不过应该是一个知书达理善解人意的姑娘吧，据说人很和善，而且估计香菱会很喜欢，很善于诗词歌赋，这可是把爷给比下去了。”
冯紫英自我解嘲地笑着打趣，但是却感觉到几个丫头再不像之前那样轻松惬意了。
心中暗叹，这些丫头们都已经长大了，会考虑自己的未来命运了，她们都将面临着命运中的巨大转折。
要面对一个陌生的主母到来，能不能适应，如果不能讨得主母的欢心，那她们的命运就会充满了不确定性，这一点甚至连冯紫英都无力改变。
冯紫英猜得没错，几个丫头都对未来开始忐忑不安，尤其是金钏儿和香菱。
金钏儿是知晓主子赠送给林姑娘、宝姑娘以及三姑娘的物事的，而平日里这几位姑娘的丫鬟也经常来打听，她一直以为也许会是这其中一位，但今天她发现并非如此。
这意味着自己可能不得不面对一个新的环境，而往往一个精明的主母未必容得下她这种丫鬟，所以她一度希望是林姑娘或者史姑娘这种不喜俗务的姑娘来当主母，就像府里的太太一样。
香菱同样如此，宝姑娘对大爷的情意，这半年里她几度去梨香院，还有与莺儿的说话间都已经觉察到了大爷和姑娘之间肯定有着不一样的情意，但为何今日却又变成这样？

第一百一十八节 长房
躺在床上，冯紫英一觉醒来，却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
看看窗外天色仍黑，却听得屋外床上有人辗转反侧。
约摸想了一想，今儿个是香菱值夜，这丫头没多少心思，往日瞌睡挺香，连金钏儿和云裳都打趣过她，怎么今日这般时候却还辗转难眠了？
看着悬在蚊帐里的草编翠鸟，探手触碰了一下，翠鸟晃动起来，再看看这枕畔的香囊、荷包，冯紫英越发感觉到这个时代对成功男人的友善和美好。
嗯，自己应该就算是一个典型的官二代加创一代了吧？
不但家世显耀，外加自身的庶吉士光环加持，再加上自己的性格也和现在这个时代的公子哥儿们截然不同，待人友善而有着其他男子永远无法具备的尊重，也难怪这等丫头为之心醉神迷，对这种生活的迷恋。
所以才会在有一个陌生的主母即将驾临时显得这样患得患失。
今晚恐怕几个丫头都不会有一个好觉，难为她们了。
“香菱。”
“爷，要水么？”外屋香菱忙不迭地起身披衣端着水壶进来了。
“嗯，放那里吧，过来，这儿。”冯紫英也撑起身，拍了拍自己身旁的床头，“什么时辰了？”
“啊？！”香菱惊了一跳，又害怕自己的反应引起冯紫英的不悦，赶紧低头掩饰，蹩着身子靠近床头，“爷，寅时刚过，卯初了。”
九月的京师，下半夜已经很凉了，冯紫英见香菱只是穿着一件月白小衣，内里鲜红的肚兜隐约可见，十六岁的丫头身材已经有些规模了，粉嫩娇巧的天足趿着一双翠缎绣鞋，脸上那份微红的忐忑，委实让人心动。
“快上来，别凉着。”冯紫英又是一拍床头，“爷就是和你说说话，省得你们提心吊胆，睡不安枕。”
香菱心中一甜，乖觉地点点头，坐上床，将有些发凉的脚蹬入被中，把身体靠在冯紫英怀边。
冯紫英心中也是一荡，但随即压抑住绮念，抬手抚弄了一下香菱略微有些散乱的发髻，“晚上没睡着？就这么担心爷娶新妇的事情？”
乖乖地点点头，香菱抬起那张粉妆玉琢的姣靥，那颗猩红的红痣在眉心平添了几分动人的妖娆，“爷，怎么能不担心？奴婢在爷这边好容易才过上了梦寐以求的日子，才一年，……”
“爷不是说了么？听说爷这位新妇性子挺和善的，尤擅诗文，你不是想学着作诗文么？不正好可以跟着奶奶学？”冯紫英宽解道。
摇摇头，香菱脸上露出和她年龄不太相称的天真稚气，“爷，宝姑娘和林姑娘，还有三姑娘以及史姑娘都是能作诗的，奴婢宁肯多跑跑腿儿去请教。”
忍不住捏了捏香菱的粉颊，冯紫英正色道：“这话可别说，日后省得不受待见。”
香菱吓了一跳，赶紧点头。
“你们几个也别太担心，好歹你们也是爷屋里的人，就算是奶奶新嫁进来，也不会轻易难为你们。”冯紫英知道这话很难排解她们内心的忐忑，继续道：“嗯，可能你们都知道了，爷可能要兼祧，嗯，也就是说，爷可能要娶两房奶奶，各自一家，先娶这一房是我大伯长房这边的，若是你们担心新来的奶奶那边不好处，那也可以继续留在这边儿。”
“啊？！爷，真的？”香菱又惊又喜，忍不住撑起身来，抓住冯紫英的胳膊抱在自己怀里摇晃：“爷，那您另一房是不是要娶宝姑娘？婢子愿意跟着宝姑娘。”
冯紫英感觉到胳膊上那份荡人心魄的触感，险些出丑，赶紧咬了咬舌头，摇头：“爷啥时候说要娶宝姑娘了？”
“爷不是还要另娶一房么？”香菱狐疑地瞪着那双俏眸道：“爷，难道是林姑娘？”
“你凭什么说是林丫头？”冯紫英没想到自己这点儿隐秘好像在自己身边几个丫头身上荡然无存，有些无奈地问道。
“紫鹃那丫头经常过来和云裳嘀嘀咕咕，听瑞祥说，婢子都还没有过来的时候，紫鹃就经常要过来，爷也经常见过紫鹃，……”这方面香菱的心倒是挺细。
“哟，你倒是观察打听得挺细致啊。”冯紫英的话又让香菱惶恐起来，“爷，婢子可没有打听爷的事情，都是无意间听说的，……”
“行了，别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爷是那种小心眼儿的人么？你是爷的贴身丫头，打听爷的事情不是正该么？”冯紫英拿起香菱纤巧的小手，摩挲着，“你们也别打听那么多了，该知道的都会知道，总而言之你和金钏儿她们说一说就行，不必太过于担心，不想去就不去，而且这事儿也还要明年去了。”
听得冯紫英这般一说，崩在心中的那根弦立即就松懈下来，没几句话香菱就开始眼皮子打架，冯紫英心中暗笑，顺带着就把这丫头身子放下来，这丫头就这么靠着自己睡了过去。
等到香菱醒过来时，却看到的是金钏儿的那张脸，“香菱，你作死啊，怎么跑到爷的床上来睡了？”
香菱也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就摸索锦被下自己的身子，并无异状，这才松了一口气，爷要明日才满十六呢，这铁规还在生效期呢。
“爷呢？”香菱赶紧撑起身子来，四下一打量，冯紫英的身影早已经不见。
“该问你呢，你这小蹄子昨晚儿值夜，怎么还睡在爷床上来了？”见香菱衣着正常，举止无异，金钏儿稍微放下心。
“昨晚爷拉着我说话，后来啥时候我就迷糊了，睡了过去。”香菱捂着嘴打了一个呵欠，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看四周，这才神秘地小声道：“爷让我告诉你们，莫要担心，……”
听完香菱的话，金钏儿瞪大眼睛，“真的？”
“嗯，当然是真的，本来爷的大伯就无嗣需要爷袭爵和兼祧，要不那一房就要断了，这不正好？”香菱眨巴眨巴眼睛。
“那爷的二伯也是无嗣啊，爷不是也能兼祧？”金钏儿问道。
“啊？”香菱这就不懂了，摇了摇头，“也没说，不过爷的二伯没有爵位，不需要袭爵，或许就不用兼祧了？”
一门三祧确实没有听说过，还有这等高门大户的兼祧恐怕和乡间的普通百姓兼祧也是有区别的才对，这就不是金钏儿和香菱所能明白的了。
但她们明白一点，现在暂时不用考虑要跟着新奶奶的适应问题了，或许另外一房就是林姑娘或者宝姑娘，到时候能跟着这一房，那就再幸福不过了。
冯紫英早就起来了。
看见香菱睡得正香，他也不忍心打扰，所以就小心翼翼跨过香菱的身子，自个儿穿衣出门锻炼去了。
拳不离手曲不离口，这武技一道还得要保持修炼习惯。
还有那张师教授的固本培元之道也要坚持不懈，眼见得满十六岁了，就算是可以放飞自我，拿张师的话来说，自己情孽缠身，若是没有一个钢筋铁骨身，怕是支撑不起，所以这等修炼之术是断断停不得的，越坚持效果越好。
“对了，爷，险些忘了一桩事儿。”金钏儿一边替一身大汗的冯紫英擦拭身子，一边道：“昨儿个有一个尤家公子来登门，可没有拜帖，只说您的朋友，瑞祥便回了，说您这几日怕是都很忙碌，他说他们家现在暂住在阜财坊的承恩寺胡同，就挨着承恩寺边儿上，……”
冯紫英这才一拍脑袋，自己总说有一桩什么事儿给忘了，原来是这尤家也早就该进京了，比自己晚几日也该到了，只是这几日里自己忙得脚不沾地，啥事儿都抛在一边，也没能想起了。
看样子这尤家姐妹还是听了自己劝说，并没有直接进宁国府了，当初自己也是让她们姐妹俩先别忙着进府，打听打听情况，那等污浊之地，一进去自己名声也就毁了。
现在看来尤三姐还真的是在外边租了房子暂住，不过也不知道她们能坚持多久。
还是得抽个时间去看看，好歹这尤三姐还是救过自己一场，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自己起码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们姐妹坠入深渊。
只是不知道这尤三姐和柳二郎还有没有这段缘分？冯紫英琢磨着，但他估计有些悬了。
一来柳湘莲现在一门心思扑在戏园子上，根本没其他心思；二来尤三姐这有了这么多经历见识，而且看样子也不像那种只图模样生得俊俏的性子，也不知道那《红楼梦》书中怎么就把这一对给凑上了。
“哦，知道了，金钏儿倒是提醒一下爷，今日有闲暇的时候要去看一看。”冯紫英想了一想道。
“听瑞祥说那尤家公子生得和寻常人不一般，究竟有哪里不一般，他也说不出来，就说是一种说不出的奇异魔力，看着人都能让人心慌。”金钏儿细心的替冯紫英把身上汗水擦拭干净，这才用温水又替冯紫英抹了一回，替冯紫英着衣。
“少见多怪，那尤公子有些外族血统，无外乎就是眼眶深一些，眼睛眼色和咱们不一样，是那种浅灰色罢了，嘴唇厚一些罢了。”冯紫英笑着道。
“哦，难怪瑞祥那么说，咱们和京师城里胡人不少，婢子还见过一回西夷人呢。”金钏儿恍然大悟。

第一百一十九节 隐忧
听金钏儿说起西夷人，冯紫英心中却是微微一动。
佛郎机人在大周的情形和前世中大明的情况差不多，传教是他们的主要意图，但是也顺带传播了一些科学文化，利弊皆有，就看朝廷如何应对才是。
此次西征平叛冯紫英得到的一个很大感受就是无论是叛军还是边军这边的榆林兵、大同兵和山西兵，都对火器的使用极为生疏和不满，很多部队中直接废弃了这个编制，宁肯采用弓箭手。
究其原因还是所谓的三眼火铳故障率极高，操作不便，而且这种燃烧火绳的战法在黑夜中和雨天几乎就是无用武之地。
三眼火铳为大周自产，而像其他火铳也是来源驳杂，质量参差不齐，炸膛情况层出不穷，而火药质量也是让这类武器在战争中受到很大限制。
但更为棘手的是火铳手的训练极为枯燥和繁琐，这也使得很多兵士不愿意接受这种新式武器，这也直接导致边军在这种武器、编制和战法上的滞后。
他无意间好像听到贾政曾经提及过工部虞衡清吏司有一人极善火器营造，而且还是进士出身，只是却不太招人喜欢，所以若是如此倒是可以问一问，这大周既然和晚明所处时代相仿，理应在这方面也有些人才才是。
另外如果短时间内难以自制火器的话，那么从佛郎机人那里购买这种火铳，尤其是自生火铳也是一个选项，但归根结底还得要自制才是王道，可大周现在浅薄粗陋的手工业基础恐怕根本就支撑不起来这种军工产业的发展啊。
想到这里冯紫英也越发觉得自己时间宝贵和地位分量太低，虽然自己在很多人眼中已经是绝才惊艳的另类了，但是看看四周的形势变化，还是让冯紫英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西班牙人、葡萄牙人和荷兰人都已经将脚步踩在了东南海疆边上了，可现在朝廷却还只能把主要精力都放在应对东北的建州女真和北面的鞑靼人身上，这种焦灼和急迫感简直太让人难受了。
也许这就是先知先觉者的一种责任。
……
“哦，令尊给为师的信已经看了，嗯，你这封信的内容差不多。”乔应甲接过信看完之后，点点头，“本来在年初为师已经和季玉写过信了，基本上谈妥了，结果可倒好，你们父子两人一起上战场，耽搁了这大半年，……”
“乔师，家母也说要劳烦乔师了，估计短期内弟子也不会有大的耽搁，这一去半年多，黄大人对柴大人都有意见了。”冯紫英笑着道。
“唔，既如此，那为师就登门一趟，只是沈家在京中虽有宅邸，但是季玉却在山东，还得托人跑一趟山东才行，议定好，你家便可下聘约定时间了。”乔应甲很高兴，“紫英，沈家女非常贤惠，知书达理，颇有才名，季玉一直以此女为傲，所以去年年底他朝觐回京时也和为师提及了你这门亲事的问题，还有些不太乐意，大概是觉得你这要娶两房，虽说是兼祧，但是总还是有些不如意，……”
“哦？那沈大人后来又怎么说？”冯紫英也很好奇沈珫怎么看待这事儿。
“后来为师也去信劝说季玉，说这是你家特殊情况，而且如果你兼祧的话，沈家女所生嫡子无论哪一个都能有机会袭爵，这也是好事，有谁能保证自家每个儿子都能考中举人进士，若是读书不成，起码也能袭爵为官，……”
乔应甲的话是正理，便是书香门第也不敢保证每个子女都能成材，而且这科举本来也充满了不确定性，尤其是本朝科考越来越偏重于时政策论，很多人诗词歌赋了得，但是在科考上却屡屡铩羽而归，也很正常。
“后来季玉也接受了这个道理，毕竟是长房，嗯，对于沈家来说，一个侯爵爵位，能让嫡子袭爵，也算是一份难得的机缘了。”
冯紫英默然点头，换了是其他武勋家族，只怕早就要乐疯了，这等好事落到头上，哪管兼祧不兼祧，但对于士人家庭来说，他们还是更看重读书科考中式出仕为官。
“所以这事儿基本上也就算是定下来了，若非你父子都西征平叛，都该敲定成亲时间了，不过季玉倒是对你以国事为重十分欣赏，支持你的做法，这一次立下大功，朝廷可能会让你破格散馆入翰林院，季玉应该更加高兴。”
乔应甲把手中信放下，才又问道：“那你家三房这一脉可是还要等两年？林海之女好像也才十三岁不到吧？”
这事儿也始终绕不过去，冯紫英也点点头，“弟子也是这么想的。只要长房这门亲事定下来了，家父家母那边也就能放下心来了。”
乔应甲迟疑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言辞，“紫英，你可曾记得为师和你说过两浙盐政的事情？”
冯紫英一凛，“乔师您曾经提过一下，不过没说具体情形，不是杨大人他们已经处理了么？……”
“两浙那边情况的确处理了，但当时都察院也接到一些反映指向两淮盐政的。”乔应甲淡淡地道。
“啊？”冯紫英忍不住惊呼出声，“您是说林公？”
“唔，他是淮扬巡盐御史，既然涉及到淮扬盐政，他如何能躲得过去？”乔应甲点点头，“但当时都察院主要精力都在查两浙盐政，都察院内部也意见不统一，皇上的意思是先查证据明确的，你也知道前年朝廷情形，皇上也希望尽快拿出结果来，有一个交代，……”
巡漕御史、巡盐御史这一类专门御史虽然名义上也是御史，在理论上也属于都察院，但实际上这个御史更多地工作是处置漕务、盐政事务了，和御史本职工作已经没有多少关联了。
而且巡盐御史还要特殊一些，因为他直接要掌管整个盐引的发放并要负责为户部催缴收取盐课，这笔数量不菲的款项对于朝廷来说非同小可。
三大盐政，两淮、两浙、长芦，两淮巡盐御史最为肥缺。
“那后来呢？”冯紫英不得不重视起来，看来历史走向仍然没变，这林如海始终要被卷入这盐政风暴中去么？
“皇上和当时左都御史张大人谈了，这事儿暂时压了下去，但这并不代表事情就算是了结了。”乔应甲以前并没有和冯紫英说这方面的事情，但现在一方面是牵扯到自己弟子的婚姻问题，另一方面也是觉得自己这个弟子已经成长起来，可以适当的参与了解这些隐藏在朝廷阴暗面的东西了。
“又有人在拿这个问题做文章？”冯紫英何等聪慧，而且前世的种种经历让他对这类事情十分敏感。
“都知道林海是太上皇的人，两淮盐政每年盐课收益户部都从来不问，从元熙二十年以来，这么多年都察院换了多少人左右都御史了？皇上也登基五六年了，怎么就在这个时候又有人要兴风作浪？”乔应甲语气也越发寡淡，眉目间却没有多少轻松。
“乔师，您的意思是有人要故意在这个时候作祟？”冯紫英努力地跟上乔应甲思路，“可是对方意欲何为？”
“紫英，你的目光不能只看到开海和举债啊，你要看到开海和举债除了给朝廷带来好处外，还会给皇上带来什么？”乔应甲轻声笑了起来，“都知道举债所得银子首先就要用于西征收复沙州和哈密，这是何等荣耀的大事儿？复土历来是一个王朝，一个皇帝最为荣光之举，皇上当然高兴，但肯定就有人不那么乐意了，嗯，你想一想，……”
冯紫英紧张地思索着，义忠亲王，还是太上皇？
义忠亲王这一两年刻意的在士林里营造声势，今日一饮宴，明日一诗会，南北士林文人，还有一些朝中官员都喜欢出现在这类活动上，倒也是搞得风生水起。
而且义忠亲王世子现在也是崭露头角，佳作频出，几篇文章都做得花团锦簇，词章华丽，深得南北文人的好评。
可这等声势造得再好，却又哪里比得上收复前朝失地更能吸引普通民众的目光？那就意味着本朝比前明更有天命，自然也就有替皇上摇旗呐喊的士人来做文章了。
如果只是义忠亲王倒也罢了，御史们可不是义忠亲王能驾驭得了的，即便有，那也不过是一些极少数，但如果是太上皇呢？
太上皇御极四十年，都未曾有过如此复土壮举，怎么就在你永隆帝才登基几年就做到了？太上皇心里如何着想？
如果再有人趁机要在两淮盐政上做文章，那太上皇会不会更觉得这是皇帝要准备从两淮盐政上下手来做文章，顺带为复土筹集银子呢？毕竟这开海举债还只是空中楼阁，没有半年时间是见不到银子的。
想到这里，冯紫英也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一手厉害，但如果真的抓住了两淮盐政内里的把柄，抖落出来，皇上如果敢留中不发，那么这背后的人肯定还会不断就此发招，破坏皇上的声誉和威信。

第一百二十节 尤三姐
见自己这个弟子脸色有些难看，乔应甲笑了起来，摆摆手，“紫英，不必这般，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但也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糟糕，我们能想到的，人家也都能想到，随随便便就能上当的，也不配入局了。”
“但乔师，有些东西就是阳谋，你应不应，都是输。”冯紫英却没有乔应甲那么乐观。
乔应甲越发乐了，自己这个弟子还很少这般紧张呢，所谓事不关己，关己则乱，看来他对林如海的那个丫头用心很深啊。
要说林如海这么多年两淮巡盐御史若是没有点儿问题，乔应甲是不信的，关键在于皇上和太上皇怎么来看，你不能让人家累死累活替你卖命背锅，最后却弃之不理，那恐怕以后就真的没人替你做事了。
但问题是太上皇愿意为此而与皇上作一笔交易么？乔应甲也不确定，因为他现在掌握的情况也不完整。
对于两淮盐政的窟窿究竟有多大，谁在其中涉案，是盐商，还是地方官员，亦或还有朝中大臣？当然这里边要看皇上愿意怎么来看待处理，而太上皇又愿意付出什么样的让步了。
“好了，紫英，你再琢磨，事情也摆在那里，以不变应万变吧，那都是多年前的事情了，那么多年下来，参与人太多，谁也没办法遮掩住，而且为师相信很多东西都已经掌握在不同的人手里了，他们会在他们认为合适的时候丢出来，但是能不能达到他们想要的效果，那就不一定了。”
乔应甲很淡然，在他看来纵然林如海真的出事对自己弟子影响也不大，倒是再拖上几年来出事，尤其是林如海真的涉案的话，而冯紫英又娶了林如海之女，恐怕就还有些关碍了。
冯紫英想想也是，走到了这一步，皇上和太上皇那边都要考虑下台的台阶，若是撕破了脸，对谁都不利，同时他们也一样要考虑谁在其中是最大获利者，意欲何为。
但这个事儿始终还是挂在冯紫英心间，让冯紫英有些不舒服，这是一种对自己无力掌握局面无力干预局面的不甘心。
“爷，时间还早，您不是说要去拜会那位尤公子么？”宝祥跟随在马后，小声提醒道。
“哦，那就去吧。”冯紫英看看时间，申正刚过，也就是下午四点钟样子，也该去看看尤氏母女才对，人家都登门了，看样子情况也不太好，该关心能帮忙的话也该帮一把。
承恩寺胡同因承恩寺得名，也是阜财坊里一条小有名气的胡同，承恩寺是古刹，后来前明成化年间重修，使得这座古刹顿时名气大振。
这一条胡同也因此而出名。
冯紫英骑马走到了胡同口，四下打量，却不知道如何去问。
这条胡同也不短，看上去有些破旧，和那香火旺盛的承恩寺形成了鲜明对比，这尤三姐只说在承恩寺胡同租了一处背街小院，却没有留下具体地址。
“爷，这里有些破败啊，尤公子不可能住这里吧？”宝祥在京师城里也算是呆了几年了，对这西边一块儿的地理情况也比较熟悉了。
虽然这阜财坊在西边比金城坊、河槽西坊、朝天宫坊位置更好，有高门大户不少，但同样一条胡同里，正街上就是将军尚书宅邸，没准儿旁边的横街、背巷就是流莺、乐户居所。
冯紫英没吭声，这还真说不准。
尤氏母女如果不愿意进宁国府要在外边呆着，那这京师城居不易，租房也好，日常花销也好，恐怕都不小，若是没有一份稳定的收入来源，那还真的够呛。
这尤家恐怕在甘州卖了家产带到这京师城里的那点儿银子恐怕顶不住多久，这大概也是《红楼梦》书中为什么尤氏姊妹明知道那宁国府脏得只剩下门前那对石狮子还算干净，也只能屈身于内的缘故吧。
“宝祥，你去问问，尤家刚搬来没几日，周围人肯定知道才搬来的外人。”冯紫英抬腿下马，打量着这条胡同。
胡同倒是挺宽敞，但是冯紫英可以肯定这尤家是租不起这等当街的宅院的，而且这等正街宅院，规模大多不小，以尤家三口人要么与人合租，否则根本别想。
宝祥屁颠屁颠儿去问路去了，冯紫英就一只手扶着马鞍，一只手扯着马缰四下打量，承恩寺在巷子另一端，老远看过去也都还有人出入，看看这会儿时辰，都不该是热闹的时候了，如果换到上午，只怕还要热闹许多。
不但一炷香的工夫，宝祥就已经从巷子中跑了出来，“爷，问到了，在那边，要从前面进去，然后还得要拐一个弯儿，是个小胡同，挺背静的，不过这周围好像都是一些力夫、轿夫这些下人们住在这里，还有一些京营兵士家眷，……”
看见宝祥有些疑惑的模样，大概是对自己朋友怎么会住在这一片有些不解，冯紫英也懒得多解释，把马缰扔给对方，自顾自便往前走去。
果然是一条背静的岔巷，也没有名儿，难怪尤三姐都没法说详细地址，只能靠问。
沿着这条岔巷进去，这一片明显就显得十分破烂了，越是往里走，越是如此。
一道脱色的朱漆门紧闭着，按照宝祥所言，就应该是这里了。
门环只剩下半边，包裹的铜皮都被人挖走了，冯紫英只能用手捶了捶门。
但没人回应，冯紫英用力推了推门，有一道缝，然后用手指探进去轻易拨开门闸，推开门便进去了。
这是一处二重小院，外面的这一重显得破旧不堪，虽然经过了整理，但是残缺的院墙，缺了一块的窗棂，地面更是凹凸不平，无不显示出这里的萧索。
外院应该是没人住，看了看两边厢房都是随意放了一些物件，冯紫英走进内院门，内院门是虚掩着，有说话声从里边传出来。
内院要小一些，但是打扫得更干净，对面正房门关着，两边厢房都有响动。
冯紫英迟疑了一下，这还真的有点儿不太像尤家居所，这也太破败狭小了，而且这周围环境堪称糟糕。
下意识的向右走到游廊边儿上，似乎有哗啦啦的水声，冯紫英探头从那窗棂处往里一看，一具白晃晃的胴体映入眼帘，似乎是听到了窗外的声音，站在澡盆里的那女人正举着水瓢从颈项处往下浇水，倏地转过身来，一时间冯紫英口干舌燥。
慌得他赶紧后退一步，却又踩在了廊下，险些摔一跤，猛地一垫脚再跃起。
“谁？！外面是谁？三妹，是你么？”声音怯怯的，不是那尤二姐是谁？
冯紫英大惊失色，这可真的是这么巧就赶上了人家在洗澡？连个帮忙的下人都没有？
有心想要躲出去，却又害怕这般作态更是让人觉得自己是个登徒子，可不躲，却又不能应着，这偷看人家洗澡这个罪名栽在自己头上，那可就真的有些不好解释了。
这好歹是良家妇女，和贾府里边那些个丫鬟还不一样，人家说赠予你就送给你了，这遇上这等狗血事情，委实让人难堪。
来不及多想，冯紫英一个箭步闪到了内院的门上，然后才装出一副刚踏进门的模样扬声道：“尤家三妹！在么？”
只听得那边右厢房传来一声“啊”，便不再有声响，倒是左边厢房门倏地拉开，那尤老娘却是一个箭步窜了出来，满脸堆笑，那眼里几乎是要盼星星盼月亮的架势。
“哎哟，今早便听得喜鹊在树上喳喳叫，就说要有贵客临门，果然是公子来了，快请进，三姐儿，快出来！冯公子来了！二姐儿，二姐儿？在干什么，躲在屋里作甚？冯公子来了，也不是外人，赶紧出来见客！”
冯紫英扫了一圈儿院里，哪来什么树？还成了树上喜鹊叫了，这尤老娘还真有一张死人说活的嘴。
尤三姐紧跟在尤老娘身后出来了，这一次却不是女扮男装了，而是穿了一身很朴素的青色长裙，外罩了一件淡蓝色的比甲，发髻挽起，福了一福：“小妹见过冯家大哥。”
冯紫英被尤三姐这一身女装打扮给震住了。
以前见惯了尤三姐的男装，只是觉得英姿飒爽，风华无双，这一回陡然换了女装，两相对比之下，反差就格外大。
高鼻阔嘴丰唇，还有深凹的眼眶和略高的颧骨，整个面颊显得格外丰润饱满，再加上冯紫英估计应该在一米六八也就是五尺半左右的个头，这简直就是标准的模特身材了。
这种具有独特异族特征的美感在这个时代的大周并不是那么受欢迎，甚至可能在很多传统士人心目中还可以称得上丑，不过对于武勋，尤其是长期在边地作战见惯了异族女子的武人来说，恐怕就别有一番风味了。
见冯紫英呆呆的看着自己，尤三姐丰润白皙的面颊上也是一种红霞扑面，下意识的拉着自己的衣襟，大概也是很不适应冯紫英这种目光，而旁边的尤老娘却是喜上眉梢。

第一百二十一节 苦命女
猛然间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冯紫英赶紧回了一礼，自我解嘲道：“为兄以前见着都是三妹穿男装的模样，今日骤然一见三妹换回女装，还有些不适应，……”
那尤老娘眉花眼笑的接上话，“这丫头就是如此，在甘州那等穷乡僻壤里，乡里人少见多怪，见着三姐儿的模样都有些诧异，久而久之三姐儿就有些不愿意了，所以就换了男装，也方便，像二姐儿就干脆不敢出门，省得自招麻烦，还是公子大度，不介意这般，……”
“呃，其实三妹妹和二姐儿这般模样虽说和我们汉家女子有别，但是却也另有一番姿容，倒不必在意那等闲言碎语。”冯紫英倒是实话。
大周立朝，法律层面并不忌与外族通婚，只是传统观念还是以汉人女子的柔媚纤巧为美，不过其实在边境地区这种情况已经有些改变，毕竟寻常百姓女子也没有那么讲究，身强力壮更有利于生存和生育繁衍。
尤其是在肃州和甘州，来自西面的叶尔羌人，哈萨克人，甚至更远的波斯人，俄罗斯人，哥萨克人，突厥人，他们的商队都断断续续的来往于哈密、沙州和肃州、甘州之间，这自元代到前明再到大周两三百年间，随着战争和商旅往来，寻常百姓中自然免不了就有通婚者，同样这些地方的达官贵人也免不了抱着尝鲜的心态要买一些外族女奴或者纳为侍妾，他们的后裔亦是不少。
所以在肃州、甘州这等情形并不罕见，若是大周军队下一步收复了沙州和哈密，那这种情形就更常见了。
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尤三姐心中喜意盎然。
其实她原来一直不愿意以女装和冯紫英想见，内心未尝不是担心冯紫英接受不了自己的这份形象。
自家深眸高鼻，阔嘴厚唇，这等形象往往都被视为丑的特征，而且兼之颧骨略高更会被视为克夫的迹象，哪怕是和二姐相比，起码二姐嘴巴还是小巧樱唇，所以她一直是忐忑不安的。
她哪里知道冯紫英前世早就在影视作品中见惯了西方美女，像安吉丽娜&#183;朱莉、海瑟薇和茱莉亚&#183;罗伯茨这等女子不都是如此？尤三姐和那些西方女星还有些差别，但混合了汉族女子特征的尤三姐明显更柔美一些，更符合冯紫英心目中现代美女的审美观。
“冯大哥无须安慰小妹，小妹和二姐在甘州早已习惯，便是一些风言风语，小妹也早就不在意了。”尤三姐这话有些半真半假。
虽说在甘州有些人看不惯，但是尤二尤三姐妹的模样生得与汉族女子不同，那皮肤白皙灰蓝色和碧绿色的眸子却还是很勾人的，加上丰乳肥臀的女性特征明显，免不了会被许多人所侧目，倒也并非所有人都不喜。
“为兄倒不是安慰，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为兄倒是觉得三妹换了女装更好看，当然换了男装也别有一番气概。”冯紫英笑着道，“三妹你们和大娘是何时进京的？”
“都有七八日了。”尤老娘接上话头，“冯公子你们前脚走，我们也跟着赶路，这一路上颠簸委实不好受，好在二姐儿和三姐儿身体都还康健，所以还算平安到了京师，也向大姐儿那里报了信，只是没想到那大姐儿夫婿却出了门，去北边巡视庄子去了，……”
来尤家这边之前，冯紫英也打听过了，贾珍带着贾蓉去北边儿了，八月下旬天气还好就出了京师，去了蓟镇那边，但估计也就是再等几日就要回来了。
说是去巡视庄子，其实是带着一帮子小子和女伎出去高乐去了，那庄子就在蓟镇那边，不过几百里地，来回也不过就是七八日路程，但这厮带着一群人却是一去一二十日，很有些乐不思蜀的味道。
原本还邀约了贾琏也去，但贾琏却婉拒了，这情形也是贾琏告诉冯紫英的。
“哦，这事儿我也听荣国府琏二哥说了，珍大哥和蓉哥儿去了北边蓟镇，估计也就还有几日大概就要回来了吧。”冯紫英点点头，“珍大嫂子应该在家，大娘和三妹应该都见过了吧。”
“见倒是见了，不过……”尤老娘忍不住撇了撇嘴，这见是见了，但这位大姐儿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热情，既没有所盼望的邀请到府里住下，只说让自家先在外边住下，待到老爷回来之后再做打算。
尤三姐见自己母亲又要抱怨，赶紧打断话茬：“母亲，还是先请冯大哥坐下，这般站在这里说话也失了礼数，……”
尤老娘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冯紫英让到堂屋里坐下。
尤氏一家的确是去登了宁国府的门，不过尤氏大姐也就是宁国府太太却不敢造次，她一见自己这两个妹妹的容貌特殊，换了别家男子可能会避而远之，但是她却是最知道自己老爷和蓉哥儿的，荤素不忌，见到这等新鲜滋味儿，还不成了羊入虎口？
所以她才让自家继母和妹妹们赶紧在外边儿去租房子住，以免生出是非来。
尤老娘哪里知晓这其中的隐秘，只觉得这大姐儿却是恁地冷淡，心里百般不是滋味，好在这尤氏虽然冷淡，还算帮补了二百两银子让其一家现在京师城安顿下来，这才让尤老娘心里稍许安稳一些。
那尤二姐是个没主见的懦弱性子，但尤三姐却也有些见识，感觉了这般不寻常之后边出外打探了一番。
特别是和自己大姐的丫鬟银蝶以及秦可卿的丫鬟瑞珠一番交谈之后，便隐约知晓了一些隐秘，这就明白了当日冯紫英在路上所说的这宁国府为何不宜轻入，也是打定主意便是再苦再难也不能入宁国府。
对她们这种良家女子，若是在沾染了这等龌龊名声，日后便是想要寻个好人家，或者做妾都是难得找到合适满意的。
尤三姐自然不能当着母亲面说这些，但是冯紫英的好意却还是让她心里颇为感激，起码像二姐这等本是许了人家的，若是在那宁国府里沾染一番，只怕就难得嫁出去了。
冯紫英也看出了尤老娘和尤三姐的尴尬，自然不会再去提那等话题，人家宁肯住在这等逼仄之地也没去宁国府住，说明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正说话间，却见那边右厢房终于开了门，一个白晃晃身影从屋里出来，吓得冯紫英一跳，仔细一看却是人家穿的月白长裙外罩了一件浅青色褂子，婀娜娉婷地进屋来，深深福了一福，“奴家见过冯公子。”
冯紫英只是匆匆见过尤二姐一面，这一次还是正经八百的当面想见，对方也没有再戴帷帽，这一福，抬起头来，冯紫英也能近距离观察这在《红楼梦》书中艳绝人寰的最苦命女子。
头发明显应该是红棕色的，虽然染了，但是估计到京城里还没有来得及染，这发根处起码有半指长都露出棕红色的原色，微微有些卷曲的长发还有些湿漉漉的，被挽作传统汉族女子发髻，别有一番风韵。
额际宽阔，这一点倒是和尤三姐相似，圆润饱满，修长的眉毛下眼眶深凹，碧绿的眼眸搭着高挺的鼻梁，一下子就能看出其异族的特征。
只是和尤三姐截然不同的是她的嘴唇依然有着汉族女子的秀气小巧，典型的樱桃小嘴，颧骨也没有尤三姐那么高，面颊匀称，骨挺肉丰，下颌却是一种十分丰润的橄榄型，很是养眼。
如果换在现代社会，绝对是一等一的美女，参加环球小姐竞选不在话下。
即便是在这个时代的审美观，单单是这张脸，恐怕也会让人赞叹不已，哪怕有许多特征并不符合大周士大夫们的审美观，但美丽就是美丽，许多时候也是超越时代相通的。
“二姐请起，莫要客气。”冯紫英也抬了抬手，那尤二姐便姗姗在一旁坐了。
小户人家没有那么讲究，不像大家族里还要诸般避讳。
不得不承认这女子的确生得艳绝人寰，偏偏又生得一个怯弱性子，那说一句话都要惊一跳如同小兔子一般的性格，也难怪在《红楼梦》书中既要被贾珍贾蓉这对父子作践，嫁入贾琏屋中再被王熙凤和秋桐糟蹋蹂躏至死，委实难言。
只是这形象太颠覆自己对《红楼梦》书中的尤二姐印象了，虽然同样漂亮到了极致。
“那三妹你们是打算一直在这里住下？”冯紫英犹豫了一下，照理说自己不该过问这些事儿，但是这里情况委实太差了一些，自己好歹也算是地主，若是见到此番情形，却不肯施以援手，似乎也有些说不过去，“为兄觉得这里环境实在太差了一些，你们母女三人都是女子，怎地连仆妇婆子也没有一个？”
尤老娘脸色一喜，这位冯大爷可真是识情懂趣儿，一眼就看出了自己这边居所的难看，看这样是要帮忙？那可真的是再好不过了。

第一百二十二节 无须约束，放飞自我？
可尤三姐抢在了母亲之前说话了：“谢谢冯大哥的关心了，其实这里还是挺不错的，虽然僻静了一些，但是也还算方便，我们打算在这里先住一段时间，……”
尤二姐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自己妹妹，先前妹妹不是还在抱怨这地方太过于偏僻和破烂么？
母亲也在埋怨，但又说大姐只给了二百两银子，这银子还不知道要支撑到什么时候，所以连仆妇也不敢请。
这京城里啥都要花钱，甚至连每日里所用水都要花钱买那些送水人送来的，特别是喝的井水，这在甘州时无法想象的。
这样破败一座院子，在甘州城里怕是连租都租不出去，但是在京师城里，一月也要五两银子，让老娘心疼得不行，所以都打算把外院再分租给别人，但又担心自己一家人都是妇人会遭人觊觎，一直在犹豫。
还有这日常用度，算一算这大姐给的二百两银子只怕还真的支应不了多久。
尤二姐虽然吃惊，但她素来只是听母亲和妹妹的，所以也不说话，倒是尤老娘气不打一处来，有心想要责骂自己女儿，但是却又怕在贵客面前失了礼数，只能恶狠狠地瞪着尤三姐，气得不行。
冯紫英何等人，自然也看出了其中端倪，笑着道：“三妹，你们一家人都是妇道人家，这京师城里你莫要看着繁华安泰，但是这城里光棍剌虎却是不少，以三妹的本事倒也不惧，不过那等烂人成日里来滋扰，却也十分烦人啊。”
“是啊，冯公子说得是，先前那介绍这院落的中人也是说得天花乱坠，我们母女也不懂这京师城里的行情，便上了恶当，这等破落院子，那杀千刀的，居然要收我们五两银子一月，只是我们也没什么熟人，只能忍气吞声，……”
冯紫英笑着点头：“大娘也不必着急，我家在小时雍坊倒也还有一处别宅，虽然不大，但是环境却要好得多，若是大娘和二姐三妹不嫌弃的话，只管去住，……”
那尤老娘此时就再也不管尤三姐如何使眼色了，忙不迭地点头答应下来：“那敢情好，冯公子一番心意老身和二姐三姐儿就感激不尽了，……”
尤三姐大急，但老娘却早已经话出口，急得她眼圈都红了起来，她何尝不知道冯紫英这是有心要帮自己一家，但是她却又不愿意在对方面前显得太过于卑微，好像是施恩望报一般，没地毁了自家在对方心目中的印象。
冯紫英似乎也感受到了尤三姐的心思，淡然一笑道：“三妹，这边情形委实不好，这京师城里那般光棍剌虎惯会欺负外地人，而且还有一些心思恶毒者，瞧见那年轻貌美的妇人，便要生出各种套路来坑蒙拐骗，诱人入彀，到时候你便是有千般本事，一剂迷香春药，任你贞洁烈妇也要乖乖束手，……”
这一番话出来倒是把尤二姐尤三姐两姊妹唬得动容不已，这女孩子若是毁了清白，那便是只有死路一条了。
“那冯大哥，您说这宅邸切莫要专门为我们一家……”尤三姐终于气馁，低垂下头，手中绞着汗巾子有些忸怩。
“呵呵，三妹无须这般，那宅子都空了两年了，原本借给一位朋友暂居，但前年那位朋友便已经南下赴金陵上任去了，所以便一直空在那里，今儿个我回去便安排人去打扫，到时候再替你们寻几个仆妇婆子，也好照应你们起居，……”
这一番话说出来端的是体贴无比，那尤老娘心都快要美死了，深怕自己女儿再要敲破锣，鸡啄米似的猛地点头：“那老身就多谢冯公子照拂了，这京师城里我们除了大姐一人，便也再无亲戚熟人，还请冯公子有空的时候多来走动走动，……”
“那是自然。”冯紫英风度翩翩的起身一拱手，“大娘，二姐，三妹，那今日我便先告辞了，那边收拾好了，我便让人来带你们入住，……”
当母女三人把冯紫英送到了门口时，宝祥一脸呆滞的看着这母女三人，这哪是什么尤公子？
那尤老娘自然不必提，这另外两个女子的别样风情便是像宝祥这样的小子都是不敢直视，那明显异于汉人的面目特征太过于惊人了，饶是宝祥也见过京中夷人和胡人，但是这等女子却还是第一次见到。
难道这真是爷养的外室？
“那边办好了，我便让宝祥来和你们说，宝祥，这是尤大娘和尤二姑娘、尤三姑娘，……”
宝祥心中砰砰猛跳，两个姑娘的肌肤白得吓人，那眼睛一个灰蓝一个碧绿，看一眼魂魄都要飞了一般，只敢低头作礼，“宝祥见过大娘，二姑娘，三姑娘。”
尤老娘倒是对宝祥这般表情不在意，这等情形她见得多了，手里忙不迭捏了一把铜钱塞在宝祥手上，慌得宝祥连忙拒绝。
倒是冯紫英知道尤氏母女心里不踏实，便道：“宝祥，大娘打赏，你便收着，不过大娘日后便是莫要这般惯纵他们了。”
待到冯紫英飞身上马和一路小跑的宝祥离开，尤三姐脸色便一下子阴沉了下来。
“母亲这般失礼，日后女儿还如何见冯大哥？”
“你这死丫头，娘哪里失礼了？”尤老娘却不客气，“人家好心好意帮衬咱们，咱们也不是什么富裕人家，大姐儿那边看样子也是一个靠不住的，为何不能接受人家好意，没地让人家觉得我们矫情。”
被老娘这一句话给堵得，尤三姐心里难受，但又不知道如何反驳。
她何尝不知道在这里住着不妥。
看看这四周的住户都是些什么人，自己也才出门了两趟，便引来人觊觎，若是再呆一些时间，只怕还真的要引来一些歹人。
自己倒是不惧，但也不可能每日防贼，一旦自己不在家，二姐却是一个任人宰割的性子，那便危险了。
见三妹气冲冲地摔门而入，尤老娘也不在意，自顾自的喜滋滋去了自己房里，盘算着如果要搬到新居，这预付了半年的这院子租金能要回来多少。
倒是尤二姐嗫嚅半晌却是一句话都没有来得及说，先前分明就是冯家哥儿在自己屋前偷窥自己洗澡，可这位冯家哥儿却是一脸正气，莫不是自己看得差了？那响动和身影以及那双几欲喷火的眼睛分明就是他啊。
宝祥一路不敢吭声，一直要到府里门前时，冯紫英才吩咐道：“宝祥你一会儿去万喜那里把小时雍坊马巷胡同那间宅子的钥匙拿到，顺带让万喜安排几个下人明儿个去那边打扫，……”
宝祥一边牵着马缰勒定健马，一边小声道：“若是万爷爷问起来时，小的该如何回答？”
“你就说是爷有个朋友要暂住，另外你也去支应五百两银子……”话没说完，才想起午间就已经送了姨娘出城了，这家里钱银还得要去找母亲要才行，这宝祥怕是不行，“算了，我去找太太。”
丢开马缰冯紫英一一进院里，那云裳便耸着鼻子闻着什么，脸色也有些奇异。
“怎么了？”冯紫英有些好奇地捏了一下云裳的姣靥，笑着道：“这模样是干啥了？”
“爷又去哪里喝花酒了不成？”云裳小声道：“要明日也才十六岁，莫要让太太觉察了。”
“你这妮子，说些什么呢？爷啥时候喝花酒了？”冯紫英啼笑皆非，这丫头居然还操心起自己这些事情来了。
“哼，爷别骗婢子，你身上那香气，分明就是女人身上的，嗯，而且也绝不会是荣国府里姑娘们的，……”一闻就知道是廉价的香粉气息，云裳在府里呆了这么些年也早就能分辨这种区别了。
冯紫英没想到云裳这丫头居然还有这份能耐，惊奇之余也是颇为好笑，看着那甜美的笑靥，忍不住又捏了一把粉颊，“哟，居然还敢管起爷的这些事情来了，怎么地，爷就是去喝了花酒又怎地？莫非你要去太太那里告状不成？”
“婢子可不敢，可是爷还是要收敛着点儿好，既然要娶少奶奶了，也别让外边人说闲话。”云裳红着脸，压低声音道。
“说闲话，嗯，说什么闲话？”冯紫英不解。
云裳羞不可抑，一跺脚，“反正就是不好听的闲话，爷自个儿注意就好了。”
这等几乎与内闱私话的小情调冯紫英很喜欢，来到这个世上，好像再无复有前世在这方面的种种道德和感情上的约束与羁绊。
“好了，爷知道了，云裳的心意爷也明白了。”冯紫英索性一只手揽着云裳的腰肢，便往屋里走，“不如云裳来好好和爷说说哪些闲话，嗯，我们又该怎么反击这些闲话，好不好？……”

第一百二十三节 你是我的！
“你还知道回来读书？”黄汝良没好气地睃了一眼一脸诚恳的冯紫英，“说说，你都旷课多少日了？”
“大人，学生也不想啊，可当时是您同意了柴大人的借用啊，怎么这会儿又责怪学生呢？”冯紫英知道黄汝良也不过是嘴巴上说说而已，满脸“幽怨”地道：“学生也没闲着啊，累死累活，人都瘦了好几斤，大人不鼓励安慰一下学生，怎么还要责怪呢？”
这一段时间关于开海——举债的风声已经越来越盛，整个朝野上下都在注视着这件事情的进程。
这对于福建和浙江士子们来说都是翘首期盼的，黄汝良本身就是其中“上蹿下跳”的中坚力量，叶向高稳坐钓鱼台，幕后遥控指挥，眼见得这件原本在他们看来相当艰难的事情竟然有可能成功了，如何不让他们感到振奋？
“哼，难道就不能合理的安排一下时间，哪怕你抽个半天时间来读读书修修史，也是自我提升啊。”
黄汝良当然知道冯紫英肩负重托，关系到对方的利益博弈，但他是翰林院掌院事，这冯紫英一个庶吉士大半年不见人影，前期还好说毕竟是军务为重，但现在回来了也是十天半月不见人影，自然就有人说闲话了，起码样子应该做一做才对。
但开海——举债事务委实过于庞杂，不是一天两天能谈得下来的，各方利益和关注的焦点也不尽一致。
以柴恪、杨鹤等人希望尽快敲定此事，湖广派也在大力支持，这样举债所得银两便可补充粮饷，支持西进沙州、哈密。
而江南士人大部分还是希望能开海，这样对于闽浙的商贾和寻常百姓都是一个机遇。
只是北地士人还在纠结，但是北方九边恶劣的边患使得他们也别无选择，无外乎就是一个讨价还价的过程。
还有武勋代表的军队，自然也希望从中获得更大的利益。
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人都为此事躁动起来了，关乎自身利益，而且重大长远，没有人可以无视。
“弟子谨遵大人教诲，明日就来读书修史。”
冯紫英也知道自己在翰林院中充当庶吉士的时间不多了，预计很快就会有旨意下来，让自己结束庶吉士的观政期，担任翰林院编修，正式成为翰林院中一员，当然这翰林院的掌院事就会成为自己的直接顶头上司。
“唔，你明白这个道理就行。”黄汝良对冯紫英的态度还是很满意的，此子虽然现在风头正劲，但并未恃宠而骄，“当然，你手里的事情也很重要，柴大人委托给你，你要尽心办好。”
他也是想到对方在庶吉士观政上没几天了，希望对方能多和这批庶吉士们熟悉熟悉，他能抢先一步入翰林固然可喜，但是这帮庶吉士里亦有不少人物，日后都是同僚，打交道的时候还很多，这份人脉关系维系好以后也大有用处。
这两边话都被你说完了，我该怎么办？冯紫英腹诽不已，但表面上还得要规规矩矩地点头称是。
“对了，上午你好好读书修史，下午你有事情么？”黄汝良突然问道。
“嗯，要去都察院一趟。”冯紫英言简意赅，但黄汝良何许人，立即反应过来，“云光到京了？”
“据说是明后日到京。”冯紫英微微点头，这等事情万众瞩目，瞒不住人。
陕西巡抚云光乃是北地著名士人，这一次却是因为其姻亲而出事，而姻亲却又是武勋，所以也是让朝中北地士人出身的官员咬牙切齿，甚至像齐永泰、乔应甲和已经卸任崇正书院山长即将出任工部左侍郎的王永光等人也都十分愤怒和失望。
因为云光出事是被缮国公石家所牵连，还牵扯到治国公马家，所以武勋那边也是相当紧张，频频活动，从太上皇到兵部再到皇上那边，都有人出面沟通，但是究竟会如何，谁也没有一个定数，这要看都察院调查结果。
但考虑到龙禁尉已经介入，估计问题会比较复杂。
冯紫英已经从张景秋乃至两位首辅次辅大人那里获知了一些动向，那就是皇上应该和太上皇有了某些默契，那就是朝廷不会在武勋贪墨枉法的问题上扩大化，但是武勋也要接受朝廷在开海之后可能的一些变动，但具体如何变动，还要下边具体操作人员来磋商。
同样虽然太上皇和皇上有了默契，但却不能直接向都察院下旨，那就成了笑话了，这同样需要各方的沟通，甚至很多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冯紫英就不得不悲催的充当起这样的信使，比如兵部张景秋和都察院乔应甲之间的，比如武勋们及其太上皇与皇上之间的，皇上与都察院之间的，他的特殊身份的确是承担起这份职责的最佳人选。
“唔，紫英，这等事情不宜太过深究，大局为重。”黄汝良也隐约知晓冯紫英这段时间的忙碌，点点头，不再多言。
冯紫英回到家中时，已经是戌正了。
“爷，平儿姐姐来了。”玉钏儿守在门口，显然是一直在等冯紫英，“都等您一个时辰了，也不肯走，非要等到您回来见到您。”
冯紫英没想到王熙凤的消息也这么灵通，但想想这女人恐怕这几日都是坐卧不安，一直惦记这事儿，这会儿肯定要派一个可靠的人来打探消息，也只有平儿了。
“带平儿去爷的书房吧。”冯紫英点点头，“爷还没吃东西，平儿呢？”
玉钏儿吃了一惊，想了一想才道：“好像平儿姐姐也没吃吧，我们刚吃完平儿姐姐就来了，说给她弄点儿，她又不肯，只以为爷一会儿就要回来，没想到爷回来这么晚。”
“那就弄点儿吃的到书房吧，也替她弄点儿，别说到了咱们冯府，连点儿吃的都没有。”冯紫英随口道。
“爷，不合适吧？平儿姐姐肯定不肯和爷一块儿用膳的，这不合规矩。”玉钏儿连连摇头，这点儿起码的规矩都不懂，那平儿也不配称得上贾府里边几个最出挑的丫鬟了，甚至比姐姐还要受看重。
“唔，那在我府里就是爷说了算，平儿也得要入乡随俗。”冯紫英拍了拍玉钏儿的脸颊，逗得玉钏儿脸上红霞拂面，“去吧，爷晚上还有许多事情。”
等到平儿怀着忐忑负责的心情走进冯紫英书房时，却看到冯紫英正在忙碌的伏案疾书。
看了一眼进来的平儿，冯紫英示意对方坐下，平日也只敢侧着身子半个屁股坐在那春凳上，等到玉钏儿和云裳把饭菜送上来，一看是两副碗筷，平儿又紧张起来了。
“好了，今儿个吃饭就不用你们俩侍候了，我和平儿姑娘一块儿吃，顺带说说话。”冯紫英笑着撵人。
玉钏儿和云裳都是嘻嘻一笑，看向平儿的目光里都多了几分不一样的味道，弄得平儿更是又羞又恼，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待到玉钏儿和云裳出去，冯紫英这才拿起筷子示意，“怎么，还要我请？好歹咱们也是同床共枕肌肤相亲过的人了，嗯，啥时候到爷这边儿来啊？”
平儿大羞，“爷别瞎说，那一日也是事急从权，……”
“哪来什么事急？”冯紫英嗤之以鼻，“分明就是你家奶奶心怀鬼胎搞出来的幺蛾子，爷也就是被你们奶奶构陷，如果不是有其他考虑，你家奶奶这会儿都该在狱神庙去叩头了。”
平儿也知道冯紫英所言是实，但她又不能说自家奶奶，只能讪笑着辩解：“爷，奶奶的事儿您不也答应了么？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
“坐下来吧，吃点儿东西，你不也还没吃么？”冯紫英摆摆手，自顾自地吃了起来，“我这个人没那么多讲究，有时候也和金钏儿、玉钏儿、香菱和云裳她们一块儿吃，你日后过来了就知道爷这个人了。”
见冯紫英说得很认真，平儿犹豫了一下，又怕触怒了冯紫英，只好拿起一个蒸饼，小口吃了起来。
见平儿这般，冯紫英也懒得多劝，一边吃一边问道：“凤姐儿叫你来干啥？”
“爷怕是知道了吧？那人要押解进京了。”平儿还是很谨慎，说这话时都四下观察。
“嗯，知道了，那又如何？”冯紫英笑着道：“我只是说饶过她设计构陷我的事儿，可没说要帮她，……，再说了，我就是说了，现在我不乐意帮了，又如何？她不是说愿意把你给我么？怎么没反应了？她都给我玩阴的，玩虚的，怎么我就必须要按照她的意思办？……”
全身一震，平儿犹豫良久，最终还是一咬牙，突然跪倒在地，“爷若真的是看上了奴婢蒲柳之姿，婢子便发个毒誓，只要爷能帮奶奶渡过这个难关，奴婢这身子，便是与爷做牛做马……”
“行了，没想到凤姐儿这么没人缘招人恨的人，居然还能有你这样一个死心塌地的丫头，你回去吧，告诉她，这事儿我知道了。”冯紫英放下筷子，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女子，一只手抬起对方下颌，悠然自得地道：“记住你说的，你可是我的了。”

第一百二十四节 国债
平儿带着惶惑不安的心情走了。
对于这个丫头，冯紫英还真存了点儿心思。
持家有道，处事得宜，比起略显高傲的金钏儿更得地气，是个好帮手，当然也仅止于此而已，冯紫英还不至于为此就念念不忘，也不过就是顺手为之。
这贾府几大丫鬟里边，鸳鸯和平儿无疑是要比金钏儿和袭人要高一筹的，这主要是指待人接物，为人处世，情商够高，管理后宅很有手腕，至于说晴雯、紫鹃则是各具特色，晴雯是爽直泼辣，紫鹃是忠贞不渝。
王熙凤的事儿，冯紫英未曾承诺过什么，但收了人家的“投名状”，似乎不做点儿什么也显得有些渣了，想到王熙凤那一日又羞又恼又怒却又无奈的神态，冯紫英心情突然就特别好了，或许自己也有些某些虐的倾向？
且行且看吧，不过貌似那云光的问题还牵扯不到那么深。
当朝廷重心逐渐向开海举债之事转移时，像云光这等北地士人更多的可能性是被罢黜免官，如同那贾雨村一般，暂时隐退，等待时机复起。
不过因为贪墨被免官的不比因为政治原因被免官，即便是复出，上限就有限了，一旦到了关键时候，总会有对手把这桩事儿拿出来说事儿。
像云光这种已经位居陕西巡抚高位的角色，又有北地士人的身份，如果不出这桩事儿，日后最起码六部尚书是有他一个位置的，但现在这就只能成为一种梦想了，只能为争取免官之后复出不受太大影响而努力了。
至于说王熙凤写给云光的那封信，貌似根本就没有被提及，这从下午冯紫英去见乔应甲时就了解到了一二。
整个西征平叛所涉及到的这类事情，都是杨鹤在主导，而乔应甲则是杨鹤在都察院里的后盾，一个新上任的右佥都御史，在都察院里底子还是单薄了一些，还需要乔应甲这个即将上任的左副都御史来支持。
虽然不清楚杨鹤主导下的御史们是如何处理这类情况，但是冯紫英也相信以杨鹤在前世历史中留下的名声来看，驾驭麾下几个御史应该还是没问题的，既然乔应甲那里没反应，这事儿应该不大。
具体情况还要等到这些御史们与云光、马夏等人一起返京之后才清楚了。
忙，是真的忙，不过格外充实。
明日还要进宫觐见，这是自己第二次进宫觐见皇上了，估计许多人眼珠子都会嫉妒得发红了。
这种单独奏对，许多四五品官员终其一生也未必能有一次，但自己一个连正式官员身份都没有的庶吉士，却在短短十天时间里第二次觐见了。
虽说是赶上了这个机遇，但冯紫英很清楚自己在永隆帝那里留下了很好很深的印象，如果能够进一步加深，那么对于自己下一步的发展极为有利。
按照惯例如果自己散馆授官，翰林院编修是跑不了的，但是翰林院编修是个闲职，修史是主要职责，而且也是一般为两到三年，然后可能升为修撰，要么就要进入六部或者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了，出外外放地方的情况不多见。
两到三年闲散时间肯定不是冯紫英所希望的，冯紫英希望能够继续像自己在庶吉士观政这样的日子，嗯，也就是在职不在岗，能够以翰林院编修的身份从事有些更有意义的工作。
但翰林院编修身份不一样，不比庶吉士观政，不是哪位官员点名调用就能行了，须得要皇上点头了。
……
“父皇在见哪位大人？”
礼王背负双手站在廊外，父皇在东书房见臣工时，除非是紧急军情，否则是不允许打扰的，他这个皇子也一样。
“殿下，皇上是在召见庶吉士冯铿。”内侍恭敬的回答道。
“冯铿？那个西征平叛回来的庶吉士？”礼王来了兴趣，“我记得前几日王兄来说他去见父皇，也是没见着，说父皇召见这位庶吉士一直到晚间，连晚饭都是在宫里赐膳？”
内侍知道这位礼王殿下所说的王兄是他的兄长福王。
永隆帝的儿子也不少，除了皇长子寿王外，还有皇次子福王，皇四子礼王，皇九子禄王，皇十三子恭王，最长的寿王已经大婚并且有了一子一女，次子福王也已经大婚有一子，礼王预计今年也要大婚，只有禄王和恭王年幼，尚未成年。
永隆帝皇后无出，并早逝，永隆帝也效仿其父元熙帝，不再立后，以许贵妃掌后宫事，寿王便为许贵妃所出，福王和礼王皆为苏贵妃所出，禄王为梅贵妃所出，恭王则是郭贵妃所出。
“是。”内侍低头应是。
“看来这位庶吉士很得父皇的欣赏啊。”礼王颇为惊讶。
自己父亲的性子他是知晓的，与皇祖父喜欢在书房和臣工们纵谈诗文不一样，父皇不喜诗文，只愿意和臣工们讨论政务，所以臣工们到东书房来单独奏对的情形不多。
据他所知，来的最多的除了两位首辅次辅外，也就是兵部尚书张景秋、户部尚书郑继芝以及兵部左侍郎柴恪和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怀昌，但父皇应该不太喜欢郑继芝和张怀昌才对。
对礼王殿下的话，内侍自然是无法回答。
“看样子父皇今儿个上午是又没有空闲喽？”礼王有意无意地问道。
内侍不好再不回答，想了一想才道：“或许今日奏对不会那么久，小的看冯庶吉士带了不少文章进去，应该是要上奏文章，……”
礼王点点头，如果是这样，也许可以多等一会儿。
礼王在廊外猜测着冯紫英时，冯紫英的确在东书房里向永隆帝介绍着开海举债的一些具体设想。
开海朝中诸公可能了解多一些，但是举债，尤其是以海税作抵押的举债，以及特许金收取，就是纯粹的新鲜事物了，谁都没有经验，如何来操作，就需要细细琢磨了。
“皇上，臣以为条件其实已经差不多成熟了，户部和兵部可以开始商计相关的具体事宜然后提交给内阁了。”一呆就是一个多时辰，冯紫英也有些疲惫了。
这位永隆帝都五十多岁的人了，精力的确过人，每一个问题都要问清楚，不厌其烦，甚至到了事无巨细的地步，连冯紫英都有些吃不消。
据说这一位身体保养很得宜，每日早晚饮食和休息都有定制，而且很有点儿清心寡欲的感觉，甚至还请了一些道士在宫中炼丹，这让冯紫英也很是嘀咕，怎么在这些方面都很恬淡，但在朝务上却是这般认真？
或许还真的是一个劳碌皇帝的命吧。
“唔，冯卿，我看了你这份策划，举债是以书面定额数量来向特定人员进行，这和以往的举债有什么不一样么？”永隆帝完全没有感觉到时间的流逝，他对冯紫英带来的这一系列关于举债、特许金甚至组建朝廷和商贾合股的海贸和开拓船队大感兴趣。
冯紫英的这一些建议虽然还有些粗略，但是却已经隐隐露出了一些端倪来，那就是要为朝廷挣回更多的银子来，不一定再局限于税赋，而包括举债、特许金、朝廷自身的营生，这最后一点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特许金这一条上一次觐见时，冯紫英已经向永隆帝提过了，这一次是更加细化的相关说明，看得永隆帝眉飞色舞。
而朝廷参与海贸和拓殖的建议更是与两份《内参》合在一块儿，介绍了日本、朝鲜、安南、东番等地的出产情况，目的也很明确，就是要让朝廷把财赋收入要转向这些方向，而不能只局限于在大周现有的领土内收取赋税。
“这种债务可以称之为国债，可以根据朝廷需求，按照年限设定给予一定的利息，这种债务以海税为抵押担保，同时也可以将除第一年之后的每年特许金作为担保，……”
冯紫英耐心地介绍了应该算是大周朝的第一笔国债情况，规模，年限，担保，发行对象，以及组合方式，还有利息。
“据微臣所知，江南士绅其实将银子窖藏在自家宅院中的情况很常见，少则数千上万两，多则几万甚至十万两，想必皇上也应该知晓一些，这些银子存于地下，不能拿出来流通，可市面上的银子却越来越少，导致银价越来越贵，这应该是当下我们大周朝银贵钱贱的一个主要原因，开海除了能从海外获得大量铜料外，也能吸引域外银子的输入，在一定程度上能缓解咱们大周朝的困境，但是这也是一柄双刃剑，如果输入量过大，那么也会带来很多问题，……”
通货紧缩和通货膨胀，价格和价值，这些具体原理，冯紫英大略知晓一些，但是如果要在深层次上升到理论高度，尤其是在这个时代，这就有点儿难了。
不过冯紫英还是力图让永隆帝明白一些最基本的道理，那就是放开海贸利远远大于弊，而这种举债如果运用得好，一样是利大于弊，只需要适度控制就好，而如果能让那些窖藏在地下的银子用起来，那对朝廷民生都是有极大好处的。

第一百二十五节 历史车轮从不停步
一个半时辰，冯紫英估摸着耗时，永隆帝这才意犹未尽的放冯紫英脱身走人。
出门时冯紫英都有点儿精疲力竭的感觉，这位永隆帝真有点儿好奇宝宝的感觉，冯紫英不知道是不是其他臣子奏对时也是如此，如果都这样，他估计那些个年龄大的臣子们恐怕未必熬得下来。
内侍陪着冯紫英出门，却见廊外一个年轻人正在负手望天。
“庶吉士，是礼王。”内侍小声提醒着。
此时那个年轻人也已经听到了脚步声，转过头来，目光锐利，注视着冯紫英。
冯紫英也在打量着对方，白皙的面孔，赭黄长袍，这是大周皇家专用，颧骨略高，这一点和永隆帝有些相似，但是和寿王却有区别，寿王是圆脸，面颊宽厚，但皮肤都很白皙，这一点两兄弟相似。
“可是冯铿庶吉士？”礼王抢先招呼道。
不管怎么，礼王还是很讲求礼数的，疾步而来。
冯紫英只能拱手一礼，“冯铿见过礼王殿下。”
永隆帝的几位皇子中，除了寿王见过两面外，其他皇子，禄王和恭王都还十岁不到，当然不认识，福王没见过，这礼王他也是第一次见面。
“久闻冯先生大名，却缘铿一面，今日总算是见着了。”礼王眼睛清亮，目光锐利明澈，扶着冯紫英作揖的手，微笑着道：“不过小王似乎要比二王兄运气好一些，他也没见过冯先生。”
冯紫英估计这位礼王应该是和自己年龄相仿，也就是十六七岁左右。
论理自己应该是遇得到的，因为这几位皇子都会时常来翰林院，但是自己好像真的和这些皇子们欠缺一些缘分，除了寿王来翰林院时见过一次，其他皇子都没见过。
“殿下太过誉了，冯铿不过是寻常学子，便是略有薄名，那也是众人抬爱，当不起殿下这般夸赞。”
冯紫英不太喜欢和这些皇子们打交道，大周的皇子们，在没有获得储君之位前，都很难说有什么造化，便是获得储君，没坐上皇位之前，一样有变化，比如义忠亲王。
而皇帝们也不太喜欢皇子们和朝中臣工有太多联系，而更希望他们和一些在野的士林名宿们往来，所以像官应震、周永春这种反倒是皇子们乐于结交的，只不过像官应震和周永春这种已经有过仕途经历，未来极有可能复起的士林名宿又不太愿意结交这些皇子们了。
礼王极为诚挚地扶着冯紫英的手，“小王才疏学浅，去翰林院的时候少一些，去过几回，冯先生却又去了西疆，所以很是遗憾，若是有暇，冯先生能不吝拨冗一唔，不知可否？”
冯紫英一愣，这位礼王是不是有些过于谦卑了，就算是自己小有名气，但是也不至于让对方这般态度才对，自己连正式官职都尚未授，何至于此？
他却不知道自己的两度入宫单独奏对已经让许多有心人看在眼里，而且现在他尚未正式授官，便是皇子们主动拉近关系，那也是没太大顾忌，而一旦正式授官，哪怕是翰林院的编修这种清贵闲职，也一样就有关碍了。
人家这么礼贤下士，冯紫英内心虽然也在琢磨，但还是很客气地道：“只怕冯铿对辞赋一道不精，会让殿下失望啊。”
冯紫英也知道包括义忠亲王世子在内的京师中皇室子弟都经常搞一些诗会小聚，无外乎就是点评一些诗词歌赋，用以积累在士林中的名声。
像练国事、许獬、黄尊素、韩敬、杨嗣昌、王象春、侯恂、艾南星等人都是经常被这些活动所邀请，当然邀请者一般都是士林中人而非皇室子弟们，但这都不过是名义上避避嫌罢了。
都知道冯紫英不喜诗文，而且冯紫英又是武勋出身，所以也曾经有那么几次受邀，冯紫英都婉言谢绝。
他可不愿意到那种聚会场合去出乖露丑，与其那样不如和薛蟠、贾琏、柳湘莲他们一道喝喝酒不是更香？
“冯先生过谦了，恩荣宴上那一幕小王可是久闻了，那便是王季木以诗文闻名，也未能夺冯先生之锋芒，李大人也对冯先生赞不绝口，……”礼王笑容越发温和，目光落在冯紫英脸上，显然是不肯就此罢休。
冯紫英不愿意在这等地方和一个皇子纠缠不休，落在龙禁尉眼里，只怕还不知道在永隆帝面前怎么编排自己呢，而这位内侍估计也该要把情形向司礼监那边报告吧？
“殿下这般垂爱，冯铿再要推辞，就有些不识抬举了，敢不从命？”
冯紫英心中叹了一口气，难道这永隆帝的几个儿子从现在开始又要重复他们父辈的故事么？
看样子还真的不好说啊。
好容易拜托了礼王的纠缠，冯紫英快步出宫，踏出宫门时，这才忍不住吐出一口浊气。
回头看了看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有些苍凉雄浑的建筑群落，摇摇头，这玩意儿也就是看着大气，但真正住在里边，恐怕还真不是滋味。
不算是生日宴，但因为许多人都知道，冯紫英也要安排一干朋友们小聚一下。
像贾琏、薛蟠等人早就嚷嚷着要聚一聚，韩奇、卫若兰和陈也俊也有心促成，所以这顿饭的局也很顺利的组了起来。
柳湘莲和贾宝玉是联袂而至的。
冯紫英看着这两位，一个是俊美无俦，一个是风华初露，如果加上那据说颜值不逊于这两位的蒋琪官，以及另外一位名声更大的北静王水溶，都是几个喜欢玩票的，经常出入几大戏楼，所以京师城里已经隐隐有传言说这四位是四大玩票名旦的最佳人选。
实际上蒋琪官肯定不是玩票，而是正宗的名角儿，而柳湘莲虽然名义上是玩票，但是现在已经有了几分要当班主的架势，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的，或许想要过一过班主瘾吧。
冯紫英也搞不明白这里边的花式，大人物们玩票唱戏就是风流高雅，可如果专职伶人就是低贱身份，所以这也是悖论。
酒宴是设在乐丰楼。
这是西城这边最有名的一处酒楼，汇聚了京师名家，素来生意兴隆。
韩奇卫若兰他们最先到，然后才是贾琏和薛蟠，陈也俊最后到。
冯紫英原本是不太想请陈也俊的，这一位现在显得很低调，虽然在大观楼营生上拉了陈家入局，但是冯紫英始终觉得这家人有些蹊跷。
这段时间冯紫英和其父陈道先接触颇多，这位五军营的大将不显山露水，但是却已经隐隐成为武勋中的重要人物，给冯紫英的感觉，王子腾对陈道先的看重甚至超过了陈瑞文、侯孝康这些老牌勋贵们。
而且现在陈道先的位置也相当特殊，一旦王子腾不再担任宣大总督，那么牛继宗既有可能要转任宣大总督，而陈道先会不会继任京营节度使，很难说。
但陈道先异军突起出任五军营大将始终让冯紫英有些怀疑，这匹黑马如何能突兀地冒出来，连当时一直在观察形势的自己老爹都说不清楚，觉得不可思议，这也是冯紫英难以释怀的。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觉得有必要和对方加强接触，一个值得怀疑的人，你只有更多的接触才能了解其在想什么做什么，进而来推断其身后的陈道先究竟是走了谁的路径，意欲何为。
“也俊兄，就等你一个了。”冯紫英笑着揽住最后进来的陈也俊，“琏二哥，湘莲二哥他们都到了，子琦和若兰比你先到一步，……”
冯紫英的降阶相迎还是让陈也俊吃了一惊，赶紧拱手道：“愚兄来迟了，这路上正巧碰上一桩趣事儿，所以耽搁了一下，……”
“哦，啥趣事儿啊？赶紧说来听听。”韩奇最是喜欢这等新鲜事儿，立马接上话，“能让也俊你都觉得有趣的，肯定不简单。”
“据说是一个贵州来的小官来告状，在都察院那边受了气，又被巡捕营拿住，说不清楚来路，在路边上哀哀哭泣呢，好歹也是个官，怎么就这么作践？”陈也俊叹了一口气，“我在边儿上听了一会儿，也觉得这官当得无趣，被那当地土官们所欺压，百姓也骂，这等日子如何过得下去？”
“哦？”其他人都是感慨，但冯紫英却一下子警惕起来，“怎么回事，贵州那边的？贵州哪里的？”
“好像是一个什么宣慰司那边来的，也不太清楚。”陈也俊见冯紫英突然严肃起来，也有些惊异，“愚兄也没有注意，只是被堵在路上，所以索性就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热闹，谁知道是哪里的，……”
冯紫英心念急转，但心里犹存侥幸，“可是播州宣慰司？”
“对，就是播州宣慰司，这地名儿我也是第一次听见，也不知道在哪里，只知道是贵州那边。”陈也俊猛地一拍手，点点头：“那小官也是一口土话，所以也听不清楚，……”
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心境平复一些，告诉自己，情况好像还没有那么糟糕，还没到那一步，但是看看宁夏之役，历史车轮好像从未停止，只不过缓慢了一些，天知道什么时候会走到那一步？

第一百二十六节 试探
突如其来的这桩事儿在旁人看来无关紧要，但是却很是影响冯紫英的心情。
他也不确定播州之乱会不会发生，但是看这架势大概率是会发生，什么时候发生，这就不确定了。
播州不比宁夏，好歹自己老爹所在的榆林紧邻，能大致了解情况，这播州就太偏远了，只能知晓一个大概情况。
流官土官的矛盾，土司和本地百姓的矛盾，流官与本地百姓的冲突，每一个都可能是导火索，但这种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甚至都是几十年了，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五年后，所以很难说。
冯紫英很是花了一些心思来调适自己的心境，宽解自己这等事情自己不可能管得完，该来的迟早要来，朝廷还有这么多文臣武将，怎么就非得要自己来扛起这么多事儿呢？所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坦然面对就好。
“怎么了，紫英，好像不太高兴？”柳湘莲端起酒杯，“不会是因为也俊说的这桩事儿吧？你又不是首辅，这等事情也需要你忧心？是不是太忧国忧民了？”
“是啊，感觉也俊兄说了这事儿之后你这眉头就没有解开过，至于么？”卫若兰也是不以为然，“南边再怎么不靖，那也要比北边强得多吧？宁夏甘肃之乱，不也就半年时间就拿下来了？朝廷对这等事情还是很着紧的，真要有乱，平叛就是了。”
冯紫英摇摇头，却懒得多解释。
或许南边的敌情没看起来那么严重，但是西南地区的地势却一样限制了朝廷官军的发挥，真要有乱子，只怕要剿灭起来，未必比宁夏甘肃之乱容易。
只不过在座的人既不懂，也没有心思去关心那几千里之外的事情罢了。
此时的冯紫英也只能丢开这份心思，“好了，但愿是我杞人忧天吧，来，感谢诸位兄弟朋友的祝贺，小弟年满十六，以后还要请诸位多关照，我就先干为敬了。”
冯紫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薛蟠率先举杯，“好，紫英兄弟果然豪爽，我薛文龙陪你三杯！”
这豪气让贾琏和贾宝玉都是无语，你就干脆说你许久没开怀畅饮，今日总算是逮到机会了吧。
冯紫英一放开心思，席间气氛就顿时热络起来了。
“也俊兄，你这国子监读书也差不多了，下一步有何打算？”冯紫英也知道陈也俊应该是有一些考虑了，不像卫若兰和韩奇还打算再在国子监里熬着。
“紫英有何建议？”陈也俊反问。
“若是也俊兄有意，这大观楼你也可以来操心一下啊，左右这下月就要正式开业，所需人手柳二哥正犯愁没人呢。”冯紫英试探性地问道。
“愚兄可没这份本事，这营生方面还是交给湘莲吧，嗯，还有那个贾芸，好像做事也挺尽心的。”陈也俊断然拒绝，目光闪烁，“愚兄打算去龙禁尉。”
“哦？”冯紫英顿时警惕起来，陈也俊既然说他要去龙禁尉，那就绝对不是单纯的恩荫或者捐官弄一个龙禁尉的空额那么简单了，这意味着对方真的要进入龙禁尉去做事了，“也俊兄要去龙禁尉做事，那里边恐怕不轻松啊。”
武勋子弟进龙禁尉不算是什么新鲜事，毕竟恩荫很多人都是挂着龙禁尉的闲职，但是真正进入龙禁尉中做事的却不多。
龙禁尉听起来威风八面，权力巨大，但是一样受约束很多不说，而且下边做事也十分辛苦。
像陈也俊这等武勋子弟，你要老老实实拿一份空饷，皆大欢喜，如果你觉得你有能耐可以加入进去做事儿，那就没人会照顾你了。
一样的摸爬滚打，办不好事儿一样被上司骂得狗血淋头，但是作为武勋子弟，如果你真的有能耐，那么在晋升上肯定也有更多机会。
冯紫英没想到陈也俊会选择走这条路，但对方既然如此说，肯定就是下定了决心了，自己还是有些小觑了此人。
冯紫英不确定对方做出这样的选择是有什么企图，直觉告诉他，这个陈也俊也许会给自己的未来带来一些不确定的变数，这种感觉很独特，他不喜欢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但是冯紫英想不出会在哪一方面有什么不妥，他也不认为对方给自己造成什么威胁，或许是因为其父陈道先？
“呵呵，总得要去做一做才知道，紫英，愚兄可不比你，你读书这么厉害，举人进士易如反掌，为兄却没有这个本事，可又不能终老于家中吧？”陈也俊语气不变，“龙禁尉那边也算军中吧，为兄想要去试一试。”
冯紫英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爽朗地笑道，“也是，也俊兄去试试也好，龙禁尉也很能磨砺人，那就预祝也俊兄如愿以偿，马到功成了。”
酒宴散了，各自归家。
卫若兰和韩奇与冯紫英一道。
“紫英，感觉你和也俊好像总是不那么合拍，有点儿说不出的味道，既然如此为何要将他拉进大观楼？”卫若兰观察能力很强。
韩奇吃了一惊，“若兰，你说什么？紫英，是真的？”
冯紫英脸色不变，“若兰，也俊的父亲陈道先也许下一步就是京营节度使了，拉他们家入大观楼没坏处，营生就是营生，无关感情，更何况你们两家不也参与了么？就算是我和也俊不太合拍，也关系不大，他不参与，我也没精力多过问，湘莲大哥来牵头，我们都只管拿钱，不好么？”
卫若兰看着冯紫英，“紫英，我觉得这不太像你的性格，而且令尊现在在外埠，而且你又要走文官之路，陈家再怎么也影响不到你才对，至于说陈家入不入大观楼，我觉得影响不大，只要我们吱个声，有的是人愿意进来，就算是陈道先当了京营节度使，那又如何？你老师马上就要升任左副都御史了，陈道先如何会招惹你？”
卫若兰还是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御史对武将的监督制约只是在正常情况下，若是非正常的特殊情况下，那就是谁掌握兵权谁说了算，便是皇上都得要看别人脸色。
当然他们自然想不到这些，关键在于冯紫英到现在都不确定陈道先究竟属于哪一方，而他的位置又太关键，关键时候如果出现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情形，给你来一招反戈一击，那就太危险了。
现在看起来一片风平浪静，太上皇似乎越发满足于现在的隐居生活，而皇上对太上皇越发尊重，父慈子孝，何等风光霁月？
但只要义忠亲王在，只要义忠亲王的世子还那么受太上皇的喜爱，恐怕这个隐忧就始终存在，冯紫英也不确定这等感情因素会不会引发什么不测，毕竟年轻英明老来糊涂的雄主太多了。
若是可以，冯紫英宁肯把这种风险扼杀在萌芽中，或者将不确定性的变数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呵呵，若兰，子琦，多谢你们的关心了，没事儿，可能我和也俊兄就是性格不太相投罢了，也没有什么矛盾，所以也没什么关系，好歹我们也还是合伙做事嘛。”冯紫英平静地道。
冯紫英在琢磨陈也俊的时候，陈也俊回到家中，径直去见了自己的父亲。
“你担心什么？”陈道先面无表情。
“儿子始终感觉这冯紫英对儿子有些警觉，嗯，应该是对我们陈家有些说不出的警觉，爹，您说是什么原因？”陈也俊也百思不得其解。
陈道先沉默了一阵之后才道：“或许是这个五军营大将的缘故吧。”
“爹，您是说你抢了冯唐的五军营大将位置？”陈也俊讶然问道。
“不，冯唐应该是不愿意坐这个位置的，否则轮不到爹来，他更愿意回大同，但是太上皇和王公都不愿意让他回去，所以他退而求其次想去山西镇，结果却去了榆林。”陈道先悠悠地道：“可能他们都没想过爹会坐上这个位置吧，这可能让他们都很诧异。”
“那爹您是什么意思？那冯紫英为何会对儿子这么防范？这有什么关系么？”陈也俊的反应也很敏锐。
“不好说，看起来这个冯唐是在外边玩逃避，但这冯紫英却又似乎在向皇上靠近，但他又和王公、牛公走得很近，嗯，这段时间他不是一直去贾家么？这家伙看样子也是在找路子啊，有点儿意思，其实这冯家其实也和咱们陈家差不多啊，……”陈道先咧嘴一笑，“不过冯家是做了两手准备，嗯，所以我们也一样，狡兔三窟，千万别把鸡蛋装在一个篮子里。”
“爹，你在说什么啊，儿子怎么听不明白？”陈也俊被自己父亲含混其词的话个弄得有些不太明白了。
“也俊，你现在不需要懂，你只需要去龙禁尉好好干就行了，吃点儿苦受点儿累没坏处，……”陈道先有目光幽邃，“有时候过程我们都不需要懂，难得糊涂嘛，只需要在最后时刻看清楚想明白就足够了。”

第一百二十七节 生儿子的事情
贾赦心满意足的看着这几箱子银锭，嘴都笑得快要咧到后颈项了。
这马家果然是豪横，一口气就抬了几箱子银锭来，五千两，实打实的，就这么堆在屋子里，每日起来，贾赦和邢氏都要对着这一堆银锭欣赏半晌。
不是没见过银子，但是这般凭空得来，不过就是费些嘴皮子劲儿，就能有五千两银子进账，这份滋味委实太爽了。
当然不会仅止于这五千两银子，事情办妥了，起码还要在马家身上刮出万儿八千两银子来。
邢氏也是忍不住唏嘘感叹，这有权真好，一招手银子就来了，而且是五千两！
她嫁入这贾家也有些年成了，可从未有机会掌过家，每月就是二十两月例，口攒肚挪一年也顶多能存下二百两银子，可她好歹是大太太，自然也要些颜面的，老家还有一个兄长，京师城里一个弟弟都是要接济的，哪里都要花销，是真难。
从她一进门，就从未得到过老太太的喜欢，掌家也是老二媳妇，再后来就干脆落到了自己媳妇的手中，也从未让自己过一回手，沾过一点儿荤腥，想到这里邢氏就是对老太太切齿痛恨。
“老爷，二爷来了。”外边丫鬟道。
“嗯，琏儿来了，让他进来。”贾赦精神一振，昨日贾琏去赴冯紫英酒宴去了，贾赦就专门吩咐贾琏，务必要把这事儿给落实了，好从马家再榨出一笔银子来。
贾琏进屋，一眼就看见了堆在屋角的箱子，知道那便是马家送来的银子，心里叹了一口气，可他又的确有些怵自己老爹，动辄就要狠揍自己，自己也只能受着。
“琏儿，如何？那冯家大郎如何说？”贾赦倒是没瞒着自家儿子，五千两银子就摆在这里，美滋滋。
“儿子也问了紫英，他说现在都察院那边的重头还是放在了石家和云光那边，石家不必说，云光是陕西巡抚，位高权重，又是北地著名士人，所以万众瞩目，至于马家这边这些烂糟事儿，除了马夏所牵扯的人，嗯，也就是得了好处的人，恐怕得把银子推出来，另外要受些责罚，其他乱七八糟的事儿，只要他们府里的人不去告，估计不会太大，……”
全是套话废话，但也是实话。
冯紫英当然不可能和贾琏说什么兜底的话，他也没有这个本事，只能是这些囫囵话，不过听在贾赦耳朵里却是如奉纶音，谁让那冯家大郎的老师就是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呢，据说是马上就要从右副都御史升任左副都御史了。
“呃，琏儿，马家那边退银子肯定是不用说了，这个受些责罚是什么意思？”贾赦对这方面也很细致，关乎能从马家榨出多少银子来，自然不能粗心大意，“是蹲大狱还是罚些银子？”
“这却不好说。”贾琏摇摇头，他也不可能去得冯紫英这么细。
“琏儿，你去和冯家大郎说，想办法让马家这些人罚些银子便可，多少留些颜面，到时候马家定有厚报。”贾赦大马金刀地道。
“老爷，这怕是不好说，紫英他也不是都察院的人，不可能直接去干预过问，再说了，紫英也不可能要马家什么回报。”贾琏皱着眉头道。
“哼，谁不知道冯家大郎老师就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哪个不给他几分颜面？他不要钱，我们要！”贾赦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不满，“他们家堆着金山银山，用度不愁，我们家呢？坐吃山空，这一年下来，用度越来越减，凤姐儿这当家是怎么在当？”
“是啊，这凤姐儿成日都在我们面前喊穷叫苦，买这买那都要省着，可我们荣国府贾家好歹也是有颜面的，老爷出去应酬也得要有个排场不是？”邢氏也是借势发作，“这几日里也见不着人影，找她说个事儿都是推三阻四的。”
“太太，凤姐儿这几日身体不适，在屋里养着呢。”对自己家媳妇，贾琏还是辩解一下的。
“哼，你只知道你媳妇身体不好，何曾关心过你妹妹？你妹妹在屋里躺了好几日了，这要求医用药，郎中也说了，说你妹妹受了惊吓，夜里睡觉也不好，怕是要用一些上等人身，去府里一问，说除了两株百年老参是留给老太太的，其他只剩下一些参须子了，老太太的自然没人敢用，耽误了什么，我们可担待不起，可这些参须子能顶什么用，又说要等上十日半月才能回来，这病也是能拖的么？”
板着脸的邢氏借题发挥。
贾琏倒是一惊，“妹妹怎么了？”
“天知道，便是去了你屋里吃了一顿饭回来，便不好了，这郎中也是虚头巴脑，语焉不详，以我看就是一个庸医！”
邢氏虽说不是迎春生母，但是作为嫡母也自然要做些乖面样子的，而且迎春也渐渐大了，眼见得就要说亲事的时候了，贾赦和她都还盼着从这一桩亲事能捞点儿银子回来。
“若是真的急用，那便到铿哥儿那边去拿点儿吧，我听说他们家辽东那边的庄子每年都有送些上好的参茸回来。”贾琏只得道。
这方面他倒是记得清楚，那冯府每年年末都有各地送回来的土特产，参茸也是少不了的，还有一些送到了贾府这边儿作为礼物。
“哼，冯家人家也曾经给咱们家送过一些参茸，可哪曾想不到半年便被人用得干干净净，都是些希冀自个儿长生不老的，哪管得人家有个病痛时候？”
邢氏这话就有些含沙射影的嫌疑了，贾琏变色的同时，贾赦脸也一下子阴沉下来了，“够了，少说这些没用的！”
邢氏见贾赦发怒，立即噤若寒蝉，不敢再做声。
“琏儿，这事儿你还得要盯着点儿，没事儿多去冯家大郎那边走走，总归能听到一些风声。”贾赦叮嘱道。
“老爷，现在铿哥儿很忙，平日里都是见不着的，昨儿个下午都还在宫中觐见皇上，说今日上午又要去文渊阁面见首辅，……”
贾琏的话也让贾赦啧啧赞叹不已，“这个冯家大郎我早就说是个有出息的，老二还指望着宝玉能跟着他学着点儿什么出来，可是没见宝玉那成日里在胭脂堆里打旋儿的情形，哪里有人家冯家大郎读书的半分模样？依我看那环哥儿恐怕日后都要比他有出息。”
“老爷说的是，铿哥儿倒是的确很看好环哥儿读书。”贾琏也赶紧应着。
“嗯，琏儿此事你记住了，务必多去盯着，你也去箱子里拿五……，二百两银子用着。”贾赦见儿子如此识趣，点点头，然后转头看了一眼邢氏，“邢德全这几日里也是到处在外晃荡，你也盯着点儿，莫要让他打着咱们家的幌子招摇撞骗，你也拿二百两银子，仔细着用。”
贾琏固然是惊喜不已，这邢氏就是喜出望外了，都没曾想到这贾赦如铁公鸡一般的性子，居然能破例拿几百两银子出来了。
“老爷放心，我兄弟也就是爱吃几口酒混赖，是不敢做什么的。”邢氏喜滋滋的盘算着这二百两银子拿到手，自己手里送算是又能宽松一些了。
冯紫英一觉醒来时也是辰初了，昨儿个喝酒倒是悠着的，毕竟自己是主人，又是在外边儿。
看着床头的汗巾、荷包、香囊，冯紫英忍不住呼吸一下空气中的甜香。
女孩子们的一番心意自然是不能辜负的，除了屋里几个丫头的礼物外，林丫头、宝丫头和探丫头都送来了各自的礼物，便是史湘云和贾迎春也都有礼物来。
“爷起来了？”听见床上响动，门外玉钏儿蹩着身子进来，看见冯紫英瞪大眼睛躺在床上，吓了一跳，“爷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从今儿个爷就满十六岁了，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嗯，甚至连我娘都要鼓励我任性妄为了，玉钏儿，你说是不是？”冯紫英斜睨了一眼脸已经红了起来，绞着手里汗巾子的玉钏儿。
玉钏儿跟着姐姐来到这边第一日便是接受了规矩，那就是谁敢在爷满十六岁之前勾引爷，那就是直接拖出去打死。
不过也有另外一句话没说，但府里边许多人都知道，那就是太太其实是希望爷满了十六岁之后早些给冯家留下香火的，毕竟这年代十四五岁就有孩子的男子也不少，爷这已经是相当稳健了。
谁能先替爷生下儿子，阖府上下的目光其实从前几日里就开始汇聚到了也屋里几个人身上。
姐姐年龄最大，比爷都还大，已经十七了，香菱和云裳也和爷年龄相仿，倒是自己年龄最小，拿爷经常说的话来说，女孩子如果不满十六岁就生孩子，那就是去鬼门关走一遭，弄不好就是一尸两命，女孩子的最好的生育年龄应该是十八岁以后。
不过这个话肯定是太太不爱听的，连爷都不敢在太太面前说这话，只敢当着自己几个人说一说而已，这年头十四五岁生孩子的女子也不少，原来贾府赵姨娘生下三姑娘不也是才十五岁？

第一百二十八节 丫鬟们
“爷，您屋里的人迟早都是您的，您可要爱惜身子，切莫……”话未说完，玉钏儿已经羞得抬不起头来。
“呀，玉钏儿，爷还啥都没干呢，怎么就劝爷要爱惜身子了？你这话也不怕太太听着对你着恼？”冯紫英乐了，这丫头还真的是个老实人，自己随便信口一说便信了。
玉钏儿有些惊慌，赶紧道：“爷，婢子可没说不让爷那个，只是觉得来日方长，希望爷爱惜身子，是爷的，始终都是爷的。”
“嗯，这话爷爱听。”冯紫英笑了起来，起身等玉钏儿侍候自己穿衣，“爷不过是说笑而已，你还当真了？”
被冯紫英逗得面红耳赤，玉钏儿目光里也多了几分崇拜、喜悦和娇媚，这丫头才十四岁，居然就有些魅惑人的模样了，看来是在自己府上让她们无论是从饮食营养还是心情放松上都得到了解放，一下子发育都变得快起来了。
穿着完毕，冯紫英便径直出门耍弄了一阵拳剑，出了一身汗，这才回来脱衣洗漱，吃早饭。
“金钏儿，昨儿个几位姑娘送来的东西拿过来让爷看看。”冯紫英估计了一下时间，还有一些时间。
上午还要去文渊阁一趟，叶向高和方从哲那边也要有一个最后的商计，无外乎就是细节，自己能起的作用的就是帮补着查缺补漏，让内阁先有一个大概印象，一旦兵部和户部把方略拿出来，内阁就要正式计议了。
别到时候却又冒出来各种问题，没了应对，毕竟这等事情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别落了个笑话。
几个姑娘的情意，冯紫英都很在意，虽然这年代基本上不存在什么修罗场，但是如何来安排却是煞费思量。
林丫头送来的礼物是一个丝绣汗巾，白底红点，浸润了一层玫瑰红，透着淡淡的馥郁香气，应该是这丫头自个儿用的，冯紫英握在手里，嘴角带笑，最后珍而重之的收藏了起来。
宝钗送来的是一枚同心结，比起几个丫头们的香囊荷包，宝钗这个同心结的用料就要精致许多，但同样用心，都是亲手手制，鲜红丝索，坠着一枚玉珠，煞是好看。
冯紫英也没想到这宝钗居然这么大胆，敢用同心结来表明自己的情意，握着这同心结，冯紫英想着宝钗姣美如玉的娇靥和那明澈温婉的眸子，一时间也有些醉了。
探春送的是一枚香囊，比起几个丫鬟送的，探春香囊所用材质要好许多，抽口用红丝索，一个寿字一个福字分在香囊两边儿，冯紫英也很喜欢。
相比之下迎春和史湘云送来的礼物倒是让冯紫英诧异。
迎春那一日的遭遇，冯紫英虽然果断发现脱身，但是想一想被自家嫂子设计，冯紫英也有些替这个素来温和沉默的二妹妹惋惜。
生在贾赦家里，有邢氏这样一个继母，委实很难摆脱不太美好的命运，这一点上冯紫英自觉自己都有些力有未逮，总不能自己还要干预起对方的婚姻来了吧？
至于说王熙凤所说的只要多出钱就能把迎春纳为妾，冯紫英还真没想过，这眼见得都这么多女孩子情意难以承受了，再撩再惹，那就真有点儿不负责任了，不过好像有些事情也说不清楚难以一言以蔽之是不是？
迎春也就罢了，史湘云也送来了礼物，让冯紫英颇为诧异，不过想想她和几个姑娘关系密切，又与宝玉相熟，看见他们有礼物，这么送一个礼物过来，也说得过去。
两个人的都是荷包。
比起香囊来，荷包的寓意应该要更多一些，或者说怎么理解更丰富，你要说是通家之好关系密切送一个荷包，好像也说得去，但肯定算是感情比较好的，你要说是有些情意夹杂其中，也没问题，但香囊基本上就可以确定是有某种特殊意义了，甚至说是定情之物都不为过。
而像这种贴身系的汗巾这类贴身私密物事，别说送人，一般异性便是接触都不合适了。
“咦，这把团扇是哪儿来的？”冯紫英看着金钏儿手中拿着的一把团扇，讶然问道，这一个他可没印象。
“是昨晚晴雯送来的。”金钏儿抿着嘴笑，“这丫头平日里倒是装得挺像，不过倒也还是懂规矩，记得爷对她的好，这不送了一把团扇来，是小时雍坊杨记扇铺的物事，这丫头自己编了一个扇结系在上边儿，倒是好看了许多。”
杨记扇铺是京师城有名的扇子店铺，折扇、团扇都有卖，价格倒是从高到低都有，贵的折扇甚至请名家做字画在其上，一把可以卖到数十甚至上百两银子，便宜的不过一两百钱就能买到。
这把团扇看样子不算是特别贵重的物事，太贵重了晴雯那丫头也买不起，不过这扇结倒是花了心思的，一个用丝线编成的如意结。
“晴雯？”冯紫英一愣之后，有些感慨，“这丫头也倒是有许久没见着了，她现在可好？”
“还是在宝二爷屋里，不过现在已经进了屋，算是大丫头了，宝二爷屋里的丫鬟们分得很细，除了袭人外，媚人、绮霰、檀云、麝月、秋纹、紫绡也很得宠，晴雯虽说是老祖宗赐给宝二爷的，但是她那性子也只有宝二爷能容忍一二，其他人怕是都见不得的。”
金钏儿一番话倒是勾起了冯紫英兴趣，“看样子这宝玉身边的丫鬟也未免太多了吧？”
“爷，宝二爷可是府里边一等一的金贵人，便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这多几个丫鬟侍候有什么关系？”金钏儿捂嘴一笑，“何况府里边也要讲究规矩，哪像爷这么不在意的？”
“哟，照你这么说，爷就是粗养出来的了，让太太听见，仔细你的皮！”冯紫英也和金钏儿开着玩笑。
“那可不一样，老爷太太自然是对爷有心的，要不爷怎么能考中举人进士？都说爷是文曲星下凡，那是注定要当相爷的。只是宝二爷是不一样的，他本身就不爱读书，这般将就着，只要别出事儿就好。”
金钏儿话语里透露出来的几分意思恐怕也就是原来王夫人和贾母的意思，左右也不是读书种子，也就不强求了，不过现在贾环若是读出书来，只怕贾母和王夫人心态又未必能像原来那么安稳了。
“那晴雯在宝玉屋里呆着可就难受了，这都是些不待见她的，若是宝玉也遮护不了，她那脾性可就惨了。”冯紫英摇摇头。
金钏儿突然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冯紫英表情，然后又是捂嘴笑道，“难怪云裳妹妹说爷对晴雯有意思，婢子可是很难得听到爷这么关心一个丫鬟的，不过晴雯倒真是生得俊俏，府里边怕是不太喜欢她这种模样的，爷若是有意，不妨直接和宝二爷说，把晴雯要过来便是。”
冯紫英眼睛一瞪：“你把爷看做什么人了？啥都去要，爷有你们几个还不够？”
金钏儿却不惧怕，依然笑着：“爷怕是心口不一吧？奴婢也听说原来薛大爷和宝二爷是打过赌的，要送一个丫头给您，香菱都来了，怎么宝二爷却不见动静？”
“哪里的话，香菱固然是薛文龙送给我的，宝玉那边可没说这话，休要胡扯。”冯紫英赶紧制止金钏儿的步步紧逼，要这样继续下去，倒成了自己真的再打晴雯的主意了，虽然当时自己再见到晴雯时的确有那么一丝丝儿动心。
金钏儿便不再多言，只是抿嘴微笑，笑得冯紫英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只得一拍桌子，做出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
“好了，金钏儿，你就给爷留点儿面子好不好？晴雯那丫头当初的确爷是有些喜欢她的泼辣爽直性子，嗯，长得俊俏也算一条吧，不过既然你们姐妹和香菱都到了爷屋里，爷便没有了多余心思了，有你们几个丫头把爷侍候得好好儿的，爷也非常满意了。”
这话正好被进来的香菱、玉钏儿和云裳都听见了，几个丫头都格格娇笑了起来，更是让冯紫英只能摇头叹息，好在这等事情在这些个丫头们眼中都觉得是很正常的事情，以冯紫英的身份，喜欢上哪个丫头，嗯，包括晴雯，那还不是任予任取？那都是丫头们的福分了。
这下子冯紫英还真的有些尴尬了，当着金钏儿一个人也就罢了，现在其他几个丫头都知道了，这自家的形象没准儿就一下子崩塌了。
不过他却不知道自己的这番说辞倒是让几个丫鬟们心里踏实了不少，大爷好像也不是那种自恃身份，对丫头们一点儿心思都没有的，这也给了大家一份希望，起码可以避免被随便打发出去配了小子，没准儿也能像贾府里边赵姨娘、周姨娘那般，若是能生下一男半女，也就能有机会成为半个主子了。
这恰恰是金钏儿、香菱她们这些当丫鬟的一辈子最大的期盼。

第一百二十九节 倪二
听着急促的脚步声想着门边跑来，冯紫英忍不住皱起眉头，宝祥这小子怎么回事，怎么让他做点儿事情都这般不利索？
“爷，爷！”
冯紫英也学着贾政的做派，有了内外两个书房。
内书房在内院，是用作政务机密，外人不得进，便是丫鬟中也只有云裳一个人负责打扫整理，金钏儿也给自己定了规矩，非万不得已不入；外书房则是闲时练字作画所用，在外院，便是瑞祥宝祥也可以进入。
“怎么了？”冯紫英皱起眉头，放下手中毛病。
他刚写完几个字，“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这几个字很有些反讽味道，冯紫英也是突然想到，便信手写来。
见冯紫英面色不豫，宝祥赶紧神神秘秘地查看了一下四周，并无闲杂人等，这才小声道：“爷，马巷胡同的宅子早就清理好了，今日本来小的去请尤大娘和二位姑娘过去看看，如果方便的话，便可以搬过去了，可是没想到那尤大娘和那房东闹腾起来，才住了几日，尤大娘想要那房东退五个月的房租，那房东却是个无赖，不肯，反倒是在那里寻衅，险些就要惊扰到二位姑娘，……”
冯紫英又好气又好笑，这厮是真的以为自己要金屋藏娇养外室了不成？
这般神神秘秘的作态不说，还说些什么惊扰到尤二尤三，那尤三是寻常人能惊扰到的么？
“那现在如何了？”冯紫英也有些无奈，这等事情也需要自己亲自去处理？自己手里边都是些何等大事儿。
可像尤家的事情交给府里边其他人去处理还真不合适，自己母亲知晓了，保不准就会想歪了，连带着屋里几个丫鬟估计都能有些别样想法。
看样子这府里边自己还是欠缺一些能替自己办事儿而且还能办成事儿的角色，像万喜冯寿这些都是自己父母的老人，虽说对自己也很尊重，但是要说现在自己要让他们瞒着父亲母亲替自己办事儿，小事儿还行，如果是大事情，那也太为难他们了。
像那宅子自己要来万喜都问了一番，后来还是自己有些不耐烦了，万喜才作罢。
反倒是自己母亲对自己很信任，五百两银子说给就给了，换了姨娘，没准儿还要多问几句呢。
“那房东被尤三姑娘用剑一指，吓得屁股尿流，忙不迭去叫人去了，看样子那厮也是一个不安分的，在小时雍坊那边有些门道，小的怕出事儿，所以就先回来禀报给爷了。”
宝祥毕竟年龄还小，也没见过多少世面，见到尤三姐亮剑，而对方更是扬言要找人来，所以吓坏了，赶紧回来禀报了。
冯紫英还真没想到会遇上这种事情，尤家一家三口都是外地人，尤三姐再是本事，这可是京师城，如果擅自动剑杀人，那也是麻烦事，想想薛蟠在金陵城里惹的麻烦，就知道在京师城出这种事情有多么难处理了。
“走吧。”冯紫英想了想，“去把瑞祥也叫上。”
一行人赶到那承恩寺胡同是却见得那巷子里边人声鼎沸，冯紫英也觉得头疼，果真还是闹腾起来了。
“呵呵，小娘子，我知道你本事，是个练家子，可是我这有兄弟二三十人，有本事你就把他们都给宰了，嗯，最好连我一块儿都宰了，那我倪二就认栽了，让我兄弟把我们尸体抬起来就走，保证不落半句多余的话，如何？”
那粗犷雄浑的声音还真的有点儿旷世高手的味道，“不过，若是你不敢下这个手，那恐怕就要对不起了，这房租银子么，不退，另外，你还得要给咱们这兄弟一帮人的跌打银子和辛苦费，嗯，咱们要得不多，五十两怎么样？”
“杀千刀的，你们这是活生生抢人啊，这京师城里怎么会是这样啊，我们要去告官，去那顺天府……”尤老娘哭天喊地的声音响了起来。
“老虔婆，让爷来告诉你，要告官你去不了顺天府，顺天府的爷也是你们这帮不知道哪个旮旯钻出来的能见的，要去你只能去宛平县衙，要不要爷陪着你们去？就在内较场北边儿，走兴化寺胡同拐个弯儿就到，要不走皇城北大街也行，一直沿着城墙根儿走就能到，怎么样？爷替你们说得够清楚了吧？”
那声音也是格外放肆，“一群乡巴佬，到了京师城还这么横？没银子就趁早滚回乡下去，京师城时你们能来的么？拿柄破剑吓唬谁呢，告诉你，爷啥都没有，就是有人有命，有本事就一剑一剑把所有人的头都给砍下来，然后当个刑部的通缉犯亡命天涯，没这个胆儿，就给银子！一文钱都不能少！”
冯紫英听得这声音有些耳熟，正在琢磨这是谁来着，旁边瑞祥已经悄然附耳过来，“爷，是二条胡同的倪二爷。”
醉金刚倪二，倪永孝？
冯紫英恍然大悟，难怪听得耳熟，前几日里他在大观楼见贾芸之后出门，正巧遇到了倪二来找贾芸，被贾芸引荐给了自己，顺带和他说了几句话，这厮又是打躬又是作揖，就差点儿跪下了，让他不必客气，这厮脸都快要笑出褶子来了。
还没有等冯紫英反应过来，那倪二又开始发飙了，“怎么地，还愣着干啥，去，把头伸给这位小娘子，给胸膛亮给这位小娘子，让她要动手赶紧，脑袋砍掉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咱们又能是一条好汉，她若不敢动手，那就跟着她去，今儿个咱们算是找到奶奶了，牛三，跪着，喊奶奶，让她给你这孙子拿银子，……”
冯紫英转过拐角处一看，那带着帷帽的尤三姐一柄剑压在一个无赖颈项上，那无赖却是惫懒无比，根本不惧，显然是料定尤三姐不敢动手杀人，另外一个无赖则是倚在门边儿上，亮出长满黑乎乎胸毛的胸膛，拍着胸脯吆喝着，“来，朝这里来，别光说不练啊，二爷，这一位小娘子还对咱怜香惜玉呢，不肯动手，咋办？”
门洞里的尤老娘和带着帷帽的尤二姐都被吓得瑟瑟发动，显然没有料到这京师城里的剌虎光棍是如此厉害。
这混赖敲诈起人来，可真的是一套接一套，现在不但五个月的银子拿不回来，顺带还得要敲诈五十两银子，那疼得尤老娘心肝都要裂了。
尤三姐虽然说武技高强，但是遇上这种无赖，却毫无经验，开始以为亮剑三五两下就把对方打倒就能吓退对方，哪知道这帮地头蛇是如此难缠。
眼见得两个大男人一步一步涎着脸笑着进逼，她也是退无可退，再退就要退入门洞里去了，而要动剑伤人，尤三姐又不知道会惹来多少麻烦。
“呵呵，小娘子看来真的动了春心啊，不知道是看上了我这两位兄弟哪一位，舍不得下手了？你不下手，我的兄弟们可就要进门来了，大家热闹热闹如何？……”倪二张狂的拍着手笑着道。
“好啊，那能不能带我一个呢，倪二爷？”
冯紫英的声音恰到好处的响起，俊逸挺拔的身形也出现在人堆后。
“谁特么……”话音未落，倪二扭过来的头一眼就见到了冯紫英，骇然之下，赶紧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一把掀开自己身后的一帮兄弟，连滚带爬的跑了过来，满脸堆笑的打躬作揖，“冯大爷，真的是您？您怎么会在这旮旯里，……”
“哼，那还不是你让我来的，我敢不来？”
冯紫英知道这倪二算是西城这边一霸，小时雍坊，安富坊，咸宜坊，阜财坊这一圈儿都有些势力，当然这个势力是指那些见不得光的地下势力，赌场看场子顺带放高利贷，一些流莺歌伎也都托庇在他手下，做些皮肉生计，和贾芸原来是邻居，后来发迹了就搬到二条胡同去了。
“爷，您这么说可不是折煞小人么？”倪二忙不迭的只顾作揖，但迅即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爷，莫不是租关老四这破宅子的这位小娘子是您的朋友？”
他觉得也不可能啊，冯大爷是何许人，他的熟人朋友怎么可能住在这等旮旯里？
“她是我朋友，怎么，这住了几天给一个月房租还不行，五个月的房租不退，这天下没这理吧？”冯紫英也懒得多说，当然他也不愿意和这厮多在这里说太多，就看这厮有没有眼力劲儿了。
“对，天下哪有这样的理？关老四，你他娘的还不赶紧把这位小娘子的银子给退了，三十两一文钱都不准少！”倪二如梦初醒，猛地跳了起来，一下子就冲出去揪住那还没有反应过来的一个汉子，劈手就是两个耳光，“赶紧！居然敢敲诈起冯大爷的朋友来了，活得不耐烦了？”
“倪二，不用，住了几天算一个月吧，剩下二十五两银子退了就行。”冯紫英淡淡地道：“我朋友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第一百三十节 小人物，大人物
“是！是！是！二十五两！什么，没有了？你他娘的把银子放哪里去了？什么，银钩赌场？”倪二一边应答着冯紫英的话，一边揪着那厮，一问，气得脸都黄了，却毫不犹豫的甩开对方，从自己怀里摸出一锭约摸三十两左右的银子，一路小跑过来，“爷，这是退给您朋友的……”
冯紫英早就看到了这一切，倒是觉得这倪二也是一个脑袋瓜子机灵的人物，反应够快，应变能力很强。
想想也是，能在这京师城中一大帮子光棍无赖剌虎中脱颖而出，打出这样大一块地盘，光靠一身蛮力是绝无可能的，察言观色观风辨势的能力不差，还得要懂人情世故，这倪二貌似粗豪悍野，内里却是恁地精细。
接过银子在手里抛了一抛，掂量了一下，然后顺手又丢回给倪二，“那厮银子是不是塞在赌坊里去了？”
倪二“嘿嘿”尴尬的笑了笑，却不言语，只是托着银子等待冯紫英发话。
“这银子你还是拿回去吧，爷是差你这几十两银子的人么？”冯紫英淡淡地瞥了一眼道：“倪二，你既然要在这西边儿混日子，听说你也想走正道，那你得守规矩啊，不能觉得自己有一把力气，就能谁都不怕，你能犟得过巡捕营还是五城兵马司？或者京营？”
“爷，您这是打我脸呢，我这庄家把式哪儿敢在外边猖狂？便是柳二爷一只手都能把我给抽得找不着北，我都是夹着尾巴做人的。”倪二陪着笑脸，乐呵呵地道。
“行了，你也别在我面前说这些了，这事儿你自个儿琢磨，芸哥儿一直说你是聪明人，那就要琢磨一下自己日后路子怎么走，别做些不着调的事儿，我知道你和宛平县衙熟，巡捕营那边也有门道，但再往上五城兵马司呢？顺天府呢？龙禁尉呢？你能都走通？”
冯紫燕睃了对方一眼，“久走夜路必闯鬼，总有一日你要遇上过不去的坎儿了，就知道厉害了。”
倪二满头大汗，连连点头，也不知道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自打冯紫英一来，一帮子泼皮无赖立即偃旗息鼓，悄悄的蹩在墙根儿边上去缩着，见自己老大都是这般，大家都知道这个年轻人肯定是惹不起的大人物。
虽然不认识，但是看看人家旁边仆从牵着的马，可比京营那些个骑兵的马雄健多了，一看就是难得的骏马，光是一匹马估计都得要好几百两银子，而且那风范气度，一看就知道高门大户出来的，难怪老大如此厚颜卑辞的讨好。
不过这等贵人却如何会来这等旮旯地方，看看这周围住的是些什么人就该明白，只是这等问题他们也想不通透，或许是这几个外乡佬赶巧就碰上了贵戚？
倪二的确有些怵这位冯大爷。
他也知道自己根本高攀不上。
如果不是贾芸搭上了这条线，只怕他连认识对方的机会都没有。
这等人物，如芸哥儿所说，便是到了荣宁二府里，贾府家主都是要降阶相迎的。
倪二自然是不懂什么庶吉士的，但是考中了进士他却知道，有了这个身份，那就是实打实的官人了，而且是文官。
五城兵马司多么牛的地方，兵马司指挥副指挥一个个眼高于顶，自己便是提着猪头都进不了这些庙门，还得只能走巡捕营的路子，但是他们都得要听命于一个文官——巡城御史，而巡城御史也属于都察院管，可这位冯大爷的老师据说就是都察院里的大人物。
其他不说，但是那大观楼的几个东家，韩家韩奇的老爹不就是北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么？这也是倪二力图想要攀结上的大人物。
还有那陈家，据说是京营里的大人物，那卫家公子，据说是长公主之子，想一想都让人胆寒，但这些人都得要唯这位冯大爷马首是瞻，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人明白此人的威势了。
好在这位冯公子倒不像其他那些贵人那般眼高于顶，待人倒也和蔼，不过身上那股子凌厉气势，还是让倪二颇为震慑，这是真正的大人物。
“行了，你去吧。”冯紫英最后还是点点头，“听芸哥儿说起你这人倒也还有些忠义之心，日后若是有事我会安排人找你，但这等行径切莫再有，记住了！”
倪二大喜过望，原本以为是一桩祸事，没想到却能借此机会拉近关系，这如何不让他兴奋？
虽说还不知道什么事情，但是只要能让人家入眼，就说明自己是有价值有用处的，这就最好，怕就怕人家根本不把自己打上眼，那要想搭上线就难了。
看对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冯紫英也觉得好笑，但他也能理解这等下层人士的苦处，能有这样机会，肯定舍不得就此作罢。
“去吧，到时候我自然会找你。”冯紫英瞥了对方一眼，倒也看重此人的悟性，“有事儿你也可以来我府上找我，知道我住哪里吧？”
“知道，知道，丰城胡同冯府。”得了这个准信儿，倪二喜笑颜开，连忙又是打躬作揖，就这么倒着退出十余步之后，这才悄然一挥手，一大帮子泼皮无赖却像是一阵风般消失而去。
倒是在离开时，那倪二却又拉着瑞祥说了好一阵，瑞祥百般推辞，只见那倪二一挥手，便飘然里去。
尤氏母女是被这一幕给震蒙了。
这先前一帮剌虎光棍是肆无忌惮，简直是要飞起吃人，横的不要命，饶是尤三姐你武技超群，你敢在这京师城里杀人么？
这帮泼皮无赖寻常打斗群殴，受伤那是常有的事情，你要伤了他，自然要去县衙攀咬，你一个女孩子能去县衙里和他当面对质接受诉讼么？
遇上这种泼皮无赖，便是寻常士绅大户都要自认吃亏，更别说你这些无亲无故的外地人了。
当然这帮人也都是有些眼力劲儿和门道的，先要把你的来龙去脉盘清楚，这才会下手，真要遇上有来历和背景的，他们也不会来招惹。
但话说回来，真要有门道背景的，会住在这承恩寺胡同的岔巷一个破败不堪的院子里来？会为了二十多两银子这般纠缠不休？
“冯大爷，他们走了？”尤老娘疾步上来，还心有余悸地四下打望，“可吓死老身了，三姐儿还要和他们动手，你也不看看这帮人的混赖架势，真要伤了他们，铁定要赖着你，咱们这一家子就别想生活了，……”
尤三姐却是表情复杂，她也是亲眼看见了冯紫英的威势的，一句话就让那倪二俯首帖耳，就差点儿跪舔冯紫英的脚底了。
可她却知晓那倪二不但极有势力，而且也不像一般人觉得就是有一把蛮力而已，这厮的十三太保横练外加金钟罩已经极有造诣，寻常刀剑已经伤不到这厮了，而且这厮还有少林背景，一手罗汉拳也极有底蕴，便是正面对决，自己未必就能胜得了对方，完全不像一般的那等无赖。
也许这便是京师城，你再有武技，那又如何？
如冯紫英所说，你能耐大，能和巡捕营对抗么？能和五城兵马司抗衡么？敢拂逆龙禁尉么？
一张状子就能让你成为通缉要犯亡命天涯，又有几个人经受得起这种折腾？
倒是那尤二姐已经把帷帽掀开，碧绿美瞳里望向冯紫英的目光都快要变成痴迷崇拜了。
她本就是一个胆小怯弱的性子，今儿个遇上这等事情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却没想到冯大爷一来，举手之间便将此事解决掉，这般本事，谁能有之？
“没事儿了，大娘。”冯紫英正说间，那瑞祥却已经跑拢了过来，手里却托着两锭银子，笑嘻嘻地道：“爷，那倪二倒也是一个明白人，非要把这三十两银子留下，另外还丢下一个五两的小元宝，说是赏给我和瑞祥的，我说我家大爷从来不准我们收人家钱物，他不肯，丢下便跑了。”
冯紫英看了一眼，最终还是拿过那锭三十两的银子，递给尤老娘，“既如此，那大娘便收着吧。”
尤老娘也还是有些眼力的，迟疑了一下才又道：“冯大爷，这合适不合适？”
“没事儿，收着便是。”冯紫英点点头，对尤老娘印象稍有改观，起码还明白分寸。
尤老娘这才收下，喜滋滋地道：“全赖冯大爷您来了，要不今儿个我们这娘仨可就要遭罪了。”
“不至于。”冯紫英也不多说，转头道：“二姐，三妹，这边收拾差不多了吧？”
尤二姐却是一个勤勉的，赶紧点头：“都收拾好了，方才宝祥小哥说先去看一看之后，再回来带些东西过去，……”
“不必了，捡些贵重的带着就行了，其他物事便不必带过去了，就留在这里吧。”冯紫英摆摆手，不容置疑，便是那尤老娘有些不舍，但也不敢和冯紫英争辩，只能点头。
“宝祥，你去把马车叫过来，让大娘和两位姑娘上车吧。”冯紫英委实不想多耗时间，三下五除二把事情了结，自己还有太多的事情。

第一百三十一节 金屋藏娇
当尤氏母女一行人在抵达马巷胡同的横街时，就已经感觉到了截然不同。
这一代住户都和承恩寺胡同那边完全不一样，虽然不全都是高门大户，但是看看人家屋门院落，小有小的雅致，大有大的恢弘，街道宽敞整洁，一看就和承恩寺胡同那边不是一类型。
冯紫英当初要拉拢贾雨村，自然也是花了一些心思的，虽说只是借给贾雨村小住，但考虑到这京师城里多一处宅邸并无坏处，这等城中宅院价格只有涨没有跌的，除非遇到战事兵临城下，自然也就要选一处环境位置都要上佳的。
说是一处小宅邸，但是面积规模并不比尤氏母女在承恩寺胡同那座院落小，当然要说和周围那些真正一大家人居住的居所比，那可是要小多了。
但对于尤氏母女来说，这简直就是天堂了。
依然是二进院落，外院雅致大气，内院清静宽敞，还有一个天井小院，明显是结合了北方四合院和南方民居的特色，这也是大周立朝之后大批南方士民商贾北上带来的一些变化。
包括尤三姐在内的尤氏母女几乎一下子就喜欢了这里。
看看四周的宅邸，都是清幽雅静的富贵人家，要么是一些官员，要么就是富商，环境宜人，而且从这里出去也方便，西南角是双塔寺，东边儿就是皇城，东北角还有一处颇有香火的庆寿寺，向南没多远便是长安大街，可以说真真是一处好地方。
尤老娘前段时间为了寻个合适居处也没少跑这城里城外，对着城里情形也还是有些了解了。
都说这是东富西贵，南贫北贱，最好的区域自然就是西边儿和东边儿贴着皇城这一圈儿的地盘，像什么安富坊、小时雍坊、阜财坊、咸宜坊、南熏坊，其次就是积庆坊、鸣玉坊、大时雍坊、明照坊这些地方。
虽然不能说一概而论，但是老百姓心目中就是如此，但实际上这些坊中一样以穷苦人占据绝大多数，其他坊中也未尝没有富贵人家居其中。
光是这周围环境就比那承恩寺胡同的岔巷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而且马巷胡同相当当道，这条横街正处于马巷胡同南头不远，既不远离热闹，但是却又相对幽静，可谓闹中取静，所以也让尤氏姐妹十分喜欢。
再说这院子，内外合度，紧邻院门出左边是门房，右边略宽，当是马房和车房，光是这个造型就知道是为富贵人家准备的，寻常人家哪里养得起车马？
外院东西厢房也各有四间，应该是为仆僮准备，内院规制相仿，除了正房外，两边厢房也各有三间，紧致精巧，尤氏住正房的话，尤氏姊妹便可分住东西厢房，而且还有相当宽裕可供丫头仆妇值夜。
院内院外各色家具一应俱全，这也是当时为贾雨村考虑的，不过贾雨村却因为很快就要南下赴金陵上任，所以就没有把家小接来，显得有些浪费了。
现在尤氏母女住下却正好合适。
“大娘，二姐三妹，这地方倒也清静，你们看如何？”冯紫英四下打量了一下，难怪瑞祥宝祥这两个小子都是一脸诡异神色，委实是个金屋藏娇的好地方。
当尤二姐和尤三姐把帷帽取了下来时，那瑞祥更是连眼珠子都差点瞪凸出来，大概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金屋藏娇居然会是这等奇异模样。
尤老娘早就喜欢得合不拢嘴了，这等位置这等院落，怕是花钱都租不到的，忙不迭地点头：“冯公子，这地方太好了，位置好，又方便，只是我们娘仨如何当得起？”
“大娘客气了，这本来就是我家闲置的一处宅子，放着也是放着，总比在那承恩寺那年强就是了。”冯紫英摆摆手，“只要二姐三妹和大娘满意就行，只是这大娘你们才来，恐怕也要去找些婆子来帮忙才是，总不能事事儿都让二姐三妹动手，这里有五百两银子，大娘便拿着，去请些人，若是觉得没有合适的，不妨请珍大嫂子找人替你们物色些合适人选便可。”
“那怎么行？”没等喜笑颜开的尤老娘伸手，尤三姐先就急了，“冯大哥，我们不能要你的银子，我们也还过得去，借你的宅子暂住已经很感激了，怎么还能用你的银子？不行，绝对不行！”
见尤三姐脸涨得通红，眼眶都有些红了起来，冯紫英也知道这丫头深怕自己轻看了她，摆摆手：“三妹，你在甘州还救我一次，难道说救我一次连五百两银子都不值？好了，你也莫要误会，这京师城花销大，你们才来，所以还得要先适应着，这五百两银子你们先拿着用着，日后若是有了，再还给我也行，如何？”
话是这么说，大家都知道这出手的银子怎么可能再要？尤三姐咬着嘴唇还要推辞，那尤老娘却犹豫了一番之后还是接了过来，“那老身就多谢冯公子了，这番情意老身替二姐三姐领了。”
十锭五十两一锭的金花纹银堆放在这案桌上，晃得人眼睛发花，母女三人都坐在旁边，看着这堆银子发呆。
“三姐儿，你说这冯公子这么大方究竟是有何意图？是看中了你还是二姐儿？”尤老娘虽然贪财，但是也知道有些银子拿得，有些银子碰不得。
这冯公子的银子虽说不烫手，但是这么大数量送给自己这母女三人，要说这有什么图头，恐怕也就只有这两个女儿了。
只是自己这两个女儿恐怕都未必能入那些个达官贵人的眼，模样委实是和其他女子不一样，当然也有些男人就是喜欢这个味道，或许这冯公子就真的不一样。
尤三姐咬着嘴唇，半晌没说一句话，沉默了许久才道：“我和二姐这等模样的，怕是寻常人也不会喜欢，可是大户人家只怕也未必能被人看得过眼，谁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也没说，只说帮我们家，你让我怎么去问？”
“哼，谁会无缘无故帮补这么多？就算是冯家家当再大，他尚未娶妻，当家的肯定还是他父亲母亲，如何会允许他这般作践银子？”尤老娘摇摇头，“至于说你救过他，那都是过后话了，这人一走茶就凉，他现在是大人物，如何还记得那些？再说了，就算是要感激你，把这桩宅子借给我们住，那也就够情意了，如何还会送我们五百两银子？这可是五百两，放在甘州，我们娘仨都能过活十年了！没那个说法，肯定是有些缘由的！”
尤三姐也有些烦躁，站起身来，跺了跺脚，“我怎么知道他想些什么？或许是看上二姐了吧，你不也说二姐奶l子挺屁股大，是个能生养的，听说他们冯家就是三房只有他一个，二姐给他当妾也好，作外宅也好，没准儿就能生下一男半女呢？”
尤三姐本来的气话，却被尤老娘还真听进去了，琢磨着：“只可惜你二姐是许了人家的，我让你大姐去托人问去了，看看你那死鬼老爹当初给二姐儿找的什么人家，原来说是皇庄庄头，但都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现在也一直没消息，咱们还眼巴巴的守着这约定，也不知道人家究竟如何了。”
“大姐找人问问就知道了，这京师城里周围皇庄虽然多，但是都是有主儿的，打听一下很容易的。”尤三姐有些心不在焉。
“若是不成，二姐给冯家公子当妾还是很合适的，看他待人接物模样也是个懂情知趣的，二姐儿跟了他也不吃亏，若是外室的话倒要斟酌一下，听说他们这些大户人家，若是外室的话都要生了儿子才能入门抬妾。”
说到这里尤老娘下意识的开始打量着自己二女儿的身子模样，看起来好像还真的是个能生养的。
一坐在旁边不吭声的尤二姐没想到话题一下子转到自己身上来了，羞得头都抬不起来，只得用衣袖遮住脸，“母亲，人家冯家公子兴许根本就没有这个意思呢。”
“哼，你以为你娘这么多年历练是吃素的，那日在路上我便见这位冯公子看你的目光不对劲儿，今日他来看你和三姐儿的眼光都和其他人不一样，你们这模样兴许寻常人是不待见的，但是恰恰是这些个高门大户的公子少爷见惯了寻常脂粉，就喜欢不一样的，而且你和三姐儿的模样难道差了，不就是和别人发色不一样，眼眶深一点儿，鼻子高一点儿么？你们可要比寻常女孩子白得多，听说这京师城里也有许多达官贵人喜欢胡女夷女的，……”
不得不说这尤老娘还真的有些见识，居然知晓这男人的口味都还是有不一样的。
“你们姐妹俩都是良家女子，若是冯公子看上了要收你们为外宅或者纳为妾，也不是不可以考虑，……”尤老娘已经在考虑若是这冯家大郎真有此意，却又该如何来应对？

第一百三十二节 利益纠葛
冯紫英没想那么多，或者说至少现在他是没想那么多。
没错，尤二姐和尤三姐的异域风情委实让人心动，但现在他连亲都还没正式定下来，就琢磨着去纳妾养外室，未免也太夸张了一些。
再说了，家里好歹也还有几个美婢，金钏儿年龄也不小了，论姿色身材都是一等一的，那有点儿高冷的性子还真有些勾引人，香菱也不差，那等娇憨的模样一样让人想有提枪上马的冲动。
虽说满了十六岁，可以为所欲为了，但是并不代表就一定要为所欲为，这个感情之事，水到渠成不好么？
而且他现在诸事缠身，也的确没有太多心思来想这些。
酝酿已久的开海举债方略终于在兵部和户部联手琢磨了十来日之后推出了。
毫无悬念这个方略一出炉就引发了轩然大波。
全面开海，从辽东到两广，预设市舶司的港口多达十处，这远远超出了之前的想象。
广州、潮州、漳州、福州、泉州、宁波、温州、登州、莱州、金州，这几处港口都将被列为市舶司设立地点。
当然像广州、漳州、福州、泉州、宁波这五处无疑是最重要的，要作为未来开海贸易的重点，会率先开海。
而潮州和温州则是补充，至于登莱金三州，则更是的是从军事角度与平衡北地士人的心态角度来考虑，很多人都对此不抱有太多希望，这五处港口的开海则会稍缓，会结合前五处开海的经验来逐步展开。
这个开海贸易的方略基本上满足了南北各方的意图，应该算是一个较为圆满的结果了，而一系列关于开海的细则还在计议之中，预计未来两三个月内还有激烈的争论和探讨。
《内参》中关于日本、朝鲜、琉球、安南、满剌加、东番，乃至更远的锡兰、洞武等地情况，冯紫英也准备连续在《域外奇谭》中逐一进行一个简要叙述，也开始向来自闽浙两广的商人船主们了解情况，然后加以总结，以求能发布在《内参》上，让更多的人来了解。
朝廷对开海政策的改变，对于整个江南对海禁的呼声来说无疑是一个正面的回应，这也让江南士人为之欢呼雀跃，当然这其中也涉及到诸多利益，更多的商贾们准备投身于开海贸易中，而原来主要从事走私贸易的商贾们则面临一种两难的境地。
“紫英，走一走？”冯紫英刚来得及从放下书，许獬就过来了。
看见许獬沉郁的脸色，冯紫英也能大略猜测得到这一位现在的烦恼。
许獬算得上是福建士人出类拔萃的角色了，馆选庶吉士之后，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影响力都急速上升，加之本身就以诗文著称，所以无论是在哪里都很受欢迎。
叶向高和黄汝良这两位福建士人的领头人物都对其十分看好，所以这开海之略自然也是把他拉进去的。
“好，子逊兄稍等。”冯紫英把书案上地位书籍整理好，这才起身。
“要恭喜紫英了，据说这边差不多了，吏部那边就要授官给紫英了。”许獬脸上露出一抹笑容，“翰林院编修提前一年半授予给一个庶吉士，便是元熙、永隆两朝都没有过，要说广元、天平两朝也都各只有一次，可喜可贺啊。”
“子逊兄，其实你也知道就这么回事儿，小弟也就是赶上西征平叛这么一遭事儿，若是你也去了甘肃宁夏，回来也一样，我估摸着大章回来，也会有一个好结果。”冯紫英赶紧谦虚道。
许獬是庶吉士中第一人，现在却被自己甩在了身后，自然难免有些吃味，好在许獬现在也颇得朝中大佬们的欣赏，也还算得意。
只是这等大佬欣赏却难以和军功相比，这大周一朝中文臣领军功往往就是最容易获得破格晋升的机会，其他都需要积功而升，但同样文臣领军风险也极大，稍不注意不是身死阵亡，就是贻误军机遭遇处罚。
“不，你这也不完全是军功，若非这开海——举债方略颇得圣心，愚兄以为你这翰林院编修没准儿就要拖到明年去了。”许獬摇摇头，“翰林院修撰和编修，除了三鼎甲，庶吉士授官素来都要三年期满，极少有破格的，而且你这才一年半不到就授，可谓第一了，便是广元、天平两朝那也不过是提前了一年授予，你这都是提前了快两年了，……”
冯紫英明白许獬艳羡之意。
这授官之后便是要熬资历了，每提前一年那都不一样，意味着你在日后的晋升中都永远要比同科中人要占据先手优势，除非别人也能以同样方式夺回这种先手。
但这谈何容易，这等军功日后除了在兵部任职外，其他几部都很难遇上，而如果在地方上，那更是祸非福了。
那意味着基本上是你所在地遭遇了兵灾叛乱这一类的祸端才会有此机会，而在此之前你或许就首先要承担地方不靖的罪责了。
而且自己有了这样一回经历，往往就意味着你在军务上能够有一些话语权，这份资历越是到以后，越是有价值。
“子逊兄，您也莫要羡慕小弟了，您现在也是风云人物，昨日福建商会的人来找小弟，只说您现在难找，……”
冯紫英的话让许獬连连摆手，“紫英，切莫说这个，那帮商人，哎，……”
冯紫英笑了起来，“子逊兄，可是甜蜜的烦恼？”
冯紫英的话让许獬一愣之后，咀嚼了一番，倒是觉得还真有点儿符合自己现在的情形。
他被借调到了户部，也是叶向高的意思，然后和户部一道商计这开海和设立市舶司的方略。
这十港开海肯定有一个先后，按照议定的，先开两个港口进行半年左右的试点，再开三个港口，最后根据情况，再来考虑其他五个港口。
这谁先谁后，就成了一个关键了。
广州基本上确定要在第一批的，但是另外一个名额就在漳州、泉州和宁波之间展开了激烈的争夺。
两浙那边自然不肯退让，便是福建商人内部也是分化了，漳州和泉州各自都关乎自家利益，谁能在第一批名列，自然就要占据先手。
“紫英，你这话还真的有点儿意思，但细细一琢磨，好像还真的是这么回事儿，开海大事已定，但这内部就是纷争不断了，这几日里户部郑大人和几位侍郎以及郎中们都是被搅得头昏脑涨，朝中各方来游说的人更是络绎不绝，郑大人现在连家都不敢回，首辅大人也是闭门不出，就是怕牵扯其中，那边都是得罪人，……”
许獬苦笑着一边摇头，一边叹息。
“呵呵，子逊兄难道就没有被纠缠？连小弟都每日回家要收到无数帖子，我不信子逊兄就会不被纠缠？”
冯紫英之所以收到这么多帖子礼物，自然是因为有传言说开海之略许多想法出自他手。
不过既然是已经由兵部和户部来商计提交内阁了，那自然重心就转移到了户部、兵部和内阁那边去了，出了主意是一回事，但现在决定权都已经到了户部、兵部和内阁那里去了，所以冯府这边被“骚扰”的情况还要略好一些。
终究还是有些人已经意识到了冯紫英的影响力，希望冯紫英能继续发挥影响力，帮他们说说话。
“被纠缠是免不了的，只是牵扯到各方，取舍困难，光是这短短十日里，都收到会馆转来的家乡亲朋故旧来信十余封，毫无例外都是帮人游说开海之事的。”
冯紫英倒也能理解，这毕竟关系到很多人的营生和生计，先开哪里，特许权授予名额，甚至授予何人，都要一一议定，而许獬虽然不是决定人选，但是光这一个发言权都足以让人侧目了。
“那子逊兄就只能秉持公心来做决断了。”冯紫英笑着打趣。
“决断哪轮得到愚兄来作？愚兄不过是做一些建议罢了，采纳不采纳还是要看阁老和户部诸公了，不过方阁老有意支持宁波列入首选，真长和简与也来找过我，说起此事，……”
真长就是黄尊素的字，黄尊素是探花，授了翰林院编修，这平日里在翰林院中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熟人，而简与是韩敬的字，也是本科庶吉士，不过他馆选庶吉士成绩不太好，还排在冯紫英之后去了。
这两位都是两浙人，自然是要为宁波争取了，便是南直隶这边的人也都更支持宁波先开海，毕竟两浙和南直隶这边经济往来更密切。
瞥了一眼冯紫英，许獬嘴角挂笑，“你可别说他们没来找过你，便是方叔肯定也会和你说这事儿。”
冯紫英笑了起来，黄尊素和韩敬都来和他说过，不过他倒也是很好推，只说前期他只是负责提出大的框架，后来的事情就轮不到他插话了，当然他也不会峻拒，表示如果有机会也会表明自己的态度。
这等事情哪里都免不了，如果你没有态度，反而会让你会让人轻看。

第一百三十三节 灌输，潜移默化
“他们说归说，可小弟肯定也有自己的态度，不会轻易为他们所动。”冯紫英坦然笑道。
“哦？”许獬一下子来了兴趣，“怎么说？”
“很简单啊，看谁前期准备做得更好更周全更稳妥啊。”冯紫英微笑着道：“广州不必说了，那是面向南洋地区最便捷也是目前最完备的枢纽，但是宁波、泉州和漳州呢？这几个地方竞争性和替代性都比较强，那么谁该先上，谁该后上，那就不能以谁在朝廷里声音大就行，那太过于功利性了，那么我们就应该看看当地士绅商贾也好，衙门也好，为这项事情先做了哪些准备。”
许獬眼睛一亮，连连点头，示意冯紫英继续说下去。
“要全面开海，首先涉及的就是要涉及到造船，这几地肯定都有一些造船的基础，但是据我所知这几地造船还多是以造渔船为主，或者就是近海航行的船只为主，但涉及到开海之后要面向远海，这些造船工坊能胜任么？朝廷给了这么好的条件，但是你却迟迟难以把朝廷给的政策转化到实用上去，那不是浪费么？还不如给别人准备得更周全的地方。”
“对啊。”许獬豁然开朗，猛地一击掌，“紫英，还有么？”
“造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大周境内对造海船还有很大的欠缺，尤其是如果想要发展与日本、朝鲜、安南、苏禄吕宋、满剌加乃至更远的地方贸易，建造远洋海船必不可少，甚至也还包括朝廷下一步布局的水师舰队用船，都极为重要，这涉及到大批匠师、匠人，还涉及到大木、胶漆、绳索、船帆用布等物料，是一个相当复杂的产业体系，……”
“产业体系？”许獬还不太明白这个词儿是什么意思。
“嗯，产业体系的意思就是这一个非常复杂的配套，造船要用木头，包括龙骨、桅杆等大木，也包括甲板等其他木料，还要用帆索，帆布和桅索所用棉布和麻绳，都不是一般工坊能提供的，涉及到海上水汽盐雾的侵蚀腐蚀，还有为了避免迅速腐烂以及粘接的漆和胶，这都需要大量提供，这也是非常繁复的，如何来把这些相关的配套营生都整合起来，形成一整套流畅运作的规范，就是体系，……”
许獬惊讶于冯紫英一个长期生活在山西和京师的北地人，怎么能对造船这个行道都入熟悉，但他此时却顾不得去考究这个了，忙不迭地问道：“愚兄大致明白了，听你的意思还有？”
“当然，船造出来了，那船夫水手呢？近海渔船和远洋航行乃至水师船队的水手们都是不一样的，这个需要量不但大，而且要求更为专业，许多都不是一两年就能培养出来的，你不能等到船造出来了，其没有人来操作吧？这也是需要提前考虑和准备好的，……”
许獬连连点头，暗自记在心里。
“再比如，码头，像泉州、漳州和宁波原来都有了一定基础，但涉及大规模开海，尤其是面对外洋来的船只，码头足够用么，能适合外洋来的船只么？还有如果日本人、朝鲜人乃至西夷人来了，有足够的通译和相关的歇家来帮助他们尽快达成交易么？”
冯紫英的话让许獬有些疑惑，“紫英，这恐怕不该是我们朝廷官府操心的事儿吧？”
这个时代的官吏自然不可能有什么“为人民服务”的理念，所以冯紫英的话才让学些大为不解。
“子逊兄，这的确不该是官府过问的事儿，但是我们开海的目的何在？”冯紫英反问。
“当然是让沿海地区更多民众有一条生计之路，另外也能为朝廷增加财赋收入了。”许獬回答道。
“既然如此，子逊兄想一想，如果外来商船为了达成交易，肯定需要一些通译、歇家或者行会的人来帮助完成，但是这些渠道人员不足或者没有，原本三五天就能完成交易可能会拖到一个月两个月，一些货物损坏变质不说，交易成本增加，而且交易效率低下，没准儿人家一年原本可以来你这里交易三五次的，结果就只能一两次，原本可以买卖更多的货物，结果觉得不方便，就不来了，那我们这边的茶叶、瓷器或者丝绸棉布原本可以卖出去更多，让更多人从事这一行营生谋生，岂不是也受到了影响，……”
“所以紫英你觉得地方官府应该在这些方面都要来承担责任？”许獬虽然觉得冯紫英的话有些道理，但是这还是颠覆了作为官员和官府这一方的心态观念。
“不，那倒不一定非要官府来主导，但是官府可以出面引导啊，比如召集几个行会的首领，让他们自行设立和约定，再比如让他们自行培养一些通译，官府就起一个规范和引导作用，这都是为了更好的营生，他们自然不会拒绝，同时，有官府的出面，也能给外面来从事商贸的商贾一份心理上的安全保障，……”
许獬被冯紫英的“脑洞大开”给说得大为心动，这些观念颠覆了他以前的认知，但是本身开海举债就是破天荒，需要一些新的想法才能实施，这也能接受。
此时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冯紫英能被朝廷诸公们所看重，甚至连皇上都颇为垂青自然有其道理。
起码这番道理是他想破头都想不出来的，也完全考虑不到那么周全。
只是他也很奇怪冯紫英怎么就对这开海方略想得这么细致，你说一些大致的框架说得过去，但这么细致周全，太不可思议了。
要知道这从未接触过这方面事务之人，是根本无法想得到这些的。
也许这家伙就是一个天才或者妖孽。
冯紫英之所以如此不遗余力的向许獬灌输，一方面是因为的确这开海之略涉及到的具体细节太多，不是哪一个人甚至哪几个人就能做得下来的，另一方面是因为许獬已经被叶向高、黄汝良等福建士子中的领袖人物确定为日后的重点培养对象，也就是说兴许十年二十年后，许獬就会成为朝廷中福建士人的代表人物。
而以这个群体的利益和观念来看，冯紫英认为是可以合作的，而现在对其施加影响和灌输理念，无疑要比以后其思想观念已经成型之后再来影响要容易许多。
“紫英，你的这些观点想法是从哪里得来的？”许獬忍不住问道。
“子逊兄，人的精力有穷尽，一是看书，小弟看书可能不像你们那样，专注于经义史集，更对诗词歌赋兴趣不大，我更喜欢看一些杂书，另外小弟也喜欢和各色各样的人交谈了解，像山陕商会和福建商会那边我也会定期去坐一坐，和他们一些行脚商人交谈，甚至愿意让他们把他们的一些见闻写出来，我琢磨琢磨，嗯，像《内参》中的《域外奇谭》，其实很多就是两广商会和你们福建商会很多商人们的见闻慢慢积累而来，要不我又没出海过，如何知晓那些情况？”
许獬也只能接受这样一个解释，否则实在难以说明对方如何能知晓这么多，想得这么宽泛。
“子逊兄，其实小弟都还有一个想法，如何时机成熟，不妨成立一个印刷社，专门来出版印刷一些和开海贸易以及生产新物事相关的书籍内容，让各地商人们也能了解更多，没准儿就能从中找到更多的营生出来，这样也能更多的百姓有更多的谋生渠道，而不至于始终盯着那一亩三分地，还有那城市里的无声可做的人也能找到一些营生，……”
冯紫英一个接一个的“脑洞大开”让许獬都有些应接不暇了，他需要一些时间来慢慢消化冯紫英的这些观点。
但是他有一种感觉，冯紫英的这些设想可能会带来很多意想不到的变化，不仅仅是对自己，甚至对未来的许多事情。
同样的这些观点冯紫英也在就着机会向齐永泰和乔应甲灌输，当然对这二人的“影响渗透”不可能像许獬这样直白，而是需要就着现有的许多事务来慢慢的传递出来。
但这种锲而不舍却又不经意的潜移默化，往往效果却是惊人的。
特别是在一些看似无解的问题上，如果能够用别出心裁的思路提出解决办法，那往往效果更好，在下一回出现类似的问题时，大家就会更容易接受这种原来还会觉得有些标新立异的办法。
当然，青檀书院那边他也不会丢弃，眼见得明年就是秋闱大比，许其勋、宋师襄、傅宗龙他们这一批东园子弟都要开始成长起来，这等时候给他们上上课，灌灌鸡汤，很有必要。
即便是这样，冯紫英觉得自己都还是做得不够，只恨自己现在的确底蕴太浅薄，年龄资历和地位都难以达到那种一呼百应的层次，这都需要时间来慢慢积累。
所以他才会有搞一家出版印刷的书社出来，自己也可以写一些想关的东西，通过这种方式来更好更快的传递一些自己想要扩散的东西。

第一百三十四节 衣锦，指点
这已经是冯紫英第三次回书院了。
前两次一次是进士高中之后，后来还有一处则是去年庶吉士馆选成功之后，不过那两次都是较为低调的去见了一些老同学而已。
这一次情形就不一样了，作为即将被授官翰林院编修的他来说，再这么悄无声息的去书院，既不能体现书院的重视，同时也不利于书院影响力的传播。
官应震和周永春为冯紫英准备了两堂课，待遇不可谓不高。
一堂是为西院学子准备的，目标也很明确，瞄准了后年春闱大比，主要介绍当下时政热点，让这帮已经是举人身份的学子们能敏锐的贴近朝政要务，以便于为后年春闱大比试题答辩打好基础。
一堂是为东园学子准备的，这就需要稍微收敛一些，经义相对仍然重要，这不是冯紫英的强项，所以他更多的还是谈“接地气”的时政。
秋闱与春闱的考试虽然都日渐转为以时政策论为主，但是侧重上仍然有些区别。
春闱已经要求透过问题看本质，要求提出解决的对策才能获得好评，而秋闱则是以看清楚问题本质问题，提出对问题认识和看法。
看着冯紫英在讲堂上侃侃而谈，官应震和周永春都是频频点头，面带笑容。
“东鲜兄，紫英比起去年来的时候又不一样了，变化很大，他成长太快了。”周永春忍不住吁了一口气，“汝俊兄和乘风兄真称得上是慧眼识人啊。”
“唔，百年难遇的人才，愚兄也试图在这一两科里看看能不能找出一二能和他匹敌的，却没有发现。”官应震也是感慨万千，忍不住捋须微笑，“想想也满足了，哪能每一科都能出这样的人物，那崇正书院和通惠书院岂不是要关门大吉了？”
一句话把周永春也逗得笑了起来，“不至于，有孚兄卸任，虞臣兄继任，一心想要振兴崇正书院，要和咱们打擂台呢。”
王永光卸任崇正书院山长，出任工部左侍郎，而山西名士，也是曾任大理石少卿的韩爌出任崇正书院的山长。
“唔，虞臣比起有孚来倒是更大气，也有手腕，且看他如何吧，不过孟泰你的压力可就大了。”官应震笑着看了一眼周永春道。
“这么快？”
周永春也知道随着齐永泰入阁，势必要延引一批和他志同道合者进入朝廷，官应震既是其原来在青檀书院的搭档，关系密切，而且还是属于在朝中较为中立的湖广人，延引入朝也不会受到来自江南那边的士人们过于敌视，所以是最好的人选之一。
“估计就是年后吧。”官应震也已经接到了齐永泰的信函，说可能要等到开海举债第一阶段事宜基本敲定之后，朝廷才能还会有一轮补缺。
齐永泰的本意是想让官应震进入吏部担任右侍郎，但是估计有些难度，无论是叶向高还是方从哲都不希望吏部变成齐永泰的私家领地，所以更大可能性是去户部，担任右侍郎。
官应震倒是对去户部很感兴趣。
户部尚书郑继芝现在是举步维艰，但是看这架势原本希望郑继芝早日卸任的皇上似乎又有点儿改变主意，可能不希望户部调整太大而导致开海举债受到影响，还是需要一个对户部事务熟悉的大臣来稳一稳。
而且郑继芝在觉察到了这开海举债可能会给朝廷财赋带来的巨大变化之后也开始变得积极起来，所以这种情形下，郑继芝的尚书位置可能还会继续稳一段时间。
但皇上对郑继芝前期的表现是非常不满的，所以换人是迟早的事情，那么官应震早一些进入户部熟悉情况在齐永泰看来，也是很有必要。
“伯孝兄的身体还能坚持得住？”周永春又问道：“他可都七十三了。”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嘛。”郑继之也是湖广人，和官应震同乡，但是二人关系并不亲密，而且在年龄差距上也比较大。
“本来我还希望东鲜兄在坚持到后年春闱呢。”周永春摇摇头。
“等不到那么久了，朝廷事务繁杂，而且孟泰你也知道乘风兄一旦入阁，肯定不会萧规曹随，是想要做些事情的，而且叶方二位虽然政见不合，但是在有些事情上还是看得明白的，九边局面和财赋困境已经到了不解决就可能导致大乱的悬崖边儿上了，宁夏之乱只是一个开头，如果不及时解决，可能就会有不断的叛乱冒出来，而且还面临着女真人的趁势落井下石，稍有不慎辽东就会危险了，否则这开海举债之略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能达成一致意见？”
官应震的话让周永春也是连连点头，他是山东金乡人，凡是山东籍的官员都对辽东局面尤为关心，因为辽东原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属于山东管辖，辽东汉人也大多是山东过去了，血脉相连。
“也幸亏此次宁夏甘肃叛乱如此干净利索的处置下来，否则朝廷的局面还要严峻许多。”周永春也喟然叹道，“紫英这一次也算是立下大功了。”
“子舒给我来信也说到紫英极有天赋，对于军务和时局的判断分析都相当敏锐精准，此次能顺利平叛，紫英居功至伟，尤其是能顺利说服刘白川部归顺反正，挫败了刘东旸想要攻下甘州的企图，之后才能有现在的局面，否则被刘东旸拿下甘州，那就完全是另外一个局面了，或许明年都未必能平定下来，而开销起码还会翻两倍有多！”
二人还在说着，冯紫英的讲课却结束了。
一群学生簇拥着冯紫英过来，官应震和周永春也都是含笑看着这群学子。
“学生见过山长、掌院。”
“唔，大家觉得紫英讲得如何？他说的可都是真知灼见啊，时政策论在秋闱和春闱的分量都越来越重，大家要有这个思想准备，怎么来在这一块上有进步，……”
一番寒暄之后，同学们也就慢慢散了，只剩下许其勋、傅宗龙、宋师襄、孙传庭他们几个和冯紫英曾经同学关系也比较密切的。
“紫英，你该和大家伙儿都再说说你这趟西征平叛的情形，我和孟泰都很想听听情况，日后他们若是考中入仕也需要有这样一番经历。”官应震笑着建议道。
“是啊，紫英，我们都对你这大半年的西疆之行很感兴趣呢，也想知道你在这个过程中究竟做了一些什么，如果我们日后遇上，又该怎么做。”傅宗龙是最感兴趣的。
孙传庭也很感兴趣，不过他话语不多，傅宗龙说了，他也就不再说。
“唔，这个话题一旦扯开，就说来话长了。”冯紫英见众人都很感兴趣，也不客套，“那我就简单说说。”
他从耿如杞和练国事最初对宁夏边务中暴露出来的疑点开始，也没有讳言自己老爹在榆林镇提供的一些消息，一一道来，然后再说到了柴恪和自己在一些观点上的看法，最后在抵达榆林之后所了解到情况，最终确定了先解决草原上鞑靼人的威胁和牵制问题，自己深入草原和卜石兔等人交锋。
当说到进入草原之后就遭遇了马贼和素囊骑兵追杀时，虽然都知道冯紫英最终无恙，但是听闻到几名夜不收中的边军精锐就此牺牲时，几个人都还是有些心情沉重。
战争就是如此残酷，前一刻还和你谈笑风生的战友，下一刻也许就命丧黄泉，音容笑貌还历历在目，但是却可能是尸骨无存。
“解决了卜石兔和素囊台吉的威胁，实际上我们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只是看叛军最后能坚持多久而已，但没想到刘东旸也是一个狠角色，一下子就把哱家他们给彻底卖了，直接退出了宁夏镇，企图抢占甘肃镇形成割据之势，所以甘州一战很关键，……”
后续故事冯紫英没有多介绍，只是谈了柴恪和杨鹤的一些考虑，为何要接受刘东旸部的归降以及复地沙州的考量。
当然在谈及复地沙州时也是一句带过，傅宗龙和许其勋他们自然不太明白，但是官应震和周永春却都明白这其中的重大意义，尤其是对皇上的意义。
“山长，掌院，还有仲伦你们几个，我感觉恐怕未来一两年里，从军务这个角度有几个点会比较敏感，或者说有可能会在秋闱和春闱中体现出来，一是西南地区的流土矛盾，这个情况已经相当突出了，我觉得没准儿两三年之内就会爆发出来，但是西南那么大，这个问题覆盖也很宽，具体会爆发在哪里，无从判断，……”
官应震、周永春以及傅宗龙他们都听得很认真，冯紫英这两年的种种表现已经充分证明了他的眼光和判断力。
“另外就是以登莱和宁波、漳州等地为主的水师舰队的建设，这可能会随着开海战略推进会显得越发重要，……”
“还有就是辽东，这一点恐怕每一科都会是一个绕不开的点，……”

第一百三十五节 祸福难料
冯紫英在青檀书院一直呆到了天黑才离开。
除了指点一下昔日的同学们学业外，他更多的还是单独和这些同学们聊了聊，当然也少不了官应震和周永春二人。
许其勋和孙传庭二人不必说，在书院里这二人与冯紫英关系会最密切。
宋师襄和傅宗龙虽然关系不如许孙二人，但也算是相当密切了，只不过这二人一个在年龄上要比冯紫英大几岁，一个则是原因因为有些意气之争而放不下面子，所以虽然到后期密切起来，算起来要比许孙二人要略逊。
宋师襄这边，冯紫英觉得日后此人应该是还是可以走方有度的路径，刑部或者都察院、大理寺应该更适合此人，所以冯紫英也有针对性的谈了一些话题，宋师襄也很感激。
傅宗龙这边要更有针对性一些，比如西南流土之争，傅宗龙本来就是昆明人，自然对那边情况比较了解，所以在军务上也很感兴趣。
这两年的努力，冯紫英觉得这几位的水准应该都有长进，下一科应该更有把握了。
回到家中看到门房上一大堆帖子和礼物，冯紫英也觉得头疼。
这开海之略的确如同触及了一个巨大的马蜂窝，各方势力都动了起来，涉及到利益牵扯宽泛，谁先谁后，谁上谁下，都不好说。
就像冯紫英和许獬所说的那样，现在大家心里都没底，都是从头开始，那么谁能占据先机，甚至后来居上，都存在太多不确定性。
也许随便朝廷中那位臣工的一句话就能改变一个地方，一个家族的命运，而冯紫英虽然论资历论品轶在朝廷算不上什么，但是他身份太特殊了，开海举债就是他首先提出来的，甚至很多框架也是率先提出来的。
虽说现在是户部和兵部主导提交给内阁商议，但是在很多问题上，户部和兵部不太清楚或者拿不准的肯定还是要询问冯紫英的，所以如果能先结下这份善缘，留下一个印象，哪怕此次未必能派上用场发挥作用，但在下一次呢？
更何况冯紫英如此年轻就被朝廷诸公所看重，日后更是前途远大，结下这份善缘，也算是为以后打下基础。
冯紫英看了看这些帖子，既有来自苏金陵、宁波、龙游、洞庭、徽州、福建、山陕、两广商帮会馆的，也有一些就是某地某家直接送的拜帖，比如龙游余氏、胡氏，洞庭翁氏、王氏、许氏，福建林氏、李氏。
送来的礼物也是五花八门，从笔墨纸砚到绸缎茶叶，从琉璃瓷器到药材土产，而且这些礼物的价值都很好的掌握了一个度，多在三五十两银子之间，既不夸张，但也价值不菲。
这些士绅商贾和会馆商帮对于这等送礼结交之法早就熟谙，知晓如何最大限度的博得好感，既不会让你过于难做而拒绝，也要让你能体会到他的一份心意，连冯紫英都不得不承认这些商人的确是在此道上钻营甚深，让你难以生出反感。
“爷，太太要你去她屋里一趟。”金钏儿见冯紫英回来，忙不迭地提醒道：“太太好像对这些登门送拜帖和礼物的事儿有些不高兴。”
冯紫英笑了起来，“嗯，知道了。”
不用说母亲肯定是有些担心了，眼见得自己刚刚声誉鹊起，自然不愿意这等事情影响到日后的前途，要提醒敲打自己了。
果不其然到了母亲房中，段氏便直接问起这几日里络绎不绝的拜帖和礼物。
“母亲放心，儿子心里有数，其实母亲肯定也看到了，这些帖子都是必须要回拜的，就是来送个帖子混个脸熟，都是一些地方士绅商贾，儿子怎么可能和他们有多少交道？再说了，他们这送来的礼物，儿子也看了，都很有分寸，不过是些寻常土产物事，便是都察院和龙禁尉来了，并无多大关碍。”
见冯紫英气定神闲，胸有成竹，段氏心中也安稳许多，其实他也知道以自己儿子的心智，这等事情肯定是考虑周全的，但是始终还是担心自己儿子太过年轻，看不透这里边的深浅，但冯紫英这么一说，她也知道自己是杞人忧天了。
“铿哥儿，你素来是个有主意的，娘也就不多说，如何处理，你自己拿主意，你爹也不在，若是拿不准的，多去你两位老师那里听听他们的意见。”段氏点点头。
“放心吧母亲，儿子是要谋大前程的，岂肯在这些事情上栽筋斗？再说了，我们冯家也不是缺这些东西的家庭，何苦为了些许蝇头小利而去做些什么不值的勾当？”冯紫英示意母亲尽管放心，“我也给门上打了招呼，若是来历不明或者过于贵重的物事，便要单独置于一旁，若是不妥，另行处置便是。”
“嗯，那娘就放心了。”段氏点点头，“铿哥儿，你也满了十六岁了，你大伯这一房按照你父亲的意思，便是娶沈氏女，但咱们这一房恐怕也要尽早考虑了，若是你老师那边有合适的人家，不妨请你老师代为斟酌，若是没有，那也有许多人家已经找上门来询问，那娘就要替你做主了。”
段氏还是很尊重冯紫英的两位老师的，在她看来齐永泰和乔应甲都是朝中重臣，而且是微文臣，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要比自己的见识和人脉强得多，若是能有合适的人家，当然最好，她也相信自己儿子如此人才，肯定能找到，但是从年龄上来说却不能再拖了，十六岁正是议亲的好时机，议定亲事一两年之内就可以成亲，力争二十岁之前就能替冯家延续香火了。
这年头本来小儿夭折率就很高，基本上不到七八岁都难以确定就算是活下来了，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多生几个。
“呃，母亲稍安勿躁，既然父亲和老师已经商定沈氏女为长房妇，那三房之事就不必太过着急了，且齐师和乔师亦在替儿子物色合适人家，所以母亲这边还是暂且莫要答应别家。”
冯紫英只能采取缓兵之计了，这林妹妹和宝妹妹他都暂时还不敢向自家母亲挑明，否则肯定会引来母亲的坚决反对，此事就要弄糟糕，还需要寻找更合适的时机来将此事挑明。
林丫头现在已经马上十三岁了，但身子骨依然有些瘦弱，若是被母亲了解到，那是断断不会答应的；宝钗倒是身子康健，但是皇商家庭和丧父这一条恐怕也难以让母亲接受，这一样需要时机，想到这些冯紫英也觉得头疼。
段氏有些狐疑地看了一眼自己儿子，总觉得这里边有些什么不对劲儿，但是又说不出来，好在沈氏女这门各方面的婚姻要定下来，也算是替冯家敲定一件大事了。
冯紫英再次踏入贾府大门时，都能感受到贾府不一样的变化了。
“恭喜了。”可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冯紫英看着贾琏和贾宝玉的精神状态都不一样了，尤其是贾宝玉，那股子游目四顾顾盼神飞的模样，真真是不一样了。
“呵呵，紫英何必客气，贾冯两家哪里需要这般？”贾琏微微摇头，对于他来说，这元春才选凤藻宫贤德妃意义不大，当然肯定是一件好事，还有那王子腾转任新设立的登莱总督也不过是自己媳妇更加得意，和他也没有多大关系。
当然对于贾家其他人来说却都是精神振奋，似乎觉得贾家从此要走上皇亲国戚之路了。
“琏二哥此言差矣，这等事情还是可喜可贺，虽说不宜大张旗鼓，但是礼节还是要走到。”冯紫英笑着道：“赦世伯和政世叔在吧？”
前日里朝中一系列人事变动终于尘埃落定，齐永泰任吏部尚书、东阁大学士，李廷机任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李三才任工部尚书，乔应甲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当下内阁也补为四人，首辅叶向高为谨身殿大学士，次辅方从哲为武英殿大学士，齐永泰和李廷机均为东阁大学士。
“都在，得知紫英要来，二位老爷都候着呢。”贾琏笑着道：“此次朝廷里边大动，二位老爷也有些不太明白，所以还想请紫英你代为解释一下呢。”
冯紫英笑了起来，“政世叔那边只需要去王公那里走一遭，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王二舅那边这段时间也是客人太多，老爷想要避嫌，也不好多去。”贾琏解释道。
其实冯紫英应该是比贾府还提前知晓这些变化，当然贾元春才选凤藻宫却是不知道的，但朝廷设立登莱总督，王子腾改任登莱总督，牛继宗转任宣大总督却是一番计议之后最终敲定了。
这其中太上皇和皇上之间如何商议好的，冯紫英也不清楚，但是很快这些变动便敲定，顺带还冒出来一个贾元春才选凤藻宫的事儿，这让冯紫英感觉到这一场较量博弈背后还藏着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贾家或主动或被动的被这样带入漩涡中，也不知道是祸是福。

第一百三十六节 鲜花着锦
看见贾府上下一片喜气洋洋的迹象，冯紫英心中唏嘘。
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看上去也许就是蒸蒸日上的架势，但是谁又能说得清楚背后暗伏的杀机？
你要说贾府上下或许都是糊涂人，但是王子腾也是么？牛继宗也是么？恐怕不是。
但是有些是他们无力改变，有些是他们自信可以扭转改变或者可以避免。
人人都是抱着这种侥幸，所以到最后却是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最终自取灭亡了。
天家夺嫡易储这一类事情关乎莫大利益，几乎就是你死我活的零和博弈，不像文官斗争失败也不过就是逐出朝廷，甚至还可以蛰伏等待时机卷土重来，所以冯紫英信奉能不参与最好不要参与。
只是他也清楚，有些事情你想要全然置身事外也不可能，只能说让自己尽可能的不要卷入太深而已。
更何况更多人信奉的是风险越大那么回报越大这样规则，自然也就前赴后继舍生忘死了。
对于贾元春入选凤藻宫为贤德妃，冯紫英略感诧异倒是也算是有一些心理准备，虽然内心有些遗憾甚至痛惜，但是这等事情他也无力改变。
太上皇和皇帝都需要一种微妙的姿态和方式来显示双方达成了默契，或者说还要体现未来将进一步合作，那么这也算是一个小标志了。
至于说贾府或者贾元春的想法对他们来说自然是无足挂齿，只怕连王子腾都要双手赞同。
“琏二哥，宝玉，那愚兄现在是不是要叫你们一声国舅爷了？”见宝玉神采飞扬的模样，冯紫英忍不住笑着问了一句。
宝玉脸一红，再说他是不通世务之人，也知道自己这个国舅爷和正经八百的国舅爷还有些区别的。
虽说当今皇上没有皇后，但是却以许贵妃掌后宫，另外尚有多个育有皇子的贵妃，自己姐姐不过是刚被册封为凤藻宫贤德妃，实际上贤德妃不过是地位位于贵妃之下的普通妃子，凤藻宫也不过是一处偏院所在，只不过寻常外界不太了解罢了。
不过永隆帝自继位以来那边再无增补后宫之举，此次一次性增补了四人，贾元春不过是其中一人，但无论如何在没有皇后的前提下，这些妃子们的兄弟们称呼一声国舅爷，也勉强说得过去。
“冯大哥，你就莫要取笑了，大姐姐入选我们也是刚知道，府里上下虽然高兴，但是这等天家之事我们也只能祝贺，其他并不敢多言。”贾宝玉连连摆手，“倒是冯大哥您一位老师入阁，一位老师晋位左副都御史，您马上也该入翰林院了吧？”
冯紫英有些诧异贾宝玉居然能讲出这样一番有礼有节的话来，这大大颠覆了他的印象，莫不是这小子受了什么刺激影响，居然也要“改邪归正”了？
“愚兄的事儿且看朝廷的恩赏吧，愚兄倒不会太在意，左右也不过是在翰林院里做事。”冯紫英注视着贾宝玉，“倒是宝玉你这番话让愚兄觉得有些不一样了啊。”
宝玉有些忸怩，摇了摇头：“大姐姐从宫中带了信儿回来，也专门叮嘱了我，……”
“哦，原来如此。”冯紫英点点头，这才明白是贾元春可能带信回来要贾府上下莫要过分张狂。
特别是贾宝玉，这等骨节眼儿的时候，处于风口浪尖，许多人都盯着，稍不留意只怕又会引来御史们的攻讦。
只是这贾元春才选凤藻宫之后，这贾宝玉就有些尴尬了。
原本设定的贾宝玉要走和皇室宗亲联姻之事恐怕就要就此作罢了，盖因元春都成了永隆帝的妃子，而贾宝玉作为其弟，自然再不可能去谋娶其下一辈的宗室女子，像几位亲王的子女，原本其中也还是有那么几个堪为人选的，但是现在就不可能了。
冯紫英估计这大概是贾政他们喜忧参半的主因，也想在自己这里再为贾宝玉找一条合适路子吧。
要说这贾元春虽然成了贤德妃，但是一个妃子要说就能对贾家有多少提携，实在是有些难以预料。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只是永隆帝用来向太上皇向武勋们示好的一个标志，表面上光鲜，冯紫英估计未来永隆帝还会进一步提升贾元春的地位，就是晋位为贵妃也不是不可能，没准儿还能给贾赦贾政这些人一些甜头，但内里真实情况如何，就只有当事者才清楚了。
这个当事者当然不是指贾家本身，而是指永隆帝、太上皇和武勋代表们，嗯，或许贾元春勉强也能算一个吧。
那贾宝玉该怎么办？
“嗯，贤侄，这些情况你都知道了，宝玉日后的路子该怎么走呢？”贾政和王夫人的目光望过来时也是充满了希望。
之前冯紫英为贾宝玉设定的道路的确是最合适的，他们也已经认定走这条路是最符合宝玉的性子和贾家利益的，但现在局面大变，元春晋位贤德妃了，宝玉不可能再去找某位公主郡主，那该如何是好？
冯紫英也觉得棘手，想了一想之后才道：“世叔，婶婶，这的确有些出人意外，但是事已至此，小侄觉得恐怕也就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让宝玉继续读书，如果能考个秀才最好，等待合适时机请求皇上恩荫，让宝玉到国子监读书。”
贾政和王夫人都是皱眉。
这条路倒不是不可以走，贾元春既然成了皇帝妃子，为自己嫡亲弟弟谋一个荫监应该还是可以做到的，但是宝玉要考秀才这就不好说了。
现在贾政觉得恐怕贾环读书科考都要比宝玉靠谱，没准儿贾环考上了秀才，宝玉还未必能行。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荫监了又能如何？难道最终也学着贾琏贾蓉这样，挂个闲职去混日子？这对贾家意义不大啊。
“铿哥儿，你说宝玉有无可能和士林……”贾政最终还是吞吞吐吐的说了出来。
和皇室宗亲联姻如果不行的话，那就只有瞄准另外一个群体，那就是文官群体。
文官群体中不少也是士林望族，就像冯紫英在恩荣宴上发生冲突的王象春所在的山东桓台王家，又比如湖广麻城梅家，那都是世代为官，进士举人出了一大堆的，若是能娶这等累世为官的文官家族女子，那也是一个相当不错的选择。
“世叔，宝玉若是想要娶这等人家女子，恐怕起码要考个举人吧？”冯紫英也是苦笑，“便是秀才都不够，而且求娶的也未必能是嫡女，小侄觉得意义不大啊。”
贾政颓然，他何尝不知道文官世家如何会看得起这等武勋世家？而且你又读书不成，只怕就更难，便是有贾元春为妃这个加成，但文官对这一块弄不好更忌讳，除非是那等毫无气节的，所以这个难度相当大。
“哎，也是。”贾政沉吟着点点头。
“世叔，那东平郡王、南安郡王和西宁郡王家中皆有适龄女子，便是北静郡王亦有两个妹妹，不知道世叔……”冯紫英想了一想又问道。
“啊？”贾政和王夫人面面相觑，这四王虽然也是王，但是那是异姓郡王，实际上也算武勋这一脉，名义上是王，但也就是名声好听一些罢了，要和忠顺亲王、义忠亲王这样的张氏亲王比，那无论是哪方面都相差太大了。
见贾政和王夫人都摇头，冯紫英知道贾家这方面还是比较明智的。
去和四王之家联姻不但没有多少利益，而且弄不好还会牵连拖累贾家，这是断不可取的，哪怕贾家看起来和北静郡王两家关系十分密切，贾宝玉也经常出入北静郡王府邸中。
这道题看起来有些无解，冯紫英也无可奈何。
谁知道贾元春会被太上皇和皇太妃以及王子腾他们用来当作棋子，而永隆帝也觉得接受这个棋子可以作为一个示好的标志。
估摸着其他几位此次受封的妃子也都属于此类情形，这永隆帝玩这一套还是很顺溜的。
暂时找不到更好的办法，那也就只有让贾宝玉还是按照原定路线先继续读书，张扬名声，至于说下一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万一真的有哪位文臣看上了贾宝玉这等银样镴枪头了呢？
待到和贾政一道到了荣禧堂，贾赦已经在那里候着了，这才开始谈所谓的“正事儿”。
这“正事儿”也就是马家的处置问题。
其实这个问题冯紫英也就是来起一个传达作用，马夏已经下狱，牵扯到马家旁系子弟五人，也都已经下狱，追缴需要涉案的银两多达十余万两，马家也已经在陆续发卖家中宅邸田地等资产以求凑齐，陆续甚至连马尚都被降爵罚俸。
但估计也就是到此为止了，乔应甲自然不会和冯紫英具体说太清楚，这等事情本来很多就只能心领神会点到即止。
哪怕是师生之间关系再密切，乔应甲也不可能就具体案情和冯紫英说太深，这其实也是对冯紫英的一种保护，也是乔应甲的自我保护。
在这一块上，冯紫英也是从乔应甲那里学到了不少。

第一百三十七节 质问
贾赦贾政只是一个传话筒，但是毫无疑问这传话筒也是有一些想法和利益倾向的，贾琏就曾很含蓄的向冯紫英暗示过这一点。
冯紫英自然也心领神会，对贾琏也是越发满意。
这意味着贾琏已经在逐渐背离贾家的利益，或者说起码是不再完全听命于其父贾赦的命令了，而更愿意信任自己。
做到这一点，冯紫英也是从最初开始，足足花了三年时间才慢慢实现。
这人与人之间感情和关系如果要突破血缘亲情，还真是很不容易。
贾琏在这方面应该是意识到了一些什么，比如贾府日趋没落的态势难以逆转，自己父亲贾赦作死的节奏不停，不是待见的长房日后可能也很难二房争锋，加上自己的刻意拉拢和扶持，以及对自己未来的看好，所以才让他生出了这份心思。
他想要摆脱却又不能，那么就只有采取这种悄然淡出或者远离的方式来。
甚至在贾元春才选凤藻宫当了贤德妃也没能让贾琏改变这个观点，这倒是让冯紫英都有些佩服贾琏的远见了。
“铿哥儿，那马家之事是否就到此为止了？”贾赦笑眯眯地道：“马老四都被逐出马家，而且那一房全数被发卖，所作银两尽皆上缴，啧啧，那可是七八万两银子呐，……”
一说起银子，那贾赦浑浊的老眼里便是精光湛然，犹如年轻了二十岁，而那唇舌也是灵活无比，这等本事便是冯紫英也是叹为观止。
这番动作里，贾赦从中又捞取了五千两银子，但是他还是心有不甘，还琢磨着再从马家榨出来二三千银子心里才算舒坦。
“赦世伯，此事小侄也不敢断言，不过据说仇家还不肯罢休，可有此事？”冯紫英语气平静，问道。
“呃，仇士本这厮表面上已经表示不再追究，但是暗地里仍然在唆使人向都察院和龙禁尉那边递状子，主要是咬着马尚一个庶子说和马夏之妾有私通，照理说这等事情也不过就是……”
“赦世伯，这等事情放在特定情况下那就不一样了，仇大人此番出任神枢营（三千营）左副将，看此事也是将大用，若是不予其一个满意答复，只怕还会生变故。”冯紫英容色严肃，“所以赦世伯，此事还是最好要有一个满意结果。”
仇士本是列侯出身，照理说也算是武勋世家，因为是列侯，早在广元帝时便已经没落了，与四王八公这些老武勋世家往来并不算密切。
但仇士本此人却颇有本事，从军赴关外辽东，立下战功后又到宣府镇积功升任副总兵，此番以轻车都尉的身份从宣府突兀的调任神枢营（三千营）担任左副将，其实就是神枢营（三千营）的一号人物了。
仇士本因为嫡亲妹妹被石家休妻，认为是奇耻大辱，当年闹得不可开交，但是四王八公当时都站在了石家一边，这导致仇家与四王八公彻底反目。
永隆帝这一手相当厉害，把仇士本调入神枢营（三千营），直接让其打入了京营的核心。
而现在却又不设京营节度使，使得陈道先只能以五军营大将身份代掌军营，难以名正言顺，又有仇士本这样和老武勋家族格格不入的角色，实际上就是开始着手分化京营了。
贾赦对冯紫英的态度有些不爽，虽然语气很温和，但是表现出来的态度却不容质疑，他盯着冯紫英，但是冯紫英却不为所动。
良久，贾赦才轻哼一声，“铿哥儿，这事儿难道就没有圆转余地么？”
“赦世伯，小侄只是带个话给个建议而已，具体如何小侄也无权干预，只是小侄琢磨与其让这厮一直吊在那里，成为一个祸患，不如壮士断腕，马公也不是只有一个儿子嘛，他嫡子庶子加起来七八个，难道还在乎这一个不成器的东西？”冯紫英冷酷地道：“莫要因为这厮被龙禁尉拿进去最终攀咬出更多地事情来，那就成了因小失大了，这马家的腌臜情形赦世伯难道不清楚？”
冯紫英顿了一顿，“再说了，赦世伯也尽了力即可，至于如何去说，小侄觉得赦世伯没有必要过于去计较多少，想必那马家也是懂事明理的，……”
贾赦眼睛一亮，微微点头，贾政见了有了台阶下，他也知道自己兄长在此事上花了许多心思，若是没有一个结果只怕还要在那里喋喋不休，所以赶紧接上话头：“兄长，便是如此吧，铿哥儿的话也很有道理，那马尚也是明理之人，想必会接受此结果的。”
“那石家……”贾赦还不肯罢休，冯紫英也就有些怒了，这厮还没完没了了，“赦世伯，石家之事最好莫要去多管，此事皇上亲自关注，若要去牵扯，那便是自寻祸端了。”
还真以为贾元春入了宫当了一个贤德妃就真的要执掌后宫不成？这等事情就是执掌后宫事务的许贵妃也不敢掺和。
这贾赦看样子越发有些膨胀了，不吃点儿亏迟早要出大事，难怪亲生儿子都想要脱身。
还有些念念不舍的吧唧了一下嘴巴，贾赦不吭声了。
这厮也是欺软怕硬，见冯紫英脸色变冷语气变硬，便知道此事没有商量余地，只是有人出价一万两银子愿意保石家两个人，他觉得这两人也不是其中主要人物，或许有可能，所以先应着，但是还算聪明，没敢先收银子。
从荣禧堂出来，冯紫英便径直往林黛玉住处去了。
贾政无意间说起了其妹夫林如海来信称这段时间因病卧床，但是好像还不算太严重，这也引起了冯紫英的警惕。
莫不是真的还要像《红楼梦》书中那样林如海要一病不起，但是看贾政的神色，似乎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那也意思就是寻常生病，并非大病？
所以冯紫英觉得要去林黛玉那里问一问，而且他也许久没见着林黛玉，此事正好是一个契机，所以也就禀了贾政，算是打了一个招呼，不算太失礼。
“怎么回事儿？”冯紫英脸色难看地看着卧床的林黛玉，悄悄走出去，来带外房门外，这才转过头问道。
“姑娘这几日因为收到老爷的信，知晓老爷身子不好，便想要回扬州去，只是这几日里府里边忙着大姑娘封妃一事，所以也就拖延下来了，姑娘也就没有向老爷太太说起此事儿。”紫鹃见冯紫英脸色阴沉，赶紧解释道。
“去把信拿来我看。”冯紫英毫不客气地道。
紫鹃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悄悄进屋去把信拿了出来。
冯紫英知道这事儿不合礼数，但是此时他也顾不得了，与其说担心林如海病情，不如说担心林如海的事情按照历史轨迹在发展，也有可能给林黛玉带来不可想象的影响。
林丫头身子骨虽说比以前好了许多，但是她毕竟也才十三岁，这一旦丧父就真的是孤儿一个了，这要寄居在贾府，恐怕整个心态也要发生变化，没准儿要比《红楼梦》书中更糟糕。
最起码在《红楼梦》书中还有一个当时已经两情相悦的贾宝玉朝夕相陪，宽解心境，给她一份心灵寄托，而在现在自己显然是无法做到的，便是一个月来一次只怕都难，这等情况下，以这丫头的细腻敏感的心思，能不能坚持得住，那就很难说了。
所以冯紫英觉得此事须得要尽早搞明白，拿出一个对策来。
粗略浏览了一下信函，倒也没有其他多少，林如海在信中也只是提到身子虚乏，郎中也只说需要静心休养，没有大碍。
但冯紫英却觉得这是一个不太好的征兆。
这种郎中都语焉不详的判断，其实就隐藏着一些东西，若是明确的疾病，往往还好对症下药，就是这种没有太多指向的病症，往往就只能开一些固本强元的方子，反而无甚疗效。
看见冯紫英握着信书半晌不语，紫鹃也有些着急，俏脸上满是担心，“冯大爷，信中可有什么不妥，姑娘说老爷只是倦怠困乏，无甚大碍，但是奴婢看姑娘眉目间却有些焦虑，只是这段时间里府里上下都忙，……”
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收起信函，脸上恢复了平静神色，“应该没有大碍才是，不过林公年岁也不小了，在外操劳多年，就怕心力憔悴，……”
“那……”紫鹃欲言又止。
“紫鹃，有话就说。”冯紫英看了一眼这个忠心护主的俏婢。
他一直对紫鹃印象极佳，不仅仅是《红楼梦》书中带来的，而且在现实中，这丫头也把林丫头爱护得极好，而且也能揣摩到林丫头心思，替她宽解，这个情况云裳也经常和自己提起。
要说云裳和贾府里打交道最多的，在金钏儿未来之前，也就是云裳，而云裳关系最密切的也就是晴雯和紫鹃，晴雯是云裳自己熟悉的，而紫鹃却是主动来和云裳结交的，也足见紫鹃这丫头的知情达意。
“冯大爷，奴婢就只想问一句，大爷对我家姑娘究竟有何打算？”

第一百三十八节 信诺
紫鹃生得一双新月眼，俏脸如玉，模样清新温婉，恬淡可人，但此番显然对冯紫英有些不忿，所以语气都变得冷硬了许多。
冯紫英有些乐了，这丫头看样子忠心护主，是要逼自己给一个明确答复了，倒是想要逗乐一下对方。
“嗯，那紫鹃你觉得我该如何呢？”冯紫英不动声色地反问。
紫鹃被冯紫英这种近乎无赖的做法给问得一懵。
在她看来，这位爷要么就该明确答复，要么就该顾左右而言他，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对方拖三阻四顾左右而言他的准备，好正色质问对方了，没想到对方却这么反问。
但紫鹃也是伶俐过人，立即道：“这该是大爷心里所想是如何就是如何才对，为何来问婢子？莫不是冯大爷从未想过此事，将我家姑娘一番心思从未放在心上？”
“哟，紫鹃，你倒是挺维护你家姑娘啊，……”冯紫英笑了起来，越发觉得这个丫头的可爱。
“大爷莫要闲扯其他，婢子的话大爷还没有回答呢。”紫鹃语气更见冷厉，“小婢听闻原来说大爷要满了十六便要议亲，现在大爷已经满了十六，这般事情却又如何安排？”
“唔，看样子紫鹃你对爷了解够深啊，那你可知道我父亲已经与我老师替我定了一门亲事，……”冯紫英知道此事迟早也要让人知晓，他也从未打算要瞒着林黛玉，所以坦然道。
“啊？！”紫鹃心中一凉，全身微颤，“你……”
这显然不会是自家小姐，若是，这老爷那边信中就会提及，而眼前此人也早该有消息，粉脸变得雪白，紫鹃银牙几乎要咬碎，月牙儿眼中怒火燃烧，胸脯急剧起伏，鼻息咻咻，恨不能扑上前去撕咬对方。
冯紫英见此模样，到也不敢再逗弄下去，关键是他也听到了屋里也有一声轻细的“啊”，多半就是林丫头也听到了此话。
“是不是恨不得立即替你家小姐杀了我？”冯紫英笑了起来，“稍安勿躁，听我说完，我父亲替我定下的婚事乃是替我大伯一房，你和你家姑娘应该知道我们冯家的情况，朝廷已经允许我大伯长房袭爵和兼祧，所以……”
紫鹃月牙儿眼一下子睁大不少，原本怒火中烧到极致的心情如同过山车一样，骤然变得又惊又喜，“大爷您的意思是……”
“嗯，我本是三房，本可以稍缓，你家姑娘年龄尚小，……”
冯紫英话音未落，紫鹃已经立即接上话：“我家姑娘马上就是十三了，这个年龄纵然成亲略小，但是完全可以定亲，若是大爷有此意，就该请人去扬州……”
“你怎么知道我无此打算？”冯紫英看着这丫头惊喜交加的娇俏模样，笑了起来。
“啊？真的，爷莫不是骗小婢？”紫鹃觉得自己这辈子听见最让她激动的一句话大概就是这句话了，但她又有些不敢相信。
“骗你有什么好处么？”冯紫英忍不住抬手捏了一把紫鹃俏脸，“你家姑娘应该醒了，进去吧。”
被冯紫英有些轻佻的举动给弄得脸一红，但想到如果对方真的要向姑娘家里提亲，日后自己便要跟随姑娘嫁入冯家，自己似乎也就是……
二人重新进屋，站在卧房门口，却见黛玉仍然背对外斜卧在床上，不过原本搭在身上的锦被却已经滑落了半边，冯紫英和紫鹃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是会心一笑。
“姑娘，姑娘，冯大爷来了。”
床上的黛玉身体微微一动，似乎刚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紫鹃，谁来了？”
“姑娘，冯大爷来了，都等了好一会儿了。”紫鹃抿着嘴看了一眼冯紫英，笑道，此时冯紫英已经退到了外屋里。
“啊？死丫头，为何不早些叫我？”屋里一阵窸窸窣窣，很快就见到林丫头披衣起床，而紫鹃也怕林黛玉着凉，又在她外边加了一件薄丝绒披风。
看着娇弱秀气的林黛玉姗姗而出，冯紫英微微点头，“妹妹许久不见了，怎么地却越发清减了？是不是没按照愚兄送来的习练法子锻炼，也没有按时饮食啊？”
“哪有？”黛玉脸颊红晕尚未消退，显然是刚才冯紫英的话语让她心情有些激动，眉目间的情意却是浓郁难消，“小妹一直在按照冯大哥送来簿册上所载法子习练，自觉这一两年身子都康健了许多，今年冬春到现在都未曾吃过药了，……”
“是么？可刚才愚兄还听紫鹃说你这几日身子不适，一直在卧床休息呢。”冯紫英板着脸道：“紫鹃还说你吃饭挑食，不爱吃肉蛋，便是菜蔬也是只吃那几样，……”
被揭了老底，黛玉也有些羞恼，但内心更多的还是喜悦，这说明冯大哥一直在关心自己，只是之前紫鹃和冯大哥说话时她便醒了，未曾听到紫鹃这般说话才是。
这不过是前些日子冯紫英从云裳那里知晓的，这紫鹃和云裳联系不少，黛玉平素的生活状况自然也就要落入冯紫英耳朵中。
“小妹原来是如此，但已经好了许多。”见冯紫英目光灼灼看着自己，似乎要看自己如何圆谎，黛玉更见羞怯，噘着嘴辩解道：“这京师城里菜蔬本来就不比苏扬那边，少了许多，都是些……”
“入乡随俗，这本来就是应有之意，你这日后若是定居在这京师城，那该如何？”冯紫英步步紧逼，“你这娇弱模样，坏习惯不改，以后如何许配人家？”
这话一出口，紫鹃忍不住噗嗤一笑，黛玉更是大羞，“死丫头，你笑什么？”
“啊，婢子还忘了替冯大爷倒茶，冯大爷且稍坐，婢子替您去沏茶。”听闻了冯紫英先前说要提亲之后，紫鹃对冯紫英的印象顿时大变。
她平素里和云裳接触也颇多，后来又和金钏儿也有往来，对冯紫英的性子也有些了解，那便是诺不轻许，许则为之，便是对家中妇孺下人，尽皆如此。
所以今日听得冯紫英那么一说，心中顿时大定，整个心境都骤然一改，变得轻松愉悦无比。
见紫鹃一溜烟儿跑了出去，只剩下自己和冯大哥二人，黛玉更是羞得不敢抬头，只顾着一双手扭着汗巾不做声。
“怎么不说话了？愚兄说得难道没有道理？”冯紫英坐在春凳上，一只手扶在圆桌上，看着对方，“你这等模样，怕是出个远门都难，稍有天气变化便要感风受凉，这等情形便是你体虚气弱，可要体壮气正，便须得改了这些坏习惯。”
“小妹知晓了。”黛玉嘤咛道。
见丫头这般娇羞，冯紫英干咳了一声，“方才愚兄和紫鹃的话你怕是也听见了吧？”
“啊？没有，小妹什么也没听见。”黛玉羞得头都抬不起来了，原本慧黠机敏的一个人儿遇上这等事情也和其他女孩子一样，慌不择言。
被这丫头的表现给逗得忍俊不禁，笑了起来，黛玉更是心慌意乱，“冯大哥，你在这般，小妹就要生气了。”
冯紫英也知道黛玉脸皮薄，再要逗下去，只怕就真的要翻脸了，赶紧道：“嗯，愚兄听闻政世叔说伯父有恙，不知道情况如何？”
黛玉听到冯紫英说起此事，这才娇羞之情稍减，“其实父亲数月前与小妹来信便说自去年以来便觉得身子不比从前，加之公务繁重，只是却又难以辞官，……”
“哦？”冯紫英微微一惊，“那后来……”
“前一封信中父亲又说他已经向朝廷请求病休，只是朝廷尚未有旨意下来，……”黛玉小声道。
“哦？”冯紫英迟疑了一下，“那可否将那封信交与愚兄一看？”
“冯大哥要看自无不可。”黛玉略感诧异，但是还是立即起身便去寻那封信，此时紫鹃也端茶进来。
很快黛玉便将信交给冯紫英，冯紫英一目十行而过，信中也并无其他，只说公事繁重，心力疲惫，时有不支之感等等。
冯紫英原本是担心林如海是不是因为牵扯到了乔应甲所提及的盐政问题中去，此番朝中大动，暂时还未波及到那边，但是冯紫英觉得弄不好永隆帝和太上皇已经有了一些默契，但是不是在两淮盐务上也是如此，就不好说了。
在这封信里却看不出来其他，想必和自己女儿通信也不会提及，不过若是稳妥，最好还是当面询问一下最好。
见冯大哥放下信沉思，黛玉也不敢惊扰。
她知道此番冯大哥来自己这里怕是有些计较，虽然也听到了刚才紫鹃和冯大哥的话语，内心惊喜交加，但是她也知道自己和冯大哥的事情恐怕还不是那么简单，至于说内里究竟有什么问题，她也说不明白，但多半是和自己父亲的身份有些瓜葛的。
“既然伯父有恙在身，妹妹不妨回一趟扬州看望一下最好，……”冯紫英想了一想才道。
“啊？”黛玉微感吃惊，又听闻冯紫英道：“愚兄怕是也有公务要南下一趟，若是方便，倒也可以结伴而行，……”

第一百三十九节 香饽饽
冯紫英的确可能要在近期南下一趟。
关于开海首批选址的问题上争议颇大，除了广州，宁波、泉州和漳州三处都是争执不下，无论是何处开海，都将牵扯到相当大一个群体的利益，尤其是宁波、泉州和漳州之争更是涉及到闽浙海商的巨大利益。
可是现在朝廷却又不敢全面放开，冯紫英也不认同全面放开开海，毕竟这是一个新生事物，一旦打开的话，肯定会冒出来很多新问题，搞一个试点无疑是最稳妥之举。
所以户部和内阁之间正在紧锣密鼓的商议，冯紫英关于开海所带来的产业体系发展这一论述也被许獬很详实的转述给了叶向高，引起了叶向高的极大兴趣，很快冯紫英又将更详细的一番论述以《内参》增刊形式发表，并送到了朝廷各位臣工们手中，立即引起了更大的震动。
这是冯紫英第一次以产业角度和百姓生计相结合的角度来进行阐述，谈及了开海直接带来的造船业（伐木业、木材加工业、制胶制漆业、帆索制造业）、码头服务业（码头搬运卸货、商贸歇家交易）以及可能造成产业规模扩大（茶叶、瓷器、药材、纸张、丝绸、布匹等外销行业）可能会带来的对百姓生计的影响。
冯紫英以造船业为例，以一个近现代产业链的模板来做了一个生动的介绍，从船木的需求开始，一个环节一个环节描述，谈及了一家造船工坊可能需要多少人来为其提供支持，从木材到胶漆，再到帆索，再到铁件，然后再从这些具体的产业继续延伸，可谓细致入微而生动形象。
即便是最不懂这一行的，也能明白这样一个造船工坊会带动多少行业的需求，可以吸纳多少为生计所困的城市贫民和失地流民，而每一个可能成为其中作坊工人中的一员，就意味着一个家庭几口人能够以此为生而获得稳定生活了。
可以说这份增刊就像是一扇窗，不但让朝中诸公觉察到了某些不一样，同样也让商贾们也看到了某些他们原来朦朦胧胧却又始终戳不破的那层纱纸，原来他们也一样在为朝廷有所付出。
这也带来了对未来首先开海之地的激烈争夺。
宁波、漳州、泉州三地的竞争也让朝廷内部是分为难，各方都有相当的支持者，如何来平衡也成为一大问题。
好在冯紫英那套说辞也成为了内阁和户部以及工部的倚仗，如何来让开海战略迅速成型并让利益最大化，也成为三选一的一个标准。
正因为如此，朝廷准备对三地的情形进行一次调查，看看究竟那里条件更具备开海试点。
……
工部公廨。
李三才饶有兴致的读着手中《内参》增刊，时而抚掌叹息，时而感慨点头。
他是刚出任工部尚书的，对整个工部的情形都尚未完全熟悉，不过他原来在漕运上任职时间颇久，和工部诸司打交道颇多，所以也并不陌生，也就是一个适应熟悉过程。
在都察院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阅读《内参》，一期不落。
在他看来，这个翰林院办的刊物还是很有看头的，特别是《域外奇谭》和《产业生计》这两个板块的内容。
《域外奇谭》能开阔眼界，增长见识，李三才不是那种拘泥古板之人，更非狭隘之人，所以对这种很多官员视为哗众取宠的东西却看得津津有味，而且他也不认为这些情况就没有依据。
他在漕运总督任上就曾经考虑到漕运耗费巨大，是否可以走海运这一事宜，海运的消耗要远低于漕运，但是考虑到漕运涉及的还不单纯是耗费问题，所以也是斟酌再三作罢。
在考虑海运问题时，他就和许多海商接触过，了解过海运成本以及海船贸易的一些情况，虽然这些个海商们肯定在涉及海贸情形时会有所保留，但是毕竟也能知晓很多东西。
《域外奇谭》介绍的海外情况很详实，和他所了解的一些情况也有差异，但是总体来说，这些介绍内容还是靠谱的，特别是涉及到日本、朝鲜和苏禄吕宋的情形，和李三才本人掌握的情况大体一致，他觉得这个栏目的内容能够让朝中大臣们更多的了解大周之外的情形，对开海更是一个促进。
《产业生计》是新栏目，是从八月下旬才开辟的新栏目，但是从一开始就吸引了李三才的目光。
这明显是针对这开海而来的一个栏目，但是却极有内容，至少让准备就任工部尚书的大感兴趣，而第一期的关于造船业的介绍就让李三才极为振奋，特别是关于造船业所需的配套行业，也是分解介绍得十分细致，很有意义。
第二期则选择了制茶业作为介绍，重点介绍了茶叶的发酵以及西夷人对茶叶口味需求介绍，也简单的介绍了一种新型口味茶叶——红茶制作工艺。
两期增刊则是重点探讨了开海可能对大周海贸行业可能带来的影响，从出口产业和进口需求的平衡来作了一个探讨，特别是谈到了茶叶、丝绸、瓷器、纸张、药材这传统五大海贸出口产品在海外各地区的侧重和优势。
据说这两期增刊据说有朝廷吏员拿出去之后转售以五十两纹银一份卖出，然后被誊录后又以每份三两银子卖出，最后甚至形成了洛阳纸贵的风潮，导致前几期的《内参》都被人私下购买，引发了极大的震动，以至于后来都察院都介入调查究竟是谁最先将这份《内参》增刊泄露出去的，当然最终并无结果。
“道甫兄，还在看这个？”王永光走入公廨大堂时，看见李三才还在细细琢磨，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几日里我见道甫兄只怕看了不下四五遍了吧？”
“唔，有孚，言之有物，值得深读啊。”李三才微微感喟道：“乘风和汝俊委实有些眼光，只可惜我当时居然没能遇上，嗯，有孚，此子据说当初也和你在崇正书院时有纠葛，杨文弱和侯恂他们也和此子交锋过？”
“呵呵，是有些交道，年轻人么，肯定是互不服气嘛，在经义诗词和时政策论上都有切磋，不过冯紫英在经义诗词上都远不及杨文弱和侯恂，但是在时政策论上又要胜出一筹了，我当时也觉得这应该是各有所长，不过这份《内刊》一出，不得不承认此子是功夫在诗外，文弱厚朴他们都有不如。”
王永光原本是对自己两个得意弟子十分推崇的，即便是练国事和黄尊素，王永光也不认为能胜过杨嗣昌和侯恂，但冯紫英的表现却让人不得不甘拜下风。
“听说此子对诗赋也是不屑一顾？”李三才好奇地问道。
“嗯，此子一直认为诗词是小道，这个观点也是招惹了许多麻烦，后来这小子干脆就说自己不会作诗词歌赋，从不参加这些诗文活动。”王永光也是笑着摇头：“这让他在京师士林中的名声也就没有受欢迎了。”
李三才沉吟了一下方才道：“诗词歌赋和经义是咱们士人立身之本，但若是过于倚重而忽略其他，那也不妥，朝廷治政，时政策论方为对症施策，……”
李三才说得很委婉，但是王永光自然明白其中意思。
“嗯，此子确为奇才，但若是恃宠而骄，过于自矜，就有些辜负才华了。”王永光点头，“好在乘风兄和汝俊兄应该也在随时提点，想必不至于。”
“唔，有孚，此番开海举债，原本以为这该是户部和兵部精心策划之举，未曾想到却还会牵扯到我们工部，而且以我之见，这后续牵扯工部事宜甚多，特别是在牵扯到开海港口以及相关商路驿道的建设上，我看内阁几位阁老都是有许多想法，你注意到没有，在这份《内参》增刊中也提到了咱们工部的一些职责，提出了一些建议，认为工部职责不能只局限于山林河道的惯例和寻常道路城池的营建，而应当将百姓生计中的许多产业纳入进去，……”
王永光也笑了起来，“我还以为只有我注意到了这一点呢，没想到道甫兄也觉察到了，但我觉得这小子是有所保留，所以也在琢磨什么时候把这小子叫到咱们公廨来，好好谈一谈，这家伙成日里在文渊阁和兵部里边窜来窜去，就是不来咱们工部，却又在《内参》里这般引诱咱们，莫不是等着咱们召见他？”
李三才哈哈大笑，“有孚，你要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儿像，不仅仅是兵部，伯孝也是把他给叫去谈了两次了，不过据说伯孝爱面子，没有在公廨里召见他，而是回到家中见的他。”
“那咱们呢？”王永光摇摇头，“我觉得没必要，我对此子也很熟悉，叫来便是。”
“嗯，有孚，你也要考虑一下，恐怕首辅大人要让咱们工部和户部要对闽浙那边开海之事有一个通盘考虑。”李三才沉吟着道：“关系重大，利益众多啊。”

第一百四十节 从六品修撰
“伯孝和道甫都召见了你？”齐永泰目光温润地看着眼前自己这个得意门生，心中却是越发欣赏和欢喜。
他不怕郑继芝和李三才如何看重拉拢，这师生情谊摆在那里，除了乔应甲能够和自己争一争外，就算是相处时间更长的官应震都没办法和自己比。
没办法，乔应甲是最先看中此子并亲手举荐给自己的，若是没有乔应甲的亲笔信，青檀书院是断不会收一个毫无根基的武勋子弟的。
这一点上无论是冯紫英本身还是齐永泰自己都要承认，乔应甲算得上是冯紫英的恩主和举主。
官应震算是和冯紫英相处最久的师长，不过他晚了自己一步，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跨不过自己去，这一点齐永泰也是颇为得意，而且冯紫英怎么也算是北地士人，官应震是湖广人。
“回齐师，郑大人招弟子去谈了谈市舶司设立之后海税征收税率事宜，另外也询问了一下特许金收取尺度和特许权授予商贾的条件问题，弟子感觉郑大人比以往可是积极多了。”冯紫英知道齐永泰和郑继芝关系并不算太密切。
“唔，伯孝还是想做一些事情的，只不过原来情况不好，他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九边欠饷形势严峻，倒也不能完全责怪到伯孝头上。”齐永泰也叹息了一声。
他虽然和郑继芝关系一般，而且也认为朝廷财赋拮据郑继芝作为户部尚书肯定是责无旁贷，但要说将全部责任归结到对方头上，那也不公平。
“若是郑大人保持这个劲头，弟子觉得形势还是能有所好转的。”冯紫英点头，“日后海贸可能会带动很多产业的发展，给沿海百姓提供更多的谋生机会，就看朝廷和地方官府能不能抓住这样一个机会了。”
“所以这就是你想南下去南直隶和闽浙走一圈的目的？”齐永泰心中对冯紫英的看法越发好了，这等脚踏实地的作风正是齐永泰所推崇的。
“嗯，弟子是觉得像闽浙和南直隶乃是未来海贸外销货物的主产区，像丝绸、茶叶、瓷器、纸张和药材，从种桑养蚕到缫丝织绢，从种茶制茶到开窑烧瓷，这些都能带动许多人的生计，值得好好调查了解一番，也能为未来海贸的规模做一个评估。”
齐永泰一直知道这个弟子对时政策论是极为擅长，但是时政策论更多的是高屋建瓴的布局规划，而像刚才提到的这些就是经世济民的操作之道了，没想到此子也是如此谙熟，而且看起来也很感兴趣。
这小子未来看样子难道要朝着户部和工部的方向走？
可这小子是才在军务上立下大功，柴恪在给内阁信中也是盛赞此子乃是天生帅才，对军务尤为精专啊。
“那听你的口气，就不仅仅局限于宁波、漳州和泉州，还要去看看别的地方？”齐永泰很感兴趣。
“嗯，比如临清和东昌府，比如扬州和金陵，还有苏州、杭州和景德镇。”冯紫英琢磨着既然要南下一趟，那自然也就要借此机会好好转一圈。
“哦？这是道甫的意见？”齐永泰笑了起来。
李三才和乔应甲不对路，但和齐永泰还算保持着比较和睦的关系，都是北地士人，但是北地士人之间也有亲疏。
李三才和江南士人素来关系密切，尤其是南直隶和浙江士人都对李三才在漕运总督任上的表现赞不绝口，加之李三才素有文才治才，所以虽然他也是北地士人，但是却在江南很受推崇。
“李大人倒是没有明说，但是却拿着《内参》和弟子说了许久，感觉李大人对弟子提出了海贸产业十分感兴趣，认为能很多程度缓解江南地狭人稠的问题，特别是在丝织、瓷器和制茶几个行业上，如果可以在海贸商路上打开局面，那么这些行业都能够得到巨大发展，吸纳大量百姓谋生。”
冯紫英的话让齐永泰忍不住皱了皱眉，“紫英，江南富足，便是地狭人稠，但是只要是正常年份，便衣食无忧，但咱们北地可不一样，你若是有心，当多考虑咱们北地这方面的百姓生计才对，像景德镇的制瓷业兴盛，但是像广平府邯郸制瓷业也不差，你莫要把心思都放在江南去了。”
冯紫英笑了起来，这是齐师在提醒自己的根基所在了。
“弟子明白，不过当下开海之后面临的海贸，主要还是要以闽浙为主，所以当务之急还得要有所侧重，至于北地这边，弟子也在琢磨，登莱开海，如何来谋划北地与辽东、日本、朝鲜的海贸，还是要好好考虑一下的。”
“嗯，为师也是提醒你一下，你眼下已经有一些人觉得你在胳膊肘往外拐了，若非举债所得主要用于九边防务和辽东，只怕就有人要鼓噪攻讦你了。”齐永泰点点头。
“齐师，不至于吧，弟子还尚未正式授官，就是一个庶吉士呢。”冯紫英笑着道：“就算是和江南闽浙那边接触多一些，那也是开海举债的特殊性所决定的，并非弟子有心如此啊。”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你现在风头太盛，自然有人眼红嫉妒不满意了，这也难免，明日吏部便会有下文，授予你翰林院修撰。”
齐永泰云淡风轻的一句话让冯紫英一愣，“修撰？齐师，有没有……”
齐永泰笑了起来，“怎么，觉得自己当不起，还是受宠若惊？”
“呃，的确，弟子有些意外惊喜，这修撰……”冯紫英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
他一直以为自己很有可能会被除官翰林院编修，这就是一个正七品官，但自己比其他庶吉士们已经提前散馆一年半，可谓占了大便宜，没想到会除官修撰，这就真的是超越了杨嗣昌和黄尊素，只比早一年半除官的状元练国事稍逊一线了。
这是真真正正的破格提拔了，如果说除官编修自己只是占了时间缩短的便宜，而修撰就是直接晋升了一级，而这一级现在是作为和自己同科的榜眼探花的黄尊素和杨嗣昌都没有能跨越呢。
“原本为师也不太希望你除官修撰，编修足矣，你本来就已经万众瞩目了，再要太过，恐怕就要遭人嫉恨了。”
齐永泰叹息了一声，似乎是在斟酌掂量着些什么。
自己这个弟子从春闱大比开始，会试殿试和馆选，每一波都引起了不少争议，紧接着又西征平叛立下大功，这个倒是没什么说的，朝廷素来在军功上相当宽厚，尤其是对文臣立下军功更是重视。
不过这开海举债之略，又归功于冯紫英一人，齐永泰还真有些担心众多焦点汇聚在他一人身上会不会太过了。
“不过皇上认为你在开海举债上的建言献策居功至伟，首辅和次辅大人也属意你除官编修，所以此事就定了下来，兵部张大人，户部郑大人和礼部李大人以及工部李大人等其他人都赞同，反倒是为师反对，弄得都察院张大人都在说为师应当举贤不避亲，不必过于拘泥，……”
齐永泰一边叹息一边摇头，显然也是觉得自己这个弟子现在风头太盛了，所以让他出去走几个月也好，算是避避风头，起码也能给人感觉此子并未因为获得朝廷看重擢拔就忘乎所以了。
本来像一个从六品官也完全用不着拿到朝议上来议，按照惯例四品以下官员都是吏部议定后上报内阁，由内阁签署意见再报皇帝批示便可。
但这是朝议中皇上临时提出来的，倒是打了齐永泰一个措手不及，而首辅次辅以及其他几位尚书大人都赞同，那便是自己这个群辅兼着吏部尚书也不能违背众意，只希望自己这个弟子莫要因此而飘飘然就是了。
但以自己对这个弟子的了解，倒也还不至于，只是免不了会引来许多人嫉妒倒是真的。
“齐师，那弟子是否需要辞任……？”冯紫英自然明白齐永泰的好意，实在是自己这一年多表现太耀眼了，让齐永泰都有些感到不安了。
齐永泰哑然失笑，“你这一个从六品，就玩辞任这一套，不是笑话么？嗯，大大方方去谢恩就是了，不过你说你要南下去江南一趟为师原来还有些舍不得，不过现在倒是觉得正好，在江南去呆几个月，把你想做的该做的事情都做了，想必半年时间差不多也能让这边的风声消退不少了。”
冯紫英心中一喜，那这从六品官员就稳了。
说实话这个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虽然是个闲职，但是在品轶上却一下子把自己拉起来了，未来转任六部都察院和大理寺通政司也好，外放地方也好，这都是一个难得跨越，比起同科的庶吉士甚至是榜眼探花，都要高出一筹了。
当然齐师也说了，肯定会有一些副作用，嫉恨眼红不满攻讦的人不会少，所以连齐师都建议自己尽快去江南避一避风头了。

第一百四十一节 利益之争
从齐府告辞，冯紫英心中也算是稳了。
齐师既然也已经接受了自己担任从六品修撰这一职位，自然也是要有一些安排的，各种明枪暗箭不会因为自己去了江南就彻底消失，这就需要齐师、乔师这些人来替自己遮挡一二了。
像叶向高、郑继芝、张景秋、李三才和李廷机这些人表面赞同，未必就是心存好意，一方面是皇上心意他们不好拂逆，另一方面未尝没有把自己抽起来当一个靶子的心思，如果自己稳不住，出点儿差错被人拿住把柄，或者被人攻讦得下不了台，或许才是他们乐意见到的。
冯紫英从来不惮以恶意来揣测别人，既然走上了这朝廷仕途之道，就莫要指望人人都会对你心存善意，这位置就那么多，你占了一个，没准儿其他某位大佬的人就会少一个机会，就是这么简单。
利益的凝结起来的联盟永远胜于所谓的一般同年同学情谊，除非有更大的利益点出现。
而要想压过利益的结合就只有志同道合这一说法了，但这种层级不是寻常官员所能企及的，在冯紫英看来，这近乎于利益和理想相结合，起码冯紫英是这么看待的。
就像现在自己追随齐永泰和乔应甲一样，应该说最初自己和这二人并无太多的交织，纯属一种缘分，但是后来自己认可齐永泰和乔应甲的一些观念，加上同属北地士人的这种情谊，慢慢就形成了混合了思路理念和师生情感的特定关系。
可以说这种关系就是相当稳固了，除非双方在很多观点上都出现了较大的分歧和背离，才可能导致双方的关系破裂。
冯紫英也力图避免这种情形，所以也在不断的利用各种机会游说、说服和影响齐永泰和乔应甲二人，同时也在接受二人的一些观点和作风，这样相互影响渗透，形成了当下这种极为紧密的关系。
齐永泰和乔应甲固然有他们的一些政治理念，但究其思路，和这个时代大部分士林文臣的想法差不多，首先是维护朝廷和士大夫的利益，这没有什么错，包括冯紫英自己现在也属于其中一员，然后就是在此前提下，要尽可能为维护北地士绅的利益，同时平衡整个朝廷和百姓的利益关系。
这种较为朴素的关系在很多特定问题上的态度都会表现不同，所以也都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就像开海举债一样，如果这部分举债所获银两不能大部分用于九边防务，而是用于加强海防、打击倭寇或者改善财政状况兴修水利道路等，那么无论如何都很难赢得齐永泰、乔应甲等人的认同，因为他们需要为自己所代表的北地士绅和老百姓发声。
冯紫英破格除官翰林院修撰第二日便从吏部下文了，这是永隆五年春闱大比中第二个被授予翰林院修撰的进士，第一个是状元练国事。
虽然内阁大佬和六部尚书侍郎们早就知晓了这一情况，但是这还是在朝廷内外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毕竟这是大周朝除每科状元以外直接授予进士修撰的第一例，可谓开天辟地。
很多人只是看个热闹，而有心人则已经觉察到冯紫英的出身、籍贯、师承、年龄以及他的读书科考履历，这一系列要素结合起来，让人都看到了这个年仅十六岁的翰林院修撰未来将是大周政坛上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按照惯例，翰林院修撰的主要职责就是修史实录和制诏，另外还有一个职责就是以备顾问，但了解冯紫英的人都知道冯紫英在诗词歌赋上算是短板，而经义水准也是一般，真正擅长的却是时政策论，所以前几者本职工作都不是冯紫英所长，而以备顾问这一条则完全是要看皇帝的心意。
若是他看重，那么你便可以成为皇帝身边的红人和智囊，若是不被看重，那么三年五载不被召见一次也很正常。
当然一般翰林院修撰不被召见才是正常情形，因为人家都有本职工作，比如修史实录和制诏，为朝廷典礼活动做准备工作，都有事情做，可冯紫英这几样都不擅长，那么就真正成为一个闲人了。
“我还真乐意当一个闲人了。”冯紫英对于修史制诏这类活计毫无兴趣，在他看来那纯粹就是浪费时间，但这恰恰是这个时代士林文人们最推崇最看重的一门活儿，你修撰编修不干这个干啥？
练国事笑着摇头：“紫英，你啊你，还真的是与众不同啊，我和文弱、真长在这一干就是一年多，觉得挺充实的，怎么被你这么一说，就觉得这活儿一点儿意义都没有呢？要不我们去给黄大人反映反映？”
“可别，君豫兄，那黄大人还不得把我骂得狗血淋头？你们都知道我这经义和诗赋功底就那样，连你们各种诗会文会我都从来不敢参加，这要让我在翰林院里班门弄斧，不是自找苦吃么？闲人就闲人吧，小弟也认了，但俸禄可一文不能少。”
冯紫英赶紧求饶，杨嗣昌和黄尊素都笑了起来。
练国事和冯紫英当然相当熟悉，就是杨嗣昌和冯紫英也交道颇多，不过黄尊素来自江南那边，以前从未到北地，春闱高中之后进了翰林院，才和冯紫英有了接触，也感觉此人敢于自曝其短，自然有其底蕴。
而宁夏叛乱，被兵部右侍郎柴恪专门点名随军西征，一举成名，这都罢了，黄尊素也觉得此子既然是出身武勋之家，对于军务熟悉也属正常范围，赶上了好机会，立下大功，也是别人羡慕也羡慕不来的。
但是这开海举债之略就不一样了，这是真正的经世济国之道。
大周不比前明，对于经世济国之道素来看重，尤其是江南因为承担起了整个朝廷绝大部分财赋来源，大多数士绅对产业生计十分看重，而大部分世林官员一样对经济之道十分推崇，所以也才有各类商帮会馆层出不穷，在京师城中也是鳞次栉比。
黄尊素出身两浙余姚士绅家庭，本身当地就属于宁绍平原，经济富庶，黄家本身产业虽然不算太大，但是却和本地士绅关系历来密切，所以黄尊素自家也一直很认同经世济国之道。
在他看来地方官员治政能力很大程度也要看其经世济国的能力，能不能教化一方，一个重要因素就是能不能让当地百姓安居乐业，衣食无忧，当然这是一个理想的境界。
冯紫英的开海举债策略无疑是对江南一直因为海禁政策被压抑的海贸是一个巨大的提振，如果真的能够按照所提出的开海之策，那么对南直隶、两浙以及福建多地的士绅商贾来说都是一大利好。
“紫英，你恐怕不会闲着吧？开海涉及到几个地方市舶司的建立以及造船建码头，朝廷不是还在就哪一处先行来试点争论不休么？”黄尊素也有他的消息来源，看着冯紫英道：“是不是要对几个地方都要进行一次调查了解才能拿出结果？”
黄尊素的话让练国事和杨嗣昌都好奇的把目光望向冯紫英，现在都是翰林院同僚了，他们自然能听出黄尊素话中还隐藏有其他意思。
“真长兄看来也是有心人啊。”冯紫英笑了笑，内阁首辅次辅，一个是福建人，一个是浙江人，黄尊素也是浙江人，消息灵通很正常，这么关心此事自然也很正常。
黄尊素也明白冯紫英看穿了自己，也不在意，“不瞒紫英，愚兄是绍兴府余姚人，宁绍一体，往来密切，宁波府的情况我们绍兴府这边都清楚，以愚兄之见，宁波开埠设立市舶司是前明便有，而宁波商贸发达也是全国闻名，此番开埠海贸，理所应当有宁波一席之地！”
练国事和杨嗣昌听闻黄尊素这么一说，立即明白过来，“紫英，可是又要公干外出？是为市舶司设置开海选址？”
冯紫英也没有打算在几人面前遮掩什么，笑了笑，“只是户部和工部有此意图，还要等内阁和皇上如何定夺，不过宁波与漳州、泉州之争的确很激烈，朝廷也有些拿不定主意，真长兄，你这番话子逊兄好像也原封不动在我面前说过，不过他只说是福建，没提漳州还是泉州，……”
“那总得有一个结果吧？如何来比较衡量谁该来试点先行一步，是否就是按照《内参》所言？”杨嗣昌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
“或许还要综合评定吧，嘿嘿，叶大人和方大人恐怕在这个问题也会有不同看法。”冯紫英笑了起来，笑得很诡异。
这个问题上，恐怕叶向高和方从哲都不敢轻易让步，而其他两位内阁阁老，齐永泰是北直人，而李廷机则是福州人，不过福州没有列入首批备选点，这让李廷机很失望，自然就要支持将泉州或者漳州选为首批试点了。
虽然看起来内阁中闽党势力更大，但是两浙官员在朝廷六部和都察院中势力明显更强，在面对北地士人时闽浙和南直江西士人都要联手，但是在涉及到各自具体利益时，闽党浙党谁也不会让步。

第一百四十二节 膨胀了
“紫鹃，你莫要着急，爷还没有回来，我去问问宝祥，看看他知道不知道爷上哪儿去了。”金钏儿安慰着急匆匆跑来满头大汗的紫鹃，云裳也在一旁安慰着，“爷从不在外边儿过夜，紫鹃你就放心吧。”
紫鹃眼眶也有些发红，咬着嘴唇点点头。
谁也未曾想到情况急转直下，府里边收到了来自扬州的信，说林姑爷病重，要让人赶紧带姑娘回扬州。
虽然信中病究竟危重到什么程度没有说，但是毫无疑问，是肯定有些严重了，这边贾府里边也在商议，看由谁来护送姑娘回扬州。
金钏儿出了二门在大门上找到正在和门房上徐大闲聊的宝祥。
“宝祥，你过来。”
金钏儿此时已经有了一些首席丫鬟的气势，声音清冷悦耳，却无人敢小觑，便是那门房徐大也都是规规矩矩的站好，招呼了一声，“金钏儿姑娘来了。”
徐大对这位金钏儿姑娘也有些怵。
他们这些人大多是从大同跟过来的冯府老人，一些是冯唐在大同多年征战之后淘汰下来不再适应战场的老光棍，干脆就投入府中，娶个下人成了冯家人，要么本身就是冯家家生子，从冯唐父亲乃至祖父那一辈就跟着冯家了。
但从大同回来到了京师城之后，他们也都是知道随着老爷身体渐渐老了，他们的年龄也渐渐大了，所以没带他们去榆林上任，基本上也就意味着他们会一直待在京师城中，作为京师冯府下人生活下去了。
现在府里边虽然还是太太和姨太太掌家，不过随着少爷成年，娶妻纳妾收通房也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事情，许多事情迟早也要交给少爷屋里的人。
这位从荣国府过来的金钏儿姑娘深得大少爷的喜欢，没准儿哪一日被少爷收了房，恐怕身份就要大不一样了，若是还能生个一男半女的，那就真的一跃成为半个主子了。
金钏儿脸色稍缓，点点头，却没说话，那宝祥却早已经屁颠屁颠儿跑了过来，“金钏儿姐姐，您找我？”
“嗯，你过来，我有事问你。”金钏儿扭身便往里走，宝祥也不知道什么事情，见金钏儿脸色有些冷，心里也有些憷了，疾步跟上。
“爷下午从衙门里回来之后又和瑞祥上哪儿去了？”等进了冯紫英外院，金钏儿这才陡然转身问道。
被金钏儿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宝祥呐呐地道：“小的如何知道爷上哪儿去了？”
“你真不知道？”金钏儿双手插在腰间，凤目灼灼。
“呃，金钏儿姐姐，我真不知道啊。”宝祥有些慌了。
“好，那一日爷让万爷爷分派了几个人跟着瑞祥去哪儿了？莫要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是要我去禀明太太让太太来问你么？”金钏儿当然不敢去禀明段氏，但是用来吓唬一下宝祥这小子倒是可以。
宝祥一下子就被唬住了。
这爷在外边养外室的事情一直没对任何人说，除了自己和瑞祥知道外，其他人都不知道，但是用人去打扫马巷胡同宅子的事儿却有几个人知道，只是他们也不知道爷拿来干什么用的，但这等时候若是太太要追查，那肯定是马上就要暴露出来了。
这若是太太知晓了，自己铁定是要挨板子了，而少爷回来若是知道自己泄露的，那也饶不了自己。
宝祥哭丧着脸，差点儿要给金钏儿跪下了：“金钏儿姐姐，您就莫要难为我了，爷惯来就是有主意的，他要干什么，小的如何敢去阻拦啊？”
金钏儿心中也是一酸，稳了稳心神，也知道现在不是想其他的时候，淡然道：“爷养的外室住在哪里？”
这一句话挑明，让宝祥心中也是一震，金钏儿姑娘知道了？下意识地便道：“金钏儿姐姐你知道了？”
其实宝祥也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爷要在外边养外宅。
要说金钏儿、香菱、云裳几个姐姐难道不漂亮么？他也承认那尤二姑娘和尤三姑娘别有一股味道，嗯，就是魅惑人的味道，碧绿灰蓝的眼睛加上那白得吓人的肌肤，还有那高耸的鼻梁，的确有些勾人，但是这屋里就有几个，你何必非要去养外室？
莫不是也爷觉得那尤二姑娘和尤三姑娘屁股特别大，能生养？
金钏儿、香菱几个姐姐要和尤二姑娘尤三姑娘在这上边比起来确实就有所不入了，要说也就只有这个原因了。
“哼，此番紫鹃姑娘带了林姑娘的话，要马上见爷，若是耽误了，你自己掂量着，……”金钏儿深吸了一口气道：“你最好马上去找爷，让爷回来，……”
宝祥犹豫半晌，最终还是只能点头，一溜烟儿出去了。
“姐姐，爷真在外边养外室了？你怎么知道的？”玉钏儿早已经出来了，就在屋外听着，等到宝祥走了，才进来问自家姐姐。
“这几日爷回来吃晚饭的时候越发少了，前几日里那刘二不也说他们去小时雍坊打扫宅子么？那宅子是前两年爷买下来供一个朋友住的，后来那人去了金陵当官，便一直空着，这会子突然要打扫供人住了，却又不和太太说，不是外宅还能是啥？”
金钏儿脸色并没有太大的变化，虽然心里有些酸意，但她也知道这种事情迟早免不了。
哪个男人不偷腥？何况爷已经很难得了，十六岁之前从未碰过一个女孩子，现在满了十六岁了，连太太都开始琢磨如何让少爷开枝散叶延续冯家香火了。
只是这屋里明明有四个丫头，除了玉钏儿年龄小了一点儿可能不太符合爷的心意，自己和云裳、香菱都年龄差不多了，却没有想到爷居然在外边去养外室了，不知道府里那些人知道了又该怎么编排自己几个人了，还有太太又会怎么想？
玉钏儿有些不高兴的噘着嘴，“爷也真是的，姐姐这么一个大美人儿摆在他面前，还有香菱姐姐和云裳姐姐，怎么就非得要在外边儿胡混呢？肯定是琏二爷和薛大爷他们把爷给教坏了。”
贾琏和薛蟠肯定没想到自己已经在背后遭了无妄之灾，但在冯府里边几个丫头看来，除了这两位外，好像也不可能有人能让少爷变坏了。
玉钏儿的话却没有让金钏儿相信，她很清楚自己这位爷的性子，如宝祥所说，那是极有主意的，岂是琏二爷或者薛大爷能影响的？不过在女人身上，有些事情也很难说，男人不都好那一口么？
金钏儿没有“冤枉”冯紫英，冯紫英此时的确正在马巷胡同尤家饮酒。
一张一弛乃文武之道，冯紫英从来就不觉得自己该为着某个目标而摒弃一切，自己都能遇上这样机缘，难道就不该享受一下生活？
当然要。
对于尤老娘的刻意殷勤讨好，他自然也明白，但说实话，他并不反感。
尤三姐的纠结困扰表现出来的矛盾心情，尤二姐的欲迎还拒以及一些期盼，他都心如明镜一般了然于胸。
甚至那尤老娘打的什么主意，他也心知肚明。
贾珍贾蓉回来了，但是除了尤老娘去宁国府里一趟外，尤二尤三都没有去，其中忌讳什么，肯定是尤三姐和尤老娘说过了。
说实话，冯紫英也不认为贾珍贾蓉在得知自己对尤二尤三“感兴趣”之后还敢做什么。
如果说现在荣国府因为贾元春才选凤藻宫而声势大振外，那宁国府反而显得更加势衰了，甚至连贾赦都敢公开的批评指责贾珍，当然也是利益之争，说东府这边儿名声不好，也影响了荣国府这边，对大姑娘在宫中不利，这让贾珍和贾蓉都是又惊又怒，却还不敢言。
其实他挺喜欢尤三姐的直爽利落性子，尤二姐的那般含羞带怯也是惹人怜爱，嗯，他也感觉自己从满了十六岁之后，就有些膨胀了，动不动就有点儿放飞自我的冲动。
“大娘你也莫要忙碌了，坐下来吃两盅儿吧。”见着尤老娘忙前忙后，冯紫英已经有了几分酒意。
左边尤三姐，右边尤二姐，香风鬓影，醉眼朦胧，冯紫英觉得自己有点儿向《红楼梦》中贾珍贾蓉父子俩的行径进化，不过这也是尤老娘让尤三姐多次邀请之后他才来赴宴的。
开玩笑，作为翰林院新任修撰，文渊阁的红人，皇上都曾经赐膳的大人物，他冯紫英什么时候缺这一顿饭了？没见着每日到府里递帖子请赴宴的邀请多如牛毛么？他根本就不稀罕去。
若不是看着尤三姐曾经救过自己命，尤二姐又这般殷勤，他怎么会在百忙中拨冗而来吃一顿酒？
不过这也能看出一些不一样，大家闺秀是绝无可能在未出阁之前来陪外边男子饮酒的，便是小家碧玉那也有所讲究，出来敬一杯酒或许是有的，尤氏二女好歹也是良家女子，尤老娘也是当过官宦人家续弦的，岂能不懂这些规矩？
像这般陪坐着饮酒，那身份，或者说意图几乎就要呼之欲出了。

第一百四十三节 外室，纳妾
“公子您只管和二姐三姐儿吃酒，莫管老身。”尤老娘乐颠乐颠地笑着摆着手，然后端着一盘菜肴上来。
冯紫英也就懒得多问了，斜着醉眼看尤三姐有一口没一口的抿着酒，那白嫩的面庞红霞萦绕，眉目间的一番情意挥之不去。
“冯大哥你若是真的要南下走这一遭，要不小妹还是女扮男装陪着你一道走一回？听说宁波、泉州那边倭寇仍然经常袭扰，甚至深入到内陆地区，地方治安不靖，卫所军队根本就难以抵挡，……”
见尤三姐这般关切，冯紫英心中也是一暖。
还别说，他也是在确定要南下之后才通过龙禁尉和刑部那边了解南直隶和闽浙情况的，虽然现在倭寇远不及壬辰倭乱之前那么猖獗，但是仍然具有相当威胁性。
自打倭乱平息之后，仍然有大批无家可归或者说无以谋生的野武士和浪人开始出海，所以在安静了几年之后，从前两年开始，倭寇的声势复涨，虽然赶不上壬辰倭乱之前，但是比起六七年前仍然是要嚣张了不少。
当然这种倭寇多是小股纠集而成，对地方治安威胁极大，但是要说攻城略地危及大周政权，那还远远说不上。
“不至于，我若要去，那也是跟着户部工部和都察院的大人们去，跟附骥尾，若是有危险，也该是他们首当其冲才是，我估计龙禁尉怕也要有人跟随南下才对。”冯紫英笑着夹起一筷子鹿肉，“三妹，来尝尝这鲈鱼，乃是天津卫那边送来的，味道极佳，二姐，你也来尝尝，……”
替尤三姐和尤二姐一人夹了一筷子鲈鱼，尤三姐娇媚横眼，尤二姐羞怯添酒，冯紫英很有些快意人生的感觉。
这忙碌了一天公务，在这小憩放松，这日子还真的挺不错，只是这等日子怕也没几日了，连齐师都催促着自己尽早南下，那边户部和工部也在紧锣密鼓的准备，若无意外，恐怕也就是三五日内就要南下了。
“冯大哥切莫如此想，那倭寇和那甘州那边的马贼一样，一旦遇上，他们可不会管你谁是领头的，只管要你财物性命，没准儿马贼或许还要斟酌一下杀朝廷官员带来的影响，但那倭寇却不会管这些。”尤三姐还是有些担心，提醒了一下，“那龙禁尉我看本事也有限，未必能……”
那张瑾的本事尤三姐在甘州就见识过，很是一般，不过龙禁尉这些千户百户未必就是武技高强，更多地还是能办事会办事有背景才能升迁，那武技高强也不过就是打手罢了。
“唔，这事儿我琢磨琢磨。”冯紫英也知道这尤三姐也是一个闲不住的主儿，在来京师城才一个月便有些呆不住了，而且又经常和尤老娘起些龃龉，所以才想要和自己一起南下走一遭。
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尤三姐顿时心情就好了起来，赶紧替冯紫英夹菜斟酒。
“二姐，三妹，屋里请了几个人来？”冯紫英借着酒意看那羊脂白玉般的手在眼前晃动，忍不住捏住，顺口问道，“可够侍候？”
“母亲请了一对夫妻，男人在门上，女人便做些杂务，还有一个寡妇负责打扫，我们家也不是没吃过苦的，平素便没有人侍候也过了，……”尤三姐被冯紫英拿住手，心中一烫，赶紧一抽手，抽了回来，瞪了一眼有些醉意的冯紫英。
旁边尤二姐却是吃吃掩嘴偷笑，弄得尤三姐更是心乱如麻，见自己母亲已经出去，便一咬牙轻声道：“冯大哥，小妹也知道我和二姐都是蒲柳之姿，本不堪侍奉冯大哥这般英雄人物，……”
冯紫英见尤三姐也是美眸含情，红晕扑面，这般话语更是荡人心魄，原本已经被抽调的手，便又探手拉了回来，“三妹何出此言？”
“……，小妹知道你们冯家门高户大，等闲是难得入门，只是小妹和二姐也都是清白良家，若是，若是……”
尤三姐心如鹿撞，却又挣不脱手，话语却再也说不下去了。
“若是什么？”冯紫英轻声一笑，越发放肆道。
“若是，若是冯大哥有意要我姐妹二人侍奉君前，便可择日迎归，可若是冯大哥只顾贪图我姊妹身子，养在外边儿，那我姊妹是断断不能的，……”
尤三姐终于还是咬紧牙关一口气说了出来，心中也是颤颤巍巍，和那尤二姐一般，两双妙目都落在了冯紫英身上。
她和二姐纵然算不上官宦人家小姐，但好歹生父也是武官，只是家道中落，母亲又改嫁，沦落至此，但是便是小家碧玉也不能给人当外室，日后毫无身份，没准儿那一日大妇打上门来，你连跪地求饶的资格都没有，甚至连生了儿女都未必能入冯家宗祠，若是能以妾抬入门，起码也能有了一层保障。
一时间那房间里寂静无声，连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楚。
而那尤老娘更是撅着屁股将脸贴在门缝边，提着心要听这冯家大郎如何回答。
冯紫英没想到尤三姐居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虽说已经有了几分醉意，但是神志却是十分清楚，人家的要求也很正常，就是不当外室，要以妾的身份抬入冯家门去。
只是对于冯紫英来说，纳妾自然是没什么，问题是现在自己尚未娶妻，就要纳妾，母亲那里还得要去说一番，合适不合适还得要斟酌。
见冯紫英端起酒杯沉吟不语，尤三姐和尤二姐脸色煞白，莫不是这位冯大哥就从未想过要纳自己二人入门？原来说的甜言蜜语都是欺哄，真的只是想要玩玩而已？
“二姐三妹对我的情意我自然是知晓的，只是我现在尚未娶妻，若是要先纳你二人入府里不是不行，但却需要先和我母亲和姨娘一说，……”
冯紫英放下酒杯，一句话就让尤氏二女心里安定大半，那门外的尤老娘也是连连在心中说阿弥陀佛，但她们也知道这要抬入冯府门中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在冯紫英尚未娶妻之前，那冯母那就是能一言断二人生死的，若是她不同意，那二人便休想入府。
“不过二姐三妹倒也无须担心，我母亲素来是听我的，原本也说过希望我能早日娶妻纳妾，替冯家延续香火，估摸着二姐三妹这身子体格怕是能让我母亲喜欢的，……”
冯紫英慢条斯理的话让尤氏二女终于心放了下来，尤老娘在宁国府中去时便旁敲侧击的打听过冯家，知晓这冯家内宅虽然是以大小段氏为主，但是因为只有冯紫英这独苗嫡子，大小段氏对着冯紫英都甚是宠爱，所以冯紫英说得事情也基本上就算。
话挑明了，尤氏二女心中也顿时放了下来，那外边一直躲着偷听的尤老娘也是心花怒放，这下半辈子总算是有了有个靠山。
从来了京师城之后，尤老娘便一直在不停的琢磨着这日后如何在这京师城里生活下去，那甘州城在甘肃镇倒也算是一个大城，但是一进了京师城之后，尤老娘觉得便是住那城外的窝棚都比甘州城强。
但这京师城虽然富庶繁华，但这开销也是让人咂舌不已，各种花销，啥都要银子，而且哪一样都是昂贵无比，便是吃水一月都要一两百铜钱，想想都让人肉痛。
这也让尤老娘深刻感受到这京师城真的只能是有钱人才能享受的地方。
宁国府那便是靠不住的，大姐儿不是自己亲生的，而且她也看出来了，尤氏虽然名义上是掌家主母，但是那女婿却不是一个省心的主儿，一味恣意妄为的乱来，那府里边儿戏子娼妇，没有一个定准儿，而尤氏根本管不了，弄得这宁国府里也是乌七八糟，难怪三姐儿说千万莫要入宁国府，免得日后污了名声。
现在总算是盼得云开见日出了，若是二姐儿三姐儿能给这冯家公子当妾，日后再能生下一儿半女的，那自己这辈子就算是有了靠山，吃穿不愁了。
眼见得冯紫英尽兴而醉，最终伏案入眠，尤三姐赶紧扶着他。
尤二姐和尤三姐也不知道是留冯紫英就在这里睡下，还是让在外院的瑞祥去通知马车来，这般情形是肯定不能骑马回去了。
“三姐儿，二姐儿，不如就让他就在屋里睡下吧，左右你们也是要入他屋里的，……”尤老娘觉得索性就让生米煮成熟饭，这冯家大郎一看也是一个重情守诺的，这生米煮成熟饭，没准儿还能早点儿让他抬自己两个女儿进冯府里。
尤三姐怒意盈面，瞪了自己母亲一眼，“那如何能行？没地让人笑话！”
“那你看他这般模样如何能走？”尤老娘瞪了尤三姐一眼，然后又看了自己二女儿一眼，“二姐儿，你去把他扶到你屋里去。”
而尤二姐却是羞怯不安，看了一眼自己一脸怒意的妹妹，再看了一眼自己母亲，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第一百四十四节 可怜人
还没有等尤二姐采取行动，门外已经响起了瑞祥的叫声：“大爷，大爷！”
尤老娘赶紧出门儿，“怎么了？”
“大娘，家里有急事儿，要让大爷回去。”瑞祥对尤老娘也还是比较尊重，“宝祥专门来喊，有急事儿。”
冯紫英被灌下一杯蜂蜜水之后，才稍微清醒了一些，看见宝祥在自己面前，晃了晃头，“什么事儿？”
“紫鹃姑娘来了，说扬州来信，情况不太好，……”宝祥没明说，但是冯紫英却立即清醒了过来，怕是林如海出事儿了。
悚然一惊之后，冯紫英出了一身汗，站起身来，“二姐，三妹，今儿个就到此吧，家里有事儿，我得马上回去，……”
尤二姐和尤三姐也听到了那宝祥所说的什么“紫鹃”和“扬州来信”，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但是看宝祥专门来说此事，知道肯定不是小事儿，自然不敢阻拦，只能把冯紫英送出门外。
好在宝祥也算聪明，知道冯紫英是在这边吃酒，直接喊了套车来，以免冯紫英酒后受凉。
冯紫英赶回家中时，已经是快亥时了。
“这么说府里边是要让林妹妹回扬州了？那谁送林妹妹回去，什么时候走？”冯紫英一边任凭身旁玉钏儿以自己用热毛巾擦拭着脸，一边接过香菱递过来的蜜水，喝了一口。
“老爷们还没有定下来，还要回禀老祖宗，老祖宗这两日身体不适，估计要等到明日才会向老祖宗禀报了，但估计也就是两三日里就要出门。”
紫鹃见冯紫英终于回来，心中也是大定，她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只要是见到冯紫英那张淡定从容的面孔，心里就觉得踏实许多。
“唔，那谁护送林妹妹回扬州？这几千里地，林妹妹身子骨娇弱，这又是初冬了，怕要好生准备一番才行。”
冯紫英也在盘算，他当然不可能光明正大的护送林黛玉回扬州，但是顺路同行倒是挺合适的，左右时间也就差那么一天两天，只要调整一下是完全可以的。
“估计可能是琏二爷，信里说得有些重，二位老爷也有些着忙，有些担心……”紫鹃没说下去。
冯紫英点头。
林如海既然是要让林黛玉回去，那肯定是病有些危重了，有点儿要见最后一面的意思。
贾赦贾政自然也能从中看出这层意思，而林家本身人丁单薄，纵然还有些亲戚，那都是远亲，而林如海这么多年的巡盐御史，再怎么也应该有些家底，作为林如海一旦故去的娘家监护人，肯定要把这些事情的方方面面考虑周全。
而贾家这边除了贾琏外也的确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人了，贾宝玉是个不中用的，而贾环还在读书太小，贾蓉却又是宁府那边的，隔得远了不说，名声素来不好，算来算去也就只有贾琏这个嫡亲表兄还算靠谱。
“若是琏二哥，倒也可靠。”冯紫英微微颔首，“这样，你回去带话给林妹妹，让她莫要焦心，好生休息，切莫因为此事伤了身子，或许等两日就要上路，这身子骨本来就娇弱，这若是要上路一路疲惫，更容易生病，我这边也争取同步，看看能不能一起南下。”
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紫鹃心中终于放了下来，这冯大爷总还是一个有担当的人，既然答应了，自然就要兑现诺言。
送走了紫鹃，冯紫英上床休息，却再也睡不着。
其实冯紫英早就有了那么一些觉悟，先前总以为自己是魂穿历史，掌握未来，但事实上越是陷入这个时代越深，越是感觉到自身的无力。
这个时代的固有思维决定了很多事情不是你想如何就能如何的，甚至冯紫英觉得自己哪怕就算是穿越到永隆帝或者叶向高身上，在面对纷繁复杂的大周朝局时一样会倍感无力。
太上皇的掣肘，其他阁老的牵制，所代表士人群体的意志，还有来自现实条件的制约，无一不让你无论是叶向高还是永隆帝只能按照设定好的轨道走下去。
冯紫英觉得自己已经是做得足够好了，起码开海举债这一策略，在从宁夏之役的布局，到《内参》多篇文章的造势，以及在齐、乔、柴甚至永隆帝等诸人身上的潜移默化影响，才推动了这一战略的启动。
但人力有穷，薛峻病死，贾元春才选凤藻宫，现在又有林如海病重，无一不是按照《红楼梦》书中历史走向在演进，这一切又让冯紫英感受到自己的无力。
忍不住轻轻叹息一声，冯紫英翻了个身。
香菱在屋外值夜，听闻到屋里声响，披衣下床，悄悄进来。
冯紫英也听到窸窣声，翻身扭头，见是香菱这丫头进来看自己，这还没到烧地龙的时候，但是夜里已经有了一些凉意，赶紧招手示意。
“爷有心事？”香菱已经不像才来府里那么娇憨带怯了，略一犹豫便主动坐在床边，然后靠在了冯紫英怀中。
来了冯府这一年里，她能感受到身旁这个男子对自己怜惜关爱，这也让她一份情思也是越发系在了这个男人身上。
童年的颠簸和在薛家时的迷惘都让她无比渴望一个安稳平静的生活，而现在这一切似乎已经变成了现实，哪怕面临着新妇入门的“威胁”，但这个男人的承诺似乎从未褪色，所以也让她格外心安。
“嗯。”冯紫英嗅着香菱发梢淡淡的香气，一只手也握住对方有些凉意的纤细小手，“靠进来一些，莫着凉了。”
“是因为林姑娘父亲的事情？”香菱和紫鹃的关系其实也不错，虽然说她是赞同自家姑娘嫁入冯家的，但是她也知道紫鹃替林姑娘着急也是应有之意，真有点儿各为其主的感觉。
“嗯，林丫头也是命运多舛，爷担心只怕她父亲这一病不起，……”
“那林姑娘怎么办？”香菱也是一惊，下意识的扭过身子来问道。
再说不通世事，香菱也知道父母双亡的话对一个女孩子的婚姻有多大的打击和影响，只怕冯府就未必愿意结这门亲事了。
虽然说这对自家姑娘是利好消息，但是香菱却是一个纯善的性子，不愿意看到以这样一种结果来换取自家姑娘赢得胜利嫁入冯府。
“什么怎么办”冯紫英装糊涂。
香菱扭动着身子，肩头半边衣襟滑落下来，嘟着嘴，“爷又装糊涂，奴婢是问林姑娘婚事怎么办？会不会受到影响？”
“你觉得呢？你觉得爷会在意这个么？”冯紫英反问。
“奴婢不知道，或许爷不在意，可是老爷和太太呢？”香菱迟疑了一下，“还有，林姑娘身子骨太弱了，爷若是想娶林姑娘的话，这一点只怕太太未必愿意，太太一直念叨着冯家人丁单薄，肯定是希望少奶奶要能生养，……”
冯紫英笑了起来，香菱又羞又急，“爷切莫误会奴婢是在替宝姑娘说话，连金钏儿姐姐都在说林姑娘这身子骨，太太怕是很难同意林姑娘嫁进来，……”
“嗯，爷知道，爷也没说啥啊。”冯紫英笑了笑，他知道香菱的性子，不至于在这个时候还想这些。
他当然知道这是一道难题，所以他一直没敢和老娘挑明，特别是现在林黛玉年龄还小，身体幼弱，老娘一打听，再是林家家世好，只怕立马这事儿就得黄了。
原本只盼着能拖两年，等着林黛玉身子骨强健一些了，再来说这事儿，自己老娘也不至于太过激烈反对，没想到现在却又出了林如海病重这桩事儿。
“那爷打算怎么办？林姑娘若是父亲再一去，在贾府里就真的是孤苦伶仃了，爷若是再不能娶了林姑娘，以林姑娘的性子，恐怕真的就……”香菱靠在冯紫英怀中，仰着头看着这张棱角分明的脸，充满了希望。
林黛玉在贾府中虽然性子孤高了一些，但是并不招人厌，而且香菱也知道林黛玉能写诗作词，一直希望能跟着对方学一学。
看着香菱这张纯美和善的脸，眉心那颗胭脂红痣更是多了几分妩媚的味道，冯紫英心中也是涌起一阵怜惜。
这丫头心地真的是纯善，原本一直是希望自己娶宝钗的，这个时候反而还能替林黛玉想到这些了，想到《红楼梦》书中香菱的悲惨结局终究在自己手中得到改变，冯紫英心中也宽慰了许多。
“放心吧，爷自有办法，只是没想到你却这般能替林丫头着想。”
香菱也感觉身后这个男人似乎身子越来越热，心里有些发慌，但是却又无法挣脱，颤声道：“爷，奴婢……”
见那惊惶夹杂娇羞的模样，冯紫英呼吸都急促起来，猛地把怀中身子一带，声音也含糊起来。
“爷都十六了，太太怎么和你们说的？”
“啊？！”香菱一惊之下更是羞得整个身子都缩了起来，“爷都知道了？”
“你说呢？”冯紫英轻笑一声，顺手拉过锦被，香菱一阵惊呼声戛然而止，……
……
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
轻把郎推，渐闻声颤，微惊红涌。

第一百四十五节 有情郎
鸦色腻，雀光寒，风流偏胜枕边看。
冯紫英起床时，香菱仍然沉睡不起，油黑的发丝铺洒在枕上，那微微蹙着眉头昭示着昨晚只有冯紫英得了快乐。
冯紫英举动间还是让香菱惊醒了过来，便想要起床来侍候冯紫英穿衣。
只是那举手投足间的艰难让冯紫英赶紧制止，让她好生卧榻休息。
“好好儿休息，这两日莫要劳累，多卧床，我会和金钏儿、云裳她们说的。”
“爷，不要！……”香菱羞不可抑，这等事情如何能向人说？
“不说难道她们就不知道了么？傻丫头，你这连床都起不了了，还能瞒住谁？再说了，用得着瞒谁？便是我娘知道了，也只会高兴，嗯，没准儿就盼着我能一矢中的，替我们冯家生下一男半女呢。”
冯紫英自然知道这丫头此时心中的复杂心情，好生宽解了一番，“放心吧，好好休息就行，也没人敢说什么闲话！”
听得冯紫英这般周全安排，香菱这才稍稍放心下来，看着那洁白如玉的香肩半露在外，冯紫英替她掖了掖被角，顺带将那粉红的肚兜和一尺白绫放在一旁，“莫要受凉了，好好睡一会儿再起来吧。”
香菱既羞又喜，赶紧把肚兜白绫放在一旁，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悄声问道：“爷，那压箱底儿的肚兜是哪位姐姐的？”
冯紫英一愣之后，扭了一把香菱的粉颊，“这是爷的秘密，别多问。”
那肚兜其实金钏儿和香菱她们都早就发现了，很是好奇，因为按照那肚兜的规模来，她们想象不出是谁的规模会有那么大。
都是女孩子，这肚兜抹胸都是常用的物事，自然了解，这兜布和系带都明显要比她们所用的要大几个号，这被爷藏在箱底儿，明显是爷偷香所得，却是想不出谁会有这般物事。
几个丫头还拿着自己的肚兜比划了许久，都是觉得叹为观止望尘莫及。
拿金钏儿的话来说，便是二姑娘身边的司琪才有这般规模，只是这肚兜的颜色和花式以及香气，明显应该是一个妇人才是，司琪是个丫头也用不起这等上等丝缎面料，而那香气也明显是相当昂贵的香脂香粉气息，绝非司琪所能有的。
见爷的这般表情，香菱也是越发好奇，只是想不明白以爷的身份何须去拿这样一个肚兜回来，莫不是真的是爷留作纪念的？
冯紫英没有理睬香菱的好奇，顺带去把金钏儿叫了进来交待了一番。
金钏儿也只是一惊之后反倒是喜欢了不少，对于她来说谁先谁后并不重要，只要能从爷心目中看出这份重视关心，那就足够了。
轻将白绫拭海棠。
“爷吩咐你今日好好休息一番，另外替你炖点儿补血养气的，……”金钏儿按着想要挣扎起身的香菱，微笑着道：“是不是等一等就该叫你香姨娘了？”
香菱脸涨得通红，伸手去捂坐在床边金钏儿的嘴：“姐姐千万莫这么说，若是让人听着没地笑话，……”
“那有什么？太太那里早就开了口，我还真担心爷在外边养外宅呢，现在可算是放下心来了。”金钏儿抿着嘴，顺手将那几尺染红的白绫拿出来，“好生收拾起来，莫要乱放。”
羞得抬不起头来，香菱一把抢了过来，塞入衣襟下，这才呐呐地道：“姐姐迟早也有这一遭，要不快趁着爷要南下之前……”
金钏儿笑着摇头：“这等事情最好还是随缘，爷不是一个薄情之人，既然如此，定会给你一个交待，只是太太那里……”
香菱也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道：“爷说他去和太太说，不过我还是怕……”
“怕什么？”金钏儿惊异的扬了扬眉，随即反应过来，“你怕有了身孕？”
香菱低垂下头，却没有做声。
这怀孕有好处有坏处，好处是若是生了庶长子，那地位自然就不一般了，而且肯定能受太太和姨太太那里的另眼相待，可坏处就是若是少奶奶是个容不得人的，那日后受夹磨的日子可不好过，而且生下庶长子，日后自然也就会成为其他妾室们目光汇聚的焦点。
那份滋味香菱想一想都有些怕，香菱的性子，不是一个能够泰然承受那般压力的人。
金钏儿瞬间就明白了香菱的心思，若是换了自己，只要爷同意，那便是真的拼着在大风险压力也要去搏这一把了，她也不是一个怕压力的性子，只是香菱却未必愿意。
轻轻叹了一口气，这等事情却不是她能替别人做主的，涉及到日后一辈子的事情，便是自己也须得好好想一想，轻轻拍了拍香菱的肩头：“嗯，也是，倒须得好生思量一番，也要看爷的意思。”
冯紫英习练一番回来时，香菱已经起身回了自己房躺下，云裳和玉钏儿都围着小声地询问着，见冯紫英进来都是脸色绯红，目光里却是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复杂，冯紫英也不在意，“莫用这等眼光看爷，迟早你们都得要挨这一遭！”
一句话便把云裳和玉钏儿说得心惊肉跳之余也是羞恼无比，只能嘟着嘴悻悻地出去了，留下了冯紫英一人在屋里。
见香菱还想下床，冯紫英便径直过去坐在床边，将她按住，“好好将养，这几日都多睡少起来，我和金钏儿都说了，让她给你弄些补药食材好好给你熬汤，滋养滋养，……”
香菱眼眶盈泪，只是任由冯紫英握着她手，这般情郎般的关怀她也只是在那等书上见过，何曾会想到会落到自己和爷身上？
自己一介丫鬟，换了在其他府上，那爷们只怕也就是尝了个鲜，没准儿就弃之如敝履了，哪有爷这般体贴入微，爱护备至？
见香菱眼红泪目，冯紫英也逐渐能理解这些丫头们的心境，他不过是用一个现代最普通的男人态度来对待，也能让她们这般感动，所以这个时代真的是男人最美妙的时代。
处理完香菱这边的事情，冯紫英才琢磨着要如何来应对林丫头的事情。
这要一起南下的话，便要协调和贾琏的行程了。
如无意外，贾琏怕也是要带着一番任务南下的。
这林如海不可能是如海瑞般清廉之人，否则他也不可能在两淮巡盐御史位置上一呆这么多年，若是他真的不幸病故，那么这家产理所应当由黛玉继承，但是继承尚未成年，也没有婚配，这等财产的监护权便要转到贾家这边来了，这也是应有之意。
贾琏此番去，便带着一旦林如海不幸病故，就要帮着清理林家家产的任务。
不能说全数带回贾家，但是起码绝大部分要带回贾家，最好的名义就是要用着林黛玉陪嫁，而林家其他亲戚，也包括林如海的妾室，也能获得一些财产继承，用作日后自己的生活保障。
也幸好是贾琏，若是换了一个其他人，冯紫英还有点儿不好去和对方商量，现在就简单了，假作到贾府那边去告辞便能找到由头协商了。
昨夜龙精虎猛，今日反胜往昔，冯紫英觉得今儿个反倒是精神奕奕，难道真的有什么龙虎交会更臻化境的说法？倒是要等到张师回京来时，好好问一问。
径直骑马便去了贾府，冯紫英都记不清楚自己来了贾府多少趟了，只感觉这荣国府都有点儿像是自己的别宅了，想来就来，理由也随便挑。
到了门房便让人去通传贾琏，贾琏也是很快就迎了出来，听闻到冯紫英准备来道别，要和工部户部都察院官员们一道南下时，贾琏也是大喜过望。
“紫英，这可真的是太好了，愚兄还在犯愁南下一事呢，林姑爷病重，府里二位老爷有意让我护送林妹妹南下扬州，今儿个就等禀告了老祖宗便要准备了，也就是这二三日的事情，没想到你也要南下，这不正好可以结伴而行？”
见贾琏喜出望外，冯紫英也没有故作矜持，点了点头：“若是如此，小弟也该去扬州拜会林公才是，这边小弟去和户部工部那边沟通一番，看看能不能结伴南下。”
“那敢情好，不如你稍等，这边我便去和二位老爷说，顺带禀告老祖宗把此事定下来，确定了日辰，你那边也好去协商。”
贾琏也是个明事理的，知道须得要先把这边日子大致确定下来，冯紫英才能去对接户部工部那边，人家公干不可能太过于将就你这边了。
“也行，那琏二哥你快去，我这边也去一下林妹妹那边看看。”冯紫英有了上一次去林黛玉那里的经历，府里人对冯紫英也渐渐就没有那么多约束了，只要不是太出格，这贾府里很有些任君平趟的感觉。
“好，我让隆儿带你去便是。”贾琏点点头，“这边若是说好了，我便让昭儿来叫你，我们再来商议。”
等到贾琏疾步离开，隆儿便准备带着冯紫英去林黛玉那边，却听得后边传来清脆悦耳的声音：“铿哥儿，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第一百四十六节 定情
“凤姐儿”一词差点儿就从冯紫英嘴里冒出来，幸亏反应得快，刹住了车，改口道：“二嫂子啊，这么巧？”
“倒也说不上巧不巧，这是荣国府里边儿啊，铿哥儿你现在是朝廷里的大红人了，出入都是文渊阁和翰林院的人了，怎么还有闲心来我们府里啊？”
王熙凤自打那一日之后便在没有见过冯紫英，其间沟通都是通过平儿来带话，对冯紫英也是恨得咬牙切齿，却又不敢发作，只能牙痒痒地在背后诅咒。
被人拿住把柄的日子不好过，而且王熙凤也知道云光的事儿也只是暂时搁置下来了，刀把子始终掌握在对方手中。
那封信冯紫英也不说找没找到，但王熙凤知道即便是找到了冯紫英也不会告诉自己真话，只会半真半假的糊弄自己，让自己始终心里悬吊着难以安心，这就是对方想要的结果，更是让王熙凤寝食难安，但却想不出什么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
“呵呵，刚和琏二哥说了一会儿话，待会儿还打算去见一见赦世伯和政世叔，还有老太君，怎么，二嫂子可是不欢迎我？”冯紫英斜睨了王熙凤一眼，“还是对小弟有意见？”
被冯紫英一句话怼得胸都快要肿了一圈，王熙凤银牙咬碎，恨声道：“嫂子哪里敢啊，欢迎还来不及呢，……”
“嗯，真的这么欢迎，那岂不是要‘扫榻相迎’了？”冯紫英调笑着反刺道。
王熙凤脸一红，心中却是一惊，下意识的环顾四周，除了平儿外，就只有规规矩矩站在一边的隆儿，这厮是越发放肆了，言语间也是荤素不忌了。
“铿哥儿只要愿意来，嫂子想阖府上下都会很欢迎的。”王熙凤觉得自己要和这厮斗嘴还真的斗不过，而且这厮现在拿着把柄，更加嚣张，“算了，铿哥儿既然忙着，那嫂子就不和你多说了，改日再说吧。”
婀娜娉婷扭着身子便去了，留下平儿也看了冯紫英一眼，看着冯紫英直勾勾的眼睛，倒是把平儿吓得脸一红，瞪了一眼，也赶紧跟着王熙凤去了。
冯紫英这才一抬下颌，“走吧。”
待到隆儿带着冯紫英走了，王熙凤这才停住脚步，恶狠狠的盯着冯紫英背影，冷声道：“平儿，你去跟着隆儿和那厮，看看他们去哪里，这段时间这隆儿和昭儿现在也是只顾着跟着贾琏，连我的话也有些阳奉阴违了。”
平儿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奶奶，还是莫要去和冯大爷过意不去了，婢子觉得这事儿恐怕也就这么过去了，冯大爷也不是一个心胸狭窄的，也不会再来难为奶奶你了。”
“哼，我王熙凤还从来没有吃这么大的亏过，这个冯大郎现在仗着朝廷宠幸，就骄横跋扈，总有一日要让我拿住他短处，要让他在我面前……”一时间想不出什么词儿来，王熙凤气哼哼一跺脚，“快去，我就不信这厮是铁打金刚，没一点儿短处。”
平儿无奈，也只能点点头去了。
说实话她也是不想和冯紫英过意不去，她知道这位冯大爷莫看着年纪小，但是那心思诡谲周密，做事也是行一步看三步，一环扣一环，套子接着套子。
若是要和他作对，无论是从哪方面，自家奶奶都不是对手，现在人家倒还不愿意下狠手，若是真惹恼了对方，只怕对方就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冯紫英却没管王熙凤怎么想，他现在也不在意王熙凤怎么想。
云光那封信早已经被都察院那边记录在案，但是此事的确云光都还没有来得及处置，这边便已经事发，只要御史不特意去纠缠此事，云光自然也不会去想到这桩事情上，更不会主动交代，所以这事儿相当于被搁置了。
这个情形寻常人也未必知晓，但若是有心人知晓此事，专门要去翻腾出来，对已经是死老虎的云光未必有什么影响，但是绝对足够王熙凤喝一壶了，起码贾家和王家绝对要受到牵连影响。
来到林黛玉居所，隆儿也很晓事的便守在屋外边儿了，算是替冯紫英打掩护守门。
能在这贾府里边厮混的这些小厮们一个个都是人精，琏二爷和冯大爷之间的密切关系早就看在隆儿昭儿兴儿这几个贾琏王熙凤的贴身小厮眼中。
特别是随着冯大爷在朝廷里声誉日隆，在贾府里更是平趟如自家府邸一般，两位老爷对冯大爷也是格外看重青睐，宝二爷更是成了冯大爷学生一般。
自家主子琏二爷更是刻意结交，便是原来在冯大爷面前还有些傲娇的二嫂子现在好像也有些低眉顺眼的架势，像隆儿这些人自然就越发地讨好起冯大爷来了。
便是冯大爷在府里边有些不那么注意的出格举动，大家也都是装着没看见一般睁只眼闭只眼，再说了，老爷们都没说什么，自己这些人又何必去多管闲事，没准儿哪天冯大爷娶了府里哪位姑娘，还不得成了府里正经主子？
对隆儿的知情识趣冯紫英很满意，手里边几颗金瓜子儿便随手丢了过去，喜得那隆儿眉花眼笑，连连点头哈腰感谢。
这跟随在贾琏和王熙凤身边，贾琏还算大方，但也不可能这金瓜子儿随便打赏，至于凤姐儿，不说吝啬，但是要从她手指缝里捞点儿，也不容易就是了，哪里比得这位冯大爷？
进门就见紫鹃迎了出来，“大爷，姑娘还在哭着，您去劝劝吧。”
冯紫英一听黛玉哭着便忍不住皱眉，这丫头真的是水做的，不过母亲早逝，只有父亲了，若是真的不幸，的确就有些孤苦伶仃了，也难怪。
冯紫英进了屋便见丫头坐在窗前默默垂泪，汗巾子已经湿了半截，紫鹃并未跟进来。
这丫头兰心蕙质，知晓此时不宜进来，冯紫英点点头，给紫鹃点了一个赞，悄悄走近。
林丫头早已经看见了冯紫英，正欲起身，却被冯紫英疾步上前，把她搂在自己胸腹前，“妹妹莫要悲伤了，等两日便要上路，这累了身子上路更易生病，那咱们还如何下扬州？”
黛玉心中一喜，却又想到父亲病情，再被冯紫英这一抱，强烈的男人气息扑面而来，让她有些熏熏然。
“冯大哥，你说我爹的病情……”良久才从迷醉中清醒过来的黛玉仰起头，满怀希望地看着冯紫英。
冯紫英抚摸着黛玉的秀发，看了一眼丫头略显纤瘦的俏脸，沉吟了一下才缓缓道：“叔父既然来信要妹妹南下去，想必是暂时不碍事儿的，具体情形如何，还得要等到我们去了之后才知道，不过此时妹妹却不宜悲伤过甚，若是伤了身体，便要耽误行程，反为不美了。”
话不能说满，但是却又不能不留点儿余地，以冯紫英的判断，林如海的病情怕是已经不可逆转了，但是还不至于一下子就要殁了，多半是一些比较严重的慢性病，甚是可能是到了难以逆转的程度，所以才会想让林黛玉去见最后一面。
黛玉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却又把脸贴在冯大哥身上，静静地感受着这份难得的温情。
“不过妹妹放心，无论如何，妹妹也还有愚兄，嗯，此番南下扬州，愚兄便打算向伯父提亲，……”冯紫英知道自己需要给丫头吃一颗定心丸，要不然这丫头本来心思就敏感多疑，也是对自己过于信任，否则换了其他人，只怕早就心力憔悴了。
“啊？！”黛玉喜悦中混杂触动，却只能轻轻的“嗯”了一声，不敢多言语。
“原本这不合规矩，不过事急从权，若是事情合适，此番回来我便让我家里或者我老师向伯父提亲，……”
冯紫英没说如果不合适怎么办，若是林如海真的不行了，那他也就只有直接向林如海承诺，等到黛玉守孝期满娶她便是，当然需要和林如海以及黛玉都要说清楚，大房已经是沈家女了，那么黛玉就最合适自己本来的这一房，也就是三房了。
不过这应该无关大局，只要是正妻嫡妻，对林如海林黛玉来说就足够了，哪一房倒不重要。
“嗯，小妹听大哥的。”林黛玉羞得脸颊滚烫，望向冯紫英的一双秋水剪瞳更是如姣花照水，泪光点点，娇喘微微，看着冯紫英目光落下来，又赶紧把脸贴在冯紫英身上，不敢作声了。
二人就这样相拥不动，时光仿佛也在此时静止不动，不知今夕何夕，一直到门口的隆儿和紫鹃同时做声，“平儿姐姐？！”
这才将二人惊醒过来，黛玉更是羞得脸若丹朱，赶紧起身跑回了卧室，倒是冯紫英很坦然地叮嘱了一句：“妹妹记住为兄的话，莫要再多想其他，等到两三日后为兄和琏二哥陪你一起回扬州。”
卧室里嘤咛了一声，“小妹明白了。”
冯紫英这才举步出门，却看见那平儿正在和紫鹃在屋门外说着话。

第一百四十七节 计议
看见冯紫英的目光望过来，平儿就下意识的一缩。
她原本就不想过来，看见隆儿带着冯紫英到了林黛玉门前，冯紫英进了屋，而隆儿却守在了门口。
这让她也很惊奇。
林姑娘和冯紫英是有些瓜葛的，这一点府里不少人都知道，毕竟临清民变，冯紫英大显神威，救了几个人，像林姑娘，以及和贾府都还能攀上宗亲关系现在去了金陵府当知府的贾雨村，还有已经过世的薛家二爷，大家都知道。
所以她在一边徘徊了许久，最后还是忍不住过来了，没想到紫鹃也在。
她本来就和紫鹃相熟，关系一直不错，所以说起话来也没那么多顾忌，紫鹃也了解她性子，没拿她当外人，说了林姑娘的事情，她才明白贾琏可能要送林黛玉南下扬州了。
“怎么，平儿，这么巧？”冯紫英似笑非笑地看着平儿，多少还有一份“同床共枕”的情谊，这丫头人不错。
“冯大爷，奴婢就是路过，正巧碰着紫鹃了，说几句话，嗯，冯大爷来看林姑娘？”平儿见冯紫英似乎并不在意，略感惊讶。
照说他一个外人，这么大明其道的来林黛玉这里还是有些不合适的，林黛玉不小了，十三岁了，这个时代这个年龄都要说谈婚论嫁的事情了，对外边儿的男子已经不宜在单独见面了，否则很容易影响名声。
“嗯，听说林叔父病重，要让林妹妹回扬州，先前和琏二哥也说了，琏二哥可能要送林妹妹南下回扬州，我正巧也有公干要去江南，正好说和琏二哥一道。”冯紫英坦然道。
“啊？！”平儿吃了一惊，这可还真是巧了，莫不是这冯大爷对林姑娘有意思？哪有这么巧的事情，但是对方又说公干，这好像没法撒谎吧？
“待会儿我就要去和琏二哥一道见一见政世叔和赦世伯，还有老祖宗，要不平儿带我去，看这时间也差不多了。”冯紫英走近两步，倒是把平儿吓得退后一步。
“怎么这么怕我？我又不是老虎。”冯紫英逗弄着对方。
“呃，隆儿不是在这里么？还是让他带冯大爷去吧，奴婢还有事儿。”平儿被冯紫英灼灼逼人的目光看得心慌意乱，忙不迭地抽身就走，倒是让紫鹃颇为好奇，平儿什么时候这么怕冯大爷了？
“哼，隆儿，走吧，先去荣禧堂，估计赦世伯和政世叔也该在那里等我了，紫鹃，这边林妹妹你多照应着，莫让她太过伤心忧虑。”冯紫英看着平儿落荒而逃的背影，微微一笑。
在荣禧堂见了贾赦和贾政以及贾琏，感觉贾赦态度很好，应该是在马家身上榨到了不少银子，所以心情很好，但这厮却对林如海病重一声没表现出多少担心，感觉更像是有些漠然。
倒是贾政还算和那位妹夫有些情谊，多说了几句，基本上敲定了让贾琏护送林黛玉南下。
“贤侄，老太太有些担心，不过她身子这段时间不太好，所以也不敢说太多，琏儿说你也要南下公干，可是工部和户部关于开海之事所涉及的？”
贾政虽然只是每日去工部点卯，但还是对朝中大事十分关注的，不像贾赦一门心思只盯着银子。
开海举债方略和冯紫英有很大关系，贾政也是十分感慨，想想阁老尚书们都在商计的大事居然是由眼前这个冯家大郎提出来的，这份说不出的滋味始终让贾政感触复杂。
“是。”冯紫英平静地回答：“内阁和户部工部关于开海试点选址争议颇大，所以可能会有一些实地调查了解，因为小侄对这方面情况了解多一些，所以内阁要和翰林院这边打了招呼，估计要让小侄跟随户部工部以及都察院的人一起南下，正好琏二哥要送林妹妹南下，也就赶上了。”
这南下之路一般说来要求安稳轻松最好都是走水路，沿着运河南下，这已经是初冬季节，顺风顺水，速度也不慢。
“那此番南下贤侄干系重大啊。”贾政连连点头，“内阁对此事也是如此重视，贤侄若是能在此事上再有作为，回来之后朝廷肯定不吝奖赏。”
“那小侄倒是没多想，只求能顺利完成朝廷的任务便好。”冯紫英也只能应和着。
“存周，既如此，那还是让大郎去见见老太太吧，也好让老太太放心。”贾赦插话道：“这一趟千里，还涉及到诸多事宜，琏儿做事倒是没问题，就怕还会牵扯到一些官府纠葛，到时候还要请大郎多照应一下琏儿。”
贾赦一副林如海已经是死人一般的态度，倒是让贾政有些难堪，但是从林如海信中却基本能感觉到，所以贾政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在贾母那里说了几句闲话之后，冯紫英便告辞归家了。
倒是贾琏陪着冯紫英说了一会儿话，二人也基本上商定三日内出发南下。
这边冯紫英也去户部和工部分别联络了一番，内阁那边也已经基本议定由户部右侍郎崔景荣与贵州清吏司金科主事吴亮嗣、工部都水司郎中魏广微、都察院南直道御史孙居相四人加上冯紫英五人，另外也还有几名小吏一并七八人。
此番在选择人南下也是花费了一番心思，崔景荣是河南人，魏广微是北直大名府人，孙居相是山西人，吴亮嗣是湖广人，冯紫英算是北直顺天府人，祖籍山东，除了吴亮嗣外，清一色的北人，和南直、闽浙都没有干系，所以也算能勉强平息物议，免得这一次考察了解回来之后有什么闲言碎语。
当然这只能说是一种表面现象，真正要拉拢收买，以那些闽浙海商的手段，只怕随便你是哪里人，都一样能让你欲罢不能，就看各方最终利益平衡的结果了。
“冯铿见过崔大人，吴大人，魏大人。”崔景荣、吴亮嗣、孙居相以及魏广微四人都是熟识，唯有冯紫英算是以一个新人，但这个新人名气来头太大，以至于连崔景荣都要礼遇几分。
“唔，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卓尔不凡啊。”崔景荣微笑着点点头，示意冯紫英入座，“那本官还是托大叫你紫英吧，这两位你估计也不认识，熟悉一下，显伯是你家乡人，嗯，明仲和你老师官东鲜是家乡人，伯辅是山西人，这未来几个月咱们几个人就要同舟共济荣辱与共了，诸位阁老和户部兵部工部都还等着我们的调查结果，所以本官打算后日出发，大家意见如何？”
崔景荣是个急性子，一上来就是开门见山。
此次外出公干考察是以他为主，魏广微为副，他表明了态度，自然也就无人会反对。
见众人都纷纷点头，崔景荣也很高兴，“嗯，既然如此，那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本官会安排人去联系官船，后日午后出发，这两日就请大家尽早收拾准备，莫要耽误了行程，你们几个也相互熟悉一下。”
说是要熟悉，也主要是让冯紫英和其他几人熟悉了解一下，冯紫英也不客气，一一搭话，迅速就熟络起来。
魏广微老爹是魏允贞，前兵部右侍郎，但因病致仕，前两年才过世，魏广微也是丁忧在家，刚刚恢复工作。
“崔大人，此番南下，恐怕涉及事务繁多，各部吏员怕是需要多带几人，以免南下之后若是需要手忙脚乱，以下官之见，这三四名吏员怕是不够，不如户部和工部各带三员，不知道这些观政进士中有无合适人选，亦可征召一起南下，紫英若是有合适人选，亦可向崔大人推荐。”
魏广微也不是一个简单人物，虽然才恢复工作，但是却一门心思想要把事情做好，作为自己丁忧之后的开门红。
对于多带两名吏员崔景荣倒是不太在意，多两人少两人关系不大，但魏广微提出考虑征召观政进士来帮忙却是一个好主意，像冯紫英也就是被柴恪征召去西疆平叛才声名大噪，但也的确帮了柴恪大忙。
见崔景荣有些意动，魏广微趁热打铁，“紫英，你不也说你们这一科进士里边藏龙卧虎么？崔大人这里急需用人，举贤不避亲，推荐一二人，我相信崔大人肯定会择贤而用。”
见魏广微这么说，崔景荣也没想其他，点点头，“紫英，显伯所言有理，若是有合适人选，你提出来，本官去向几位阁老禀告，想必这也是一件好事，他们也不会反对。”
“崔大人，我们这一科进士甚多，下官也只认识寥寥数人，不过下官在负责《内参》编撰时，倒也和一些人打过交道，嗯，要不这样，下官下午便去询问，力争明日上午给崔大人一个回复。”
冯紫英不知道魏广微是如何着想的，但是这对于自己来说肯定是一件好事，若是能推荐一二人加入此次南下调查的团队中去，对于参与者都是一大锻炼，若是回来之后反响良好，没准儿也能对他们观政之后的除官大有好处。

第一百四十八节 接纳
不过很快冯紫英便知晓了魏广微的意图。
“梦章兄，何须如此？便是没有显伯兄打招呼，小弟也要准备推荐你和克繇兄啊。”冯紫英朗声大笑，拉着范景文的手。
范景文也是笑着摇手，“愚兄也没有想到，愚兄一位长辈和魏家有旧，魏大人丁忧时曾经去拜会过，所以有这层关系，估计魏大人就……”
“那正好，小弟原本就打算推荐你和克繇兄，你们二人一个是北直人，一个是湖广人，都和南直、闽浙那边无干，所以正好可以不受影响的干点儿事情。”冯紫英点头，“此番去江南怕是要几个月，现下这么匆忙，梦章兄赶紧回去准备，克繇兄那边小弟也让下人去通知了，后日午后便要走。”
“那倒无妨，能公干一趟江南，求之不得。”范景文也是精神一振。
这边说好了范景文，那边贺逢圣也是忙不迭地回信表示愿意，于是冯紫英也就没等到第二日便向崔景荣禀报了此二人情形，崔景荣随即应允了下来，向内阁作了汇报，这等小事迅即便敲定下来。
琢磨着这一趟一走恐怕又是几个月，冯紫英也觉得时间有些紧，须得要把许多事情安排妥帖。
而且明日便是大观楼开业之日，柳湘莲、贾芸等人都是忙得飞起，韩奇、卫若兰等人都忙着帮补，连难得出面的陈也俊也都出面帮忙协调一二，那薛蟠更是成日里坐镇大观楼里，虽然说起不了多少作用，但是却也能起个镇场子效果。
趁着还有些时间，冯紫英便来到大观楼，却见这园子称得上已经是万事俱备。
一干角儿都在戏楼背后的院子里练着，咿咿呀呀的声音不绝于耳，几个小角儿正在你追我赶嬉闹着，时而又一个师傅出来，拎着胳膊提着耳朵的责骂着拉进去，倒是热闹非凡。
从大门进门处到戏楼也是花繁叶茂林荫匝地，一条白石径曲曲折折通往戏楼子，两边儿更是留了不少空地。
这也是为了拉拢散客，专门预留的为那些卖小食零嘴的摊贩所准备。
一旦戏园子开业，这每日里来往客人动辄数百人，这一坐就是半日一宿的，免不了就要一些食物填填肚皮，戏园子里自然不可能准备这些，就正好选一些干净合适的小摊小贩来搭凑。
“这个想法好，可是谁想出来的？”冯紫英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嘿嘿，大郎，这可是哥哥想出来的，柳二郎和芸哥儿都是对哥哥我的奇思妙想赞不绝口，……”薛蟠忍不住裂开大嘴大笑，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要说也还是你的点拨，那日里你说着这戏园子里人一呆就是几个时辰，肚子肯定受不了，若是出去寻觅吃处，自然就麻烦不便了，所以哥哥我灵机一动，既然不方便出去，那为何不将那些个食摊给弄进来，左右这园子里地盘宽裕得很，这路两侧安顿一二十家食摊也是绰绰有余，便是那戏楼子周遭也是一样能容纳几十个摊贩，也占不了多少地儿，不也就是图个热闹么？”
柳湘莲、贾芸也都附和着称薛蟠聪明，而韩奇、卫若兰也是点头大笑，都觉得这薛蟠平素里也没啥用，但是偶尔来点儿奇思妙想还真的有用，倒还真是一个妙人。
“想不到文龙还能立此大功啊，日后这戏园子生意兴隆，文龙居功至伟。”冯紫英笑着竖起大拇指，“后日我便要南下，这边戏园子就要全赖几位兄长们多看顾了，湘莲大哥和芸哥儿自然责无旁贷，文龙、子琦和若兰你们也要多花些心思，这万事开头难，咱们这戏园子开业了，像那明月楼、绕梁阁和燕子楼生意免不了要受些影响，虽说这京师城里喜好听戏者众，这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事儿，但难免有些心胸狭隘者不思反思自己，却要去打那些不入流的主意，……”
冯紫英已经俨然成为了这群人中的领袖，一番话说出来众人都是点头。
柳湘莲和贾芸要负责日常事务，而韩奇和卫若兰就要防着竞争对手从官府层面来出幺蛾子，而地面上这些泼皮无赖自然不敢明着来滋扰，但是若是生意太好，也免不了会有人眼红要出阴招。
“嗯，你唤那倪二来。”听完贾芸的汇报，冯紫英背负双手点点头。
“他早就在门外候着了，那日里回来他便找了我，我也责骂了他一顿，不过念着他也是不知晓二位姨娘……”贾芸赶紧解释。
很显然贾芸和倪二等人都是把尤二尤三当做了冯紫英养的外室了。
这在京师城中大户人家里也是司空见惯之事。
那等一时间大妇不允没法入门的，或者门户低了家中不同意，或者就是养着如金丝雀一般玩玩儿的，都是这般。
若是求着哪一日大妇开恩或者生下一男半女，也就能找着机会抬入府里，这就要全靠男人有没有良心了。
所以尤三姐才会有那般一番话，就是怕冯紫英只顾着图一时新鲜快活，到头来两姊妹却不能入门，那等残花败柳也就罢了，就怕年龄也大了，找个接盘的穷户都难。
这等情形在京师城中比比皆是，若是男人腻了，提起裤子走人，那女人也只能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了。
对贾芸和倪二等人的误解，冯紫英也懒得理会解释。
不过要仔细琢磨，这尤二尤三还真有点儿外室的味道。
自己若是那一晚真的在那里歇息了，不管是尤二尤三终归有一个是跑不掉吃些痛楚自己得些快乐的一遭的，如同香菱一样，只不过临时有事打岔儿，就换成了香菱了。
便是睡了二尤，只怕一时间也还不好抬入门，起码要和母亲那边说好，弄不好母亲也要觉得最好等到二尤有了身孕或者干脆就要生下一男半女才准入门，这年头高门大户里就是这么现实，这种观念也不会因为自己是嫡子就能得到多少改变。
“嗯，倪二的事我没怪他，不知者不罪，他本来也就是混这个吃饭的，……”
冯紫英的话让贾芸松了一口气，倪二和他一直是邻居，两家素来熟识，倪二虽然是个剌虎，但是也还算盗亦有道，不是那种昧了良心的角色，只是吃他那碗饭，有时候免不了就要沾染那些个，所以贾芸也经常劝他改邪归正。
但说易行难，且不说倪二自己习惯了这种生活，他手底下一大帮子林林总总百余人，横跨几个坊市，都是要吃饭的，你这当大哥的若是替兄弟们找不来营生，那就坐不稳。
好在倪二有一把子功夫力气，也有威信，还能镇得住，但是单靠那赌坊和流莺那几个营生收入，眼见得带的队伍越来越大，都知道倪二爷讲义气，投奔入行的人越来越多，倪二也是觉得捉襟见肘了。
眼见得昔日落魄无比甚至要靠自己接济的贾芸居然就这一年里如咸鱼翻身般顿时光鲜滋润起来，倪二也是颇为好奇，自然就要问个究竟。
在得知人家有个戏园子就投了十来万两银子，也是让倪二心醉神迷。
这芸哥儿现在在戏园子里管事儿，每年收入怕不下千两，这还没算如此光鲜的职务，平素迎来送往的都是达官贵人，何等风光？
看看自己这么些年来混得如何惨淡，名义上手底下百人，却是都指望着自己替他们找路生钱，过得不好便是自己这个老大的无能。
所以当贾芸说了一句“关键在于要跟对人”的话之后，倪二也是豁然通透，打定主意要靠着这冯家，尤其是这小冯大爷这棵大柱来吃饭了。
“马巷胡同那边芸哥儿你也帮我看着点儿，我这一趟出去怕是要小半年去了，嗯，尤三姐可能要和我一道下去，她是个有些武技的，听说江南海边儿上也不太太平，倭寇横行，便是有龙禁尉护卫，我自个儿也要防着点儿。”
见贾芸带着倪二来了，倪二也是颇为规矩的打躬作揖，俨然一副要黑漂白上岸的模样，冯紫英倒也不嫌弃。
这等下九流人物有时候还是能发挥特定作用的。
尤其是这京师城里百万人口，三教九流，无所不包，还有那各地上京的，外邦外藩入贡的，各地商帮行会，甚至那女真、鞑靼人和倭人、朝鲜人也都一样有探子眼线在这京师城里活动，如果有倪二这样一个能够在一定地面上替自己做些不方便出手事情的角色，倒也要方便许多。
倪二一听这话，简直是心花怒放，这意味着这位小冯大爷是正式接纳自己了，他差一点儿就要跪拜在这位现在在京师城中如日中天的人物了。
虽说他处在最下层，但是并非听不到上边儿的消息，文渊阁如何了，乾清宫怎样了，兵部公廨如何了，工部公廨又发生什么新鲜事儿了，那都是这京师城里小民百姓最乐于八卦的内容，而这位小冯大爷无疑就是其中被提及最多的。

第一百四十九节 话糙理端
“大爷请放心，尤姨娘若是有半分差池，倪二便提头来见！”好不容易得到这样一个效命机会，倪二自然要抓住，一拍胸脯，气势熊熊地道。
倪二虎虎生威的表态倒是让冯紫英差点儿忍俊不禁，不过人家表忠心决心，起码是一份心意，倒也不能打击，连忙摆摆手。
“无须如此，二姐儿也是个老实不生事儿的人，寻常也不喜出门，只是她那老娘有些不省心，你帮我盯着点儿便是，嗯，另外你也须要知道，二姐儿和宁国府珍大嫂子是姊妹，只不过隔了一层，……”
这个情况贾芸是知晓的，冯紫英并没瞒贾芸，贾芸便向倪二解释了一番，倒是倪二知晓那贾珍贾蓉父子的德行，立即就明白冯紫英的小心是防着谁了，顿时心气大盛，这可是一个卖好的好机会啊。
“大爷尽管放心，若是那珍大爷和小蓉大爷不晓事，那倪二便会让他明白京师城里也是讲王法的地方。”
倪二的话又险些让冯紫英笑了起来，这厮难道是专门来搞笑的么？居然要和别人讲王法起来了。
“倒也不至于，只是怕我这一去半年，以防万一罢了。”冯紫英笑了笑，“京师城也的确是一个讲王法的地方，若是真的有人要不讲王法，我想顺天府或者五城兵马司的巡城御史那里，是肯定能讲的。”
冯紫英这话一出口，倪二更是觉得腰杆都硬了几分，面泛红光，连连点头。
要说让他去对上宁国府，他也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层面的，但若是有了小冯大爷这句话，那便稳了。
冯紫英又想了一想才道：“倪二，这半年里我要去江南，有些事情暂时顾不过来，大观楼这边有芸哥儿，你也帮衬着，另外，若是有暇，不妨把京师城内外的各处粪坑好生寻摸一下，……”
“啊？”倪二一时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连贾芸都没明白过来。
“我今日里和工部右侍郎崔大人闲聊，说皇上和内阁都对咱们京师城现下的情形不太满意，这大街小巷屎尿遍地，可城内城外的公共粪坑有限，而且也极不方便，外来进京的官员也多有反应，加之前几日里朝鲜使者入朝来供也提及天朝上国街面污秽不堪，皇上和几位阁老都极为生气，……”
倪二眼睛一亮，他也是在下边打滚惯了的人，自然明白这事儿若是有官府要干预进来，那立即就会不一样，甚至就会变成一门了不得的营生。
“按照崔大人的说法，顺天府和工部怕是要好生对着坊市的街面卫生状况进行整饬，不得有损咱们大周的颜面，倪二，你现在就可以琢磨一下，这城里城外有多少公共粪坑和厕所，工部届时可能要好生规划安排，然后个街巷的住户都要划片区收集，……”
冯紫英没说透，这般营生放在哪朝哪代都是一个有搞头的，倪二自然不会不懂。
“这粪肥也不简单，城外那等种植蔬菜也大为需要，如何把这其中收集起来用好，你自个儿琢磨一下，我和崔大人那边打了个招呼，他也替我说了一下，届时你可以去找一找杨主事，此事估计日后会是他来负责，……，这城内城外百万人口，每日的这些粪尿，若是能接下来，你好生经管一番，找个稳妥之人来，……”
倪二此时简直是喜欢得都要笑出声来了，鸡啄米一般的连连点头。
这城里城外达官贵人固然多，但是更多地还是那些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人，尤其是每每遇到北直、山东遇上灾年，都会有成千上万之人往京师城里来讨生活，这也使得京师城街坊不断扩大。
可那穷苦人家也是越来越多，想要在他手底下来讨口饭吃的人也是日增，他正琢磨着怎么来应对。
现在陡然间给自己来了这么大一桩营生，不但能解决许多人生计，更能从中赚到不少，心里也是觉得跟着这位小冯大爷是跟对了。
“大爷尽管放心，小的手底下啥都缺，就是不缺人，多少人都指望着吃碗饱饭，若是此行营生能办下来，那郊外小的也有一些朋友，正好可以多捣腾几处菜园子出来，日后也能在这行道谋些营生，……”
倪二眉花眼笑的模样让贾芸也有些羡慕，当然他不是羡慕对方这个营生，而是羡慕对方一来就赶上了这个机遇。
像当“粪王”这等生计，便是给他贾芸他也不会接受，好歹也是贾家子弟，这名声太难听了，但对倪二这般人来说就无所谓了，本身就要养活一大帮人，有这样一个营生支应，只需要安排合适人去干着，他自己背后掌舵就行。
打发走了倪二，冯紫英又单独和贾芸说了一会儿话。
贾芸这段时间表现很好，基本上每隔几日便要来府里送帖子求见，汇报一下戏园子的情况，这让冯紫英也觉得这家伙还真有点儿当官的样子，起码腿勤嘴勤这两点做得很到位。
哪个时代领导都喜欢这样的人，虽然柳湘莲和自己关系密切，但是既然是自己把他贾芸介绍入大观楼的，那么贾芸就牢牢的把握好了这一条，坚决只对自己负责，就凭着这一点，冯紫英都要对贾芸刮目相看。
“大爷放心，尤姨娘那边小的会注意的，珍大爷和蓉哥儿若是知晓是大爷的人，只怕是不敢去自取其辱的。”贾芸还是知晓贾珍贾蓉父子的脾性，惯是欺软怕恶的，现在冯紫英红得发紫，他一个没落虚衔将军，如何会去鸡蛋碰石头？
“至于说那张华的事儿，我也和倪二说了，让他安排去查探，他在京郊还是有些人手，……”
尤二姐还有一桩定了亲的婚事，现在居然还找不到这原来在京郊一处皇庄当庄头的张家了，这十来年间京师城外皇庄变化甚大，不少庄子名义上是皇庄，但是都转手几次了，原主儿都不知道是谁了，更不用说那一个庄头上哪儿去了。
“嗯，先找一找再说其他，找到了也不要去惊动，……”这也是一桩麻烦事儿，冯紫英自然知晓尤氏姊妹的心思，看这样子也是想要嫁给自己为妾，他当然也乐意。
这般充满异域风情的女子，性子也好，能纳为禁脔，只怕是每个穿越者都无法拒绝的美事，更不用说这个年代又不需要承担道德和感情上的责任，当然这婚约一事还是要处置好才行。
二人正说间，却见那薛蟠一摇三晃的过来了，贾芸一见便知道这是有话要和冯紫英说，便知趣告辞。
“铿哥儿，许久没在一起了，今儿个晚间要不找个地方喝顿酒？”
说实话薛蟠给冯紫英的印象还真不差，和《红楼梦》书中的印象大相径庭，虽说人粗糙了一些，纨绔了一些，但是这京师城中这等二世祖难道还少了？
起码薛蟠到了京师里收敛了许多，无外乎就是喜欢喝酒进青楼，偶尔发发酒疯，其他也没见着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至于说难以扛起家门，这不是这个时代武勋家族中再常见不过的情形么？
石光珏给缮国公石家带来的恶果恐怕让很多武勋之家都要考虑一下，与其给整个家族都带来灭顶之灾，那等纨绔也不过就是败败家而已，可遇上这种拖累全家的，相比之下似乎纨绔二世祖也要强许多了。
论实质，贾宝玉和薛蟠又有多大区别？就因为他生得俊美好看，会点儿诗文？
可这能当饭吃么？
能扛起整个荣国府么？
包括贾政在内的所有人都知道，并不能。
所以冯紫英倒是觉得薛蟠似乎要比《红楼梦》书中的印象要顺眼许多了。
“不了，文龙，我后日就要走了，家里也还有许多事情，……”冯紫英笑着摇头。
“那你也不去见一见我妹妹？”薛蟠直截了当的问道，环眼圆睁，似乎要等着冯紫英给一个明确说法。
冯紫英怔了一怔，也不知道薛蟠究竟知道些什么，迟疑了一下，“宝妹妹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我每日回去看着我妹妹怔怔出神，人也似乎瘦了许多。”薛蟠叉着腰，大声舞气地道：“大郎，我不知道你和我妹妹之间有过什么，但是我觉得你肯定是对我妹妹有些想法的，这半年我母亲也曾和我妹妹说过要为她说亲事，但她却一直不肯，却又不肯说明原因，我母亲也是愁得不好，……”
冯紫英心中微微意动，却不言语，听凭薛蟠继续下说。
“……，你从西疆一回来，我就发现我妹妹精神都要好了许多，脸上笑容都多了，我就琢磨着肯定和你有关系，我要说，宝玉那厮成日里在梨香院里出入，我也不好撵他走，你若是对我妹妹有意，你想当我妹夫，我举双手赞成，赶紧下聘是正理，但是我妹妹是肯定不能做妾的，这话我要和你说清楚，……”
这厮！果真是一等一糙汉！但话糙理端。

第一百五十节 挑战修罗场
没想到宝玉这家伙居然又去打宝钗的主意了，这却是冯紫英未曾想到的。
难道是因为贾元春才选凤藻宫了，让这厮觉得既然当皇室宗亲的驸马郡马无望，所以干脆就要放飞自我，开始惦记起宝钗来了？
倒还真的有此可能，自己这南下要把林丫头带走，这只剩下一个宝钗在京师里，不对，还有一个史湘云，这厮怕就只能把心思放在这二人特别是宝钗身上了。
只是不知道贾政和王夫人以及薛姨妈如何着想，但薛蟠这糙汉此时心思却是恁地机敏，居然都能发现一二来了。
不过薛蟠的一番好意冯紫英还真不能辜负，他沉吟了一下，掂量着道：“文龙，你是知晓我的情形的，我也不瞒你说，我老师替我说了一门亲事，我父亲也同意了，此事……”
薛蟠愤然，“既如此，那大郎又为何去招惹我妹妹？难道你让我妹妹去做妾？！或者你根本就是戏耍我妹妹不成？”
“小弟并无此意。”冯紫英摆摆手，示意对方稍安勿躁，“文龙你怕是也应该听闻我伯父追封呼伦侯一事吧？我父已经上书请皇上御批小弟袭爵和兼祧，……”
薛蟠好歹也是大家出身，这等宗法礼仪之事也还是明晓的，顿时转怒为喜，“大郎的意思是我妹妹可以嫁给你，长房为嫡妻或者三房为嫡妻？这却是可以的。”
长房或者三房那都无关紧要，只要是嫡妻便可，这也是薛家的想法，毕竟嫡妻和媵妾之间差距摆在那里，这是谁都无法忽视的。
冯紫英笑了笑，“此事我父亲的上书尚未正式获得皇上御批下来，但是估计问题不大，我本来估摸着就应该是这几日里下来，却未曾想到须得要立即南下，怕是来不及见着这文书下来了。”
薛蟠立时就高兴起来了，攀着冯紫英的肩膀，“大郎，我妹妹年龄也不小了，若是可以的话，你家能早日来提亲是最好，便是今年来不及了，那明年，最迟后年也要议定一个日子，也好安了我妹妹的心才是。”
大户人家订亲和成亲基本上都是要隔上三个月到半年的，否则便会显得不尊重，薛蟠这番话倒也在理。
只是冯紫英却如何敢应承这话头？这边林丫头的事情还未说好，现在又冒出来宝钗的事儿，甚至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贾宝玉，虽说冯紫英从未将贾宝玉打上眼，但是这却是实打实的威胁。
在贾宝玉看来，你不能吃在碗里（林妹妹），还望着锅里（宝姐姐），但问题是冯紫英就是存着如此心思啊。
呵呵一笑，冯紫英岔开话题：“文龙，你这个当兄长倒是应该先考虑自家不是？你这兄长都尚未婚配，宝妹妹当妹妹的如何能安心出嫁？”
“我母亲和妹妹也是这般说，不过为兄这般性子，怕是难得找到合适的，而且为兄也不想受人约束。”薛蟠大大咧咧地道：“且等等再看吧，不过我妹妹的事情却不能拖了，大郎，今日时间尚早，不如去我家里一坐如何？”
冯紫英看看时间，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下来。
既然是许了人家诺言，弄得人家一腔情思系于自己身上，现在还冒出来一个贾宝玉在一旁骚扰，冯紫英还须得要先扎好篱笆，甚至要和薛姨妈那里有一番交代才是。
想想那边林丫头的事情还等着自己，这宝钗的事儿又冒了出来，冯紫英就觉得自己既然到了这个时代，高门大户，才华过人，地位显赫，怎地还会身陷修罗场？这未免也太羞辱自己这个穿越者的身份了。
……
“姑娘，婢子打听到了，琏二爷带着林姑娘后日下午出发，紫鹃和雪雁跟着林姑娘走，春纤不去，留在府上。”莺儿站在宝钗身旁，替宝钗披上衣衫。
“看样子林伯父的病情不轻啊。”聪慧如宝钗自然明白这样大动干戈意味着什么，多半是林丫头的父亲已经病重不起了，这是要准备托付后事甚至去收拾后事了，想想林丫头的情形，宝钗也有些黯然。
“多半是，奴婢听那琏二爷身边昭儿在说，琏二爷都说恐怕弄不好要年后才能回来了。”莺儿也是一个爽利明快的性格，比起娇憨敦厚的香菱来，在待人处事方面也更积极主动。
“莺儿，你去把我刚做好那件雀金呢大髦拿来，我明日要去林妹妹那边。”宝钗想了一想才道。
“姑娘？！”莺儿吃了一惊，讶然道。
“怎么了？大惊小怪的，林妹妹这一趟远行千里，我送她一件衣衫又怎么了？”薛宝钗淡然道。
“不是，这可是太太专门替您添置的呢料，花了大心思才做好的，您还一次都没穿过，……”莺儿嘟囔着道。
她也知道自家小姐性子，这是决定了的事儿就不会改变，只是有些不舍罢了。
“若是穿过了，还能去送林丫头？”宝钗笑了起来，“那丫头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别看不声不响的，比啥人都傲着呢。”
“林姑娘人倒是挺好，就是性子冷清孤傲了一些，也不太合群，听说宝二爷这半年里去她那边，都经常被吃闭门羹，要么说身子不舒服，要么就说困乏了，总之不太愿意宝二爷去她那边，也亏得宝二爷是个好性子的人，被这么打发了无数次，还是一样，……”莺儿也笑着附和道。
宝钗没有言语，她心里也有些猜度，只是不能对人言。
黛玉这般，怕也就是觉得年龄渐渐大了，也须得要有一些男女之防的意思在里边，虽说她和宝玉是姑表亲，但是却是在这方面做得很好，毕竟她不比自己，是一个人独居，须得要更防着流言，而自己好歹还有母亲和兄长。
只是这宝玉的确有些不晓事，林丫头都这般了，还是如此，倒是自己似乎对他太宽纵了，今儿个以后也得要严谨一些才对。
却听得门口传来声响，是那文杏的声音，“大爷回来了？冯大爷来了？”
宝钗心中一动，冯大爷？似乎除了他，就在无人能当得起冯大爷这个称谓了。
“姑娘在屋里呢，……”隐约听见自己兄长的声音在问自己，文杏回答着：“莺儿姐姐陪着姑娘，……”
莺儿很快迎了出去又迅即进来了，脸上带着喜色，“姑娘，冯大爷和大爷回来了，大爷还在问太太，……”
宝钗心中一颤，问母亲作甚？脸上却神色不变，“母亲去了府里和姨母说话去了，可能也差不多要回来了。”
正琢磨间，却见自家兄长进来，看了一眼自己和莺儿，“妹妹在就好，莺儿你先出去替大郎沏茶，我和妹妹说句话。”
莺儿赶紧出去了，屋里只剩下薛蟠和宝钗。
“哥哥有什么要说的？”宝钗起身盈盈一礼，心中却有些紧张。
“大郎来了，哥哥也不知道你和大郎之间有些什么，我是个粗人，懒得多想，他马上要南下江南了，怕是一去一年半载都未必能回来，所以若是有事儿，尽早说清楚，……”薛蟠看了一眼宝钗，翻了一下白眼，“若是没什么，那也就不必见了。”
“啊？！”没想到自己兄长说话这般粗鲁，宝钗一时间脸涨得通红，没等她说话，薛蟠又道：“怎地你和大郎都是这般忸怩，我问他也是这般顾左右而言他，问他是否要来见你，却又忙不跌地急匆匆跟着来了，也不知道这般读书人都是这般口不应心么？”
被自己兄长给弄得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但宝钗也知道自己兄长就是这样一个性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一年来看起来好了许多，只是这等事情上还是这么不靠谱。
见自己妹妹不做声，薛蟠其实也就明白了，叹了一口气，摇摇头，便出去了。
一阵脚步声进来，宝钗心如鹿撞，却又忍不住美眸流盼，却不是那梦牵魂绕的冯紫英是谁？
“见过妹妹，多谢妹妹的礼物，为兄十分喜欢，妹妹有心了。”经历了许多，现在的冯紫英已经日益向现代渣男这个时代却是算是如意郎君的角色进化，所以在面对这等女孩子的时候，也是坦然自若。
宝钗微羞，却也落落大方地起身一福，“小妹手拙，聊表心意，冯大哥莫要嫌弃就好。”
房间里只剩下二人，若是以往冯紫英还会觉得尴尬，但是此番却是有备而来，“妹妹身子可还安泰？这冬日里却需要小心着凉，为兄后日便要启程下江南公干，所以今日也算是专门来看一看妹妹，……”
宝钗先前听闻自己兄长说冯紫英要下江南，心中便一动，这番听到冯紫英一说，心中微酸，但还是很大气地道：“林妹妹父亲病重，琏二哥要护送林妹妹南下扬州，冯大哥正好可以结伴而行，若是有什么需要帮衬的，冯大哥也好搭个手才是。”
冯紫英目光落在宝钗脸上，似笑非笑，“妹妹倒是有心了，……”

第一百五十一节 完美
见冯紫英的面容表情，宝钗心里有些慌乱，故作镇静道：“这又有什么有心不有心，林妹妹命都是冯大哥救下的，难道现在反倒不愿意施以援手了么？”
“嗯，那可不一样，救命是救命，施以援手是施以援手，琏二哥护送帮着打理是正理，若是我要掺和，没准儿就有故事出来了。”
冯紫英仍然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逗弄着宝钗，恨得宝钗牙痒痒。
“有什么故事出来？若是有心，冯大哥便将故事变成事实便是，若是无心，那也无愧于人，何必畏惧这等流言？”宝钗咬着银牙一字一句道。
“那妹妹希望是为兄有心还是无心呢？”冯紫英走近一步，吓得宝钗赶紧游目四顾，正色道：“那要看冯大哥自己怎么想怎么安排了。”
冯紫英一愣，随即慢慢细品这句话，倒是对宝钗的聪慧大气十分欣喜，点点头，“不愧是慧宝钗。”
听得冯紫英提及自己闺名，宝钗粉靥娇红，妩媚地一瞥，几乎要把冯紫英魂儿都勾走一半。
却见这丫头藕荷色的长裙外罩着厚实的丝绵褙子，珠圆玉润的脸庞已经隐隐有了几分艳若牡丹的富贵气息，比起林丫头玉靥的姣花照水，又是一番别有风情。
“愚兄后日便要离京，妹妹恐怕也知道，这番公干事关重大，江南诸省为此事纷争不小，也是扰得朝廷不安，朝廷也有意尽快敲定此事，所以才有这江南之行。”冯紫英正色道：“林妹妹家中之事我也知晓了，琏二哥既然也要南下，自然能一路同行正好，若是能帮得上自然要帮，只是担心这多半会是林妹妹家事，还得要琏二哥为主才是。”
见冯紫英表情变得正式，宝钗心中稍安。
人家能当着自己面说这事儿，说明人家心里有底，问心无愧。
宝钗也不是一个喜欢使小性子的人，也明白事情轻重缓急。
“冯大哥尽管安心去，小妹分得清楚轻重，林妹妹命运多舛，小妹一直以为自己自幼失怙已经是命苦了，但眼见得林妹妹只怕……，若是有冯大哥照应安慰一番，想必林妹妹心境也要好上许多。”
不愧是宝钗，冯紫英心中暗赞，根本就不问其他，既显示出对自己的信任，也展示了她的为人大气，难怪能在这贾府中如鱼得水，游刃有余，没有谁能说她半个不字。
冯紫英不会因为这样一个女孩子表现如此圆融就低看不屑，每个人命运境遇都不一样，没落的薛家所遭遇的种种又岂是外人所能了解理解的？
其他人又有什么资格指责一个父亲早逝兄长不靠谱的女孩子所要面对这样一个大家族生存生计挑战时，所必须要考虑的一切？
冯紫英只能说那些人要么是幼稚天真，要么就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
“妹妹这样一说，愚兄也就放心了，嗯，愚兄会抓紧行程，尽早回来，……”冯紫英看着略带羞怯的宝钗，眨了眨眼。
宝钗大羞，抿嘴扭头，霞飞双颊。
“另外，也不知道婶婶回来没有，愚兄也想和婶婶谈一谈。”冯紫英略作沉吟道。
对于冯紫英特立独行，宝钗也有所耳闻了，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她当然有些紧张，“冯大哥，我母亲那边您不必担心，小妹自然有主意，……”
“不，我知道妹妹是个有主意的，但是婶婶那边未必如此想。”冯紫英沉静的目光让宝钗格外心安，“所以还是我来和婶婶说一说吧。”
宝钗迟疑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着冯紫英话语中的意思，良久才幽幽地道：“那林妹妹那边，冯大哥又该如何交代呢？”
冯紫英笑了起来，“我还以为妹妹不会问这个问题呢。”
宝钗羞得面颊绯红，美眸含情中却又有些恼怒，“冯大哥还没有回答小妹的问题呢。”
“林丫头那边也好，妹妹这边也好，为兄自有安排。”冯紫英意味深长地道：“妹妹只需要信得过为兄就好。”
宝钗目光在冯紫英脸上凝注许久，最终还是低垂下眼睑，轻声道：“小妹自然是信得过冯大哥的，若非如此，小妹也不会……”
冯紫英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心中便踏实了。
虽然说宝钗黛玉这两个丫头很多方面性子上都大相径庭，但是有一点却是格外相似，那就是认定的事情，都不会轻易改变。
“妹妹放心吧，愚兄这个人，或许不能从一而终，但是却能赤心对人，对妹妹的仰慕也是已久，……”冯紫英话语里轻快中却又蕴藏着不容置疑的决然，眉目间的刚毅坚定透露出来的气势，都让宝钗心为之夺。
没等宝钗反应过来，冯紫英已经走过来，牵起宝钗的手，然后如蜻蜓点水一般在宝钗愕然之中吻了一下那晶莹润玉的脸庞，这才欣然放下。
被冯紫英的突然袭击弄得目瞪口呆，宝钗也没有想到一直谨持守礼的冯紫英突然变得这么狂放，直到冯紫英亲吻一下笑着离开时，她才回过味来，罕见娇羞无比的跺着脚，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发作，只能恨恨地看着那消失在门外的背影。
薛姨妈得知冯紫英求见时也是惊疑不定。
她当然知道自己姐姐和姐夫实际上是和冯紫英提起过自己女儿的事情，但是冯紫英却是委婉的推却了，没有给一个明确的答复，这让薛姨妈也很是失望。
到后来在冯紫英大伯获得朝廷追封呼伦侯，这意味着冯家可以让冯紫英兼祧时，薛姨妈心中又生出一份期盼。
只不过自家姐夫和姐姐好像更多心思放在了宝玉的前途上去了，加上石家马家的出事，并没有太多精力再来过问此事，这也让薛姨妈很是郁闷失望。
“婶婶不必多心，因为小侄家中的情况较为复杂，恐怕婶婶也知道除了家父家母所属三房外，吾家大伯父战死呼伦塞，现在朝廷追封呼伦侯，二伯父病殁于大同镇总兵任上，朝廷亦有意给予表彰，……”
冯紫英的话半真半假，大伯父的事情当然是事实上，而二伯父的事情就是空穴来风了。
当然你要说全无凭据，那也不尽然，自家二伯父病殁大同镇总兵任上是事实，没有后嗣也是事实，但是至于说表彰也好，有没有其他安排也好，那就不好说了。
就像自己大伯父追封呼伦侯一样，若是没有自己父亲和自己在西疆平叛中的耀眼表现，若是没有自己从会试殿试乃至馆选庶吉士中表现出来符合永隆帝的治政观点，永隆帝会主动提出追封一个十多年都没有想起来的总兵官？
那可真的把大周张家人想得太良善记恩了一些。
所以冯紫英也是看穿了这一点，只要自己和自己父亲表现出来足够的利用价值，或者说做出了让永隆帝觉得用其他方式都难以奖励的成绩，没准儿朝廷就可能还玩这样一出，把自己二伯父殚精竭虑身死任上的这一事迹拿出来表彰。
给个什么侯伯这一类的虚头封爵，又有什么不可以？
一座破田庄，一个虚头衔，惠而不费，甚至比其他奖赏更划算。
“铿哥儿，你的意思是……”薛姨妈还是有些没有弄明白冯紫英的意思，讶然问道。
“婶婶，朝廷尚未确定的事情，小侄也无法多说，但吾大伯父追封呼伦侯一事却是朝廷已经明确了，但吾大伯父并无后嗣，这等追封岂不毫无意义了？所以朝廷也有意让我们冯家兼祧，以求能让京师冯氏长房香火能延续下去，……”
话也就只能说到这个份上，不能再深说，那样就显得太明显哦。
而在林丫头这边事情尚未敲定之前，一切都只能让其处于一种模糊状态，你可理解为自家大伯呼伦侯需要兼祧一房，也可以理解自己二伯也有可能会追封，继而还会兼祧一房，这样一来无论你如何去理解，都能说得过去，也不至于让自己在他们眼中被视为谎言欺瞒。
毕竟这都是事实，只不过要将这些彻底落实，需要时间和机会。
一直到冯紫英送出门时，薛姨妈也没有真正听明白，但是她隐约感觉到应该是冯家大郎对自家女儿有意，甚至承诺了，但是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来解决其中关节，而且冯紫英甚至也隐约提及此事不宜张扬。
嗯，具体原因，或许是因为担心其他人上门提亲？好像有此可能，那段氏自己姐姐不也说过么？性子有些粗疏，说不定就会另选其他人家呢？
总而言之，冯紫英用巧妙的言辞技术加上各种心理暗示，让薛姨妈懵懵懂懂的按照他的意图去理解了，这起码减轻了宝钗那边的压力，让宝钗不至于面对母亲压力而难以解释，那样对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孩子太不公平。
一切完美，冯紫英离开梨香院时，很爽快地又和薛蟠叮嘱了一番，毫无疑问薛姨妈肯定还会询问薛蟠一番，而有薛蟠的助攻，一切就完美无缺了。

第一百五十二节 此间有深意
回到自己家中时已经是晚饭时间了。
对于这座宅院，冯紫英的感情似乎也越来越深厚，越来越有感觉了。
略显厚重的大门虽然不像那等斑驳陆离彰显历史，却也没有朱漆红墙那等过分煊赫，石台阶上永远上是打扫得干干净净空无一人，而角门上才是最热闹的所在。
门房老魏要么站在门外和小子们闲聊，要么就是一张春凳搁在门洞里浏览着外边的风景。
天色慢慢暗下来，两盏灯笼便挂了起来，裱糊的四个“冯”字显得透亮。
灯火似乎更能吸聚人气，让角门处更见热闹。
冯紫英的马车到了时，角门早已经开了，老魏已经小跑出来迎着，看着那略微有些瘸的腿儿似乎因为长久的调养，恢复还不错，居然还有点儿灵便的状态了。
宁夏之战时他挨了乱军一箭，六月份养好伤便来了京里，长久跟随老爹的亲随，必要的待遇还是要有的，起码生老病死都得要管完，更何况他也有一家老小，索性就让他来京里府上，跟着老爹多年，知根知底也放心。
冯紫英笑了起来，看来这老魏进入状态很快，也很满足于现在的生活。
“魏叔，脚不碍事儿了吧？”
“嗨，早没事儿了，少爷您瞧，……”活动了两下，老魏脸上褶子都在反光，“上不了战场了，但是比起其他兄弟们来说，却算是老魏捡了个便宜，……”
看那双粗糙厚实的大手，就知道这是耍惯了窄锋刀的好手，只是这脚不灵便了，但在府里边却也可以充当一下守院镇宅的定心石。
“你可别这么说，咱们这府里，还的要靠您这样的才能护得阖府安宁呢。”冯紫英也扶着老魏的胳膊仔细打量着。
“少爷说笑了，天子脚下，皇城根儿，哪里还能有边塞上那等破事儿？”老魏抹着嘴巴不以为然。
“魏叔，那可不一定，现在也许没啥，日后可不好说。”冯紫英摇摇头，正色道。
老魏一怔之后倒是有所悟，点点头，“那我这对狗眼睛倒是要放亮点儿了，别大风大浪都过去了，却在阴沟里翻了船，老爷把这宅门交给我，是看得起我魏瘸子，可不能有什么闪失。”
冯紫英的话并非无因，随着冯唐在宁夏甘肃平叛之战中的表现，已经引起了像辽东、察哈尔乃至朝鲜等地的关注，张瑾前日里遇见冯紫英时便无意间提及，称朝鲜和女真人的使者都曾经问起过自己老爹的情况。
虽说要搞什么刺杀也用不着到京师城，毕竟老爹也不在京师城，但以后呢？小心驶得万年船，多一分小心警惕没错。
即便是冯紫英自己都还是有些警惕感，就像是这一次南下闽浙一样，涉及到那么多人的利益，一旦定板，谁敢说那些个觉得自己利益受损了却又气不过就要铤而走险来报复一下的？左右收买几个江湖人也花不了几两银子。
甚至可能存着某种心思，即便是达不到效果，也要让这些朝廷官员做事之前多斟酌几分。
刚踏进院子，瑞祥已经迎了出来，“爷，方大爷来了。”
“哦？”冯紫英笑了起来，“也好，把饭菜放在外书房里来吧，正好我和方叔喝两盅。”
方有度原来是来冯府里边蹭饭最频繁的，不过他现在少了许多。
他的家小已经进京了，尤其是妻妾都有了孩子，一儿一女，也让冯紫英老娘艳羡无比，也一度那方有度的事情来敲打冯紫英。
今日方有度来必定是有事，而且肯定是和自己南下之事有关。
“没想到紫英你居然没有推荐我而推荐了梦章和克繇，……”方有度笑嘻嘻的夹起一筷子烟熏狍子肉，放进嘴里嚼着。
“方叔你这么聪明的人的难道还不知道缘故？”冯紫英没好气地道。
方有度一愣，他原本以为冯紫英推荐范景文和贺逢圣却没推荐自己是另有安排，要以自己和冯紫英的关系密切程度，这一群同学中无人能及，却没想到没自己的份儿。
细细一琢磨，方有度恍然大悟，“可是南直、闽浙人都不得入？”
“嗯，你看看我，工部右侍郎崔大人，还有魏广微，孙居相，吴亮嗣几位，要么北人，要么湖广人，总之不能和开海有瓜葛，这也是朝廷的安排，……”冯紫英也慢条斯理地拈了一筷子糟鹌鹑，细细咀嚼着，剔除骨头，“而且梦章也有其他人找到小弟，希望小弟推荐，……”
“哦。”方有度是真正穷苦人出身，若没有老丈人的资助，便是在京师城中三五年里都别想买得起一所宅子，所以在人脉关系上远不及范景文和贺逢圣这些人，所以方有度倒也能理解。
“而且，即便是无此原因，小弟也不会推荐方叔你。”冯紫英没有遮掩什么，“《内参》暂时还不能离人，若是哪一次小弟不出京的公干，倒是可以推荐方叔你。”
方有度叹了一口气，自我解嘲地笑道：“那我这算不算是作茧自缚？”
“哼，方叔，别生在福中不知福了，多少人想挤进这个编辑部呢。”冯紫英轻笑，“我不信方叔这段时间府上就没有收到各种邀请。”
方有度笑了起来，“看来紫英你也没烦扰得不行吧？愚兄不比你啊，许多都是来自徽州府那边的亲朋故旧，我老丈人也是来了信，……”
“是不是一石激起千重浪？”冯紫英能理解。
南直那边几个府州，本身就和浙江那边经济联系紧密，徽州商帮、洞庭商帮都赫赫有名，在南直、山东和浙江这一片和山陕商帮展开竞争，而开海之略势必对整个南直、闽浙的经济民生都产生巨大影响，稍微有些头脑的士绅商贾们都在评判着朝廷这轮开海战略的利弊影响。
“差不多吧，连我老丈人都感觉到了。”方有度点点头，“开海影响不仅仅局限于海贸商人，更涉及到造船等行业，而且海贸外销的货物就是那么几大块，茶叶，纸张，瓷器，丝绸，药材，我们徽州府的茶和纸素来有名，亦有大批运往宁波那边，……”
“方叔，你这是在暗示我们此次调查应该倾向于宁波么？”冯紫英笑了起来，“小心都察院找上门来啊。”
方有度也不是雏儿了，撇了撇嘴，“紫英，你少给我说这些，你敢说你们这一行难道就不接触那些个士绅商贾？那你们怎么调查核实？要接触，还能免得了那些人的游说礼物？”
冯紫英摊摊手，“那该是崔大人和孙大人操心的事儿，我就是一个帮闲打杂的，……”
“哼，你说得轻巧，谁不知道你现在是皇上和内阁里边都挂了号的，户部郑大人和工部李大人都专门招你细谈，你以为这些消息能瞒得住人？那些个商帮会馆的人无孔不入，在这京师城里势力大着呢，这些消息早就传了回去，我告诉你，你今儿个南下，肯定是万众瞩目，你自个儿也小心一些，别让都察院那帮人给盯住了。”
冯紫英当然知道方有度这是为自己好，替自己担心，不过他也有思想准备，“方叔，谢了，崔大人也和我专门谈过，此番我们不会表态，只做调查，结论要等到回京之后再来做，……”
“这有用么？你只要走上几站看些什么了解些什么，人家都能明白你评定的标准是什么了，如果有些无法弥补的，自然就要想方设法来走其他歪门邪道了，这些商人为了自己目的，无所不用及，……”
方有度说得口水爆蘸，冯紫英有些好笑，“方叔，你这是在说包括你老丈人也是如此么？”
方有度一愣，最后苦笑，“恐怕也差不多吧，总之我知道你们这一趟出去，有些事情免不了，但是须得要掌握一个度，这些商人们一旦发起狠来，那可是真的舍得下血本的，但你一旦收了他们的礼，若是不能遂他们愿，……”
“不能遂他们愿，他们又能如何？”冯紫英轻笑，“我们这一趟可是有御史随行保驾，孙大人以及都察院岂能不明白这一趟我们所要面临的情形？”
方有度仔细打量了一番冯紫英的表情，猛然间醒悟过来，心中砰砰猛跳，压低声音道：“紫英，可是朝廷早就有了定议？那你们这一趟……？”
冯紫英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是端起酒盅抿了一口，“皇上和内阁的心思我们下边人怎么好去猜度？既然安排我们去走一遭，那就走一遭呗，更何况本身就是一个迟早的问题，如你所说，开海涉及到那么多事务，经济民生，营生产业，这也是对各地官府的一个考察吧，……”
“啊？”方有度觉得冯紫英所言极有道理，但是又有些不解，“可你们这一行却并无吏部之人，……”
“现在不是吏部之人，未必日后就不是吏部官员呢？”冯紫英悠悠道：“这个时候吏部之人随行，那不是明确告诉别人么？”

第一百五十三节 属于自己的路（本卷终）
方有度走了，带着些许兴奋和期待走了。
冯紫英提醒了他保持安静，点到即止。
这只是冯紫英的一种观察所得，未必正确，但是必要的形式仍然要走，而且到最后拿出决定结果时，仍然要有足够充分的理由来，无论是最终选择哪一方。
冯紫英也不确定朝廷里是不是已经确定了某些事情，但是以他的观察和判断，如果真的要等到自己这一行人去调查结束之后再来决定谁该列入首批开海港口，那无疑就有些可笑了。
毫无疑问，宁波也好，漳州也好，泉州也好，都是有一些能够支撑开海的基础条件的，就像自己和许獬所说的那些条件一样，这几座城市都有基础，唯一就是各有所长罢了，认为哪一方面更重要，最后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能罗列出一二三的理由来，这完全没有问题。
关键还在于朝廷内各方的博弈角力直至妥协。
当然，你要说这些基础条件毫无用处，那肯定也不可能，但是本身都具备一定基础情况下，更多的还是各方在朝廷内的影响力和话语权的博弈了。
但无论如何，自己这一行都要给皇上和内阁一个交代，这既是博弈的一部分，同样也需要为下一步全面开海做好铺垫。
……
“非熊，这边就只有全靠你了。”冯紫英在王应熊肩上重重的拍了一掌，意味深长。
“放心，紫英，我明白轻重。”王应熊知道对方明日便要启程南下，事情肯定尤其繁杂，但是却专门和自己抽出半个时辰来说西南流土之争的问题，足见对此事的重视。
上一次对方如此重视的时候就是宁夏镇出乱子之前，这充分说明了对方在军务上的灵敏嗅觉。
郑崇俭跟随冯紫英平定西疆，至今尚未回来，但是最迟也不过就是明年就要回来，而且多半就要直进入兵部！
这几乎就是庶吉士散馆之后没有能入翰林院那帮人的待遇了，甚至比那些人都还要提前一年！
这份机会既是冯紫英给郑崇俭的，同时却也是郑崇俭自己争取来的，没有之前郑崇俭有针对性的对甘肃宁夏那边在职方司等各方获取的情报编撰，柴恪怎么会同意让他跟随出征？
现在若是有这样的机会轮到自己，王应熊当然不会放过。
“不过，紫英，这流土之争的矛盾不是一年两年了，你就这么担心会爆发出大乱子来？”这个问题王应熊忍了许久了，实在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
“非熊，若是你仔细观察一下我们大周卫镇军队在西南的情形就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担心了。”冯紫英站在窗前，从翰林院这幢楼阁的窗户里向外眺望。
“现在朝廷的心思都在九边特别是辽东，宁夏甘肃之乱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因为粮饷不足只能优先保障辽东引发的祸端，但是和西南这边的兵力部署相比，宁夏甘肃又要好得多了，西南诸卫所的士卒基本上已经纯粹沦为了屯田农民，毫无战力，我们能看到，那些近在咫尺的土司们会看不到？”
王应熊本身就是重庆府人，紧邻云贵那等宣慰司，对那边情况也较为了解，正因为如此，他也是很好奇这作为北人的冯紫英对宁夏甘肃如此敏感倒也罢了，怎么也对西南如此了如指掌了？
就因为前次那贵州一个流官来告状一事？那也未免太夸张了。
西南那边哪一年没有这等情形？
不是土司进京喊冤，就是流官告状，都察院和吏部、刑部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紫英，你说的也有道理，但就因为这个？”王应熊总觉得还是有点儿不可思议，这大周全境出问题的地方多了去，冯紫英怎么就盯着西南这边了？
“这么说吧，你看看这一次开海举债所得，有几两银子军饷会考虑西南卫所？”冯紫英平静地道：“一两都没有！除了西征和复土沙州哈密所需，就是考虑蓟辽，然后还有登莱和闽浙的水师舰队，轮到西南那边的时候，怕是十年后看看行不行，可我们的这些地方官府又有几个意识得到觉察得到这等局面？”
王应熊沉默不语。
他在老家虽然也算是穷苦人家，但是因为王氏是大家族，还是有一些亲戚族人在外奔走的，对这那等流土交织的地方情形还是有所闻，土官骄狂，流官跋扈，再要针锋相对，受苦的都是当地百姓。
土司们都是仗着人熟地熟，强龙不压地头蛇，而流官们则是仗着干几年就走人，甚至就是要寻点儿毛病出来，找点儿事情以便能向下来京察的上司们作为邀功之凭。
所以几乎每年在四川、贵州这些流土交织区域都会有许多械斗和纷争，但好在没有酿成太大的事儿。
“大家都有恃无恐，只怕一旦酿成大的祸端，也许就要成星火燎原之势，若是卫所营军在弹压不力，没准儿就要成第二个宁夏之乱了。”
见冯紫英语气这么肯定，王应熊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西南四川贵州这边可不比宁夏甘肃，那真的是山高林密，外地官军去了也未必能适应得了。
尤其是在山区里，地势复杂，补给艰难更是比甘肃宁夏那边难十倍，再有烟瘴湿热之扰，想都能想得到如果真的变成了叛乱会有多么麻烦。
“紫英，真的这么危险？你觉得哪里最危险？”
“非熊，你看小弟是那种危言耸听的人么？如无意外，当是播州！”冯紫英再度拍了拍王应熊的肩头，“无论如何，我们先做好有些准备，有备无患，只有好处。”
王应熊只比他大三岁，几个关系较为密切的同学中，孙传庭最小，其次就是冯紫英和郑崇俭、傅宗龙、许其勋了，再次就是方有度、王应熊、吴甡、宋师襄几个，相差都在一两岁和两三岁之间，像范景文和贺逢圣他们都要大几岁，像练国事、许獬这些人就更大了。
“紫英，和我猜测的差不多，那或许小弟可以另外安排一番。”王应熊也是一个不甘寂寞之辈，目光炯炯，“播州离我们老家很近，不过就是三四百里地。”
“哦，说来听听。”冯紫英眼睛一亮。
“愚兄有几个叔伯兄弟都是那边贩私盐的，颇有胆略，……”王应熊一边思考一边道：“他们去经常深入那边贩盐，和那边一些小土司头人也有交道，对那边情况也比较熟悉，……”
寻常人三四百里地已经相当遥远了，许多人一辈子也没有出过县，但对私盐贩子们却不算事儿，便是千里之遥只要有利可图，一样敢做。
冯紫英也来了兴趣，“既是如此，有许多事情便可以先做起来了。”
“舆图？”王应熊点头。
“舆图是必须的，兵部职方司的舆图我见过，极为粗略，而且未必准备，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以让你几位叔伯兄弟先勾画一些最紧要地理舆图，特别是除开那些大道之外的山路小道，既然是贩私盐，那肯定对这等路径很熟悉才对，……”冯紫英点头，“另外还要选址，若是真的要出事儿，官兵要征讨，补给之处当设立在哪些地方，水源所在又有哪些不易被破坏，……”
“另外更重要的还是人！”见王应熊若有所悟，冯紫英提醒道：“一旦起战事，一帮对播州那边地形民情熟悉的人尤为重要，在这一点上，我觉得恐怕尤为重要，而且真正到了那个时候再要来物色这样的人，未必来得及，也未必合用，……”
原本只是泛泛而谈，现在却越说越深入，冯紫英是想要防患于未然，而王应熊则是希望如果能有这样的机会能为己所用，所以也是一拍即合。
对冯紫英来说，他当然乐于将这样一些机会给和自己关系密切的同学，拿他自己的话来说，这些个同学尚未真正形成完整的“三观”，尤其是世界观和价值观，那么给予他们机会，同时在这类机会中不断给他们灌输一些自己的想法和意图，以求获得更多的认同感，这就是冯紫英想要达到的目的。
郑崇俭已经在西疆开始崭露头角，柴恪对其很欣赏，或许回来之后，他就能紧随柴恪在兵部稳步成长，如果顺利的话，两三年后就能授兵部主事，可以说前程远大。
王应熊同样可以效仿，而且非常现实。
前世晚明万历的三大役之一——播州之乱至今尚未爆发，但是冯紫英已经觉察到了火引子在嗤嗤燃烧了，就看什么时候能引爆。
王应熊若是抓住这个机遇，未尝不能也找到属于他自己的一条捷径。
或许一个播州之役就能让他脱颖而出呢？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路，但是每个人更要去追求和寻找更适合自己的路，并为之努力奋斗。
自己如此，自己身边的人呢如柳湘莲、贾琏、贾环甚至贾宝玉亦是如此，自己的同学们更是如此。
丁字卷 得失寸心知

第一节 引杯看剑坐生春
官船缓缓驶入通州张家湾外的码头上。
夕阳余温让人站在船头难以感受到多少暖意，倒是烈烈的北风劈面，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大光楼巍然耸立，那是查验进京货物所在关司，工部和户部在这里都设有分司。
南来北往的船只在这里驻留，使得张家湾成为京师城外一等一的码头大埠。
码头上穿梭不息的马车和挑夫们摩肩接踵，为了争抢道路，骂声不断，时而威胁，时而哀求，……
还有那吆喝着贩卖时令货物的小贩机敏的寻找着买主，不时卖弄炫耀般的夸赞自己篮子里的物事，以图吸引客人，偶尔得手，便是眉花眼笑，碎银子和铜钱哗啦作响，勾勒出一副人间百态图。
四处张望寻找伙伴的商旅，或胸有成竹，或心急如焚，或胆怯畏缩，面对招呼着歇息的客栈旅舍小二殷勤作态，更是妙态横生。
矜持负手站立的官吏游目四顾，似乎是在寻找着猎物，而挎刀叉腰的衙役则是目光灼灼，犹如猫看老鼠，……
或喜笑颜开或拈指估算的歇家，呼朋引伴，时不时的豪气四溢的拍胸戟指，似乎是在慷慨表态，其他人尽皆附和而笑，……
一副无比和谐繁荣的绝美画卷展现在众人面前。
大坝背后的葫芦头是专门用来转运漕粮的码头，寻常客货船是不能进入的，不过负有特殊任务的官船自然不在话下。
这一线现在已经成为京师城外最繁华的一个区域了，南来北往的客人多半是在这里打尖歇脚，而大宗货物如粮食、布匹、盐巴、木材、药材、瓷器也多选择在这里周转。
众多商贾云集于此，使得客栈旅舍和各类日杂商铺也是日益繁华，加上各类歇家也都是选择这里作为沟通之地，所以才有今日盛景。
“前明对通州的发展功不可没，若非如此，我朝还得要在这里花大力气才行。”崔景荣看这里外漕河的繁荣景象，忍不住慨叹，“元熙年前对通惠河的疏浚更是奠定了百年漕运之地朝阳门外的基础，可别小看这五十里地，每年节省的转运用度就能超过十万两，只需要一两万两的疏浚花费，原来这一段单单是漕粮转运就要花上十五万两银子，……”
崔景荣是老户部了，对于这漕粮进京和其他货物要在这里进行转运的麻烦程度了如指掌。
而元熙年间对朝阳门外到这一段的疏浚开挖，彻底解决了问题，虽然这一线的船只规格要小许多，载货量都多在一百五十石左右，但是尽皆两万斤的规模也足以让一般的客货船通行了。
像冯紫英他们这一行十来人所用官船就是一艘载重量不过万斤左右的中型船只，因为要讲求舒适度，所以许多船舱里的物件设施便不能少，实际上能容纳的人数也就只能是三十人作用。
换了别的同型船只，载客量起码是五十人以上，甚至可以达到七八十人。
几个单独的船舱无疑是为包括冯紫英在内的几名官员们准备的，另外像资格老一些的吏员也能分到一个窄一些的单间舱，而龙禁尉的几位也都是安排了单间。
“单单是这样一项就能节省这么多，足见这漕运的花费有多大，崔大人，户部难道就没有从这个角度考虑过么？”冯紫英笑着提出疑问。
“紫英，你这个问题提得好，起码有不下十个人都和我说起过这事儿，但是漕运关系重大，每年虽然有漂没，但都在朝廷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但如果改走海运，不说其他，若是遇上风暴或者迷航，一下子没了，那朝廷怎么办，京师怎么办？”崔景荣反问。
几个人站在船头上看着两岸码头上的景色，一种指点江山的感觉涌上心间。
“不仅仅如此，除了海上风暴外，倭寇横行也是一大不可预测的隐忧。”吴亮嗣摇摇头，“北元曾经就开启海运通道，但是全看方国珍脸色行事，便是朱元璋也一样拿方国珍没办法，只要倭人在海上占据优势，海运便永远不可行，……”
实际上真的一两拨船遇上灾难或者被倭寇抢掠也不至于影响到京师城粮食的需求，但是人心却是最难测的，也许这样一个消息就可能引发京师城中百万局面的不安，甚至抢购，而从众心理更是难以压制。
这个风潮一旦刮起来，恐怕就不是随便能平息下来的，对朝廷的威胁有多大，冯紫英都能明白，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一句话，朝廷命脉，不能假于人手，最起码，在运河上，无论其他任何风险，都是在朝廷可控制下的，而一旦下海，那便真的不可控了。
当然也还有其他一些原因，比如漕运关乎万千人利益，甚至沿线官员们一样身涉其中，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但漕运的成本和弊病却是摆在众人面前的，只能说想办法去弥补和减轻，但要说彻底改为海运，恐怕没有谁敢做这个冒险尝试。
漕运海运利弊其实很明显，朝廷诸公内心也心知肚明。
一个缺乏海权的朝廷，短时间内是不可能改变这个模式的，冯紫英也没指望说一下子就能废除漕运，但运河对黄河治理的影响，朝廷每年在维持运河水位上所投入的花费，的确惊人，须得要认真考量。
“其实近海运输的风险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大，只是本朝沿袭前明之制，海禁日久，使得沿海航运一直停滞不前，包括造船业亦是落后于西夷甚远，若是能解决这个问题，朝廷再加以重视，整饬建立水师舰队，肃清沿海倭寇，这海运取代漕运并非不可行。”
冯紫英见这几位都是竖起耳朵听自己的观点，也知道自己现在成了知名人物，尤其是一些新观点新思路都是从这里出来，都想从中揣摩出一二来。
但自己现在不是庶吉士了，而是翰林院修撰了，所以言辞间也需要更谨慎一些，以防被人抓住把柄。
“当然运河一线的短距离运输仍然是不可或缺的，下官只是说漕运，嗯，这等从江南到京师的大宗货物运输类型则可以用海运来取代，但这都是后话了，日后有多少变化，谁也说不清楚。”
崔景荣点点头，先前他还担心这位冯修撰会是一个心高气傲恃宠而骄的角色，现在看来这个家伙稳重老练程度比起那些积年老吏不遑多让，但是偶尔流露出来峥嵘锋芒也让人明白此子能在短短一两年间就在朝廷中闯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并非偶然。
崔景荣自然清楚冯紫英背后有哪些人，齐永泰、乔应甲乃至柴恪等几人，前两人是他的恩师举主，柴恪则是从欣赏到现在的利益攸关。
只要柴恪一天还在三边担任总督，那么就会需要像冯紫英这种已经在永隆五年这一科进士中崭露头角的风头人物为其摇旗呐喊。
作为北人，崔景荣和齐永泰、乔应甲自然是同气连枝的，临行之前，乔应甲和齐永泰都分别和他打了招呼，希望在这一次南下行程中要关照冯紫英，崔景荣自然责无旁贷。
齐乔二位现在算得上是北地士人在朝廷中的中坚力量，尤其是齐永泰更是北地士人的翘楚，崔景荣也感觉这二人有些要把冯紫英此子当作未来北地士人的接班人在培养，其重视程度甚至超过了本科状元练国事，这让崔景荣还是有些不太认可的。
其他不说，练国事一是状元，加之本身就是书香士绅之家出身，出身就比冯紫英这种武勋出身底蕴更足，而且也是崔景荣的河南乡人。
而且最为关键的一点是冯紫英在诗文和经义上都明显欠缺底蕴，这是包括崔景荣在内很多北地士人难以接受或者不太认可的。
在包括崔景荣的不少北地士人看来，培养肯定是要培养的，但是也应当要分一个主次。
练国事状元出身，比冯紫英更早授翰林院修撰，而且在翰林院这一年多时间里极受好评，一干同僚们也都十分推崇他，黄汝良对练国事更是嘉誉有加。
虽说现在练国事没有西征平叛和提出开海举债之略的冯紫英名气那么大，但是在很多人看来，冯紫英的很多功劳名声都是建立在“偶然性”和“运气”之上的，一些方略也还是有些哗众取宠的感觉在其中。
甚至包括这个开海举债之略，只要一天没有成功，朝廷没能从中获得巨大好处，那么质疑声就永远不会消散。
或者说即便是成功了，获得巨大利益了，但有利有弊，还是会有很多人要质疑和反对，做任何一件事情都绝不会缺少反对者和批评者，甚至就是为了反对而反对。
“紫英，倒也不必太过拘泥，只要于国事有利，很多想法观点其实都是可以探讨争论的。”崔景荣微笑着点点头，“今儿个我们就在这里歇息吧，明日一早便可解缆南下，大家好生休息一番。”

第二节 艳羡
跟随在冯紫英一行人后边的还有一艘略小的官船。
说这一艘是官船，有些不合实情，只能说这是一首仿官船格式的小型客船。
一样是前中后舱分隔，但床铺、茶台、澡盆、马桶等器具一应俱全，花窗样式精美，透光度好，支起来也可以让窗外景色一览无余，外舷略高，可以防止风浪涌水。
这等客船制作精致，设施齐备，主要适用于来往于京师和临清、东昌府乃至济宁之间的豪商巨贾们包船，也适用于京师城中官宦亲眷的包船，甚至更远也可以承接从京师城到金陵、扬州、杭州、苏州等地的客运业务。
不过这等包船价格肯定不菲，但对于豪商巨贾或者官宦人家来说，这点花销和安逸享受程度来说，还是可以承受的，但对于寻常人家来说，那就是天文数字了。
一艘这等客船包船到临清急需要花费百两银子，到夏镇就需要一百五十两银子，而到淮阴基本上就要二百五十两银子了，到杭州终点站，基本上就是五百两银子有多无少。
在北地一个普通家庭花销也就是二十两银子的情形下，包一艘这样客船走这么一遭就需要五百两银子，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不可想象的。
即便是寻常商贾作营生也不会包船，而更多的是搭乘客船，这样一来花销起码可以节省十倍甚至几十倍。
但对于那等带着家眷出行的豪商巨贾或者官宦人家来说，包船基本上就是必不可少的了，总不能家眷也和那些个商贾旅人混在一起，岂不是辱没了身份甚至影响了声誉？
剑气纵横间，只见那剑尖的一抹青光倏地不见，扔起在空中那段木屑已经被斩成三片，飘飘然落了下来，雪雁忙不迭地去拾起，讶然道：“尤姐姐好厉害！这木片儿都被割成了四片儿，而且大小厚薄都一样诶！”
紫鹃接过木片儿也是满脸惊异，然后递给黛玉：“姑娘小心，莫要割伤手指了，这木片儿被尤姐姐削得恁地菲薄锋利，……”
林黛玉也是满脸不敢置信，接过木片看了一阵这才看着对面那好整以暇的尤三姐，“尤家姐姐好功夫！怕是冯大哥都难以是你的对手吧？”
尤三姐脸上掠过一抹赧色，摇摇头，“林姑娘，那不一样，冯大哥学的是战场冲锋陷阵之术，而我这点儿把式不过是寻常江湖功夫，单打独斗或许还行，但是真正到了两军对垒战场交锋时，用处就不大了。”
木片儿转手到了另外一边的贾琏手中，贾琏也是小心仔细打量。
他身旁的隆儿和昭儿都是满脸惊惧，就这么眼睛一眨，一块木片就被劈成了四片，这意味着自己甚至还没有看清楚对方腰间的长剑是如何拔出来的，人家就已经连续挥剑三下，把空中的木片劈成了四片。
当冯紫英告诉自己要带一个女子南下时，还真的把贾琏给惊了一跳。
他的第一印象也是冯紫英在外边养了外室了，但是以冯紫英现在的情形完全没有必要养外室才对，直接纳为妾也没关系，连南下都要带着，说明这女子在冯紫英心目中有多受宠。
所以当他问及情形的时候，冯紫英说此女算是自己的贴身护卫，因为南下闽浙可能会触及到一些海商的利益，为预防万一才会让此女跟随自己南下，当然也可以算是自己侍妾这样的身份。
贾琏半信半疑，不过在看到了尤三姐的模样时，贾琏还是颇为艳羡的，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雏儿，这等异域风情浓郁的女子明显就是有异族血统的，却又生得如此妖娆绝色，还真的是第一遭。
他在平安州也见过不少异族女子，但论姿色却是连此女的一半都没有，那等蜂腰肥臀，以他过来人身份一观便知道还是个黄花闺女，也不知道这铿哥儿是从哪里弄到手的。
不过他倒没有其他心思，铿哥儿的女人，若是去乱打主意，弄不好就要鱼没吃着惹一身腥了，所以他还是保持着很礼貌的态度。
今儿个见这尤三姐这一手功夫，心中更是发凉，恐怕除了柳二郎和铿哥儿这等角色，其他那个男人都怕是吃不消吧？难怪铿哥儿要带这女人南下，寻常盗匪遇上怕真的就是送命的份儿。
黛玉对于冯大哥让尤三姐上自己这艘船陪着自己一起南下倒是没有什么异议和芥蒂，本身就不属于同一类人，便是尤三姐真是冯大哥的侍妾，也还轮不到自己来多说什么。
甚至她还很好奇，毕竟冯大哥提及尤三姐的武技出身，再看到尤三姐的模样，都是她从未接触过的情形，更多地还是在一些传奇小说里才听闻过，如聂隐娘红线女这一类的故事。
所以她也问过尤三姐她是怎么和冯大哥走到一起的，尤三姐也没有遮掩什么，一一道来。
冯紫英也和尤三姐隐约提及过也许这个看似楚楚可怜的娇弱女子就是他的一房正妻，所以尤三姐也不敢怠慢此女，这日后深宅后院的事情可不是靠谁武技厉害就能行的，嫡庶之分也不是靠一把剑就能改变的，没准儿日后这小丫头就是自己主母也未可知。
“没想到尤三姑娘这般本事，我贾琏还是第一次见识。”贾琏啧啧称奇，连连竖起大拇指，“难怪大郎这般看重，果真厉害！”
尤三姐也落落大方的一礼，“谢谢贾二爷的夸赞，不过是些寻常手段，当不起夸赞。”
贾琏点点头，“嗯，这已经到了通州张家湾了，今晚恐怕就要在这里歇一宿了，你们先说会儿话，我先去问一问大郎他们那边如何安排，如果可以的话还是最好在岸上客栈里去住一宿，这样也好养足精神明日扬帆南下。”
待到贾琏带着昭儿隆儿出了中舱，只剩下尤三姐和黛玉主仆三人时，气氛这才一下子轻松下来，毕竟有几个男人在场，怎么都觉得不方便，再说贾琏和黛玉是姑表兄妹，但年龄摆在那里，虽说这同乘一条船是事急从权，也须得要有些分寸。
“难怪冯大哥对尤家姐姐这么推崇，这世间之大，真的是无奇不有，尤家姐姐这般功夫堪称绝才惊艳了！”黛玉抿着嘴看着尤三姐丰腴矫健的身材，有些羡慕。
冯大哥让自己习练养身锻体之法，她隐约也知道一些原委，后来紫鹃也和她说含蓄提起过。
日后若是要想嫁入三房单传的冯家，做为嫡妻一个最重要的因素就是要能生育，可自己这等娇弱身子恐怕是很难让冯家主母放心的，这恐怕会是横亘在自己和冯大哥之间最大的问题，这一点黛玉已经觉察到了。
看看这尤三姐的身子骨，黛玉就忍不住幻想若是自己有这等体格，只怕冯大哥也就不用发愁他家里会反对了吧？
“江湖把式，哪里当得起姑娘这般说辞？”尤三姐赶紧摆手，“不过是自小练着，所以唯手熟尔。”
黛玉心中一动，“尤家姐姐你说这常日里练着这等锻体之法，是不是能让身子更康健许多呢？”
尤三姐迟疑了一下，“姑娘所说的锻体之法我不太了解，但是这等锻炼之法多少也是对身子骨有帮助的，只是却需要坚持，这才是最重要，那等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怕是无甚效果。”
果然如此，黛玉倒也不沮丧，只要这法子有效就好，自己也已经习练了一二年，自觉还是有些效果，惟愿自己能快一些长大，这样看上去也更成熟。
“尤家姐姐说一说你和冯大哥如何认识的呢？冯大哥可是说你救了他一命呢。”黛玉目光明澈，落在尤三姐身上。
虽然一身男子打扮，却没刻意束胸，便是长衫便袍也掩不住那浮凸傲人的身段，据说对方才十五岁，还不到十六岁，这身子简直是太惹火了，相较于十三岁的自己来说，就实在对比太明显了。
尤三姐总觉得眼前这位娇弱如迎风细柳般的林姑娘那眼睛总是往自己身上看，尤其是胸和臀，看得她格外不自在，照说这位林姑娘也是名门闺秀不该如此才对，这让她心里也有些发憷。
尤三姐简单的介绍了那一日甘州之战的情形，也是说得惊心动魄，听得林黛玉和紫鹃、雪雁两个丫头唏嘘感慨不断，对尤三姐的印象又是好了许多。
“没想到冯大哥居然还有这般胆魄，他一个庶吉士读书人，虽说习练了一些武艺，但如何能与那等悍匪叛军匹敌？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见到冯大哥，我定要好好说一说他，……”
林黛玉蹙着眉，细声细气地道：“就算是不为他自己，也须得要为他家里考虑一下才对，冯家一门三房现在只有他一个人承袭香火，若是……”
似乎是觉得自己话不吉利，黛玉猛然收口，眨巴眨巴眼睛，这才改口道：“哼，总之见到他，定要好好说说他。”

第三节 鄙视链
这边尤三姐和黛玉说这话，那边贾琏却已经下了船，朝着冯紫英那艘官船走去。
像这等公干，吏员不必提，但像文臣官员们多半是要带一两个仆僮长随的，这也是这个时代官员们出门公干的惯例，甚至派头大的，除了长随仆役，甚至还有些要带一二幕僚和丫鬟的也有。
但一般说来要带幕僚的也须得是正四品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像这一行人中，也只有崔景荣有此资格，其他人顶多也就是带一二仆僮长随。
官船上一些吏员和仆役模样的人已经在开始下船了，背包扛箱的，明显是要准备下船在通州住一宿了。
贾琏在岸上找人通报，对方也是上下打量了贾琏一番这才勉强点头答应去通报，一会儿冯紫英倒是带着瑞祥出来了。
“琏二哥，你们何时到的？”冯紫英笑着问道，目光却往官船后面的客船望去。
“刚到，就跟在你们船后边，看样子你们是要打算在这里住一晚了？”贾琏有些艳羡地看着船上来往的客人，基本上都是有身份的文官和他们的仆役，像冯紫英已经是实打实的从六品官员了，和自己这种虚衔五品官员是没得比的。
“嗯，都住一晚吧，通州条件不错，看看南面街市，很繁华，不比其他府城逊色。”冯紫英把目光从客船上收了回来，“林妹妹没什么吧？”
“没什么，还有你那位尤姨娘，一手剑法我看柳二郎也未必能占到上风啊，那可真的是杀人之术，一剑封喉啊。”贾琏回忆尤三姐在船舱中那一剑的凌厉，都心有余悸，根本不给人有任何反应的余地，甚至连想法都跟不上。
“南边情况比京师复杂，特别是我最后要去的宁波、泉州和漳州，都是海商和倭寇勾结的重灾区，全面开海，得益者甚众，但是亦有受损者，就是那些早就和倭寇搅在一起合谋走私，甚至就是想要扼杀别人再去搞海贸的那帮人，一旦全面开海，就会有更多的有实力的商人加入进来，而且得到了朝廷的认可和支持，对于这些人来说就是噩耗了，……”
冯紫英语气有些淡漠。
从和崔景荣、吴亮嗣以及孙居相和魏广微的谈话中，冯紫英没觉察到他们有多少担心，或者说这些人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他们或许觉得这既然是朝廷已经定下来的国策，无外乎就是先开海什么地方罢了，无论是宁波、漳州还是泉州，最终都是要开海的，至于说这几地的商人或许之前要争一争，但是最终决定权在朝廷，另外为了这等事情也不至于会有多么凶险的事情发生。
但冯紫英不那么看。
在冯紫英看来如果是单纯几地商人们为了谁先开海而竞争，那都属于正常竞争，就算是耍一些手段，那都可以接受，无论是贿赂还是构陷，毕竟他们都是正经商人，未来也是从事正经的海贸生意的，不可能有什么超出底线的手段，因为他们知道超出朝廷底线，那么就意味着自己也就失去了这门生意的资格。
但对于那些早就在骨子里就已经和倭寇搅合在一起的海商们来说，那就不一样了。
一本万利的暴利生意垄断被打破，他们不但没有了任何优势，还要面临一些实力比他们更强，在朝廷中更有背景关系的豪商巨贾的竞争和打压，甚至还可能要应对一些对手对自己以往的不法勾当的深挖细查，要把自己置于死地。
这等情况下基本上就是你死我活的对决，对他们来说也就无所谓什么底线不底线了。
冯紫英和崔景荣等人提醒过，但是并未引起他们的注意，或者说，他们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小，谁会来对他们一行人不利，他们只是来调查了解情况，最终决定开海之略的不是他们，而是内阁和六部，是皇上，对他们不利毫无意义。
应该说崔景荣他们的这种判断也不算错，的确他们一行人就是一个情况摸底收集，然后回去汇报，不可能做出任何决定，要对他们干个啥意义不大。
但是有些人恐怕不会如此想，他们会认为如果能给自己一行人来一个下马威，甚至制造点儿乱子，起码能延缓阻碍开海之略的顺利推进，拖上一两年，对于有些人来说，也许就是胜利，就能多一大笔收益。
只可惜自己这个观点没有太多依据和佐证，崔景荣、魏广微和孙居相他们都不太认可，甚至还觉得是自己危言耸听的开玩笑。
“真有那么危险？”贾琏自然无法理解，谁会敢对朝廷命官不利？那不是自寻死路么？那些商人也有一大家子人，谁会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来干这种事情？
“琏二哥，有些东西，别人想的和我们想的不太一样，我们看到的也许并不是真相。”冯紫英摇摇头，“有备无患吧，尤三妹也没有去过江南，权当游玩一回吧，这边就劳烦琏二哥了。”
“那倒不关事，我看你这位尤姨娘也不算难打交道，林妹妹和她处得还行。”贾琏也笑了起来，“林妹妹的性子大郎也应该有所了解才对，一般人很难入眼，不过这一回你这个尤姨娘还算和她有眼缘吧。”
贾琏的话也把冯紫英逗乐了，看来贾府的人也都日渐接受了林丫头这种傲娇清泠的性子，也幸亏没有多少人计较这个，大概是都觉得林丫头也许就该是这样的性子吧。
“那就好，我还真担心她们俩处不好呢。”冯紫英松了一口气。
“不过，大郎，这林妹妹，你莫不是真的……”贾琏窥测着冯紫英的表情变化。
“琏二哥，我和你之间没什么不可以说的，换了别人另当别论，嗯，林妹妹这边，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尽力去提亲，但其中有一些难度和问题，一方面是林公那边，另一边主要是家母的问题，林妹妹的身体……”
冯紫英一提贾琏就明白了，皱起了眉头。
冯家这等家族要娶为嫡妻的话，肯定是一个问题，而且是一个大问题，嫡妻无出，这个时代那都是可以休妻的，其他都好说，唯独这一条，冯紫英的母亲肯定不会答应。
“那该如何是好？”
对冯紫英能娶林黛玉的话，贾琏肯定是乐见其成的，林黛玉是他嫡亲表妹，相比之下，除了迎春外，无论是薛宝钗还是贾探春，论血缘亲密程度，都不及林黛玉，若是冯林两家结亲，那么自己和冯家的关系将更为稳固。
“走一步看一步了，最坏的打算也就是拖两年，等到林妹妹年龄再大一些，身子骨强健一些了，或许家母那边就要好说一些了。”冯紫英苦笑。
“再拖两年？”贾琏惊诧，“令堂会同意么？你都十六了，还能再拖两年才成亲？”
“不是我大伯父追封袭爵么，兼祧的事情你可能也知道，应该就是就是这几日皇上就会御批，礼部公文一下来，就算是定了，长房可以先娶嘛，长房事情解决了，如果能生下一男半女，估计家母也就不会逼得太紧了，实在不行，纳两个妾，或者屋里哪个丫头能生下一男半女，也能让家母不至于逼迫太紧。”
贾琏此时反而心里踏实了许多，这说明冯紫英是打定了主意要娶林黛玉了。
以他的了解，虽说这等娶妻大事多由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来决定，但是在冯家，冯紫英还是很有话语权的，很多事情他也能做得了主，所以他要铁了心要娶林黛玉的话，只怕那段氏的反对未必能奏效。
实在不济可以以媵来充数，只是林家林如海是单传并无兄弟姊妹，林黛玉也没有叔伯姐妹，这媵就没有合适的了，而贾家这边贾迎春贾探春甚至贾惜春倒是都挺合适，可问题是这血缘关系却又不一样了，是不能为媵的。
对于冯紫英长房娶谁，贾琏不关心，反正不可能娶自己妹妹，至于说是不是薛宝钗还是其他人，他不太关心，但他觉得这长房嫡妻，恐怕还轮不到薛宝钗才是。
两人说了一阵闲话，却见范景文和贺逢圣下船来了，冯紫英为二人介绍了贾琏，这两人虽然态度也还算客气，但是无论是冯紫英还是贾琏都能感觉到对方对结识贾琏这等武勋子弟不感兴趣，贾琏也就知趣的告辞离开了。
“紫英，我知道你们家是武勋出身，不过这等武勋子弟若是没有什么本事，愚兄建议你没有必要接触太深。”范景文在贾琏离开之后，直截了当地道：“荣宁二公贾家在京师城里风评不好，我在都察院的一个前辈就已经接到过状子反应威烈将军贾赦的，只不过当时王子腾还是兵部右侍郎，这事儿被压了下去，但并无了结，虽说事情不大，但是窥斑见豹，可见这贾家的不堪，……”
没等冯紫英解释，贺逢圣也接上话：“紫英，你也莫怪我们话直，贾政在工部的绰号是什么，‘偷懒和尚’，说他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混日子，却连钟都撞不响，工部同僚对其很鄙视，……”

第四节 派系
冯紫英忍不住苦笑搔头，这种事儿他还真不好多说什么。
他也还是自己第一遭遇上自己同学们对自己所处的阶层，或者说是对武勋阶层中那些个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之辈的吐糟，其鄙视不屑和厌恶心态溢于言表。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恐怕这二人对贾琏这等考捐官谋个职位的角色更是要嗤之以鼻了。
石光珏和马夏在宁夏叛乱中的表现，甚至牵连了北地士人云光，这让士人们对武勋的印象，特别是这等武勋二代三代的印象，更加恶劣。
当然冯紫英也不会有什么不高兴，这二人都算是性情忠直之辈，起码对自己不会有什么恶意，这等直言相劝，恰恰是对自己的尊重和认可。
“梦章，克繇，小弟明白你们二人的好意，但是人不能选择自己出身，而且我也认为，每个阶层群体也不能一概而论，武勋们在太祖时代为大周立下了汗马功劳，这不容否认，当然我也承认经过了两三代之后的安逸生活，这些武勋群体中大部分蜕化很快，……”
冯紫英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不过小弟以为武勋群体中仍然有才能卓绝心怀家国之辈，别的人不敢说，家父和王公、蓟镇总兵陈公现在的宣大总督牛公、五军营大将陈公，窃以为还是为国报效，未敢轻怠的。”
范景文和贺逢圣赶紧谢罪，毕竟冯紫英提及了他自己的父亲，冯紫英摆摆手笑道：“梦章，克繇，小弟没有别的意思，就想表达一个观点，武勋群体仍然是咱们朝廷军队中一块不可或缺的柱石，无论承认不承认，它都存在，朝廷要做的就是去其糟粕取其精华，而非一味地轻视和排斥。”
“说得好！”身旁的一名男子突然插话道。
冯紫英、范景文、贺逢圣三人一见，赶紧见礼，此人正是都察院御史孙居相。
“唔，不必多礼。”孙居相摆摆手，一双鹰隼般的三角厉眼中光芒锐利，但嘴角微翘，显示出这一位心情不错。
“紫英，说得不错，咱们士林中人对武勋素来鄙薄，盖因其人等表现恶劣，贻误国事，但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样庞大一个阶层是从太祖时代打天下时确立和遗留下来的，军中这等武勋子弟甚多，一概而论固然不妥，但是也须得要有一番策略来将其中尸位素餐中清理出去，……”
孙居相见三人都是垂目静听，心里也很高兴，孺子可教也，“但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也需要一个过程，去芜存菁，都察院也有这样一个意图，……”
冯紫英听出来了，这一位明面上是在赞许自己的观点，结果绕过圈儿还是在说武勋不可用，皆是该剔除出去的误国之辈，什么去芜存菁，估计照他的眼光，这一百个人里九十九个都是芜，只有一个菁吧。
这也符合当下士林文臣的主流观点。
当然这也非一概而论，像自己父亲、王子腾、陈敬轩这等宿将，在他们心目中仍然属于菁那一类的，但是毕竟太少，绝大部分不是尸位素餐就是误国误民之辈。
要扭转这种印象，既不可能，也不符合实情。
因为就算是冯紫英也要承认武勋群体的慢慢堕落黯然是一个不可逆转的大趋势，荣宁二公的贾家就是一个再典型不过的范例。
看看贾赦、贾政、贾敬、贾珍、贾蓉、贾宝玉之流，混日子都算是不错的了，那等作威作福各种花式作死的才真正是在马不停蹄的向着自取灭亡之路奔行。
冯紫英琢磨着如果自己不是走了科举之路，只怕一样会成为这些人心目中的鄙视对象。
同样，如果不是自己在会试殿试中的优异表现，不是在馆选庶吉士之后推出的《内参》一鸣惊人，不是在开海举债之略中的首功，只怕孙居相这等平素相当倨傲之辈也不会这般和颜悦色的对自己了。
孙居相也是山西人，和乔应甲是同乡，但即便和乔应甲是乡党，乔应甲还算他的顶头上司，但此人风骨极硬，连乔应甲都说此人是天生御史料子，但是却不宜为主官，意思也就是此人刚硬过头，但是缺乏大局观和灵活性。
好容易熬到孙居相见教一番之后离开，冯紫英和范景文、贺逢圣三人都是面面相觑，相顾而笑，谁也没想到本来是同学之间的一番探讨，却引来这位孙御史的长篇大论。
“不过这位孙大人的确有风骨，甚至敢和左都御史张大人相争，其弟孙鼎相现为松江府同知，也是极为刚硬之人。”范景文不无感慨。
“不，梦章你的消息不灵通啊，孙鼎相已经升任金陵府同知了，此番我们去金陵就能遇上。”贺逢圣插话道。
冯紫英也是一怔，这如果孙鼎相真的如其兄这般刚正不阿，那贾雨村这个金陵知府就有点儿难了，不过贾雨村的经历过一番起落之后，估计也应该要狡猾许多了，遇上孙鼎相这等直臣也未必就怕了。
几个人一边说着话，一边下船，径直张家湾南岸街市上走去。
不得不说从前明永乐时代以来，随着京师城成为全国政治中心，其间只有短暂的金陵时代然后就重新恢复了盛景。
一百多万人口的消耗，粮食、布匹、茶叶、药材、绸缎、纸张、南货等等一切物件大部分都需要从南面运来，山东、南直、浙江、江西乃至湖广的各类商品都需要经过长江——运河这条主动脉运至京师城，这也造就了作为京师外围第一港——通州的繁盛。
便是小小的张家湾，各种客栈旅舍都有林林总总好几十家，高中低档，应有尽有。
冯紫英他们并没有选择驿馆专有客舍，那里太拥挤了，每日北上的官员们早就把那里塞得满满当当，要去和那等小官吏员们争，也是自找没趣，所以自然而然也就选择了这张家湾几家最负盛名的旅舍。
瞰河楼便是其中一家，一面临河，一面临街，紧邻码头不远，向东则是张家湾这一带最繁华的街市，各类物事在这里都可以得到交易，反倒是寻常的零买零卖并不太受欢迎，而主要是批发交易。
“紫英，出去走一走？”魏广微走到冯紫英房间门口，喊了一声。
“显伯兄，难道还想去看看通州夜色？还是想看看通州八景？”冯紫英起身，身旁正在替冯紫英整理衣衫的瑞祥赶紧闪在一旁，冯紫英已经很不习惯男子替自己整理衣衫了，这让他很膈应，而且也越发觉得没有两个俏婢在身旁侍候自己的不适应，才从西疆回来没几日啊，怎么自己就蜕变如此快？
“万舟骈集和波分凤沼不是都看了么？再要看其他几景就得要改时间了。”魏广微笑着道，“把梦章和克繇他们两位也叫上吧，一块儿出去走走。”
冯紫英本来是想去看看林丫头的，就在隔壁的临江阁，相距不到半里地，这两家乃是张家湾的头等旅舍，所以这边选了瞰河楼，贾琏也就选了临江阁。
还是看魏广微的样子，也是不容拒绝了。
魏广微是冯紫英在晚明历史中为数不多几个能有记忆但是却算不上特别有名的人物，无他，因为这个人比较古怪，所以让冯紫英有点儿印象。
按照《明史》所言，此人乃是名臣魏允贞次子。
魏允贞在晚明很有名气，大名鼎鼎的“南乐三魏”，其父魏允贞、叔父魏允中、魏允孚号称一门三进士，而且均为良臣。
魏广微作为“南乐三魏”的嫡子，也不愧其名，考中进士并馆选庶吉士，仕途顺畅，但是却属于那种风骨不佳的性子，正好遇上了魏忠贤，搅在了一块儿。
魏忠贤号称内魏，他号称外魏，官居建极殿大学士、吏部尚书，不过此人后期居然又良心发现，和魏忠贤撇清，甚至就致仕了，病死家中。
不过在这一时空，“南乐三魏”依然名气不小，只是没有了木匠皇帝和魏忠贤而变成了大周，魏广微元熙三十五年中进士，同样馆选庶吉士，在两年翰林院编修之后到了工部。
现在的魏广微完全看不出其他来，不但是北地士人中的中坚力量，而且因为其父和叔父的原因，其在北地士人中的印象极佳。
如果说要讲北地士人分成三个年龄结构，那么像齐永泰、乔应甲、王永光、孙居相这些年龄在四十五到六十岁之间的属于当之无愧的掌权派，然后就是周永春、魏广微、这种年龄在三十到四十五岁之间的这种中坚实力派，再其次就是耿如杞、练国事、冯紫英这等后起之秀了。
这后起之秀中，目前要单说影响力最大的自然是冯紫英和练国事，但是要说官职品级做得最高的自然是已经是兵部职方司员外郎的耿如杞了。
三个年龄层次，也代表着整个北地士人的一个完整体系，当然这其中山西、山东、北直、河南是四大块，山西、山东籍士人势力最强，其次是河南和北直，再次才是陕西和辽东。

第五节 天纵之才，洗脑毒打
对于魏广微的邀请，冯紫英自然不能拒绝，这一位也算是中坚实力派的代表人物，而且他是北直人，和齐永泰关系也不错，就凭这层关系，冯紫英都不能拒绝。
冯紫英的身份定位比较复杂，他籍贯山东，但成长于山西大同，但后来读书以及科考时却是算入北直顺天府，所以齐永泰（北直）、乔应甲（山西）和周永春（山东）、耿如杞（山东）等人都对他有几分亲切感。
当然也有同为山东籍的士人对他很冷淡，比如王象春。
很快四人便翩然而出。
魏广微也不过三十出头，只比冯紫英等人大十来岁，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加之气度不凡，很是招人眼目，相比之下冯紫英、范景文、贺逢圣等人就要显得稚嫩许多。
即便是已经入夜，但是张家湾这一带的街市仍然是人来人往，两边的街铺都悬挂起了灯笼，将整个大街照得如白昼一般，完全没有想象中的关门闭户情形。
“大周繁华若斯，这等盛景只可惜在我们北边却不多见啊。”魏广微不无感慨地道，“北地凋零，可朝廷却又推开海之策，开海举债所得虽说名义上是用于九边防务，但是紫英，你是这开海之策的始作俑者，有没有感觉这开海最大得益者还是南边儿，我们北地却被抛弃到了一边儿？”
魏广微的话听起来没有多少语气变化，但是越是这样越是意味着对方在这个问题上是琢磨良久了。
“我们北地士人除了得到了北地九边防务的增强承诺，还能有什么？可北地九边的防务只是为了我们北边诸省么？他们南方怎么就觉得开海举债就是施舍给我们，我们就该气虚话短，凭什么？我们心有不甘啊。”
冯紫英和范景文交换了一下目光，看来这位魏大人邀约自己一行人出来是有用意的啊。
魏广微的观点应该是代表了北地士人的主流观点，即便是现在齐永泰、乔应甲、王永光等人接受了这一开海之略，举债所得也主要用于九边防务，但是真正有些见识的士人还是能看到开海之略给整个南直、闽浙、两广甚至紧邻的江西等地带来的长久而巨大的利益。
丝绸、茶叶、瓷器、纸张、药材，这些开海之后要外销的货物基本上主产地都在南方，甚至粮食、赋税同样集中于江南、湖广。
本身大周财赋重地就已经汇聚于江南了，这一旦开海，这等与贸易紧密相连的经济营生还要迎来一波更大的发展，对于北地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因为北方什么也没有得到。
这意味着江南会越来越富庶，南方士绅商贾的话语权也还会随之增强，这种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道理虽然这个时代士人们未必能真正以现代政治经济学的观点来分析论证出来，但是毫无疑问作为这个时代最具头脑和智慧的一群人，他们一样能够感受和领悟得到这其中的道理。
看看云集于京师城内的各地会馆，除了山陕会馆外，看看在京师城中比比皆是的南方商帮会馆，比起北地的商帮会馆多了何止十倍？
大家都很清楚这种商帮会馆背后代表着什么，又意味着什么。
再看看这张家湾街市上的各类街铺，南货、丝绸、茶叶、布匹、药材、瓷器古玩，北地商人又占到了几成？
这可是在京师城下的通州啊，实打实的北地腹心地带，南方商人的势力早已经渗透到了这里。
“紫英，梦章，克繇，我知道我的这个观点有些狭隘了，嗯，从齐公、乔公他们的想法来看，他们不是看不到这一点，但是他们还是支持了这个开海之略，他们是站在了整个朝廷的角度来考虑问题，因为九边拖不起了，所以只能走这一步，……”
魏广微的话让冯紫英、范景文和贺逢圣都是一震，没想到魏广微也早就看出了这一点。
“但为朝廷大计着想没问题啊，但是反思之余，我们北地难道就没有一点挽回的余地么？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南方蓬勃兴旺，而我们就束手无策，计无所出？我们愧对北地桑梓啊。”魏广微目光凛凛，看着冯紫英，“紫英，齐公、乔公一直称你或许经义诗文不足道，但是你却有突破窠臼之妙策，何以教我？”
冯紫英沉吟不语，而范景文和贺逢圣的目光也都落到了冯紫英身上。
这道题太大，大得连冯紫英都无法轻易回答。
“显伯兄，你这个问题，齐师和乔师其实都很含蓄的提及过，那就是为什么自唐宋以来，为何我们北地日益凋落，而南方却方兴未艾？”冯紫英没有回答魏广微的问题，而是另外设定了一个问题。
而这个问题看起来似乎更犀利更尖锐，让人更觉得历史变化的天道无常，为什么在宋唐以前北方一直是整个国家朝廷的中心，长安也好，汴梁也好，都是稳稳的居于上风，到了现在却变得如此？
实际上从北宋开始国家重心就开始转向南方，无论你承认不承认，这是一个难以辩驳且不可逆转的现实。
“这个问题可能答案很多，而且都有一定道理，比如北方战乱不断，南方相对安稳，人口由北向南迁移，又比如前宋朝廷就是以杭州为中心，所以自然促进了江南发展，但是小弟以为，这都不是最重要的原因。”冯紫英顿了一顿才道：“小弟认为最根本最关键的因素是两个，第一，南方从事农业的自然条件更好，北方更干旱，出现灾害情况更多，相比之下，南方水热光照条件更好，……”
冯紫英简单给三人普及了一下水、热、光照和土壤对发展农业的影响，虽然这些因素大家都知道，但是当冯紫英用一种相对专业和现代的词汇来解释这几者原因和对农业种植的影响时，还是狠狠地把他们震动了一番。
起码他们还从未真正了解过无论是麦还是稻、棉、桑对水、热量、光照以及土壤的要求，更多地还是一种传统朴素的表象思维来看待，但冯紫英今日又给他们上了一课。
“等一等，紫英，你的意思是我们北地从事农业的条件无论如何都是无法和南方比？那为什么唐宋以前，我们北方却是更为繁盛兴旺，南方却人烟稀少，宛若蛮荒？”没等魏广微发话，范景文首先按捺不住了。
“梦章，那么我来告诉你，这就是农业生产技术的提高带来的变化，从宋代引入占城国的占城稻之后，这种稻米生长期短，耐旱，产量高，更适合江南、湖广和两广的天气，或者说这些地区的水热光照更适合这种稻米种植，可以实现一年两熟三熟，而且同等面积每一季稻米产量大概是北方小麦产量的两倍左右，这种情况下，使得南方农业在解决最关键的一个吃饱肚子的问题上彻底压倒了我们北方，……”
冯紫英很冷静而又残酷的给几人致命一击。
“当这种稻米确立了其主要地位之后，我们北方要想在农业上扳回来的可能性就很小了，因为我们可以想一想，假设北方一亩地一季能产一百斤麦，而南方则一季则能产两百斤稻米，而且它还可以每年两季甚至三季稻麦轮种的情况下，哪怕北方还可以在剩余时间补充一些其他来弥补，但实际上我们都知道这种粮食收益高达四五倍的巨大差距不是其他能弥补的，……”
几人都是默然，贺逢圣是湖广人，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特别是南北之间在种植稻麦之间的差异上，而魏广微和范景文在想明白这个道理时，几乎就是颓然了。
“当有足够的粮食填饱肚皮时，人口自然就会越来越多，而当人口越来越多，而粮食暂时足够的情况下，那么就可以腾出更多的土地，或者用其他不适宜种植稻麦的土地栽桑种麻种植茶叶时，当妇孺还能用闲暇时间纺纱织布时，我们北方如何能和南方匹敌？”
冯紫英淡淡地道：“这还没有算南方水网密集河道纵横，对于运输消耗成本上的巨大优势，我们很清楚九边粮饷补给的困难和巨大很大程度其实就是运输折损，而如果有一条像我们脚下的这条运河沿着九边从西北到辽东，那我们粮饷开支下降一半都是很轻而易举的事情吧，……”
魏广微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人“洗脑毒打”，其实很多问题并不复杂，认真想一想也就明白了，但是要系统系的全局性的综合起来琢磨，这他以前就从未想过了，但是当冯紫英这样抽丝剥茧般的一一罗列出来，他觉得自己完全被说服了，甚至毫无反驳余地。
“紫英，按照你这么说，我们北方就是毫无机会了？”范景文喘了几口气，他觉得冯紫英的话如一块巨石压在心间，难以挪开，想反驳想推翻，却找不到理由和依据。
“在目前这种基本上围绕着以吃饱肚子身上有衣穿的基本需求生产模式下，在南方人口更多和传统农业条件更占优的情况下，很难有改观，嗯，或许我们北地还有那么一些机会，但要想彻底扭转，基本不可能。”冯紫英很理性且肯定的回答道。

第六节 大妇与妾
几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魏广微早就听闻过冯紫英的厉害。
齐永泰在和他谈起冯紫英时就说过，冯紫英虽然是他的学生，但是他基本上没有教过他除了做人品行之外更多的东西。
冯紫英的观察能力、分析判断能力都是他自己自小养成的，相当出类拔萃，但这都可以接受，因为每一科学子中总会有那么一些在各方面都十分突出的天才。
但是最让齐永泰感慨的是冯紫英的突破和创造性的想法，他往往能从一些意想不到的角度来找到新的观点看法，这才是最重要的。
今天魏广微算是见识到了。
不过见识到了倒是见识到了，但是带来的却是心情的不爽。
冯紫英言之凿凿的分析判断，让魏广微找不到辩驳的依据，或者说干脆就是接受了对方的看法，虽然还有些疑点或者说不太了解的东西，但是这并不影响他对大方向的判断。
北地落后于南方是大势所趋，甚至难以逆转，冯紫英在这个判断中加了一些修饰词，也让魏广微有些疑惑。
吃饭穿衣模式，难道这普通小民活着不就是为了吃饭穿衣而活？还能求个什么？战乱时代，你连求活都是一种奢望，遑论其他？
北地还有一些机会，什么机会？
魏广微也想不透，但对方透露出来的信心却又让他有些期盼。
这些问题本来魏广微很想问一问的，但是今儿个心里被冯紫英一连串的观点立论给灌输洗脑了一番，让魏广微有些个头昏脑涨，他得回去捋一捋，好好梳理一下这些内容，再来作计较。
但无论如何，魏广微觉得此子是当得起齐永泰所夸赞的“天纵之才”这一赞誉了，如此年纪，却能琢磨出如此深刻的道理来，再联想到那《内参》上刊载的种种，难道有些人真的是生而知之？
几个人都失了再逛逛的兴致，怏怏打道回府，即便是冯紫英也被自己的这些观点所触动，现在也许还不到考虑这么长远问题的时候，但迟早，可能都要面对这个问题。
当回到旅舍范景文和贺逢圣约着去冯紫英房间找他时，冯紫英早已经失去了踪影。
心情不爽，就自我调适，比如……
食髄滋味，冯紫英发现自己突破了那一步之后，似乎就有点儿控制不住自己了。
香菱当然不可能跟着来，但尤三姐却是一个任予任取的可人儿，只是现在的确不方便。
所以见到林黛玉和尤三姐相谈甚欢时，心怀鬼胎的冯紫英还是吓了一跳。
“哟，林妹妹看样子和三妹很投缘？”冯紫英很好奇这二位是怎么如此热络的？
以黛玉孤傲清冷的性子加上暗藏机锋的唇舌，尤三姐如何能是她的对手？保不准哪天说得火起就要拔剑相向了，^_^。
当然这话是开玩笑，尤三姐能面对倪二一档子人的欺压而保持克制，就知道她在外见惯了种种，明白这个世界的许多规则，甚至能够忍耐。
林黛玉未来可能是大妇，而她的上限就是小妾，而大妇对小妾的威慑力，尤氏姐妹都是十分清楚的。
林黛玉的心性本质纯善，面对尤三姐这种明显不可能对其构成威胁的角色，当然不会以什么脸色，而且林如海一样有几房妾室，所以对此并没有什么抵触。
但若是换了如沈宜修这样具有极强威胁的对手出现，只怕就要如刺猬一般竖起尖刺，准备战斗了。
想明白这个道理，冯紫英也就释然。
“冯大哥这话说得好没道理，尤姐姐怎么就不能和小妹投缘了？”黛玉妩媚的白了一眼冯紫英，那妖娆风流劲儿竟然在这一瞥中展露无疑，让冯紫英心里都是一荡，赶紧念清心咒。
“呃，不是，为兄就是觉得怎么你们才认识，嗯，就这么熟悉了，呃，有共同话题，还是性情相投？”冯紫英尴尬地打了个哈哈，小妾（外室）见大妇？这等情形难道还能相见甚欢？
“哼，我们女孩子之间的事情，冯大哥就莫要多过问了。”黛玉撇了撇嘴，“不过小妹听尤姐姐说在甘州冯大哥可是上了城墙去和叛军搏命，这等暴虎冯河之举，难道是冯大哥该做的事情么？万一有个闪失，那该如何是好？”
冯紫英也没想到林黛玉居然会问起这个问题来了，赶紧打了一个哈哈，“其实没妹妹想的那么危险，而且不是还有三妹在一旁么？”
“哼，尤姐姐说了，当时她也不认识你，是正巧遇上，否则……”黛玉气嘟嘟地道。
“否则你冯大哥就一命……”冯紫英本想开个玩笑，但是话未说完，黛玉和尤三姐都是满脸着急和不悦，黛玉甚至立即打断话头：“冯大哥！”
“该打！说错了话。”冯紫英轻轻拍了拍自己嘴，这才乐呵呵地道：“林妹妹和三妹坐了半日船看样子还算精神不错，为兄也就放心了。”
尤三姐估计冯紫英应该是有话要和林黛玉说，便主动和紫鹃、雪雁二人离开了外房回自家房间去了，外房只剩下二人。
气氛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河水轻轻拍打着河岸，略带腥味儿的水汽扑鼻而来，感觉却很舒服，再无复有在贾府里那份约束。
“冯大哥，尤姐姐人挺好的，你不可负了她。”良久，黛玉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哦？怎么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上去了？”冯紫英没否认，随口问道。
“哼，果然！”黛玉琼鼻微耸，“我就说嘛，尤姐姐肯定是要给你做妾，否则她也算是一个小家碧玉良家女子，再说可以女扮男装，但这样陪着你南下几千里，若是你不给人家一个交代，人家日后怎么做人？”
没想到这丫头居然还给自己来这一手，冯紫英啼笑皆非，“妹妹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起来了？我就是要纳妾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我们冯家三房到我就剩我一个人了，家父家母都催着我早点解决香火之事，我也满了十六岁了，这个年龄娶妻纳妾都正当时了，很多我的同龄人都当父亲了。”
黛玉脸色一黯，冯紫英立即就明白了对方心中的担心，故作不在意地道：“不过妹妹可曾知晓，皇上追封我大伯为呼伦侯，也允许我家袭爵我大伯，并兼祧，所以我爹我娘的意思也是先解决长房婚事，嗯，我也琢磨着我们自己这一房，也就是三房，就可以缓一缓，等一等了，……”
黛玉面带喜色，但是却又有些害羞，“冯大哥和我说这些干什么？娶妻也好，纳妾也好，那都是冯大哥自己的事情，……”
“也是，不过妹妹刚才是不是再替三妹担心么？所以我才这么一说，既然妹妹不关心，那我和三妹说一说，不行就让她去长房那边，……”冯紫英嘴角挂笑，目光也假作没看这边。
黛玉心中一怔之后，觉得有些不太自在，想要改口，但是又觉得自己刚才才说了不感兴趣，这会儿马上就变了，没准儿就要被冯大哥笑话了，只能嘟着嘴不做声。
“三妹是个直爽性子的老实人，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被人欺负？”冯紫英皱起眉头，故意问道。
黛玉再也忍不住了，“那就先别忙让尤姐姐过去呗，反正尤姐姐年龄也还不大，她也才十五岁，等两三年也才十七八岁，不是正好么？”
“可是她迟早也要归一房，与其那样不如早点儿安排，……”冯紫英心中暗笑。
“那就等到我……”话一出口才觉得不对，林黛玉羞得满脸娇红，一下子“呀”了出来，“冯大哥你是故意的，我不和你说了，……”
见林黛玉是真的有些着恼了，冯紫英赶紧拉着黛玉的手，“妹妹莫生气，为兄不过是说着玩儿，若是三妹和妹妹这般投缘，那就让三妹陪着妹妹便是了，这也是好事儿，……”
“冯大哥还是自己斟酌吧，小妹可没有资格来过问这些事儿。”黛玉翘着嘴瞪了冯紫英一眼，这才傲娇的一边走，一边轻声道：“只是尤姐姐性子直爽，莫要让尤姐姐受委屈才好，……”
黛玉回了自己的房间，冯紫英索性就带着尤三姐到了走廊另一端。
这里正对着漆黑的河面，对面远传的北面是张家湾的货运仓储，大部分货物都是在北面卸下，和南面以客商为主，正好遥遥相对。
“刚才林妹妹还在告诫我，让我莫要辜负亏待了你，……”冯紫英微笑着道，初冬的运河上已经有了几分冷意，看着身旁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尤三姐有些紧张，冯紫英心中一动，干脆就直接把尤三姐揽入自己怀中。
极具肉感的身子骨挺肉丰，一双肩头比黛玉这样的小丫头丰润不少，触手处也是饱满绵软，分外惑人。
尤三姐身子一僵，她没想到冯紫英这般大胆，但是想到自己都跟随对方南下，可以说这一辈子自己也只能是入他屋再无可能嫁别人了，心里也就一宽，“那大哥会辜负欺负小妹么？”
“辜负肯定不会，欺负就在所难免了，……”冯紫英轻笑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勾人，揽住对方蜂腰的手更紧。

第七节 改变观念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对于男人来说，就是天堂，虽然未曾真个销魂，但是面对冯紫英的肆虐，尤三姐这等雏儿哪里抵挡得住，就差点儿任君采撷了。
也是考虑到这时黛玉就在隔壁，换个更合适的环境，冯紫英恐怕就真的要剑及履及，图个痛快了。
这等妾室远不及娶妻那么正式严格，而且像尤氏这等在边地长大，又有外族血统，也不像内地女子那般忸怩羞涩，一旦情动，对于自己心仪仰慕且未来能有名分安排的男人，她也很难拒绝对方的非分要求。
冯紫英离开临江阁时，尤三姐已经不敢出来相送了，倒是紫鹃把冯紫英送出来。
“紫鹃，你家姑娘就交给你了，注意她的心情和身体，莫要有什么言语刺激了她，……”
“大爷放心，婢子晓得。”紫鹃点头，“尤姨娘性子直爽大方，也没有多少心机，姑娘挺喜欢的，让尤姨娘多陪陪姑娘，兴许姑娘就没有那么多时间胡思乱想了。”
“嗯，这一路行去，三妹都会陪着林妹妹，倒也无虞，不过三妹性子粗疏，恐怕考虑问题想事情就没有你那么周全了，你日后也是要当姨娘的人，要学着帮着你家姑娘，……”冯紫英笑着打趣。
紫鹃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最后只能是恨恨的一跺脚，“大爷你说这话好不害臊！你连我家姑娘都还没有娶到手，就敢说这种话，……”
“爷怎么就不敢说这种话了？你家姑娘除了我还能嫁给谁呢？”
冯紫英悠然而笑，觉得这丫头此时的表情特别有趣，尤其是一双月牙儿眼笑起来很讨人喜欢，两颊的婴儿肥并没有因为年龄增长而稍减，倒是越发甜美了。
“既然你家姑娘终究是要嫁给我的，那你呢？怎么，难道说你还打算重回贾家当你的鹦哥？你舍得你家小姐？或者说你家姑娘嫁入我们冯家之后，你还要另行许配给哪个小子？我看谁活腻了敢娶你？！”
被冯紫英“无耻”却又直截了当的话给羞得抬不起头来，紫鹃只能转头就跑。
倒是把冯紫英逗得心情大好，调戏一下这个忠贞不二的丫鬟，也算是给对方吃一颗定心丸。
其实谁都知道像她这样的贴身丫头基本上都是跟着姑娘嫁入，然后先是通房丫头，然后抬妾，最好再能生下一男半女，像赵姨娘那般，就是这等丫鬟最美满的结果。
当然这也须得要一些机缘，比如跟着的小姐大方且支持，母家有实力，再比如相公喜欢等等。
一口气跑回自家姑娘房中，紫鹃心中砰砰猛跳，脸上却是滚烫，却见姑娘用诧异的目光看着她，更是让素来沉稳的紫鹃羞不可抑。
“怎么了，送一趟冯大哥回来就变成这样了？冯大哥说什么了？”黛玉是绝不相信冯紫英会对紫鹃有什么不轨的，迟早都是他的，那里用得着？而且冯大哥也根本不是那种人。
“冯大爷说让婢子和尤姨娘好生陪着姑娘，让姑娘也莫要胡思乱想伤了身子反为不美，一切有他，……”紫鹃也是聪慧性子，很巧妙地把冯紫英的话增色添彩。
“那你怎地会这般形色？面红耳赤，那心都能从你衣襟里蹦出来了。”黛玉故作狐疑状，一双星眸看着紫鹃。
紫鹃有些着急，她可不想自家小姐误会了冯大爷，若是二人有了误会嫌隙，那就麻烦了。
“冯大爷说些不着调的话，小婢听不得……”紫鹃勉强解释道。
“哦，冯大哥是什么性子，我还不知道？怎么会说不着调的话？”黛玉意似不信。
“真的，姑娘，她说奴婢日后和尤姨娘一样，要跟着你进他冯家的门，……”紫鹃只能含羞带恼地含糊说出来，倒是让黛玉心里宽心不少，“冯大哥这话没错啊，你是要跟我一块儿嫁给冯大哥啊，难道你还打算留在贾家不成？”
林黛玉的理所当然同样也让紫鹃心里安稳不少，摇了摇头：“奴婢只是不忿冯大爷说得那么理直气壮理所当然罢了，好像谁离了他们冯家就没处去一样，……”
“那你觉得冯大哥这个人不好，还是不愿意去冯家？”黛玉含笑问道。
紫鹃愣怔了一下，好像真的没有啊，再度摇头，“那倒没有，只是冯大爷说话的模样恶行恶相，太招人厌了。”
林黛玉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她倒是明白过来了，冯大哥对紫鹃印象很好，一直觉得她对自己忠心不二，心又细，考虑事情周全，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也经常打趣这丫头。
“嗯，冯大哥就是这样，若是不入他眼的，他才懒得和你多说话呢。”黛玉挽着紫鹃的胳膊，悠然神往，“无论我到哪里，你可是要一辈子陪着我的。”
这一夜多人无眠。
魏广微、范景文和贺逢圣都在思考琢磨冯紫英今晚提出的看法，北方真的没有能力挽回日渐落寞的局面了么？他们痛苦的发现，好像无论从哪个方面都难以逆转，或者说他们找不到新的路径。
尤三姐也一夜无眠，冯紫英表现出来的亲昵态度让她既安心踏实又有些担心，她才十六岁不到，若是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跟了对方，破了身子，日后回去能不能如愿以偿的抬入冯府？
还有紫鹃一样难以入眠。
冯紫英的话挑破了那一层纱，日后自己是要跟随姑娘嫁到冯家成为冯家人的，但是这个前提是要在冯林两家结亲顺利的前提下，可是现在林老爷病重，姑娘一旦双亲过世，冯家还愿意娶姑娘么？
这不是冯大爷一个人的事情，涉及到整个冯家，作为冯家主母大妇，各方面都要求很高，姑娘若是父母双全身体康健年龄合适的话，自然没问题，但是姑娘现在身子不好，年龄太小，而父母一旦双双过世的话，姑娘肯定要守孝三年，而这三年会发生什么事情，谁能说得清楚？
所以要促成这段姻缘，那就必须要在林老爷过世之前把这桩婚事确定下来才行。
从通州南下，沿着运河可谓顺风而行，船速很快若是过大埠，那便可以上岸住宿，若是小镇甸，索性就直接在客船上歇息，倒也安稳。
很快就过了德州进入山东境界，冯紫英也和崔景荣说了一下，分别在临清和东昌府住一晚，崔景荣自然不会拒绝。
这等利用公干回家的事儿从前明到大周，官员们都很熟溜，一般都允许。
盖因无论是在外地还是在京为官，特别是距离老家太远的，要回一趟家实在太难了，除非病休、奔丧丁忧这种，哪怕是年末春假也就那么二十天，对于像一个两广、四川在京中做官的人来说，都是不可能的。
虽说临清没有什么至亲，但是回了一趟老家，总得要看一看问一问，那段喜贵替自己招募的人手在临清也是学习加实习锻炼时间不短了，情况究竟如何，虽说有信来往说着，但是自己亲眼一见，才最踏实。
丰润祥在山东的发展势头很好，几座大府城都已经有了分店，而且开始进入了北直，比如保定府和河间府。
这两府算是北直民间相对较为富庶的地区，丰润祥在这里开店，也算是一个开始布局北直的开始。
不过冯紫英已经失去了对这等首饰行业的兴趣了，当初之所以从事这个行业，一方面是薛家有这个资源，二是自己刚刚介入想要练练手，三就是要借这个摊子来培养锻炼一下使用阿拉伯数字计算方式以及复式记账法的人才。
现在薛家虽然没退出，但是在薛蝌尚未成长起来之前，相当于薛家退出了，其他两方面都已经达到了目的。
“距离临清二十里，今晚就在临清歇息一晚。”崔景荣笑着对冯紫英道：“紫英，你就莫要管我们了，这边我们直接去驿馆，先前我们都一路打了招呼了，自有州衙接待，嗯，若是你有暇，也可以来坐一坐。”
“崔公，下官就只有说一声抱歉了，只有这半日时间，下官回去一趟，还得要替父母敬敬祖宗，还有一些亲戚要见一见，……”冯紫英赶紧道。
“唔，你去忙吧，不过你提到的临清贡砖这一行业的扩大规模问题，本官觉得很有意义，若是临清有这等优势，而且这沿线包括南直和京师都对此类贡砖需求很大，完全可以把这个行业放开吧？”
崔景荣站在船头，背负双手，若有所思。
“崔公，其实私下里贡砖烧制都不是什么秘密了，但毕竟有朝廷约束着，所以始终不能放开手脚，据我所知，这些砖窑现在所烧制的数量除了供给京师城里需要外，甚至连东昌府和周邻府县都难以满足需要，更遑论南边的金陵、扬州、松江这些地方了。”
冯紫英很惊讶于崔景荣居然有此胆魄，不过这让他也很高兴，估计应该是鲁西南和河南那边歉收可能会引发明年流民潮的问题让崔景荣有些担心，所以开始寻找解决路子了。
“一旦把这个行业放开，下官估计起码能解决好几万流民的生计问题，今年鲁西南和河南那边大旱，户部不是正在计议如何赈济，防止流民北上入京么？这应该是一条好路径。”
“紫英，你这是在逼我还是引诱我啊？”崔景荣被冯紫英说中了心事。
这二三十年来，北地诸省几乎是每年都有水旱蝗灾情，尤其是旱情和蝗灾几乎是连在一块儿，不是山东就是河南，要不就是山西、陕西或者北直，范围大小，程度轻重不一。
每年户部光是应对这赈济都是应接不暇，也加剧了财赋的拮据状况，可是若是不赈济的话，这兴起了流民，都往京师跑，京师也受不了啊，弄不好就要起疫情大灾，那才是弥天大祸。

第八节 何谓政绩
冯紫英却被崔景荣勾起了心思。
接触这两日里，他感觉崔景荣应该算是这个时代一个比较典型而优秀士人文官，性子宽厚，有自己的思想，但是却不偏听偏信，愿意接受一些新鲜事物，这一点尤为重要。
如果是一个迂腐固执的文官，那么再是清正廉洁，再是能力突出，但是思维只能局限于那样一个窠臼中，就很难跳出这个历史的循环，难以做出改变。
就像自己先前就和他提起过的，临清贡砖烧制涉及到临清的土质、烧纸技术和以及特定的运河运输能力，这几者缺一不可，所以这才是贡砖产业能够发展起来进而进一步扩大的根本原因。
临清贡砖烧制窑炉，动辄需要数百泥工窑工，这除了部分技术工人对技术火候的掌握外，绝大部分还主要是简单的高强度劳动，这也意味着需要大量劳动力，但是限制贡砖产业发展的主要因素还是因为朝廷政策。
因为从前明开始，贡砖主要还是供宫中和朝廷官衙公廨所用，后来逐渐放宽，也主要是经过工部批准为京师城中官员宅邸可用，所以即便是下边亦有部分私下交易，但是毕竟这不符合朝廷规制，也只能偷偷摸摸交易，规模不算太大。
冯紫英当初在临清时就感觉，如果能够将这项产业放开，让临清城周边的贡砖烧制彻底发展起来，起码可以在现有规模上扩大三五倍。
盖因这贡砖需求太大，地方士绅商贾们对此都是极为喜好推崇，能用于自家宅邸简直是不吝银钱，这样一来既可以吸纳大量劳动力，同时还能进一步扩大临清码头、船运等各行各业的需求。
现在正好赶上了鲁西南这一片地区今年欠收，如果稍有处置不当，就有可能会引发流民聚集，这一情形山东承宣布政使司已经向户部和内阁作了汇报，提前作了预警。
冯紫英觉得这正好是一个契机。
“崔公，其实下官觉得与其让这种贡砖在私下里偷偷摸摸交易，不如大大方方放开，如果的确觉得有些逾制，那么我们在一些规制上做一些限制和要求便可。”冯紫英摊摊手，“崔公您只需要下船打听一下，谁不知道这临清贡砖在私下里有买卖，这临清城中豪门大户又有几家没有用过贡砖？只不过大家都心照不宣，或者就不在外边用，在自家内室中用一用，但这何必呢？”
“紫英，有些问题恐怕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崔景荣自然也知道临清贡砖是工部御制，如无工部的批复，那么砖窑烧制贡砖私自发卖那就是依律当处，而逾制购买使用贡砖的，一样要受到处罚，但是有些豪门大户宁肯受罚也要用这等贡砖，就是愿意充这个场面。
“崔公，我知道您的意思，但是这贡砖发卖使用须得要工部批准这一规制其实并非源于我们大周，而是前明旧例，既然是前明旧例，那么现在已经不太符合形势了，为什么就不能既是修订修正呢？”
冯紫英站在崔景荣身旁轻声道：“其实我觉得朝廷也未必就在意这个，下边的事情，工部未必就不知晓，大家心照不宣而已，既如此，只要有人提出来，要修订改正并不难，也没有多少反对的声音，而且这对临清，对这些砖窑主们来说，都是一个好消息，同样，如果能借此机会吸纳那些来自欠收地区外出就食流民给京师城治安带来的压力，我想这也算是一举多得的好事吧？”
崔景荣微微点头。
说实话，他心动了。
每年户部承担的赈济压力都让他焦头烂额。
今年除了鲁西南地区外，河南和陕西都是大旱欠收，特别是陕西那边尤为突出。
明年户部在赈济上的主要心思都要放在陕西特别是陕北地区，河南这边压力一样巨大。
所以无论哪里能够给他一个减轻压力的好消息好路径，他都是乐于见到的。
“另外还有一个好处。”冯紫英觉察到崔景荣心动，趁热打铁。
“哦？说来听听。”崔景荣还在考虑如果鲁西南这边的流民可以通过转移流民来运河沿线类似于以工代赈的模式来解决，但是代赈的另一端却不再是官府而是窑主们了，这也为窑主们提供了大量劳动力，这是好事。
“既然是贡砖解禁，可以供寻常士绅商贾乃至普通民众使用，那么在贡砖上适当抽分，或者说征税，这也就说得过去了。”冯紫英见崔景荣眼睛一亮，微微一笑。
“这等贡砖所用者当为各地士绅商贾中身价不菲者，原来还要担心逾制，现在就不再担心这个，多几两银子，想必对这等家庭来说，也是无关紧要的，而积少成多，这对于朝廷来说，却是多了一笔收益了，想必皇上和内阁也是乐见其成的。”
崔景荣真心服了，难怪这小子能闯下如此大名声，这等心思委实不是一般人能有的，转来绕去都是直击人心，而且样样都能紧扣你所在意的，让你欲罢不能。
“紫英，本官还真的难得服人一次，但这一次，本官被你说服了，今儿个晚间本官就要写奏折给几位阁老和皇上，取消贡砖限制，同时鼓励多建砖窑，以求吸纳明年春可能大规模出现的流民，一个流民家庭哪怕有一个壮劳力在窑厂干活儿，也就能养活一家人，也能让朝廷赈济压力减轻许多，……”
见崔景荣如此激动，冯紫英反倒是冷静了一些，“崔公，此事也无需如此急迫，最好今日到了临清，明日到东昌府之后，与府尊和知州等几位先行商计一番，了解一下目前临清贡砖每年规模以及预估一下未来可能扩大的规模，这样也可以有的放矢，……”
崔景荣看冯紫英越发顺眼，点点头：“此事本官自然知晓，但我要先上书与几位阁老和尚书大人有所准备，至于具体如何操作，自然要等到东昌府和临清州这边的基本情况出来再做定议。”
“那只要大人心里有了计议，下官也就放心了。”
冯紫英不再多言，以崔景荣的履历经验，这等事情无须自己提醒，自然明白如何去推动。
日后此事若是能做成，当然就是崔景荣实打实的一份政绩，至于说自己在其中的作用么，冯紫英相信少不了。
且不说崔景荣不是那等湮没他人功劳的品性，而且明日还要去东昌府，府尊大人可是自己未来的泰山啊，这等事情是离不开府州两级官府的推动的。
……
到了临清，各自下船。
便是范景文和贺逢圣也知道冯紫英要抓紧这半日时间回老宅办些私事，所以没有来打扰。
不过对于后边客船上的一行人来说，却是肯定要去一趟的。
贾琏从未去过冯家老宅，自然要去熟悉认认路，而黛玉也想旧地重游，感怀一番。
至于尤三姐更是忐忑不安，这意味着自己可能要正式出现在冯家人面前，哪怕在这边的人可能只是一些远亲和下人。
“这便是我家了，那边那塘水池原来叫蝎子坑，名字难听，但面积不小，被我家买了下来，重新打整了一番，弄成了一个后花园水潭，夏日里乘凉也要舒爽得多，……”
冯紫英一路行来，替一干人介绍着，府里边派来的两辆马车，黛玉、尤三姐、紫鹃和雪雁几个女眷一辆，冯紫英和贾琏一辆。
“那边这家也是咱们东昌府临清的一大望族——任家，其家也是屡出举人进士，多在外地做官，……”冯紫英还有印象自己与左良玉为了出城，从任家花园翻入，然后绕道而出的情形，一晃就是四年，竟然犹如在昨日。
左良玉在辽东混得不错，这小子桀骜跋扈的性子加上不俗的武技和情商，在军中居然爬得很快，这让冯紫英越发觉得自己没有干预对方的人生道路是正确的。
没准儿几年打磨下来，就能看到一个骁悍勇武的战将慢慢茁壮成长起来。
走到了冯府门前，马车停下，冯紫英和贾琏跳下车，冯紫英忍不住叉腰叹道：“那一日，林妹妹便是和贾雨村躲藏在那里，而那薛二叔却是从这边跑过来，……”
回想起当日的情形，冯紫英忍不住目光望过去，而后面马车的布帘掀起了一条缝隙来，正对上黛玉那明眸俏靥。
两双目光汇聚在一起。
段喜贵已经在门上候着了。
看见冯紫英和另外一人下来，而角门打开，后面那辆马车则直接驶入，倒是让段喜贵有些诧异。
“铿哥儿。”
“表兄，这是荣国府家琏二哥，琏二哥，这是我表兄，你叫他段三哥就行。”冯紫英简单的为贾琏和段喜贵介绍了一番，免不了是一番寒暄。
后面下车的几个女眷，冯紫英就没有替段喜贵介绍了，段喜贵也很知趣的不问。
当下这位表弟已经不是昔日的表弟了，实打实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便是知州府尊见到也要客气几分，段喜贵是知晓分寸的。

第九节 落子发芽
孤灯如豆，摇曳不定。
冯紫英脸色在忽闪的灯影下显得更加冷峻。
“这是兖州那边传来的消息？”冯紫英没想到自己这么南下一遭，这才走出多远，其他事情没遇上，居然又遇上了白莲教。
“冯大人，……”王朝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虽然那一年他就知道此子绝非凡俗之辈，但是看到眼前此人已经是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时，他还是生出了一种淡淡的敬畏。
才四年间，那个十二岁少年的印象还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但现在王朝佐确信这一位是真正要成大事的，他不清楚当初对方要求自己按照他的安排去如此做是不是就料到了有今日之事，但无论如何摆在面前的现实却是让他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天生就是该居于人上。
“按照你的要求，他先前跟着那位徐先生，后来徐先生让他跟着高先生在这边，因为我们东昌府这边防范很严，所以后来王二索性就跟随高先生去了曹州那边，再后来他又跟随高先生回到了那位徐先生身边，还曾经跟随那位徐先生、高先生去了北直隶霸州、真定等地，……”
王朝佐收拾起波动的心情，开始说起自己来意，“王二前几日里回来了一趟，和我见了面，说起今年兖州那边旱情极其严重，许多地方人家根本家无隔顿粮，不少人都开始外流，来我们东昌府和去了东面北直大名府的人也不少，但现在还不算严重，据说可能到了明年春末夏初夏粮收之前，很多人都熬不到那个时候，要么就只有出去，要么就只有……”
“就只有什么？造反？”冯紫英冷笑着反问一句，“官府肯定要赈济，但是那点儿赈济恐怕只能勉强让你不至于饿死，要想其他不可能，……”
“对，也只能是如此，但是现在东大乘教趁着这个情况在兖州、曹州、济宁、大名府那边活动十分频繁，东昌府这边其实也有活动，不过府尊沈大人在这方面查缉得很严，接连抓了不少人，而且要求多家具保方才放人，所以我们这边要好一些，但是从王二传回来的消息，看样子东大乘教是打算在鲁南、鲁西南那边作为根基所在，要想向济宁府、大名府等地发展，……”
王朝佐的话已经完全没有了昔日那个草编工匠首领的风格了，更多地还是以官府的角度来考虑这个问题了。
这可是一个难得的好现象。
这两年税监撤换之后低调了许多，也不再像之前那位税监那样飞扬跋扈苛索刁难了，虽然对临清本地也有影响，但已经好了许多了，这也让临清这边勉强接受了。
“哦？”冯紫英凝神思索。
他当初和王朝佐达成的为其脱罪协议，一方面是要释去王朝佐担心，让其不至于担心自己卸磨杀驴而不肯就范要拼个鱼死网破，但到后来更多地则是想要在白莲教里打下一颗钉子。
因为他约摸记得这白莲教在山东和北直一带影响力根深蒂固，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星火燎原，山东是自己老家，也是自己想要刻意经营的一块地盘，他不能容忍这种情形发生，另外倭人对白莲教的渗透也让他警惕，更须得要防一手。
“那你觉得这帮人是想要造反么？”
“回大人，不太像，今年旱情也主要是集中在曹州、兖州这边，像东昌、济宁这边其实没那么严重，还没到饿死人的地步，但起流民是肯定的，规模大小而已，如果说要造反，那就有点儿可笑了，老百姓可没那么轻易走这条路。”
王朝佐好歹也是几百上千草编匠户的首领，这点儿眼光还是有的，加上这一两年冯紫英的提点指导，心态也转变了许多，看问题的角度也有所变化，所以说出来的话也显得更公允。
当然冯紫英也没有让他白忙乎，官府那边通过段喜贵和自己老爹的一些关系帮着打点，他也算是摆脱了前两年白莲教给他带来的阴影，但是却依然能和临清地面那些个三教九流的势力保持着联系。
“这么说他们就是要借此机会积蓄力量了。”冯紫英微微颔首。
这也符合他的判断。
今年大周的灾情主要集中在陕西和河南，北直和山东这边虽然是白莲教的大本营，但是灾情只是在局部较为严重，造反那就是自取灭亡，但白莲教这般苦心经营，还是让人心惊。
“应该是如此，但那高应成和咱们东昌府这边也有些瓜葛，经常来这边活动，王二现在一直跟随在那位徐先生身边，所以也就无暇顾及了，……”
王朝佐还是有些担心。
“这样的话，你看你有没有合适的人贴近那个高应成，王二紧跟着那个姓徐的不能放松，也不需要做什么，你也尽量不要联系，……”
王朝佐走了。
看着侄儿王培安读书有成，而且其一个儿子也被冯紫英让段喜贵托关系安排进了县衙当了一名杂役，王朝佐已经早就没有前两年的那番热血冲动的锐气。
本身那一次也是逼于无奈，如非迫不得已，像他这种有家有室的人怎么可能去头脑发热，现在既然已经走上这条路，那就更稳妥了。
白莲教终究是个大患，但一来那个徐先生飘忽不定，冯紫英认定那家伙应该是个大人物，二来北直那边才是他们的根据地大本营，所以他要那个王二潜伏不动，静心等待时机成熟。
这等危及朝廷根基的危险隐患，须得要一网打尽斩草除根才好。
“王培安现在如何？”段喜贵进来时，冯紫英这才启口问道。
没想到冯紫英当先是问此人，段喜贵一愣之后随即回答道：“这小子读书挺刻苦努力，而且也有些天赋，四书五经读得滚瓜烂熟，和左良玉完全是两种人，族学里的塾师很是看好他，冯家也有不少子弟读书不错的，但能赶上他的几乎没有，塾师说，明年他要考秀才应该没问题，……”
“那就好。”冯紫英点了点头，只要王培安和王朝佐的另外一个儿子走上正路，那么王朝佐就不会生异心。
“那帮你教授的学生如何？”这才是冯紫英最关心的。
随着丰润祥规模的扩大开店，段喜贵教授出来那帮使用阿拉伯数字和复式记账法的学徒开始逐步安排到这些店面中去从事记账计算工作。
如果没有这个平台，这种推广和学习都要慢许多，而有了这个平台，甚至以后凡是冯家可以牵扯到的产业，都可以大力推广这种阿拉伯数字和复式记账法。
“都很顺利，之前很多人还是不太接受，好在现在是完全由我们自己掌握了，嗯，今年以来，所以这种学习普及速度以及使用效果都好了许多，像保定和河间那边新开店，我都是直接安排学徒过去接管记账，另外愚兄也在考虑和姑母说一声，是不是可以把我们在京师城和大同那边营生都逐渐推广开来，……”
段喜贵的胃口更大，这让冯紫英也是刮目相看。
当然不排除这厮是想要借着这个机会要把手伸进整个冯家的产业中去，不过对这一点冯紫英并不排斥。
就目前来说，他还没有看到段喜贵有什么其他心思，至于说那些营生中冯紫英已经明确划出了一块股份来给段喜贵，在当初段喜贵甚至不敢要，但是最终还是以契约的形式确立了下来。
如果段喜贵还要有其他心思，那么就只能说你先不义，那就不能怪我不仁了，但从目前来看，还不至于，只是冯紫英惯以人性本恶的观念来判断人。
“三哥，我相信你已经看到了这种数字和记账法的好处和便捷性了，嗯，京师城和大同那边营生我会和母亲去一封信，具体如何运作，你自己斟酌，我还要说的是，预计明后年朝廷可能开海，而市舶司那边可能对这类能写会算的人才有很大需求，……”
“……我的意思是你在已经在咱们店面里被证明了很优秀，而且还能充当老师的这些人中选出一批人来，进一步扩大培训学徒的规模，要求不算高，能认识几百个常用字，然后就是能使用数字计算和记账就行，不管是我们自己的营生，还是别的……”
“铿哥儿，你还别说，还真有几家和我们用生意往来的，在发现了我们的记账方式之后，原来不觉得，后来有的是我们给推荐建议，有的则是自己感觉，觉得好像很方便，就想让他们的学徒关账来我们这边学一学，……”
“欢迎之至啊！”冯紫英大喜过望。
若是这等阿拉伯数字和计算式方式以及复式记账法只能局限于自己家族中这点小营生就毫无意义了，也浪费了自己如此苦心孤诣的搞了这么大一出来，目的就是要推广这种最便捷最高效的数字计算和复式记账的方法，最大限度的提升国人在学习算术和记账这等实用技术的效果和能力，现在总算是见到了一抹曙光。
他原本就打算是借着各种机会在开海之后，把这等“私货”推广出去，没想到那边尚未开始，这边却已经开始结果了。

第十节 大妇风范
“冯大哥还在和人说话？”黛玉站在门口，轻声问刚从屋外回来的紫鹃。
“嗯，下午回来冯大爷和段三爷说了一会儿话就匆匆出去了，据说是去拜会临清州知府大人，然后回来之后吃了饭就有人来了，一直谈话，再后来又是段三爷进去了，……”
紫鹃撇了撇嘴，“感觉冯大爷回来之后好像比在京师城还忙碌呢，一拨接一拨的人来，下午任家、周家的都来了人拜会，后来还有山陕会馆和徽州会馆的来人，这么大半日了，连姑娘要去见他都没时间，……”
“死丫头，少在背后嚼舌头，再这样，……”黛玉沉下脸，“冯大哥是男儿汉，志在四方，若是他成日里在内帏里，岂不成了和宝二哥一样了？他又如何能建功立业？”
紫鹃吐了一下舌头，“小婢知错了，不过冯大爷哪有那么多事情啊，他是翰林院修撰，又不是地方官员，需要接待和拜会那么多人么？”
“你懂什么？”黛玉有些傲娇地一仰头，“越是这等翰林院官员到地方上，地方官员都是要来结交一番的，只是现在冯大哥太年轻，资历太浅，否则就该是知州同知这些来拜会他了，……”
“至于其他人，冯家在临清是士绅望族，冯大哥又是冯家唯一的嫡子，冯伯父现在经年戍边在外，很难回来，冯大哥回来其实就相当于代表冯家家主回来了，而且冯大哥是馆选庶吉士并且成为了翰林院修撰，也算是山东士人翘楚，像任家周家这等书香门第的世家，自然是要来拜会的。”
黛玉略微一顿，不无自豪，“当年我爹在扬州做御史，有时候要出巡，从济宁到金陵，无论到哪里，地方官府官员也都要来拜会，品轶太高的官员，我爹也要去拜会，这也是为官之道，我爹也是进士出身，昔日同年同学在各地做官的都有，自然也要往来，……”
一番话说得情通理顺，连刚准备进门的贾琏都忍不住点头。
难怪大郎说要娶这林妹妹，而林妹妹也看不上宝玉。
自己也有些走眼了，还觉得林妹妹在贾府呆了这么几年娇怯不堪，原来却是不显山露水，这一番话其实寻常女子能说得出来的？
若是没有这番见识也难以理解为什么冯紫英从一归家便如此忙碌，甚至连吃饭都是在书房里对付了一顿。
贾琏在门口轻咳了一声，这才敲门。
“琏二哥。”
“妹妹用过饭了？”贾琏进门，和颜悦色，关心地问道。
“吃过了，琏二哥也用过饭了吧？”黛玉对贾琏印象也很好，一方面是因为贾琏和冯紫英关系一直十分密切，另一方面作为自己表兄，贾琏印象也远胜于宝玉，更不像宝玉那等死乞白赖的成日里来屋里纠缠。
“嗯，我还是第一次来这边儿，不过饮食倒是和京师里没啥区别。”贾琏点点头。
黛玉和紫鹃都有些诧异，这琏二哥（爷）来屋里作甚？说这些没盐没味的话，……
贾琏也在斟酌言辞，明日便要去东昌府，冯紫英已经和他说了他的婚姻之事，如无意外，那么冯家长房兼祧，就要先娶东昌府知府沈珫之嫡女。
这事儿恐怕就这两日就要挑开，因为算日子也该这几日朝廷就要正式下文，另外礼部那边也就要同意冯紫英兼祧其伯父所在长房，延续香火。
而冯紫英也和他说了，他的老师乔应甲也已经去信和沈珫谈妥，只等朝廷下文，这边冯家就要正式送礼定亲，甚至议定成亲日子了。
这个情况冯紫英隐约和黛玉提起过，但却没有挑明，便是那一日，也是一句话带过，黛玉自然也不好深问，眼见得这种事情也不可能再拖延下去，所以冯紫英需要一个人来替他婉转解释一番，免得明日之后若是黛玉无意间得知，受了刺激。
当然最好的人选就是工具人贾琏了。
见贾琏坐下之后却是面带踟躇之色，似乎有话想说，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语，黛玉何等敏感，立即就明白过来，“琏二哥，您可是有话要说？需要紫鹃出去么？”
贾琏一怔之后摇了摇头，“不必了，妹妹蕙质兰心，怕是猜到为兄要说什么吧？”
黛玉嫣然一笑百媚生，看得贾琏都有些心惊肉跳，“琏二哥，可是冯大哥让你来说的？”
“那倒不是。”贾琏老老实实摇摇头，“只是这几日里和大郎说了许多，大郎在为兄面前也没有隐瞒什么，所以为兄也想和妹妹说一说。”
“可是沈家姐姐之事？”黛玉语气淡然。
“啊？”贾琏吃了一惊，冯紫英说黛玉应该是知晓长房之事，但是却没说黛玉连他要娶沈家女的事情也知晓了啊，“妹妹都知道了？”
“冯大哥没怎么瞒我，不过冯大哥大概也是怕我使小性子生气或者伤心，所以也一直没有当面告诉我，其实小妹早知道了，……”黛玉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甚至还有点儿好奇，“当时说冯大哥大伯追封袭爵，说冯大哥可能要兼祧时，小妹就在想这事儿，只是没想到会是沈家姐姐，……”
“啊？你认识沈家姑娘？”贾琏目瞪口呆，他估计恐怕连冯紫英都未必知道这个情况吧？
“不，琏二哥想差了，小妹不认识沈家姐姐，不过这不代表小妹不知道沈家姐姐。”林黛玉轻笑，“琏二哥恐怕不知道家父、沈家伯父还有冯大哥的老师乔公乔伯父其实都是同科进士吧？”
“啊？！”贾琏再度瞠目结舌，他还真不知道这一出，他只知道已经升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的乔应甲是冯紫英的老师兼靠山，却不知道乔应甲和林如海、沈珫都是同科进士。
“妹妹是如何知晓的？”贾琏不相信冯紫英知晓林黛玉清楚长房婚姻对象说沈家女却不告诉自己，而应该是他根本就不知道林黛玉知道了这个事儿，所以这般为难的来暗示自己找机会帮他委婉挑明。
“嘻嘻，琏二哥是不是觉得很惊讶？”林黛玉心思细腻，察言观色的能力更是不一般，已经猜测出一些端倪，“冯大哥恐怕都不知道这个情形吧？”
贾琏却是想不明白林黛玉是怎么知晓这个情况的，如果不是冯紫英自己什么时候说漏了嘴而不自知的话，他就无法想象林黛玉这样一个足不出户的女孩子怎么就知道冯紫英兼祧长房的婚姻对象是沈珫之女了？
莫不是紫鹃去冯府和金钏儿、香菱几个丫头那里得知的？但金钏儿和香菱她们知道这事儿么？这却不确定了。
甩了甩头，贾琏也就懒得多去猜测了，“妹妹知道了，那愚兄也就放心了，本来还担心……”
“琏二哥，冯大哥的好意小妹明白，小妹也很感激，不过冯大哥也太小瞧了小妹了。”黛玉此时显得恬淡自若，眉目间的清泠雅度更彰显风范，“各人有各人的姻缘，切莫强求，沈家姐姐的为人小妹打听过，那也是很好的，能嫁入冯家长房，那也是沈家姐姐的福缘，对冯大哥也是极好的，小妹相信冯大哥也自有安排，……”
贾琏觉得自己今儿个原本是来挑明和开导的，现在反倒是小家子气一般，苦笑着摇头：“妹妹这般气度，愚兄也是敬佩，紫英若是有妹妹替他执掌后闱，定能安心朝堂仕途，有一番大造化，……”
黛玉脸颊滚烫，险些就被贾琏的这几句话给破了功。
原本是鼓足勇气端着，不能让琏二哥和冯大哥小觑了自己，只是她委实也没有什么经验，年龄也太小，所以琢磨这要想赢得琏二哥和冯大哥的尊重，就须得要展示出自己的气度。
只是这等撑着场面，还得要斟酌言辞，实在太辛苦，深怕被看穿了。
“琏二哥过奖了，小妹不过是本着自家心思坦诚而言罢了，倒也当不起什么。”黛玉顿了顿，“若是冯大哥再问起什么，琏二哥不妨转达给冯大哥，请冯大哥不必多心，只需按照他自己的想法去做事情便好，……”
贾琏终于走了，黛玉一下子瘫软了下来，坐在锦凳上，以手扶在桌上，紫鹃眼中更是满目赞许，忍不住扶住自己姑娘。
“姑娘你说得太好了，琏二爷分明就是冯大爷的说客，就怕长房婚姻之事让姑娘懊恼生怨，哼，自己不敢来和姑娘说，却让琏二爷来，简直太花心，……”
“傻丫头，这哪里能怪冯大哥？”黛玉脸上却是掠过一抹羞喜交加之色，“他这等家庭，便是换了别人，也一样，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更何况他们冯家是三房只存一脉。”
黛玉心里却是明白的，若非冯大哥这般着紧在意自己，何须这般辗转来解释？
随便找个机会也可以告诉自己。
可越是这样不敢挑明，越是说明他在乎自己，深怕自己不理解而难受，可自己是那种人么？
想到这里，黛玉心中涌起一抹甜蜜。

第十一节 给他们希望
文渊阁。
叶向高和方从哲几乎是同时放下了手中的信函，而齐永泰和李廷机则都还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郑继芝则是眼巴巴的看着这几位。
“伯孝兄，这还只是一个粗略想法吧？你就这么沉不住气？”方从哲忍不住打趣郑继芝，虽然郑继芝在五人中年龄最大，甚至比他们大一二十岁，但是现在郑继之还得按照规矩来向内阁禀报。
“进卿，自强是什么样一个性子的人，你还能不了解，若是没有足够把握，他岂会这么着急忙慌的上书？还是急报传递回来？”
郑继之其实早就不想在户部尚书这个位置上干了。
他都七十出头了，虽说身体状况还行，但是毕竟年龄摆在那里了，前一段时间要求致仕也是诚心诚意的，但现在他不想致仕也一样是有想法的。
他是不服这口气。
朝野上下都说这大周国库是被他郑继芝给折腾空了的，他咽不下这口气，也不愿意背这个骂名。
大周财赋状况就这个样子，他郑伯孝为了把整个朝廷给支应运转起来，特别是九边军饷和官员们的薪俸解决掉，可以说是殚精竭虑，头发大把大把掉，原来也以为自己只能是背着这恶名致仕了，但现在终于看见一线曙光，他郑伯孝自然不愿意轻易退下去了。
郑继芝明白自己应该算是一个守成的料子，要让自己突破窠臼去寻找增加朝廷财赋的路子，他做不到，像增设税监矿监和大肆捐输这类恶法更是他所不齿的。
但这一次以海税为抵押举债，用新增对外海贸的商税来作抵押举债，却是让他耳目一新。
这等征税不需要在寻常百姓身上收刮，无论卖出去的货物征税，还是输入的货物加税，都影响不大。
卖出去的，税银落在那些个域外的商人百姓身上，又非大周百姓，自然无虞，而输入货物加征，这些货物多是如银、铜、宝货等物，要么是朝廷自身所需，要么是富贵人家所求，与寻常百姓无关，所以郑继芝也是老怀大慰，一力支持。
现在他觉得自己还可以发挥余热，洗刷自己前几年里所背负的骂名，他郑继芝也是能做事的。
“这也不是什么紧急之事，自强也未免太过急躁了，乘风，他在信中也说这是你那个得意弟子所建言，他仔细斟酌过，颇为可行，而且还联想到是否苏州金砖亦可效仿此法，……”方从哲连连摇头。
苏州金砖从前面永乐年间开始，只为皇宫烧制御用金砖，比起临清贡砖更为紧俏，这等金砖除了皇城内可用外，也就只有各家王爷府邸可用，便是寻常公侯府邸也不允许使用，限制极为严格，若是僭越妄用，便是抄家流放之祸。
齐永泰面色沉肃，慢慢放下手中誊录的公文，这才启口道：“自强在信中所言亦是为了国事，山东布政使司从年初月便陆续来文称鲁南和鲁西南乃至河南大名府那边一直缺雨，今夏歉收甚大，目前百姓家中存粮只能坚持到今冬便要大部告罄，若是不加以提早准备，只怕便会有大批百姓四处外出就食，引发祸乱，……”
“山东历来是白莲教、闻香教、无为教肆虐之地，这等教匪祸乱蛊惑民众能力极强，尤其是这等灾荒年间，更是如此，……”齐永泰继续道：“而且从各地反映上来的情况看，陕西河南的情形远胜于山东，今冬明春朝廷赈济防范的重心必定要放在陕西河南，尤其是陕西，若是能有此法缓解山东这边的压力，哪怕是临时一用也是好的，……”
齐永泰半句不提冯紫英，只抓住崔景荣的上书说事儿，而且结合各地布政使司传回来的实际情况，倒也中肯。
叶向高和方从哲都是未置可否，倒是李廷机插话：“户部可曾做好了应对今冬明春的赈济准备？”
郑继芝摇摇头：“诸公都清楚现在户部情况，开海举债闹得沸沸扬扬，大家都以为朝廷马上有钱了，但是可能么？明年下半年能见到银子都算不错了，这里边还有多少步骤和需要解决的问题？那些商人都是些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角色，如果朝廷没有给他们拿出一个可靠的策划说法来，怎么可能轻易拿出银子来？现在各省都伸长了脖子，一有水旱灾害便是夸大其词，意图求朝廷下拨银两仓粮，着实可恶！”
这也是惯例，先喊苦叫穷，能抓一把抓一把，然后真的出了事儿就尽力掩盖，能遮掩住压下去就压下去，各级地方官府都是如此。
叶向高和方从哲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虽然现在看起来开海举债之事打开了一条看似美好的通道，但是这不是短时间内能办得下来的，如郑继芝所言，以前从未接触过，商人们也不傻，都要先观望再摸底，最后再来评估是否划算，才会作出决定。
但是今冬明春又要面临着陕西和河南大旱歉收可能带来的巨大压力，而且陕西今年本身就遭遇了叛乱引发的兵灾，如今又遭遇旱灾歉收。
“进卿兄，中涵兄，自强的这个建议起码可以缓解一下山东这边压力，先前乘风兄说得也有道理，山东历来便不清静，鲁南和鲁西南了解南直隶，扼守运河，若是出了乱子，未必就能像前年临清民乱那样轻松解决了，若是能按照自强所言，尽快放开贡砖，从现在开始便可让东昌府和临清州运河一线开始准备，哪怕是到了明春，能解决三五万人的就食，那也能缓解朝廷压力，……”
方从哲怀疑的看了一眼李廷机这个平素存在感很弱的阁老。
不知道此人平素表现几乎如木偶一般，今日却突然变得如此活跃了？
难道是向齐永泰示好，还是真的觉得户部缺银子可能难以支撑起明春四处伸手？
“此事恐怕不仅仅是应急那么简单，自强也提到了这贡砖解禁，那么也算是朝廷的一种特许，要新征商税，这合适么？”方从哲沉吟着道：“会不会引来士林非议？这开海新征海税，毕竟是针对域外商民，输入大周的也大多是朝廷所急需之物，所以说得过去，可这贡砖都是大周士民所需，这会不会有与民争利之嫌？”
叶向高没吱声，李廷机也微微变色，却不再多言，而郑继芝欲言又止，最终却是闭嘴不言。
齐永泰冷冷的扫了一眼众人，这才冷淡地道：“与民争利也说不上吧？贡砖究竟是何人所用，自强也在信中说得很清楚了，这等贡砖非豪门大户，岂能用得起？一匹贡砖售价几何？寻常小民岂会用十日半月的衣食来换一匹既不能食又不能穿冰冷的贡砖？可对于高门大户来说，花上几千两银子来让自己家中熠熠生辉，也许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既如此，又怎么会在乎多上几十两银子的税金？”
“乘风，依你之见这高门大户士绅望族便是算不得民？”方从哲冷冷的反问。
整个堂内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算，当然算，但是这部分民恐怕和我们朝廷担心铤而走险被教匪所利用的小民、贫民、饥民、草民还是有些区别的，这些人可能不会为了几十两银子而造反生乱，数量更是少的可怜，而小民、贫民、饥民、草民则有可能有可能为了一个蒸饼一碗稀粥而沦为暴民乱民，他们的数量是十倍百倍于中涵兄你所说的民，他们一旦铤而走险，那么就会危及到整个大周朝廷！”
齐永泰有些强烈而又冲击力的语言让整个文渊阁中堂里寂静无声。
方从哲脸色很难看，他没想到齐永泰会因为此事而态度如此激烈，但是转念一想，齐永泰本身就是保定贫寒人家出身，据说父亲就是在一场大旱之后的民乱中丧生，而靠着寡母沿路乞讨为生才将其养活，最后苦读成才，所以对这等事情尤为敏感。
见方从哲不吭声了，叶向高适时插话：“伯孝兄，此事你先拟议一个意见出来，乘风，你和道甫说一声，也请他们工部斟酌一下，看看拿出一个合适的方略来，倒不一定是为了那几万流民，而应该是对更多的小民，我记得乘风你这个弟子曾经和我提起过，有恒产业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他对这个‘产’字有不同的认知，认为‘产’字不能单纯的理解为财产，而是应该更宽泛一些，可以理解为包括但不限于财产、营生、手艺，更重要的是希望，……”
中堂里几个人都在默默的咀嚼着叶向高的话，或者说是冯紫英的这个对亚圣的话的解读。
“我深以为然。如果当一个人一群人一帮人没有财产，但他有一门手艺能求活，那么他也许就不会铤而走险，如果他们什么都没有，但是朝廷官府能给他们一份希望，告诉他们可以这样活下去，那么他们也不会铤而走险，……”

第十二节 敲定亲事，“就食”与“就业”
“小侄冯紫英见过伯父。”冯紫英深躬到底。
这是东昌府衙后堂，环境简单幽静，格调朴素淡雅，很符合江南士绅文人的那种气息。
“坐，紫英。”沈珫看着眼前这个俊逸倜傥的青年，心情有些复杂。
乔应甲的信已经收到了，而且他甚至已经收到了消息。
冯家长房的冯秦被正式追封呼伦侯，而朝廷也批准了冯唐请求其子兼祧其兄冯秦所在长房并袭爵申请。
而乔应甲在信中的意思也很明确，要让自己的女儿嫁冯家长房，成为冯家长房的大妇主母，而可能嫡子未来就可以直接袭爵。
换了是别的家庭，可能早就乐疯了，但是对于沈家这种书香门第来说，反而不是很在乎这一点。
当然你要说丝毫不动心那也不可能，毕竟谁也不能说自己所生子女个个都能文采风流，科举高中，那么一个能够维系一家富贵安康的爵位还是非常珍贵的。
沈珫对自己女儿可能会和别的女子共侍一夫有些不太满意，哪怕从宗法规制来说，人虽然是同一人，但是礼仪上却属于两房，但沈珫同样不是很乐意。
自己的女儿何等优秀，琴棋书画，无一不出类拔萃，在沈珫心中堪配世间任何一个青年俊彦。
而这个冯家大郎先前自己也是以为其才高八斗，乃是绝才惊艳之辈，但是后来才慢慢知晓，此子在经义上很一般，诗赋文才上甚至可以说平庸，但在时政策论上却堪称奇才。
这等古怪的人物，让他都有些犹豫了。
没想到倒是女儿来信对其十分看好，而且还说对方并非不懂诗赋，而是认为诗赋乃是小道。
按照女儿说法，对方应该是不愿意把更多精力放在这上边，所以才会对外称不懂诗赋，以免徒增烦恼，并在信中附上了一首诗，就是为京师中宅子里那幅画所题。
这首诗让沈珫很吃惊，如果这首诗真的是眼前这个家伙所作，谁还敢说他不懂诗词，那沈珫真的要唾他一脸唾沫了。
沈珫也承认这个家伙很优秀。
看看他在朝廷中万众瞩目的架势，二甲进士，馆选庶吉士，这也就罢了，一趟西征平叛立下大功，要知道文臣立战功乃是最容易升迁的路径，但是往往越是最危险最容易栽筋斗的路径，但此子却是一跃成名。
紧接着又来了这样一套开海举债的方略，如果说前者还有些运气的成分，那么后者就真的是要在经世济国的韬略上有相当的眼界和造诣才能行了。
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啊，这是状元待遇啊，只是比状元晚了一年而已，比榜眼探花都还更出风头。
想想自己用了二十多年才走到一个正四品位置上，而这一位只用了一年时间就到了翰林院修撰这样的清贵从六品位置，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翰林院修撰这种从六品，比起自己的副手同知这样的正五品都还更有前景和分量。
非翰林不能入阁，像自己这样没有在翰林院呆过的进士，就只能是干到六部尚书就是极限了，甚至可能在侍郎巡抚这一类位置上就很难再有寸进。
但是对于冯紫英这样的年龄和履历，只要不犯大错误，未来一个尚书位置是稳稳的，而进内阁的可能性极大。
难怪无数人都是唏嘘感慨。
这样的女婿，若说沈珫不心动，那是假话。
更何况女儿也来信表明了态度，而自己女儿素来也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认定的事情便很难改变。
既然如此，沈珫也就收拾起了其他情怀心思，以对待一个准女婿的标准来打量观察对方了。
“乘风兄和汝俊兄可好？”
沈珫面带微笑，目光里的那份考量让冯紫英也在琢磨。
“二位师长都很好，齐公每日公务繁忙，小侄离开时也未能见得一面，乔公履新，虽说是游刃有余，但乔公性子谨细，许多事情都要亲自过问，所以一样忙碌不堪，……，小侄临行前，亦有交待，……，若无意外，家伯父之呼伦侯追封和兼祧礼部公文依然下行，……”
有条不紊，细细道来，冯紫英毫无骄矜之气，一番言语也是循规蹈矩，听得沈珫也是暗自点头。
年轻士人最怕是骄矜浮躁，有一点儿成绩就眼高于顶，不把同僚放在眼里，这也是读书多年士子的通病。
冯紫英这两年在朝中创出偌大名声，沈珫也估摸着多少也沾染了一些这方面的习气，本来就打算好好提点规劝一番，但现在看来此子似乎老成持重远胜于同龄人，但是也不失锐气。
心中期许至于，沈珫对冯紫英又高看了几分。
难怪齐永泰和乔应甲都对其视为拱璧，北地士人中难得出这样一个翘楚人才，特别是思路开阔，眼界广博，且没有太多门户之见，这就尤为难得。
沈珫虽然与乔应甲亲善，但是仍然对北地士人中一些墨守成规和地域主义过于严重的心态不太认可，只不过关系到各自利益，一时间也很难改变。
但像冯紫英这等北地士人的后起之秀，却能理解南方士人心态，兼顾南方士人利益的思路，委实让沈珫很欣赏。
“紫英，汝俊兄的来信我已经看过了，你父亲亦来了信，先前种种不必赘述，……，既是如此，此事我便允了，请你家及早来人下聘议亲，……”
沈珫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计较细节，这让冯紫英对其印象很好，联想到那姑娘和沈自征，冯紫英一时间也觉得这门亲事好像也不是自己最初担心的那么糟糕。
倒是这位沈家姑娘素有才名，这才恐怕就是指诗词歌赋和琴棋书画了，这倒是直指自己软肋，日后倒还要好好思考一下该如何来相处。
说完家事，沈珫又谈起了公务：“先前崔大人已经和我说了临清贡砖解封之事，我本人并无异议，但是这鲁南流民却要让我们东昌来承担，虽说为君分忧为臣子大义，但具体到实际上，恐怕还是要计较斟酌一番的，这流民若真是北上，即便是我们这边开始做准备，但三五个月这窑炉怕建不好，这些流民若是要安置下来，也需要花销，此等情况我已和崔大人交涉过了，他说朝廷肯定会有一个统一安排，但贤侄这一路上，也需要替我们东昌府提醒一下崔大人莫要小觑了这里边的问题，……”
对沈珫的不推诿，冯紫英很认可，大周朝官员们的品性风格冯紫英也算是有所了解了，遇上麻烦事儿不是躲就是拖，实在熬不过去了，才会来硬着头皮来处置，真正勇于任事者百里挑一，而既有担当却不乏做事能力的人就更少了。
对沈珫的行政才能冯紫英不好置评，毕竟没有实质性的接触过，不太好评价，不过从段喜贵以及临清这边的风评来看，起码也算是中上水准，不是那种单纯的书生文人。
想想也是，若是单纯的士人文臣，乔应甲这等极善政务的人物又如何能看上眼？一科数百进士，而且乔应甲是山西人，沈珫是苏州人，南北隔阂，还能有一番交情，自然是有共通之处。
“伯父放心，此事亦是小侄提议，自当尽我所能让此事能有一个圆满结果。”冯紫英点头。
沈珫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紫英，此事崔大人亦和我提起，可能他尚不知道你我之间关系，不过崔大人是个实诚人，并没有遮瞒你的功劳，他已经急报朝廷，预计很快就有结果，照理说这不该是我东昌府之事，但兖州那边一乱，势必影响到我们东昌府，而且若是能借此机会打开贡砖之禁，对临清百姓来说亦可多一分就食途径，便是那运河码头上的力夫，运送石炭和贡砖的船夫，造船的工坊，都须得要有更多的人，这一点崔大人说得特别对，……”
冯紫英心中暗笑，这也是冯紫英给崔景荣灌输的产业链思维。
一个产业的勃兴，毫无疑问会带动一条产业链的扩张。
像烧制贡砖主要需求就是两样，石炭（煤）和泥土，贡砖窑炉选址基本上都是靠近运河所在泥土适合所在，而石炭就需要通过运河运来，既有本地石炭，也有南边兖州来的煤炭。
而贡砖外销规模如果成几何倍数的增长，那么势必对石炭需求大增，无论是本地还是外地，从采掘到运输再到装卸，还有石炭、贡砖外运暴增对船只的巨大需求，这一系列都会给临清本地以及未来鲁南可能来的流民带来“就业”岗位。
“就业”这个词儿很新鲜，显然是一个新造词，但是如果和“就食”相对应，就不显得突兀了。
冯紫英和崔景荣耐心的探讨了与其让流民四处“就食”，还不如让他们“就业”。
“就业”就意味着找到了能糊口填饱肚皮的职业活计，然后他们就能凭借自家劳力来挣到钱银为一家人生计糊口解决问题了。

第十三节 动静，近乡情更怯
“看起来聊胜于无，但是这份心却很值得嘉许。”永隆帝放下手中的奏折，感慨道：“若是朝廷多几个如崔卿这般心存国事的臣子，朕又何须成日忧思不解？”
几个宰辅都赶紧谢罪，但永隆帝只是摆摆手示意。
“叶卿，方卿，齐卿，李卿，还有郑卿李卿，崔卿在奏折中有一句话说得很好，大周亿兆子民，若是要想让所有人都有饭吃有衣穿，单靠某一法是不可能的，只能多策并举，嗯，民间有句话说得好，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得各路神通都得要使将出来，方能让更多百姓有更多的谋生法子路子，……”
“陛下，以臣之见，崔大人此策，虽说只能解山东一时一地之困，但是其导向却是和开海有异曲同工之意。”李三才抓住机会发表意见。
“哦？道甫，这二者有何共通之处？”永隆帝来了兴趣。
“解禁贡砖之用，自强的意思也就是一是解决鲁南明春可能的流民生计问题，二来贡砖需求极大，若是在原有基础之上规模扩大几倍，那窑厂所需从挖泥、制胚、搬运、烧制到后期出厂运输装卸需要人力极大，若是后年鲁南灾情缓解，流民返乡恐怕也未必愿意全数返回，也可吸纳部分本地民众，……”
永隆帝微微颔首。
“开海一事亦是如此，海税作押举债，本是事急从权之举，并非朝廷本意，其更重要的一面则是能让闽浙沿海数万甚至数十万地狭人稠的百姓能找到一条赖以谋生的生计，无论是在码头当力夫也好，在船上当船工也好，甚至因为茶山茶场、制瓷工坊、药材坊铺、丝绸作坊为了外销而扩大规模去做工也好，都能找到一条为一家人谋生的路子，……”
“所以臣以为这等想法如先前陛下所言，便是为朝廷谋事，为君分忧，……”
叶向高和齐永泰心中都是暗自鄙视，倒是方从哲心中微微一动，这番言辞投其所好，倒是很符合皇上的胃口，这个李三才看起来也有些不甘寂寞了。
或许这尚缺的一名群辅，此人已经有了几分想法？
下意识的瞟了一眼面色表情愉悦的永隆帝，方从哲已经在开始琢磨如何与这位突然间开始冒头的工部尚书交涉沟通一番了。
“道甫所言甚是，开海之事众说纷纭，但朕以为其间多为徒逞口舌之利的无聊之徒，只知道一味反对，却不思如何解决问题，朝廷之事若是交给这一帮清谈之徒，只会好事办好，坏事更糟！”
永隆帝这段时间也是被朝野内外反对开海的言论弄得不胜其烦。
这帮士人说怎么做怎么解决是半点办法没有，但是反对其某些事情来却能说得头头是道，一二三四五，能给你罗列出一大堆来，其中不少还是自己父皇时代的重臣。
当然这里边也有一些夹杂着利益在其中反对者，若是为了利益，永隆帝倒也能理解，但是那些个食古不化，为了反对而反对，或者是为了刷存在感或者所谓大义而来卖吆喝的，就太让人恶心了。
听得永隆帝这般一说，一干臣工已经明白了永隆帝的心思，只要是能解决问题，哪怕会引来一些非议和攻讦，都只管大胆地去干，若是都察院那边有反应，那就该是他这个皇帝来扛起的时候了。
走出乾清宫，方从哲和齐永泰都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离去的李三才，这才各自离开。
郑继芝要入阁无论是年龄还是精力以及皇上对其的看法都是不太可能了，但李三才却成了一个引人瞩目的亮点，尤其是这几桩事儿都和原来排序靠后的工部瓜葛甚大。
而对于皇上来说，只要是能让朝廷国库充盈起来，只要是能减少支出，那就是最好的事情，能做到这一点，那就是能臣。
待几位臣工散去，永隆帝径直去了东书房。
“皇上。”
“说吧。”
“李公近期并无其他，履新之后倒是十分忙碌，他素来和金陵、松江、苏州那边士绅商贾相善，往来也很密切，其他倒是看不出太多，……”
永隆帝轻轻揉着太阳穴，闭目沉思。
李三才的活跃不是今日了，事实上在之前李三才已经两度上书，要求朝廷加大对北直和山东部分水利设施的修缮，确保鲁北和北直地区的灌溉，避免近年来旱情对整个北地农业收成的影响。
这个意见也得到了齐永泰的支持，甚至连李廷机也给予了积极响应。
但永隆帝心中对李三才却拿不定主意。
李三才此人在漕运总督任上极受欢迎，据言南直隶那边士人官吏尽皆好评，但在都察院这边却有人言此人大奸若忠，善于掩饰。
永隆帝原本是有意让此群辅之位暂时空缺，待到时机合适时让张景秋入阁，但现在看来李三才却起了几分心思，若是自己不予以回应，只怕又要让朝中其他人起别样心思，这却须得要细细斟酌。
没来由的一阵疲倦，永隆帝也不知道自己父皇在这个位置上稳坐四十年是怎么过来的，自己才几年光景都觉得很有些心力憔悴的味道，但是这份滋味却又难舍，尤其是在办成一件想要实现的事情时，那份满足感，不是其他能比的。
“嗯，还有么？”
“王公已赴登莱，牛公也已经奔赴大同，一切皆无异状，只是京营这边显得过于平静，……”
永隆帝抚额不语，京营这边经历了两轮轮换，他不打算再轻易任命这个京营节度使了，陈道先以五军营大将暂掌京营，只消再等一段时间等到仇士本把神枢营彻底控制住，就要好办许多了。
“嗯，朕知道了。”样样都不轻松，永隆帝又想了想，“其他还有么？”
“嗯，皇上，那冯铿据悉已经和东昌府知府沈珫之嫡女约为婚姻，乃是乔公牵线，……”
“哦？”永隆帝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可是因为其袭爵兼祧，为其长房约为婚姻？”
“应该是如此，此番两淮巡盐御史林海病重，其寄居在荣国公贾家之女已经南下，并与崔大人、冯铿一行一并南下，……”
“这么说，冯铿依然可能和林家联姻？”永隆帝皱起眉头，林海是父皇的私臣，这么些年来替父皇打点两淮盐政，只是此人倒也低调，自己安排都察院那边细查，虽然有不少疑点指向林海，但永隆帝却知道，其中绝大多数都应该是自己父皇的安排。
自己很欣赏冯铿此人，哪怕林海此人关碍不大，但是永隆帝还是不喜欢对方与父皇的人有什么牵连沾染。
“这却不确定，但极有可能。”卢嵩对皇上如此器重冯铿也是颇为诧异。
再说是对方才华横溢，但是毕竟也还只是一个十六岁的青年，若是没有一二十年的成长，也不可能进入朝廷重臣序列。
但如果转念一想，此子从馆选庶吉士之后，短短一年多时间，从西征平叛到开海之略提出，可谓一浪接一浪，也使得皇上破格将其授官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这已经打破了大周新科进士中修撰从不授状元以外的先例。
所以此子未来的前景还真的有些不好说，只是这等婚姻之事若是也要干涉，就显得有些过了，而且纵然是林海之女嫁给了冯铿，卢嵩也不认为会对冯铿产生多少影响。
似乎是也感受到了卢嵩的不以为然，永隆帝也自我解嘲的笑了笑，他也觉得自己太过于敏感了，或许是对此子太过看重，所以希望能十全十美，但真的十全十美，只怕又未必是好事了。
再说了此子要娶沈珫之女为长房，又要娶林海之女，恐怕齐永泰和乔应甲也应该早就斟酌过，若是不妥的话，这二人只怕就应该先干预了才是，相比之下，像其父母反而影响力未必有多大。
“罢了，此事暂且不说，你们龙禁尉配合都察院在扬州那边密查，可有其他收获？”永隆帝轻声问道。
“都察院那边对我们很不放心，所以……”卢嵩苦笑。
都察院对龙禁尉的防范和约束也是两家共同查案时一直无法摆脱的毛病，既要用龙禁尉有些手段，又厌恶龙禁尉的不受控制，所以每一次需要联合查案时都是磕磕绊绊，每一次结束之后都察院都免不了要弹劾龙禁尉，弄得极不愉快。
就在永隆帝和卢嵩还在就扬州一案进行探讨时，冯紫英和崔景荣一行人也已经经过济宁南下徐州，向着扬州进发了。
贾琏他们的船紧随在官船之后，近乡情更怯，已经阔别了好几年的黛玉心情也开始慢慢低落下来，不知道父亲的情况究竟如何，深怕面对难以接受的结果，这都让这几日里黛玉心情很是糟糕。
冯紫英也很是无奈，到过了徐州之后，他索性给崔景荣告了个罪，悄悄到了贾琏他们这艘船上，反正两艘船一直一前一后首尾相连，倒也无虞。

第十四节 隐杀，阴风
“睡下了？”冯紫英看着出来的紫鹃，小声问道。
“睡着了。”紫鹃咬着嘴唇道：“大爷，姑娘这几日晚间都没有睡好，稍有动静就惊醒了，而且还做噩梦，……”
冯紫英轻叹了一口气。
十三岁的小姑娘，或许马上就要面临父母双亡成为孤儿的境地，以后几年可能还得要继续寄居于贾家，而且情形还发生了变化，她不再有任何倚仗，这对于本身心思就细腻敏感的黛玉来说，可能就更难以接受了。
如果不能有一个足够依靠的寄托，林丫头恐怕真的熬不过去，《红楼梦》原书中黛玉能撑过去也是源于和贾宝玉的稳定感情，让她以为可以作为一辈子的依靠，而当这个梦想幻灭之后，便立即化为一颗流星殒灭于这个欺骗她的世间。
冯紫英当然不会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林如海的命运究竟如何他不清楚，但林黛玉的命运他却要牢牢掌握。
林如海究竟是真的患病还是其他原因，他无从知晓，只有到了扬州才知道，若真的是患病，那就是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生死有命了。
如果是其他，冯紫英倒是可以好生琢磨一下。
以太上皇现在的地位和永隆帝的明智，若是林如海真的有问题，永隆帝也不会去触动，而要等到太上皇宾天之后才来动，怎么可能这个时候来招惹是非？
永隆帝不是一个没有耐性的人。
但为什么赵文昭会说北镇抚司和都察院甚至刑部都有人在扬州？
赵文昭这个人情冯紫英要卖，无论他是出于何种原因向自己透露了这样一个信息。
“大爷，若是林姑爷真的有什么不测，……”紫鹃月牙眼看着冯紫英，嘴唇已经被贝齿咬出了深深的印痕。
“放心吧，一切有我。”冯紫英看着这个忠心的丫头，挥了挥手，“不管日后情况如何，你家姑娘有我照看，琏二哥那边我也已经打了招呼，……”
“啊？”紫鹃吃了一惊，“大爷和琏二爷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都不重要，我只想说一点，你好好把你家姑娘侍候好就行了，让她别太伤春悲秋的，心情放开了一些，坦然面对一切，只要身子康健，其他一切有我！”冯紫英皱起眉头道。
紫鹃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僭越了，问了不该问的问题，赶紧点点头：“只要有大爷这番话，姑娘也就该放心了。”
“嗯，到了扬州，我会和琏二哥一起去拜会林公，嗯，具体情况，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冯紫英沉吟着道：“若真是有事，我也会想办法在扬州多逗留几日。”
贾琏陪着冯紫英走出中舱。
他似乎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儿的地方，冯紫英表露出来的一些紧张和凝重让他很不适应，特别是冯紫英在徐州下了船消失了两个时辰之后，冯紫英的态度就变得有些飘忽不定起来了。
“紫英，可是有什么不妥？”贾琏虽然不是第一次出远差，但是原本以为就是护送林妹妹来一趟扬州而已，若是林姑爷无碍，自然不必多说，若是不幸身故，那么就要协助林妹妹处理林姑爷丧事，另外也要把林家遗产作一处置。
先前他也曾经和冯紫英探讨过此事，觉得无外如此。
林如海是一脉单传，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是沾不上什么的，唯一问题就是两个侍妾。
若是不愿改嫁，那么贾家替林如海将这两个侍妾养起来也无不可，反正没有子嗣，也就是荣养二人罢了，若是想要离开另寻出路，那也没关系，打发一笔嫁妆就是了，没有子嗣的侍妾都是如此。
原本觉得是比较简单的事情，贾琏不认为这里边有什么值得冯紫英都严肃起来，便是自己也能轻易将这件事情处理好，更何况如果林如海还在的话，那么还能和林如海商量着办。
最糟糕的情况都考虑到了，贾琏想不明白还有什么让冯紫英心情凝重的。
冯紫英摇摇头。
赵文昭能透露给自己这样一个消息已经很不容易了，是不是有人授意也不好说。
但透露出来的这个情形还是让他有些警惕。
看样子林如海这个两淮巡盐御史盯着的人不少，究竟是盯着他这个位置，还是盯着他手中掌握着的盐引和银子，甚至还是盯着之前他所了解或者掌握的很多不为人知的东西，冯紫英也不确定。
和贾琏自然是没法说这些的，说了只会让贾琏恐惧紧张，毫无意义，也无济于事。
“没什么，只是怕林妹妹有些接受不了现实，所以有些忧心。”
冯紫英的解释不能让贾琏满意，但是对方明显是不愿意说，贾琏也无可奈何。
“紫英，你也莫把二哥当成糊涂人，林姑爷那边肯定是有什么事儿让你不放心，不过你不说，二哥也就不问了，二哥受府里安排就是来处理林妹妹的家事的，但既然你已经打定主意日后要娶林妹妹，这事儿恐怕就不能说与你无关了，若是有什么麻烦和关碍，你可不能袖手旁观。”
贾琏的话让冯紫英还惊了一惊，这贾琏怎地一下子变得如此精明起来了，居然还知道把自己给扭住，甚至还要用自己未来要娶林妹妹这桩事儿来“要挟”自己。
“琏二哥，小弟何曾说要袖手不管了？但小弟此番来江南是公干，在扬州这边逗留多久还得要看崔大人的意思，但我肯定会尽我所能来帮你，琏二哥无须担心。”冯紫英笑了起来。
……
南京金陵府。
甄府。
“林如海那边去有没有消息？”甄应嘉满脸疲惫，躺在安乐椅上，以手扶额，沉声问道。
“还没有，都察院的人去了苏州，不知道去干什么，但是龙禁尉的人仍然还在扬州，……”满脸精悍的黑衣男子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
“有什么就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甄应嘉不耐烦地道。
“据说刑部也派员下来了。”黑衣男子低垂下头。
“刑部？”甄应嘉莫名其妙，“哪个刑部？南京刑部还是京师刑部？”
“京师刑部。”黑衣男子声音多了几分凝重。
“京师刑部？！”甄应嘉一下子坐直了身体，“京师刑部怎么会派人下来？为什么事情？难道南京刑部没有反应么？”
大周沿袭前明，禁止越诉，也就是说刑部插手的案件都必须要是各直省审理处置过的案件，南京六部对南直隶各府拥有独立的行政权，体现在刑诉这一块，非经南京刑部处置之刑诉，京师刑部不得插手南直隶各府州刑诉和案件。
“恐怕就是去年松江府那起私盐案。”黑衣男子有些艰辛的吞了一口唾沫，头低得更低。
“嗯？哪一起？”甄应嘉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但看着黑衣男子难看的脸色，这才骤然反应过来，声音顿时焦躁起来，“不是人都是死了么？还有什么问题？”
“照常理人是都死了，但是有一人落水一直没见着尸体，另外还有一个死者的家属一直在闹腾，因为他家是一个大家族，其中有一个堂兄是考中了举人，在背后支持，所以这边也投鼠忌器，……”
甄应嘉脸色顿时阴沉得吓人，喘了几口粗气，随即反应过来不能慌，若是自己都慌了下边人只怕就会心乱了，他稳了稳心神，这才放慢语速道：“没什么大不了，就是那人没死，他也只是外边跑的，根本就不知道里边的事情，隔着几重呢，哼，举人，真以为考个举人就能为所欲为了，我会和礼部这边打招呼，让人去告诫他，……”
黑衣男子背上都已经出了一层汗，听得甄应嘉这么说，这才稍稍稳了稳心神，“那京师刑部的人……”
“暂时不管他们，京师刑部要查，也要让南京刑部这边提供所有东西，这是我们的地盘，轮不到他们来张牙舞爪，另外这段时间京师那边的人频频南下，朝廷为开海一事儿扰动了整个江南啊。”
甄应嘉冷笑一声，抚摸着下巴，脸上多了几分阴冷和决然。
“不过林如海那边你要安排人盯紧了，龙禁尉那帮人不太好侍候，实在不行，我会找京师那边的人和他们打招呼，但是现在还不行，……”
终于松了一口气，黑衣男子语气也镇定下来，“林如海我派人提醒过他两次，他没有理睬，不过我估计他应该明白我们的意思，另外京师那边应该也给他了指令，所以他应该不敢……”
甄应嘉想了一想之后才缓缓道：“你暂时不要再去碰他，他现在病重，而且京师那边也把他独女送了回来看望，我估计他纵然是心存死志，也不敢不顾及他的嫡女，这倒是一个好的机会，……”
黑衣男子不太明白甄应嘉在说什么，但他知趣的没问。
甄应嘉仰起头来，默默思索了一阵，这才又道：“那帮倭忍现在在哪里？替我立即安排过来，有备无患，你亲自去办。”

第十五节 糜烂不堪
一行人从清江船厂出来时，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魏广微和孙居相。
作为大周唯二的两大朝廷所属的官办船厂，其落后和迟暮的景象让一行人都忍不住为之摇头。
也难怪每年工部投入到这家船厂的数以十万两计的银子打了水漂。
其他不说，随随便便核查了一下在籍工匠名单，缺额之大，让人触目惊心，虽然管事百般解释，但是崔景荣、魏广微和孙居相是何许人？都是些在这等场合久经风浪的，便是冯紫英他们几个都能看得出这里边藏着多深的猫腻，遑论他们几人？
估计起码有七成是虚报，也就是说照理本该是四千多接近五千名工匠，只有不到一千五百名还真正在船厂，其他三千多人，要么就是船厂各级吃空饷，根本就没有这个人，要么就是挂在船厂，但实际上早已经自己去干自家的私活儿或者就是受上峰指派去干别的活儿去了。
淮安清江船厂和金陵龙江船厂是大周两大官办船厂，一个以生产漕船为主，一个以生产江船、海船为主。
最早清江船厂属于漕运总督和南京工部共管，但是李三才接掌漕运总督之后明确提出要么交给漕督直接管，要么就交由工部直接管，并建议交还工部，所以清江船厂就划归工部直管，现在看来当时李三才便已经觉察到了清江船厂的糜烂腐败，所以才会先把责任撇清。
现在看来这无疑是明智之举。
“显伯，你回去之后恐怕要给你们工部堂上官们上书啊，这清江船厂如此，只怕……”崔景荣一直到从淮安离开上船才忍不住开着玩笑道：“我在淮安都不敢说此事，生怕有人心一横想要杀人灭口啊。”
魏广微额际汗意淋漓，连连摇头：“崔大人，莫开玩笑，莫开玩笑，……”
这个罪名落下来，除了工部刚上任几位堂上官，只怕立即就要在工部里边卷起一场风暴，特别是南京工部。
清江船厂是五年前李三才担任漕督发起建议之后，才开始陆续从南京工部移交给京师工部的。
漕督不管，南京工部自然想要接手，但是朝廷显然不放心交给南京工部，为此南京工部还和京师工部扯了许久的皮。
也是考虑到清江船厂所造漕船任务日重，京师工部实在不放心交给南京工部，所以朝廷才决心收回，自然也要遭到南京工部那边的极力抵制。
但是看样子收回来几年里，这清江船厂的情形并未得到多少改变，其间原委估计也不少，但是有一条是大家心照不宣的，那就是谁都不愿意去得罪这帮人。
谁知道这帮人内里又牵连着多少京师大员，要知道元熙帝六下江南所需龙舟六成建于龙江，四成建于清江，这二十多年来，花销何止百万？
一艘普通漕船不过二三百两银子，便是讲求质量选料上乘的上等漕船也不过再加三成，四百两银子便是顶天了，但一艘龙舟造价几何？动辄上万两，皇上御座的特制龙舟更是价值数万两，其间有多少利润，有多少肥水流入无数人腰包，不言而喻。
所以谁都知道船厂水深，但是大家都视而不见，便是都察院那边也一直只是只吹风不下雨，不痒不痛的一些上书要求核查清江提举司和龙江提举司的账目，但都是留中不发，而久而久之也就搁下来了。
没看到身旁的孙居相脸色铁青，手已经攥得青筋暴绽，显然是对此情形不满到了极致。
冯紫英和范景文、贺逢圣都没有插言。
冯紫英是不愿意插言，范景文和贺逢圣是没资格插言。
范、贺他们二位就是来跟随学习办事的，多听多看少说，如果崔景荣让他们说，他们才能谈一谈自己的看法想法，没问，那就憋着。
孙居相轻哼了一声，“显伯，只怕崔大人这不是开玩笑呢，清江船厂糜烂若斯，难道工部就毫无觉察？南京工部移交给你们工部时日不短了吧？”
魏广微脸色有些难看，迟疑了一下才道：“个中内情，一言难尽，伯辅兄，小弟不信你就一无所知？据小弟所知，永隆二年，清江提举司副提举赵志中投水身亡一案，至今南京刑部也没有给出一个说法，哼，畏罪自杀，端的是扣得好帽子！”
崔景荣脸色一沉，“显伯，慎言！”
魏广微颈项一硬，抗声道：“崔公，事无不可对人言，赵志中乃是我工部官员，我亦熟悉，其人虽好酒，但是极有分寸，而且多是在自己家中饮酒，极少与外人共饮，怎么会在寒冬腊月二十八跑出去与一干无关之人饮酒？回来路上居然就投水自杀了，南京刑部先前说是失足落水，可他是一路乘车回来，如何失足落水？干脆就说回到家中烧毁了文书之后畏罪自杀，……”
“哼，他一个副提举，不说南京工部，清江提举司尚有提举司和另外一个副提举，有问题什么时候轮到他了？怎么就要走到自杀这一步了？”魏广微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向孙居相，语气中充满了不忿：“对了，伯辅兄，我记得不久之后，南京工部也出了事儿吧？好像龙禁尉也都来了不是么？有结果么？”
这桩公案崔景荣和其他人都不熟悉，但是孙居相却是知晓的。
这其中还牵扯到南京工科给事中苏文礼被杀一案，这也是永隆三年初的案子，两案相隔时间不到一个月，南京刑部甚至龙禁尉也都来调查过，但是都没有结果，只能归结于江湖仇杀。
但这位南京工科给事中是刚从都察院浙江道过来的，上任不到一月便被杀，这也引起了很大震动，但是最终归结于苏文礼在秦淮河上和一个江湖中人为了一个刚出道的雏妓争风吃醋，所以被江湖人士后来所杀。
后来南京刑部和金陵府、苏州府在南直隶也掀起一场针对江湖人士的清洗风暴，一月之间抓获各类飞天大盗绿林蟊贼数十人，为此萧大亨还特地上书朝廷要求嘉勉南京刑部和金陵府。
至于这一案中具体有什么内幕隐私，那就不是外人所能知晓的了。
这个话题就有些沉重了，而原本好像说什么的孙居相却只能把脸扭向一边，面色阴沉如水，但却不再言语。
像冯紫英、范景文和贺逢圣这等刚出道的新嫩自然不清楚这里边到底还有些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但是崔景荣和吴亮嗣、魏广微以及孙居相却都是知晓一些的，这件事情既然被压了下去，就必定有其原因和道理。
龙禁尉来了都没有一个让人信服的结果，究竟是的确查不出来或者说真的是江湖人士所杀，还是另有隐情？
崔景荣有些尴尬，干咳了一声。
他也没想到只是评估一下清江船厂的造船水准和实力，为下一步可能要涉及到的开海造船和水师舰队筹备事宜，却没想到会引发这么大的动静。
登莱总督王子腾已经走马上任了，辽南战略已经在兵部那边紧锣密鼓的成形，涉及到就必须要打开已经封禁日久的辽南——登莱之间的航线，这就需要在登莱设立船厂，而船匠工匠从何而来，只能是来自清江和龙江。
而自前明开始到大周广元年间辽东和山东航线一直是处于封禁状态，而到天平年间短暂开禁迅即又关闭，一直到元熙年间的壬辰倭乱前夕，才有忙不迭的重新开禁，但是基本上没有发挥多少作用，壬辰倭乱一结束，海禁再起，便没了声音。
现在开海举债之略一个最大的交换条件就是登莱——辽南航线开通，一方面要让与朝鲜、日本的海贸启动起来，更重要的是要加强对辽东的支持，让辽东局面好转。
辽东的困境已经越来越明显，建州女真对整个女真的统一动作越来越大，而且手也开始伸向了辽西的蒙古诸部，一旦完成整合，辽西走廊几乎就完全在女真人的威胁之下，辽东就将成为一个孤局。
这是北地士人和包括武勋在内的军队方面都无法接受的。
这也是永隆帝无法接受的，一旦出现这种情况，恐怕他的皇位都未必能坐稳，甚至太上皇要换人都会得到文臣武将们的支持，哪怕他只是一个替罪羊。
这一点很多人都心知肚明。
“显伯，此事不在我等此次南下所须经办范围之内，你和伯辅若是有什么想法，可以下来再议，回京之后亦有渠道反馈，……”崔景荣及时打住了这个话头，再扯下去，这个话题越扯越深远了，大家都来了情绪，这本份儿事情谁来做？
“显伯，你把清江船厂的情况还是简单梳理一下，这等情形恐怕很难让朝廷满意，登莱那边催得紧，到扬州之后，你恐怕就要拿出一份文章来，我来签署，送报朝廷。”
崔景荣看着魏广微，魏广微粗声粗气的应了一声，却没有再说。

第十六节 紫英，我们谈谈
在船行抵达扬州时，冯紫英越发感觉到密云欲雨的那种压抑。
来码头迎接的一干官员中，无疑是以扬州知府翟文崖为首。
他们这一行人并非奉旨出行，而是受内阁之托的一次调查，所以像南京六部并不需要派人来迎接，否则在徐州时，南京就应该有人来了，但如果说南京方面真正重视此行，也可以派员前来接洽，不过很显然南京那边并无此意。
对这一点，崔景荣他们都是心知肚明。
现在南京六部为首者基本上都是属于那种投闲置散的，自然对这些京师来人一百个不待见，真正属于储材的年轻少壮派，没得到尚书们的批准，自然不可能来，但私下里却早已经安排私人前来打了招呼了，比如像南京工部左侍郎陶骞，南京户部左侍郎胡文吉等人。
所以崔景荣他们也不在意，本身就是来一次调查摸底，对于南京六部那边，也就是场面走一圈，更多地还是要着眼于各府，比如金陵府、淮安府、扬州府、苏州府、松江府等。
扬州不算是此次南下的重头，但是扬州地位却又特殊，作为整个两淮南直的盐运中心，这里不但云集了富甲全国的盐商，同时这里还是最重要的各类消费物资集散地，除了盐，脂粉、丝绸、木材、粮食、布匹、骨董艺术品等等，在这里的交易繁盛程度有些甚至超过了京师城。
扬州是一座典型的消费型城市，畸形的需求和市场使得这里消费行业极为发达，但除了盐外，脂粉和丝绸可以算得上这里的重要出产，其他的更多地中转流通，但这特殊的中转流通恰恰造就了这里的十里繁华。
冯紫英是早就和崔景荣等人打了招呼，算是请了一个假，在匆匆参加了扬州地方官府举办的欢迎宴会之后，冯紫英就先行告辞离开了。
在见到林如海第一面时，冯紫英心里就微微一沉。
瘦削的面颊和还算有神的目光，这两种不同的征兆混合在一起就意味着什么，冯紫英心里还是有些数的。
长期跟随着张师，多少他也有些见识，这种情形往往是病入膏肓难以逆转，但是却还不至于短时间内油尽灯枯的状态。
果然在和贾琏简单交谈了之后，贾琏就告诉了冯紫英情况不容乐观。
按照多个郎中的判断，林如海应该是长期劳累，积劳成疾，湿热伤脾，寒温失节，日晡潮热，夜有盗汗，这是典型且严重的肝疾。
再一问，林如海喜好饮酒，虽然酒量不大，但是却是每日都要小酌。
肝疾到了这等状态，基本上就是拖日子的问题了，按照郎中的判断，短则一两月，长则三五月，基本上也就是这个时间了。
看黛玉的模样倒也还算正常，虽然眼睛红肿，神态哀怜，但好在还不是自己最担心的那种打击过大难以接受的状态，大概是之前因为做了最坏的打算，现在看到自家父亲尚能坚持，心里也就慢慢接受了。
“冯铿见过林伯父。”冯紫英规规矩矩的鞠躬作揖行礼。
“没想到汝俊兄居然有如此得意弟子，果然是英姿不凡，天纵奇才啊。”林如海嘴角带着笑容，抬抬手，示意冯紫英不必多礼，心中却在暗叹。
眼前这个青年无疑会是日后大周政坛上一颗耀眼的新星，或许二十年后此之就该在文渊阁中有一席之地了。
不提冯紫英的能力才华，单单一个庶吉士，不，现在是翰林院修撰身份了，而且有齐永泰和乔应甲这两个北地士人文臣中的佼佼者保驾，其前途可以想象会有多么光明。
无论是谁想要动冯紫英，都要掂量一下来自北地士人的疯狂反扑，这还没有算他还是官应震这个湖广派首领的得意门生，柴恪无疑也是受到了官应震的影响才会如此青睐此子。
不得不说冯紫英的身份实在太特殊了，祖籍山东，成长于山西，然后又附籍顺天府，山东、山西、北直，这三个北地士人实力最雄厚的北地省份，未来可能就是他的基本盘了，再加上他的特殊出身，武勋之家，虽然这个群体现在不那么受待见，但是你却不能否认这个群体依然在军队和边地中有着无法忽视的影响力。
这一切加起来，就真的太完美了。
噢，对了，这个家伙还颇合皇上的胃口，或者说这家伙很能投皇上所好，而且还能拿得出真材实料，不是那种单靠阿谀逢迎来讨好皇上的。
难怪那么多人都看好此子，自然也就有无数人想要招他为婿了。
“伯父过誉了，小侄才疏学浅，资质愚钝，尤其是在经义诗文上更是不值一提，甚至沦为笑柄，……”
冯紫英的话让林如海笑了起来，“贤侄何须如此谦虚，须知过分谦虚就是虚伪了。我不认可你所说的，经义的确是根基，但是根基再牢，若是不通变通和突破，那也成就有限，难以真正应对危难时局，至于诗词歌赋，那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没有这些东西锦还是锦，一样有用，而花不过就是好看罢了。”
冯紫英没想到林如海居然用这样一种方式来诠释锦上添花这个词语和经义诗文，完全颠覆了他之前对林如海的猜测，这让他大有引为知己的感觉。
难怪林如海会为贾雨村引荐给王子腾，只怕林如海未必就不知道贾雨村的本事和品性，但还是推荐给了王子腾，这说明林如海远非有些人想象的那种迂腐古板士人。
至于说是不是清廉刚正，冯紫英不好评判，但以他的判断能在两淮巡盐御史位置上替太上皇看守这座内库这么多年，甚至到现在永隆帝都不敢轻易插手，也足以说明很多了。
这不是一个光靠清廉刚正就能坐稳的位置，甚至还可以再用心险恶的说了一句，元熙帝也不可能让一个清廉如雪刚正不阿的私臣来坐这个位置。
深深地看了冯紫英一眼之后，林如海撑这身体站起身来，旁边的长随赶紧扶着，不过林如海还算正常，只是身子有些虚弱而已，摆摆手，“你们都出去吧。”
长随躬身而退。
“玉儿，琏儿，你们也出去，我要和紫英好好谈谈。”林如海语气平淡，但林黛玉和贾琏都明白林如海是要和冯紫英谈什么了，都点了点头，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了二人。
巡盐御史论理是一个临时性的职务，但是从前明以来，这个职务虽然一直被明确为都察院派出的御史，可从未真正属于都察院管辖。
大周自天平帝以来，两淮巡盐御史这个位置就成为皇帝的“自留地”了，甚至连内阁和都察院似乎也和这几任皇上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尤其是在元熙帝其间，六下江南的巨大花销如果要让户部来承担，势必要引发朝野的攻讦，无论是内阁还是皇帝本人都难以抵挡得住这份抨击。
所以有两淮巡盐御史在这中间作为皇家内库和户部国库之间的一种隐性桥梁，所以很多不好说或者难以说清楚的东西，就都可以通过这里来处置了。
这不过这个隐性私库规模经历了这么多年，特别是元熙帝这四十年，规模究竟有多大，每年发出多少盐引，收回多少银子，用于哪些方面，谁能用这里边的银子，现在还剩多少银子，都是一个谜。
都察院也好，龙禁尉也好，甚至户部也好，都想搞明白这一点，但是又谁都不敢来赤膊上阵，往往都只能假借各种借口理由或者国事日艰国库不足来想方设法打探。
不过好像到现在为止，这个意愿都尚未达成。
林如海重新坐下，和冯紫英相向而对。
“紫英，你就没有什么要和我说一说么？”林如海面容温和，但语气却有些微冷。
冯紫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再度鞠躬行礼，“小侄知道伯父心里肯定是对小侄有些看法的，但小侄还是想要向伯父恳求，请伯父能将林妹妹嫁与小侄。”
“哦？”林如海笑了起来，笑得有些冷，“你不是要娶沈珫沈季玉的女儿么？”
沈珫和林如海都是苏州同乡，又是同年进士，虽然他走了元熙帝私臣这条路，和沈珫关系并不密切，但是并不代表没有往来，更不代表对沈珫的情况就不了解。
“回伯父，沈伯父那边，是乔师和家父做主，蒙皇上恩典，小侄兼祧家伯父之长房，所以沈家女乃是娶为长房。”冯紫英语气恭敬，但是却没有半点含糊。
“你是打算娶玉儿为你们冯家三房嫡妻？”林如海要把问题问清楚，“贾雨村曾与我来信说和你提及你和玉儿约为婚姻之事，当时你为何婉拒？”
冯紫英没想到贾雨村居然还把这事儿捅给了林如海，但也很难说人家这是恶意。
略作思索，冯紫英迅即回答：“两个原因，一是当时小侄和林妹妹年龄都尚小，二是有些顾虑，担心家母不同意。”

第十七节 意味深长
“嗯？”林如海剑眉一挑。
“更何况当时小侄连举人都尚未考取，只怕要说迎娶林妹妹，伯父也不会答允吧？”冯紫英淡淡地道。
林如海并不在意对方的这个说辞，的确在当时恐怕自己不会答应，自己有这个资本，但现在对方却说他母亲也不会同意，这就让他不能接受了。
“紫英，我是问你说令堂不会同意，却是为何？”林如海厉声问道。
“伯父，林妹妹身子娇弱，三年前更是孱弱，您也知道我家的情形，对于我母亲来说，恐怕一切都比不上一个健康且容易生养的嫡妻更重要，林妹妹当时的情形，我母亲是肯定不会答应的。”冯紫英略显无奈地道。
“那你母亲现在就能答应了？”林如海心中一凛。
这冯家的情况较为特殊，恐怕此子所言属实，他母亲只怕更愿意娶一个身子健壮且容易生养的女子，而并不会太过介意其家世出身，这一点是上玉儿的确是一个大问题，自己却有些忽略了。
“呃，一方面是因为长房这边肯定要先成亲，这样一来我母亲恐怕就不会那么焦急了，也可以让林妹妹多一些时间来将养身体，两三年后林妹妹年龄合适，想必体格也就能康健许多了。”冯紫英坦然回答。
但林如海内心却感觉到这一点怕是有些隐忧，自己女儿的身体他很清楚，其母贾敏就是一个瘦弱体格，生下黛玉就是分外艰难，玉儿这一点倒是和她母亲格外相似，也难怪人家一看到玉儿这体格就心里打鼓。
若是拖上两三年之后，纵然人家迫于婚约娶了玉儿，若是无出，只怕玉儿未来的处境也会很糟糕，想到这里林如海心里就难以稳得住了。
迟疑了一下，林如海当然知晓这些大户人家就是如此，嫡妻无出麻烦很大，甚至不是纳妾生子能解决问题的。
他也不能容忍自己女儿一旦无出会面临宠妾仗着子嗣欺凌的局面发生。
虽说现在断言女儿就无出未免有些过早，但哪怕一丝一毫可能他也不愿意见到，若是自己身体康健倒也好说，但现在，想到这里林如海心思越发沉重。
“哼，玉儿还小，再等几年自然就会好许多，……”
“那是自然，小侄也已经专门为妹妹寻来一份锻炼体格的功法，也能有助于妹妹身体更健壮。”冯紫英也点头附和。
“哦？”林如海对这一点倒不知晓，颇为吃惊，满意地点点头，虽然不太相信，自己女儿的身子骨他当然最了解，但人家有这份心，说明也就是真心想娶女儿，“唔，那就好，不过那尤氏女可是你准备纳为妾的？为何带着她外出，你小小年纪便离不得女人么？你是想招御史攻讦么？”
冯紫英一愣，尤三姐一直陪着黛玉，所以也就一起跟随黛玉进了林家的门，没想到林如海倒是观察如此细致，或者就是贾琏也直接挑明告诉了林如海，本来这等事情也不算什么。
“呃，不瞒伯父，的确有此意，不过带她出来倒不是小侄离不得的女人，小侄虽然不才，但是这点儿自制能力还是有的。”冯紫英笑了笑。
“哦？”林如海微感吃惊，他也觉得冯紫英不至于如此，如此不知轻重，如何能让齐永泰和乔应甲看上眼，“那是为何？”
“恐怕伯父也知道小侄随崔公江南一行所为何事，其他也就罢了，但是可能要去闽浙一行，而闽浙海商素来与倭寇纠缠不清，而朝廷全面开海，势必对有些长期与倭寇勾结走私的海商造成冲击，只怕许多人也不愿意见到朝廷这项政策的落实成行，便会有一些下作手段出来，……”
林如海一凛，想了想才道：“这倒不可不防，不仅仅是闽浙，便是这南直隶这几年亦是治安不靖，倭人虽然不及壬辰倭乱之前那么猖獗，但是比起壬辰倭乱刚结束那两年又有些反复了，像宁波、松江、泉州、漳州、杭州都有大股倭寇登陆的踪迹，最远也曾经深入到南京境内，……，不过贤侄是担心那些海商邀约那些倭寇来对你们不利？”
“嗯，崔大人他们虽然也有些防范，龙禁尉也有数人随行，但是小侄观察，恐怕崔大人他们还是太大意了一些，理由就是我们只是下来调查，有对朝廷政策难以左右，对我们不利毫无意义，但是倭寇和那些走私海商未必如此想，他们只想拖得一年算一年，若是能用这等手段都能达到目的，何乐而不为呢？反正这都是像押注一般，代价不值一提，万一真的赌对了呢？”
冯紫英的话让林如海深以为然，“紫英，恐怕不能只防着倭寇，还得要防着那些高来高去的江湖人士，这些江湖中人眼中只有利益，若是那些个海商能许之以重利，只怕他们一样也什么都干得出来。不过这和尤氏女有何关系，莫非这尤氏女……？”
冯紫英没有隐瞒，点点头，“这尤氏女乃是西北崆峒派的剑童出身，武技高超，我带她出来也是就是防范于未然。”
原来如此，对这一点，林如海倒是没有什么异议，毕竟他们这一趟涉及到太多人生计，甚至就是生死存亡，所以没准儿就有人要铤而走险，小心驶得万年船，没错。
“唔，紫英，既然你诚心要想娶玉儿，我当然不会坏这桩姻缘，但是玉儿年龄尚小，本身身体也娇弱，你是否打算是先订亲，然后再等几年来成亲？”
这也是关键问题，林黛玉才十三岁，按照常理也需要十六岁之后才能成亲，而且林黛玉本身身体状况娇弱，按照冯紫英的考虑最好能等到十八岁之后来成亲同房，否则真的容易伤及自身。
“伯父若是允许，小侄正有此意。”冯紫英毫不犹豫地道：“有这三四年将养，林妹妹身体肯定要康健许多，这边我此番回去之后便可立即请我母亲托人做媒，先行订亲，而且此事我亦向乔师说过。”
林如海终于笑了起来，“紫英，可据我所知，你之前就应该向汝俊兄说起过你和玉儿约为婚姻吧？难道说你和玉儿还私定婚姻了不成？”
冯紫英大汗，这乔师不是和林如海关系一般么？怎地还有书信来往？难道把自己之前忽悠他的话都告知了林如海？
一时间也拿不准乔应甲和林如海究竟说过些什么，说到了什么程度，但是冯紫英觉得乔应甲不应该和林如海说太深层次的话才对，或许就是无意间提及？
“绝无此事，林妹妹何等人物，如何会有这般不通礼数行径，小侄也不敢如此胆大悖逆行为，不过是临清民变之后，小侄也曾去看望过林妹妹几回，乔师问及，我就说若是日后有缘，便当娶林妹妹为妻，后来小侄也就冒昧说已经和伯父有过书信往来，希望能娶林妹妹，伯父也已经首肯，否则乔师还要为小侄介绍其他人家，……”
冯紫英含糊其辞，一边观察着林如海表情变化，见林如海并无异色，而且也不太在意，这才算确定下来乔应甲和林如海之间只是无意提及并无谈论具体时间和细节。
林如海这么一提也是有意图的，现在冯林两家尚未定亲，而且林如海可以确定，这其中多半还是要有些波折，特别是冯紫英母亲那一关只怕不好过，但现在自己也不可能马上逼着冯紫英家中下聘来定亲，而如果这桩婚姻是经过了乔应甲的认可，那么就要稳当得多了。
作为士林领袖，乔应甲最起码还是要讲求信诺二字的，只要有了他的点头或者说认可，这桩婚事想要悔婚，冯家就须得要考虑影响和印象了。
冯紫英家中这边纵然有些波折，但是自己这边也有对策，只是还需要安排一番。
冯紫英自然没想到林如海竟然是如此深沉老到，从一开始就已经把这些问题设计了进来，一步一环，自己步入彀中而不自知，当然即便是知晓，他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见林如海有些疲倦之色，冯紫英便告辞出来。
贾琏见冯紫英出来，赶紧迎上前去。
“没事儿，琏二哥，林伯父目前身体状况还行，他和我说了林妹妹与我的事情。”冯紫英宽慰对方道。
贾琏迟疑了一下，“那这边儿……”
“恐怕还得要辛苦一段时间琏二哥了，林伯父怕是也知道他自己的情况，这段时间恐怕要做好各种安排，小弟恐怕难以一直待在扬州，所以诸多事情还得要琏二哥来操心。”冯紫英正色道。
“这都没什么，只是……”贾琏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难道说自己要一直等到林如海断气，要问林家后续财产如何安排，这未免太过了。
“琏二哥，我知道你的难处，等一等吧，我相信以林伯父的智慧，怕是早就有周全安排。”冯紫英意味深长的拍了拍贾琏的肩头。

第十八节 扬州第一衙门
第一次见面，冯紫英和林如海都还是处于一种相互试探了解的阶段。
冯紫英也清楚，无论自己说得多么天花乱坠情深似海，林如海这种人也不会相信这等空口白牙几句话的。
素无交道，也不知根底，自己便是才华再出众，但品行道德呢？
只怕自己才华越出众，只能增加对方的担心和疑虑，尤其是在他时日无几的情况下，他就更需要慎重斟酌了。
除非自己和林丫头正式订婚并公之于众，恐怕林如海才会真正相信自己，毕竟做到那个程度，如果要悔婚的话，对双方都会是巨大的伤害。
尤其是像自己这种身份特别万众瞩目的士人文臣，如果被打上毁诺失言、背信弃义的烙印，那这一辈子都可能会遭到其他人的指责和攻讦，这等士林清誉对于个有志于仕途进取的年轻士人可以说决定性因素，无人能避免。
其他方面林如海无意多谈，甚至根本不想谈，不是一路人，交浅言深，只会徒增烦恼。
冯紫英估摸着林如海也会把自己视为了北地士人甚至是永隆帝那边的人了，但是林如海应该清楚北地士人和永隆帝现在看起来还算合拍，但是这却绝不会是一路人。
就像他这样除非真正舍弃士人身份成为皇帝私臣，否则真正有志于宰辅之位的士人是绝不可能彻底投向皇帝膝下的，也就是说这类人必须要有底线，维护士人利益的底线。
林如海这种沉浮宦海几十年的角色，应该是明晓这一点才对，而且他也应该看得清楚，除非有什么特别大的变故，两淮巡盐御史这个职位，这个职位上所拥有的一切，迟早都将要交给永隆帝。
那么他现在该做什么？
冯紫英虽说前世也是为官几十年，但是他对大周朝这种为官，特别是像两淮巡盐御史这种特殊岗位的内里情形还真不清楚。
别说是他，只怕除了历任这个岗位上的人以及真正明白这个岗位上要做什么该做什么的皇帝外，知晓内情的人并不多，即便是和他打交道的人，恐怕也是瞎子摸象，只知道其中一部分，难以窥测全部。
看见自己姑娘满脸愁思，紫鹃只能轻轻扶着黛玉的胳膊，替她在背上安抚着，“姑娘莫要忧心，老爷和冯大爷都不是等闲人，肯定会好好说的，……”
两眼红肿如桃的黛玉白了紫鹃一眼，“死丫头，我是担心我爹病情，什么时候担心其他了？”
紫鹃也不点破，抿着嘴道：“老爷病情看起来还是稳住了，婢子看老爷自己都很轻松淡然，或许……”
黛玉摇摇头，父亲没有隐瞒自己，他说了他这个病怕是回天无术了，但却也不是一时半会儿有什么危险的，就是拖日子，这也让黛玉很是绝望、无奈和伤心。
很难面对这种情形，明知道生命不久，但是却又难以改变，现在还要每日面对这种日渐迫近的死亡，这对于亲眷来说，是一个何等残酷的煎熬。
所以冯紫英也专门和紫鹃打招呼，务必要帮助宽解黛玉的心境，避免她因为心情糟糕而影响到身体。
最好的结果莫过于自己给林如海和林黛玉一个确定可靠的承诺，让他们足以放心的承诺，这样才能让父女放心，也让林黛玉到了那一天之后不至于伤心绝望过甚。
但在这个问题上，冯紫英却又没有决定权，这年头婚姻之约不是本人就能决定的，那需要双方长辈的确认，而且需要一定的仪式和程序要走。
而要解决自己母亲的心结，也是一道难题，所以冯紫英也是难。
就目前来说，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看看林如海会有什么想法和对策了。
对林如海自己的事情。
门敲响，紫鹃赶紧去开门。
“姑娘，大爷来了。”
黛玉起身一福，目光里却多了几分期盼。
虽说更多心思放在了自己父亲病情上，但是连父亲自己都说他的病情现在药石无效，只能拖日子，黛玉虽然伤心也只能面对，但是另外一桩事情既是父亲最挂心的，同样也是黛玉牵挂的。
“妹妹无需挂心，为兄观伯父的状态两三个月内当是无碍的。”冯紫英不敢说太远了。
他只能根据他从张师那里学到的皮毛观察判断林如海身体底子还勉强过得去，而且聘请的郎中所开之药也是养元补气为主，没有用什么狼虎之药，所以这种保守的疗法倒是很对症，当然再对症也只是延缓病情，并没办法改变结果。
“这期间妹妹切莫为伯父增添烦恼，保持一个良好的心情状态，既对妹妹身心有益，同样也能让伯父心情愉悦，这样也有助于伯父养病。”冯紫英只能用这种话来套住黛玉。
“小妹明白。”黛玉何等聪慧，自然知晓冯紫英的好意，臻首微点，轻咬樱唇。
“愚兄也和伯父说了妹妹的事情，约定此番公干事了，便会约为婚姻。”这等话照理不该当着女孩子来说，但是特殊情况下也顾不得许多了，“伯父已经同意，妹妹尽可放心。”
白皙的双颊微微染上一抹绯红，黛玉罥烟眉轻蹙随即展开，只是低下头却不言语，便是身旁的紫鹃也是猛然惊喜过望，但随即又反应过来不该是喜悦的时候。
此等时机，说其他都显得不太合适，冯紫英也只能简短说这两句，便告辞出门。
林如海肯定还会利用这一段时间了解和琢磨，甚至可能还会有一些动作。
他病重虽然病重，但是尚说不上病危，而且亦有行动和行事能力，偌大一个都转运盐使司都在其掌握之下。
论职衔，这个两淮巡盐御史虽然只是一个正四品官员，但是按照大周惯例，两淮都转运盐使司不设运使，而直接由巡盐御史负责日常盐务，助手为从四品的同知和从五品的副使，加上若干判官以及经历、知事、库大使、库副使等，这样衣蛾都转运盐使司的规模相当可观，丝毫不比扬州府逊色，甚至可以说论财权根本不是一个扬州府能比拟的。
冯紫英相信林如海能在这个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巡盐御史上稳坐这么多年，能把这样大一个摊子玩得溜转，自然有其能耐，甚至也应该有他自己一帮人。
只不过现在这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究竟是一个什么状况，未来谁会来接替林如海来当这个巡盐御史，也就是说永隆帝是打算继续隐忍让太上皇的人来接任，还是准备不顾一切自己来人接手这块肥肉了，都还未可知。
同样这还涉及到林如海自己打算怎么安排了。
在自己生命最多只有半年的情况下，林如海总该为自己考虑的才对，女儿的未来，姻亲这边的交代，以及如何与太上皇的交涉，甚至可能还牵扯到下一步也许永隆帝可能也想伸手进来呢？
这太复杂了，谁让这个位置实在是太馋人了。
在冯紫英离开林如海的书房之后，林如海就站起身来，走到窗外。
十一月的扬州，已经多了几分初冬萧索的气息，窗外是梅园。
作为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设在哪里都是万众瞩目所在，可以说，扬州众多衙门里，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毫无疑问的位列头名，无论是位置还是环境，亦或是建筑群落的宏伟优美，都是无人能及。
“老爷，汪先生回来了。”
“请他进来。”林如海微微点头。
“东翁。”来者是一个三十来岁的青衫男子，短髭须，清癯干瘦面孔，双目细长，微微一拱手。
“文言，坐。”林如海抬手示意。
“东翁今日可曾好些了？”青衫男子上下打量着林如海的气色，“观东翁气色神态，似乎要比昨日好了许多。”
“文言无须安慰我，这等情形我自己心里有数，不过文言说我气色好了许多，倒也不假，玉儿从京师城中回来了。”林如海捋了捋颌下长须，“我心里也就踏实许多了。”
“哦，小姐回来了？”青衫男子讶然道，“那可是喜事，可是贾家护送回来的？”
他是在贾雨村走之后才进入林如海幕府中充当幕友的，虽然只有短短四年，但是宾主二人之间却处得甚好，对林如海的姻亲家庭也是十分熟悉。
“嗯，是我内兄之子贾琏护送回来的，不过，还来了一位让你我经常提及的人物，让我也有些意外。”林如海目光明亮，语气温和，对这位幕宾很是尊重。
“哦？”青衫男子眼睛也是一亮，略作思索，“可是那大名鼎鼎的冯紫英？他也来江南了？”
“看来文言对此子十分感兴趣啊，前几日你不是还在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么？”林如海颇为惊讶。
“若是此人一直待在京中，自然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开海举债牵动万人心，他夺了这么大一个风头，无论是科场前辈，还是同科同僚，只怕内心都有艳羡嫉妒，其间稍有闪失，只怕就会攻讦不断，但此番南下，倒是一个避风头的好去处，要么是有高人给他支招，要么就是他自己聪慧过人已经觉察到了这一点。”青衫男子点点头。

第十九节 歙县汪文言，侠义九州传
林如海笑了起来，“他是我那位现在已经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的同年的得意门生，也是现在东阁大学士兼吏部尚书齐永泰的关门弟子，你说会连这个都考虑不到么？”
“他再怎么也才十六岁，西疆平叛也好，拿出开海举债之略也好，那不过是从更高层面的考量，至于说这些阴微之处，未必能想得到吧？”
青衫男子不以为然，他觉得自己东翁对这位风头正劲的少年郎评价太高了一些。
“当然这一点，对乔、齐二位来说肯定不是问题倒是真的。”
林如海摇摇头，“文言，有机会你接触一下就知道了，他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年轻人。”
“哦？东翁见过他了，他来做什么？”汪文言很好奇，这等在江南士林也是名噪一时的人物，居然不声不响的南下了，所为何事？就算是要避风头，也须得要有一个合适的理由才对，观政庶吉士嘛。
“他是和户部右侍郎崔景荣一起南下的，朝廷有意让他们考察了解江南开海条件已经选址试点之地，嗯，他现在已经是翰林院修撰了。”
林如海也是感慨无限，自己也是探花出身，但是也只授了一个翰林院编修，后来走上了这条路，而这小子居然以二甲进士出身还捞到了一个只有状元才有资格的修撰，不能不说这朝廷厚待有别了。
“翰林院修撰？！二甲进士授翰林院修撰？这才一年多时间啊！”青衫男子大为震惊。
他是小吏出身，年轻时也曾经希望通过科考谋取出路，只可惜连秀才都连考数年未能过关，最终迫于生计只能在歙县干小吏。
从歙县到徽州再到扬州，他一路行来可谓坎坷，被朋友出卖，被同僚构陷，但是他最终还是闯出来了，只不过眼见得走到了两淮都转运盐使司中首席幕僚的身份，却遭遇了东翁病重这种事情，不能不让他感到天道无常。
他一直对科考充满了向往，可惜自己不是读书那块料子，他也清楚在大周朝如果不过科考关，便永远无缘权力中枢，只是他还是不甘心，所以才会走两淮盐运衙门这条路径。
毕竟这里和正常地方官府衙门还是有些不一样的，靠着皇帝的宠信和青睐，在这里可以有更多的机会，只可惜天不假人，自己这位东翁却又遭遇了这样一种噩运。
这甚至让他这个历经无数挫折的昂扬男儿都产生了一种幻灭挫败感，毕竟像他这种私人幕僚，特别是连秀才都不是的小吏出身，要想重新寻找合适的东翁，而且还要赢得对方的认可和信任，实在是太难了。
如果再想要找到这种机会，不知道又需要花多少年，而自己有还有多少个这样的年头来供自己挥霍呢？
只不过现在东翁病重，他也不是那种薄情寡义之人，自然要一直相陪到底，他虽然不算是士人，但是却一直以一个士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甚至更高。
虽然不清楚东翁会给自己一个什么样的安排，但是在东翁身边这么些年，他当然清楚自家东翁的特殊位置和其他官府不一样。
这是完全有赖于元熙帝，也就是现在的太上皇的青眼相加才能如此，而这个巡盐御史某种意义就是太上皇的私臣，也是太上皇一个钱袋子。
从自身本身意愿来说，他不是太看好自己东翁的未来。
元熙帝虽然执掌朝政四十年，但是他毕竟老了，而且已经传位给了永隆帝，纵然其间还有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内幕，但是他并不认为其他人有太多机会。
大义在永隆帝一边，其他人要想翻盘太难了，除非得到太上皇的全力支持，而那样对整个大周朝的伤害代价无疑太大。
他也不认为当了四十年的元熙帝会因为一时的感情用事就做出那等草率行径，哪怕是老糊涂了，也不可能糊涂到那种程度才对。
但现在东翁的身体也决定了自己的命运似乎迎来了一个转折，东翁会给自己一个什么样的安排，他没问。
推荐给东翁相善的同僚是一条路，但他不看好，因为东翁这个位置决定了他不会有多少关系密切的同僚，那几乎是自绝于士人了，即便是有也是普通的同学同乡关系，绝非同路人，而自己的出身也不太可能赢得这些人的信任。
更大可能是给自己一笔银子，让自己可以有一个安稳富足的后半生，但这却恰恰不是自己想要的。
“嗯，是除官翰林院修撰，如此破格，主要是朝廷认为他在西疆平叛的军功和开海举债之略的贡献，据说皇上对此尤为欣赏看重。”林如海目光里平静，但语气里也还是多了几分欣赏。
“朝廷对军功赏赐不可谓不重啊。”青衫男子忍不住慨叹。
“文言，那也要看人，文臣立下军功，自然如此，但是武将就未必了。”林如海摇了摇头，“但此次却不一样，冯紫英立下军功，朝廷赏了他追封其伯父呼伦侯，并允许他兼祧袭爵，而这个翰林院修撰更多的还是这开海举债之略深合皇上心思，而且也解了内阁的燃眉之急。”
“哦？兼祧袭爵？”青衫男子只知道冯紫英出身武勋世家，但是却是以科举入仕翰林院，这是走了两个极端，却不知道还有兼祧袭爵这一出。
“嗯，他长辈是十多年战死呼伦塞一战，文言应该听过那一战，乃是朝廷北方和鞑靼人的一场恶战，当时的忠孝亲王，也就是现在的皇上，和忠顺亲王都有赖于其长辈的奋力死战才脱身，所以当今圣上算是弥补当年朝廷的亏欠吧，……”
青衫男子汪文言点点头，他不明白东翁为何如此详尽的介绍对方兼祧袭爵一事，这和东翁有什么关系？
“他兼祧袭爵，其父和其老师为其寻了一门好亲事，也是我同年兼苏州同乡，现在山东东昌府知府沈珫沈季玉之嫡长女。”林如海眉宇间掠过一丝阴霾。
汪文言恍然大悟，自家东翁这是有些艳羡嫉妒那位同年兼同乡的沈大人招了一个好女婿？
干咳了一声，汪文言也有些好笑，但是却不能形诸于色。
同时他也能理解，东翁时日无多的情形下，自然要替他自己的女儿考虑，兴许也曾经有过考虑这位冯修撰的想法，却没想到被人捷足先登了，而且还是同年兼同乡，这份憋屈只怕实在有些难受。
“东翁，其实无需挂心，小姐蕙质兰心，定会有一份好姻缘，那冯紫英现在虽然看似光芒四射，但是其实也是树大招风，虽说有两位老师看顾，但是如此璀璨夺目，其在同僚同年同乡中只怕也是备受猜忌和嫉妒，只怕未来几年里是要吃不少苦头的，……”
汪文言的话让林如海一愣，他这才明白过来自己的话好像让这位幕僚有些误会了，苦笑着摇头：“文言，你误会了，我可没嫉妒沈季玉找了一个好女婿，……”
“啊？”汪文言也没反应过来，您不是嫉妒，那脸上不悦担心的神色却又是为何？
见汪文言满脸不解，林如海略作思考，便坦然道：“你可知我刚才提到那冯紫英因为军功所以可以兼祧袭爵是何意？”
汪文言若有所悟，扬起眉毛，讶然问道：“东翁，您的意思是……”
“不错，冯紫英四年前曾经和玉儿在临清遭遇临清民变遇险，冯紫英救了玉儿和昔日玉儿老师现在的金陵知府贾雨村，又单枪匹马从现在的工部尚书李三才以及乔应甲手中请来漕兵，才算是将这场民变压下去，否则当年山东就要遭遇大乱，……，也正因为此事，我那位同年乔应甲才是格外看好冯紫英，推荐他到青檀书院读书，进而才有今日之耀眼，……”
汪文言目瞪口呆，他还真不知道冯紫英和自家东翁居然还有这样复杂一层关系。
他跟随林如海也有四年了，林如海对他也算是推心置腹，甚是相得，基本上没有什么瞒过他的，但却没有谈过此事。
见汪文言有些怀疑，林如海也微微一笑，“这等事情关系到雨村，本身也没有什么值得多说的，所以我便没对人言。”
汪文言这才回过味来。
贾雨村作为金陵府知府，也是四品大员了，若是再传出去在林府当过西席，只怕就要生嫌隙了。
当然寻常胸襟之人倒也未必在意这一点，哪个英雄又没有个落魄的时候？英雄不问出处这句话也传为美谈。
只是被人传和从林家传出去这就是两回事儿了，万一那贾雨村是个心胸狭隘的，未必就不会觉得自家东翁会是借这等事情来有意抬升自家身份了。
“东翁持心守正，理当如此。”汪文言点头，他也是很敬佩自家东翁这等胸怀，一边观察着林如海的神色，“不过东翁所言这冯紫英和小姐有这样一番际遇，倒也是有缘，不知道……”

第二十节 隐秘
林如海略作思索之后，便坦然道：“正要和文言说此事。”
汪文言心中一震，林如海如此郑重其事，而且是和冯紫英有关，肯定是不寻常之事，只是还和林如海的嫡女联系起来，就更是让汪文言震惊之余也多了几分莫名的期盼。
“此番冯紫英前来，向我提出欲娶玉儿。”林如海一边沉吟，一边捋须，“先前我也与你说了，其兼祧袭爵乃是其伯父所在的长房，便由乔应甲作伐，娶沈珫沈季玉之嫡长女，他此番便为其三房娶玉儿为嫡妻。”
汪文言皱起眉头，“他本人欲娶玉小姐？那他家里的态度呢？”
林如海心中满意，汪文言此人自己没看错，自己这么一说，他自然明白意思了，但是却并没有舍弃自身的做人原则。
汪文言为人精细，自然能听出自己话语里的意思，这是冯紫英本人意思欲娶黛玉，而非其家中父母之意，这很关键。
冯紫英虽然现在名满士林，但是他毕竟才十六岁，而且按照当下礼法习俗，这婚姻之事都是父母做主，作为子女本身的想法并不作数。
当然像冯紫英这样的人物，便是其父母肯定也会在很大程度上尊重他的意见，但这个很大程度并不代表绝对，决定权仍然在其父母手上。
而像冯紫英这样的士林名人，更需要尊重父母心意，若是其父母不认可这桩婚姻，那还真的有些麻烦。
虽然汪文言还不清楚这桩婚姻对于冯紫英和林家小姐来说有什么问题，但他能感觉得到，其中肯定是有什么阻碍。
他想了想之后，才慢慢道：“东翁，这兼祧之事，以文言的理解，其实应该不是什么问题才对，各居一房，自成一家，便是各房嫡妻之间也不过是以妯娌相称，以冯家这等高门望族，这等情形也在情理之中，东翁当不是为此而有烦扰才对，而冯家若是能结这门亲事，尤其是冯紫英与小姐有此缘分，也当乐见其成才对啊。”
汪文言分析得细致周全，显然是没有搞明白这桩婚姻会有什么问题。
林如海当不会阻拦，而冯家也愿意，再加上冯紫英本人亲自上门来议亲，虽说不合礼数，但是也说明冯紫英应该是自身愿意才对，难道是林家小姐不愿意而东翁太宠小姐所以为此烦恼？也不像啊。
林如海也看出了汪文言的疑惑，摇摇头：“不是文言所想，玉儿和紫英有这份缘分，紫英在京中也颇为照看玉儿，说句不好听的话，便是心心相印也不为过，关碍却不是此。”
汪文言见自己东翁如此坦诚，连儿女私情都没有避讳自己，心中感动之余也越发感觉肩上压力巨大，这几乎有点儿要托孤的味道了。
既然这都不是问题，那还能有什么问题？汪文言很好奇。
林如海自然明白汪文言的好奇所在，咧了咧嘴，面带苦笑：“文言还没有见过玉儿，玉儿和她母亲一样，身子骨娇弱，加之现在年龄幼小，所以……，嗯，冯家是三房一脉，对延续香火很是看重，紫英也和我提出来，关碍可能就在其母恐怕对此不太认可，……”
汪文言恍然大悟，难怪自己东翁如此烦恼。
对于冯氏这等望族，嫡妻的身份非同小可，同样嫡子的身份一样十分重要，甚至可以说是延续一个家族的关键。
若是嫡妻无子，那势必动摇整个家庭在家族中的地位。
想一想冯家长房的情形，如果自己女儿无子而同年兼同乡的女儿嫁入长房却有子，自己女儿所要面对的险恶境地，林如海不用想都能预测得到。
同样，那对于冯紫英的母亲来说，也肯定是无法接受的。
没有嫡子，就意味着妾生子可能要继承家庭地位，嫡妻的地位也容易受到挑战，宠妾灭妻这话虽然稍显夸张，但也足以说明存在这种风险性了。
说句不客气的话，一个妾没有儿子，无关紧要，但是嫡妻无子，而其他妾有子的话，那就是后院不稳的先兆，而且妾生子之间的夺嫡一样会给一个大家庭带来巨大的麻烦和挑战。
这个问题还真的有点儿不好解决，连汪文言这等智计百出的角色都觉得棘手。
“小姐身子骨就真的那么娇弱？对生育有影响？”既然东翁对自己推心置腹，汪文言当然要竭尽所能，皱着眉头，“可曾请郎中看过？”
“文言，这等事情不是郎中能判断的，而且关键在于冯家怎么看？或许他家就不愿意冒险。”林如海也很无奈。
汪文言搓着手，沉思良久，“东翁，这等事情的确不是外力可以解决，可是东翁又只有小姐一个，而其他兄弟又是相隔甚远，……”
林如海自然明白汪文言的意思，若是自己两个妾有出，那么庶女亦可作为媵陪嫁过去，或者叔伯兄弟的女儿亦可，那么在嫡妻真的无出的情形下，媵所出亦可为嫡子，这样就能确保林氏一脉在冯家的地位不受挑战和侵犯了。
只可惜自己两个妾都无所出，而自己三代单传，并无叔伯兄弟。
“东翁可否在林氏远亲中选一女收为义女，然后带小姐出嫁时作为媵陪嫁，……”汪文言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只是我林氏一脉单传至我以历三代，林氏族人也远在苏州，此时却要去寻这合适人选，委实困难啊。”林如海也忍不住叹息道。
“东翁，此事简单，交与文言去办就好，只需东翁一封信，明日文言便可启程去苏州，想必林家那边也未必都是富贵人家，亦有贫苦女儿，若是有此机遇，那也是一番造化。”汪文言主动请缨，慨然道：“若无此等保障，怕是东翁心中难安啊。”
林如海心中感慨，自己总算是没有请错人，这汪文言果真是忠义之士，只是就算是真的能如汪文言所言去办好，玉儿与那等女子血缘相隔甚远，日后入了冯家，真要走到那一步，也未必就能对玉儿有多好。
沉吟良久，林如海方才轻声道：“直到如今，我也不瞒文言了，其实我还有一女，……”
“啊？！”这可真的把汪文言给彻底震惊了，林如海还有一女？
自己到这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也四年了，林如海对自己大小事都从无隐瞒，便是一些涉及隐秘，也是畅所欲言，自己却从未听说过他还有一女。
难道林如海养有外室育有一女？虽说像林如海这样的身份，养个外室也不鲜见，但育有一女完全可以纳为妾室了，更何况其丧妻几年了，也不存在大妇不允外室入门这种情形才对。
见汪文言震惊莫名，林如海脸上也是掠过一抹赧色，斟酌了一番言辞才缓缓道：“文言恐怕也是觉得我有些荒唐吧？也的确是年轻时候的荒唐事，十多年前，我和拙荆成亲不久，我还在都察院担任浙江道御史，后随左副都御史到杭州巡察，……”
“……，其父为浙江承宣布政使，因此被打入诏狱，后瘐毙狱中，……，其被发配为奴，卖入教坊司，我见其可怜，便为其赎身，……”
汪文言微微点头，浙江布政使乃是从二品大员了，在十多年前大周尚未开启巡抚制度之时，那便是浙江一省的头号人物，他对此案也有所耳闻，之时却不知道还有这样一场故事。
“……，其后便有了身孕，只是当时我和拙荆成亲不久，刚育有一子，那等时机委实不合适，而且像我这等御史若是却和犯事官员之女有了私情，那便如同监守自盗，定会被攻讦罢黜，……”
“后她生下一女，我便将其送回我老家苏州，因为我一直在京中为官，也只能利用出巡之时方能回家看望，所以经年难得一见，她后来便认为我薄情寡义，遁入空门在蟠香寺修行，……”
“东翁，那位小姐呢？”汪文言心中一松。
原来是这样一段风流韵事，倒也不奇怪。
十多年前林如海也不过二十多岁，正是风流倜傥之时，遇上这等事情，免不了就会犯怜香惜玉的毛病。
只是作为御史却和自己经办案件的犯官之后有了这等私情，肯定是为朝廷律例所不容的，弄不好就会被视为徇私枉法，若是纳为妾，那就更是犯天条了，便是纳为外室若是被人察悉，只怕都要遭受不少攻讦，所以也只能如此。
起码还不是提起裤子就不认的负心角色，这位东翁倒也还有些情义。
“她便跟随其母一直在蟠香寺中带发修行，我也曾经去看过她几次，只是都未暴露我自己身份，她母亲和她也只是以师徒相称，并未告知她实情，只说她是父母双亡，被人送入寺中，……”
“只是她素来性子聪慧，恐怕也是从日常生活中猜测到一二，……”林如海苦笑着叹息道：“每每我去，其母都避而不见，而她也对我颇为冷淡，……”

第二十一节 逗留，接触，考察
对于林如海的这番说辞汪文言倒是不太在意。
这等情形下，无论是做母亲还是当女儿的恐怕都对林如海生出多少好感，若是穷苦人家倒也罢了，但是这女人是官宦出身，恐怕原来也对林如海给予了厚望，没想到收获的却是失望，难免就会生出怨恨之心。
不过若是正常女人，处于对自己女儿负责任，都应该要考虑自己女儿的未来命运了，只要林如海主动示好，是完全可以解决好这个问题的。
如果能解决这个问题，既能为自己的庶出女儿未来寻找到一个美好结局，同时也能保障林氏女在冯家中的地位，可谓一举两得，皆大欢喜。
“东翁，我倒是觉得这没有多大问题，您写一封信，我便可以跑一趟苏州，面见那位夫人，我想从您这位小姐的未来着想，她应该明白您的好意。”汪文言沉吟了一下道：“或许可以先不说玉姑娘的婚事，只说请她让这位姑娘认祖归宗，想必这不是难事。”
林如海摇了摇头，“你不了解她，她性子太倔，前两年我就曾经去找过她，嗯，希望她还俗，我接她入门，她却不肯，说心如槁木，无意红尘，我也说了让妙玉回来的想法，她却说要随妙玉自己心意，而妙玉却说听师傅的意思，就这般推诿，最终我也只能怏怏而归。”
“哦？”汪文言也没想到这位官宦出身却又身陷教坊司的女子居然有如此性格，倒是有些意外。
不过汪文言还是觉得，这位女子回归不回归都关系不大，林如海寿命无几，告知她看看她有无意愿，但是东翁的这位庶出女只需要说服那位女子，应该是可以这位小姐回归东翁膝下的。
“这样，东翁，文言觉得还是问题不大，起码让小姐回来应该是有把握的，请东翁写一封信，主要是从小姐将来嫁人的角度出发，希望她有一个家庭出身，未来有一个好人家，我相信没有哪个当母亲的希望女儿也一辈子当姑子。”
汪文言的信心也鼓励到了林如海，林如海点点头，“文言既然如此有信心，那我就写一封信就是，倒是劳烦文言跑一趟苏州了。”
“应该的，东翁放心，保证替东翁把小姐带回来。”汪文言信心十足地道。
林如海苦笑着摇摇头：“文言，此事倒也罢了，我现在要考虑的还不仅仅是此事，嗯，或者说我还需要考虑更多。”
汪文言何等机敏，立即揣摩出了一些味道出来，“东翁，可是考虑一旦冯公子和小姐订亲，那么都转运盐使司衙门以及您的事情？”
“嗯，文言，我现在不得不考虑这个问题了。”林如海脸上掠过一抹无奈且悲凉的表情，“我不怕死，但却须得要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到才行，……”
“冯紫英若是真的能娶了玉儿，嗯，娶了黛玉和妙玉，好生待她们，我便是把我所有的一切都交与他也是心甘情愿，日后我在九泉之下也能见玉儿的母亲了，但是现在一切未定，虽然我们计议很好，可仍然存在着很多不确定的因素，冯紫英此人我也不太了解，更多地也还是道听途说，玉儿和贾琏倒是对其赞不绝口，可我担心这里边本身就会夹杂个人感情在其中，玉儿是女孩子，恐怕更容易受感情蒙蔽，……”
“那东翁的意思是……”汪文言也觉得这是一个问题，毕竟冯紫英的消息都是从京师那边传来的，各种渠道过来都已经辗转多次，没准儿里边就有很多添油加醋，变了味道，这个人或许在本事才华上的确有，但是品性呢？
林如海担心的也就是这个问题。
这才十六岁，就要娶两房妻室，这姑且不谈，这南下还带着一个侍妾，家中更是不少美婢，据说就是自己内兄家里赠送的，对方也没有客套就收下了。
虽然这不算什么失德之举，但是还是让林如海内心有些不舒服，毕竟自己女儿是要嫁给他的，若是此人贪好女色，未免有些让人失望。
只不过这等话林如海又说不出口，因为这纳妾也好，屋里几个美婢也好，这都是拿不上台面或者说无关紧要的小事，自己连这个都要去计较，心胸未免太狭窄了。
再说了，年少慕艾，这也很正常，谁不是那个年龄过来的？
自己连冒着免官的危险都要去偷香，遑论冯紫英这种并不算什么夸张之举？
“文言，我知道你素来机敏，看人精准，去苏州那边倒是不急，我听冯紫英说他们一行怕是要在扬州呆几日才去金陵，然后才去苏州，我的意思既然他挑明了想娶玉儿，我也允了，我和他也就不算外人，我就委托你这几日陪着他，若是要去金陵和苏州，也就正好，……”
“东翁，您的意思是让我接触他，顺带了解一下此人心性品行？”汪文言明白林如海的意思了，这就是要准备托付了，但又不放心，所以要让自己考察一下对方。
“正是此意，我的意思你不妨把我的一些情况，嗯，包括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一些情况，或明或暗透露一些给他，……”林如海目光变得沉静下来，“文言，你切莫小看了他，他能得齐永泰和乔应甲看重，怕也不简单，你只需要略微透露一些即可，看看他的反应，……”
汪文言点头，“文言明白，东翁既然是要考察其品性，文言自然知道如何做，……”
“嗯，你明白我的心思就好，也莫要太过刻意，……”林如海叹了一口气，“若是多一些时间给我就好了。”
“东翁莫要如此沮丧，兴许情况并不如我们所料想的那般……”
“好了，文言，你的好心我领了，但我们都还是需要面对现实，……”林如海笑了，“就这样吧，你自己掂量斟酌一下，如何来处理，……”
……
冯紫英从扬州府衙回到都转运盐使司衙门时，已经是晚间了。
和崔景荣请了假，毕竟要在这扬州呆上三五日，扬州特殊的地理位置以及它作为运河与长江的交汇处所带来的商业属性，让崔景荣一行人都要认真掂量开海和扬州的贸易有无内在的联系，或者说未来，扬州能否为开海贸易的发展提供一些支持。
毫无疑问，肯定是有的。
扬州属于典型贸易型城市，纵贯东西，沟通南北，其贸易流通优势不言而喻，这也是为什么盐业中心会选择这里。
开海之后除了金、银、铜、锡等物之外，还有几样东西，或者说几类东西是大周需求量很大且需要输入的，那就是香料、染料和一些特定木材和药材。
比如香料。
香料需求主要分为两类。
一类是以胡椒、丁香、肉桂等为主调味品，只是中上层士民消费所热衷的物事，每年需求量相当大，进口量也非常大，可以说闽浙两广走私除了金银铜等贵重金属外，最主要的走私货物就是香料。
每年走私进来的胡椒和丁香，远远超出想象。
看看从京师到南京再到扬州、苏州、杭州、临清乃至大同、太原这些城市中，稍微大一些的干杂店铺皆有胡椒丁香出售，而在海禁年代，这些香料从何而来，不问可知，可是却从无人过问。
除了这一类作为调味品的香料外，还有一类香料就是作为熏香用的香料，比如安息香、龙涎香、龙脑香、白檀香、沉香等等，这些香料主要是用于制作熏香，稍许富贵人家每日皆有此等需要，所以需求一样非常大。
除了香料外，就是各类染料和木材了，比如苏木作为染料和药材都在大量进口，还有如檀木、梨木、楠木等贵重木材也是大量进口，成为富贵人家家具屋梁的必不可少物事。
除开这几类需求最大的物事外，还有就是如血竭、没药、冰片等产于海外的药材，还有诸如国内少见的龟甲、玳瑁、犀角、象牙、珊瑚珠等等，只是这些物事要和贵金属、香料、染料、木材这几类大宗物品相比，其贸易量就要小得多了。
这些物品通过闽浙或者两广进入大周境内之后，也需要一个中转贸易枢纽，尤其是从南方向北方输出，而扬州无疑就是最重要的一个货物集散地。
南方货物即可以从杭州经运河运抵这里，也可以从长江口进入这里，从这里北上可以直入山东、北直，沿着长江则可以进入江西、湖广腹地，进而输入到河南、陕西。
同样国内的大量货物也可以通过扬州这里进行转运出长江到宁波、漳州、泉州甚至广州。
除开这些优势外，大量来自闽浙徽州和山陕的盐商们也汇聚在这里，带来了巨大的财富，可以说扬州天生就具备了一个金融中心的条件，只不过在现在的大周还没有人真正认识金融的力量。
这也是今日冯紫英和崔景荣谈到的，如果能够把盐商们窖囤在地底下的银子都用起来，其能够发挥的作用是不可想象的，关键在于如何把这笔银子吸纳起来，为朝廷所用。

第二十二节 暗流伏波
崔景荣虽然是户部右侍郎，但是对现代金融的理解显然达不到冯紫英所希冀的那个层次，他的理念思维还存在于如果说银子放贷出去，就是高利贷印子钱的模式。
实际上大周现在已经出现的钱铺银庄，存入银子不但拿不到利息，而且还要收取一定手续费，这在现代看来似乎很荒谬，但却是现实。
理由很简单，我为你提供了异地存取，也就是通存通兑的业务，这也是需要成本开销的，理由很强大，听起来似乎也确实如此。
在现在交通通讯如此落后的情况下，这等通存通兑看起来也的确很方便商人们的活动。
一张银票可以从金陵到京师，从京师到大同，再从大同到苏州，通行无阻，这是何等的方便，对于需要大笔资金兑付的行商们来说，尤为重要。
正因为如此，像盐商中总商、窝商这等主要依靠垄断特许权，也是所谓的引窝来实现身份垄断的角色大多汇聚于扬州，他们个个身家巨富，可以毫不客气的说，如果哪家总商不能随时提出来三五十万两现银，那他就是一个不合格的总商，哪家窝商不能随便拿出一二十万两现银，那他就不是一个合格的窝商。
当然在大周，很多总商和窝商合一，实力更为雄厚，正因为如此，朝廷每每在遇到困难时，都会首先打这帮人的主意。
冯紫英并不认为朝廷在困难时采取向这些商人借贷的方式是个好主意，一样需要抵押，一样需要利息，当然朝廷也可以让其捐输，但是捐输数量肯定远不及借贷，而且留下一些后遗症。
如果能够这些家伙的窖藏在地底下的银子利用起来发展产业生利，冯紫英觉得这才应该是一种最好的模式。
当然要让这些家伙心甘情愿的把银子交出来，嗯，估计也不容易，这些家伙多半会认为这是朝廷不顾吃相要找他们直接割肉了。
冯紫英也就是在利用这段时间，潜移默化的影响这崔景荣，向他介绍类似于银行的这样一种模式，但显然，崔景荣还有些难以接受。
不过崔景荣很感兴趣这一点还是让冯紫英十分欣慰，这意味着对方愿意去了解，这就是一个好的开端和希望，如果遇上那种完全不感兴趣的老古板，那才是最让人绝望的。
冯紫英并没有住都转运盐使司衙门，这不合适。
没和黛玉确定名分之前不合适，确定了就更不合适，除非正式成亲。
不过他来走一遭，一是需要慰藉一下黛玉焦虑的心境，二是也要看看有无机会能和林如海继续接触，寻求一些机会。
他不相信林如海会就这么平淡无奇的放过自己，就这么等着自己家里来提亲，林如海在巡盐御史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不可能如此苍白。
“我看了看运盐使司衙门，果真是在叔父打理下有条不紊，便是叔父患病，好像也并没有对整个衙门的运转有多大影响，叔父果真是国之栋梁，……”
不要钱的好话尽管说，倒是逗得黛玉眉宇舒展了许多，傲娇的一耸鼻翼，黛玉轻哼了一声：“冯大哥，我爹也是探花出身，比你这个二甲进士还要强许多呢，……”
“可是冯大爷授了翰林院修撰，老爷不是也说他那时候只授了翰林院编修，冯大爷比他强么？”紫鹃故作惊诧地道。
“死丫头！”被紫鹃的话一堵，黛玉嘟起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好一阵后才道：“那是朝廷赏赐冯大哥西征平叛，……”
“不对，朝廷奖励我西征平叛是让可以袭爵兼祧，可不是让我进翰林院当官的，那是因为我为朝廷提出了开海举债这一新的方略，朝廷觉得我才思过人，堪为梁栋，所以才让我除官翰林院修撰，……”
冯紫英也逗乐黛玉，一旁紫鹃也是捂着嘴偷笑，很显然她也知道说冯大爷比老爷强，姑娘是不会生气的。
黛玉被这两个联手起来逗弄自己给气乐了，装作恶狠狠地看着紫鹃，“死丫头，你这是存心的不是？你信不信我就在这扬州就把你打发了？”
“嗯，小婢不信，姑娘最喜欢我，离不开我，……”紫鹃笑嘻嘻地道：“昨日里姑娘还和婢子说，要一辈子不分开呢，还说日后冯大爷若是……”
林黛玉被戳穿话语，脸也羞得一红，忍不住就要去撕紫鹃的嘴，“死丫头，你敢再说……”
冯紫英也来了兴趣，笑着问紫鹃，“日后若是我怎么了？”
“不许说！”这下子黛玉是真急了，跳起身来，要去捂紫鹃的嘴，紫鹃却是一下子躲在冯紫英背后，若是寻常黛玉这般气急，紫鹃是肯定不会违逆对方心意的，但是今日她却一反常态，躲在冯紫英身后小声道：“姑娘说，若是冯大爷负了心，她便和我一道剃发去当姑子，一辈子都不见人了……”
听紫鹃最终还是把话说出来了，眼圈红了的黛玉一跺脚，转过身去跑回里屋，一下子扑到在床上，不敢抬头了。
冯紫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看了一眼紫鹃，紫鹃眼中满是诚挚，冯紫英点点头，紫鹃目光里顿时多了几分翘首期盼。
冯紫英不再多话，便举步进屋，直接走到了黛玉绣房的拔步床前。
照理说，这等情形已经不合适了，像黛玉这样大的女孩子，闺房便是父兄进入都需要谨慎了，更别说外人，但是冯紫英却不在意。
《红楼梦》书中那贾宝玉还不是自幼出入各家小姐闺房，却无人说个什么，可见这也是双标。
只要是贾府看重心仪的，或者说看得顺眼的，心有所属的，自然都可以畅行无阻，冯紫英觉得现在的自己也有这个资格，无论是在黛玉的闺房还是宝钗的闺房，甚至是探春的闺房。
坐下之后，只见匍匐在床榻上的黛玉香肩耸动，显然是情绪有些激动。
一只手穿过黛玉腋下，嗯，小丫头还是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身材已经略微有了一些起伏，冯紫英把黛玉搂了起来。
却见如花玉靥上罥烟眉微微蹙起，一双翦水秋瞳宛如红桃，分外惹人怜爱。
黛玉嘤咛了一声，羞涩的扑入冯紫英怀中，听着冯大哥雄壮的胸前宛如皮鼓般的动响，却不言语。
淡雅的香气萦绕在冯紫英的鼻腔中，幽然欲醉。
“傻丫头，你真的这么想？”
“若是冯大哥都负心了，那这个世上还有什么值得小妹信任？”黛玉脸贴在冯紫英胸前，轻声道：“小妹此生已属冯大哥，望冯大哥怜惜。”
“傻丫头，冯大哥怎么可能负心？冯大哥这个人诺出必行，更何况我和妹妹缘起于临清生死危难之际，其他人又如何能比？但请妹妹放心，一切有我，以后我们尚有一辈子好好相处生活，……”
这话对于黛玉来说估计也已经是极限了，再说下去估计这丫头就要受不了了，冯紫英适可而止，轻轻在黛玉耳轮上一吻，黛玉全身一颤，将冯紫英抱得更紧。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紫鹃的声音，二人才从魂飞天际中清醒过来。
“尤姐姐，冯大爷在和姑娘说话呢，……”
冯紫英拍了拍羞得满脸绯红的黛玉肩背，这才起身，走出屋去，“紫鹃，你家姑娘有些困倦了，你去侍候吧。”
却见一身男装的尤三姐站在门外，伸着脑袋却在好奇的打望里边。
冯紫英没好气的走出去，拍了拍对方肩头一下，吓得尤三姐“呀”的一声，跳了起来，满脸涨得通红，嗔怪道：“爷，别这样，这大庭广众之下，小心被人看见，……”
“嗯，那我们进你屋去，就不怕被人看见了。”冯紫英怪笑一声，便要去牵尤三姐的手。
尤三姐大惊，这可是在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林姑娘家里，再说尤三姐对冯紫英痴恋，也不敢如此放肆。
见尤三姐脸色都变了，冯紫英也觉得好笑。
这丫头生得身材高挺丰满，却才十六岁不到，那张充满异域风情的脸庞却始终给人以一些稚气的感觉，实际上也的确如此，这丫头除了武技高强外，待人接物也有些单纯理想，好在听话。
“傻丫头，我就和你进屋说说话，你这成日里想什么呢？”
冯紫英的话让尤三姐更是羞不可抑，一溜烟儿溜出去，跑回自己屋里歇着去了。
……
仁寿宫。
老者仰靠在躺椅中，身旁暖炉银霜炭释放出灼人的热气，但是却被丝笼一照，顿时就变得柔和了许多，但是热意却依然浓烈。
“怎么，林海那边还没有动静？”老者幽幽地道。
“陛下，现在还看不出来，根据郎中的判断，林海可能还有几个月寿命，他这种病主要靠养，养得好，多活几个月也正常，若是过于费心劳累，只怕两三个月就……”
顾城低垂着头轻声道：“另外，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那边林大人控制得很严，我们也担心打草惊蛇，让他警觉了，一旦他误解了我们的意思投向了那边，……”

第二十三节 卷入，变数
老者头靠在靠枕上，默然不语。
这是一道难题，很复杂，牵扯面太宽。
谁也没想到林海会突然病重，眼见得寿命无几，可要换人就麻烦了。
六年前林海走马上任这个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担任巡盐御史就是自己和老四达成了默契，这个衙门口里的事情朝廷不会管。
林海也是可靠之人，这几年里也颇得自己信任，把前一二十年里许多复杂棘手的遗留问题也都处理得十分妥帖，起码都按了下去，没有像前一任那样险些就爆了出来，酿成大乱。
可现在情况骤变，林海若是故去，谁来接任这个巡盐御史位置？
要重新寻一个合适人选非常麻烦。
现在自己不是皇帝了，明知道这不可能是长久之计谁还会轻易舍弃现在的位置来投向自己？
这是一个问题，而且这还必须要是科举出身的士人，连举人出身都不合适，都须得要是进士才有资格充当御史。
关键在于这还得要值得信赖。
这就太难了。
就此放手？这是他无法接受的。
他很清楚这里边有太多不能见人的东西，若是被老四拿了去，就算是暂时不会爆发出来，但那些人都不会再听命自己，甚至还可能会反噬，他不能容忍这种局面的出现。
也许自己早就该把一切都放手？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迅疾被他否决了，那以老四阴狠的性子，只怕那就要血流成河了。
唯一遗憾的就是当时自己怎么就昏了头，突然想要传位给老四了呢？
元熙帝自己都有些搞不明白，当了四十年的皇帝，怎么就在最后关头糊涂了一下，累了倦了固然是一个原因，绝望伤心也有，但更重要的还是担心不忍言的事情发生，自己才会提前做出那样的决定吧？
可谁曾知道自己身体又怎么能重新恢复了呢？
只是有些事情却是不能再重来的。
放手不行，换上自己属意的人麻烦棘手不说，老四那边未必会答应，论理这本该就要交给他才对，只是交给他自己怎么办？
元熙帝喟然长叹，悔不当初，但又奈何？
“暂且看一看吧。”良久元熙帝才道。
“陛下，……”顾城欲言又止。
“嗯？”元熙帝终于转头了一下头颅，“说吧。”
“急报回来的消息称那冯铿跟随崔景荣一行到了扬州之后也频频出现在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并和林大人会过面。”顾城低下头轻声道。
“哦？！”元熙帝当然知道这冯铿是谁，神武将军冯唐之子，老四不久前才下旨追封冯唐之兄冯秦为呼伦侯，并授意礼部批准冯紫英可以兼祧袭爵冯秦的呼伦侯，这明显是在拉拢冯唐和冯铿父子。
当然这冯铿也的确值得拉拢，他提出的开海举债之略据说也获得了南北两边士人的一致认可，虽然这里边肯定也还有一些分歧，但是大体上却是获得了一致赞同，这可是极为罕见的。
“这是为何？”元熙帝大为不解。
冯铿是北方士人中的翘楚人物，更是北方士人领袖齐永泰和乔应甲的得意门生，怎么会和林海搅在一起？
林海可是典型的江南士人，嗯，只不过后来和江南士人也疏远了。
“好像是冯铿有意要娶林大人的嫡女。”顾城也只能根据自己掌握的情报来汇报，“但据微臣所知，乔公已经为冯铿作伐定亲山东东昌府知府沈珫之女，不过应该是兼祧长房那一房，所以可能是冯铿有意娶林家女为其本房也就是三房为嫡妻吧。”
老者明悟过来，这是老四允许其兼祧袭爵，这样就能让冯家长房延续后嗣香火和爵位。
这一手可谓厉害。
冯家两子皆是死于任上，一个战死呼伦塞一战，一个病殁大同总兵任上，但是原来的云川伯却因为两子皆为无后而未能袭爵，这让冯家怨气很大。
后来冯唐也只是继任大同镇总兵，然后给了个杂号的神武将军虚爵，但现在老四却是大大方方手一挥，追封呼伦侯，然后还同意兼祧袭爵。
这一手玩得相当漂亮，连元熙帝都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个儿子比老大（义忠亲王）厉害，拉拢收买人心这一套接一套，简直应接不暇。
而且这还不关键是收买了冯唐，这冯铿是要兼祧袭爵，自然得利，而冯铿又是齐永泰和乔应甲这两个北地士林名臣的得意门生。
你想想这么一手，纵然不能说把北地士人文官就拉过去了，但起码很好的缓解了士林中对老四不喜诗词歌赋的这种不满情绪。
“这冯铿为什么会想娶林海之女？”元熙帝有些不解。
“冯铿在临清民变时正好救了林大人之女，可能有这层因素，另外冯家和宁荣二公贾家是世交，关系一直密切，而林大人之女上京之后一直寄居贾家，冯铿经常去往贾家，和贾家子弟关系熟稔，所以可能有这个因素在其中，……”
元熙帝默然不语。
这个冯铿如果也卷入都转运盐使司衙门就有些麻烦了，不知道他是真的只是因为想要娶林海之女，还是有其他用意？
元熙帝更倾向于是后者，那如果是真的话，那他又是带着谁的意图？
齐永泰、乔应甲他们代表的北地士人，或者说内阁？还是老四？
没有谁会不知道林海手里掌握着的东西，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盐课，盐引，每年除了盐课固定缴纳给户部的一部分外，其余多余部分皆由都转运盐使司衙门自留，用于特别支出。
然后就是每年窝商资格特许费用，这一笔全数由都转运盐使司衙门收缴，指定多少窝商，特许费用多少，谁来充当窝商，尽皆由巡盐御史一言而定。
都转运盐使司衙门这几年就主要是补足以前历年遗留下的巨大亏空，而亏空来源元熙帝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六次下江南带来的窟窿根本不是地方上所能承担得了的，而起那些年里自己的恣意荒唐花出去多少，其中也有多少自己宠信者在其中得利，他自己心里有数，林海能在这几年间把这些窟窿慢慢补上，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顾城，此事暂时不宜惊动，你叮嘱龙禁尉那边盯紧，林海尚未向朕来信，朕估计也快了，此事始终需要有一个结果，虽说林海这些年为朕操劳，但是账目上却要给朕一个交代才行。”元熙帝脸上露出冷酷的神色，“老四那里，朕也会和他打招呼，朕还没有死，有些事情他就得等着，……”
这个时候元熙帝终于还是展露出了他决然的一面，“这个冯铿，朕倒是很感兴趣，没想到一个武勋之子，居然还能走科举之路，而且还馆选庶吉士，哼，老四倒是大方，翰林院修撰说给了就给了，……，对了，朕记得冯家次子病殁于大同镇总兵任上，也是无嗣所以未能袭爵？”
顾城一愣之后，想了想才道：“确有其事，冯家三子，冯秦、冯汉、冯唐，冯汉是病殁，因为病殁任上，又无子，朝廷当时也就只让冯唐继任，给了冯唐神武将军虚爵，对冯汉并无其他抚慰荫子，……”
元熙帝点点头，老眼中掠过一抹异色，“朕知道了。”
……
“这两日里冯公子和崔大人他们一行一直在走访调查扬州码头吞吐能力、船行数量和规模，还有丝绸工坊、制香坊的生产状况，另外也在通过扬州府衙和江都县衙收集各类行业的店铺数量，比如木材行、米铺、布庄、钱铺和银庄等等的数量规模，……”
汪文言小声的向躺在安乐椅中的林如海汇报着这两日他通过都转运盐使司衙门这边的渠道掌握的情况，都转运盐使司衙门在扬州城里是第一等的存在，和各个渠道都有着联系，也有着自己的人脉关系，要想了解什么情况并不难。
“他们了解很细致，一方面要府衙和县衙各自提供历年数量和经营状况，然后还要自行去进行抽查核对，两位观政进士带着一帮吏员这两日奔波于大街小巷和码头上，几乎是按照十抽一的比例来进行核对，而且他们还专门印制了一种调查单，设定有几个问题，很是详尽，许多问题连文言都未想到过，比如营生季节起伏，比如近三年的借贷情况和进出价格起伏，……”
“那文言你觉得，他们这一行来是想要干什么？这是为开海而来么？”林如海也有些疑惑。
汪文言踌躇了一下，最终还是摇摇头，“文言也不知道，但是文言感觉恐怕他们此番调查了解有些动作太大了，而且这是扬州，不是泉州、漳州和宁波，开海也不是选择在这里，这里是内河航运码头啊，把这些行业都一一调查清楚，摸一个底，有何意义？朝廷要着这个干什么？”
“若不是为开海而来，他们在这里大动干戈干什么？崔景荣可不是等闲之辈，也不是那等无聊之人。”林如海摇头。

第二十四节 启蒙经济学理论
林如海对崔景荣很熟悉，打交道无数次，甚至也起过多次纷争。
每年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都要和户部对接盐课银子，少不了要交涉。
户部一直对原来标准极为不满，认为这个惯例是早年元熙帝时候定下来的规矩，现在虽随着大周境内人口日增，民间百姓用盐量大增，这归属于户部的这部分盐课银子肯定也应该增长，不应当再延续原来的标准。
为此崔景荣也多次上书内阁，要求调整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上缴户部盐课银子数量，但是都是如同石沉大海，无论是内阁还是皇上那里，都是悄无声息，但是崔景荣也从不气馁，每年照旧要上书，不肯罢休。
这位户部的“老朋友”林如海是了解的，是个做实在事情的人，绝无可能在扬州城里搞一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既然如此大动干戈，肯定也是和开海有相当大的关联。
“这就不知道了，你说他们评估核查丝绸工坊和港口码头、船行的规模数量，这说得过去，毕竟开海之后，咱们扬州府这边肯定也会有大量货物要通过这里出去，比如运到宁波、漳州、泉州等地再出海，像咱们扬州府的丝绸、药材都可以如此，但东翁你说像钱铺银庄、米铺、布庄、木材行、南货行这些，都要统计核查，这就太古怪了。”
汪文言也算是在下边干过多年的熟手了，对县里府里的情况都十分熟悉，歙县虽然比不得扬州府，但是也好歹算是南直隶一个颇为繁盛的县份，像歙县的纸、墨、茶叶都是大宗外销的物资，其中不少也要运到扬州转运，可像米铺布庄和钱庄木材行这些怎么看都和开海沾不上边才对。
“文言，兴许他们这一行就未必只是为开海而来。”林如海若有所悟，“或者说，朝廷心目中的开海，恐怕就不仅仅是开海之后放开海贸那么单纯了，没准儿会觉得开海应该给咱们江南带来更大变化，江南也应该给朝廷有更多的回报了。”
汪文言一怔，他是徽州府人，林如海是苏州府人，都算是南直人，江南之地素来是财赋重地，朝廷素来抓得极紧。
这一次开海之策出台这么快这么顺利，让很多江南士绅都为之惊讶。
他们都觉得按照大周朝廷的尿性，好歹也要拖上一年半载才能有一个说法出来，然后再来计议一年半载拿出一个条陈，最后可能还得要点儿时间再来定板，才说得上推行，这要算下来没个两三年是根本不可能执行下去的。
没想这一次到这才一两个月朝廷就把条陈拿出来，只是需要进一步核实调查，按照这架势，弄不好明年间就要正式开海了。
“这么说来，朝廷此番所谋乃大啊。”汪文言也开始思索起来了，“这样几乎是全方位的覆盖调查，已经不像是一个单纯的开海，皇上现在登基六年了，或许是有一些想法了。”
这话却让林如海脸色微微一变。
无论如何元熙帝已经退位了，他在位时再有威望，但毕竟也是一个七十岁的老人了，就算是他现在还能说话算话，但这种局面还能维系多久呢？
他迟早也要退出舞台的。
而自己姑且不论病情，都该考虑后路，而现在病情如此，就更需要考虑此事了。
可同样，太上皇也不会不晓自己的病情，或许就等着自己的奏折。
龙禁尉中仍然有相当大的力量掌握在太上皇手中，便是这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也有不少龙禁尉的人，这龙禁尉的人只怕一样要分属两边，同样，自己的副手和下属里边，一样也有太上皇和皇上的人。
只不过在自己尚未丧失控制力的情况下，大家都心照不宣，各归其位，做好自己的事情罢了。
汪文言的话提醒了林如海，是该考虑一些其他事情了，虽然林如海早就有这方面的思想准备，但是却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不但太上皇可能在斟酌，永隆帝也同样没有闲着，而自己病重恐怕会加快他们动手的步伐和节奏。
“文言，看来我该介绍你认识一下冯铿了。”林如海终于下定了决心，但这个决心也仅仅是指他要认真考察一下冯紫英是否可靠而已，还没有到推心置腹的地步，他相信以汪文言的能耐，应该很快可以摸清楚冯紫英的底细。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汪文言微微一笑。
就在林如海和汪文言探讨冯紫英的时候，冯紫英也在扬州户部钞关里和崔景荣、吴亮嗣以及魏广微进行着激烈的探讨。
“为什么要进行如此详尽的调查了解，先前下官也已经向崔公、吴大人、魏大人做了一个详尽的介绍，扬州虽然不是开海之城，甚至距离我们的开海目标地还有相当距离，但是之前我也和崔公说过，开海看起来只是一个放开海贸的方略，似乎我们只需要看看，嗯，比如宁波的码头建设是否能满足需求，又比如泉州的歇家组织和人员是否充足，能不能满足海外商船和客商到来之后的贸易需求，又或者漳州有没有充裕的水手和船夫，一旦开海，船只大量建造出来，能不能满足需要，诸如此类的，……”
冯紫英这几日里给几位灌输了不少，以至于吴亮嗣和魏广微二人都是有点儿振聋发聩的感觉。
和崔景荣不一样，以前这二人也不过是道听途说一些关于冯紫英的言论和观点，但并没有太深刻直观的感受，即便是在临清和东昌府乃至淮安府，也都是表现相对低调，或者说正常，但是到了扬州之后，其风格顿时一变。
之前冯紫英要求范景文、贺逢圣二人带着一帮吏员要对扬州府各行各业做一个全方位的摸底调查，就让吴亮嗣和魏广微两人莫名其妙。
你说你到宁波或者泉州去搞摸底调查，勉强说得过去，而且涉及面这么宽泛，覆盖几乎整个全部营生行业，就太夸张了，就算是放在宁波或者泉州都觉得有些过了，更不用提这远在几百里甚至千里外的扬州。
不过崔景荣一直没有表态，甚至对冯紫英提出的要对扬州产业营生做一个全面的摸底调查也首肯了，吴亮嗣和魏广微自然就不好反对了。
“但下官以为还不够。”冯紫英一句话让吴亮嗣和魏广微都竖起了耳朵。
还不够，那还要搞什么？
“众所周知，我们江南是人多地少，地窄人稠，有时候就是那么一亩三分地上要养活一家人，嗯，说句不客气的话，要想养活也许勉强能行，可要再想过好一点儿的日子，那就难了，每亩田你种水稻也好，种莲藕也好，种桑养蚕也好，始终只有那么多出产，也只需要那么多人，那人多了怎么办？开海的目的之一就是让更多的人可以上船出海，养活一家人，但这远远不够，……”
说到关键处了，崔景荣已经听过一回冯紫英的灌输了，但是他还是希望再细细听一遍。
“船上能容纳多少人？一艘船加上船夫水手，大船不过百十人，中小船只不过几十人，就算是开海骤然能多出几百上千艘船，也不过就是多几万人能上船罢了，但对于地狭人稠的江南闽浙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同样在北地，这一二十年来大家都知道天时不好，水旱蝗不断，稍有不慎，老百姓便只能沦为流民外出就食，从元熙年间的情形来看，只要一遇灾荒，那么外出就食的流民动辄就是数万甚至十万，这对于朝廷的赈济压力极大，有些时候地方上你根本就赈济不过来，那就很容易被白莲教、闻香教这些教匪给吸引过去沦为乱民了，……”
“小弟再说一句，要说这些地方上是不是真的就没有就食的粮食了呢？恐怕也不完全是，我们都心知肚明，各地士绅和粮商手里的粮食并不少，可是对这些人来说，他们觉得赈济一时或者一些可以，你要让他们把粮食都拿出来赈济，他们是肯定不会干的，可如果这些就食者手中有钱银，愿意购买粮食，那么或许这个矛盾就不会那么突出，……”
“……，当然肯定会有人说那时候粮价会被人人为控制而飞涨，那些人一样买不起，但这起码要比走投无路沦为流民甚至暴民乱民风险要小许多吧？官府也可以用其他办法来调运粮食减轻压力，这就是另外一个话题了，……”
“小弟要说的，实际上存在的问题是两方面的，一是粮食的确不足，二是普通百姓缺乏购买力，……”
“购买力？！”这个词语让崔景荣、魏广微和吴亮嗣都是一愣，新名词，弄不好就是眼前这一位自个儿生造出来的。
“嗯，这个词儿我解释一下，可以理解为就是老百姓能够购买东西的能力，比如买粮食，比如买棉布，比如买锄楸，比如买牛马，……，他们要有购买的能力，或者更直白的说一句，他们要有挣银钱的机会和能力，……”

第二十五节 林如海的后手
冯紫英努力的想要处于这个时代的他们明白这个现代经济学中的术语，努力想让他们明白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这有些难，但是并非毫无进展。
“诸位大人都应该明白，我们大周缺粮，嗯，但是并不是所有地方缺粮，北地如果正常年份，百姓是足以过活的，但一旦遭遇水旱蝗灾，那么就必须靠朝廷接济，地方士绅们粮商们也有粮，但他们一方面希冀谋娶暴利，一方面也认为需要为自己留下足够的粮食以备急用，所以并不愿意无偿拿出粮食来赈济，那等善人毕竟是极少数，他们希望是通过正常交易的买卖粮食，……”
冯紫英讲得很耐心，毕竟这个时代的人，哪怕是崔景荣、魏广微和吴亮嗣这样的人物，一样很难理解。
“可现实是北地农民太过穷困，他们几无隔顿之粮，更不可能有多少闲钱来留备不时之需，而恰恰这一二十年间，我们北地的天时的确不好，几乎每年都有地方不是水灾，就是旱蝗，……”
“同样，大周也不是没有银钱，朝廷很困难，但是民间，尤其是豪商巨贾们，比如咱们这扬州城里的盐商们，只怕随便拉几个出来，就能比朝廷国库更富足，江南百姓名义上是富庶，但我们也同样可以看到，其实也只是相对北地而言，江南人多地窄，百姓精耕细作也同样日益困顿蹩仄，……”
“……，盖因需求就那么大，丝绸、茶叶、瓷器这几宗物事，寻常百姓他们买得起么？恐怕屈指可数，这就是购买力不足，在没有彻底解决温饱问题情形下，他们不可能去奢望这些，而他们现在在自家那一亩三分地，或者说靠佃田谋生，能买得起么？难。所以要追求更好的生活，无论是北地农民还是江南百姓，都必须要寻找更多更好谋生渠道难，所以我们要开海，开辟外需，建立更多茶园茶场、丝绸工坊、陶瓷工坊，因为外销可以换来实实在在的银子，而这样就需要更多的人来干活儿，老百姓可以有更多的挣钱机会，增强他们的购买力，反过来购买力增强了，他们也才能花销到各个方面，……”
绕来绕去还是回到了购买力这个术语上来了。
有点儿像车轱辘话，但是却不得不如此，否则难以让这些人明白，没有这些人的理解就无以谈认可和支持。
而这批人都应该算是北地士人中的中坚力量，如果连这些人都不认可不支持，那么冯紫英很清楚自己的这些想法观点就是空中楼阁了。
魏广微人更年轻，而且兼之在工部任职已久，又是官宦出身，但其父颇有清名，所以对民间了解颇多，所以兴趣更大。
“紫英，我大体听明白你的意思了，北地不是没粮，但士绅富户不愿无休止的拿出来赈济，更愿意买卖，但北地百姓根本没有这份购买力，嗯，你说的这个购买力，原因是什么？是因为天时不佳，还有没有更多挣银子谋生的渠道，这个词儿也是紫英你新创的吧？”
魏广微对眼前这个青年越来越感兴趣了，这家伙心里真的装了不少东西，也不知道齐永泰和乔应甲以及官应震是怎么把他教出来的？
难怪北地这几位甚至湖广的士人都对他十分看好，单单这份细致入微的分析见解，就不是寻常人能悟明白的。
齐永泰和乔应甲是把这家伙当成二十年后北地士人的领袖在培养，这让魏广微既有些嫉妒，也有些不服。
但现在看来这家伙除了有些贪好女色外，还真的没有多少其他毛病。
嗯，不喜诗文也算一个，但这好像又很投皇上的心思啊。
为人豪放大方，言谈举止也是有礼有度，对前辈也很尊重，这一趟出来，这家伙原本应该是敬陪末座的，但崔景荣对其的看重却是远超其他几人，而现在大家居然慢慢接受了这个现实。
“显伯兄，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冯紫英用眼神示意。
“嗯，江南其实也和北地大同小异，只不过整体好一些，但百姓要想更好的生活，嗯，扩大购买力，……”魏广微也在学着冯紫英的用词造句，“一样需要更多的挣钱渠道，所以开海就是一个契机？开海可以带来很多渠道和机会，让百姓去挣银子？”
冯紫英笑了起来，“显伯兄说对了，这就是所谓的挖掘外需，开海就是挖掘外需的一个最重要办法，因为外销的丝绸、茶叶和瓷器能够立即给我们带来实实在在的银子，要么就是黄金、铜料、香料这些并不比银子紧缺的东西，……”
崔景荣和吴亮嗣都饶有兴致的听着二人的探讨争论，孙居相是最后到的，但也很快被吸引了进来。
“其实对于咱们大周来说，外需和内需相比，内需更重要，但外需更能立竿见影，像百姓找到了挣钱渠道，比如去新开的茶园茶场种茶制茶，去新开的陶瓷工坊干活儿，去丝绸工坊缫丝，挣到了钱，自然可能就会买布买盐买家具，吃穿用度可能会更宽裕大方一些，这也能拉动这些行业的扩大，……”
“紫英，那对于朝廷来说，除了海税外，还能有其他更多的收益么？”崔景荣作为户部右侍郎，自然要从他这个角度来想问题。
“嗯，崔大人，您对皇上设立的矿监税监怎么看？”冯紫英反问。
崔景荣立即明白了，苦笑着摇摇头，不再说这个话题。
商税是大周的一个隐痛，谁都知道过低的税率直接导致了大周财赋只能死死盯着田赋，但受天灾人祸的影响，田赋收入越来越难以支应朝廷的需要了。
商税问题也因此几度提出，但都无疾而终，原因就是来自各地士绅的抵制反对。
这海税也主要是新设税种，准确的说算是关税，这才巧妙的避开了士绅们尤其是江南士绅的坚决反对。
皇上顶着无数骂声而设立税监矿监未尝不是迫于无奈，一旦九边军饷都难以维系，北方的女真人和鞑靼人打了进来，那真的就是大周的末日了。
所以他顶着骂名也要干，实际上他这是在做本该是内阁干的活儿。
“崔大人，其实只要内需外需真的启动起来，后来情况都会逐渐好转的，也会有更多的办法和渠道来改善，……”冯紫英安慰了对方一句，“但现在很多条件还不成熟，……”
“紫英，你还没有说到我们在扬州府所作的一切目的何在呢。”吴亮嗣终于能插上话了。
“很简单，扬州地理位置特殊，这里交通航运四通八达，商贸繁盛，物资集散丰富，我们可以从这些调查中了解这里的银钱流动状况，这一点上我记得先前和几位说过，……”
“银庄？”崔景荣微微皱眉，吴亮嗣则是吸了一口凉气，魏广微若有所思，而孙居相则是深深地看了冯紫英一眼，表情各异。
“嗯，可能诸位还不太理解，但是我觉得这恐怕会是开海举债之略最关键的一环，或者说承载着未来开海之略如何进一步扩大发展的重要基石，……”
在座的所有人对银庄钱铺的理解都还局限于临时存放银钱，嗯，对商人来说，就是通存通兑的方便，其他就难以想到更多了，但作为现代人的冯紫英自然明白这种最原始的钱铺银庄不是他想要的，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支撑起许多战略发展的具有现代意义的银庄（银行）。
当然这不可能一步走到位，但现在有这样一个机会，有这么好的噱头，当然要利用起来了。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慢慢说服他们，让他们逐渐认识和理解，哪怕一时间难以接受，但事实和时间会慢慢证明。
……
“紫英，忙得差不多了吧？”林如海今日的气色不错，当冯紫英来问候的时候，他主动起身，“走，陪叔父到梅园里去走一圈。”
“好啊。”冯紫英赶紧跟在身后。
“听说你们这几日动静不小啊，把扬州府衙和江都县衙那边都折腾得不轻，……”
“是有些调查摸底，原来府县两级也有一些底子，但很粗疏简略，许多想要掌握了解的东西也都没有，所以就只能在那些文档资料的基础上再做一个细致一些的调查了，……”
冯紫英没想到林如海居然也会关注这个，有些意外，也在琢磨着林如海今日邀请自己一游梅园的意图。
都转运盐使司衙门背后的梅园可是赫赫有名的，占地数十亩，梅林处处，小径通幽，人行其间，也有一种出尘脱俗的意境。
不过现在还不是梅花盛放的时节，若是再等一两个月，这梅园景色那就真的是别有洞天了。
踏入梅园，林如海深呼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酝酿着什么，冯紫英也不言语，静候其言。
“紫英是想要在扬州搞银庄？”突然停住脚步的林如海负手回头，“打算搞多大规模，目的何在？”

第二十六节 摸底和交底
冯紫英吃了一惊，看了一眼林如海，微微收敛了一下心神，“的确有此打算，没想到叔父消息这般灵通。”
“呵呵，紫英，叔父好歹也在这扬州城里呆了六年了，在巡盐御史这个位置上呆六年，如果连这点儿消息都打探不到，恐怕叔父也就不该坐在这个位置上了。”
林如海不无自豪地重新转过头，望向前方的梅林。
“崔自强动作这么大，他是户部右侍郎，这副动静一摆出来，感觉这开海方向就在无限扩张啊，扬州似乎也会成为其中一个重头？可扬州不是争夺开海试点的城市，而支撑开海之略的条件很多，除了宁波、泉州自身外，更多的还是要靠进出的货物，嗯，而这些货物要生产出来，要分销到各地，好像扬州应该是最合适的枢纽吧？”
冯紫英不得不佩服林如海的嗅觉和情报网。
开海是个大局，不仅仅是港口城市的放开海贸那么简单，更在于要有一整套的产业配套跟进，当然如果放任自流，也能慢慢培育起来，但现在如果想要加快推进这一步伐，让海贸规模迅速扩大起来，那就必须要有一个周密的规划和从其他方面的支持扶持了。
“叔父果然慧眼如炬，一眼就看出了小侄的想法。”冯紫英沉吟了一下，“离京之前，首辅、次辅和齐阁老几位大人都和崔大人与小侄谈过，当下朝廷积弊甚深，但限于内外形势，却不能在内里大动，只能另辟蹊径，所以开海是一个契机，要把这个契机用好用足，因为再想要找到这样一个契机，让各方达成共识，就很不容易了。”
冯紫英这番话也是斟酌许久才缓缓道出。
既然打定主意要娶林黛玉，很多问题就无须和林如海遮遮掩掩了。
林如海又没有其他子嗣，只有黛玉一女，只要自己不负心要娶黛玉，那林如海的一切自然就要交给自己。
说实话，若说对林如海能留多少银两冯紫英毫无兴趣兴趣，那是假话，但要说有多么大兴趣，也不尽然。
以林如海在巡盐御史位置上六年时间，顶多也就是三五十万两撑死了，他还要替太上皇和前任遮掩填补，那不仅是一门艺术活儿，也一样需要真金白银的。
林如海不是海瑞那种廉吏，但也绝非严嵩和珅那种角色，所以冯紫英判断林如海二三十万两的积蓄应该是比较合理的，再抛一些，三五十万两银子家当就是极限了。
三五十万两银子，哪怕是对贾家、薛家、史家这等家族来说都是一个相当惊人的家当了，对冯家来说，也是。
不过冯家和贾家薛家这些家族来说不一样，冯唐仍然是一镇总兵，自己又已经是翰林院修撰，这个家族处于一个蒸蒸日上的态势，而贾家薛家史家则处于一个日薄西山的态势，所以三五十万两银子对冯家，对自己来说，反而没那么重要了。
冯紫英看重的是林如海手里的资源，政治资源和人脉资源。
可以说这才是最精华的东西。
有些东西冯紫英知道自己接收不了，那必须要是坐在两淮巡盐御史位置上才能发挥作用，但有很多却是自己能接手的。
林如海在这个位置上不可避免的会得罪很多人，但同样也会惠及很多人，以林如海的精明睿智，自然也知道哪些人可交可结，哪些人不过是逢场作戏，这里边只要能有一部分能为自己所用，那都不一样。
同样，林如海手中肯定还掌握着相当多的政治和商业秘密，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这样一个庞大的衙门，如何运作，里边又有多少可操作的余地，这么些年来又有多少隐秘可资利用，这都是相当庞大的一笔财富。
所以打定主意，冯紫英也准备要以一个准女婿的架势和对方开诚布公了。
冯紫英的一番话让林如海震动颇大，内阁首辅次辅以及齐永泰对崔景荣和冯紫英的专门交代？这可相当不简单啊。
崔景荣也就罢了，冯紫英何德何能居然可以参与其中？
像吴亮嗣和魏广微以及孙居相几人居然无缘参与？
见林如海有些震惊，冯紫英也不矫情：“叔父，不瞒您说，在临行之际，皇上也曾召见小侄一次，也谈及了开海涉及到的许多事宜，皇上是一个有为之主，一心想要振兴大周，但现在面临许多制约和束缚，所以迫切希望这一次开海之略能为其打开一片局面，也能像朝野证明，……”
林如海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复杂地看了冯紫英一眼。
此话若不是冯紫英自我吹嘘，那就真的是震撼了，起码林如海明白，这意味着这家伙是真的简在帝心了。
“朝廷说要求稳，难道这还不是大动么？”林如海沉声问道。
“叔父，小侄所说的大动是指朝廷内部体系上的大动，而非这种表面的大动。”冯紫英笑了笑，“这等事情能在南北都获得支持，大家都能明白底细，开海也好，带动的产业发展也好，都基本上不会涉及到原有的许多格局，大家也就乐见其成了，……”
林如海深吸了一口气，“那你们究竟意欲何为？”
“叔父，开海之略算是小侄和兵部柴大人、都察院杨大人在西征平叛时拿出来的一个应急之策，但是回京之后，户部、工部以及内阁和皇上认为这个方略过于简单粗糙，希望能够在此基础之上加以丰富和扩大，将其扩展成为一个能够给朝廷和百姓带来更多收益的大战略，所以这才有了我们这样一趟南下的调查，……”
这话冯紫英半真半假。
一个大战略无疑是他在自吹自擂了，朝廷对希望原来的开海能够有更大收益，嗯，以朝廷为主，兼顾百姓，这没错，但是如何膨胀扩大进而更加丰富，就是冯紫英自己在那里上下其手肆意丰富了。
从京师南下之时起，他就在不断的给崔景荣他们灌输，也的确起到了一些作用，但是具体如何实时操作，仍然面临着许多具体困难。
比如冯紫英和崔景荣谈到了，像推动开海海贸规模越来越大，创造更多就食（就业）机会，提升民众的购买力，这就涉及到很多具体问题。
像在临清就已经显现出来，贡砖窑炉从占地涉及到建造，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行的，有不少小乡绅兴趣大大，也能找到合适的窑工，但要投入数以千计的银子来建窑建坊，那对于很多人来说就是一个不可逾越的难题了。
若是去借贷，那印子钱的利息只怕没等你窑炉建好，都得要逼着你卖田卖地了，而冒风险往往又是一般乡绅们最不愿意接受的。
这一点在冯紫英离开东昌府时，沈珫就很委婉的提醒过冯紫英，设想很美好，但是未必能如自己所愿那般一涌而起，原先设想能在最短时间内就能有三五十家贡砖生产作坊建起来，现在看来能有十家就算是相当不错了。
这也是冯紫英希望能够尽快推动银庄建立的初衷，如果能把这些个盐商们窖藏在地底下的银子给利用起来，可以做好太多的事情了。
如何让这些盐商主动把银子拿出来，用起来，形成一个真正的良性循环，第一步很关键。
“朝廷所谋乃大啊，紫英，这可都是你的提议？”林如海越发觉得这个年轻人的深不可测，要考虑的问题就更多。
乔应甲是他同年，虽然不算有多深的交情，但是也算了解，未必能有这般本事，齐永泰比他要早一科，不是很了解，照说现在都是东阁大学士兼吏部尚书了，自然不简单，但是若说是能教出这样水准的学生，林如海一样很怀疑。
“小侄只能说喜欢想事情，一些开头和点子是小侄琢磨出来的，但是若是论具体细化和操作运作的这些韬略，那就是朝中诸公集各家之长了，小侄那点儿贡献反而就不起眼了。”
冯紫英没谦虚，但是也没有刻意夸大，稍许保留保守了一些介绍了自己的作用，他也需要给林如海一些信心，这有助于让林如海摒弃一些顾虑，能够更大胆的信任自己。
“那你们如此看重扬州，嗯，我感觉你对银庄的作用更看重，能说说你的想法么？”林如海终于停住了脚步，站定问道：“光是一个银庄，我觉得不值得如此大动干戈，这个银庄你打算用来发挥什么样的作用？”
这是要交底摊牌了么？好像不是，只是要求自己单方面的交底，或者说这是林如海对自己的一个摸底，看看自己在除了对黛玉的感情之外，其他方面值得不值得投资吧？
虽然确信林如海不至于在这个时候就要算计自己，有林黛玉这层关系在，其意图应该是好的，但是冯紫英也需要掂量掂量。
朝廷的想法是粗框架的，甚至自己刻意描述的，内里细节内容还得由自己来慢慢填补，可操作余地很大，所以这才是银庄的关键。

第二十七节 利益联合体
林如海的确是想要摸一摸对方的底，他要看看对方究竟有多大的底蕴。
在确定要娶自己女儿的情况下，林如海有的三种选择。
一是冯紫英尚显稚嫩，实力不足，那么些许人脉关系，再加自己的一些家资都可以留给他和女儿，这是最保守最稳妥的，从内心来说，林如海也觉得是最符合自己想法的，他只希望自己女儿有一个美好幸福的未来，未必非要夫婿有多么大的造化。
二是冯紫英的确成长很迅速，有相当实力，比如齐永泰和乔应甲的支持，想干一番事业，那么自己包括汪文言在内的政治和人脉资源，大部分都可以交给他，但这需要相当高明的手段手腕来接手。
三是冯紫英的确是天纵奇才，无论哪一方面都非常成熟了，而且得到各方特别是内阁和皇帝支持，那么自己这一切都可以交给他，那等情况下家资都是其次了，许多不为人知的隐秘也都可以交给他，至于说能不能用，如何用，什么时候用，那就要看冯紫英去斟酌掂量了。
冯紫英究竟如何，林如海也知道不是简单几次谈话就能确定的，尚需时日，但他必须抓紧时间来进行，否则万一太上皇或者永隆帝有了其他想法，抢先出手，那时候就被动了。
“叔父，小侄的确对银庄很看重，在小侄看来，开海是一项庞大复杂的营生，涉及到诸多行业，并非单单的海贸那么简单，涉及到一系列的产业营生，也和百姓的生计息息相关，举个简单例子，如果宁波开海，那么宁波的造船厂势必要扩建增建，甚至要扩充几倍，新建一家船厂，可能需要技术工匠、杂工，更需要巨大的投入，动辄就是二三十万两银子的投入，问题是谁能轻易拿出这笔钱？凑不齐的话若是借印子钱，也许船厂还没有开工，就被印子钱利息逼垮了，……”
“同样，开海需要大量的茶叶，茶山茶厂都可能要新增和扩建，会面临一样的情况，寻常人家哪里来那么多银子？多半都只能去借，而叔父应该知道当下这种私人高利贷的利息有多高，这对于想要扩大茶园茶厂和丝绸工坊、药材坊等等类似营生都是无法接受的，或许叔父会说可以慢慢来积累，但是我们现在希望能够更快的推进这一步伐，……”
“所以你希望用成立一家银庄来放贷给这些行业，支持他们新建和扩建？你成立银庄的目的不是为了方便通存通兑和收取保管费用，而是专门用来放贷？”
林如海有些不敢置信。
现在的银庄钱铺存钱都是为了方便营生需要，所以存银都需要缴纳保管费，借贷也不能说没有，但是一来为了规避风险卡的极严，二来也不是常态，所以这种专门用于存贷的业务并没有在各地的钱铺银庄中普及开来，而像冯紫英这中直接冲着这个来的，就更是绝无仅有了。
“那你这银庄本钱从何而来？”林如海忍不住问道。
“这正是困扰小侄的难题，崔大人和我商议过，也就是希望能够募集一部分银子来支持这些相关产业营生的发展，……”冯紫英也听出了林如海的意思，有些惊喜和意外，“扬州商贾众多，商贸发达，钱银流通量极大，我们觉得如果我们可以在扬州设立一家银庄，那么便可以支持这些产业营生的发展。”
“扬州应该有不少银庄钱铺了，……”林如海沉声道。
“他们那些银庄钱铺和我们的构想完全不一样，我们的目的是扶持营生产业的发展，这是主旨，其次才是汇通天下，第三才是盈利，当然，这也需要建立在盈利的基础之上，否则这个银庄也做不长久，……”
林如海微微点头，抱着不盈利的目的去做一件事情，其结果都不太好，在商言商，如果连本钱都难以保证，你怎么能让这项营生持续下去，这一点上冯紫英头脑还是比较清醒的。
“紫英，我明白你的想法了，那这家银庄听你的意思是要打算联合户部来做？”林如海问道：“你考虑过没有，户部现在穷困潦倒，若是这家银庄成立，只怕内阁和户部就会首先忍不住伸手，若是户部自家要借贷，你如何应对？”
林如海一语击中要害。
“这也是小侄一直很纠结的问题，若是排除户部，便是能募集到银子作为股本，那么缺乏了户部支持，很多事情便难以依靠官府资源，发展肯定会受到限制，可纳入户部，就入叔父所说，那户部伸手，银庄本身就根本没有抵抗的能力，它本身就是股东，……”
冯紫英在这个问题上其实并没有和崔景荣深入的探讨，他只说了如果可以成立一家专门用于存贷的银庄，用来支持产业营生的发展，这个建议就得到了崔景荣的极大支持。
崔景荣很看好冯紫英在临清的贡砖产业发展路径，觉得这其实可以复制在很多产业上，当然这些产业都应该是具备前景，比如向有着广阔海外市场能迅速转化为海贸中去的产业，比如丝绸、瓷器和茶叶这三大强势产业。
“那你可要考虑清楚，有得有失，得到户部支持，的确在各地发展都能得到官府支持，但同样也有弊病，除非能和户部达成一定协议，不能随意伸手，另外如果户部不行，那么也可以换一个角度来考虑问题。”林如海轻声道，“一样可以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
“嗯？”冯紫英还没有反应过来，疑惑地望着自己这个准岳父。
林如海笑了笑了，却不言语，负手前行。
冯紫英潜心思索，陡然间豁然开朗，疾行几步，跟在林如海身后：“叔父，您是说皇上？”
“嗯，我估计你这个想法推出来时，估计很多人都未必会看好，更多地会觉得是银子丢水里泡都不会冒一个，如果有户部掺和，就会觉得这是朝廷变相借钱甚至捐输捞银子的手段，没有人会主动愿意，但是开海之略是皇上一力倡导的，那么若是皇帝主动示范，起码这个噱头效果不会差，起码也能给其他人一些聊做安慰的想法，最不济也能表明皇上对开海之略的支持，至于其他作用影响，那就更深远了，……”
冯紫英忍不住想给自己这个准岳父竖一个大拇指，果然厉害！
皇帝投入，意义非比寻常，同时也能起到户部入股一样的效果，而要说服皇帝显然比要说服穷得只想到处捞银子的户部简单轻松许多。
而且从目前对永隆帝的观察来看，这位皇帝也的确是有心想要振作国势，让大周摆脱当下的困境，倒是可以利用他的这份雄心壮志来推动这一目标的实现，当然这还需要下大功夫。
“谢谢叔父提点，紫英明白了。”冯紫英轻轻吁了一口气，这位准岳父看来肚子里藏了不少货色啊，自己之前还以为对方可能就是有些人脉资源和资本，没想到人家先就来给自己上了一课。
“嗯，你明白就好，其实还有另外一个人选也可以拉进来，但是利弊得失连我也不好确定，但你可以斟酌着，我知道你心思活泛灵动，但这个人选事关重大，你也要斟酌好，嗯，当然如果你真的和皇上关系到了一定程度，亦可看皇上的想法，……”
冯紫英何等聪慧，立即反应过来，“叔父，您是说太上皇？”
林如海并不意外冯紫英能想到，一边负手前行，一边探手梅枝。
“嗯，你也猜到了？唔，太上皇也是一个好人选，不过他和皇上的关系，呵呵，很复杂，照理说是父子，而且太上皇也把皇位传给了皇上，但是传位时那种情形和传位后太上皇身体状况恢复，加上还有一个一直以太子自居的义忠亲王乃至于身份复杂的太妃，所以，个中冷暖，唯有他们父子才说得清楚了。”
林如海这番话已经有些大逆不道了，不过这是当作自己准女婿，而且自己时日无多，他也不在乎这一点了。
他对此子的前途越发看好，也就越发替自己女儿的未来担心。
此子未来前途绝对不可限量，自己女儿那倔强傲娇的小脾气加上娇弱身子，心胸也不算宽广，这要嫁了对方，若是被沈珫的女儿比了下去，未来怕是有的受。
不过唯一让林如海比较欣慰的是他也感觉得出冯紫英对自己女儿是真心关爱，这几日几乎每日都要来看望自己的同时也要和女儿见面，这份感情是装不出来的，起码是瞒不过他这双眼睛的。
这本来是不合礼节的，但是都这等情形了，林如海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二人有同生死共患难的这份缘分，也让二人感情比其他那种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根基上就要强许多，这一点老于世故的林如海自然是明白的，所以这一方面又让他心里安稳许多。

第二十八节 布置，交底
太上皇也加入进来如何？这个建议可真的是天外飞仙，神来之笔。
是啊，如果这家银庄能让永隆帝和太上皇都成为股东，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形？
或许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噱头，或许会成为利益联合体，又或者在内部可以实现利益的交换和妥协的一个渠道？
那么未来皇上和太上皇之间的关系最终会发生一些什么变化，这还真的有点儿令人期待呢。
种种都有可能，关键还要看这家银庄未来的发展前途。
想一想西方国家君主比如英王对大航海，准确的是对各种探险和拓殖公司的支持，进而获得巨大利益，就可以看得出这种回报的价值和意义。
如果银庄成为这类拓殖和探险的资助者，进而获得超额回报，或许就能将很多利益捆绑在一起，进而推动从海贸向探险拓殖进发。
而有了朝廷乃至皇室的支持，国人那种安土重迁故土难离的心态就会很大程度得到缓解，毕竟朝廷法令所在，便应当算是大周土地。
像安南、东番、吕宋这些本身就相距甚近，加之地理环境和气候，与南方的两广闽地等实际上相差不算太大，只需要在航海和船舶运输能力提升到现有西夷人的水准，加强往来而定居者众的话，那么实际距离和心理距离那就都根本不是问题了。
相较于欧洲人横跨大半个地球而来，这周邻的东番、琉球、安南、吕宋、耽罗乃至满剌加等地，其实算一算和广州到津门海上航线距离，甚至还要近上许多。
见冯紫英呆呆出神，显然是被自己的提醒所吸引了过去，林如海也不禁摇头。
还是太年轻了一些，这些都有利有弊，而且利弊得失随着时间推移也都会进行变化转化，当然对于冯紫英这样的年轻官员来说，这的确是一个莫大的机会。
好一阵后冯紫英才从沉思中惊醒过来，赶紧道歉。
林如海自然不会在意这个，相反他也看出冯紫英是一个极其善于思考和接受不同看法的人，这意味着对方的可成长性极大。
“紫英，我看得出你是一个有想法有抱负的人，齐永泰和乔应甲应该是把你当做未来北地士人的领袖来培养，嗯，这是好事，但是我也要提醒你，若是想要真正做大事，便不能局限于一城一隅的利益，我感觉你现在就做得很好，并没有单纯只看着北方，但你未来还需要考虑，嗯，皇上和咱们士人之间的关系，我知道你现在颇得皇上欣赏，但是以后呢？你自身的定位呢？”
林如海瞟了一眼冯紫英，“愚叔就是一个范例，无法回头，一直到现在愚叔寿命无几，才能来考虑这个问题。”
“叔父您莫要这般悲观，……”
“好了，你这话哄一哄玉儿就行，无须在愚叔面前说这个，愚叔难道连这点儿认知和勇气都没有？”林如海摆摆手，“愚叔现在就是在考虑下一步，甚至想过是不是推荐你来继任，但是一来你入仕时间太短，品轶不够，二来恐怕齐永泰和乔应甲是绝不能同意的，从我个人来说，也不主张你走愚叔这条路，出将入相才是你未来的路，不过只可惜我手里这些……”
冯紫英一阵脸热心跳。
又瞅了一眼冯紫英，似乎是感受到了有些什么，林如海笑了起来，“让愚叔好好考虑考虑，另外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金陵和苏州？”
“后日恐怕就要去金陵了，龙江船厂那边是重头，必须要认真看一看，另外南直诸府中，我们可能还会选择性的看一看，比如松江府，至于苏州那边，恐怕要等到下个月去了。”冯紫英没有隐瞒什么。
“嗯，金陵、松江乃至苏州这边我身边有一个幕僚对那边情况十分熟悉，不如我让他先去金陵等你，这样有什么情况你可以直接向他了解，他在我身边多年，整个南直隶可以说没有他不熟悉的情况，嗯，我和他也相交甚深，……”
林如海这番话让冯紫英心中一震，这是要真的准备交接了么？
“不知道叔父这位幕僚……，怎么从未听妹妹说起过？”冯紫英听得出来林如海对此人的看重，这种看重应该是从能力、品行到忠诚上都绝无问题的。
“玉儿不知道，她走的时候，此人才进入我府里。”林如海淡淡地道：“他叫汪守泰，字文言，又字士克，歙县人。”
汪文言？！冯紫英真的是被震住了，居然是此人？
前世中明代东林党的一代巨擘，虽然连秀才都未中过，以小吏出身却是玩转大明官场，深谙世情智计百出却又忠义无双，东林党若是没有此人，别说和魏忠贤斗，只怕齐、楚、浙党就早已经把其碾压成渣了。
见冯紫英面带惊异，林如海也讶然，难道冯紫英还认识汪文言？
“怎么，紫英认识文言？”
“不，但是紫英却听闻过汪先生的大名。”冯紫英定了定神。
“哦？”林如海大感好奇。
“我有一挚友，也是我青檀书院同年，现在在刑部观政，他就是歙县人，提及过汪先生在歙县时义气过人，颇有侠名，……”
冯紫英的话让林如海也很高兴，“那敢情好，有这样一个印象，我相信你们能迅速熟悉起来。对了，那尤氏女你可也要带着？”
冯紫英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意让她陪着林妹妹，……”
“不，最好带着。”林如海虽然不太待见冯紫英带着侍妾公干，但是若是为了自身安全，那又另当别论了，何况这也和自己女儿未来幸福息息相关。
“我听闻，松江和苏州这一年来都不太平，而且若是你们此番牵扯到闽浙海商利益，恐怕还真的有些危险，单单靠那你这一个侍妾未必能行，你最好提醒一下崔自强，让他切莫大意，必要时可以请龙禁尉和地方官府招募一些人手。”
听得林如海说得慎重，冯紫英也不敢大意了。
先前带着尤三姐固然是以防万一，未尝没有存着带着一个女人南下，必要时候顺口吃了的心思。
这才尝了香菱的新鲜，就丢下走人，心里既是牵挂也是心痒痒的，有些熬不住的感觉，都说扬州瘦马闻名天下，但是冯紫英还真看不上，哪有这自家女人暖脚暖被窝来得舒坦方便？
没想到还真的不幸而言中，似乎这南直隶和闽浙这边还真有些妖风渐起的感觉。
“叔父，真的这么厉害？”冯紫英迟疑了一下。
“哼，这等事情我还用得着夸大其词么？文言和我提起过，这两日他也花了一些心思了解了一下，还真有些不开眼的觉得可以兵行险着，哪怕拖上一年两年，那利益也是数以万计的。”林如海轻哼了一声，“具体去金陵之后，文言和你接洽，若是崔自强他们托大，你最好小心一些，哪怕是自个儿花些银子人脉，也要确保自家安全。”
冯紫英见林如海说得这般郑重其事，那基本上就是肯定有具体事情不是空穴来风了，苦着脸道：“早知道我就在京师城物色一二了，江南这边小侄就没啥人脉了，……”
“先去了金陵再说，文言可以帮你，还有贾家那边也有些人脉，也能找些帮手，江南这边镖局和江湖门派也不少，大多与官府都有瓜葛，……”林如海对此倒不太在意。
倭寇也好，江湖人士也好，明面上是不可能的，更多地还是那么一两个或者三五个一拨的独行角色。
毕竟牵扯面宽了，那也就意味着自身暴露的风险加大，关系身家性命，真的敢于挑战官府这个庞大的体系的亡命徒，还是少数。
而刺杀朝廷命官就是朝廷最不能容忍的行径，那是无论如何都要查个水落石出的，否则真要成了这种行为都能随意为之，那朝廷也就真的不成其为朝廷了。
真当龙禁尉与南京刑部和刑部浙江清吏司、福建清吏司和各地官府是吃素的不成？每年花那么多钱养的公人线人，遍布于三教九流中，朝廷对江南的控制甚至强于北地，毕竟这才是朝廷的财赋重地，容不得半点闪失。
林如海的底气冯紫英也有些讶然，但立即反应过来，便是这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也一样有不少这等江湖人士。
甚至像林如海的一个侍妾明显就有着不俗的武技底蕴，冯紫英见过一面，很漂亮，不过二十多岁，举手投足间明显就是练家子，没准儿就是某个江湖门派中人。
这一点甚至连黛玉都知道，隐约和冯紫英提起过，说她父亲担任巡盐御史之后就纳过一个侍妾，而侍妾也带来了一个通房丫头，都是江湖中人，当时冯紫英还有些好奇，但也没太在意。
毕竟这巡盐御史也一样是显赫人物，涉及的利益面也很宽泛，难免不会引来一些利益仇杀，有个这方面能兼顾的枕边人自然要方便安全得多。

第二十九节 朝堂江湖
寿芝园。
叠石如瀑，回廊如画。
背负双手的男子站在栏杆前，手持一并朱紫混搭的叠画折扇，注视着窗外的湖景，这里是他暂时借来的别宅，作为扬州最大总盐商之一——叶泓叶启泰的别苑，寿芝园便是在扬州也是大名鼎鼎。
如果冯紫英来过这里，便应该知道这里便是日后扬州经典园林之首——个园的前身。
一个灰衫男子一溜烟儿的沿着回廊溜了进来，在进门时被挡住了一下，简单说了两句便获准通过，蹩了进来。
“二爷。”
“来了？”男子没有回头，“情形如何？”
“朝廷这几位爷还在扬州，今日是分巡道几位爷做东，在东关大街的顺风楼宴请他们几位。”灰衫男子低垂着头小声回答道。
“我是问你这个么？”持扇男子淡淡地问道。
“爷，他们这几日活动很乱，两位据说是观政进士带着一帮吏员和府衙、县衙的小吏一直在搞调查摸底，嗯，填写一份调查单据，小的已经誊录了两份回来，……”
“拿来。”持扇男子转过身来，脸如刀削，棱角分明，一双眼瞳更似鹰鹫，厉厉灼人。
灰衫男子赶紧递上，持扇男子接过一目了然，随即皱起眉头。
他有些看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规模，经营品种，进货渠道和运输方式，经营年成，永隆四年、五年、六年的收支盈利状况，借贷状况，借贷来源，利息，有无使用过钱铺银庄等等，林林总总怕不是有一二十个问题。
这其实有些类似于一个经济调查表，当然有特定针对性，而对于一般人来说，自然就难以明白其意图了。
不过对于持扇男子来说，却不一样。
凝神苦思许久，持扇男子方才捏住这纸单，点点头，“干得不错。”
舒了一口气，灰衫男子赶紧道：“谢爷的夸奖，些许小事，不值一提。”
“还有呢？”
“另外就是几位对对银庄钱铺、丝绸工坊和船行比较感兴趣，这两日里看了好几家，另外府衙和县衙那边传来的消息，他们似乎觉得扬州码头的规模也太小了，……”
这让持扇男子有些越发搞不明白这帮人是想要干啥了，开海港口之争是在宁波、泉州和漳州之间，什么时候和扬州扯上关系了？但要说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也不尽然，他还是能揣摩出一些东西来，那就是扬州似乎要作为日后这几座城市开海之后在内河上的一个中转枢纽？
有点儿这方面的意思，否则他们搞这个对各行各业的调查是什么意思？难道还能推动这些货物的外销？西夷人和日本人、朝鲜人可不会要这些，而且这要算上运输成本，肯定是折本买卖。
不过这都不重要，这些人南下的意图在他们刚出京师时，这边就已经了解到一些了，的确是想法很宏大，但和自己没太大关系，自己更关心的还是这帮人行程，以及未来自己这一方的决定。
轻轻叹了一口气，持扇男子心中也是纠结，到现在自己这一方一帮人都还在争吵不休，没有拿出一个决断来。
可这朝廷开海之势越来越猛，各方呼应也越来越响，已经成了不可逆转，这帮人的摸底调查并不单纯是为开海之事而来，而更像是为如何让开海之后让开海的规模和涉及面如何更深更广而来。
“嗯，那这几人可有一些其他异动？”
“回爷，崔、吴、孙三人甚是谨慎，基本上都住在户部钞关里，龙禁尉那几位也是住在户部钞关里陪着，那位姓魏的则住在漕运工部分司里，也不怎么出门，不过前日里漕帮倒是有人拜会姓魏的，带了一个明月坊的一个雏妓进去，下半夜便由漕帮的人又带了出来。”
“哦？”持扇男子心中微微一动。
“至于那位最年轻的姓冯的虽然也住在户部钞关，但是每日都要去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去一趟，一般是申时才从都转运盐使司衙门回户部钞关。”
“他去都转运盐使司衙门作甚？”持扇男子讶然问道：“你们可曾了解？”
“回爷，查过了，他们是和另一艘船一起抵达扬州的，据说是巡盐御史林大人小姐的坐船，回来看望其父，嗯，林大人似乎有些病重，只是爷也知道，都转运盐使司衙门不好进，我们也不敢轻易靠近，那里是秋水剑派和盐帮的势力范围，盯得很紧，……”
持扇男子微微点头，扬州是天下一等一的大码头，无数人都在这里讨生活，江湖人也不例外。
像工部漕运分司，那便是运河上第一号帮会漕帮的势力范围，若是谁敢去漕运分司里惹事，那就是和漕帮为敌，同样在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那就更甚。
盐帮虽然是一个松散的体系，而且理论上是和都转运盐使司衙门一个是贼一个是官，但是谁都知道私盐是杀不尽的，那么在一个可控范围，甚至寻找合适代言人的情况下，盐帮这些私盐贩子的存在就是合情合理的了，虽然这并不合法。
秋水剑派则是扬州城中著名的门派，同时秋水镖局也是扬州乃至南直隶赫赫有名的镖局，总镖头同时也是秋水剑派的掌门人秋藏锋号称江南独行，一柄秋泓剑曾剑挑太湖十二连环坞。
秋水镖局也就罢了，秋水剑派秋家就是扬州城中一个窝商，虽然不算是总商，但是凭着窝商身份和在仪真、宝应等线的坐商，秋水剑派也过得很滋润，从广元年间一个不足五十人的小门派，短短几十年间就发展成为现下在南直隶也算是颇有名气的大门派，可以说靠上了都转运盐使司衙门有很大关系。
“那姓冯的和林大人是何种关系，可曾查明？”
“只知道姓冯的每日都要去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和林大人也见过几面，应该是在京师城里的关系，看那护送林大小姐回来的男子应该是林大小姐的表兄，据说是原来金陵老四大家中的贾家嫡子。”
灰衫男子应该是把情报收集得相当扎实，基本上能了解到的都了解到了。
“哦，金陵老四大家的贾家？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的贾家？”持扇男子微微一惊。
贾家是南直隶的坐地虎，在金陵尤为势大，当然这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但是瘦死骆驼比马大，贾家根基在金陵，在南直隶这边仍然有雄厚人脉关系，而且贾家门生弟子广布，据说现在的金陵知府贾雨村便是贾家远支，和贾家关系匪浅。
“那他们的行程摸清楚了么？”
“据说是后日前往金陵，龙禁尉有七人同行。”
持扇男子沉吟不语。
自己后方消息还没有传来，也就意味着各方还没有就最后结果达成一致意见，也就意味着没办法对这几人采取任何行动，可是到了金陵只怕就没有那么好动手了，没准儿贾家和当地官府就要加强他们的护卫力量，而龙禁尉在金陵势力也更大，若是多少几个龙禁尉，要想动手就更难了。
“去召集人手，在明日赶赴龙潭准备。”思考良久，持扇男子终于还是道。
“爷？！”灰衫男子吃了一惊，忍不住问道。
“去吧，不用多问，我会见机行事，如果什么都不做，一旦那边消息来了，我们就只能措手不及，束手无策了。”持扇男子长叹了一口气，“我也知道这风险很大，所以现在暂时准备，等待时机吧。”
……
“你是说这是林大人建议的？”崔景荣颇为吃惊，“你和林如海也有瓜葛？”
冯紫英笑了笑，“崔公，乔公和林公是同年，……”
“我知道他们是同年，但汝俊兄和林如海可没什么交情，一个是山西人，一个是苏州人，而且林如海早就当了巡盐御史，他这个巡盐御史可是和都察院关系不大啊，伯辅，你说是不是？”
崔景荣笑着把头转向孙居相，孙居相脸色不太好看，但又不好不理，只能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这个两淮巡盐御史就是都察院的一个耻辱，当初天平帝开始，时任都察院左都御史与皇帝妥协，让出了这个巡盐御史，使得这个巡盐御史位置一直被皇帝牢牢掌握，不再属于都察院，久而久之，都察院似乎也就默认了这个现实。
便是长芦巡盐御史、河东巡盐御史和两浙巡盐御史尽皆是都察院派出，其虽然主要事务是对接户部，但是人却是属于都察院的，唯独两淮巡盐御史却一直是由皇帝直接任命，这就成了一个约定俗成的惯例。
“崔公，林公娶贾家女，而贾家和我家算是世交。”冯紫英无奈地解释道，“另外小侄有意求娶林公之女。”
“呵呵，我说么，这紫英这几日为何频繁往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跑，还真的是成了喜闻铜臭味的人了？原来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啊，呵呵，理解理解。”
崔景荣不以为意，两淮巡盐御史不可能搞什么子承父业这一类勾当，林如海当了这么几年巡盐御史，现在病重，恐怕就是要考虑后事的时候了。

第三十节 初识
“崔公见笑了。”冯紫英也不多解释，笑了笑，“不过林公的建议还请崔公多斟酌，都转运盐使司衙门渠道广人脉深，恐怕比扬州府衙还要厚实一些，所以林公所言恐怕也非空穴来风。”
崔景荣也有些犹豫了，之前他还真没想过自己这一行人居然会牵扯到如此大利益，在他看来这都最终是要由内阁和皇上决定的，自己一行人也就是来摸一摸底，实事求是的了解情况罢了，怎么会有多大危险？
甚至他还觉得龙禁尉一行人跟随都有些多余，但现在突然间居然觉得龙禁尉这点儿力量还不够了，甚至可能要遭遇伏击刺杀这一类的事儿，这就让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了。
不过林如海显然不会吃饱了没事儿干才会来危言耸听，如冯紫英所言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背景人脉不简单，某些方面的消息更灵通，而且冯紫英更有可能是与他有翁婿之情，人家才会提醒，所以他还不敢不信。
“紫英，你这么一说，还真的让大家都有些心虚气短了，本来就是一场开海经济事务的调查公干，怎么就变成了便都察院下来查案风险还高了？”
这等公干要说稍许有风险的也不过就是都察院下来查一些地头蛇的事儿了，但是都察院下来查之前一般都是秘密调查，这是其一，如果有风险的必定会是和龙禁尉北镇抚司一起，甚至刑部也会派出一些人手，这些人可以很好的调动地方上他们能调动的资源，所以一般说来来能真正和官府抗衡的微乎其微。
当然也非从来没有。
元熙三十年，湖广右布政使于广被都察院调查，欲阻止都察院御史调查两名证人，其中一位是府同知，一位是县令，便指使江湖人士伏击，结果导致龙禁尉三人死亡，一名御史重伤致残，一名证人（县令）伤重不治，此案在当时引发全国轰动。
元熙帝一怒之下追究了湖广提刑按察使司、分巡道、黄州府以及龙禁尉和刑部的职责，其中湖广提刑按察使被罢黜，发案分巡道佥事、黄州府知府、通盘尽皆被流放，而此案被查清楚之后，于广被诛三族，同时也有多个参与者被诛三族，而参与伏击刺杀的两个帮会门派被官军剿灭，全数捕杀流放。
可以说此案也是大周立朝以来震动最大的一案，不过虽说此案震动很大声，但是江湖那么大，提着脑袋耍的江湖人一样多如过江之鲫，你要说彻底断绝此类事情也是不可能的。
只是说相对于要刺杀朝廷官员，这个代价就需要掂量一下了。
因为这类案件那是必须要查个水落石出的，说句难听一点儿的话，哪怕是替死鬼或者冤枉，拿也必须要有一个结果。
无论是龙禁尉、刑部还是地方官府，甚至驻军，只要有需要都可以调动，所以这种情况下，真的针对朝廷官员的刺杀还是相当少见的。
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下来调查的公干居然都要有这种风险，自然就很难让人接受了。
“呵呵，崔大人，咱们也心知肚明，若是宁波、泉州、漳州这三家谁先试点，已经触动了很多人利益了，但是会不会导致别人铤而走险，我觉得这个可能还不至于，但是若是那些本身就不愿意看到朝廷开海的人呢？没准儿他们本身就是和倭寇有勾结，这是直接砸人饭碗，这就不好说了，……”
冯紫英笑笑，漫不经心地摊摊手。
“如您所说这事儿又不是我们能做决定，可是人家未必如此看，或者觉得干脆吓唬我们一下，让我们不敢南下了，或者杀鸡吓猴，咱们就怂了灰溜溜回去了，是不是这开海能拖到明年后年呢？一年的收益有多大，我想对于有些人来说，三五十万两不止吧？就算是打个折扣，或者说分摊到某一家身上，几万两总有吧？几万两银子，足以让很多人热血上头不顾一切了。”
冯紫英的话终于让崔景荣和吴亮嗣都有些动容了。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用具体的收益来衡量冒险的代价。
若是为了几万两银子来找一些江湖人来行险一搏，未尝没有这种可能，找一些无牵无挂的江湖人哪怕是身死当场或者事后查明，那又如何？
江湖人那几条命又能值几个钱？
“那紫英你的意思……”崔景荣沉吟了一下问道。
“既然有这种风险可能，崔公、魏大人不妨和扬州府衙以及漕运分司这边都说一说，请他们派人护送一下，到了金陵府下官相信就应该要安全许多了，起码好歹也是南京不是？龙禁尉那边如果能够打个招呼提醒一下，或许很有必要。”
冯紫英已经打定主意，不管崔景荣接受不接受，自己肯定是要接受未来老岳父好意的，而且他也确信老岳父绝不会无的放矢，肯定是有所觉察，才会如此提醒和布置。
崔景荣最终还是勉强接受了冯紫英的建议，通报给了扬州府，并且和漕运分司那边也说了。
扬州府和工部漕运分司那边都是极为重视，迅速调集人手，像运河上的第一号草莽力量——漕帮自然是首当其冲。
而作为运河上下第一大帮会的漕帮，虽然名义上是一个江湖帮会，但实际上谁都知道这个帮会和其他江湖帮会还是有些不同的，它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朝廷官府势力在运河这条关乎大周朝经济命脉上的一个延伸。
因为漕帮的成立其实就是漕运力量民间化的一个结果，随着漕兵的裁汰，里边大批被裁汰的漕兵及其家眷就成为了漕帮的一份子，而漕帮其实就是裁汰下来的漕兵以民间形式承揽漕运业务，而漕帮帮主麾下各府分部和舵主，实际上都有刑部坐探线人和龙禁尉渗入，确保为朝廷可控。
当然从前明到现在大周，立时两百多年，漕帮从永乐年间开始形成雏形，在前明成化弘治年间定型，然后进入大周朝之后，几乎是沿袭了这个模式，但是毕竟历经百年，历代漕兵进出新老更替，这个帮会还是逐渐变得江湖草莽气息更加浓厚。
而朝廷也更多的是以经济利益来笼络这支加上家眷亲友可达数万人的力量，每年漕运除了漕兵押运外，其从漕粮的解运到装卸、护送一直到入仓，再到漕船的其他另用，都是由漕帮垄断，而且像沿运河各大城市码头，亦有漕帮分舵和其营生。
临清民变之所以让白莲教得手，很大程度就是因为漕帮临清分舵的舵主就是被白莲教拉拢渗透成为其中一份子，这也是后来冯紫英隐约从龙禁尉那边得知的，也不知道漕帮最后花费了多少才算把这桩事情摆平。
……
“文言见过冯大人。”
冯紫英还是礼貌的起身前行，虚扶了一下对方。
理论上汪文言不过是林如海私人幕僚，也非官吏，再说不客气一点儿，就是一介草民，冯紫英也不像都转运盐使司衙门其他吏员下人，还需要给汪文言几分薄面，他是京官，完全可以点头招呼即可，但是冯紫英仍然起身走了两步，虚扶而起，给足了林如海和汪文言面子。
“汪先生客气了，我便是在京师城中亦对汪先生的忠勇仁义有所闻。”冯紫英没有客套什么，“我以为关系密切的同年，方有度，他便是歙县人，其岳丈便是歙县著名士绅茶商，便提及过汪先生，只是我却不知道汪先生现在叔父衙门里做事，……”
虽说这么些年来的历经风雨，汪文言也已经可做到胸有城府不露形色了，但是对于这一位名满京师，便是在江南亦是名气不小的新晋翰林院修撰这般夸赞自己，汪文言还是很难做到心无波澜。
“冯大人太客气了，文言不过是年轻时候任侠使气，便是闯荡博得一些小名声，也不足挂齿，如何能冯大人垂目？”汪文言赶紧拱手鞠躬谦虚。
“嗯，观人首观心性，若是心性不佳，便是有韩信张良之能，终归是为虎作伥，我一向信奉，小赢靠智，大胜靠德，忠义却不迂腐，胸有韬略手腕但却不失做人底线，……”
冯紫英的话让汪文言眼中精芒一闪，心中也是感触极大。
虽然在歙县，在徽州，在扬州这个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很多人都是看重的智谋韬略，但是却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却如此看重自己年轻时候闯下的任侠使气之名，这却是让他意想不到的，但同时也让他倍感骄傲。
难怪这一位在京中能闯出若大名声，连皇上和阁老们都青眼相加，这般观人识人的眼光委实和常人不一样。
也难怪东翁如此看好此子却又忧心，估摸着东翁是怕小姐降服不住这一位冯大人，不过看这位冯大人也是一个胸怀天下之人，便是真的喜好女色，那也不过是英雄风流的一桩美谈罢了，岂能影响到他的胸中大计？
“冯大人过誉了过誉了，文言不敢当，不敢当，……”

第三十一节 果真是个人物
见二人颇为相得，林如海心中越发安稳，“文言，坐，坐。”
汪文言坐定，林如海才沉声道：“文言，你把这几日了解收集到的一些情况和紫英说一说，今日紫英已经情况和户部崔大人说了，他们也扬州府衙和漕运那边打了招呼，估计应该会有一些安排，但是他们还是觉得紫英还是有点儿夸大其词了，认为不至于那么危险严重，紫英也有些拿不准，……”
汪文言轻咳了一声，这才点点头道：“东翁，冯大人，因为之前朝廷这一拨公干和都转运盐使司衙门并无关联，所以文言也就没有刻意去搜集了解相关情况，不过开海事大，关乎江南国运民生，所以也有所了解，前几日东翁提及了冯大人和东翁关系，所以文言这几日便也专门做了一番了解，还是有所得的，……”
短短几日就能有如此了解，冯紫英对汪文言的本事和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能量也有些震惊。
汪文言肯定是有些能耐的，能在历史上造出那么大声势，若是浪得虚名，那也太小看古人了。
而都转运盐使司衙门冯紫英除了知道掌控着盐引盐课银子外，也就知道这应该是历任皇帝的一个小金库提款机了。
嗯，当然这肯定是和朝廷内阁达成了某种默契的，合情合理，但不合规不合法，就这种大家心照不宣的默许存在。
至于说这都转运盐使司衙门还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冯紫英就不太了解了，但从今日汪文言的态度来看，这个衙门肯定掌握着相当资源，起码是在情报信息这一块上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资源。
见冯紫英目光里有了几分探究的神色，汪文言自然明白这一位应该是感兴趣起来了。
只可惜这都转运盐使司衙门没有父子相传的规矩，而且汪文言也认为若是真的接任了这个巡盐御史职位，对其他人来说也许是惊喜，对于冯紫英来说，则未必，甚至是失远远大于得。
当然若是东翁要把某些资源交他这个女婿，还有半年时间，倒是可以做一些准备。
“……，根据文言所了解，朝廷开海在江南总体反应还是偏好的，绝大部分士绅持支持态度，当然也有一些思想较为古板者，认为朝廷过于重视商贾，忽略了农耕根本，这等言论没太大影响，也不值得关注，……”
“……，但是还有一部分人，这个群体数量不大，平素也很低调，不显山露水，其中在闽浙两广两省较多，南直这边有，但较少，他们也就是我们一般意义上提及的海商，嗯，或者准确的说就是和倭人都有勾连的走私商人，……”
“这个海商群体数量初步估计应该是在三十到五十家之间，都是在当地看不出，很低调，但是家资巨厚，而且人脉极广，地方官府官员和他们多有勾连，但他们不属于地方士绅中名流，影响力有限，名声也一般，但潜在势力很强，当然这三五十家只是一个大概估算，实际上依附于这三五十家的肯定有上百家，但规模肯定不及这些家，……”
“这个群体应该是对朝廷开海最为反对的，因为他们知道一旦开海，那么各地那些影响力和名声甚至钱银资本比他们更大更强的士绅就光明正大加入进来，而他们相较于这些本身就在本地极有影响力，连官府都要敬畏一二的士绅望族来说，就不够看了，以前这些人碍于名声和朝廷规制，所以不愿意插手，但现在朝廷开禁，即便是他们本人不会参与，但是家族中子侄是肯定会参与进去的，……”
这都在冯紫英的估算范围之内，他微微点头，示意汪文言继续。
“但这个群体虽然反对朝廷开海，但是绝大部分人也还是相对理性，认为这是朝廷政策调整，大势所趋，所以无法阻挡，其中势力最大的几个虽然反对，但是知道反对无效之后就会退而求其次，因为他们人熟地熟经验丰富，原来规模也比较大，所以即便朝廷开禁，他们其实也不太惧怕和新入者正面竞争，……”
“……，而那些小的呢，反对也不是太激烈，因为他们处于最底层，开禁之前，他们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被地方官府拿去当替罪羊，现在开进了，竞争激烈了，但他们选择余地更大，可以有更多的合作对象，而且来自朝廷这一块的法律风险就没有了，……”
“文言你的意思是就是这居于中间的这个群体是反对声最激烈最大的？”冯紫英点头。
这个汪文言还是下了一番功夫的，起码自己就没有了解得这么细，只知道有激烈反对的，但是这些人属于哪一类型，自己却没有研究。
“还得要分。”汪文言有心要让冯紫英刮目相看，第一印象要给对方深刻。
林如海已经和他谈了，接触几日，他觉得冯紫英基本可信，当然还要进一步考察，但是如无意外，他的这个家底儿就要基本上交给这个未来女婿了。
而且他感觉自己未来女婿的格局绝不仅仅是现在显现出来的，未来可能直接是瞄准六部大佬这个层面，甚至直指内阁阁老都不令人惊奇。
所以林如海的话也让汪文言倍感振奋。
都转运盐使司衙门虽然权力不小，接触面也宽泛，但是层次还是略微低了一些，而且格局太狭窄了，始终是围绕着一个盐字做文章。
盐很重要，牵扯面也宽，但是毕竟还是有限，肯定无法和更高层面的六部事务相提并论。
而无论是林如海还是汪文言都觉察到以冯紫英目前的成长势头，未来必定可以在朝廷重臣中有一席之地。
这相当于是一次押注，将全副身家和自己的命运押在这个年轻人身上，但值得！
“还要分？”冯紫英被吸引住了。
“嗯，这个群体不小，所也还要分，事实上，绝大多数商贾是绝不愿意和官府对抗的，无论出于何种情况下，起码他们绝不愿意正面和官府抗衡，所以中间这个群体虽然他们面对的压力很大，但是他们也可以有一些对策，比如结伙抱团形成一个利益共同体，共同出资共同分享红利来和那些大海商和大士绅们竞争，……”
“……，但是毕竟还是有一些心有不甘者，他们比起那些头部的大海商们实力略逊，所以要和那些准备进入的士绅望族无法竞争，但是要让他们去结伙抱团，却又觉得自己利益会受到损失和影响，所以他们是最不甘心的，而这伙人中就有一些企图阻挡和干扰朝廷开海之略推进的，在特定情况下下，可能就要铤而走险了。”
汪文言抽丝剥茧，一层一层将整个海商群体以及未来准备要进入海贸的群体细细道来，而且也分析了哪些人虽然反对，但是不会有暴烈行为，哪些人不甘，但只能服从，还有哪些人就可能存在风险了。
找出这些风险群体，并适时加以监控，基本上就能扼杀掉最大的风险源。
“汪先生，那是否近期有这些存在危险的群体中人，来了扬州？”冯紫英没有客气。
“冯大人，扬州乃是万商云集之地，闽浙海商和南直隶这边本身联系就很紧密，南来北往的货物很多都会在扬州交易，尤其是从杭州、苏州、宁波过来的客商更多，我不敢断言这其中谁有问题，但是我对比起了一下前面三个月的闽浙商人进入扬州的数量，略有增加，而照理说，现在是十一月，既非开年也非年末，也不是五六月和九十月生意最好的时节，一般说来从十一月到十二月，应该是一个缓慢减少的趋势才对，所以这种反常，我不好判断，但是肯定是有些蹊跷的，……”
“而且我圈定的一些可疑对象，也的确是前几日来了扬州，但是今日去不知去向了，……”
最后一句话让冯紫英和林如海都是一惊。
“文言，你确定？”林如海知道汪文言这等话是不可能信口妄言的，但是还是觉得要问清楚，居然能圈定一些特定人员了，这未免太神奇了。
“东翁，其实并没有那么神秘，这些人来扬州，要么就只能住那么几家客栈，更大可能是借住一些扬州本地商贾的别宅别苑，后者无论是舒适程度还是隐蔽程度，亦或是条件方便程度，都远非前者可比，所以只需要盯着这一块，全扬州这类商贾别宅别苑能满足得了需求的，也不过就是三五十处罢了，有的放矢，盯着发现不难。”
汪文言轻描淡写的话让冯紫英对此人的洞察和归纳分析能力更为佩服，等闲之人怕是很难从这些方面入手来考虑的。
“当然，不是说这类人来了扬州就要行不轨之事，但是若是往日来了都要么戏楼，要么饮宴，但这次来却行色匆匆，行迹诡秘，而不去这等花天酒地的场合，那就难免引人起疑了，……”
汪文言轻笑道。

第三十二节 班底
有条不紊，细致入微，观察事情分析问题能找准关键，这是冯紫英给汪文言下的初步判断。
难怪林如海能如此欣赏此人，而且看他能在这段时间内调动各方资源把这个问题查到如此程度，说明其运作和执行能力也极强。
都转运盐使司衙门不是扬州府衙，没有像府衙所掌握的那等巡捕衙役和巡检司这样的基层治安单位，更多的还得要依靠自己人脉关系去调动这类资源。
但汪文言还是能在短短几日里就拿出了这样的成绩，不得不说此人是个人才。
“看来文言心中已经有些底了，那我也就放心了。”冯紫英转过头来，微笑着道：“叔父可否让文言跟我一段时间，我们一行人对南直隶这边很陌生，而单单依靠地方官府，他们从各自利益角度出发，也未必会最客观真实把我们所想看的所想要的展现出来。”
“当然可以。”林如海本有此意，冯紫英主动提出来，他当然不会拒绝，“不过紫英你也要注意一下，文言在我这里知晓人不少，最好还是不要以公开的方式出现，若是‘恰巧’同行，那就不碍事儿了，嗯，最起码大家也可以做到心照不宣。”
“那就多谢叔父了。”冯紫英道谢，然后转过头来，“这段时间就要有劳文言兄了。”
冯紫英加了一个“兄”字，以示感谢和尊重，这也让汪文言更感动，赶紧起身，“能为冯大人尽一份心，也是文言的荣幸。”
“文言兄，你年龄比我长，不如你就直接叫我紫英吧。”
冯紫英的话让林如海都有些吃惊，这礼贤下士到这个层度，看来自己这个准女婿很看好汪文言，是要准备从自己这里直接全盘接手啊。
汪文言也吃了一惊，但随即坚决而果断地摇头：“这如何使得？若是冯大人不弃，那文言便以公子相称，而公子称我为文言就最好，您看如何？”
少爷、大爷这一类称呼一般是用于家中仆人、丫鬟这一类下人称呼主君，而名字相称则一般是同僚、朋友，铿哥儿、大郎则是亲近朋友和长辈的称呼。
当然紫英这个名字称呼也可以用于长辈、同学和朋友之间的相称，相对宽泛，可对于汪文言来说绝不合适。
而公子这个称呼有些近似于非公务下属的称呼，也就是私人幕僚，主要原因是冯紫英年龄实在太小，用东主东翁相称显得太过老气，所以公子这个称呼是比较合适的。
汪文言原来也称冯公子，少了一个冯字，那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那几乎就是以自己人的角度来称呼了。
汪文言既然决定了跟随这一位，那么就需要把自己的位置定好，用自己的才华能力来赢得对方的尊重，而相对密切但是却不过于亲近的定位作为一个开端才是合适的。
更何况人家以兄相称，已经是相当尊重了。
冯紫英看了一眼捋须微笑却不搭话的林如海，便爽快的答应了。
“那东翁，公子，文言建议还是要从提防万一出发，闽浙海商那边长年在海上和倭寇打交道，不少人也养成了骄横桀骜，胆大妄为，喜好行险一搏的习惯，无论是江湖绿林还是倭寇中都是亡命之辈，所以不可不谨慎，所以我们这边恐怕也要做一些准备，……”
……
“文言兄，林公对这位冯公子如此看重，莫非真的这位冯公子已经和小姐约为婚姻了？”曹煜小心翼翼地瞅了一眼东厢房那边，问着正在认真审视着文案的汪文言。
“唔，子翼，你也看出来了？”汪文言最后一道审查了方案，搁下笔，点点头，“差不多吧，怎么，有些意外？”
“嗯，不意外，倒是挺为林公高兴的，这几日林公脸色都要好看许多了，不过郎中也说林公……”曹煜观察着汪文言脸色，“或许郎中判断有误，……”
曹煜是个比汪文言略小好几岁的矮瘦文士，秀才出身的他说来也是官宦之后，不过他这个官宦是前明时候了，祖辈在前明曾经担任过巡漕御史，也就是乔应甲担任过的职务，不过大周立朝之后，他家便破落下去了。
他家庭自幼贫寒，考中秀才之后两度秋闱失利，便死了这条心。
先是在县里找了一家族学当西席，后来主家过于吝啬，每年束脩所得实在难以维系一家子生计。
他是上有老，屋里有妻女，除了一个寡嫂和两个侄儿外，下边还有两个未成年的弟弟需要抚养，所以也是迫不得已才又寻找收入更丰厚的职位，最终投入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给林如海当幕僚。
他时间上甚至比汪文言还早一些，但是主要是从事文案策划和书写，比起汪文言的丰富经历来，他就要逊色许多，所以他也很有自知之明，一直唯汪文言马首是瞻，二人关系也很密切。
汪文言摇摇头，“林公的病怕是很难治愈了，林公也很坦然和我说起过，……”
曹煜脸上也掠过一抹感伤和遗憾。
说实话林如海带他们这帮幕僚不差，他在来给林如海当幕僚时，在县里给旁边一家族学当西席，一年所得束脩不过三四十两银子，寻常家庭倒是够用，但是他是一大家子，这就捉襟见肘了。
来了都转运盐使司衙门后，当年林如海给的薪俸就高达一百二十两银子，而到了年底更有四十两额外赏赐，加上平素里零七八碎的恩赏，一年收入可达接近两百两，比起原来当西席时涨了何止四倍？
今年他的薪俸已经涨到了一百六十两，算下来一年收入已经超过二百四十两了，所以他很珍惜这个位置。
但是东翁的病重也打破了他一直在这里干下去的幻想。
一朝天子一朝臣，更何况他是林如海私人幕僚，林如海病故甚至因病致仕，他都只有另谋生路。
可现在要谋到一份像现在这样滋润的生计谈何容易？
而且他也不像汪文言那边在外交游甚广人脉广泛，便是失去了这份工作，要另外找一个东家也不难。
见曹煜脸上的神色，汪文言便知道对方在担心什么，这也是他想要和对方好好谈一谈的。
林如海这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除开官员吏员和林家下人外，就是他们这帮私人幕僚了，像巡盐御史这样的重要职务一般都有几个幕僚，像林如海便有六七个幕僚。
这等幕僚和贾政那等养在家中的清客不一样，都是各有分工，各有侧重的。
像汪文言是负责揽总，对外联络对内安排布置，对上承接，对下管理，基本上就是个大管家的身份，但是这个管家却不是寻常那等官宦家庭管理府中内务，而是管理公务。
像曹煜便是主要负责文案事务，顺带协助汪文言进行一些策划。
另外还有两名专门负责外联的。
一个对官，也就是上面的户部、工部、刑部这些和扬州府衙、分巡道、分守道、江都县衙以及南京六部、户部钞关、工部漕运分司等，这主要是有公务联络。
还有一个对民间，也就是像盐商群体、钱铺银庄、戏楼酒楼、江湖门派等等，主要是要负责一些日常事务联络安排。
另外就还有专门负责收集整理相关社情民意的，盖因巡盐御史身份过于特殊，实际上某种意义还要承担起帮助太上皇打探江南这边情况的任务，所以汪文言才能这么短时间内迅速汇总情报，给出一个指向。
光是这些幕僚们的薪俸赏赐花销一年都要超过三千两，这还没有算请他一些花销。
若是靠林如海正经八百的薪俸，是根本无法支应的，就是寻常县衙府衙都难以承担，但是在都转运盐使司衙门却不在话下。
“学勤，我也不瞒你，林公身体怕是支撑不了太久，这个巡盐御史朝廷肯定会另外派人来，届时恐怕我们这群人都只有走人，……”
学勤是曹煜的字，听得汪文言这么一说，曹煜脸色更是黯淡，“看来是该我们自家自谋出路了么？文言兄，可有去向？能不能带上小弟一个？便是辛苦一些薪俸少一些，也可以，只要稳定，你也知道我这才纳妾不久，又生了两个儿子，……”
曹煜也是无奈，他原来只有一女，去年才纳妾，纳妾不久，妻子和妾却双双怀孕生下两子，这也让家里欣喜若狂，只不过花销却是大增，是真正离不得一份稳定收入的职业的。
像继续留在这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是不可能的，没有哪个新的巡盐御史会用原来巡盐御史的私人班底，便是吏员只怕新来的巡盐御史都要换一拨，更别说这种私人幕僚了，根本不可能接受，所以趁早走人另谋他途才是正经。
“呵呵，那若是让学勤离开扬州呢？”琢磨着什么的汪文言突然反问了一句。
“离开扬州？”曹煜吃了一惊，仔细打量汪文言，见对方不像是开玩笑，“去哪儿？”

第三十三节 团队
汪文言摇摇头，一时间没有说话。
他还刚和冯紫英接触，虽然感觉冯紫英应该是胸怀大志，但时间还是太短了一些，还没有来得及和对方更深层次的交流。
而这一趟金陵、松江和苏州之行，无疑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机会。
任何一个有意在仕途上有所作为的，都无法忽视江南这片土地，又是对方还是开海战略的提出者，那么未来江南的重要性对对方来说，还会与日俱增。
毕竟这是大周财赋的富集之地，离开了这片土地，大周朝廷立即就要停摆。
“文言兄，透个信儿，你知道小弟的情况，其他不敢说，但是文案策划和规划布局这些小弟自信还是有些底气的。”
曹煜感觉到了几分希望，用满怀希冀的目光望着对方。
看样子汪文言应该是找到了下家了，而且应该还不差，对自己来说这就更紧迫了，如果能跟着对方，那也是熟人熟路，也要能适应许多。
“让你去京师，你去么？”汪文言终于还是开了口。
“京师？”曹煜一愣，怎么会突然要去京师了？看了一眼对方，曹煜小心翼翼地问道：“文言兄，可以问一句么，是哪路神仙？”
汪文言笑了起来。
说实话，他很想把林如海的这个幕僚团队保留了下来。
这一年多林如海身体都不是太好，时病时好，某种意义上来说，全靠这个幕僚团队得力，才把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事务撑起来。
不要小看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事务。
盐业这一块涉及相当复杂，尤其是现在太上皇尚未放手，而永隆帝又有意渗透，而义忠亲王更是通过各种渠道想要插手，如何平衡好各方关系，如同悬崖上走钢丝一般。
而且那些盐商们也是鼻子极其灵敏，感觉到林如海身体不佳，而上边几方在悄然角力，也都有点儿想要拖一拖看一看的架势，在盐引和盐课银子的上交上自然就会有各种理由来拖延拖欠了。
汪文言他们还得要配合着衙门里几位官员们和这帮人脉关系不浅的盐商斗智斗勇，还得要把私盐贩子的局面那边控制好，防止捅出篓子。
威逼利诱也好，敲打要挟也好，总之要顺利把银子收回来，也是相当不容易。
这两三年里，几个人配合得相当默契，而且这几个人也都是经过了汪文言的筛选，一些不符合条件的早在两三年前就慢慢清退礼送出去了，只是没想到林如海的这场病却是来得这么不合适。
像眼前这个家伙，思路慎密，考虑问题周全细致，而且善于理解分析，一个事情交代给他，便能根据要求在很短时间内拿出方略来，而且还会根据要求变化不断做出修改完善，甚至还能主动提出一些建议。
就像刚才自己看得这份方案一样，自己只提出了要求，确保冯紫英一行人安全抵达金陵，并要前往松江和苏州，介绍了危险来源，以及行进方式，一个时辰不到，一个粗略的保卫方案就出来了。
而且在自己的提醒和介绍下，又花了半个时辰修改，基本上就可以行。
最为满意的是配合日久，对方也清楚己方能动用的资源有些哪些，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可用，都是一点就透。
除了这个曹煜外，其他几个人能力都不差，若是解散了，日后还要想重新组建这样一个幕僚班子团队就很不容易了。
更为关键的是这帮人对南直隶乃至浙江那边的情况都很熟悉，也就是对闽地两广不太了解。
其中一个就是绍兴人，曾经在杭州干过胥吏，算是和汪文言同行。
还有一个是淮安人，曾经给前两任金陵知府当过幕友。
几个人都各有所长，若非如此，汪文言也不会如此不舍。
只是冯紫英现在还只是一个翰林院修撰，说句不客气的话，这类清贵京官，未来前途肯定是非常远大的，但是现在却真的算不上什么，对于这样一个团队显然有些用不上。
之所以林如海要把自己介绍给对方，也是因为对方恐怕因为开海还有一些非公务性质的事务要自己来处理，但并不代表对方就需要这样一个庞大的团队了。
除非……，除非对方对自己的未来有着相当宏大而清晰的定位规划，否则汪文言想不出对方留下这样一个团队的价值和意义。
“学勤，没什么不能说的，嗯，就是林公的女婿冯公子吧。”
“啊？！”曹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说冯大人，可是他是翰林院修撰，这如何能用得上我们？”
汪文言一时间也不好解释，他能说这位冯公子胸怀大志所谋乃大？
凭什么这么说？
见汪文言有些不好回答自己问题，曹煜恍然大悟，压低声音：“莫不是林公不愿意见我等无处可去，所以才让其女婿来接手，只是这等也不是长久之计，冯大人养着我们这样一帮闲人也毫无意义啊，冯大人现在是从六品修撰，若是能下地方，可以到正六品，甚至从五品，若是能干个知州，或许能勉强……”
说到这里，曹煜也有些失望的摇摇头。
便是这位冯大人立马下来干个从五品的知州，只怕也养不起这样一帮人，一年几千两银子，和就算是他当知州能养得起，但是没有意义和价值啊。
说句不客气的话，要想养着自己这帮人，而且还能充分发挥作用，起码要干到一个正四品的知府，而且还是得像苏州、松江、扬州这样富庶大府，才能说得上有价值意义，便是像池州、宁国、太平这样的穷府，都没有多大意义。
“行了，学勤，你也别胡思乱想了，先把现在的活儿干好，不过我可以给你打个包票，到时候能有你一碗饭吃，不会比现在差。”汪文言见对方还在瞎琢磨，直接打断。
“嘿嘿，文言兄，那我可就听进去你这句话了啊。”曹煜笑了起来，接触这几年，他知道对方不是轻诺之人，“这个方案如何？”
“差不多了，秋水剑派这边让老杜和秋藏锋马上安排好，务必不能出岔子，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平素咱们衙门也懒得用上一回，就是这衙门里的护卫也都是闲活儿，现在这一回就是要见真纲了。”汪文言点点头。
“每年衙门如此看顾秋藏锋他们，若是这等事情他还要溜边儿，那真的就欠收拾了。”曹煜摇头，“秋藏锋是个明白轻重的掌门人，几百号人靠他掌舵呢。”
“嗯，但愿如此。”汪文言的目光重新回到方案中，“从扬州启程到金陵，我估计如果真的有人要伏击刺杀的话，最大可能性会是上船那一段时间，码头上人多眼杂，根本顾不过来，其次可能会是在路途中某一段水流平稳，船行较慢的时候，至于说到金陵府到岸下船时本来也应该是比较危险的，但这边已经通报给了金陵府和南京六部，估计会有龙禁尉和南京刑部的人手要准备防范，如果这帮人消息稍微灵通一些应该不会选择这个点，……”
……
看着两艘船缓缓驶过，藏身船中的一干人最终也没有等到命令，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船慢慢远去。
“虎爷，就这么算了？”
“哼，没有接到命令，当然只能作罢，而且恐怕我们真要动手，只怕也讨不了好。”被称作虎爷的虬髯汉子，手中一对精钢分水刺重重在船板上一顿。
“秋藏锋这个老狗，就差点儿亲自出阵了，就算是替户部钞关押运银子都没有这么来劲儿，他两个儿子一前一后都在船上，而且儿媳女儿也都据说是在船上，据说是陪着上边一个官员的侍妾，哼，谁知道是不是把自己儿媳女儿送去给人家暖被窝去了，……”
船舱内响起一阵淫荡的笑声。
“虎爷，除了秋水剑派的，漕帮也来了不少人，刚才兄弟都看见了漕帮三龙头带着两名亲传弟子在船头，另外还有几个盐枭中的好手，那是心狠手黑之辈，居然也敢坐官船，扬州府这么大胆？”
一个干瘦汉子忍不住质疑道。
虎爷没吭声，实际上在来这么埋伏时他也是忐忑不安的，这帮人有多可靠？真要被官府拿住，只怕根本就封不住嘴，说是亡命徒，但是亡命徒哪个又敢说是真正无牵无挂？
而且人家明显也有所防范了，从淮安下扬州时，只有几个龙禁尉，怎么到了扬州，一下子就变得如此小心谨慎，光是他观察到和了解到的江湖高手就有不少现身船上，这显然是有针对性的在防备着什么，或者说已经有人通风报信了。
所以在没接到命令之后，他反而松了一口气，这事儿没有完，但是若是和这帮人一起做事儿，只怕还真的要小心，弄不好就要把自己陷进去，所以他要斟酌一番了。
“撤吧。”最终还是摇摇头，虎爷看了一下远处，“去松江，看看有没有机会。”

第三十四节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船终于慢慢靠近了金陵码头，云集在码头上的龙禁尉和南京刑部的人手紧张的四处观望打量着，提防着可疑人。
甚至还有一队火铳手埋伏在码头两侧的仓房中，他们也得到了命令，一旦有险，对可疑人员便可开枪，格杀勿论。
前后两艘船上的人也都紧张起来，这应该是最危险的时候了，而一旦下船离开了码头，在金陵城中再想要动手，就别想跑掉了，一般说来也不会有人敢在城内伏击。
在过丹徒那一段最平静水面时，大家紧张了一回，但是却风平浪静，甚至差点儿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把一艘南京都察院致仕退休的官员船当成了伏击者，弄得手忙脚乱。
然后，一切都很平静安泰，码头上南京户部、工部和都察院的接站人员也和崔景荣一阵寒暄，然后便上了马车，直接去了金陵城中迎宾馆。
名义上是迎宾馆，其实就是从各地来金陵城中的官员接待驿馆，主要是接待来自京师城中的达官贵人们。
尤三姐一直手按在剑柄上，须臾不敢离。
她还从来没有干过这类更像是保镖护卫的角色，格外吃力。
与那等直接在沙场交锋不一样，随时要保持高度警惕，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察悉各种可疑动静，实在有些勉为其难。
身旁的秋琴心颇为好奇地一边警戒，一边打量着这个这两天迅速熟悉起来的异族女子。
嗯，在秋琴心看来，这个女孩子就是异族女子。
虽然能说一口西北话，但是那剑眉蓝眼加上深眶高鼻，还有那比自己还在刚给孩子断了奶的二嫂更丰腴的身材，怎么看都不像是汉家女子。
听说她是那位冯大人的侍妾，但是就跑江湖的她一眼就能看出对方还是一个处子之身，不过看她和那位冯大人颇为亲昵，估摸着应该是还没有收房的缘故。
不过秋琴心倒是挺喜欢对方豪爽大方的性子，或许北地人都是这样？
“尤家妹子，不必紧张，那边仓房里埋伏有人，刺客应该不会从那边来，……”秋琴心一边观察着岸边情况，一边，却在小心的用目光余光看着靠岸边的水下。
这种从水里突然窜起来的杀手更为隐秘而不可测，但是时间却很短，只有短短一息时间。
一帮人几步路就能踏着船板上岸，若是不能得手，甚至得手恐怕都很难逃得性命。
“哦？姐姐怎么知道那边有埋伏？”尤三姐讶然问道。
秋琴心嫣然一笑，“你看，那仓房原本就是一个最好的遮掩物，按理说肯定要安排人在两边布守，可是除了门口有一个人外，其余两边都是敞着，而且你看那几扇&#183;窗户，明显有人走动的光影，要么是强弩手，要么就是火铳手，甚至本来就是一个圈套，一旦刺客现身，没准儿就是窗户洞开，火铳齐鸣了，……”
尤三姐这才恍然大悟。
她虽然自小习练武技，但是却没有怎么走过江湖，这些江湖经验更是欠缺，所以连冯紫英都发现把她给带出来根本就是一个累赘，大概就真的只有暖床的作用，或许就是能够在睡觉的时候能保护一下自己了。
尤三姐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当秋水剑派和漕帮、盐帮的人加入进来之后，她就跟着秋琴心和秋琴心的二嫂，成日里询问情况，一副刻苦好学的架势。
不过尤三姐虽然不懂经验，她还是听出了秋琴心话语里的一些落寞，忍不住问道：“姐姐不是说刺客不太可能选则在这里动手么？这不是好事么？那就姐姐为何还闷闷不乐？”
秋琴心摇了摇头，“这里不可能，就意味着这些人也许就会在他们去松江甚至苏州的时候动手，那更不可测，危险更大，我们要防范和保护的压力更大啊。”
不过这不是秋琴心内心的话，她还在想着父亲前几日里和自己说的话。
这一次秋水剑派几乎是倾尽全力，除了父亲因为身体不佳而没来的话，大哥二哥加上自己以及派中高手全数出动。
大哥就曾经问过父亲，为何对此事如此重视，而且林公病重，卸任在即，未来谁来接任这个巡盐御史都很难说，秋家明年还能不能拿到窝商资格也都还是一个未知数了。
父亲的话却没有说其他理由，只说林公这几年待秋家不薄，这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秋家必须要在这一次行动中展示自己的实力，要让衙门里知晓秋家是有用的。
父亲也一度不无担忧的提到随着南京五军都督府的营军也开始装备火铳手，据说下一步在扬州、苏州等地营军也可能要开始装备火铳，而火铳的出现无疑是对他们这等靠刀剑讨生活的江湖门派和标行镖局的一种极大威胁。
当一个苦练几十年的江湖好手，甚至顶不住一队三人练了一年的火铳手三段击时，这种打击和失落感是不言而喻的。
当然秋琴心自然不会去和尤三姐说这些，但是父亲却很明确的说道，如果不能让衙门里的官员们看到秋水剑派和秋家对朝廷的用处，那么明年哪怕是不换这个巡盐御史，恐怕秋家要想拿到这个窝商资格也很难了。
朝廷和官员们很现实，你一个区区江湖门派，下九流的角色，若是没有多少用处，你有什们资格去和其他背景更深人脉更厚的盐商竞争？
哪怕是你的弟子给巡盐御史当妾也不行，因为涉及利益太大了。
秋藏锋最小的师妹宋如珊，便是林如海六年前纳的侍妾，秋家也正是凭借着这个侍妾才开始真正踏入了窝商之路，这几年也算是秋水剑派和秋家发展最快的时候，但是眼见得林如海病重，这等情况却又让秋水剑派不由得担心起来。
事实上秋琴心甚至隐约清楚自己父亲的一些想法，不过父亲没有明说，她也装糊涂。
父亲实际上很希望秋水剑派能在这一轮护卫行动中发挥作用，这也意味着这帮刺客杀手必须要出手，如果只是单纯的一次警卫保护，而没有任何意外，那秋水剑派就很难展示出自身实力和作用。
但同样如果刺杀行动得手，哪怕是只是造成一些伤害，那秋水剑派也不会有好果子吃，所以这也让秋琴心很是矛盾。
进了金陵城，冯紫英终于可以松了一口气。
迎宾馆护卫很严密，龙禁尉和南京刑部以及金陵府都有专门人员负责警戒，完全是把这一行人当成了都察院下来查案的御史规格，甚至更高。
在船上大家精神都有些紧张，现在终于放下心来，崔景荣也给大家放了假，让大家休息两日，然后再去龙江船厂，不过冯紫英更倾向于是让龙江船厂那边赶紧做好最后的准备，该弥补的弥补好。
“紫英，总算是把你盼来了。”贾雨村老远就迎了出来，脸上的笑容却是发自内心。
来了金陵府，自然是要拜会这位府尊大人的。
一晃贾雨村便在这里已经干满了三年，从各方的风评口碑来看，好像还不错，就看有没有机会了。
金陵府知府若是元熙三十年之前，成为应天府尹，那是正三品官员，但元熙三十年后，应天府改为金陵府，这其实是一个对南京六部和都察院所在的降级，南京地位更是下降，所以金陵府知府和其他府名义上已经没有太大区别，正四品官员。
但即便如此，贾雨村现在的地位也不是冯紫英所能比。
从六品到正四品，这中间整整差了五级，理论上哪怕你每一次三年一察都是上等，并且都能如愿以偿的获得晋升，也需要十五年才能走到这一步。
当然如果你能有雄厚的背景和像西征平叛乃至开海之略这样的功劳，破格提拔的可能也是存在的。
冯紫英在起步时候就已经占了莫大优势，当人家都还只能是从七品或者正七品时，他便已经跨过了这道关，直接步入了从六品，这相当于他已经比那些同年们甩开了最起码三到六年的差距。
“雨村兄，我可是一到金陵，就首先来拜访您了，……”冯紫英赶紧疾走几步。
这一位能耐也不小，让人不敢小觑。
现在的贾雨村已经不完全是依靠王子腾了，虽然他和王子腾依然关系密切，但据说已经和方从哲搭上了线，而且和吏部那边也有人脉。
虽说比贾雨村小了二十来岁，但是官场这等场合，从来就不是以年龄来计的，如果冯紫英现在是首辅，那么雨村兄这个兄字就可以省了，而贾雨村也绝无可能在以“紫英”相称，那必定是首辅大人随时喊响。
“呵呵，那为兄可是翘首期盼，今晚就在我府里安排，不能推托，……”
二人手握在一起，也是格外亲热。
贾雨村丝毫不以冯紫英年龄缘故而有什么不适应，这一位虽然是从六品，但是人家现在是内阁和皇上面前的红人，而且又有齐永泰和乔应甲作靠山，谁敢小觑？
那是寻常官员攀附都攀附不到的，贾雨村自然要好生结交一番。

第三十五节 精明人贾雨村
“那小弟就恭敬不如从命啰。”冯紫英和贾雨村手牵手并肩而行，一边微笑道：“听说雨村兄治下金陵一片安泰祥和，今年金陵风调雨顺，粮食又获丰收，吏部考评又是上等，……”
贾雨村不无自得的捋了捋颌下胡须，抿着嘴笑道：“托皇上洪福，今年金陵上下尚算景气，……”
这厮看来是真的有点儿飘了，比自己还飘。
不过飘估计也是有底气的，金陵府这几年运气不错，治下雨水均匀，也没有大的灾害，吏部和都察院的考评自然也就不错，而且这家伙便是有些猫腻也藏匿和处理得很好，吃过一次大亏的人，在这方面就更谨慎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运气也是实力和底气。
“皇上洪福自然是主要，不过也有赖于雨村兄的励精图治啊。”冯紫英这等官场套话也早就是熟练得不能再熟练了，信手拈来。
“呵呵，紫英你这番话为兄可是记下了，来日齐阁老问起，紫英可莫要忘了。”贾雨村也涎着脸大大方方道。
冯紫英心中暗笑，这厮还真的是官迷啊，随时都指望着能再上一步，只是表面上却是泰然应承下来，“那是自然，雨村兄和小弟可是生死里闯出来的交情呢，……”
贾雨村眉花眼笑，哪怕这话就是说来听听，但起码也能说明眼前这一位对自己印象不差，齐永泰现在还是吏部尚书，若是能在他面前有这样一番评价，自己的考评和未来奔头也就稳了。
“嗯，愚兄就喜欢听这句话，对了，玉丫头的事情，……”贾雨村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冯紫英。
冯紫英也没想到贾雨村的消息如此灵通，看来他也有眼线在扬州府那边才对，或者说自己这一行人南下也牵动了很多人的注意力，贾雨村也不例外。
“嗯，小弟却有此意，只是家父母那边还要沟通一番，……”冯紫英含糊其辞，也不说死，“雨村兄也知道林妹妹的身子骨，……”
“愚兄明白，不过林公那里你却如何说？林公身体现在可是有些麻烦，……”贾雨村不肯罢休，还欲问个清楚。
林如海病重不是秘密，京师那边知晓，在南直隶官场上更是牵动万人瞩目。
只是大家也都知道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坐纛儿的巡盐御史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上的，便是内阁也做不了主，还得要看太上皇和皇上的想法。
贾雨村也很关注，甚至也多次遣人去看望林如海。
至于说谁来接林如海的这个班，现在也还不确定，但是如果冯紫英真的要当林如海的女婿，那的确可以赚个钵满盆肥。
几年巡盐御史的家当可不是一般的官员能比的，就算是自己这个金陵知府也差得远。
冯紫英没料到贾雨村居然问得这么深，有些讶异，但转念一想对方也是仗着给林黛玉当过西席，和林如海有宾主之谊，所以才敢这般问。
当然对方这么关心恐怕未必是关心林如海和林黛玉的未来，多半还是关心林如海的家当吧。
“林公虽然病情不轻，但是只要好生将养，一年半载当无事，所以小弟也打算此番返京后禀明父母，再来向林家提亲，……”
贾雨村微微侧脸，避开了冯紫英可能看到他的脸色变化，似乎是在迟疑斟酌着什么，一时间也没说话。
二人就这么一直走着，一直到贾雨村把冯紫英引入后房内书房，冯紫英这才有些意外怎地这家伙先前这么热络，这一段路走下来，却是一句话没有了？
正疑惑间，贾雨村却是将书房门掩上，示意冯紫英坐定，才踌躇着启口道：“紫英，你若是要娶玉丫头也罢，不过林公这巡盐御史之位，你怕也是明晓其中底细的吧？”
冯紫英微微一凛，挑了挑眉，这家伙是什么意思？是要提醒自己，还是规劝自己？或者说有意向自己示好？
点点头，冯紫英沉吟了一下才道：“小弟的确也听闻过一些，可能未必有兄长这般深透，但也知道这是广元年间便遗留下来的惯例，太上皇下江南时，约摸着大部分花销都是从这里走账吧？”
对此倒也不意外，贾雨村自然知道冯紫英既然是被齐永泰和乔应甲这些北地士人刻意栽培的对象，当然这些情况不会瞒他，纵然可能因为其年龄经历原因没说的那么深那么透，但大体也是应该知晓的。
“若是单单是这下江南走账倒也罢了，恐怕还不止这些。”
贾雨村中了进士之后任官就有些了解，这几年里和王子腾走得甚紧，加上现在坐了金陵知府这个位置，与南京六部和都察院这里边一帮子闲官打交道时间甚多。
这些被发配到这里来的闲官多是些仕途无望只等致仕之人，自然是什么都敢说，便是元熙帝和义忠亲王甚至永隆帝、忠顺亲王几兄弟的破事儿烂事儿都敢变着法子编排，他也是听闻了不少逸闻趣事和阴私隐秘。
“哦，那还能有什么？”冯紫英隐约知晓一些，但看样子这贾雨村只怕知道更多，不过他和自己说这些意图何在？
难道只是单纯的拉近双方关系讨好自己？就算是齐永泰是自己老师，但隔了这层关系，也不可能对他贾雨村有多么特殊的关照才是。
“太上皇下江南免不了花销，都转运盐使司衙门肯定要支应，但户部那边每年的盐课是少不了的，那怎么办？自然就会走盐商的路子，借了多少，许下了多少条件，谁也说不清楚，都是一包糊涂账，但是君无戏言，自然就要兑现，……”
贾雨村此时语气反而转淡了，“另外太上皇当时兴致高昂，宠幸无数，也牵扯进去了多少人得了好处，并不仅止于盐这一块，甚至还有特许的免死金牌，这些烂账都需要人擦屁股，元熙三十五年之后，林公之前两任两淮巡盐御史，便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既要面对户部和都察院的责难，又不能让太上皇的名声毁了，所以一个才会投水自杀，一个才年过五十就神思恍惚难以胜任而致仕，……”
冯紫英默不作声。
这些情况他略有耳闻，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就是一个专门负责来擦屁股的衙门，这么些年来除了最大限度的解决以前遗留历欠外，也还因为一些不甘寂寞的人插手而太上皇却又态度暧昧使得其重新陷入了困境。
某种意义上来说，林如海之所以被折磨得心力憔悴劳累过度才会导致肝疾崩发难以挽回很大程度也是源于此。
老账尚未抖落清楚，新账又源源不断涌来，谁受得了？
林如海就很含蓄的和冯紫英说过几次，有些事情非不为而不能，实在是难以应对。
贾雨村没提其他人的插手，但是冯紫英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用这种方式再暗示自己。
“雨村兄，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那边的情况小弟也只是知晓大概，不过想必林公病重，朝廷也会有其他人来接任，小弟看林公心态也是十分豁达，……”
见冯紫英这般说，贾雨村也不再多说，他觉得自己尽了心了，嗯，冯紫英应该明白自己的好意才对，那塘水不该去趟，太上皇和皇上之间的较量远未结束，尤其是还有一个上蹿下跳的义忠亲王在里边搅合，谁沾上，都难得讨得好。
他内心觉得冯紫英是应该放弃这段姻缘的，只是不知道他那两位老师如何着想？
在贾雨村府上用了饭，冯紫英才回到迎宾馆。
躺在床上，冯紫英也在思考着贾雨村这个人。
不能说这个人一无是处，《红楼梦》书中将此人写得心性凉薄心狠手辣，善于观风辨势，在冯紫英看来，处于贾雨村所在的环境位置上，他一个因过免官却又没有任何背景的文人想要起复，若是不去投靠某一家，那怎么可能？至于说贪墨也好，心狠手辣也好，那都是这个时代当官“必备品质”，都属于正常范围内，顶多说德不配位，属于才能有一些，但是品性差一些的官员。
但不得不承认此人的见风使舵和攀附能力很强，而且在治政上也有些本事，否则这金陵府在南京六部和都察院眼皮子下，还有一个风骨极为刚烈副手孙鼎相，不是那么好打理的。
他此番提醒自己无疑是一种近乎于“推心置腹”的示好，或者说拉近密切关系，等闲人是绝不敢在外人面前提及太上皇和永隆帝之间的这些秘辛的，他敢这么说，就是有意要让自己和他显得不是“外人”。
至于说他和林丫头之间的师生之情，和林如海之间宾主之谊，可能在他看来就不值一提了。
反正林如海都快要死了，林家的没落是必然，林如海和王子腾那边也没有什么多么特殊的关系，哪里比得上“示好”自己这样一个蒸蒸日上的明日之星来得划算，尤其是在感觉到自己态度模糊时，当然就能做出选择了。
也难怪《红楼梦》书中给他的评语是心性凉薄了，当真当得起。
真是一个精明人！

第三十六节 紫英，你怎么看？
龙江船厂的情况要比清江船厂好了太多。
这里原本就是前明海船制造基地，大周立朝之后，这里又云集了大周最多最优秀的造船工匠，只不过这么多年来，大周的禁海令让这里日益萎缩，虽说比清江船厂好得多，但是便是以冯紫英这个外行来看，也知道现在的龙江船厂真的是够呛。
都说拳不离手曲不离口，便是这些造船工匠手生了这么多年，很多技术自然就生疏了，再要让他们马上上手造船，估计都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
见几个官员都是脸色阴沉，工部工部龙江提举司的几个官员都是心情忐忑，而魏广微也是叹息不止。
这等情况比起清江那边要好多了，虽说也是不中看，但是这却不是哪一个人能弄成这样的，这是大周朝廷自个儿自废武功，把这给闲着，除了造些没啥技术含量的漕船，其他船也就是零零碎碎的造些，若是大海船，怕是想也不要想了。
回到迎宾馆，崔景荣便把几人招来商议。
说来说去，大家都知道这造船的事儿来不得半点含糊，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问及船厂和提举司那帮人，他们自己都没底气，可想而知，这开海之略，若是都被海外商人所控制，那真的就成了喧宾夺主了。
“紫英，你怎么看？”
这句话几乎要变成“元芳你怎么看”的翻版了，这南下江南之后，崔景荣用得最多的便是这句话，冯紫英和其他人也都习以为常。
“崔公，下官也没有什么看法，龙江船厂虽然比清江船厂略好，但是只怕这么多年没有造过海船，对海船技术只怕还停留在一二十年前的水准上，可据下官所知，便是那走私海商的海船水准也已经远远超出了龙江船厂所造的船，而且从两广闽地传来的消息，来自西夷人的海船其远海航行能力更胜于我们大周海船，这等技术如果我们不能迅速掌握，只怕这开海之事弄不好就要成为引狼入室之举，若是那西夷人、倭人尽皆掌握大型海船制造技术，其船上据闻多有火炮，那我们沿海之地岂不成了任他们出入的自由之地？”
冯紫英原本也没对龙江船厂抱有多大希望，几十年都不造海船了，你还能指望他们干什么？
在看过清江船厂之后就更是如此，但总还是抱着一份希望，就算是不能造，那么起码基本的工匠技师水准不能太差吧？
但现在看来，也只能说比清江船厂好而已，而想要承担起为未来的水师舰队造船，恐怕纯粹是痴心妄想。
想一想这等事情都不是一天两天甚至一年两年能办成的事情，冯紫英心里就又焦躁起来了。
这等大周海疆也是承平日久，北地九边起码边军还有些紧张感，但是在海疆这边无论是地方官府还是卫所营军，都还停留在如何对付登陆的倭寇心思上，完全就没有想过在海上如何剿灭倭寇，可一旦西夷人甚至倭寇把火炮技术运用到战船上，大周如何能抵挡得住？
纵然不会变成两百多年后那种情形，但是想想西夷人可以在这大周沿海纵横，这种憋屈滋味就难以忍受。
冯紫英的话让几个人的脸都阴了下来。
奈何这龙江船厂的情形就摆在那里，登莱那边王子腾还指望着这龙江船厂的工匠技师能迅速过去，从辽东那边尽快伐些大木运来开海建水师舰队，现在看来，这显然不可行。
可若是王子腾那边要求得不到满足，不但军方的反对声肯定会加强，而且北方士人的不满情绪也会加大。
辽东乃是九边镇守的重中之重，而如何保障辽东的粮秣后勤才是最重要的，更胜于蓟辽，这也是当初北方士人和南方士人达成妥协的基础。
“紫英，从清江到龙江，以我看，这官办造船除了养了一大堆禄蠡外，好像真的是无甚好处，我也听闻那淮安、临清和这金陵民办船厂，若是造那漕船成本要比咱们清江船厂所造低六成甚至更多，比起龙江船厂也要低四成，而且质量更甚，不知是真是假？伯辅，你听说过么？”
冯紫英和孙居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还是孙居相先说：“回崔大人，龙江船厂和清江船厂素来有南京都察院和南京工部负责，京里少有过问，……”
崔景荣轻轻哼了一声。
冯紫英沉吟了一下，“崔公，我看着清江船厂和龙江船厂中游手好闲者甚众，其中固然有庸碌之辈，但是更多地却是的确没有活儿可干，但现在开海在即，您觉得这龙江和清江船厂能承担得起建造海船的重任么？”
见崔景荣等人都是摇头，冯紫英也不客气，提出自己的思路。
“下官也以为怕是不行，而宁波、泉州、广州等地现有民间船厂皆有造海船的能力，而朝廷船厂反而不行，以下官之见，不如由朝廷下旨，督请民间船厂为登莱建造舰船，另外也以登莱总督名义招募商贾前往登莱兴办可造大型海船的船厂，由朝廷先行预订几年舰船，并予以定金，再从清江、龙江船厂中抽选部分匠户送往登莱，作为这等造船商贾不足人员的补充，一切都按照民间造船规矩来办，……”
“这如何能行？！”魏广微、吴亮嗣、孙居相等人都是异口同声的反对道。
“为何不行？”不说服这几人，冯紫英知道这事儿就没辙，他也做好和要和这几人打嘴皮子仗的准备。
魏广微作为工部官员，沉吟了一下方才道：“紫英，你的急切心情我明白，但是清江船厂和龙江船厂的工匠均为匠户也隶属于朝廷，岂能让那等商贾使用，从无此先例，而这等造船技术如何能外传，……”
说到这里是魏广微卡壳，这技术真的是不值一提了，先前冯紫英都说了沿海民间造船技术已经远胜于这边。
按照冯紫英的设想，当下就是要扶持一批造船工厂起来，其模式就可以按照十九和二十世纪日本扶持工业财阀的办法，民办官助，从技术、设备和资本上都予以支持，然后国家订货来加以推动，迅速催生几家能够建造大型远洋海船的船厂，只有这样才能在时间上和效率上赶上来。
换了寻常时候，只怕这等提议根本不会被接受，尤其是把工部隶属的工匠拨给民间船场来使用，而且还要按照民间船场模式来运作，那这工部的工匠们成了什么了？又将工部置于何地？
冯紫英考虑的还有很多，远非这一点儿，光靠清江船厂和龙江船厂这些工匠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就能打造出一家船场，更不用说水师舰队了。
“显伯兄，开海举债也无先例，但是只要有利于大周，便可放手去做，遑论区区几个匠户？”冯紫英不屑一顾，“只要能迅速建成符合我们要求的船场，造出符合水师舰队需要的海船，便是请皇上为这些匠户撤籍作为奖赏又有何妨？”
冯紫英激进的观点让崔景荣都有些皱眉，这撤籍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涉及到匠户子孙后代，若是都撤了籍，那日后谁来替工部干活儿？
但冯紫英的话也并非毫无道理，现在时间急迫，此次南下两大任务，其中之一名义上是考察宁波、泉州和漳州谁更适合首先开海，但内里朝廷早有定议，主要目的是考察江南诸城市的整体产业规模和类型，以及与开海之后可能带来的变化，像临清、东昌、徐州、淮安、扬州、金陵、松江、苏州、杭州、宁波、泉州和漳州都在其中。
开海不仅仅是造船出海通商那么简单，冯紫英在向内阁叶向高、方从哲以及永隆帝的报告中都细致分析了开海可能带来的变化，也提到了海贸税规模的扩张可能性，以及所需要的相关产业的增长必要性。
因为冯紫英刻意回避了未来商税确立标准和规则这一潜在可能性，所以叶向高和方从哲都没有异议。
实际上在冯紫英看来，如果未来工商产业的持续扩张，确立和修改商税范围、标准以及税率细目都是必然的，只不过现在还没有必要去激怒江南那些士绅商贾罢了，先要让他们尝到甜头之后再来慢慢温水煮青蛙。
另外一大任务就是要尽快打造登莱和辽东之间的海运联系，建立一支强大的水师舰队，确保未来辽东战事日趋激烈的情形下，一个顺畅高效的后勤补给线。
前一个任务还算是顺畅，虽说有一些潜在威胁，但是毕竟没有变成现实，所以稳步推进，但是这登莱方向这个任务就有些麻烦了。
清江船厂和龙江船厂的情形可以说根本支撑不起登莱总督王子腾的要求和希望，更别说短时间内就要实现那个目标，那更不现实。
可以说无论是开海还是保障辽东的补给线，都和造船息息相关，而现在这第一环就出了状况，而且是大状况。

第三十七节 慧鸳鸯，烈鸳鸯
“紫英，你说招募商贾前往登莱设立船场，可是闽浙和两广的商贾如何愿意去？”
吴亮嗣也皱着眉头，他是湖广人，深知故土难离。
“他们在家乡人熟地熟，当然可以，可到登莱，什么都没有，都需要从头再来，怎么可能愿意？若是山东这边商贾的话他们又没有造船技术，一时间根本就做不了这个营生，……”
“所以这就需要我们让龙江、清江船场的工匠去增强他们信心，朝廷可以给予三年或者五年期的船只订货规划，让其能看到船场建好之后就能迅速有生意可做，另外如果在土地、码头甚至钱银不足的情况下，也应当想方设法予以支持，促使他们迅速站稳脚跟，……”
冯紫英耐心解释，“生意人，去哪里都是为了谋利，所以才会哪里都有山陕会馆和徽州会馆、洞庭会馆，只要能赚钱，别说登莱，便是辽东他们也一样敢去。”
“紫英，你这个想法还是很有新意的，不过这里边也有不少问题，去登莱设立船场，动辄恐怕耗银数万，甚至十万，便是闽浙两广豪商只怕也不敢轻易尝试，不像你想的那么容易简单。”
崔景荣在一定程度上也认可了冯紫英的观点，但他要谨慎许多，“你提到了由朝廷订货也好，工匠迁移过去归他们所用采取他们的经营模式也好，其他方面朝廷支持和行方便也好，都很具体，都需要一点一点的商议考证，不是遽下结论能行的。”
冯紫英松了一口气。
没有直接否定就好。
看样子这一段时间自己给崔景荣的不断灌输还是起到了一些作用，他已经不像原来那样保守了，谨慎也是应该的，但起码逐渐接受了自己的一些观念，这是一个好现象。
冯紫英此次另外一个私人目的就是要通过这一段时间接触，让更多人理解和认可自己的观点，并能在一些实际工作中予以支持。
但像崔景荣、魏广微和吴亮嗣这些人都已经为官多年的成年人，有自己的思想观念，并不容易扭转过来，这就需要不断的耳濡目染，现在看来效果都还过得去。
像范景文和贺逢圣就要好打动（忽悠）得多，他们很多观念还处于一个成型阶段，你只要说得有道理，他们接受起来也很快。
金陵算是南直隶乃至江南的政治中心，但是却远算不上经济中心，苏州、扬州都要更繁盛。
不过作为前明和大周两个王朝的第一个首都，这里簪樱之家的确相当多。
像现在的老四大家——贾、史、王、薛四家要么没落，要么已经转移到了京师，只能说根基尚存，但早已不复有往日的气象，否则那薛蟠也不会在犯事之后匆忙逃离金陵，至今都不敢返回，而从元熙三十年之后逐渐崛起的新四大家——甄家为首的四大家正方兴未艾。
甄家嫡长女乃是北静王妃，甄应嘉姑母便是南安郡王太妃，而且甄家家主甄应嘉之二弟甄应誉现在是南京礼部尚书，三弟甄应辉现在担任杭州府同知，甄应嘉本人也曾经担任金陵体仁院总裁，也就是南京国子监祭酒，一个从四品的大员，现在赋闲在家。
既然来了金陵，肯定礼数还是要走到，像贾、薛、王几家肯定要走到，但若是只单独留下一个史家不去，好像又显得不太合适，所以干脆四份礼物，一一送到，心意尽到。
贾家在这边留守的没有什么遮奢人物了，不过是一个和贾赦贾政同辈的堂弟贾啟。
“鸳鸯？！你怎么在这里？”冯紫英登门的时候，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鸳鸯这丫头。
贾啟不过是贾政贾赦和贾敬的一个隔房堂弟，因为贾家在这边也只剩下几座庄子和一个大宅子，其他一些零散族人都早已经分散住在这边也同样号称荣宁街的一条街巷里了，大多沦为了寻常百姓，也只有贾啟这个算是贾家血脉相对较为亲近的族人。
贾家这边已经许久无人来拜会了，这从冯紫英登门时那门子闲得无聊下象棋便能看得出一二，见冯紫英这般隆重的带着两大盒礼物甚至还送上了帖子拜会，更是把留守的一干贾家族人兴奋得鸡飞狗跳。
而那贾啟也是难以自抑，尤其是看着那帖子，不需要打听，便知道这是京师城中来的显赫人物，因为这两日里金陵城里有些头面的人物都知道朝廷来了要员公干，主要是视察江南，南京六部和金陵府都是轮流坐庄邀请，没想到这一位却是主动来登门拜会贾府了。
本身贾家在京师中虽然也号称四王八公簪缨世族，但是四王八公十二侯现在都日趋没落，最重要的是贾家再无一人在朝中掌握实权。
相比之下，那王家在金陵城中其实也算不上什么，要说昔日在老四家中还排在第三呢，但是人家王子腾先是京营节度使，后是兵部右侍郎，再后来又是宣大总督，现在转任登莱总督负责北方水师舰队筹办，可谓红极一时，远非贾家可比。
即便是现在王家每逢过年过节这上门拜访的人也是不少，即便是王子腾一家无人在这边，但是其长兄和弟弟也有在做这边的子侄，所以一到节假日，登门送帖子的络绎不绝，看得只隔了两条街的贾家人眼红无比。
鸳鸯没想到这位冯大爷居然用这样亲近热络的口气来和自己说话，这让送茶上来的她忍不住霞飞双颊。
“冯大爷，这可是贾家，奴婢是贾家的丫头，怎么就不能在这里了？”妩媚的一白眼，鸳鸯突然间意识到自己这表情神色好像更让人觉得气氛暧昧，看看旁边的四老爷那份惊奇怀疑的眼神，肯定是想到一些其他方面去了。
冯紫英真没想到在这里会遇上鸳鸯这丫头，心里也是大喜。
出来快一个月了，这每日里都是和崔景荣、魏广微几个争论探讨，尤三姐却因为身份特殊，需要随时保持警惕，而且先前从京师下来一直是和林丫头一艘船，到了扬州却又听到了刺杀的风声，秋水剑派很快就派人来介入保护，所以甚至连温存一番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一亲芳泽了。
身边没个能熟悉说话的人，冯紫英也还是有些不太适应，现在总算是碰上了鸳鸯这丫头，虽然也算不上多熟悉，但是毕竟也有很多共同话语，起码今儿个这半日算是找到了聊天逗趣的了。
“不是，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不该是在京师城里么？老太君啥时候能离得了你了，怕是饭都吃不好了吧？”冯紫英笑了起来。
鸳鸯那妩媚的一白眼看得他心里也是一荡，高挑匀称的身材，鹅蛋脸，修眉杏眼，白皙的脸颊上有几颗细不可见的小雀斑，却是为这丫头平添了几分俊俏活泼的气息，很是让人有一种亲近感。
“冯大爷您这话奴婢可真的承受不起，老太君身边还有琥珀、玛瑙、翡翠、珍珠他们几个，奴婢走了还有琥珀，琥珀不在，还有玛瑙、翡翠和鹦鹉他们几个，哪里就像大爷您说的那样了。”鸳鸯俏脸微红，抿着嘴瞪着眼反驳。
“呵呵，那可不一样，琥珀我知道是个和你一样的精细人，至于说其他几个，鹦哥给了林妹妹变成了紫鹃，珍珠给了宝玉变成了袭人，这几个我是知道的，都是忠心待人勤勉过人的，其他几个后来补上的，可不及你们几个了，嗯，这荣国府里丫头们要说第一，还得要数你，便是金钏儿都要逊色你几分。”
冯紫英如数家珍，听得旁边贾啟大为好奇。
这位听说是红极一时的翰林院修撰在朝廷里却是了不得的人物，虽然在朝廷南下这拨人里边官职品轶最低，只是一个从六品，但据说要论在朝中受内阁和皇帝的重视程度，便是领衔带队的户部右侍郎崔景荣都要逊色几分，其他几位更是不必提了。
为何这样一个遮奢人物，却对贾府里边丫头都如此熟悉，甚至连宝玉身边丫鬟是从贾母身边过去的都了如指掌？
这也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鸳鸯同样没想到冯紫英会对自己几个这么熟悉了解，而且把自己抬得那么高，内心也是又喜又恼又羞又气。
那金钏儿可是太太身边的第一号丫头，一直颇受太太看重，这才去了冯府没多久，便已经成了这位冯大爷身边的第一号红人了。
原来府里就有传言说自己、金钏儿、平儿、袭人四个丫头在争荣国府第一丫头的牌面，天地良心，鸳鸯自己可从来没有想过。
只是这等风言风语自然也非空穴来风，金钏儿在太太那里得势，平儿有琏二奶奶的牌面支持，袭人却是侍候荣国府里天字第一号的宝二爷，自然都是不得了的，自己却是跟着老太君，总而言之是不得清静。
便是金钏儿走了，都还是免不了有这等言语烦扰不休。

第三十八节 心乱
见鸳鸯的神色表情，冯紫英大略也能猜测到一二来。
没等鸳鸯和身旁的贾啟开口，冯紫英又道：“啟四爷，我父亲和赦世伯、政世叔都是世交，我和琏二哥、宝玉也都是熟悉惯了的，便是老太君那边也是常走动着，所以这鸳鸯姑娘也就是熟了。”
原来如此，贾啟心里也还是高兴，不管怎样，今儿个这位冯修撰来贾府里走一遭，明日里金陵城里便能传遍，或许他还要去其他几家，但首先来的还是咱们贾家。
“呵呵，冯大人和咱们贾家这么熟悉那再好不过了，我还说怎么先前帖子送来，鸳鸯却是这般高兴，原来还有这样一层渊源啊。”
贾啟也是一个懂事儿的，鸳鸯爹娘在这边守宅子，他也知道鸳鸯是在老太君身边当丫鬟，却不知道鸳鸯牌面居然这么大，连这位冯大人都如此高看。
只是怎么琢磨都觉得不应该是单纯因为老太君的缘故才对，两人之间的亲近程度，让贾啟都觉得有些惊奇，只是这里边的故事他却不清楚了。
贾啟的话让鸳鸯脸再度烫了起来，自己什么时候高兴了？
不过就是觉得回金陵也遇到熟人有些意外，嗯，当然也的确有些高兴罢了，但哪有啟四爷说的那样露骨？
尤其是看到贾啟那意味深长的目光，鸳鸯就更是羞恼，把茶放下之后福了一福，“冯大爷，您和啟四爷用茶，奴婢先下去了。”
说完，鸳鸯便袅袅娜娜扭身离开了。
见冯紫英的目光跟随着鸳鸯的身影而动，贾啟也觉得好笑。
不至于如此才对，这位冯大人听说父亲还是总兵官，也是武勋之后，自家又有这么大声势，何至于对一个丫头如此态度？
“冯大人，请用茶。”
被贾啟的话声给惊醒过来，冯紫英也有些尴尬地赶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气，赞道：“好茶。”
“是今年的雀舌。”贾啟颇为得意，“常州府那边送过来的。”
冯紫英也知道现在这江南的品茶风气甚浓。
闽浙和南直隶乃至江西都出好茶，争奇斗艳，层出不穷，士林文人尤其喜好，“茶与酒，竞风流”这句话现在在江南颇为流行。
和这贾啟实在没有太多的共同话题。
这厮也就是一个在金陵替荣宁二家守宅子的。
虽说荣宁二家搬到京师也已经几十年了，金陵这边贾家都剩下一些旁支庶出，这贾啟也是矮子里边拔高个。
现在贾赦贾政让其在这边经管着一些事务，主要就是了解一下这边的情况，有什么情况及时给京里去信儿。
顺带也让他收一收这边铺子和庄子的收益收成，然后送往京师。
另外也会帮衬一下这边贾氏族人中有能读出书的或者过活不下去的族人，免得坏了贾家的名声。
与一二十年前相比，老四大家都已经黯淡无色了，冯紫英也问起了其他几家情况。
贾啟倒是对这些情况十分了解，一一道来。
王家在金陵这边也没啥人了。
王家老大，也就是王熙凤之父，王子腾、王子胜之兄，早就殁了。
王子胜也早在王子腾担任京营节度使时便进了京，跟着王子腾混日子。
这边王家只剩下王熙凤的一个兄长王仁在金陵，据说现在也是闹着，一门心思想要进京跟着叔父享富贵。
史家在金陵也没啥人了。
史鼐、史鼎两兄弟都在京中，一个保龄侯，一个忠靖侯，一门双侯，虽说比不得当年荣宁二公，但是毕竟也算是现在的侯爵。
只不过这等侯爵名分虽高，但是比起神武将军这类的杂号虚爵，也就是多了一两处庄子，表示你是有封地的而已。
如同未来冯紫英兼祧长房可以袭爵的呼伦侯一样，实质性的意义不大。
其他也就是史家的一些远支旁亲还在金陵生活，也没见着几个有出息的。
倒是薛家这边在金陵还有人。
冯紫英这才想起，这薛峻的寡妻带着薛蝌、薛宝琴应该还住在金陵才对，只不过自己南下之前也没有想过会在金陵呆多久，所以没想太多。
但现在看来，除了这贾家外，自己还应当要去薛家坐一坐，至于王家和史家，送上一份礼物和帖子，就算是心意到了。
闲话说着间，冯紫英也才问起为何鸳鸯会从京师城里回来。
贾啟也才说起鸳鸯父母一直在金陵守屋，前月其母病重，这边送了信回去，鸳鸯放心不下，这才告了假回来。
数日子应该是要比冯紫英他们南下时晚了几日，只不过冯紫英他们在扬州逗留了好几日，鸳鸯却是直接就回了金陵，所以比冯紫英他们先到金陵。
听得鸳鸯也是因为家人病重而赶回来，冯紫英倒是很欣赏此女的孝心，换了旁人，只怕未必愿意轻易离开贾母身旁。
要知道正如鸳鸯自己所说，那琥珀可也不是一个简单的，论精明伶俐不比鸳鸯逊色多少，而且一样在贾母那里很受宠。
鸳鸯这一走起码是一两月，谁能说琥珀就没有心思“抢班夺权”？
回去之后，秩序顺位倒了个个儿，那也很正常。
“哦？鸳鸯的母亲病重，那现在可曾大好了？”冯紫英随口问道。
这话原本也正常，只是听在贾啟耳朵里却变了味儿。
在贾啟看来，你一个堂堂的大周翰林院修撰，奉皇命南下公干，到贾家拜访，居然会关心一个丫头的母亲身体，这其中的味道未免太重了一些吧？
只是贾啟虽然没有其他本事，但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本事却是有的，否则贾赦贾政也不能让他在这边掌家。
见冯紫英如此关心，贾啟倒也含笑回道：“将养了一些时间，倒也好了许多，不过年龄大了一些，久病拖了些日子，伤了元气，还得要慢慢调养，……”
冯紫英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在告辞离开时，见到鸳鸯和一个仆人装束的老者与其他几个有身份的管家仆人跟在贾啟身后来送客，冯紫英便点点头，“鸳鸯，你母亲可曾好些了？”
鸳鸯脸色微红，只是当着这许多人的面，也不好多说，只能点头应道：“谢谢冯大爷挂心，我母亲已经好了许多，将养一段时间就能大好了。”
冯紫英一摆手，那站在马车旁的瑞祥便一溜烟儿小跑过来。
冯紫英和他说了两句，瑞祥便忙不迭的跑到马车边儿上，上车寻了两个盒子抱着下来，交给冯紫英。
冯紫英上前一步，也不多言：“来，鸳鸯，这里是两株辽东老参和一段鹿茸，你母亲既然久病须得要将养，便将此物拿去与你母亲服用，至于具体如何用，便要找郎中计议了。”
一群人都被冯紫英的举动给整得愣了，便是贾啟本来就怀疑冯紫英和鸳鸯是不是有点儿私情，但见到这一幕都还是震惊莫名。
一介丫鬟，再是在贾府得宠，也当不起如此吧？
周围一干人也尽皆哗然，便是鸳鸯的老爹金彩也是又惊又喜，自己丫头什么时候牌面这般大了？居然当得起一个官老爷的青睐？
鸳鸯更是脸涨得通红，心中却又是羞恼又是紧张，也还带着些许骄傲和喜欢。
只是这等物事，她却是当不起的。
“冯大爷，这如何使得？快快拿回去，我母亲休养一段时间便能慢慢缓过气来，……”
“鸳鸯，爷拿出手的东西还能拿回去么？本来就是准备走几家人去拜会准备的礼物，正好了，你母亲既然身子不好，这等药材正好能对上，找个好一点儿的郎中合着开个方子，也能让你母亲早日康复……，拿着，莫要让爷生气了！”
见鸳鸯脸色潮红，星眸中目光迷离，双手只把那汗巾子快要扭出水来的纠结模样，冯紫英也知道只怕她母亲病情的确不轻需要将养，这物事怕还真的对了路。
冯紫英猜得没错，鸳鸯母亲在床上病了经月，好容易才算是熬过一关，只是身体却虚了不少。
请的郎中也说只能小心将养，最好能有一些老参这等大补物事，熬制吊汤，慢慢调补。
只是这上等山参在这江南不但价格奇高，而且关键是还难得寻到，便有，那价格也是让寻常人消受不起。
鸳鸯回到金陵之后也曾打听过，这那等寻常十年山参动辄都是几十两，若是三十年以上山参便是百两银子以上，而且还极易受骗。
五十年以上的山参，都是富贵人家所藏，便是那药店有，那也不是自家屋里买得起的了。
冯紫英也知道她此时心境，便笑着又道：“若是觉得受了爷的大恩，那记得日后回了京，爷来你们府上，替爷端一盅老太君的好茶便是，……”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那起伏不定的玲珑山峦平复下来，鸳鸯上前一步，深深福了一福，嘤咛声道：“大恩不言谢，奴婢也只有在这里祝愿冯大爷此行一路顺风，回京后，奴婢再来道谢。”
摆摆手，冯紫英把两个锦盒放在鸳鸯手中，“说这些就没意思了，好生侍候你母亲，你这番孝心倒是难得，爷很看得起。”
说完，冯紫英这才摆摆手，招呼瑞祥上车翩然离去。
捧着锦盒的鸳鸯，望着远去的马车，眼眶子却早已经红了。

第三十九节 薛蝌
鸳鸯对冯紫英的印象在之前便是颇好。
女人崇拜异性强者的心态是与生俱来的，冯紫英从进入贾府开始，形象便是稳步提升，无论是贾母还是贾政贾赦，都是眼睁睁的看着冯紫英一步一步高大起来，而鸳鸯就是那个站在贾母身边看着这一切的人。
相比之下，无论是贾琏还是贾宝玉，都相形见绌。
贾琏流于平庸，甚至被威风凛凛的琏二奶奶都压得没了生气。
而宝玉就纯粹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虽然平素里鸳鸯也是对宝玉格外亲善，那也是因为贾母宠爱而宝玉心地也不坏，但要说指望宝玉能扛起荣国府的担子，鸳鸯是从未想过的。
荣国府里阴盛阳衰的气象是不言而喻的，看看元迎探惜，看看宝钗和黛玉，再看看贾琏贾宝玉贾环，就知道贾家的未来多么令人担忧了。
冯大爷出入贾府颇受礼遇，但是也很知分寸。
对于老爷太太的托付，冯大爷也算尽心尽责，至于说宝玉能成什么样，那谁也没法打包票。
而琏二爷更是冯大爷身后亦步亦趋，环哥儿据说也是崇拜无比，被甚至连薛蟠这样的货色都能被冯大爷调理得如此老实，也难怪府里生出了把大姑娘嫁给冯大爷的心思。
那不也就是指望着能招这样一个姑爷，日后也免得贾家没落太快么？
后来金钏儿姊妹和香菱都去了冯大爷府里，传回来的消息都是冯大爷知情达意，待人和蔼可亲，对她们这些丫鬟们甚至有些宽纵了。
丫鬟们之间并没有多少隐秘可言，哪个主子好侍候，哪个主子难应对，哪个主子贪财好色，哪个主子宽厚大度，那都瞒不了人。
虽说冯大爷不是这府里人，但随着金钏儿姊妹和香菱去了冯府，这冯府的情形也慢慢就和贾府这边对比起来了。
不谈府里其他，丫鬟们更多地还是对比着各自侍候的主子，冯紫英的大气豪爽和宽厚亲和都让一干丫鬟们很是心仪。
但在今日之前，鸳鸯便是对冯紫英有好感，那也只是纯粹的印象好而已，远谈不上其他，但今日却让她心乱了。
冯紫英本来是来贾府礼节上的拜会，但是却能问及自己情形，而在问及自己之后还能关心自己母亲的身体病情，鸳鸯相信，便是换了其他任何一位，嗯，还真的是大老爷，官老爷，也绝不可能如此细致入微。
而且人家还能立即周到体贴的寻来老参鹿茸，甭管这是为谁准备的礼物，若是为别人准备的礼物给了自己，那就显得更加贵重，这份心思，鸳鸯真的心乱了。
这是真真对自己的尊重，尤为难得。
鸳鸯清楚自己的性子，便是寻常恩惠，休想要打动，但这份礼遇尊重，却让她触动甚深。
再想到冯大爷那温润如玉笑容可亲的翩翩君子模样，鸳鸯便陷入了无尽的迷茫中。
“丫头，爹寻了郎中来看了，这是地道正宗的五十年辽东老参，对你母亲的身子正好，还有这鹿茸，……”
听到自己父亲在屋外的欢喜叫嚷声，鸳鸯脸色绯红，猛地扑倒在床上，将锦被捂在头上，只听得自己父亲还在那里逢人就说，然后脚步声直奔自己这边来了，紧接着便是敲门声，“丫头，丫头……”
“爹，女儿知道了，……，女儿这会儿身子不舒服，想要休息一会儿，……”
“嗯，那行，那爹就去和郎中计议合药的事儿了，嗨，天降贵人啊，合该你娘命好，……”
那一阵阵聒噪声让钻入鸳鸯耳中，更是直入心扉，萦绕于胸。
……
薛家放在了最后。
看着眼前这重门叠户飞檐翘角的宅邸，也足以明白这薛家为何号称“丰年好大的雪，珍珠如土金如铁”了。
占地极广，虽说位置稍微偏了一些，但是再偏他也是在这金陵城中，这一等一的豪宅，等闲人就是送给你都养不起。
不过的确有些旧了，看着这围墙边上寥落枯枝从墙内探出来，再看看四周有些破败的朱色，剥落的砖墙在拐角处露出泥砖来，就让人生出几分凄冷的感觉。
这怕不是薛姨妈一家才进京几年的缘故，而是自打薛家长房男主人过世就开始不可避免的滑向衰落了。
族中本身人丁就单薄，嫡支只有长房二房，旁支好像也远不及贾家、王家那么枝繁叶茂，而嫡支两个本该正当壮年的男主人早早过世，这家族败落下来就是在所难免了。
瑞祥去敲响门环，好一阵后，才随着嘎吱门响，一个老苍头探出头来，“这位爷，找谁？”
“烦请通报一下，就说临清故人来拜会，不知道蝌哥儿可在家？”
“啊？”老苍头愣怔了一下，已经有许久没有人来拜会了，来还是找蝌哥儿的，倒是让他意外。
“在家，请进。”那老苍头倒也是个识趣的，赶紧开门，把二人请了进去，马车就放在门外，这等只有孤儿寡母在家的，就没有必要还要大张旗鼓了。
瑞祥早就把两个提箱的礼盒提着，跟随在冯紫英身后。
帖子赶紧送了进去，冯紫英也就在外院四处打量。
素净整洁，虽然透露出几分冷清来，但是去也不失大家气度，一副对联挂在门上，“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冯紫英微微点头，看来这薛家还没有彻底凋落下去，这薛蝌还是有些气势。
正琢磨间，便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出来，“冯大哥，是您么？”
“蝌哥儿，好久不见了。”看着那英气勃勃却又满脸激动的薛蝌，冯紫英上前一把揽住对方的胳膊，上下打量，“嗯，还行，看起来壮实了不少，状态不错啊。”
没等薛蝌回应，便听得后面一个清脆莺声：“小妹宝琴见过冯大哥。”
“哟，琴妹妹可好？”冯紫英坦然地打量着这丫头，快一年不见，这丫头似乎也猛长了一头，那脸颊依然有些瘦削，但是那双黑钻般的眼睛却是恁地犀利夺目，整个精气神似乎都在这双眼睛里绽放出来。
薛蝌见自己妹妹一下子跳出来抢在自己前面，也不以为忤，含笑道：“谢谢冯大哥关心，我和小妹都很好，母亲身子也还康健，时不时还要提及冯大哥，……”
“婶婶可在家？”冯紫英也问道。
“在家。”
“那我先去拜会了婶婶，我们再细谈。”冯紫英点点头。
见过薛家二婶，观其气色倒也还算不错，嘘寒问暖之后，冯紫英便告辞出来，在那薛蝌的书房里坐下。
薛宝琴也是跟在其兄身后，倒也不避讳。
“蝌哥儿书读得如何了？”冯紫英打量着这薛蝌的书房，这书房里虽然书也不少，但是却未见怎么翻动，估摸着薛蝌怕是这守孝也没有多少心思来读书了。
薛蝌脸上掠过一抹惭色，嗫嚅道：“不敢有瞒冯大哥，小弟这一年来心思始终沉静不下来，加之本身也对读书没甚天赋，所以这书怕是读不进去了。”
冯紫英倒也没太在意，不是谁都能读出书来的，考秀才的难度都不是一般人能行的，更别说那秋闱春闱了，看看四王八公十二侯这么多家有几个考起了秀才举人进士，就知道其难度有多高了。
“那蝌哥儿你的想法……？”既然受人之托，冯紫英自然也就要履行自己的承诺，也就要关心现在薛蝌究竟有什么想法。
现在薛蝌守孝已经十一个月了，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守孝三年一般是指二十七个月，也就是后年的三月就守孝期满，算来算去也就只有一年多一点儿时间了，是该早一些考虑才对。
“冯大哥，小弟现在这情形恐怕也没有太多好的选择，读书不成，恐怕也就只有子承父业了。”薛蝌很坦然地回答道。
冯紫英皱了皱眉头。
以他从《红楼梦》书中所了解到的薛蝌表现和现在接触了这么久之后的感觉，薛蝌应该是他接触过贾史王薛四大家中最靠谱，或者说能力最强的一个人了，哪怕年龄太小了一些。
人很聪明，理解能力也很强，很多事情能触类旁通，情商也很高，即便是不读书，若是能捐个官，冯紫英相信也一样可以在大周官场里混出头来，当然非科举出身，上限卡死了，不会很高。
这在很多人看来，起码要比当个皇商强很多。
“蝌哥儿，你还想学你父辈走皇商的路子？”冯紫英追问了一句。
薛蝌楞了一下，摇摇头，“冯大哥，那倒不一定，实际上现在皇商身份并不吃香了，有皇商这个套头勒着，有时候很多事情反而不那么方便了，尤其是你受了官府的好处，那官府肯定会有你不能推的时候。”
冯紫英想了一想，便道：“那也行，后年你便来山东接管丰润祥，我表兄那边我另有安排，正好你也可以把你们薛家的老行当捡起来，莫要辜负了令尊的期望。”
“不，冯大哥，小弟无意丰润祥，还请冯大哥恕罪则个，……”见冯紫英眉头深锁，薛蝌深怕冯紫英误会，赶紧道：“小弟听闻冯大哥此番南来是为开海之事？”

第四十节 宝琴
冯紫英脸色郑重起来，沉吟了一下才缓缓道：“你想涉足开海海贸？”
“开海海贸现在是最热火的，都在议论，但是具体干什么，能干什么，大家心里也都没数。”薛蝌摇了摇头，“我和妹妹几岁的时候就跟着父亲跑过广州，见过番商夷商，也见过佛郎机人的海船，感觉他们的船应该要比我们大周的船更适应远航，咱们大周的船载货不差，但是却更适合近海，……”
薛蝌的话让冯紫英眼前一亮，他没想到薛蝌和薛宝琴居然还跑过两广，见过夷商番商，居然还懂船，这就不简单了。
“蝌哥儿，你懂船？懂航海？”
薛蝌老老实实摇摇头，“不懂，但是小弟知道佛郎机人的海船桅杆和帆都和我们大周的船不一样，水手也更多，他们从吕宋、日本或者满剌加那边过来，但是船行速度远胜于咱们大周的，……”
“那你刚才说不想接手丰润祥是什么意思？”冯紫英问道。
“冯大哥，男儿志在四方，我爹这一辈子跑了不少地方，但是咱们薛家的生意仍然没有多大起色，我这一年里也琢磨过，总觉得还是在原来的行当里干，没啥意思，我想出去闯一闯，干一干新的，以前从未接触过的，他们都说海贸是冯大哥提出来的，小弟相信冯大哥对这样一套方略肯定有一些不一样的构想，所以小弟就想让冯大哥给小弟指一条路，让小弟可以去实现自己的夙愿，……”
薛蝌的话让冯紫英有些感触，看来薛峻的病故和薛家的没落还是给了薛蝌很大的刺激，也让这个少年郎有了更远大的志向。
他思索了半晌才缓缓道：“蝌哥儿，开海的确是一局大棋，具体会演变成什么模样，连我这个始作俑者都无法预料，朝廷很重视，但是反对声音一样很大，关键在于开海会给大周带来什么，我们都还不确定，像开海涉及的海贸、造船、水师舰队，乃至我们大周未来如何看待我们周边，嗯，也包括我们大周未来与西夷人如何打交道，这都是需要慢慢摸索的。”
薛蝌也听得很仔细，他知道眼前这位大哥便是卷起江南这场开海风暴的始作俑者，连他自己都承认了。
当下金陵城乃至南直隶说得最多的就是开海，这涉及到整个江南士绅商贾的利益，但大家都是说得欢，但具体这开海之后该从哪里去挣银子，却是一头雾水。
除了海贸外，还能从哪里下手？
这个问题恐怕是许多人都想听到的答案。
又细细想了一番，冯紫英才想到了下一步如何给薛蝌安排，既然薛蝌有志于开海事业，或者说从开海来开拓他自己的路，那倒是可以一用。
“蝌哥儿，我此番南下，固然有朝廷的一些打算，另外我自己也很看好未来开海带来的变化，下一步我可能会让几个人开始帮着我做事情，主要就是收集和研究开海之略所涉及到的产业营生，不瞒你说，这也是内阁目前在考虑的，但我自己打算在一些产业营生上来做一做实验和突破，嗯，也包括我表兄在临清那边也做了一些准备，若是后年你守孝期满，到时候不妨过来先开开眼界，长长见识，为将来自己去独自闯荡打好基础，……”
冯紫英的话让薛蝌大喜过望，赶紧起身深深的鞠躬作揖道谢：“谢谢冯大哥，这正是小弟最盼望的，小弟……”
“不必如此，你我兄弟之间，何必如此客套？”冯紫英摆摆手。
他很看好薛蝌，但是却不能揠苗助长，每个人成长成熟都需要一个过程，当然，自己除外。
薛蝌虽然看起来聪明肯学，但是太年轻了，你要说放出去马上就能独当一面或者独自闯荡，冯紫英是不信的。
若是给他三五年好好跟着汪文言他们开眼界长见识，然后再来给他指一指路，让他试一试，或许还能有所作为。
“不过蝌哥儿，你明年就十六了，也该是考虑婚姻之事了，婶婶先前也托我要替你寻一门合适的亲事，我也在琢磨，这京师城中哪一家女子配得起蝌哥儿，……”
一句话让薛蝌也有些羞涩起来了，这也是大事，甚至是当下薛家二房摆在面前的头等大事。
薛峻病逝之前托孤中最重要的一个内容就是薛蝌和薛宝琴的婚姻问题。
在薛峻看来，这甚至胜过了薛家的营生问题。
在子和女之间，当然薛蝌的婚姻重要性更是远胜于薛宝琴。
薛宝琴现在和梅之烨见的婚约也不知道究竟如何了。
虽然同在翰林院，但是冯紫英馆选庶吉士之后不久就开始筹办《内参》，和以修史制诰为主的梅之烨没多少交道。
而且他也从练国事和杨嗣昌那里了解到，那梅之烨是一个极好面子或者说极其爱慕虚荣之人，不值得一交，所以也就没怎么在意。
再后来自己就西征平叛，然后又是谋划开海大计，据说那梅之烨还在黄汝良面前说酸话。
大概意思就是自己咸吃萝卜淡操心，吃家饭屙野屎，不务正业等等，好在黄汝良没客气，将其训斥了一顿，这厮只怕对自己就更是看不惯了。
薛宝琴在旁边一直装淑女，保持着沉静稳重的姿态，等听到提及自己兄长的婚事，便开始插话：“冯大哥，我兄长之事，还要请冯大哥多操心，我母亲对兄长亲事最是上心，便是其他都可以放下，唯独此事定要寻个好人家，……”
瞅了一眼这个精灵刁钻的少女，冯紫英含笑道：“这桩事情我肯定是要放在心上的，但还要看婶婶和你兄长的心意，是寻个官宦人家女子，还是书香门第的闺秀，或者武勋之后，这却需要斟酌一番了，好在不急，待我江南事了，便回去细细琢磨一番。”
“那小妹就谢谢冯大哥费心了。”薛宝琴也起身盈盈一福。
“倒是妹妹的婚约，不知道梅家那边这一年里可曾和你们家里联系？”
先前薛蝌薛宝琴母亲却没有提及薛宝琴的婚约，所以冯紫英也没深问，但现在只剩下他们兄妹，冯紫英就要问个明白了。
薛蝌面色一黯，尚未搭话，而薛宝琴却面不改色，泰然自若地道：“不敢有瞒冯大哥，这一年里，梅家只来过一回信，便是我父亲过世，我们也给梅家送了信，但是回信也是一个月后，不咸不淡的安慰了几句，便再无消息，……”
“小妹！”薛蝌皱起眉头。
“哥哥，这有什么不好说的？冯大哥不是外人，父亲故去之前也托付他照顾我们家，梅家现在就是这个态度，难道我们还能去改变？”
薛宝琴语气清冷，面色淡然，“冯大哥您也在翰林院，那梅伯父现在究竟如何，其家里情况，可曾了解？”
冯紫英迟疑了一番，最终还是摇摇头：“不瞒蝌哥儿和宝琴妹妹，梅大人和我交道不多，也没什么交情，平素里他主要是负责修史制诰，为兄呢，则是在外边跑得多一些，有点儿不务正业吧，……”
冯紫英不会去随意评判谁，毕竟梅之烨家和薛家还是约为了婚姻的，未来极大几率机会成为姻亲。
现在看起来，好像梅家那边出了点儿问题，但这年头约为婚姻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梅家作为士林中人，更是不敢轻易悔婚。
可以说只要不是犯了大逆不道的罪过，一般说来双方都不会轻易悔婚，悔婚对双方来说都会是巨大的伤害。
主动悔婚的固然要背负道义和品行上的责任和压力，而被悔婚的一方固然会受到舆论同情，但是要想再寻到一门好亲事基本上就是不可能了。
没有那个正经人家会愿意娶一个被退亲的女子，无论是什么缘故，因为这名声就不好听，一般家庭根本承受不起。
“那梅伯父那位公子，嗯，也就是小妹那位婚约对象呢？”薛宝琴语气越发冷静，表情也毫无变化，“冯大哥莫要用其他言辞来糊弄小妹，小妹相信我父亲托付给冯大哥的事情，冯大哥不会不尽心，若是因为梅伯父与冯大哥是同僚而不好评价，那他的儿子冯大哥应该是了解过的吧？”
冯紫英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薛家两姊妹都是出类拔萃之辈，比起宝钗来，这宝琴少了几分温婉宽厚，却多了几分伶俐和凌厉，但是都不愧是红楼梦中的翘楚人物。
许多红学大师们更是将薛宝琴的评价放在了红楼十二钗之上，由此可见此女的不凡。
难怪进了贾府会被那么多人追捧，那宝玉更是被迷得三魂五道的，连黛玉都会吃醋。
“宝琴妹妹，梅翰林那位三公子为兄倒是了解过，考过了秀才，但是在秋闱上两度失手，且看下科吧。”冯紫英想了一想才又道：“至于说品行什么的，倒也没有听到什么其他，只是这位梅三公子喜欢饮宴，据说诗才不错。”
宝琴脸上掠过一抹不满，却突然嫣然一笑，如红梅怒放，动人心魄，“冯大哥，就这么简单？莫不是冯大哥觉得有些话语难以启齿，不好评判？难道冯大哥就不怕如此遮遮掩掩，误了小妹的终生？”
冯紫英苦笑，他能说着梅家嫡子喜好男风，家里有娈l童么？至于这梅三公子好像倒是不太好这一口，但是偶尔逢场作戏也不好说。
只是这个时代好男风在京师和江南真不算什么，甚至在上流社会还是一种雅好。
便是天家宗亲和王爷公侯中亦有许多好此道，文人雅士中亦以此为乐者不少，鲜有批评之声。
当然对女性来说，这个问题就比较具体了，但是关键在于梅之烨家中三子，两嫡一庶，其中嫡次子喜好此风，那个庶子有无此好，却真的不清楚，他不能妄下评语。
只是看这架势，莫不是这丫头听闻了一些什么？

第四十一节 成功者的标配，登徒子的奋斗理由
见冯紫英只是苦笑不语，薛蝌也有些惊异，“冯大哥，莫不是这梅煌真的有什么……？”
冯紫英摇摇头，“蝌哥儿，宝琴妹妹，梅家三公子的情形我有所耳闻，但道听途说，未必准确，而且我所了解到的多是其兄行为不检点，倒也无甚大碍，……”
宝琴掩嘴轻笑，端的是让人眼前一亮，“是么，那小妹是错怪冯大哥了，不过小妹也的确听闻到一些关于梅家之事只是并非空穴来风就好。”
被薛宝琴这一挤兑，冯紫英想了一想才道：“这样，宝琴妹妹之事为兄回京之后再做了解，若是真的有什么不妥，定会告之。”
三人有闲话了一阵，议定后年薛蝌守孝期满便联系冯紫英，跟着冯紫英学着做事。
冯紫英也告知薛蝌，这一年多时间里，他也会安排人来联系他，先让他了解一些相关的情况。
另外也让薛蝌闲暇时把那阿拉伯数字的计算方法和复式记账法好好再研究一番，争取未来能够派上用场。
待到冯紫英出门，薛蝌才沉下脸训斥自己妹妹：“妹妹今日有些失礼了，冯大哥今日登门足见其人心性性情，为何妹妹却这般咄咄逼人？”
宝琴却并不惧怕自己兄长的责怪，低垂着眼皮，一双俏眸微微转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哥哥莫要生气，冯大哥若真是如你所说，那小妹这点儿心思怕也瞒不过他，也不会放在他的心上，男儿汉大丈夫岂会与一个妇人女子斤斤计较这些微末小事？倒是兄长的事情却要上心才是。”
薛蝌大为头疼，自己这古灵精怪的妹妹自小就心思活泛，这随着年龄增长和父亲去世无人管束，这丫头是越发如没笼头的野马一般。
“妹妹，我家不比以往了，便是大伯那边现在在京中都要仰人鼻息，我听闻母亲说大伯母前些时日来信中也是颇为高兴，说大哥现在不再像以前在金陵那般放纵了，受人管束，便是冯大哥的功劳，那京中隐隐有北地第一楼的大观楼便是大伯母家和其他几个京中子弟合股开设，现在生意兴隆，……”
薛蝌也要教训一下自己妹妹，这丫头有时候没大没小，仗着年龄小，有时候得罪了人也不知道。
“哦？大哥也要受人管束，就是冯大哥么？”宝琴还是第一次听闻，晶钻般的眸子掠过一抹光芒，“没想到冯大哥还有这般能耐，居然能降伏得住大哥，那大伯父和姐姐可就放心了，不知道大伯母在信中可曾提及大哥和姐姐的婚事？要论年龄他们可都不小了。”
“那倒未曾提及。”薛蝌吸了一口气，“今日冯大哥一来，我的心思也就定了，有冯大哥的提点，未来为兄也就有了目标，……”
“哥哥，你也莫要涨他人威风，灭自家志气，你原来不也是信心百倍么？表示没有冯大哥来，那又如何？薛家哥儿何时不如人了？”宝琴不悦地沉着脸，“再说了，冯大哥自家事情繁忙，纵然看顾你，只怕也未必有太多精力来过问你，还得要靠自己，薛家也从来不会靠别人，……”
薛蝌苦笑着摇头，“妹妹，你莫要看着为兄前些时日精神抖擞，意气风发，说实话，那都是为兄在你和母亲面前绷起装作那般的，今日若是没有冯大哥来给为兄兜底吃了一颗定心丸，为兄都不知道这股气还能坚持多久，……”
“啊？！”宝琴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兄长，这怎么可能？
“妹子，我知道你心思敏锐聪慧，但是这外边儿的事情不是我们看到或者想象的那么简单，这年头人情世故世态炎凉，父亲一过世，那苏州、杭州和扬州那边的生意如何，你难道不清楚？若不是之前父亲便早有安排，我们还假借着贾家那边儿的名义招呼，只怕情况还要更糟糕，……”
薛蝌颇有感触，“现在家中生意日益凋零，母亲现在精力也不济，冯大哥说把丰润祥的生意交与我，说实话为兄也还是颇为心动的，……”
“是啊，先前哥哥为何不接受冯大哥好意，莫非哥哥是觉得冯大哥在有意试探，其实并不打算交还与我们？”宝琴蹙起眉头。
“那倒不至于，妹妹，以冯大哥现在的威势，恐怕内心早就看不上丰润祥那点儿营生了，……”
薛蝌断然摇头否认。
“原来那段三哥不也说了么？那就是冯大哥用来练手的，甚至更重视那帮专门用来培养的学徒弟子，嗯，学会了那阿拉伯数字计算方法和新式记账法的一帮子半拉小子，我琢磨着冯大哥怕是早就盘算着开海这一出，这帮小子怕是就是将来冯大哥所说的要做甚实验和突破的一手准备才对，……”
薛蝌和薛宝琴都学会了阿拉伯数字计算方法和复式记账法，那宝琴更是在这方面有着特别天赋，记账算账都是格外伶俐，连薛蝌都赶不上。
他们都是生意人家出生，自然明白这等一目了然简单方便的记账方式和计算方式对于这日常营生来说减轻了多少工作量。
关键在于简便易学，也不需要有多么高深的读书功底，粗粗会那么几百个日常字，便能上手。
像段喜贵招来的那帮冯家子弟有几个是读过书的，顶多也就是识得几个字而已，但是却能在段喜贵那等半罐水手底下操练出来。
现在丰润祥的每家门店都是这帮小子日常算账记账，而段喜贵更是把每月盘账查账都放手交给了这帮小子，这心大得连薛蝌都为之咂舌不已。
“听哥哥这意思，是打定主意要跟着冯大哥去闯一闯了？不，不对，不是跟着他去闯，而是他让你去顶在前面替他闯荡，兴许闯出了名堂来，他得名得利，闯出了祸事儿，你便……”
“妹妹！”薛蝌勃然变色。
见兄长真的怒了，宝琴不做声了。
“我不知道你为何会对冯大哥有这般成见，兴许是你自己打听到了梅家一些情形，觉得冯大哥话语里有些遮掩，但是妹妹你要想想，冯大哥和梅家老爷是同僚，那些未经证实的传言他是不可能随便说的？说句难听一点儿的话，今日冯大哥若是有些不中听的言语，日后若是你真的嫁入梅家，会不会耿耿于怀？若是根本就是流言蜚语，你会不会觉得冯大哥是在中伤诋毁梅家？”
薛蝌语气严厉，“更何况冯大哥也已经表明了态度，他和梅家没什么交情，甚至可能关系也不太好，站在他的角度，便是说什么都不妥，他这般谨慎，便是最好的态度！谨言慎行，这也是一个男人，一个翰林院修撰当有的态度！”
听得兄长声色俱厉的训斥，这一次宝琴却没有敢再犟嘴，良久才幽幽道：“哥哥莫要生气了，小妹知错了。”
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薛蝌这才扭头望向窗外：“妹妹，我明白你的心思，你素来爱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也知道梅家这几年里的情形让父亲母亲和你都伤了心，但是人与人不一样，冯大哥能以十六岁之龄闯出偌大名声，为人忠勇坦荡，值得信赖，这怕才是最根本的，至于才华，恐怕还要放在后边了。”
宝琴不动声色的撇了撇嘴。
兄长却是不知自己和京师中姐姐一直有联系的，虽然姐姐在信中从未正面提及过冯大哥，但是那女儿家心事却免不了流露出一二来。
先前在母亲那里冯大哥便说道他和贾家琏二爷一道送那林黛玉回扬州看望其父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巡盐御史林海，还在扬州呆了几日，这里边便藏匿着许多秘密。
当年就是冯大哥一并救了林黛玉和父亲他们一行，姐姐在信中也曾提及冯大哥常来贾府，见过她和林黛玉。
可在这京师城中，姐姐和林黛玉都是年龄不小了，还要专门去看望，据说和那贾家三姑娘也是十分亲密，而且他自己也说他已经定亲沈家女，却还有这等行径，分明就是一个朝秦暮楚拈花惹草的登徒子。
也是自己兄长老实，只看到冯大哥好的一面，却不知晓他的另一面，只是这等话说出来又有何意义？无外乎就是男人年少慕艾，甚至还成了风流佳话了。
冯紫英没想到自己在薛宝琴那里已经变得如此糟糕，在他看来，自己赤诚待人，替薛蝌安排好未来路径，甚至还要替薛蝌考虑何时的婚姻对象，要替薛宝琴了解那么梅家老三的品行，任重道远，可谓对得起薛家了，未曾想自己的印象却变成了一个拈花惹草的登徒子。
不过好像薛宝琴的分析判断并没有错，只不过冯紫英从来没有认为自己这等行径有违道德。
这个时代本不就是如此么？
只要你能担负你该承担的道德义务，三妻四妾本身就是为这个时代的成功者所准备的，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是成功者的标配才对，他理所当然要为此而奋斗。

第四十二节 利益之争
在松江府逗留时间不长，只是短暂的了解了松江棉纺织行业的发展状况。
冯紫英有印象，各类史书都说以松江为典范的江南家家户户男耕女织中的女织是导致中国工业革命未能在纺织行业发生的“罪魁祸首”。
或者说是中国资本主义萌芽未能真正产生的原因，就是大明治下的男耕女织模式和所有商业运行的内循环模式使得中国不需要解放生产力的工业革命。
因为这种特殊的“女织”几乎没有劳动成本的模式，彻底扼杀了想要通过解放生产力的纺织技术变革出现可能，进而也难以让资本主义、重商主义和对外殖民主义发展起来，使得这种封闭困顿的模式越发失去了发展了内生动力，最终导致中国从十七世纪开始的全面落后。
而欧洲正式在这个时代开始了大航海和殖民时代，使得他们不断在开放的格局中赢得了先机，进而开始居于主导地位。
冯紫英也很难说清楚是不是因为这样一个原因导致了中国从1600年以后的日益封闭落后，满清入主中原则在这上边继续强化了这一封闭模式，但在这个时空中，他肯定不能容忍这种局面再度出现。
大周既然出现了，加上他，未来东亚乃至亚洲和全球，应该是大周和欧洲各国竞逐并战而胜之的格局。
不但东南亚，中亚、北亚和北美，都理所当然的应当让大周来分一勺羹，而且这一勺，理所应当还应该是份额最大的。
在考察了整个松江府的这种女织模式之后，冯紫英也不得不承认，对于和大明情况类似的大周来说，这种女织的确是让江南这类农村家庭妇女获得最佳劳动力报酬的一种模式，如果要想彻底打破这种模式，采取工业化进程，关键在于如何将这些妇女解放出来投入到工厂中去。
这不是技术问题，而是礼教和宗法礼仪问题。
无论是飞梭还是珍妮纺纱机、水力纺纱机乃至缪尔纺纱机，对于冯紫英来说并不是难事。
前世中他在大学读书时代就对英国工业革命的发生原因和过程十分沉迷，所以专门花了不少时间来研究，甚至包括技术方面的迭代，他都是好生钻研了一番，以至于被大学老师斥之为不务正业。
所以这些方面的基本技术他不能说烂熟于胸，但是只要能找到几个能工巧匠，通过自己指导并经过大量的摸索，那么大概的造出那么几台未必完全一致的样机是不成问题的。
但如果没有能够走出家门到工厂去纺纱织布的妇女们，那工业革命解放生产力又从何谈起？
难道都用青壮男子？
那他们在工厂里操作机器来和那些坐在家里纺纱织布的妇女们竞争，能行么？合适么？
冯紫英自己心里都没底，也不知道会演变成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冯紫英也很清楚，单靠某一个人的金手指，哪怕能够在某一行业某一特定时期推动一项技术的跃升和产业的发展，但这并不能持久，甚至不可持续。
要想真正实现这一目标，归根结底还是需要从制度、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商业模式，乃至整个社会的思想舆论认知来进行彻底转变，从教育培训和各种产业营生的逐渐培育和试错，才能真正实现。
问题是这是一个长久的过程，朝野内外的士人官员对此是迟钝麻木而故步自封的，如果不逼到极致，他们根本不会做出什么改变。
就像此番开海一样，如果不是朝廷财力空虚到了极致，以至于危及九边安全甚至直接面临外族饮马中原的危险格局，他们也不会做出这种妥协。
看着像松江这样一个府，由点及面，就可以想象得到像松江这样的整个江南，每年就是千千万万妇女成日里坐在屋里不断的纺纱织布，劳作不断。
商贩们每天或者每隔几天固定将棉花送到他们家中，然后收走他们织出的布匹加以染整处理，最终又汇聚到一起，通过船只和马车将它们售卖到整个大周的每一寸土地上去。
这个数量每年可以高达几千万匹！
冯紫英感到一种无人可诉的孤独。
从松江到苏州，从棉纺织到丝绸纺织，丝绸纺织固然和棉纺织不一样，但是问题是丝绸纺织基本上是以外销和奢侈品的格局出现的，整个大周又有多少人能够真正享受得起丝绸消费？
而棉纺织也的需求却是覆盖整个大周百姓，无论富贵贫贱。
开海只能说是第一步，但是开海能够带来多大的持久动力，这就真的很难说了。
“紫英，怎么感觉你的情绪不高？”范景文和贺逢圣一左一右陪着冯紫英漫步在杭州白堤上。
汪文言留在了苏州，估计他要晚一步再来杭州。
“有一点儿。”对这两位，冯紫英没有隐瞒什么。
冯紫英一直力图让自己身边这些同学好友慢慢接受自己的观点理念。
在他看来，这些人比起在官场上打滚了多年的这些官员们更年轻，接受新鲜事物更容易，而且也没有那么多瞻前顾后的顾虑。
事实证明这个观点基本正确，但也未必全对。
像范景文和贺逢圣的确在这段时间跟随着冯紫英期间，逐渐接受了许多新观点，但冯紫英一度不太抱多大希望的崔景荣却出乎冯紫英预料之外，对冯紫英的很多想法都很理解支持。
倒是原来还抱有几分希望的魏广微和吴亮嗣等人却没什么进展，孙居相这些人就更不用提了。
“怎么了？之前你不是很看好苏州、杭州这几个州府的丝绸产业么？”贺逢圣讶然问道：“我们看了，也做了一些调查，的确很有发展潜力啊。”
“他们的丝织技术无与伦比，花色繁多，样式独到，恐怕扬州、金陵都要逊色一筹，杭绸苏缎闻名海外，而且他们也有大量的雇工，技术娴熟，我还专门询问过，如果要扩大生产，雇工和织机上怎么解决，他们说织机很好解决，这苏州、杭州、扬州、金陵、湖州都有专门从事制作这类织机的工坊，只要有需求，顶多三个月就能生产出来，至于雇工，他们也说了以老带新，可能前几个月会有一些影响，但是半年，甚至要不到半年，那就都是熟手了。”
跟随着冯紫英久了，贺逢圣他们也逐渐接受了冯紫英自己新造的词语，比如这个“产业”，冯紫英的解释是能够有特定产出的一个行业，便可以定名为产业。
实际上这个词语也不是新造，原来产业更多的是理解为财产家业，或者说积聚财产的事业，但冯紫英赋予了其新的定义，就是能够有别于其他行业，并能生产出对整个社会有益的产出的行业。
“那看起来这些商人也已经意识到了开海可能带来的变化，并在做准备了？”冯紫英心情略微好了一些。
“当然，你以为这些人在朝中没有眼线不成？”范景文冷冷地道：“只是这开海对江南有益，但对我们北方却没多大价值，紫英，登莱那边的问题，你还没有说怎么解决呢。”
范景文这一趟江南之行感触尤甚，深刻意识到北方和江南之间的巨大差距，这也更让他显得有些焦躁。
开海之略对整个江南的发展又是一次莫大的促进推动，可北地呢？
一无所获。
就连当初说好的要在登莱建设船厂，建造海船，推动辽东——登莱——松江之间的海运航线，让江南的粮食、布匹能够直运辽东，以最大限度的减轻辽东的后勤压力，现在也搁浅了。
看看龙江、清江两大船厂的破烂模样和工匠的懒散流失，再想想远海航线所需的海船，范景文根本不相信以朝廷之力能够迅速在登莱建设起船厂来满足需要。
范景文已经打定主意，一回到京师，便要发动北方士人和同学向齐永泰、张景秋等人建言，如果朝廷拿不出解决方略，那么这开海之略就不能如此轻易的放行。
当然，如果冯紫英能拿出一个令人信服的方略来，那另当别论。
“梦章，现在想要完全依靠朝廷来解决登莱和辽东海运问题，我觉得不现实，鼓励和支持民间商贾去登莱甚至辽东设立船场乃是最合适的，但是民间力量有限，那朝廷如何来扶持？这个情况我都说过了，工匠技师，钱银信贷，朝廷订货，政策扶持，缺一不可，但你也知道魏大人、吴大人、孙大人他们都坚决反对，……”冯紫英一摊手，“奈何？”
“一帮禄蠡！”范景文恨恨地道，如果是这几位是南人，他早就不顾尊卑要和对方争执一番了，但是这几位魏广微和孙居相都是北人，吴亮嗣是湖广人，要说大家都是同一条战壕里，但是涉及到各自部门的利益，那就算都是北人，也得要计较一番。
工匠技师都是工部的，怎么能说划出去就划出去？
钱银信贷哪里来？肯定是户部出来，那怎么行？
朝廷订货造船和清江龙江船场没关系了，还要先付定金，工部和户部都不能答应。
加上朝廷还要给其他扶持，这简直比朝廷自家的还要优厚，这成了什么了？
便是拿到内阁里，只怕也一样通不过。

第四十三节 汪文言的投名状
贺逢圣显然要冷静许多。
“紫英，梦章，此事必须要在咱们这里边形成一致意见，若是连咱们这一行人内部都是各执己见，便是咱们回去游说别人，也很难达到目的。”
贺逢圣的话让冯紫英和范景文都点头认同。
“崔大人态度暧昧，我觉得这应该是一个突破点，若是能先说服他，那么吴大人那里，我再去说，他是崔大人下属，和我是同乡，不过魏大人那里，就要看紫英和梦章了，至于孙大人那里，我觉得他是御史，这等事情他便是反对也意义不大，因为根本就不属于都察院该管的范围，至于说回去之后，也轮不到他来插话了。”
贺逢圣的话里充满了现实味道，孙居相在这一行人里边倒是可以指手画脚，但是这不属于他的职责范围，就算是反对也无用，回去之后也就没他的戏了。
“梦章，稍安勿躁，咱们还是按照咱们的路数走，该干什么干什么，但可以重点放在宁波、泉州这些地方的造船工场上，了解一下他们的意愿，看看他们什么情况下才愿意去辽东和登莱去建船场，看看这边的海商对和日本、朝鲜的贸易有什么新的见解，其他就按照既定安排来，估计本身江南这边的商贾们都已经欢呼雀跃了，除了那些走私海商。”
冯紫英见范景文有些沮丧，意识到如果自己都情绪不高的话，肯定会对其他人产生消极影响，立即振作精神。
“登莱的事情，总归要我们北地士人要先形成统一观点，必要时我可以再和王公、牛公、陈大人他们几位武勋说一说，也请他们动员他们的人脉关系来发力，总归要让这个定好的想法付诸实施，山东辽东北直隶一体，关乎京畿安危，我相信内阁也好，朝廷也好，会明白此事的重要性。”
……
吴县玄墓蟠香寺外。
冬日初晴，碧水长天，分外宜人。
这里是东晋青州太守郁泰玄下葬之所，郁泰玄为人豁达仁恕，在民间颇有名声，相传下葬之时数万燕子衔泥而来，瞬间便成一墓，燕子又称玄鸟，此地便称玄墓。
而蟠香寺便是依山傍水，邻墓而建，而玄墓周边的水边之地因为燕子栖息于此，加上这里原来还有一座破落的坞堡，便得名燕子坞。
只是现在坞堡早就破败不堪了，只剩下一些残垣断壁，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天龙八部》中的慕容博和王语嫣所居住之地。
汪文言安静的地等候在寺外。
他来了三天，每天来求见，但是并未将林如海的信递进去。
三天都被拒之门外，这位净缘师太据说性格并不固执，只是不愿意见外人，汪文言送了帖子，只是这佛门中不讲求这么多礼数，人家连帖子都不接，只是去通报了一声，但对方不见，便是寺庙方丈也不能干预。
当然汪文言也没打算请谁来干预。
此番来蟠香寺，关系重大。
随着和冯紫英接触日多，汪文言也越发觉得冯紫英的思维如天马行空羚羊挂角。
才十六岁的少年郎君，居然有如此多层出不穷的奇思妙想，让自认为对整个大周官场已经有所了解的汪文言都为之敬服。
有些构想看似荒诞不经，但若是细细想来，你会发现在某些特定情况下，并非毫无可能。
正如冯紫英自己所说那样，像开海举债，若是在此之前，谁会相信可以？
冯紫英只和汪文言谈了他的一些想法思路，但却没有谈他自己将来准备打算怎么做，这恰恰是汪文言最关心的。
要做事情，要做大事，那么首先你就要有资源和平台，这是冯紫英说的，也是新词儿，虽然不明白这词儿是怎么造出来的，但是汪文言却明白那个意思。
没有足够的政治影响力和人脉关系，没有雄厚的钱银和营生支撑，想要实现冯紫英自己内心那些想法，显然不可能。
而帮助冯紫英不断提升和积累政治影响力和人脉关系，充实积蓄营生和钱银根基，这才是汪文言要做的。
汪文言很清楚现在和冯紫英说自己希望为他冯紫英做什么，还显得有些交浅言深，但汪文言相信，对方会逐渐接受自己，进而信任和依赖自己。
要想做到这一步，今日林公交办的事情便必须要办好。
“汪施主，师太请你进去。”盘桓流连，汪文言不骄不躁，依然保持着往日风度，一直到一名小尼出来。
“谢谢小师父。”汪文言变随着那小尼步入蟠香寺。
这蟠香寺幽静雅致，规模也不大，香火并不旺盛，而且僧尼也不多，但却风景秀丽，站在寺内台阶上便可越过一丛树林看到太湖。
几个曲折，来到一处佛堂静室，只见一名三十多岁带发修行的妇人坐在佛堂一侧的椅中，低垂妙目，手中捻着佛珠。
出家人并未多少忌讳，汪文言略微一打量，肌肤盈白，眉目如画，难怪东翁当年神为之夺。
“汪施主要见贫尼有何事？”
汪文言见对方语气平淡清泠，并无多少语气变化，也不多言，奉上书信。
那女子秀眉微蹙，显然是不太愿意接受这封信，不过最终还是接了过去。
不过在看了信之后，这女人显然就不能再保持原来的清冷状态了，面上时而凄婉，时而回忆，时而懊悔，不过但最终还是慢慢平静下来。
“贫尼尘缘已了，是不会再见他了，或许来生……”摇摇头，显然是觉得自己已经是佛门中人，再谈尘世间的情爱已经不合适了。
“他想要让妙玉归宗认祖，贫尼也没有权力干涉，但这要看妙玉自己，若是妙玉自己愿意，那贫尼也无话可说，若是妙玉不愿，那谁也不能勉强她。”
没想到这女人如此好说话，倒是大大出乎汪文言的意料，不过这是好事。
“那不知道妙玉小姐现在何处？”汪文言轻声问道。
“她不在此处，已经随了她师傅去了京师，具体在哪里修行，贫尼就不知道了。”
汪文言目瞪口呆，难怪这女人如此好说话，原来是妙玉早就不在这里了，而去了京师城，这一时半会儿却如何去找人？京师城内外寺庙大小何止百家？
汪文言迅速盘算起来，若是这女人真的不肯透露妙玉小姐的去向，只怕要在短时间内找到人就有些难了。
便是冯紫英在京师城中有影响力，能够迅速发动起来，也是一大难处。
这京师城是不是一个泛指代称，整个顺天府那么大，若真的是京师城里，那也就是宛平大兴两县，花些心思兴许就能找到，但若是把其他州县都算进来，那乡间小庙何其多，便是官府也未必能一一知晓，这难度就大了。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汪文言沉声道：“师太，恐怕林公在信中也和师太说了，林公寿元不久，他此番想要让妙玉姑娘归宗认祖，也就是想要在其在世之时能先替妙玉姑娘有一个安排，妙玉姑娘今年已经十七，若是换了别家，只怕已经是谈婚论嫁的时候了，所以林公也很着急，便是无此病，林公也要替妙玉姑娘寻个合适人家，……”
话音未落，那女人脸色骤变，莹白如玉的玉颜陡然阴沉下来。
“林如海他还知道替妙玉寻个合适人家？妙玉连父母都不清不楚，如何去寻个合适人家，就算是现在林如海让其归宗认祖，我倒要问一句，一个连母亲身份都不明的女孩子能寻到一个什么样的合适人家？真以为贫尼出了家便不通时务了不成？”
一急之下，这女人也是“我”和“贫尼”称呼混用了，可见也是气急了，当然也说明对方也是对妙玉姑娘的未来是十分关心的，这倒是好事。
“师太，您这话未免有失厚道了，林公前几年每年都来了您这里，请您还俗跟他回府，若是那般妙玉小姐自然也就有了名分，可是您呢？”汪文言不软不硬地反驳道：“这个时候您又要说林公对妙玉小姐不闻不问，这就……”
被汪文言轻言细语的这么反刺了一句，净缘气得满脸通红，但是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对方。
因为林如海的确每年都来过自己这里，只是自己尘缘已尽，这么大年龄了，绝无可能在跟着林如海回去当一个不明不白的妾室。
只是这个时候要把责任推到林如海身上，就有些强词夺理了。
“哼，便是贫尼当年跟着他回去了，那又如何？妙玉一个庶出女儿，又能有一个什么好去向？”
“师太，妙玉姑娘也是林公的血脉骨肉，林大人现在这等状态下，首先想到就是妙玉姑娘的将来，难道还不能说明什么吗？”汪文言苦口婆心，“林公现在就是要趁着他身子骨还行，要替妙玉姑娘安排好，难道说等到林公故去，师太还能给妙玉姑娘一个更好的安排？或者说，师太真的希望妙玉姑娘一辈子托身佛祖？”

第四十四节 孤云出岫
净缘沉默不语。
自家身上掉下来的肉，而且自己养育这么多年，也是自己和那个负心郎的感情结晶，她如何会舍得让她一辈子在这世外之地枯守？
哪个当母亲的不希望自己女儿有一个好姻缘好去处？这不也是迫于无奈才会暂时栖身于此么？
只是她早年也是官家小姐出身，自然明白像女儿这等甚至妾出女都算不上的出身，未来不可能有多么好的归宿。
说来说去那也是自己和林如海的过错，但要落到自家女儿身上，却又让她难以接受了。
眼前此人说得也没错，若是林如海真的故去，那妙玉日后就真的很难有一个好的归宿了，给人当妾都算不错了，弄不好就只能古佛青灯守一生了，这是她绝不能接受的。
自己这一辈子已经这样了，遇人不淑，她认命了，但是女儿却不能这样，她希望自己女儿能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那他准备怎么安排妙玉？”净缘沉默许久方才启口问道，那手中的佛珠也从开始静止状态恢复了正常的捻动。
“师太，现在说这个可能太远了一些，但是你要相信林公……”
“汪施主，你不用给贫尼说这个，昔日贫尼父亲府上亦有你这等幕僚，个个都是出谋划策蛊惑人心的能人，林如海这个时候能派你来，想必你也是深受其看重了，贫尼只要一句话，妙玉不能给人当妾！若是做得到这一点，那妙玉的事情贫尼便不再过问，若是……”
媵和妾之间的确有很大的差别。
妾是永远无法成为正妻的，而媵则有此可能，如果正妻身故或者被休，媵都有可能成为正妻。
同样，媵生子女地位是远高于妾生子女的，甚至某种意义上可以被视为嫡出。
尤其是在正妻无出的情况下，那按照封建礼法，那就是嫡出，即便是正妻有嫡出子女，那媵生子女亦可比照嫡出子女略逊获得更大的继承权，地位权力都远高于妾生子女，这也是《大周律》明文规定的。
因为媵往往都涉及到高门望族的联姻，其子女都往往要牵扯到继承权，这个继承权既涵盖和财产继承权，甚至还包括袭爵和荫补。
而媵生子女便享有优先权，比如如果嫡子已经通过科举收官，而朝廷恩荫荫补，那么媵生子便天然获得第一荫补权，排在所有妾生子之前，除非朝廷直接指定。
汪文言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断然道：“师太放心，林公如何会让自家女儿当妾？便是朝廷贵胄，今科状元，也绝无可能让林公之女为妾，这一点文言可以明确！”
净缘心中稍安，“汪施主，记住你自己的话，林如海若是敢负此言，那贫尼便是粉身碎骨，亦要让他在士林中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师太放心，林公素来一言九鼎，如何会……”
“哼，他一言九鼎？花言巧语欺瞒人心的时候还少了？”净缘话一出口才觉得有失自己现在身份，赶紧念了一声佛号，“以前事情贫尼就不提了，此事便看那林如海自己了。”
“那师太可以把妙玉姑娘在何处清修告知文言了吧？”汪文言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这贫尼的确不知，……”见汪文言脸色一下子就难看下来，净缘轻哼一声，“不过妙玉在寺外有一至交好友，平素二人亲若姐妹，妙玉走之前还曾在那女子屋里去住过几日，妙玉在何处落脚，那女子怕是知晓的。”
汪文言赶紧问了那女子家住何处，姓甚名谁，默记在心中，这才告辞离去。
站在溪边，女子端起木盆，冰凉的水把手冻得通红，但是女子却不以为意，抖落了一下扭干的衣裳，这才将青石板上的衣裳一件一件的装入木盆中，端起木盆往自己家中走去。
天气越发冷了，看这天气阴下来，没准儿等两日就要下雪了。
据老辈人说，这二三十年前是不可想象的，甚至根本就没见过下雪，现在居然年年都有那么几天要飘雪了。
想到下雪，女子清丽出尘的脸上就露出一抹烦扰，这天气一冷，衣衫晾晒起来也干得慢，而且屋里也须得要添些柴炭。
父亲也是一个不管事的，每日只顾着吃酒，这每日的开销却是看得见的，平添几多花销，便又要好生盘算一番了。
刚踏进自家小院，就听见自己父亲正在叫嚷着：“你们这些外乡人，懂不懂规矩？怎么地声也不吭就钻了进来？”
“不好意思叨扰了，先前敲门甚久，却无人应门，我们又听见院里有声音，所以就冒昧推门了，……”
“哼，不管怎么说，这等行径也是不可原谅的，寻到此处来何事？”一个有些粗哑的声音不耐烦地道。
“我们在镇上寻到了罗二爷，他和我们说了此处，所以我们便找了来，……”
“啊？”粗哑声音顿时有些惊慌起来，“罗奎那厮是找你们来干什么？我告诉你们，休想！不过是五两银子，他哄骗我去赌场却几番下来变成了二十两，这是赤裸裸的讹诈！”
“不是，尊驾误会了，……”
“误会了？哼，罗奎那厮早就在打我闺女的主意，以为我不知道？告诉他，别做这般清秋大梦，我闺女是要寻个好人家的，如何能给他这等泼皮无赖当妾？”粗哑声音越发提高了起来，“若是再这般来纠缠，我便要去苏州府衙里告他滋扰良民，他莫不是不知道我妹妹嫁在京里，连刑部尚书见了我妹夫也要礼让一二？”
汪文言实在忍不住了。
这一大早居然遇上一个喝了早酒的浑人，自己每一次话头还没说清楚便被对方抢了去，而且还这般胡搅蛮缠。
他说的罗奎那厮倒是镇上一个开典当的，原本还是他的酒友，人家也从未意思有要纳他女儿为妾的，只是这厮在镇上五两银子一次的频繁借钱吃酒，算来算去也有两三次，何曾让他去过赌场？
但再说是朋友，人家也不是做善事的，便是本钱都有二十两银子了，他零零碎碎不过还了三四两，后来人家等不起了，便要来找他索要这银子。
他便说人家是意图要强抢民女，先在那吴县县衙里告了一状，而且四处吆喝京中有人，倒是把那罗奎给唬住了，不敢轻易上门了。
但这二十两银子不是一个小数目，人家是肯定要要回来的。
吴县这边熟人不多，汪文言便找人问了情况，正好这罗奎遇上便说了这般情形，汪文言他们径直过来了，本来想着就是问这么一个简单事儿，没想到倒是遇上了这种人。
想到这里，汪文言反而有些担心了，若是这妙玉姑娘与这等人家的女儿是手帕交，不知道其品性究竟如何？
若是这妙玉姑娘也是一个胡搅蛮缠或者是琢磨着某些小心思要作妖的，那可真的就麻烦了。
“爹爹！”端着木盆的女子是在忍不住了，紧走两步，脆生生地道：“这位先生，家父酒后无状，还请宽恕则个，不知道几位来我家可有什么事情？”
女子自然是知道自己父亲德行的，那镇上罗叔父虽说只是个当铺的朝奉，但也算是正经人，比自己父亲小十来岁，也算多年酒友。
只是人家家境也不富裕，前前后后借了二十两银子与父亲，那都是自己父亲嘴馋，成日里想要吃香喝辣的便伸手借钱累欠借下来的，哪有什么到赌场上当的事儿？
赌博他倒是想，可是既没银子也没那胆量，如何敢入那赌坊？
只是人家催得紧了，爹爹便想要胡乱吓唬人家，所以才去了那县衙边儿上走了一圈儿，其实根本就没有敢进县衙里，回来在镇上四处吆喝，倒是真把那罗叔叔给吓住了。
汪文言这才注意到了这位端着木盆双手冻得通红的女孩子。
一身靛蓝青布棉裙，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月牙掐花滚边棉褙子罩在外边儿，玉面素妆，眉目清雅中透出几分宁静，微薄的嘴唇有一个小弧度的上翘，显示出此女有着不一般的性情。
头发梳成一个寻常人家女儿的发髻，却没有半点儿珠花簪针，加上那粉妆玉琢精致剔透的眉目面容，往那里一站，顿时如孤云出岫，淡雅照人。
这怕就是净缘所说的妙玉小姐的那位手帕交了。
汪文言倒也不敢怠慢，微微一拱手，朗声道：“叨扰了，在下乃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管事汪文言，此番是有事来寻那邢姑娘的，不知姑娘可是……”
女子颇为吃惊，看了一眼这一位气度不凡的中年儒生，也赶紧福了一福回礼，“不敢，敝姓邢，却是不知道是不是先生所言那一位邢姑娘了，也不知道先生可否方便告知找那位邢姑娘有何事？”
见这女子如此礼节周全，言语谈吐更是和那浑汉如天壤之别，汪文言慨然之余，也不得不承认这真的是乌鸦窝里生出了金凤凰。

第四十五节 乱象
“邢姑娘，我们一行是从蟠香寺净缘师太那里过来的，主要是想要问一问邢姑娘可曾知晓妙玉姑娘现在跟随器师傅去了哪里，在京中哪座庙中修行，……”
汪文言没绕圈子，这没什么好遮掩的。
素颜女子倒是一下子就警惕了起来，“你们既然从净缘师太那里来，难道她没和你们说妙玉去了哪里么？”
汪文言摇了摇头，“净缘师太并不清楚，只知道其师姐带着妙玉去了北地云游修行，目的地是京中，但是具体哪里，她却不知。”
素颜女子迟疑了一下，“不知道你们找妙玉做什么？”
汪文言略作思索，然后才缓缓道：“这涉及到他人阴私，恐怕并不太方便告知外人，但是请邢姑娘放心，我们都是有身份的人，扬州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一问可知，而且也可以明确告诉姑娘，我们肯定是为妙玉姑娘好，否则净缘师太也不可能将你的情况告知我们，……”
素颜女子却很淡然地摇摇头：“这只是你们的一面之词，净缘师太是不问世事，你们若是要从她那里哄骗到些什么，那也不奇怪。”
汪文言没想到这女子如此机敏难缠，虽说其所猜测并非事实，但是这份警惕和细心，倒也可嘉。
“那依姑娘的意思，可是要与我们一道去见净缘师太？”
“我都说了，净缘师太只怕是被你们先入为主的欺哄了，这会子便是与你们一道去了，她也未必会信我说的，所以……”
汪文言苦笑着接上话：“所以我们必须要把找妙玉姑娘来意告知你，由你来评判我们来意是否善意才会告知我们妙玉姑娘的下落？”
素颜女子可能也是觉得自己有些咄咄逼人了，但是这关系到自己最要好的朋友，所以她不能轻易相信他人，只能咬着嘴唇点点头：“若是事后小女子误解了先生，小女子先道歉了。”
这个精明却又不失人情的丫头，果真是聪慧过人，汪文言目光落到了那边靠在柴门上无精打采的枯瘦男子身上，“邢姑娘，我先前也说了，这等事情涉及到女子阴私，非我等能擅自言说的，并非不相信姑娘，所以也请姑娘理解，不如这样，……”
眼见得对面男子从囊中随手拿出一锭硕大的元宝来，而那边柴门上自己父亲顿时双目放光，呼吸都紧促了起来，素颜女子顿时就急了，“先生若是要这般行事，那小女子便要对天发誓绝不会再和先生说一句妙玉姐姐的事情，家父也根本不知道妙玉姐姐的情形，你便是再有万般花招，也休想得逞！”
汪文言深吸了一口气，他真没想到对方如此警惕机智，自己刚一漏出口风，对方便马上反应过来，而且还要用毒誓来制止自己的所为。
这也罢了，若是那男子知晓这个情况，倒也无所谓，但汪文言只需要瞟一眼便知道那男子怕是真的不清楚自己想问的情况，只能作罢。
苦笑着摇摇头，汪文言思考了一下，才道：“这样，邢姑娘，我们借一步说话。”
素颜女子知道对方不太放心自己父亲，但连自己都不放心自己父亲，遑论他人。
见自己女儿跟着对方出了院门，那干瘦男子悻悻的吐了一口唾沫，有心想要跟随着出去听个究竟，却见另外两名应该是随从的人员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显然不会让自己跟着出去，只能作罢。
“邢姑娘，不知道你可曾了解妙玉小姐的身世，嗯，净缘师太和她的关系你可能知晓吧？那妙玉小姐的父亲你可知晓是谁？”
微微一惊之后，素颜女子立即反应过来了，“我只知道妙玉姐姐说过其父应该是……，先生是说妙玉姐姐的父亲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
“没错，邢姑娘，我们知道你和妙玉姑娘的关系非同一般，净缘师太也专门说了这一点，所以我们才会把这个情况告知你，也请你务必对任何人都予以保密，当然日后妙玉小姐如果和林大人关系公开了，那也就没关系了，但现在还不行，因为这还涉及到未来妙玉姑娘的婚姻大事，……”
汪文言简单地和邢岫烟说了林如海病重，希望妙玉能认祖归宗重归膝下，并且也得到了其生母净缘师太的同意，那邢岫烟只是默不作声的静听，偶尔询问一二。
“这便是这般情况，邢姑娘若是还有什么疑问，尽可提出来，汪某知无不言。”汪文言很欣赏这个小户出身却是如出水白莲般的素净女子，话里行间也很是尊重。
“倒也没有其他了，实际上小女子也知道妙玉姐姐肯定是官宦人家，只是她不太愿意提及自己家世，想必也是有些难言之隐，所以小女子也从未多问，没想到却有这般境遇，不过苦尽甘来，或许妙玉姐姐今后就能多有几分笑颜了。”邢岫烟摇了摇头，“不过妙玉姐姐心性高洁，你们，包括林大人这么替他考虑自然是情理之中，但她也有可能不愿接受，……”
“邢姑娘，我们做事也只能是秉心而为，林公作为父亲肯定要尽到自己父亲责任，当然如果林公故去之后，妙玉姑娘若真是一心心向佛祖，我想谁也没有办法阻止她，但作为父母，或者为人子女，亦当尽自己一份心意才是。”
汪文言的耐心和通情达理终于让邢岫烟垂首不语，汪文言也不催促，良久，邢岫烟才抬头：“汪先生，我相信你，妙玉姐姐若是能有一个好归宿，也是小女子所希冀的，不知道汪先生可否告知妙玉姐姐未来的夫婿是哪家贵人？”
汪文言笑着摇了摇头，“邢姑娘，汪某只能说若是妙玉姑娘能嫁给对方，肯定不会委屈了她，至于他是何人，现在却不太方便告知，兴许一年半载之后，邢姑娘就能知晓了，没准儿妙玉姑娘届时也会主动告知姑娘呢。”
邢岫烟默默点点头，“妙玉姐姐曾说若是随师傅云游结束便会到京师西门外的牟尼院暂留，但是现在她在不在小女子就不知道了。”
汪文言记下之后，微笑道谢，然后拿出那锭元宝，却被邢岫烟断然拒绝，汪文言也不勉强，再度道谢而去。
看着一行人远去，邢岫烟突然间觉得这世间变得清冷了许多，下意识的裹紧了自己身上棉褙子。
若是妙玉姐姐寻得好归宿，那真是一件好事，只是不知道妙玉姐姐入了高门，自己还能和她像以前一样亲密无间的言史论道了么？
……
月港龟屿。
海浪轻轻拍击着百丈开外的崖壁，黑魆魆的峥嵘峭崖在静夜中反而显得巍峨慑人，即便是在十丈开外的哨探都觉得有一种择人而噬的压力。
高峻的房梁下吊着几株摇曳不定的灯火，却让靠壁而坐的几人都能正好隐藏阴暗中，难以观察到他们的面部表情。
“都到齐了，说说吧，怎么做？”一个略显急躁的声音哜哜嘈嘈如珠落冰盘一般脆生生的，但又带着几分火气，“再拖下去，人家可就要进入咱们闽地了，难道咱们就这样在这里坐以待毙？”
“你又有什么好主意？”一个有些轻蔑的声音从黑暗中冒了出来，“又是刺杀？有意义么？若是继续这样争来吵去，那下一次我就不来了。”
“黄布头，你若是不来，那我们就只能视为你是要下船喽？”一个有些凄冷的声音从东北侧传过来，“谁不知道你现在靠着田家，有恃无恐了？”
“哼，你也可以靠着徐家啊，看看人家怎么拾掇你？”那个被叫做黄布头的声音愤愤地道：“我当然想靠着人家，可人家愿意么？开出的条件吃得消么？否则我吃撑了还来这里？”
“现在人家都是一门心思去争泉州还是咱们这边了，听说宁波那边极有可能会被放在下一步，因为日本那边有变动，而宁波的海贸主要就是日本，朝廷有意要让登莱那边直接对日本，所以宁波那边炸了营，……”
“少听那些迷惑人的消息，那是那帮宁波人在故意松懈咱们闽人的心思，没准儿到了朝廷公布的时候，就是宁波胜出了，你以为那帮浙江佬在朝廷里都是吃素的，还有南直那帮人，都是和他们一党的。”
“……，那也未必，好歹首辅大人还是咱们闽人呢，他若是不为咱们说话，那他日后死了都不敢回乡入宗祠！”
“哼，你以为你是谁，人家叶家家大业大，轮得到你一个水老鼠来指手画脚？人家一根拇指都能捺死你十个有余！”
“你又好到哪里去了？是谁上次还在说要联合大家去会馆叩头，求给条出路，有用么？人家理你了么？我呸！……”
……
眼见得七嘴八舌话题就被扯开来，坐在最南端的黑暗中的男子瞅了一眼对面不到一丈远的另外一个一直低头不语的男子，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第四十六节 来自南直隶的好兆头？
争吵一直持续到子时，但像上两次一样，仍然没有拿出一个像样的结果来。
这也难怪闽南十三家，说是十三家，但是这背后有还牵扯到太多。
既有和头部几大家勾勾搭搭的，也有充当下边更分散的海商们代言人的角色，更有直接和倭寇合二为一的凶人，大家既知根知底，但是却又都藏着一手。
谁也不敢让既是盟友也是对手的这些伙伴们把自己的底牌都知晓了，那意味着你随时都可能被人一招阴出局。
看着各自在一大群护卫下跳上各自的船上，趁着夜色离去，一直默不作声的麻衣汉子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把手中的一对铁核桃扔入海中，纵身跃上自己的船。
对于寻常海上讨生活的人们本该是视若鬼途的夜间行船，对这些人来说却根本不是个事儿。
船绕着龟屿绕了一圈，重新回来，麻衣壮汉跃身上岸时，却看见另外一个先前在场上骂骂咧咧声音最大，最后率先拍了桌子扬长而去的家伙却早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当然还有那个一直坐在黑暗中的瘸子。
看到麻衣汉子也返了回来，黄布头咧开嘴大笑了起来，雪白的牙齿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耀眼，“我就说嘛，朱老大怎么会这么冲动的就走了，三伯，瞧瞧，不用您说，我和朱老大都唯您马首是瞻，你怎么说我们怎么干，朱老大，你说是不是？”
瘸子没有理睬黄布头，目光也只是淡淡的睃了一眼麻衣壮汉，这才瘸着腿挪动了两步，轻哼了一声：“出来吧，我估计也就差不多了。”
一阵干笑声从另一端传来，一个矮胖子搓着手从黑暗中钻了出来，看得黄布头和麻衣壮汉目瞪口呆：“艹，徐麻子，你特么不是信誓旦旦的决不妥协么？一定要去干一波心里才踏实么？你在这里干什么？”
这厮也是刚才在场上闹得最来劲儿的，而且还不像黄布头更多的是在嘴上发牢骚，而这厮却是言之凿凿的说了好几个办法。
比如伏击朝廷下来的这拨官员，甚至还提出了动用一直藏身于外海澎湖列岛那边的倭寇进行刺杀，又或者让南普陀上的普陀会的人出动，最后他干脆扬言要去联系德川秀忠，让德川秀忠向大周施压。
虽然不少都是些荒诞不经的设想，但也足以说明此人的癫狂，没想到这厮居然率先就坐在这里了。
“嘿嘿，嘴巴上说说而已，那种场合下谁信谁傻子，你们不也一样么？黄布头，你不是也说要和田家共进退么？是条件太高吃不消，还是人家根本就不带你玩？”徐麻子漫不经心地道：“还有朱老大，你不是勾连了一大堆人么？怎么，还是觉得不稳当？”
麻衣汉子嘴巴抽搐了一下，轻哼了一声：“老鸹笑猪黑，自己不觉得，大家都是大哥莫说二哥，究竟怎么办，三伯，我们都听你的。”
瘸腿老者一直不曾多言，即便是先前会上也是淡淡说了几句现在面临的形势，便再无声音。
摇了摇头，瘸腿男子已然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我也没办法，论规模，咱们比不上五大家，他们早就有门道转向，据说其中三家已经获得了首批海贸特许，首辅大人肯定出了力，另外一家估计也没问题，据说找了礼部侍郎黄汝良，还有一个至今都还在金陵，他的关系在南京六部，只可惜现在不吃香了，……”
“那我们怎么办？不是说咱们福建只有十五家海贸特许权么？其中十家都要留给后来加入的，只有五家是给我们原来有船的，这一下子就占去了四家，这还没有算泉州、福州那边的，哪里够用？我们怎么办？”
一听这话几个人都急了眼，忍不住嚷嚷起来。
“十五家？真要十五家够个屁！”瘸子气哼哼的骂道：“五十家还差不多，咱们福建靠海吃饭的何止千家，就算是除开那些零敲碎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起码也有两三百家，朝廷还不是想多收银子？”
“三伯，你的意思是朝廷并没有定下来咱们福建究竟该多少家？”朱老大眼睛一亮，“那这个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而且传得绘声绘色，有模有样，据说顶多再能增加五家，我都觉得没戏了，……”
“谁传的？还不是那些个胸有成竹志在必得的？我听闻朝廷那边有规制，特许金不会超过十万两，也就是说家数越少，这些家就利益就越大，他们甚至可以让那些个小的挂靠在那他们旗下，一家交几千一万两就行了，这简直就和那些卖盐的窝商一样了，……”
徐麻子咬牙切齿的搓着手，“谁让咱们朝廷里没人？”
“哼，你成日里和那些倭人搅在一块儿，还指望谁敢接手你不成？”黄布头轻蔑的撇了撇嘴，“你不是说你手里有倭忍么？那就上啊，等什么？”
徐麻子勃然大怒，一下子就要冲上来，而黄布头也不甘示弱，咬着牙就要迎上。
“够了，不要干趁早滚蛋！”瘸子低沉的声音却恁地有震慑力，黄布头和徐麻子都是心有不甘，但是却又知趣的压抑住了怒气。
还是朱老大来打了圆场：“麻子，布头，听三伯的，既然咱们来了，说明咱们都是不想这样自动出局的，先前在会上说些话不过都是气话，就算是能杀了那几个朝廷官员，那又如何？拖一年半载，对我们来说没多大意义，反倒是那几个大家伙和下边一众人坐享其成，我们却要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凭什么？”
“可是我们就这么什么都不做，最终活活饿死？”徐麻子和黄布头异口同声，然后又相互哼了一声。
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瘸子。
先前就有风声传出来，说三瘸子无意参加这次会议，后来还是很多人好说歹说，请他出面召集，结果情况还是这样。
但他们几个都不信，以三瘸子的心计城府，不可能就这么白白的退出，五大家那是人家家家都有人在朝中做官，而且家家也都有读书人出身，再加上马上就要加入进来的各地士绅巨贾，这挤压得他们这些倒大不小吊在空中的半拉子是最难受的。
大的有了出路，小的可以向大的靠拢依附，可自己呢？
去依附别人，那些个手里没船的当然巴心不得收编，但是大头却要被他们给吞了，而且一旦人家后面资源跟上来了，情况熟悉了，还需要自己么？哪怕是去收编那些小户，也胜过接受自己这些中不溜啊。
“三伯，你说句话吧。”朱老大看了一眼徐麻子和黄布头，“我们都听你的，我们也相信你有门道。”
瘸子却不言语，轻轻叹了一口气，“如果人家要我们挪地方呢？换汤头呢？你们愿意么？”
“挪地方，换汤头？三伯，什么意思？谁？”徐麻子精神一振。
他面临的压力是最大的。
十三家中，他规模是最大的，甚至比起五大家来，船队规模和人手都并不逊色许多。
但是他的短板也很明显，他是船户出身，一直被世人看不起，更别说士人官员了，而且他和倭人勾连也最紧密，这也是官府最为忌讳的，所以对其打压也最厉害。
可以说开海之略一出来，他就明白自己的路恐怕到了尽头，要么下海当海盗，要么就是慢慢饿死，要想在大周当顺民就基本上不可能了。
就算是其他人都可能拿到特许证，但是唯独他绝无可能，无论他花多少银子都不可能。
像黄布头和朱老大乃至瘸子都或多或少有这样麻烦和问题，相比于其他几家，他们各方面实力都不弱，但是却是在人脉背景和官府士绅心目中的印象却差了许多。
就像黄布头，他父亲其实山中瑶人，但是从山中出来之后逐渐融合变成了和汉人无异，不过官府对其仍然不放心，加上其性子火烈暴躁，所以也是不受官府喜欢，所以他企图投靠五大家之一的田家，而田家也开出了极其苛刻的条件，远胜于其他小户投靠田家的条件。
再比如朱老大，他曾经坐过牢，天生就被官府压制，而瘸子原来则是私盐贩子，更是被官府所厌恶，视为眼中钉。
面对三双如火如炬的目光，瘸子仍然是那副暗沉沉的表情，“我昔日的老伙计传话来，据说是南直隶传过来的消息，像我们这样的，基本上是不太可能进入第一批特许中，兴许两三年后有机会，……”
“两三年？这两三年里我们这么多人都喝海风过活么？”朱老大惨然道。
“所以就只有另外一条路，而这条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存在不存在，是谁在背后操纵，还是有人设计故意要让我们去死，我也不确定。”瘸子仰天长叹。
“究竟是什么？三伯，你别这么吞吞吐吐，说得云遮雾罩的，大家都懵里懵懂，究竟是怎么回事？”徐麻子毛了。
“我不说了么？我自己都不知道，只是有人从南直隶那边传话过来，据说是南直隶那边的大人物，嗯，我盐帮那边的兄弟传话来的，说有人想要见一见我们。”
瘸子目光投向黑夜中，一轮明月似乎终于挣脱了乌云的羁绊，露出了一角，也许这是一个好兆头？

第四十七节 支点，撬动
汪文言在宁波迅速成为了冯紫英的得力助手，而且也赢得了冯紫英一定程度的认可。
这对于双方来说都是一个非常可喜的开端，这得益于汪文言从杭州开始的一系列动作。
在杭州二人相处了几日，关系日渐接近，但汪文言没有和冯紫英提妙玉的事情，而是直接安排人迅速北上去京师找妙玉去了。
这是林如海交代的事情，暂时还不宜告知冯紫英，至于说到冯紫英真的和林家正式约为婚姻之后，这些事情才交给冯紫英更合适。
这一路行来冯紫英对整个大周情形日益熟悉，也越发了解，对府州县这一级衙门的运行模式也让他有了一个大略了解。
给他的感觉，这种大周地方政权体系运行模式更像是一种完成分解下来的任务，田赋、教化和科举、案件和民间讼案的审理、地方治安、驿道和水利的基础设施建设，这几项按照重要程度可以基本上排序下来，但在实际操作中可能会在特定时段侧重会有些不同。
士绅们在地方上有着强大的支配力量，即便是官府也要与其妥协，而商人们正在企图逐渐渗透进来，不断壮大其影响力。
这种微妙的平衡和再平衡实际上就是以一种微妙的此消彼长模式来实现。
当然之所以能够实现这种平衡和再平衡，很大程度是因为很多士绅其实背后也是商贾，两种角色交混的情况越来越明显。
而纯粹以田为生的大士绅，或者一亩田都没有的商贾，都很少见，尤其是后者更为罕见。
哪怕不是为了赚钱或者置产，买下几十亩田，修一座大宅，这都是一种身份的象征，或者说这是商贾向士绅迈进的一种阶梯，如果家中子弟再能出那么一两个秀才，最好是举人，那么基本上就完成了从普通商贾向士绅递进的蜕变了。
无论是南直隶，还是浙江，这种情况都十分普遍。
可以说这一轮江南之行，对于崔景荣他们也许感触没有那么多，但是对冯紫英来说却不仅仅是产业营生的摸底调查，更像是对整个江南诸府的社情民意和官府治理能力的一个摸底。
比如东昌府、金陵府和苏州府明显各方面都更具优势，而像扬州府、松江府、杭州府就要逊色一些，而像淮安府、宁波府就是比较差了。
当然这些地方也各具特色，像扬州的商贸发达的确得天独厚，无人能及；松江府棉纺织业天下第一，已经形成了一个巨大而稳定的产业链和销售体系；杭州山水养人，风光绮丽，柔媚迷人；苏州则是人文气息浓厚，学风盛行，治安状况良好，苏州推官鲁渭号称南直隶第一神捕，在手下落马的江洋大盗不知凡几，而他本人也是南少林俗家弟子中第一高手。
宁波的造船业也给了冯紫英很大的触动。
虽然受制于海禁影响，但是宁波依然保留着相当厚实的造船业基础，无论是民间工匠技师，还是寻常工人力夫，还有配套的木材、胶、漆、索、帆布、铁钉从加工到贩售的商贾，都是一应俱全，宁波这边都不欠缺，比起龙江、清江船厂的情况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这也让冯紫英喜出望外。
“紫英，那位汪文言汪先生，我看这段时间几乎每日都要来找你，嗯，你们家是在浙江这边也有营生么？”范景文实在忍不住了，启口问道。
崔景荣、吴亮嗣以及魏广微等人其实都注意到了，但是却无人过问。
这年头谁家没有一些营生？
便是考中之前是穷光蛋，只要你考中了举人那便能迅速找到一门有力的姻亲，若是早已经婚配，那也无关紧要，自然有人会替你牵线。
若是中了进士，那就更不必说，你整个家族都会在不长的时间里完成一个士绅家庭的进化，土地田产和营生都会迅速膨胀起来。
范景文和贺逢圣都是有这种感受的，所以他们并不惊讶，只是好奇，而像崔景荣他们连好奇都省了。
“浙江我也是第一次来，哪里有什么营生？不过小弟倒是对宁波这里很看好，不知道梦章和克繇注意到没有，相较于清江和龙江船厂，这边的民间船厂虽然看起来在规模上远不及清江和龙江，但其透露出来的活力生气却根本不是清江龙江能比的，看看船坞里的情形，就能知晓。”
冯紫英摇了摇头，“工部养了一大帮禄蠹，都察院也养了一帮瞎子。”
“是南京工部和南京都察院。”贺逢圣皱了皱眉头，“我看魏大人和孙大人脸色都铁青，很显然对比金陵、淮安和宁波这边的情况，工部每年耗费那么多银子，却是养了一摊子连屎都不如的东西，看看宁波这边，一些私人商贾就能搞出这么大阵仗，而且这还是在海禁禁令之下的。”
“哼，这也从另外一个角度说明，这些船厂都在为走私建造海船，根本不是所说的造渔船，你看看那些堆砌的大木，是渔船能用的么？”范景文也冷哼了一声，甩了甩袖子，一脸阴冷。
冯紫英意识到范景文的观念似乎有点儿跟不上节奏了，过于纠缠于南北之间的差距，相比之下贺逢圣就要大度得多，或许这和贺逢圣是湖广人有关？
“梦章，北方海情恐怕和南方还是有些不一样，但登莱和辽东那边的造船业早已经荒废日久，短时间很难经营起来，恐怕日后还得要靠这些民间商人和工匠才能行，工部那边我估计连显伯兄自己都已经失望，不，应该是绝望了，这差距太大了。”
冯紫英巧妙的提起这个话题，立即就让范景文精神和态度都发生了变化，急声问道：“紫英，可如何让这些唯利是图的商人愿意去登莱辽东设立船厂呢？你说的那些我觉得恐怕有些不切实际，朝廷不能答应，另外你所提及的朝廷给政策也是语焉不详，这些商人不是傻子，不会把自己的银子拿去打水漂。”
贺逢圣也觉察到了这一点，在一旁抿嘴微笑。
紫英这小子这段时间可真的是把梦章玩弄于股掌间，随便一句话就能让梦章忧心如焚，就能让他夜不能寐，然后随便一个观点拉回来，又能让梦章欢欣鼓舞，让梦章欢呼雀跃。
操弄人心，莫过于此。
难怪官师都说他是十六岁的身躯装了一个六十岁积年老吏的城府心术，让自己好好跟着紫英学习。
看看本来是问他那汪文言的来历以及跟随他来浙江的目的，不动声色就把话题转开，无比圆润，还能让你自动忘记忽略，这份手腕，贺逢圣自愧弗如。
“梦章兄，不要着急，办法总比问题多。”冯紫英很巧妙的用了一句前世中自己在各类讲话中经常运用的经典语言，“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有些政策，朝廷其实并不需要让出什么利益，或者说对朝廷来说也就是一个毫无价值的名义，但是放在这些民间商人手中，那就能产生无穷大的动力和利益，就看我们如何来运作了。”
冯紫英圆滑而含糊的言辞总能勾起范景文的兴趣和兴奋，“紫英，这可是你说的，我知道你主意多，回去之后……”
“回去之后，我会现在《内参》上阐述，另外梦章，你和克繇也都要准备一下了，所见所闻所感，《内参》里，你们都要拿出几篇像样的文章，既要围绕开海这个中心，但是又不能局限于开海，涉及到的各行各业甚至包括地方官府的治理能力，都要由自己的看法观点，犀利一些，尖锐一些，……”
“紫英，你的意思是……”范景文和贺逢圣都有些惊异，觉得对方语气有些变化。
“嗯，宁波的情况基本上就能代表闽浙的情况，窥斑知豹，泉州和漳州情况相差不大，如果我们要去福建的话，估计也只会去一处，而且也就是蜻蜓点水，所以从现在开始，咱们就要开始准备回去之后的事情了。”
冯紫英不太想去福建了，因为从汪文言传递给他的消息，福建那边形势复杂，安全难以保障，特别是漳州那边。
虽然汪文言表示已经通过渠道向那边的几家发出了信号和邀请，但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谁也无法保障这些人会不会铤而走险，毕竟关系到每一家都是数百人的生计。
汪文言的意见是就在宁波等待消息。
那边已经有人给了较为积极的回应，当然更多的还是在观望等待。
另外泉州那边情况也差不多，只是泉州官府的掌控力度更大一些，龙禁尉在泉州有一个驻点，已经先期在泉州那边准备了。
山高皇帝远，在海上闯荡的这些人，若说都是亡命徒也不尽然，但是却肯定要比寻常商贾更敢于冒险，这种冒险也表现在了各个方面，包括为了利益铤而走险。
冯紫英不想拿自己的性命安全去博那份事必躬亲的噱头，现在的他，已经有这份底气和资格让他们来宁波了。

第四十八节 接触
当冯紫英向崔景荣提出减少福建那边的查看时间时，也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同。
出来两个多月时间了，从临清、东昌府到济宁再到徐州和淮安，然后再到扬州和金陵，像扬州和金陵基本都是呆了好几日，也做了相当细致的调查，连一堆吏员们都是叫苦不迭，说从来没有像这一次细致周密的调查。
而接下来的松江、杭州、苏州也都是几个重点考察了解的城市，加上这最后的宁波，涉及到开海的诸多方面，都已经有了一个大致了解。
但福建还是要去，不过没有必要泉州、漳州都去了，去一趟泉州看看，再怎么也要给首辅大人一个面子。
虽然定泉州还是漳州还是掌握在内阁手里，但是起码要把姿态做足，邀请相关人员到泉州搞一个小规模的座谈，也就算是一个交待了。
最后定下来由吴亮嗣和魏广微加上贺逢圣三人带一帮吏员去泉州，而崔景荣、冯紫英加上孙居相三人，已经要准备就此次江南之行准备一份详实的调查报告了。
……
甄应嘉刚回到书房，尚未坐稳，便听得长随在门外道：“老爷，那一位又来了，您见不见？”
甄应嘉一阵头疼，他不想见，但是却又知道不见不行。
这事儿推不掉，千里迢迢从福建过来，没个说法，这家伙是肯定不会回去不说，而且肯定还有后遗症。
思考了好一阵，他才叹了一口气道：“请他进来吧。”
“见过甄公，甄公这一面可真的难见啊。”来人眉宇间已经有了几分怒意。
“实樽，不是我不想见你，而是你的来意我都知道，可现在却是无能为力啊。”
甄应嘉也不绕圈子，直接摊牌，脸上虽然还能保持着克制，但是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你想要的，我知道，但现在我没法给你明确回答，朝廷那边根本就还没对此事进行商议，我怎么可能给你一个明确答复，我记得上一次信中我已经告知你了，耐心一些，实樽兄！”
“甄公，我也想耐心一些，但是奈何手底下几百号兄弟都要吃饭，您说朝廷还没有就此事进行商议，恐怕不对吧？我听闻朝廷一拨专门负责调查计议的官员都下来了，户部右侍郎崔景荣崔公带队，二十日之前还在金陵，兄弟没撒谎吧？”
来人圆脸上露出一抹精明的神色，目光却是始终锁定甄应嘉的面孔，似乎是要从甄应嘉的脸上看出一些端倪来。
甄应嘉心中一凛之后但是随即又回过味来，崔景荣他们一行来江南并没有保密，也保不了密。
开海这么大事儿，朝廷要定下来，自然要有一些说法，还不仅止于海贸，朝廷还有更深层次的考虑，所以有这样一个调查组也很正常。
只不过甄应嘉却不感兴趣，他关心的只是涉及到自己的问题。
“实樽兄你说的这个我知道，他们在金陵呆了几日，我去拜会过崔大人。”
甄应嘉没说假话，他的确去拜会过崔景荣，只不过崔景荣那里客人太多，他也只能呆小半个时辰就只能告辞离开。
“不过并没有你所说的议定什么，我问过崔大人，崔大人也说只是对南直隶和闽浙的一些朝廷需要纳入统一调度考虑的事宜进行一个摸底调查，结果出来都还早，更别说议定你所说的那些了，朝廷怎么可能这么草率？实樽兄，我告诉你，没有半年，这个名单出来不了，所以你无须担心，我固然无能为力，但是你难道不相信……？”
唐实樽缓缓摇头，目光里已经多了几分冷冽：“甄公，半年时间，我等不了，兄弟们也等不了，如果说大家都等半年，那没问题，但是如果别人得了准信，可我们还得要等半年再说，那到了那个时候，如果甄公您一句话说没戏，那我们怎么办？”
甄应嘉心中一跳，急问道：“谁？谁得了准信？这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不但他们那四家得了准信，蒋家没来找您？何家也没来找您？他们攀上了首辅大人的高枝儿，估计不会来找您了，那田家呢？”唐实樽脸上的精悍之色越发凌厉，“田家招揽了好几家小的，看样子要做大，但是他就那么肯定他能拿到一个名额？李家有李阁老做后盾，估计也没问题，除了我，漳州那边还能有谁呢？”
一种无力感萦绕在甄应嘉身上，让他无言以对。
今时不比以往了，自己给太上皇那边的几封信都没有消息了，甚至连太妃的信最早一封也是半年前的了，可义忠亲王的信却是不断，毫无例外的都是要钱。
问题是林如海那里没有太上皇的旨意，根本就不会买账，最起码也要有太妃的旨意才会考虑，义忠亲王的话林如海根本不理。
而这些商人的银子也不好拿，都是要讲回报的，像眼前这一位，怎么办？
不仅止于这一位，甄应嘉清楚，还会有不少人都会陆陆续续找上门来，开海牵扯到他们的利益，他们每年都有贡奉，自然就要有所回报，这一位不过是最急切的罢了。
这也罢了，这帮人顶多也就只能在自己这里发泄一番，闹腾闹腾，自己真要不予理睬，他们也只能受着，可是义忠亲王那边怎么办？开口就是二十万两银子，自己去哪里给他弄二十万两？
林如海已经对太妃的几道旨意起了怀疑，来信要求核对，这让甄应嘉也是头大如斗，这个林如海难道还真的打算在死之前把一切盘算清楚不成？
见甄应嘉不做声，矮壮汉子唐实樽似乎是看懂了甄应嘉的心思，“甄公，我唐家是漳州五大家之一，按照朝廷传出来的消息，既往不咎，要扶持规模最大的，那我唐家是不是该有一个机会？”
甄应嘉摇头：“实樽，你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朝廷传出来的消息都是某一方面的，每个人都只传对自己有利的，便是给你这个机会，也不是没有代价的。”
“甄公我明白，所以此时若是能办下来，我准备了十万两银子，……”
唐实樽的话让甄应嘉大吃一惊，他以为也不过三五万两就是对方的极限了，没想到对方这一次如此豪放大方，显得有些不可思议。
见甄应嘉不敢置信，唐实樽也没遮掩什么，“有五家愿意跟着我干，他们也要分担一些，……”
“这还差不多。”唐实樽觉得如果十万两银子，那么此事件就值得好好操作一番了，内阁诸公也好，朝廷六部大员们也好，都不是无懈可击的，便是皇上一样有喜怒哀乐，一样他信重喜欢的，一样有能说动皇上的能人。
“那甄公的意思是……”唐实樽精神一振。
“再缓一缓，稍安勿躁。”盘算了一番之后，甄应嘉觉得这笔生意能做，但却不能只是唐实樽一家，还要多拉来几家，好在这不难。
“行。”只要有了肯定答复，唐实樽还是能等的。
“那倭人那边……？”甄应嘉迟疑了一下，这家伙和倭人也有很密切的往来，但话说回来，这搞海上营生，又有哪个没和倭人有交道？哪个船队里没有几十号浪人？
据说倭人关白一死，便是群雄逐鹿，现在据说是一个叫德川家康的胜出，但仍然有很多人不太服气，小规模的战乱仍然有，而大量无主浪人便开始浪迹海上，这几年里各家海商船队里浪人都不少，他们是跳船帮接舷战的好手，也是登陆和伏击战的好手。
“甄公，不急，这开海事宜如你所说还要时间，而这些浪人并不起眼，还是很有价值的。”唐实樽摇摇头，“没准儿以后这些人还有大用呢。”
就在金陵城中双方商议之时，冯紫英也迎来了收获期。
他没想到汪文言能给他拉出这样庞大一支“队伍”来，其实不是一支，应该是几拨共计几十支，良莠不齐。
其实并不算汪文言拉来的，而是汪文言通过盐枭熟人给那边带话，而且是有针对性的带话。
像泉州七姓和漳州五大家，都是有门道的，汪文言直接就舍弃了丢在一边，而太小的意义不大，唯独那些规模实力略逊于那些个大姓豪门的群体，拥有大量资金和人手、船只，那才是有价值的。
“公子，他们到了。”
“来了多少人？”虽然早有思想准备，但是如此直截了当的对话，他也斟酌过许久，决定还是要见一见，谈一谈。
“漳州的最先到，四个人。”汪文言小声道：“他们最急切，可能是因为传闻漳州五大家都已经拿到了入场资格。”
“这帮人有什么特点么？”冯紫英也是第一次接触这一类海商，虽然知晓他们的来意，但是如何把这帮人利用起来，让他们心悦诚服的为自己所用，那还得要考虑周全。
“据说出身都很低贱，但风格都桀骜狂野，也都和倭人有密切往来，或者说他们的船队水手中倭人数量不少。”汪文言还是做过一番细致了解的。

第四十九节 话事人
古瘸子一行很是花了一番心思才算是从漳州赶到宁波。
其实论海程并不远，都是常年在海上漂泊的人，对闽浙南直乃至山东这一线近海自然不会陌生，但都是带队伍的人，如何瞒过外人的眼目，还得要让下属安心，这却是一道难题。
当然，他们也估计瞒得了一时，瞒不了太久，五大家也好，本地十三家中另几家也好，都在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同时，也都在盯着朋友盟友和对手，要看看他们在做什么打算。
传信来的人很神秘，只知道是和都转运盐使司衙门有关，但却不是闽浙这边的，而是南直那边的，这让他们也有摸不着头脑。
贩私盐当然是豪利营生，但那却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沾的，而且格局早已经固定，除非巡盐御史换人才能迎来一波洗牌。
不过古瘸子他们都知道自家不是吃这碗饭的料，那需要在官府、在陆地上都有着深厚密织的人脉和势力，他们毫无优势，就算是换了巡盐御史，人家也不可能看上他们这几块料。
所以他们也才惴惴不安，有贵人提携点拨，他们当然求之不得，便是贡奉上自己财产，只要能赏一碗长久饭吃，他们都愿意，毕竟手底下几百号人和家眷，那都是嗷嗷待哺的。
问题是这碗饭是谁赏，怎么吃，吃什么，怎么吃，他们却一无所知。
但有一点他们还是清醒的，对方恐怕未必看得上他们那点儿家当，恐怕应该是看中了他们的船或者人，这才是他们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毕竟想要入门的豪商太多了，比银子，比人脉，他们毫无优势。
就在他们在接待房间里惴惴不安的等待着接见时，冯紫英也在考虑如何应对这帮人。
像泉州的七姓和漳州的五大家，这些豪门大户都是有自己的人脉背景的，不但和当地官府关系密切，而且也在朝廷中有着自己的人脉。
像叶向高、李廷机、黄汝良甚至许獬这些福建士人出身的官员都是他们的坚强后盾，稍有风吹草动就能迅速做出反应。
若是没有这些人在背后，再是豪横的海商在官府军队的打压之下，早就灰飞烟灭了。
现在局势日益明显。
两浙士人在朝中势力相当大，而且南直隶这边士人也是素来和两浙士人同气连枝遥相呼应，便是叶向高是首辅，李廷机是群辅，但是要和在六部尚书侍郎以及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的堂上官们占据这相当优势的两浙南直人比，福建士人势力仍然要逊色一筹。
所以宁波和广州作为第一批开海试点基本上是铁板钉钉了，但是如果不给福建士人一个交代，那么在举债方面就会遭遇压力。
要知道泉州七姓和漳州五大家都是家资巨富的豪商，而且在机上一大批拥有雄厚资金的闽商也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若是不给福建一个名额是说不过去的。
冯紫英虽然不清楚朝廷会做出怎么样的妥协，但是他估计多半会是要在泉州和漳州之间再增加一个名额，而且泉州可能性更大。
虽然漳州海商更多，但是泉州海商的实力更强，相比之下漳州更多的还是中小海商，即便是五大家要和泉州七姓相比，实力都要逊色不少。
汪文言的确是个人才，虽然之前他对闽地的情况并不熟悉，但是短短一个月时间不到，他就把自己所有人关系资源都动员了起来，联络上了闽地的这些海商。
虽然这也得到了林如海的鼎力支持，但能做到这一步可谓相当不容易了。
原来的大海商乃至即将进入海贸的这些闽浙豪商巨贾们冯紫英暂时还没有资格去插手联络，人家要找也只能是去找朝中的大佬们。
那些小海商数量太多，实力不足，也都开始主动的去依附这些本地的大海商和士绅豪商，唯独这些规模不大不小的海商现在是无头苍蝇一般，没了抓拿，才是最好的拉拢和收揽对象。
他们既不甘心被大海商和那些有着雄厚背景人脉的士绅们收编，那意味着他们的利益大头都会被这些士绅海商所拿走，可风险却可能最终落到自家头上，但要让他们去争取特许资格，朝廷基本上第一批是不太可能给他们这个机会。
因为这首先就会受到那些大海商特备别是初入此行收编了小海商之后的士绅们的打压和排挤，只有把这批人排挤出去，他们才能迅速抢占这一块最丰厚的利益，而这种打压和排挤可能就是来自方方面面的了，包括官府。
正是这个原因，也才让大家觉得最绝望，乃至于甚至想要走行险一搏的路径。
“文言，你觉得这帮人可用么？该怎么用？”
冯紫英舒展了一下身体，靠在椅中，安详地问道：“漳州的倒是先来了，泉州的在路上，嗯，宁波本地的呢？”
汪文言笑了，“公子，福建那边的海商数量更多，更敢于冒险，两浙这边的在朝中更有人脉关系，资本实力更雄厚，他们当然不甘于被排除在外，他们更希望将福建那边的特许资格数量压到最少，所以宁波这边的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到最后关头，不会就范的。”
“不，文言，你这个说法不对，没有谁让他们必须低头就范，实际上他们可以等啊，兴许等上那么一两年，朝廷还会开辟更多的开海路线，也会给予更多的特许资格，那他们就有机会了。”冯紫英淡淡地道。
“公子，您这就是在开玩笑了，等上一两年，他们自己可以，但下边人呢？怎么可能等得起？这是其一；好不容易将他们排斥在外，那些已经入局的，还能容忍他们？恐怕各种办法都会想出来阻挠他们再入局，比如挖你的人，掐断你的生意渠道，比如从官府层面设置阻碍，你一旦出局，再想入局，就没那么容易了，这个道理谁都明白，官府里边的人更明白，……”
汪文言的话一针见血。
被赶出来，再想进去，除非有莫大的人脉渠道和资本支持，否则基本上是不可能了，话说回来，你真的有那么大的人脉和资本，又怎么会被人撵出局？
“嗯，我明白了。”冯紫英再认真的看了看桌案上的这些资料，将它们牢牢记在脑海中，这都是待会儿要用得上的了。
照理说他不该和这些人直接见面，但是自己现在手里没有合适的且能代表自己的人，况且自己的身份都还尚且不足，如果再找一个所谓的代言人，那就更难以让人信服了。
掂量再三，冯紫英还是谢绝了汪文言代替他出面的意见，决定自己亲自接触，这拨人未来也许会成为一支非常关键的力量。
“公子，这帮人可都不是善类，基本上都和倭人有着联系，当然和倭人有联系并不代表他们就是倭寇打家劫舍，而主要是从事走私的需要。”汪文言也提醒了一句，“但到了必要的时候，这些人也一样不吝使用各种手段，嗯，杀人放火也是家常便饭。”
汪文言的提醒很公允，没有带太多的感情色彩，很客观地介绍了这帮人的真实身份和背景，既不是那种穷凶极恶的倭寇海盗，但也不是那种纯粹的海贸走私商人，或者说这种身份混合在一起，更多的还是后者，但必要时也一样可以化身前者。
“嗯，放心吧文言，我不是那种有道德洁癖的人，也清楚这海贸背后从来就没有干净的，本身违背了朝廷海禁律例就是犯法，哪怕这个律例在我看来对我们大周反而不利，但律法就是律法，触犯了就该受到惩处，……”
冯紫英收拾起手中的文档资料，“走吧，去见见这帮人，他们这会儿应该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了。”
当古延秉看到那个年轻人的时候，他心里就是一紧，然后又是一跳。
哪怕走在前面的那个中年人目光沉静锐利，甚至有着一份举手投足间特有的悠然气度，但是和那个走在后边的年轻人比，在海上和各种势力中摸爬滚打多年的古延秉就能看出这个看似有些漫不经心的少年郎才是真正的话事人主事者。
因为他不经意的瞟了一眼几人，就收回了目光，甚至不太在意所有人表情和态度。
这份托大当然不可能是不在意，否则对方没必要放出风声，把自己一行人招到宁波来，而是对方自信可以让自己这一群人俯首听命。
俯首听命没问题，只要你开得出让自己俯首听命的条件，便是这条命卖给你又如何？
这是包括古延秉在内的所有人内心所想的，不怕你不要，就怕你要不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冯紫英和汪文言身上，但二人甚至都没有介绍自己的身份。
整个室内处于一种诡秘而微妙的静默中，他们是谁，为何招自己一行人来，自己为何要来？甚至在得到带话人的消息抵达这里时，都没有任何一个人问过，就直接被带到了这里。

第五十节 愿听吩咐，万死不辞
最终还是古延秉站起身来，而他一起身，其他三人也都跟着起身。
双方都没有任何人介绍，古延秉甚至都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是他知道对方肯定知道自己这一行人是谁。
他能隐约猜测得到对方的意图，但是对方肯定更清楚自己愿意不远千里从漳州赶来的目的。
这份不对等的滋味有些苦涩，但古延秉不在意，熬过了苦涩，迎来的也许就将是甘美。
“坐吧。”冯紫英在主位上坐下，这才虚抬了一下手，示意四人坐下。
古延秉四人都是面面相觑，但对方流露出来的那种隐藏在平淡自若下边的强势，让他们甚至不敢开口询问什么。
“我知道你们内心充满了疑惑，既然找人带话，为何自驾来了，却要这么一出，是不是要借势打压，或者有什么其他意图？”冯紫英笑了笑，“真没必要，若是我想，这个茶杯子一丢下地，或许龙禁尉就从两侧涌入，……”
一句话就让整个室内犹如冰冻彻骨。
“古延秉，三年前六月二十七，你在铜山外袭杀吕宋佛郎机人”珍珠岩“号商船，杀死四十七人，掳掠佛郎机银币（COB）三万枚和大量胡椒，……”
古延秉竭力让自己的双腿稳住不要发抖，但是那条瘸腿几十年未痛过的经脉却隐隐痛起来，甚至要痛彻入骨。
“徐忠祥，永隆二年三月初九，在南日山外海伙同倭寇洗劫了两浙海商马某商船三艘，掳掠杭绸两千匹，景德镇瓷器三千余件，价值白银五万余两，杀死船员六十八人，重伤二十四人，……”
徐麻子脸色苍白，背上冷汗涔涔，脸上肌肉抽搐不断，目光却早已经望向门外，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龙禁尉在外，这个时候冲出门去还来得及么？
“黄永修，永隆四年七月，在平潭府酒后与人争风吃醋，打死一人，后以自家侄子顶罪，……”
黄布头的脸色倒还正常，毕竟自己这等事情和前两人相比，就真的不算什么了。
“永隆五年，黄永修以倭女二人赠予福全所千总秦泽，并每年向其送银九千两，换取对方对其走私路线的放行，……”
黄布头心情立即就跌落到了冰点以下，这件事情捅出去，就不是自己的问题了，整个自己一族人和手下吃饭的人都别想在吃这碗饭了。
一个卫所的军官因此而落马，意味着所有福建沿海的卫所军队都要对自己严防死守，甚至要置自己于死地，想到这里，他脑袋就是一阵发懵。
“朱东海，今年年初在陈坑外那桩事情是你做的吧？收获不小吧？哦，我看看，……”
“别，别，大人，您别说了……”朱老大早已经大汗淋漓，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是我做的，是我做的，那我也是没办法啊，手底下人要吃饭，……”
朱老大跪下的同时，其他几个人哪里还能稳得住，都是扑通一声猛地跪下，头不敢抬，只顾着磕头，屋里传来一阵接一阵青砖脆响。
冯紫英举了举手上的厚厚的一叠纸张，“嗯，近十年来的都在这里，再往前看，恐怕就要让龙禁尉和刑部福建清吏司那边再给我给提供一些可疑的东西了，没冤枉你们吧？……”
几个人都是&#183;遍体生寒，只是却不知道既然朝廷官府都知道自己的劣迹，为何这几年却未动手？
都是在江湖上闯荡了多年的老手，一时间固然被冯紫英的话语所吓倒，但是转念就能想到其中一些古怪。
如果对方真的想要办自己几人，且不说直接就可以调动漳州那边卫所军队抄家灭族，就是现在也可以马上把自己一行人拿下了？何须在这里说这么多？
难道说是故意在这个关键节点设下诱饵，勾引自己几人前来，而那边卫所就开始动手？
可自己几家要说在十三家中也不算特别的，要说这些事情，就算是五大家也不比自己干得少，更别说十三家中其他八家了，为何却要对自己下手？难道是古瘸子拿自己三人要当投名状？
想到这里，几三个人又忍不住面面相觑之余，目光落在古瘸子脸上。
古瘸子何等精明的人，哪里还反应不过来，苦笑着摊摊手，却不说话。
几个人一看这模样好像也不像，一时间想要挣扎搏命，却又不敢，进退两难。
看着几个人脸色都是变幻莫测，冯紫英很喜欢这种掌控别人人生，操弄别人人心的感觉，嗯，真的很爽，只可惜这不是自己的目的。
“好了，起来罢，要办你们，这茶杯也该砸在地上了。”冯紫英摆摆手，“有些人还算看得清楚形势，知道借势搏一回命，有的人则是坐以待毙，还有的人则是看不清形势，要去以卵击石，……”
不懂，但是几个人却都松了一口气，目光都落在对方手中茶杯上，真担心丢杯为号，刀斧手进来把他们几个剁成肉泥。
真要在这里办了他们几个，他们连声音都喊不出来，千里迢迢跑来送人头，那冤不冤？
可再一听这一位话里的意思，莫非是大家都早就被朝廷盯住了，就看你识不识时务了？那自己几人莫非就算是识时务的俊杰？
心中噗噗猛跳，一时间只感觉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汩汩阳气从身体里冒了出来。
“好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冯，冯铿，翰林院修撰，此番下江南，……”
虽说是几个海上讨生活的下层人士，但是古瘸子却一直关注着朝廷局面的变化，因为他深知吃这碗饭实在是刀口舔血浪尖跳舞，哪一方面的风险都能把自己打入尘埃。
所以当朝廷开海战略开始在江南流传时，绝大多数人都是去了解开海战略的内容以及寻找自家的靠山后台，以及考虑下一步的举措，而他却多了几分心思去了解这个开海战略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提出来，缘由何来？
名义上这个开海战略是由兵部右侍郎兼三边总督柴恪提出，而目的是为了以海税为抵押募集戍守九边的军饷，但古瘸子还是打听到一个不算秘密的内幕消息。
这个开海之略更多细节则是由朝廷一位今科进士提出来的。
这一位进士姓冯，乃是太祖时候的从龙武勋之后，其父仍然是北地一位总兵官，手掌兵权，而其人据说是北地士人中的后起之秀。
作为一个福建海上讨生活的走私海商，从未读过书，只能粗浅识得几个字，能打听到这样细致的内容已经是难能可贵了，他甚至连冯紫英之父担任总兵的榆林究竟在哪里都不知道，只知道是北地的一个边镇。
但是这个进士的名字他却是牢牢记在了心中。
“冯大人可是朝廷提出开海之略的那一位？！”古瘸子忍不住站起身来颤声道。
虽然知道因为开海而导致自己这一拨人可能彻底完结，但是古瘸子却也是个知晓大势的。
这等大势且不说，朝廷这一旦开海，会给包括闽地在内的整个沿海百姓带来多大的益处，他却是知道的。
那等在最上边赚大钱的姑且不说，但是成千上万靠着赶海为生的庶民百姓却是真正能够靠着这一口吃上饭，再也不需要担心官府随时闯入家中，或者在岸边被卫所的官兵火铳弩箭齐发射杀了。
“哦？你也知道我？”冯紫英倒也不惊异，草莽中同样藏着龙蛇，是龙是蛇，就看这些人能不能识时务为自己所用了。
“草民虽然愚笨狂悖，但也知道冯大人的开海之略与我等沿海百姓乃是大福大德，草民也相信十年二十年之后必会有无数百姓立下生祠感谢大人，……”
虽然古延秉是一副赤诚之心，但是却听得冯紫英一阵恶寒，这一二十年后建生祠，这是在诅咒自己要和那位好像就是这个时代建生祠的九千岁一样么？
毫不客气的打断古瘸子的话头，冯紫英沉声道：“古延秉，这等大逆不道之话休要再提，这是皇上的恩典，也是朝廷诸公惦记沿海百姓福祉，冯某不过是顺势而为提了一些具体方略罢了，……”
见对方不愿意提起这等事情，古延秉估计对方应该是听腻了这等吹捧，或者就是不愿意出这等风头，立即就住嘴不言。
“本官今日招你们来，只有一问，这等情形之下，你们如何打算？”
开门见山，冯紫英也懒得多绕圈子，这帮人主动前来，其实应该已经有了某种觉悟，做出牺牲和付出代价的觉悟，只是他们尚不知道自己的真实打算。
“愿听冯大人吩咐，万死不辞。”猛然间福至心灵，什么话也没说，也没问，古延秉起身躬身一礼。
一时间其他三人都没有明白过来，这位素来在十三家中以见多识广头脑精明的家伙，为什么在对方只问了这样一句话之后，却突然从嘴里冒出来这样的话？
而且看那姿态和表情，还真的是要俯首听命的架势，还万死不辞？
甚至都不问人家要自己一行人干什么，万一真的要自己一干人的脑袋呢？

第五十一节 收编
冯紫英放声大笑了起来，目光落在这瘸子身上，倒是多了几分玩味。
草莽龙蛇，这是龙是蛇，有时候也许就是一瞬间啊。
汪文言联系到的这些个走私贩子们，基本上可以确定被第一轮淘汰掉，以后都几无可能介入海贸，甚至最大可能是身死族灭。
除非他们能有断臂求生托妻献子的决断，将自己命运交给那些有意要插足海贸的士绅豪商，否则结果肯定就是几年间就会被意图瓜分这些利益的大海商和士绅们所打压剿灭。
漳州这边的十三家，能活下来几家，他没兴趣知道，但是他知道龙禁尉和刑部浙江清吏司、福建清吏司早已经行动起来了，甚至几个卫所的军队也开始悄然动员起来，甚至还包括驻扎在杭州、福州的营军。
之前自己还是小看了朝廷诸公和永隆帝。
自己还以为真的只是让自己一行人来江南走一遭，调查了解一下整个涉及开海的营生产业，当时自己还觉得永隆帝居然会如此“正直大度”，没想到却早已经埋下了伏手暗棋。
如果不是自己在南京写下的那封奏折用急报传递回京师引起了永隆帝的重视，并且以急报形式告诉自己可以便宜行事，如果不是汪文言以及他背后的林如海有这样的潜在资源，他这一次也不会卷入如此之深。
当然，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向江南伸手的机会，同时也是培植自己势力和影响力的机会，就看自己如何来操作了。
不过他还是感受到了一份沉甸甸的压力。
永隆帝允许自己便宜行事，甚至将龙禁尉和刑部原本要联手在浙江和福建的行动划线权交给了自己，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拉拢。
可自己却无法拒绝，拒绝就意味着自绝于永隆帝一方，而接受则毫无疑问会引来太上皇的猜忌和义忠亲王等人的敌视。
可就因为太上皇的不满意和义忠亲王的敌视自己就要竭力保持所谓的“中立”么？那太可笑了。
如林如海所说的那样，没当到六部尚书乃至内阁阁老，没有在士林中积攒起足够高的人脉，敢于骑墙者多半都不会有好结果。
像自己现在这样的情形，也根本就没有资格当墙头草，埋头捞取最大的利益才是最明智的，而现在当内阁和皇帝站在一条线上时，根本就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唯一可做的就是为自己争取更多的利益。
当然冯紫英也清楚，即便是在行为上坚决与永隆帝站在一条线上，也没有必要过于去刺激太上皇那边，至于义忠亲王那就不再考虑范围之内了。
“古延秉，你就这么信任本官？本官若是想拿你的人头去挣几分功绩呢？你也万死不辞？”
“对能提出开海之略的修撰大人来说，别说草民的人头，便是把漳州十三家的人头全数奉上，也不值大人的看顾，大人立功当不会在区区几个无足挂齿的人头之上。”古延秉艰辛地吞了一口唾沫，一字一句地道。
“呵呵，古延秉啊古延秉，你让本官怎么说你呢？难怪都说那是漳州十三家中最狡猾的断尾蛟，此言不虚啊。”
冯紫英倒是没想到这厮这么能说，但是不得不说，对方是看准了这一点。
自己现在是翰林院修撰，不是龙禁尉千户或者刑部主事，拿下几个江洋大盗人头或者海盗倭寇的脑袋对自己来说意义不大了。
自己已经不是四年前那个在临清初露锋芒的少年郎了，自己是翰林院修撰，要做的不该是这等视为微末，寻常通判推官就能解决的事情了，如何替皇上内阁分忧才是自己最需要考虑的问题。
古延秉大汗淋漓，但是却是半句话不多说，只是躬身一礼。
而其他几个人这个时候终于反应过来了，也都纷纷学着古延秉表忠心，表示愿意听从冯紫英吩咐，但有吩咐，绝不敢推诿敷衍。
“好了，本官就不绕圈子了，本官只说一句，福建也好，浙江也好，短时间内是没有你们这一类人的机会了，你们能坚持两年么？”
冯紫英目光如炬，古延秉等人都是面色惨淡，踌躇良久方才摇头，“不瞒大人，便是一年也不可能，小的手下都是拖儿带女，若是没有营生，怕是十不存一，他们也差不多，若是只剩下那点儿人，想必日后像五大家和其他人是不会允许我们再吃这碗饭了。”
“好，既然你们都有这份认识，那倒简单了，本官替你们指一条路，至于具体怎么做，未来会做成什么样，就看尔等是否尽心努力，若是做得好，便是混个守备指挥，也并非不可能，若是只顾厮混敷衍，最终落得个发配流放，甚至抄家灭族，那也简单，……”
冯紫英点点头，“你们是第一批来的，说明你们识时务，这也是你们的机会，希望你们抓住，……”
古延秉心中一抖，也是喜忧参半。
一官半职他是没敢想过，自己几人要说都要算是匪类也不为过，但杀人放火金腰带，这道理都懂，却要看什么时候和什么人。
就目前来看，这一位冯修撰大马金刀，表现出来的咄咄逼人气势，倒真的是让人心折，可问题是他最后能做得了这种事情的主么？
“文言，接下来你和他们谈一谈，想必他们现在也是心里没底，不知道该信不信，被人利用出卖了怎么办？不过我觉得，都走投无路了，又有什么不敢搏一搏呢？”冯紫英起身，负手离开，到门口才道：“有本事才有资格被人利用，而本事够大，那么利用和被利用的关系也可以发生转变，就怕你没那个让人家觉得离了你就不行的本事！”
……
裘伯安狐疑地看了这张从京师紧急传书而来的信函，字迹、密注都没问题，的确是指挥同知的指令，只是这也未免太蹊跷了。
冯紫英也懒得多解释，解释也解释不清楚。
不得不说汪文言是天生吃这碗饭的，要让古延秉这帮人心甘情愿的折服，没有一点儿真材实料不行，光靠玩嘴皮子，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戳穿。
通过南直和两浙这边盐帮的关系，很快就能从福建盐枭那边获得一些关于漳州十三家的消息。
对于盐枭们来说他们自然对海上的这些勾当不感兴趣，但是都是混这条道的，要获知一些不为人知晓的隐秘也不难，就像古延秉他们也清楚这些私盐贩子们的许多隐私一样。
如果再能结合龙禁尉和刑部在这边掌握的线索，那么让这几个家伙低头不是难事。
但要让他们为自己所用，而且还要全副身心投入进来，光靠恩威并施都还不够，还要让他们有足够的利益，才能激励他们。
“冯大人，同知大人的确有信来，信中也说到要我们按照您的意图来配合你便宜行事，只是您这样安排，恐怕过于突兀鲜明，很容易引发民乱啊。”
“一两百人也叫民乱？裘千户，难道龙禁尉在福建这边的控制力就这么差？”冯紫英哂道。
他知道对方是不爽自己提出的这些要求，这会让龙禁尉和刑部的这一次计划效果大打折扣，但是这却是必须的。
“裘千户，本官不想多说其他，请你按照卢同知的安排行事，至于说理由，本官觉得没有义务回答，虽然本官很想告诉你，但职责所在，不允许。”
被对方的话噎得难受，裘伯安内心火气四处乱冒，但是他却不敢在对方面前发作，恨恨地握紧拳头，“冯大人，下官知道分寸，不会……”
“那就好。”冯紫英抢在对方前面打断，“那么这就是我们的一系列安排，请龙禁尉这边按照计划来，而刑部那边本官已经打了招呼，两省提刑按察使司本官也已经督请通政司下了文，……”
打发走了这个一直潜藏在这一次南下几个龙禁尉背后的千户，冯紫英终于可以松了一口气了。
这几日他几乎是马不停蹄的和从闽浙过来的几波人见了面，对了话。
当然他的话永远都是含糊其辞，模棱两可，既让你觉得猜到了目的，又让你觉得自己好像是有用之才，朝廷定然会恩抚，但最终的结果谁也无法预料。
不是你主动来了就能给你这样一个机会，如之前冯紫英所说，你要有让人利用的资格和底气才行，当你失去了自身价值，那么你想要摇尾乞怜，都没有人会多看你一眼。
龙禁尉和刑部的背后除了永隆帝之外，不可避免还会有其他利益牵扯者在其中发力，只有越多的人出局，那么剩下的人才能在未来的开海格局中占据更多的利益。
不过这些家伙的吃相太过了，几乎要把这些彻底肢解吞噬，难怪古延秉自己都早就已经意识到了一年都别想撑过去，没有人会让你撑过去，如果没有自己抛出的橄榄枝，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带着这帮兄弟奔吕宋或者东番去了。

第五十二节 官场，人才
等到吴亮嗣、魏广微等人带着贺逢圣一行人从泉州回来时，冯紫英这边的事情也处理得差不多了。
解决了这桩事情，冯紫英心中也踏实下来了，足以给永隆帝和军队方面一个交代，另外也能为自己介入许多事情打下一个良好的基础。
不过肯定会有很多人不满意，比如那些早已经计划好要瓜分吞并这些人的豪商们，又比如本来希望拿这些家伙来祭旗和邀宠的龙禁尉和刑部的一帮人，甚至可能永隆帝也本来是要指望龙禁尉和刑部的这一轮行动来填补一下日益枯竭的内库。
不过应该说永隆帝还算是一个头脑较为清醒的皇帝，明白自己奏折中所提到的，也清楚这帮人如果能够用起来的话，比单纯的弄三五十万两银子要有价值有意义许多。
但不好意思，这等事情本来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利益之争无处不在，看你各自的道行了。
崔景荣应该觉察到了一些，不过这一位也是老狐狸了，没有点破冯紫英，只是提醒冯紫英要明白自己的根基何在。
冯紫英明白崔景荣的意思，和皇帝合作没问题，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投入皇帝怀抱也都可以理解和容忍，毕竟在皇帝和内阁之间取得平衡本身就是官员们谋求晋升的一门高深学问。
往往是层级低下者都需要通过博得皇帝或者内阁大佬的青睐来实现迅速上位，而到了一定程度之后，则更需要站在更高的层面以更广阔的视野来看待问题，寻求某种平衡了。
冯紫英现在不过是从六品官员，在步入正四品官员之前，他都可以没太大顾忌的在皇帝和内阁六部大佬们之间左右逢源，更别永说冯紫英本身就有某些光环加成。
但等他过了四品，尤其是进入三品大员的序列之后，想要再进一步，就不是单纯的靠博得某一位的欢心就能行的了，不过哪怕冯紫英再妖孽，在崔景荣看来，那也是一二十年的事情了。
简而言之，四品以下，你可以在保持一定名声的前提下靠博得某位阁老甚至六部尚书的青睐看重在仕途上实现快速攀爬，当然你能抱上皇帝的粗腿，效果会更好。
过了四品，就不能有太出格的举措，否则你极有可能就是在讨好某一方的时候就会得罪另一方，而进入三品序列，那就是真正要靠自身实力来说话了，那也不是某一时刻或者某件事情上你得到了首辅或者皇帝的认可就能一跃而起了。
这些道理没有人和冯紫英说过，齐永泰的性子自然不会和自己说，乔应甲只会偶尔提点，但也不会说破，崔景荣倒是在这一趟两个月的行程中关系日益密切，时不时还能点拨一二，但都是就事论事，不过对于已经有了前世几十年官场经验积累的冯紫英来说，这大周官场其实并无二致。
表面上看起来无外乎就是跟人站队，还是走路线主义，看起来好像是截然不同，但实际上在现实中从来没有那么简单过。
队伍阵营从来不是铁板一块，而大阵营中也还要分小阵营，同样你的定位也会因为不同层面所处的位置而变得模糊而复杂，你既可能是这一阵营同时在涉及到具体事项时，你开可能会有另外一个不同层面的阵营身份。
如魏广微在反对将清江船厂、龙江船厂的技工匠人划给未来可能在登莱设立的民办船厂使用一样，明知道这是对北方尤其是辽东防务有益，他是北地士人自然该义无反顾的支持才对，但是站在工部的阵营，他就不能同意。
利益使然罢了。
同样对开海举债资金的使用上，同为北地士人，乔应甲更倾向于要支持九边，而齐永泰站的角度更高，或者作为北直士人，他很清楚辽东的重要性，便更支持要在支持九边加强防御的同时也应当要推动登莱和辽南之间的海防运输建设，这一点上又赢得了以王子腾为首的武勋贵族的认可。
但在大方面上他们这些人又要联合起来与内阁中的叶向高、方从哲、李廷机等南方士人争斗，防止这些人将举债资金用于其他方面，比如填补财政亏空。
……
船行徐徐，舱外北风萧萧，冯紫英和范景文、贺逢圣三人对坐品茗，谈笑风生。
此项公干基本结束，马上就到扬州，便可坐船直接启程回京师了。
从十月出来，这一趟足足两个多月，眼见得马上就是年底了，谁都想赶在年末回家，不过看这个架势是肯定来不及了。
这已经是腊月廿三了，从扬州往京师，这是逆风而上，没有二三十天回不去。
不得不说京杭大运河让江南和北地变成了坦途，无论是旅客还是货物，走这条水路，都要比走陆路方便许多，如果再把横贯东西的长江水道连接起来，整个大周基本上就可以靠着这一个“＞”符号的水路实现了大体上的连接，北地、江南、湖广，尽在这一线。
中舱另一端，崔景荣和孙居相正在对弈，孙居相已经陷入了困境，指间拈着黑子，迟迟不能落子。
而崔景荣却是好整以暇的端起茶盅，抿了一口。
旁观的魏广微摇了摇头，“伯辅兄，认输吧，崔公棋艺在朝中也能排得上号，你这水准，也就只能和我凑合一两盘，连明仲都够呛，何苦要去找崔公求虐？”
孙居相不理，仍然板着脸皱眉苦思。
另一边的吴亮嗣却是手中拿着书细读，只是偶尔瞟一眼过来，“臭棋篓子还要和崔公一较高下，这不是自取其辱么？”
孙居相勃然大怒，立马揭底，“明仲，昨日你闲极无聊，求着我要和下一局的时候怎么说的？说观棋不语真君子，显伯是小人，……”
魏广微不善的目光立即望向吴亮嗣，吴亮嗣不以为然：“显伯若是观棋不语那就是君子，可他管不住自己的嘴，前日里紫英和梦章对弈，他就在那里聒噪不停，也是人家尊重他是前辈，换了个人，早就把棋盘都扣在他头上了，……”
这一行两个多月下来，可以说一干人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亲近，虽说在很多事情上观点不尽一致，但是这份交情却是实打实的有了。
“明仲，你这就是在肆意造谣污蔑我声誉了，紫英不是梦章的对手，请我指点一二，怎么能说是聒噪？”魏广微面皮微红，大为不满，“人家梦章都让紫英五子了，可他还是招架不住，我也是好心，不忍心这臭棋篓子的名头落到他头上，……”
“得了吧，你那水平，也就比紫英强了，前日里和克繇对弈，连杀三盘丢盔弃甲，汗透重衣，就差点儿要去换衣衫了，若是刨开紫英这个初学者不算，臭棋篓子这名头，不是你戴着，就是伯辅扛着，我建议你们俩干脆就去开一局，保证杀得难解难分，……”
吴亮嗣言语恶毒，把孙居相和魏广微都给气得七窍生烟，“紫英可不是初学者，据说他棋龄都有七八年了，……”
“行了，显伯，你也别狡辩了，实在不行，你只要赢了伯辅，那臭棋篓子名头不久归他了？”吴亮嗣给他出馊主意，“不过你也不能学紫英，老是悔棋，那非大丈夫所为，……”
冯紫英就听着隔壁几人相互攻讦，顺带挤兑自己，也只能叹息不语，“梦章，这围棋一局太耗时，还是来玩我教你们的五子棋怎么样？”
“算了吧，紫英也不知道你脑瓜子里主意这么多，怎么下棋就没有一点天分？没天分也就罢了，但是咱们这能不能有点儿骨气，动不动就悔棋，还动辄毁三四步，这还怎么下棋？”范景文也是白眼摇头，不肯和冯紫英再下棋。
“克繇，不如我们……”话未出口，贺逢圣头已经摇得如拨浪鼓，顺手拿起一册书，“算了，紫英，我们俩就没这个必要了，和你下棋，不如看书，嗯，玄扈先生的这本《泰西水法》我觉得很有新意，据说是他和一名西夷人合编的，我还打算回去之后去工部拜会一下玄扈先生，请教一番。”
冯紫英目光落在贺逢圣手上这本书，《泰西水法》，没错，就是徐光启编撰的，现在徐光启是屯田司郎中。
这又是一个前时空中的名人，但是在本朝依然熠熠生辉，不过现在还不是徐光启的高光时候，还要再等几年，慢慢展现出其各方面的才华，才会逐渐被世人所知，只是不知道在本时空中，他还能不能像前时空那样，甚至更进一步呢？
这样一个全科人才，若是不能好好利用起来，实在太可惜，尤其是对自己设想的要推动整个大周科技教育的普及，实在是相当有用的。
冯紫英一时间沉思不语。
见冯紫英又习惯性的陷入了沉思，范景文和贺逢圣也都是司空见惯了，各自交换了一下目光，也没有吱声。

第五十三节 刺杀，警告
当“嘣嘣嘣”的声音在舱外响起时，冯紫英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就地伏倒，然后顺势一个扫堂弹腿，将摆在面前的茶桌蹬向斜上方。
破空而来的弩矢狠狠的扎在了翻腾而上的桌面上，发出嗡嗡的颤栗声，然后砸落在窗棂处，跌落下来。
那边坐在后端的崔景荣几人都是相顾失色，好在龙禁尉和漕帮的人都反应极快，瞬间就已经控制住了船舱外的两翼，防止敌人跟进袭杀。
实际上这种在河面上的刺杀得手几率极小。
因为河面宽敞，而且运河两岸都是一马平川，几个刺客杀手，在面对一艘大船时，要想下手，要么就是凿沉船造成混乱再趁势刺杀，要么就是直接登船刺杀，再或者就只能用火铳甚至火炮强攻了。
但毫无疑问，难度都太高。
凿沉船，说来简单好像很可行，但实际上几乎不可能，除非是在大江大河中间，运河上就显得不切实际了。
这等专门用于载客的官船，首先就是讲求安全，你还真以为可以水下闭气不动声色就把船凿沉了，你以为漕帮这帮在水上混饭吃的江湖人是白痴？几十年在水上打滚，便是稍微船底有些异响，他们都能听出是搁浅还是碰上了异物，你就是金刚钻也不可能一下子就把船底就凿穿。
直接登船刺杀倒是简单，但是要面对的就是秋水剑派和漕帮派出的高手护卫了，这还没有算上龙禁尉的人，若是丢下几个活口落入龙禁尉手中，那可就味道长了，如非得已，恐怕没有谁会愿意采取这样几乎是送死的冒险方式。
其实最佳办法就是用火铳甚至火炮袭击，应该说这个方式是最佳的。
但是如果这是在泉州、漳州、广州，或许还由此可能，毕竟来自吕宋西夷人的火炮火铳已经能够从海盗和西夷人那里买到，但是这是运河上，而且马上就是扬州城了，真正的大周内陆腹地，火铳火炮几无可能出现在除开官军之外的其他人手上。
喊杀呼号声不绝于耳，很显然龙禁尉和漕帮、秋水剑派的人已经和对手交锋上了，但是很快就寂静了下来。
舱内的人都是紧贴在舱板上，各自靠壁或者依托桌椅遮掩，这等情形下，什么风范气度就不必讲了，保命要紧，包括冯紫英在内。
看见范景文和贺逢圣二人，紧随自己趴在舱板上，苍白的脸色和慌乱的眼神，加上忍不住瑟瑟发抖的身躯，冯紫英心中好笑之余也能理解，并以前都是从未接触过这些的读书人，也没有在边关上生活过，何曾经历过这等情形？
便是那崔景荣、魏广微几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倒是那孙居相还有些桀骜，趴在地上还能探头探脑的四处打望。
这等客船舱壁相当坚固结识，便是劲弩也不可能射穿，所以也只能从窗户处射入，而两头皆有漕帮和龙禁尉的人把守住，倒也不虞刺客能闯入。
等候了一炷香工夫，外边声音又大了起来，冯紫英想了一想这才起身，示意旁边两位同学：“梦章，克繇，起来吧，估计没啥了。”
“啊？你怎么知道？”范景文迟疑了一下。
“我估计本来就不是来行刺的，更像是一种示威和警告，提醒咱们一行人呢。”
冯紫英话音刚落，那边崔景荣也已经慢慢爬起身来，“紫英，为什么这么说？”
其他几人也都四下打量观望了一番之后，小心翼翼的提着舱壁起身。
“崔公，这都快到扬州了，咱们的公干都差不多结束了，说句不客气的话，皇上和文渊阁那边催得那么紧，我们每到一处调查完毕都要由奏折回去，剩下的也就是回去之后，听咱们一行人的一个总体汇报就算了事大吉了，其实咱们都知道这会子只怕皇上和阁老们心里都有了计议了，无外乎也就还有一些细节上的斟酌罢了，说直白一些，就是已经没咱们啥事儿了，刺杀我们还有何意义？”
“兴许那些人并不清楚这里边的底细，……”吴亮嗣话还没说完，冯紫英就笑了起来，“明仲兄，您是在侮辱这些人么？他们连这点儿消息都打探不到，还敢来掺和开海这趟浑水？”
一句话把吴亮嗣噎得说不出话来，但是一想也的确如此，能掺和开海之事，甚至还敢有这般动作的，哪家不是身家巨万的？
虽然不知道究竟是谁，但是算也能算得到无外乎就是那些利益攸关者，而且基本上可以确定就是闽浙这帮人，而且还专门等到官船离开闽浙到了南直地面上才来玩这一出，还以为这样可以避嫌，这反倒是更证明就是这帮人干的。
当孙居相气哼哼的说出自己的观点时，冯紫英却断然否定：“伯辅兄，您说的这个我不赞成，而且以我之见，恰恰是他们可能性最小，……”
“为什么？！”几个人异口同声。
“伯辅兄，这些人都是在商场打滚多年的了，和地方官府一样交道颇深，一方面明知道是不可为，还要搞这一出，毫无意义，另一方面明知道这般行径明显会把我们的怒火和矛头吸引到他们身上，您觉得他们会这么蠢么？要依我看啊，多半还是一些和他们利益有纷争，甚至想把他们斩尽杀绝的可能性更大，这等嫁祸于人的伎俩对他们来说只怕早就不是什么新招数了，所以如果一会儿龙禁尉和漕帮、秋水剑派的人没能抓到人的话，就足以说明小弟的判断基本靠谱了。”
很快就有消息传来，果真是没抓到人，对方一击不中便倏然远遁，根本没有给这边任何机会，甚至在这边追击时还动用了几只军用强弩，一起丢给了龙禁尉这边。
不过冯紫英看了看几只已经被磨得差不多的劲弩，便摇了摇头。
这等劲弩虽然说是大周营军的定制版利器，但是只要花钱就没有说弄不到手的，尤其是在闽浙两广，沿海这些卫所军队军纪糜烂，尤其是一些军官，吃空饷、走私，甚至勾结倭寇一起打家劫舍都有，遑论几只劲弩。
这也说明人家早就做好了周全准备，只要没有活人落在你手上，你就没辙，怀疑都没地方怀疑去。
当船头上只剩下崔景荣和冯紫英两个人的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崔景荣忍不住道：“紫英，你是不是猜出了这些人的来历？他们什么意思？”
冯紫英苦笑，瞒不过崔景荣这个老狐狸。
“崔公，只是有些怀疑，但这种事情本身就没有依据，猜测而已。”冯紫英摇摇头，“您也看出来了？”
“嗯，的确是没有刺杀的意思，真要刺杀也不会选择这等地方了。”崔景荣表情复杂，“只是他们这样做……”
“崔公，还是那句话，我触动了人家的利益了，虽说都是为朝廷办事，但是人家也是有上峰指令的，也要回去交差的，没准儿人家也是花了很大血本才争来这样一个机会，却被我这么来一出，一下子就给破坏了，损失大了去，回去怎么交差？”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只是每个人处在不同位置上，也只能按照各自职责做事儿了，得罪人也好，损害了谁的利益也好，那都免不了，只有多理解了，还算好，人家也没有太过分，……”
“还不过分？”崔景荣却有了几分怒意，“如此这般行事，成何体统？”
“崔公，我们只是怀疑，也未必就是他们，只是他们可能性大一些罢了，再说了，也很难说那些个原本想要以为可以趁势拿下他们认为是理所当然会被瓜分的那一块，结果却被坏了事儿的人，这一块兴许他们也就和人早就计议好了，……”
冯紫英字斟句酌。
的确自己这一回得罪人太多了。
龙禁尉的，刑部的，谁不知道这一趟是个大肥差？
还有那些个大海商，特别是那些刚准备进入的士绅豪商，正需要像古延秉这样一拨没人脉没背景的走私商人来填补充实，早就摩拳擦掌了，连古延秉他们也早就有了心理准备，甚至考虑出逃海外了。
也许这帮人早就和龙禁尉、刑部甚至地方官府各方面都打点计议好了，就等时机成熟来分食，可现在却被自己抢先截胡，而且皇命在身，敕令在手，一下子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个亏吃定了，但这口恶气却要找个地方发泄一下，顺带警告一下自己。
这么一盘算，嗯，好像也就可以接受了。
得罪了也就得罪了，这么大一块利益，谁能轻易舍弃？
更何况明面上那也是皇上允了的，自己也是替朝廷替皇上办事，他们也只能饮恨吞声，否则恐怕就绝不可能是这么简单一次警告了。
崔景荣虽然大略知晓冯紫英这是在替皇上替登莱那边谋划，但是这等事情本身也和他没太大关系，只是他看不惯这等龌龊手段罢了。
“紫英，此事不能就此罢休，定要有个说法，否则都要这般，日后谁还敢替朝廷做事？”崔景荣轻哼了一声道：“回京之后我便要禀明皇上和几位阁老，当彻查此事。”

第五十四节 怀璧其罪，双刃剑
“崔自强还是性情中人啊。”林如海微微摇头，“这等事情，便是皇上都无法，牵扯到龙禁尉和刑部，人家辛辛苦苦布置安排，本来也是皇上的意思，现在你伸手就把桃子摘走了，谁能受得了？”
冯紫英仔细观察着林如海的面色，看上去还算不错。
不过冯紫英也知道这也就是拖日子了，好在林如海自己看得很开，这也有助于他当下身体。
“嗯，叔父所言甚是，小侄也是这么想的，既然并无伤人之意，这般警告，倒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冯紫英苦笑着摊摊手，“谁让小侄摊上这事儿了呢？”
“不过紫英，你也需要谨慎倒是真的，朝廷大计，动辄牵扯到千家万户的利益，这一次或许没什么，下一次可就未必那么简单了。”林如海目光里多了几分冷峻，“而这世上又多的是为了利益而敢于挑战一切底线的人。”
“谢谢叔父提醒，只是有些事情纵然明知道有风险，但是也要去做，这世上本来也就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不是么？”冯紫英轻轻一笑，“所以我们只能尽可能做好一切防范，将一切危险扼杀在萌芽状态。”
林如海沉默了一阵之后，才道：“紫英，你真的打算……”
从汪文言那里获知冯紫英的一系列想法，这让林如海震惊之余，也多了几分担心。
这个准女婿是太有想法了，竟然可以凭借一份奏折打动皇上，而且就授权给他便宜行事了。
便宜行事的意思是什么，那就是让你可以全权按照你自己的意图去办，带着尚方宝剑了。
这权力不可谓不大，但同样要求一样会很高，达到了他的要求和目的，一切都好说，而如果没有能让他满意，那么这份权力也就会变成反噬你的东西。
原来林如海一直期望这位准女婿足够优秀，越是耀眼夺目，越是高兴，但是现在他反而有些担心了，过分优秀就意味着伴随其会产生一些其他东西，比如野心和欲望，男人没有野心和欲望当然不行，但是野心欲望过于膨胀，一样非常危险。
对于之前的林如海来说，他希望冯紫英是优秀的，因为他觉得自己女儿配得上对方，但现在担心源于两方面，一方面是自己女儿未必能驾驭得住，另一方面，也是他现在最担心的，冯紫英太过耀眼，已经被永隆帝盯上了。
短时间内，甚至十年内也许这是好事，青云直上步步高升，但是高处不胜寒，和皇帝走得太近，一旦有风吹草动，一朝天子一朝臣，就像自己这样，立即就会陷入一种尴尬甚至危险的境地。
自己年龄和身体摆在这里，倒无所谓了，可十年之后这位准女婿才多少岁，三十岁不到，那意味着什么？
品尝过权力的甘美，还能忍耐得住寂寞？
一时间林如海心中也是百味陈杂，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冯紫英立即就感受到了林如海的复杂心绪，他摇了摇头：“叔父，小侄明白您的担心，但小侄明白，小侄首先是士人，是文官，皇上垂爱，小侄幸甚，愿意为朝廷效力，但是小侄有自己的想法和底线，若是违背了小侄做人做事原则，小侄宁肯去书院讲学。”
“另外，小侄会珍惜自己，也明白欲速则不达和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请叔父放心，……”
林如海眼中掠过一抹激赏，自己只是轻微一点，对方就能明白自己担心，而且关键在于对方表现出来的深沉老辣，简直无法想象他才十七岁不到！
“可是文言所说的那些……”
“所以小侄交给文言他们去办，小侄不会再轻易站在最前面去了。”冯紫英郑重其事的点点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但真的需要的时候，小侄也不会退缩，……”
林如海目光锁定冯紫英半晌，最终只能苦笑着摇头。
这真的难以让人放心，但是若是冯紫英因此而变成一个不敢直面挑战和危险的人，那恐怕又会让他失望。
他希望自己女儿能找到一个美满的归宿，但是却又难以否认一个有所担待和足够勇气的男人才能在任何时候扛得起一个家庭和家族的重担。
沉吟了一下，林如海才缓缓道：“紫英，为叔恐怕寿元无多，……”
见冯紫英欲言，林如海摆摆手制止，“你无须宽慰为叔，为叔都这么大年级了，而且也早就有了这份准备，现在放不下的也不过就是玉儿罢了，嗯，另外为叔也一直在考虑如何把为叔这么些年来的积攒交予你，……”
这话冯紫英就不好接了，只能静听。
“不瞒紫英，为叔这些年也有些积蓄，甚至为叔也知道贾琏来扬州的意图，为叔和你赦伯父政叔父前两封信中也有一些安排，当时为叔也琢磨若斯为叔不在人世而玉儿尚未许人出嫁，那么就要委托两位内兄替玉儿寻个好人家，而为叔的这份积蓄也就由玉儿两位舅舅来处置，但现在……”
冯紫英在想，现在难道这些东西就要交给自己么？
好像也不太合适。
哪怕自己和黛玉马上订婚，但黛玉才十三岁，加之林如海如果过世，也需要三年后才能谈嫁娶，那这三年黛玉不可能呆在这无亲无故的扬州，也不可能会没有什么亲戚的苏州，只能去京师。
而在京师尚未成亲之前，按照当下习俗，未婚男女便是见面都需要有家中长辈在场，否则容易惹来闲话。
所以黛玉的去处还是只有一个地方，那就是荣国府其舅舅家。
“叔父，您的这份积蓄，小侄建议，最好还是交给琏二哥，琏二哥是个实在人，而妹妹日后也是还要在荣国府居住，嗯，毕竟赦世伯和政世叔是妹妹的嫡亲舅舅，日后妹妹出嫁成亲，小侄相信赦世伯和政世叔也不会亏待妹妹，……”
冯紫英很坦然地道。
“紫英，我知道你和琏儿关系密切，但是你要知道怕是回去之后，他未必就能做得了主了。”
林如海嘴角带笑，很是欣赏冯紫英的大气，难怪玉儿这么崇拜他。
对方这也是替玉儿未来在荣国府几年生活着想。
见惯世情的林如海想象得到，若是贾琏空手回到京师，贾府里边会有一个什么样的态度。
或许明面上什么都不会有，好歹玉儿也是老祖宗的嫡亲外孙女，但是像玉儿的那位大舅舅，以及几位舅母，还有那些个表兄表嫂的，甚至那些个下人，恐怕就未必如此想了。
这等事情也瞒不住人，就是想瞒，有些人也会或无心或有意的要透露出来，而且林如海也清楚，荣宁二家现在远非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么风光，强撑的态势太明显了。
像自己那个侄女儿之所以十八九岁都不出宫，难道说贾家人就没有一点儿考虑？
真的要想让一个寻常女史出宫，不是想不到办法的，无外乎就是找一些宫中门道，然后打点一些银子罢了，自己也曾给两位内兄去过信有过建议，但两位内兄回信都是只字未提此事，林如海也就明白了。
好在现在总算是得偿所愿，只是苦了自己那个外侄女儿了。
在之前自己已经有了想把玉儿和家中一切要托付给贾家的意思，现在却要骤然改变，恐怕谁心里都会不痛快。
“叔父，小侄觉得没什么，妹妹在贾家居住多年，而且叔父应该知道小侄更看重妹妹这个人。”
冯紫英沉静自若的气度让林如海越发觉得自己没选错人，话谁如此说，但是林如海当然不能不多做一手准备，好在自己这点儿家当贾家也不清楚，倒是可以好生分割一下。
“唔，此事我会考虑，另外，为叔这么些年在巡盐御史位置上，也经手接触了许多东西，嗯，恐怕你也知道为叔这个位置的特殊，现在为叔也不瞒你，太上皇那边恐怕已经有了一些打算，而皇上那边也有心思，只不过碍于为叔现在还在，所以为叔估计他们也会有一些计议，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一个结果，但为叔手里这些东西，……”
冯紫英眼中一亮。
林如海手中有些什么东西，冯紫英一直很好奇，但是却不能开口问。
便是汪文言透露过一些，但是也语焉不详，甚至汪文言本人也只能说知晓一部分，最关键最核心的东西，林如海肯定是自己掌握着。
但冯紫英可以猜测揣摩。
六年巡盐御史，涉及到富甲天下的盐商无数，连带着朝中重臣、宗亲估计都有沾染。
而且林如海是在前两任巡盐御史一个自杀一个被逼得神志不清致仕的情况下接手的，元熙年间的种种龌龊黑幕恐怕不会少。
这对于元熙帝、永隆帝、义忠亲王乃至朝中内阁、都察院等来说，要么就是关乎大计，要么就是利益攸关。
谁都希望自己掌握这一切而别人最好不知晓，独享秘密，甚至可以利用这些秘密为自己服务，这才是所有人都渴望的。
怀璧其罪，这是一柄双刃剑，既能伤人利己，也可能伤己害人。

第五十五节 诸般心思
林如海从冯紫英沉静中略有所悟的目光知晓对方应该是了解到自己手里这些东西的价值和分量，同样也应该明白这些东西潜在的威力和风险。
齐永泰和乔应甲都不是谦谦君子食古不化的士人，自然也要传授给他们这个得意门生一些在大周官场中为人处世之道，再加上冯紫英本身出身勋贵世家，那里边的腌臜龌龊事儿只怕也不比文官体系少，相信冯紫英耳濡目染之下应该领会得到其中的深浅。
林如海考虑这个问题已经许久了。
这些东西现在对冯紫英有多大意义和用处，他不确定，甚至在一个月前他都觉得也许不必留给对方太多，但是在通过汪文言了解到冯紫英正在做和想要做的事情，他又觉得或许这些东西能对冯紫英有很大助力，但前提是冯紫英在使用时能把握得好其中尺度。
也幸亏有汪文言还在，兴许日后能够让汪文言为其把把关。
看得出来冯紫英对这些东西也很感兴趣，林如海思考再三还是决定未来将这些东西全数交给冯紫英，如何斟酌掂量，还是交给他自己去评判，由汪文言的提醒帮助，相信他可以处理好这些东西。
“紫英，你什么时候回京师？”贾琏不无艳羡地看着意气风发的冯紫英。
他暂时恐怕还不能离开，林如海现在看起来似乎还行，但是郎中也已经警告过了，这就是表面现象，没准儿哪一日就可能急转直下，他肩负重任，必须得在这里坐镇守着。
“我本想留下来过了年再走，但崔公不同意，说此番南下时日迁延已久，须得要尽早回京复命，估计明日就要启程。”冯紫英在贾琏面前没有隐瞒，“琏二哥留下来可是老太君和赦世伯、政世叔有交代？”
贾琏有些尴尬，但见冯紫英很淡然，想了想才道：“紫英，你我兄弟，我也不瞒你，林姑父那里他也知道，府里意思是如果林姑父不行了，就要把林家这边家产处理好，带回京师，之前林姑父和府里边也应该有过计较，林姑父故去的话，林妹妹是肯定要回贾家住着，日后出嫁肯定也是贾家这边来安排，只不过没想到你和林妹妹还有林姑父已经有了这番计议，倒是让为兄有点儿左右为难了。”
贾琏老实，这府里边能做主的也就是贾母、贾赦、贾政，看来这应该是三人合议而定，而且也得到了林如海的同意，甚至可能就是林如海提出来的。
但现在情况有变，该如何来处理，贾琏就有些拿不准了。
论理，林如海还在，就该林如海来处置，如果林黛玉和冯紫英定了亲，那么应该议定一笔嫁妆，林如海可以自己斟酌，剩下的多半是要交给贾家那边。
以后贾家就算是林黛玉娘家了，万一在冯家这边受了气，吃了亏，那贾家就要替林黛玉出头的。
但冯紫英现在还没有和黛玉订亲，要订亲的话还得要由冯家那边托人来说媒下聘，双方议定，但贾琏也知道这里边恐怕还有阻碍，冯母段氏的态度很关键，而主要就是落在黛玉的身子骨上。
“琏二哥，其实没啥，我和林叔父有商议，我的意见是林妹妹以后还要住在贾家，那么贾家就是她的娘家，那么林叔父的遗产要交给贾家也没问题，嗯，当然可能林叔父要和琏二哥商议一下确定未来林妹妹出嫁时的嫁妆，到时候可能也要请琏二哥做主，……”
听得冯紫英这么说，贾琏也大为吃惊。
这意味着林如海的遗产还是要交给贾家，而林妹妹出嫁时的嫁妆由贾家来从中出，可是到了那个时候，主动权不是掌握在贾家，多少不是由贾家说了算？恐怕那个时候他贾琏也未必能做得了这个主啊。
“紫英，此事恐怕你要慎重，你该知道很多事情你琏二哥在府里是做不了主的，真到了那个时候，林姑爷不在了，这等事情也只能由着府里边安排，而且府里现在情况不太好，所以……”
话只能说到这个份上，贾琏是个实诚人，这般说已经很难得了，冯紫英能理解。
冯紫英会意地点点头：“琏二哥，我明白，不过此事还是按照林叔父的意见办吧，林妹妹未来几年都要在你们府上，我不希望她因为这个原因而受到影响，她的性子你也知晓，是断然受不了那些轻贱白眼的，我宁肯让她有个宽松舒畅的心境，她身子骨本来就弱，若是情绪不好，那就更不利于她身子康健了。”
贾琏喟然摇头，“紫英，你可是天生情种啊，这林妹妹能嫁了你也是她的福分啊。”
被贾琏这一夸，冯紫英很难得地脸有些发烫，想到沈家女和薛宝钗，还有跟随自己南下已经被视为侍妾的尤三姐，还有已经悄无声息被自己梳拢了的香菱，这般谀词用在自己身上，怎么都觉得有些不自在啊。
不过冯紫英很快也就坦然了，自己对林妹妹的心思从未有过改变，无外乎就是一些方式的调整罢了。
所以当他再见到黛玉时，也是坦然自若，心无旁骛。
“没那么夸张，就是几支弩箭而已，大概是要故意来吓唬一下你冯大哥而已。”黛玉也知晓了冯紫英他们一行人在抵达扬州之前遇袭一事，脸上满是关切担心，冯紫英显得很不在意，“妹妹若是不信不妨问问叔父就知道了，叔父总不会骗妹妹吧？”
“冯大哥明日就要回京？”黛玉脸上幽怨之色挥之不去，“那……”
“放心，顶多一个月，回去复了命，顺带我也要像母亲禀报一下这些情况，嗯，顺带就要找合适的人选来向叔父议亲，……”
冯紫英知道黛玉的心思敏感心境脆弱，尤其是这等时候，语气也格外温和而肯定，“总要尽快把事情定下来。”
当着紫鹃的面，黛玉霞飞双颊，罥烟眉倏蹙倏展，莹白如玉的臻首微点，最终却是头扭向一边，手里捏着那白底猩红圆点的汗巾子却是越发皱的厉害了，宛若蚊蝇般的“嗯”了一声，却不再言语。
冯紫英知道做通了这丫头的工作，心里也大定。
“紫鹃，你家姑娘这段时间可能还要在扬州呆着，雪雁不太懂事儿，就全靠你操心了。”冯紫英对紫鹃很放心，有这个丫头陪着，黛玉再怎么也不会太难受，“我争取一个月之后回来，嗯，……”
紫鹃明白冯紫英话语里的意思，只是点头却不说话，冯紫英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些什么来，先行出来了，不出所料，一会儿紫鹃便悄悄蹩了出来。
“紫鹃，什么事儿？”见紫鹃神神秘秘的样子，冯紫英颇为诧异，这丫头可不是这种性子。
“大爷，奴婢听闻好像老爷还有一个女儿，正在安排那位汪先生去在寻找，据说好像是去了京师。”
紫鹃的话把冯紫英给震蒙了，林如海还有一个女儿？
这个女儿是哪里钻出来的？
怎么《红楼梦》书中却从未提起过？
见冯紫英狐疑的目光打量着自己，明显不太相信，紫鹃也忍不住跺了跺脚，“这些话本来婢子也不该和大爷说的，但是婢子也不知道这和姑娘有没有关系，也不敢和姑娘说，而老爷也没和姑娘说，也不知道是不愿意让姑娘知道，还是觉得时机不到，但这事儿却是千真万确，……”
“你怎么知道的？”冯紫英忍不住问道。
“前些日子，那位汪先生来找老爷，可巧老爷入睡了，所以汪先生便一直等候着老爷醒来，后来姨娘身子不舒服，就让小婢去倒茶，倒茶出来之后，小婢在茶房烧水刚巧准备进去添水，刚巧听到那汪先生说那位姑娘已经去了京师，还得要安排人去寻找下落，……”
紫鹃是个心细的，“当时婢子也没有在意，直到那汪先生说了一句，说那位姑娘虽然是姑娘姐姐，但是这么些年来一直在佛门，据了解性子素淡，只怕未必愿意回来归宗认祖，最好要让一位净缘师太写一封信让人带上京师去劝一劝，……”
“后来婢子就没敢进去，一直等到那汪先生离开，……”
冯紫英没想到还有这一出，而汪文言却从未和自己提起过，想必应该是林如海吩咐过，不过这种事情好像和自己关系不大，自己要娶的是林黛玉，又不是林如海的其他女儿，只是有些好奇这个女儿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还有么？”冯紫英也不知道这里边有什么古怪，但是总觉得应该是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或者说就是林如海单纯准备把自家事情全部都安排妥当？
“婢子还听到那汪先生说了一句，说日后姑娘和那一位姑娘都能理解老爷的心意和苦衷，老爷却说了一句，现在理解不理解都无关紧要，但最终姑娘她们都会明白他的苦心。”
冯紫英冥思苦想，最终还是摇摇头：“紫鹃，这事儿若是你家老爷要让林妹妹知道自然会说的，现在妹妹不知道，那你就装作不知道吧，日后有什么再说。”

第五十六节 硬气
“小蹄子，你可真是出息啊，这么一趟三个月，愣是就这么囫囵的回来了？也不知道你这是恁地金贵还是咋地？”
尤老娘不敢置信的叫骂声让尤三姐脸一阵红一阵白，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自家母亲，只能败退躲在姐姐的屋里，不敢吱声。
“这下可好，三个月时间你都没能攀附上，现在回来了，他府上恁多狐媚子，一个比一个生得鲜嫩，还轮得到你？”
尤老娘气急败坏，叉着腰就在那小天井里跳着脚骂。
“走的时候怎么和你说的，侍候好了，回来就能抬你入门，连带着你姐姐也能沾光，小蹄子，你敢说你心里不愿意，没想过？男人就没有不偷腥的，你和二姐把他伺候好了，生个一男半女，日后这一辈子咱们一家子不就有了依靠？”
婢仆都被撵到外院去了，但这压不住的声音，难免还是要被一些耳朵灵敏的婢仆听见。
可尤老娘是真的气坏了，如此天赐良机，自己这个胸大无脑的蠢女儿居然就没能抓住！
她还指望着三姐儿这独宠三个月，没准儿回来就能大着肚子抬回冯家了呢。
哪知道三姐儿一回来，她只瞄了一眼心里就凉了半截，这分明还是完璧啊。
仔细打量了之后又拉着三姐儿问了半天，才知道自己所料不错，三姐儿居然没得手？！
这简直让尤老娘大失所望有愤怒欲狂，天赐不取反受其咎这话尤老娘虽然不懂，但是她却知道浪费了这等机会，那日后再要寻觅到合适机会就太难了。
人家奉朝廷公干去了江南三个月，这一趟回来肯定会忙得不亦乐乎，哪里还能有多少机会来这边？
早知道就该让二姐儿去，二姐儿虽说没三姐儿那等本事，但是性子柔顺，极能讨好人，侍候人的本事要比三姐儿强得多，只是二姐儿却没有三姐儿那等拳剑武技，这却是一个大问题。
尤二姐也很惊讶自己妹妹居然就这么清清白白的回来了，嗯，居然什么都没发生，这也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三妹，莫不是那冯公子真的对你没兴趣？”
“二姐，我们这一路根本没有多少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我陪着林姑娘，他和一干朝廷官员坐另一艘船，可到了扬州之后，就听说形势紧张起来了，可能有刺客要对他们不利，所以大家都枕戈达旦，不敢轻忽，还有其他人和我一道，都是昼夜轮班防范，……”
尤三姐又羞又躁，把原本捂在耳朵上的手放了下来。
要说内心没有一点儿遗憾，那也是假话，这一路上连朝中几个官员都知道了自己女扮男装的身份，嗯，也都把自己视为是冯大哥的侍妾，结果，这三个月时间，居然就这么糊里糊涂的就过了，连她都没搞明白，怎么就回来了。
“我不信，娘走之前那么叮嘱你，难道说这三个月他都一直和那些朝廷官员住在一起，就没有单独在一起过？或者他就没，嗯，没有对你一点儿动心？”
尤二姐脸也有些发烫，说起来头头是道，其实她一样是个雏儿，全凭自己母亲平日里灌输如何在床上伺候取悦男人，听得她也是只能捂着耳朵躲避不及。
不过母亲说等到三姐儿回来之后，就要想办法让自己和三姐儿也一道抬入他们冯府，还是让尤二姐有些期盼的。
冯公子虽然尚未娶妻，但是母亲打听过了，冯家一门三房单传，冯母一门心思要早些让延续香火，所以并不忌讳早纳妾生子。
若是自己和三妹能占个先手，先生下一个麟儿，那便是庶长子，再怎么意义都不一样的，日后在府里腰杆也能挺得直一些，除了嫡妻大妇外，也能算是一个有脸面的人了。
尤二姐也知道，这等高门大户都是如此，只要生了儿子，那地位就是不一样，看看这贾府里边就能知道个大概。
母亲也专门偷偷去清了稳婆来看，就说自己和三妹都是宜男之相，尤二姐先前还不知道，后来才听得母亲这般说，也是羞不可抑，自己好歹也是一个黄花大闺女，居然被母亲去请稳婆来看是否能生儿子，让人知道那还不丢死人？
面对姐姐的质问，尤三姐也是迷惘了一下，然后才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他对我很好的，还让我好好和林姑娘相处，嗯，好像他日后怕就是要娶林姑娘的。”
娶这个词儿是很特殊的，只能用于正妻，所以尤二姐顿时就明悟过来，讶然问道：“你是说冯公子让你好好和林姑娘相处，嗯，日后入门还要经过林姑娘同意？”
按照旧例，若是男子娶妻之后再纳妾，一般是要经过正妻同意的，当然如果正妻无出，那纳妾就是必须的，你要不同意，公公婆婆都不能放过你，甚至可能休妻。
当然男子娶妻之前纳的妾自然不需要谁认可同意，所以尤老娘之所以这么急切的想让自己两个女儿入冯家，也就是有此考虑。
若是等到冯紫英娶了妻，先别说那嫡妻允不允许你入门，就算是入了门，你能不能生儿子，恐怕都还要斟酌一二，正妻没生的情况下，你要先生了儿子，那就等着遭受正妻的打压折磨吧。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冯大哥多半是要娶林姑娘的，林姑娘也是一个极好的人。”
尤三姐也是一个粗疏性子，对这些不怎么在意，甚至在随同冯紫英南下之前母亲给她说得那一堆话她也只是被羞得抬不起头来，却从未想过要真的去勾引对方。
当然若说是真的在途中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也不会拒绝，只要冯紫英愿意纳自己为妾就行。
尤二姐却要比尤三姐想得多一些。
若是冯公子真的要娶林姑娘，那林姑娘就是嫡妻大妇，冯公子让三妹去讨好交好林姑娘，没准儿也就是在为日后做准备，一个受嫡妻大妇喜欢的侍妾，将来在府里边肯定会过得更滋润，这也是母亲不知道从哪里讨来的在豪门大户中的生存之道，但尤二姐深以为然。
“你不知道？你还知道啥？你这个狼犺货，人家都要娶妻了，你都还没能爬上人家的床，以后还有你个屁的机会？”
这突然间窗外响起了尤老娘粗犷的声音，把尤二姐和尤三姐吓了一大跳。
“你这个时候去交好有个屁用，你能比得上伺候了人家多年的丫鬟？你以为那林家姑娘傻啊，人家也是官宦出身，见多识广，还能不明白这其中道理？人家身边丫头一大堆，她不知道在自己不方便的时候让自己丫鬟侍寝？自家丫鬟知根知底，就算是抬了妾那也是肯定跟着她一条心的，你这个外人能比得上？”
尤老娘越说越来气。
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就被三姐儿浪费了，三个月啊！
本来二姐三姐儿她都找人看过了，都是极能生养的，她也打听过那冯母段氏极为盼望自家儿子早续香火，若是三姐儿稍微在床上使些手段，没准儿这会儿肚子都大了。
到那时候，冯母铁定要把三姐儿抬入冯府，顺带也能让二姐儿一并入冯府，就凭着尤家两个女儿都是能生养的，就能在冯家站稳脚。
姊妹齐心，其利断金，谁进了府当大妇，也不可能把有了儿子傍身的侍妾撵出去，首先那段氏就不能同意。
可这一切都被三姐儿搞砸了！
尤二姐和尤三姐面面相觑，这母亲居然考虑如此深远，这些确实是他们从未想到过的。
哐当一声，门被猛地推开来，叉着腰吐着粗气的尤老娘闯了进来，恶狠狠地瞪着两个女儿，“三姐儿，这段时间是没戏了，再等个十天半个月，寻个合适时间，便以接风的名义把冯公子请到屋里来一坐，好生喝顿酒，剩下的事情你总该明白怎么办了吧？”
尤三姐实在是受不了自己母亲这等粗鲁直白的言语，脸涨得通红，愤愤地道：“娘，这等事情女儿如何能做得出？若是冯大哥真的喜欢我，愿意纳我为妾，也该下个聘礼，一顶小轿把我抬进去，如何能以这等伎俩，……”
“三姐儿，你不愿意？抹不下这张脸？行，那你只管去请，到时候就让二姐儿去，……”尤老娘沉着脸，“你没见着这冯公子现在的威势，名声是噌噌噌的往上涨，这还没回来呢，前几日我去宁国府你大姐那里盘桓了一阵，便听得那蓉哥儿在说，连那王家二舅都在说，回来之后要专门宴请冯公子，说是啥造船的事儿，估摸着你大姐夫他们也想去掺和着入一股，……”
尤三姐脖子一梗，目光更是清亮澄澈，“凭他再怎么风光，那又如何？我们好歹也是清白人家黄花闺女，如何能那般无耻？姐姐也和我一样，若是他真的瞧得起我和姐姐，我们也不要他多少聘金红礼，只求他一顶小轿把我们从侧门抬进去便可！”

第五十七节 朝会
一声啼鸟，一番夜雨，一阵东风。
桃花吹尽，门掩残红。
……
冯紫英醒过来时，宿醉尚未彻底消尽。
枕边人泪影婆娑，残痕犹存。
一夜雨骤疯狂，冯紫英看着身畔人羊脂玉般的香肩裸露在外，云鬓堆雪，相映成趣。
他知道自己昨晚有些孟浪了。
初回家中，这禁欲太久，哪里还能忍得住？
这几个月里，尤三姐常伴身边，愣是没找到一个下手的机会，这让冯紫英自己都觉得惊讶。
自己和她居然就这么没声没息的回来了，那尤三姐幽怨的目光让冯紫英都觉得自己怎么就变得如此伟光正，嗯，甚至连禽兽都不如了？
本想回来就有个现成暖被窝的，未曾想到香菱却来了天癸，身子不方便，最终却只能是金钏儿“挺身而出”，受了这番痛并快乐着的一遭。
拿金钏儿的话来说，太太那边已经发了话，爷已经满了十六，是该娶妻生子延续香火的时候了，虽然话没明说，但是无疑是已经放开了原来得紧禁忌，倒是姨太太专门和她们几个说了，还是得悠着点儿，不能太过，伤了爷的身子。
本想“晨练”一番，但是看金钏儿泪痕未消，秀眉微蹙的模样，冯紫英就知道自己昨晚太过，这丫头有些吃不消了。
手忍不住又钻入锦衾中活泛了一番，终于把沉睡中的金钏儿唤醒，饶是这丫头平素冷清矜持，此时却是羞怯混合了甜蜜，依偎在冯紫英怀中，听凭冯紫英手眼温存，……
眼见得这丫头实在是经受不起，冯紫英自然也不会那等不通风情，便要起身，见金钏儿要强撑着身子起来，冯紫英赶紧将她按压下去，“莫要起来，进而天冷，外边下了雪，你身子不方便，今儿个就在床上好生歇着吧，……”
见冯紫英要自家起身穿衣，金钏儿哪里还能忍得住，赶紧提高嗓门：“玉钏儿！”
外边响起玉钏儿脆生生的应答，一个娇俏身影钻了进来，脸上满是羞怯和喜悦，显然也是为自己姐姐能得偿所愿而高兴。
“爷要起来了，你伺候爷穿衣。”
金钏儿脸颊娇红，眉目间已然多了几分春意，突然间发现自己的并蒂鸳鸯红肚兜和一束染红白绫还挂在帐钩上，赶紧要伸手去拿，却听得“哎哟”一声，疼得赶紧蜷身。
见金钏儿险些跌倒，冯紫英赶紧扶住，只是那锦衾滑落，脂白香红，看呆了那旁边玉钏儿，唬得她赶紧把目光转向一边，却不知道去替她姐姐取下那等私密物件。
见冯紫英扶住自己，金钏儿心中也是一阵甜蜜，却嗔声道：“死丫头，还不替我把东西拿下来。”
那玉钏儿才如梦初醒般的赶紧替自家姐姐取下，那猩红一抹犹如一道闪电划破她内心的惶恐。
让金钏儿躺好睡下，冯紫英这才在玉钏儿侍候下穿衣，只是一身夹衣，外边却未罩棉袍，冯紫英起身又探手抬着金钏儿的粉颊安慰温存了一番，这才出门。
拳不离手，曲不离口，既然那等“晨练”未果，那么正经八百的晨练却是少不了的。
即便是在去江南三个月，冯紫英也没还有落下过自己的功法和武技，贵在坚持这道理他是明白的，越是在这个时代，越是要自省自制。
当冯紫英回到房间时，金钏儿已经不在床上了，而去了她自己的屋里。
冯紫英有些感慨，这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丫头，你可以受主人宠幸，但是却要守规矩，主人家的床不是随便什么时候都能躺上去的，主人恩宠你怜惜你，但你却更要自省。
径直去了金钏儿屋里，却见金钏儿躺在自家床上，靠在床头，好在地龙烧得热火，倒也温暖。
见冯紫英进来，围在金钏床边的香菱、云裳和玉钏儿都赶紧起身，那脸上却是表情复杂。
香菱是喜悦兼安慰的，性子温润柔婉的她之前独得宠幸，其实是让她心里有些忐忑的，现在终于有了金钏儿作伴，她心里就要踏实许多了。
而云裳眉目间的幽怨挥之不去，虽然心地善良的她也为香菱和金钏儿高兴，但是心中那份顾影自怜的情绪却挥之不去，一直到冯紫英温润的目光望过来，才有些羞涩的低下头。
这里边唯一没有多少情绪的大概就是玉钏儿了。
兴许是年龄太小的原因，除了为自己姐姐高兴外，她对姐姐几乎连床都起不了，甚至比前一次香菱的情形更吓人的状况也吓得不行，尤其是听到姐姐说女儿家都要挨这一遭，更是为自己日后担心。
见冯紫英进来，几个丫头都知趣的出去了。
再说已经逐渐适应了这个时代的种种，冯紫英始终还是不能像这个时代的其他男人一般，这等事情过了之后就随便给些银两或者拿一件礼物就把人打发了。
这都是在自己身畔陪着自己伺候着自己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她们珍视自己宠爱自己尊重自己，以自己的表现为荣，纵然这种感情可能和所谓的爱情可能还有些沾不上边，但是这种感情毕竟是真实美好的，冯紫英无论如何都做不出像其他男人一样坦然而过。
免不了又是一番亲怜密爱，刚刚破瓜的女孩子都是渴望着宠爱和关心的，她们的要求并不高，冯紫英从杭州无意间买回的一方双鱼玉佩就成了最好安抚人心的礼物，看看金钏儿那喜上眉梢的神色，全然没有了平素的倨傲清冷就知道了。
冯紫英又叮嘱了香菱和云裳她们去厨房吩咐做一些补血养气药膳，替金钏儿补一补，安顿好这一切，他才驱马出门。
回到家中，翰林院破例给了两日假，但说是给了两日假，但实际上是根本别想休息。
文渊阁那边等着要听具体的情况汇报，光靠一路上发回来的一些奏折是根本难以掌握具体详情的，无论是叶向高还是方从哲都等候着这一行人要去汇报，而皇上一样是如此，所以今日朝会便要汇报此番情况。
大周朝的朝议制度延续了宋明以来的模式，但是又有了一些变化。
大周朝会分为大朝和常朝，大朝为大节和初一十五的朔望朝，京中所有官员皆要参加，主要是礼仪性的朝会，而常朝就是日常的每日朝会。
常朝又分为早朝和午朝，早朝是每日清晨到上午，京中正四品以上官员参加议事。
而午朝则时间不定，既可以晚上也可以下午，而且也并非每日，而是内阁认为有重大军政事务需要尽快朝议，启禀皇帝之后召开朝会，一般为内阁阁老和六部尚书以及涉及到事务所需要的特定官员与会。
大周朝虽然也延续了前明票拟制度，但是情况却有很大不同。
日常事务可以在内阁形成一致意见之后递进宫中批红下发执行，但是重要事务均需要在朝会上通过方能实施执行。
而大周皇帝也不像前明皇帝那样怠政，从太祖泰和帝开始就极为勤勉，而广元、天平两帝也是沿袭了其父亲祖父的风格，即便是被很多人诟病的元熙帝在元熙三十年之前，也是十分敬业的。
只是在元熙三十年中后，元熙帝才逐渐开始不上朝，原本每日朝会渐渐变成三日一朝五日一朝，到元熙三十八年后，基本上已经变成了十日甚至一月一朝。
于是很多事务都被积压了下来，也使得大周很多问题没得到解决，直接影响到了朝廷的正常运转，一直到永隆帝登基，这才又恢复成为常朝三日一朝，而据说永隆帝已经有意要将常朝改为大周建国初期的每日一朝。
冯紫英要说自然是没资格参加常朝的，但是作为江南一行考察的重要人物，他肯定跑不掉，而且崔景荣也在昨日就专门提醒了他，要准备好上奏，而且可能还要在大殿上迎接诸位阁老尚书乃至皇上的询问。
对此冯紫英倒不在意，崔景荣才是主要汇报者，而他不过是拾遗补缺，做一些补充说明罢了，当然这些质问肯定要由他们几位来，照理说吴亮嗣、魏广微和孙居相都该承担起来，但是崔景荣很显然还是倾向于自己来回答这些问题。
大周的官袍也是没有完全沿袭前明，而是混杂了前宋，比如官袍颜色一品到四品为深紫色，五品到七品为绯色，七品以下为蓝色，而补子图案则是沿袭了前明。
三三两两的紫袍官员出现在前面，有的在相互小声说着话，有的则是直行，还有的干脆就站在道旁等人。
冯紫英这一个绯色官袍鹭鸶补子的官员出现在殿外大道上，就显得格外显眼了，立即引来了很多人的关注。
照理说绯色官袍中除了正七品的六科都给事中可以参加外，其他正四品以下官员是没有资格参加的，但是这一位少年郎却是从六品的鹭鸶补子，和都给事中的獬豸补子明显不同。
此子是谁？这是很多官员心中的问题，从六品，嗯，这少年郎有二十岁么？

第五十八节 大周的早朝
冯紫英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早朝，还有点儿懵。
虽然之前他也曾经向崔景荣请教过，但是说得再多也顶不上这种上阵，乍一看，还是有些心虚胆怯。
准确的说，他这次参加都不能算是正式参加，而是以一种指定参加的方式来参加，并非其官职品轶已经具备了参加朝会的资格。
不过这样一个机会很难得，可以近距离的观察整个大周朝廷中枢的运作模式，看一看这等朝会平时是怎么样来进行朝务的汇报、计议、决定和执行的。
平素他从齐永泰和乔应甲也能听闻到一些朝务的计议商定内容，但是真正具体到朝会上如何来进行，还有些不太了解。
像这等朝会和文渊阁内部的内阁商议，如何与六部进行衔接研究，然后再实现与皇帝之间的协调统一，他都不甚了解。
而且据他所了解到的，好像是每一件事情可能都没有一个既定模式，而是因事而定。
既可能是某项工作六部形成了内部意见，上报内阁来议定，最终报经皇帝批准，；有可能是内阁就某方面的事务有了意图，指令六部研讨拿出方案，然后反馈回内阁议定，再报经皇帝；亦有可能是皇帝有了想法，指令内阁或者六部来研究计议，最后拿出对策；还有可能是某件突发事件太过紧急，直接拿到了朝会上进行研究，总而言之很复杂，其中如何分类和处置，并无一个固定的定制。
像今日自己可能要亲自参与的这桩汇报，其实就是皇帝有了想法（这个想法是源于某位六部重臣的汇报，而六部重臣的汇报又是在某向特定比如平叛事宜中产生的想法上报给了内阁和皇帝），指令内阁和六部进行计议，最终拿出了定议，然后交由六部进行调查，然后反馈给内阁，最后还要到朝会上来进行议定。
这项事务程序更为复杂，但是这也是因为事情过于重大庞杂且棘手，必须要由更为慎重严密的机制来进行。
到了大殿门外，外边闹哄哄的已经站了好几十人，有些正在往里边走，还有的在殿外闲聊，还有的干脆就打望风景，只等时间到了再进去。
不过明显也分成了几个方阵。
像内阁几位阁老基本上是一到就直接进入殿内，比如冯紫英便看到了方从哲和李廷机步入，周围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再比如像几位六部尚书便是很闲适的随意站着，自然而然以他们为核心的就形成了几个小圈子，谈笑风生，比如张景秋、李三才和郑继芝。
还有一些分量不足的官员更多地就以同年或者同乡形成了更小的圈子，各自寻找着话题，好不热闹。
这样两三个人也算是一个圈子，五六个人也能算是一个圈子，不一而终。
冯紫英熟悉的人，要么太高，要么太低，高的像齐永泰，早已经进殿去了，低的，像他的同学们，跟没资格，都是一帮庶吉士或者观政进士，便是练国事、杨嗣昌，品轶不够，没资格进殿议事。
不过他却一眼看到了乔应甲，只不过乔应甲此时却是在和另外一名高瘦老者说这话，却不是那杨嗣昌老爹杨鹤还能是谁？
好容易看到了熟人，冯紫英也顾不得许多了，这呆在这里，四周都是陌生的眼光和诡异的神色，虽说不怵，但是也不是滋味，赶紧寻个有熟人的所在，也能化解这番尴尬。
“紫英见过乔师、鹤公。”冯紫英走拢便鞠躬作揖一礼。
乔应甲脸上浮起笑容，冯紫英回来便来府里递了帖子，只不过尚未上殿汇报公务，所以也不好到府中，所以送个帖子和一份礼物便罢。
“嗯，回来了，听说你在扬州还遭遇了行刺？这龙禁尉是在做什么？”乔应甲点点头，“修龄也只比你早回来几日，你怕是还不知道吧？”
冯紫英老老实实摇摇头，“学生回来也才两日，昨日里也未曾出门，就在家中休息，黄大人给了两日假，本说今日在家休息，却未曾想到崔大人来人通知说今日朝会学生也要参加，鹤公久别，身体可还康健？柴大人和家父近况如何？”
杨鹤目光里多了几分夹杂了欣赏和满意有还有一些其他的复杂神色。
也难怪，自己儿子本来是探花，授了编修，这个家伙不过是个二甲进士馆选庶吉士，没想到这西疆平叛走一遭，加上这开海之略，居然就直接超越了文弱，授了修撰，这份滋味委实让人不舒服。
文弱回来也是屡屡提及，虽然也承认对方的确有才，但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服气的。
“嗯，身体倒还好，你父亲和子舒兄也都好，你父亲在我走之前不久才去了沙州，还见了刘东旸，那卜失兔也专门来甘州拜会了子舒兄和你父亲，……”
杨鹤感慨了一声，“虎父无犬子啊，紫英你这一趟南下江南，可是收获不小，皇上和诸位阁老今日朝会便是专门商讨你们这一次的调查结果，要结合开海举债，定下方略，日后就要以此行事了。”
“鹤公过誉了，此番南下调查，全赖崔大人一力主持，我等不过是跟附骥尾做些细碎活计，……”
“瞧瞧，汝俊兄，你教得好弟子啊，难怪崔自强和明仲都对紫英赞不绝口。”
杨鹤不无艳羡，有这样一个弟子，也弥补了乔应甲两个不太成器的儿子之憾，也难怪乔应甲把所有心思都放在这个弟子身上。
乔应甲老怀大慰，但表面上还得要装出一副淡然模样，“修龄，莫要夸奖过甚，这些年轻人还差得远，需要打磨沉淀几年才行，而且我看文弱这半年来也是在《内参》上屡有精妙点评，兵部张大人很是看好啊。”
按照惯例，《内参》不得刊载在职官员的署名文章，但是可以匿名发文，也可以署名点评。
每一期《内参》都会有专门板块对前一期的《内参》文章的点评中筛选出来的精辟短评刊载，也算是对上一期文章的一个回应。
杨嗣昌本身就颇有文采，加之受到冯紫英西征平叛大受嘉誉的刺激，哪怕是在翰林院中也是对军务这一块极为关注，而《内参》中《军情观察》那个栏目杨嗣昌更是每篇必读，而且是读后必写评论，其中颇有经典之语，也得到了张景秋的好评。
听到乔应甲夸奖自己儿子，杨鹤又免不了捋须微笑了。
这等夸赞儿子比夸赞他自己更让他心情舒畅，乔应甲只有一个好弟子，而自己却是一个好儿子，那还是不一样的。
见这二人相互“吹捧”对方的晚辈，而且都是喜笑颜开的模样，这也让冯紫英也是颇为无语，一个正四品，一个正三品官员，居然就在奉天殿外这般，也不怕旁边人笑话。
只是他作为晚辈，也只能规规矩矩的站在一旁，耐着性子候着。
好容易又看到了几个穿绯袍的“异端”出现，冯紫英还以为是吴亮嗣、魏广微等几人，结果再一看，不认识，再一看是獬豸的补子，显然是来自六科的都给事中们。
他们虽然品轶只有正七品，比自己还低一等，但是却是一个特殊存在，依然要参加朝会。
又耐着性子等了一阵，总算是看到了吴亮嗣出现，冯紫英这才向乔应甲和杨鹤告罪，一溜烟儿的跑了过去，只有和同属穿绯袍的下里巴人们走到一起，这份心态才会稍微平衡一些。
这个时候周围的人们已经大略知晓了冯紫英是何许人了。
这其实不难猜到，能上殿的四品官以下特许人员就是今次下江南的几个人，魏广微和吴亮嗣认识的人都不少，唯独冯紫英是个陌生面孔。
以前冯紫英虽然名气很大，但是却没有资格上朝，而且他平素里要么就是龟缩在翰林院，要么就是直接到文渊阁见阁老们，或者就是到六部，那也是直接去见大佬们，像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太仆寺、鸿胪寺、光禄寺、詹事府、五军都督府这些部门都少有一见，基本上都不认识。
不过都知道冯紫英的举主是乔应甲，而老师则是齐永泰，这么厚实的关系，寻常人都要侧目而视，更别说此子不但在殿试中受到皇上青睐，又来了一出西征平叛立下大功，便是这开海之略也是和此人有很大关系，有传言便说这开海之略并非柴恪首倡，而是来自冯紫英的提议。
冯紫英能够感受到周围那些并不认识的官员开始把目光投向自己，而且窃窃私语的目标肯定都是自己，好在有吴亮嗣和魏广微两人作掩护，倒也不至于太难受。
伴随着查验牙牌开始，官员们都陆续开始进殿，而冯紫英他们三人也都是悄悄的落到了最后，这殿上谁站那里都是有章可循的，像自己这等不够上殿的特许入殿的，基本上都是站在最尾端，并不以自家所属部门站队。
伴随着一阵珠帘脆响和脚步声，便听到内侍带着金属般颤音的声音响起：“皇上驾到。”

第五十九节 焦点问题
相隔实在太远，冯紫英甚至看不清楚永隆帝的面目，只能缩回脑袋学着其他人，老老实实的作静听沉思状。
朝会由内阁首辅主持，这也是继承了前明然后又经历了大周数十年发展逐渐形成的模式。
叶向高最初有着浓郁闽地口音的官话已经改了不少，而廷臣们也日渐熟悉了，包括方从哲、李廷机两位的官话其实都有着较为明显的南方口音，这也是一个十分明显的南方士人在大周朝廷中枢占据优势地位的显著特征。
四位阁老中除了齐永泰外，其他三人均为福建和南直人。
两位有望进入阁臣的六部尚书，工部尚书李三才是北人，但素来和江南士人亲善，甚至被一些心胸狭隘的北方士人视为叛徒。
张景秋则是来自四川，属于一个比较少见的另类，算是一个独立于南北双方的个人，不过由于他和皇帝关系过于亲密，反而让南北两边士人都对其有些疏远。
文左武右，内阁居于首，而总掌军政事务的总督则要以其身份来判定，比如像登莱总督王子腾、宣大总督牛继宗均在京中，便要出席朝会，但他们会以武将身份居右，而若是兵部右侍郎兼三边总督柴恪在京的话，则要以文臣身份居于左。
总而言之，右面来自五军都督府、几位总督以及京营中的几位四品以上武将看上去有些零零星星，人数不多，比起对面的文臣要少不少。
虚衔武将不上殿议事，甚至连朔望的朝会都不参加，只有每年元旦大朝才会参加，不过那个时候上千名臣子走一走形势而已，恐怕你连皇帝面目都未必能看得到。
这是春假之后的第三次朝会，正月廿九。
“启奏圣上，户部右侍郎崔景荣一行奉旨出京对山东、南直、浙江、福建一线巡视调查已经结束回京，就开海举债之略从去年十一月始，朝中已就此事商议日久，但鉴于崔侍郎一行巡视调查事务较为繁琐细致，涉及到相关经济产业营生颇为庞杂，臣以为可由崔侍郎就此在朝会上向皇上和朝中诸位臣工作一报告，……”
叶向高的话语抑扬顿挫，颇有些古韵，这本来是常态，但对于第一次参加朝会的冯紫英来说，却很有些时空错乱的感觉，嗯，如同在《大明1566》又或者《大明风华》这等或历史正剧或戏说剧中静听这历史的回响。
随着永隆帝毫无表情的面颊微微颔首，内侍那金属颤鸣般的悠扬声再度响起：“准奏，户部右侍郎崔景荣上奏！”
终于看到了气度儒雅的崔景荣泰然出列，手中拿厚实的折子也很是在沿途船上花费了冯紫英、吴亮嗣、魏广微以及范景文、贺逢圣的心思，倒腾了好几日才算是拿出初稿，而具体修饰整理，自然有户部和工部的那些个专门负责文字工作的吏员来进行。
倒是孙居相作为御史，反而在这个时候不会插言了，按照规矩，他有他自己的奏报渠道，也有他属于都察院御史的观察角度来拿出自己的报告。
崔景荣并没有按照此番南下巡视调查的路线来进行汇报，而是将开海之略所涉及到几大问题按照重要性或者紧迫性来进行分析报告。
毫无疑问这样是最合适的，这不是一次例行巡视调查，而是有针对性的专题巡视调查，按照这样一种方式来，更能迅速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引起大家的重视。
“……，以工部治下的造船业已经萎缩和糜烂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以清江船厂为例，在籍工匠、工人不到三成，即便是严加整饬整编，估计能达到编制在籍的一半已经是非常好的结果了，船厂中簿册混乱，残缺遗失甚多，臣也不知道究竟是有意如此，还是其他原因，光是臣所见，造船大木腐烂甚多，如胶、漆、索等物仓储毫无章法，登记混乱，……”
崔景荣早就憋了一肚子气，看了清江船厂和龙江船厂，再去看宁波的私人船厂，那对比差距太大，让他气不打一处来，这个时候自然不会客气。
“龙江船厂情况略好，但是一样不堪入目，在籍工匠大多流失在外为一些私人船厂干活儿，许多在籍工匠已经故去却仍然登记在籍，而原本该由其子孙增补进来的，却根本没有增补进来，完全一片混乱，……”
崔景荣的话语在大殿内引起一片哗然，都知道崔景荣此人性子朴实，不喜虚华，说话也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他说的话基本上不会掺太多水分，他说到这个程度，只怕真的就是情况很糟糕了。
永隆帝的脸色也很不好看，实际上在崔景荣他们回京之前，已经递回来一些汇报情况的折子，他已经有了一些心理准备，但是如此糟糕还是有些出乎意料之外。
而内阁诸公和六部乃至都察院诸位重臣也都是眉头深锁，他们也是早就听闻了一些情况，但烂到这种程度，还是让人难以接受。
“臣不太清楚南京工部是如何在管理清江和龙江船厂，也不知道南京工科给事中与南京都察院是如何在监督南京工部和两家船厂，但是臣听闻清江提举司大案叠出，但南京都察院却隐瞒不报，南京工科给事中有如无此机构，对此情形视若无睹，具体情况，想必都察院孙大人已经有单独奏折上报都察院了，就无须臣来饶舌了，臣相信孙大人的奏折中肯定有更为详细的阐释，……”
崔景荣的话言简意赅，条理清晰，既能让殿上所有人明白南京工部治下糟糕情形，也能不动声色的把问题本质说透。
“……，基于此，登莱方面的船厂设立和水师舰队的建造，臣以为当下清江和龙江船厂皆不具备此能力，相比之下，臣在宁波察看了两家私人船厂——晨兴船厂和泰能船行，其规模虽然远不及清江和龙江船厂，但是其调度严密，工艺规范，而且工匠制作态度和能力也远胜于工部船厂，远非清江龙江船厂所能比拟，……”
“……，所以臣以为，若是要按期在登莱达到之前预期的目的效果，恐怕原来预想的以清江龙江船厂为依托的想法是不可行的，如果要达到目的，势必要吸引江南民间船行船厂商贾前往登莱和辽东兴办船厂，而这一目的要想实现，需要朝廷综合考虑如何来让这些商贾们自愿前去，……”
崔景荣的这番话立即在殿内引起了震动，不但是武将们脸色难看，尤其是登莱总督王子腾已经是按捺不住怒火了。
先前让他去登莱担任总督，他就不是很愿意，但是他也知道胳膊扭不过大腿，朝廷是不会让一个武将长期在一地担任总督执掌军政大权的，而牛继宗又必须要离开京营，所以宣大总督这个位置必须要腾出来，他就只能去登莱担任这个新设的总督。
好在朝廷和皇上都谈及了登莱和辽南的重要性，就是要把登莱打造成为未来辽东的后盾基地，而组建水师舰队就是必然，一方面要打通辽南和登莱之间的后勤线，另一方面登莱未来要垄断对朝鲜和日本的贸易，也正是看到这一点，王子腾才愿意让出宣大总督去登莱，但现在看来这一切却成了镜花水月。
船厂都建不起来，何谈打造水师舰队控制整个去辽南、朝鲜和日本的海域？没有水师舰队，这登莱总督几乎就和一个总兵官没什么区别了，他这个登莱总督有何意义？
同样，登莱与辽南之间的水道不能畅通，那么后勤补给尤其是粮草的运输就不能不通过陆路，就像现在一样。
面临建州女真吞并了乌拉辉发等部之后，其兵锋已经直指辽西，而辽西那边的蒙古诸部如科尔沁等已经和建州女真眉来眼去，陆路运输将面临极大威胁不说，光是其运输成本就折腾得大周户部苦不堪言，所以开通登莱到辽南的水道运输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这也是兵部、户部和军队武将们极力要确保的，同样这也是当初提出开海之略的一个最重要条件，否则军队和北方士人都不会答应。
殿内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了来自西面武将们的不满情绪，同样像齐永泰、乔应甲、郑继芝、王永光等北方士人的领袖们也都面带怒意，即便是素来和江南士人关系密切的李三才也都是皱眉不语。
这当初达成妥协的第一条现在就出了问题，做不到这一点，怎么让朝中这些北方士人和军队武将们满意，便是兵部和户部也要不答应。
“崔卿，既是如此，那如何能让这些江南商贾们去登莱设立船厂？工部船厂又该如何？”
永隆帝也知道这个问题怕是又要激起一番争论，朝廷免不了又要做一些让步和妥协，还得要有一些动作，但是却又不得不挑开摊牌，否则后续的很多事情就没法推进了。
“启禀皇上，翰林院修撰冯铿曾向臣有一个建议，但是争论颇大，臣也不敢作主，……”

第六十节 通通闪开，我要搞事情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大殿最尾端望去，又是这个冯铿？！
怎么这家伙就没有一天安稳的？哪桩事儿都要掺和一手，可他若是户部、兵部或者工部某个司的官员也就罢了，真的就是吃家饭屙野屎管闲事了，但这家伙却是翰林院的修撰。
翰林院这里边一帮子人，要说轻呢，可以说啥事儿都轮不到他们插话，或者说什么事儿说了都不算，但是要说重呢，啥事儿他们都能发言插嘴，很特殊。
因为作为翰林院中人，他们都有一个以备顾问的职责，也就是说他们可以作为皇帝的顾问身份出现，皇帝有什么需要咨询了解的，就可以问他们，而他们也可以就此发表观点意见，如果皇帝还认可赞同的话，这就几乎是代表皇帝的意思了，那就不一样了。
永隆帝也有些好奇又有些兴趣，又是这个家伙？
看样子又要给自己带来一份不一样的新鲜礼物，只是不知道这份新鲜礼物内阁诸公和六部诸位重臣乐意不乐意接受了。
他几乎能够想象得到肯定是不受朝中诸公欢迎的，否则崔景荣早就把这个情况在奏折中报上来了。
看内阁几位脸色都有些微微变化，估计也应该是猜测到一些不太让人愉悦的东西，只不过现在处于这种情况下，军队武将们和北地士人那边怎么安抚？
难道原来的设想作废？那恐怕军队武将和北地士人官员们就真的要鼓噪了，没有这样做事儿的规矩。
冯紫英已经感觉到了来自四面八方如针刺般的目光，但他无动于衷。
先前在和崔景荣探讨时他就已经把态度挑明了，但凡有其他路子，他也不提这么干。
可问题是现实摆在面前，登莱和辽南那边迫在眉睫，这么拖下去肯定是要出状况。
如果不这么干，根本就没法弄，即便是如此，都还要有周密的策划和部署，拿出一大堆具体的条陈来，才能实现目标。
眼观鼻鼻观心，冯紫英岿然不动，倒是让紧挨着他的魏广微和吴亮嗣二人身上都出了一身汗。
见冯紫英目不斜视，一言不发，崔景荣内心也好笑，这个家伙这会儿倒是装得挺像，之前在自己面前可是聒噪不已，这是要把架势拿足，等人家求他么？
“唔，诸位爱卿，辽东军情似火，可粮草补给经辽西输往辽东日益艰难，折损成本日高，而且面临来自辽西鞑靼和女真人的双重威胁，解决辽东补给问题势在必行，除此之法外，诸爱卿可还有其他方略？”
永隆帝终于说话了。
他没有理睬崔景荣的提议，而是直接把问题丢给了内阁和户部、工部诸公，这是他们的责任。
当初议定也是如此，开海举债便是要全力确保辽东安稳，而首要任务就是后勤补给，打通海运，控制朝鲜、日本的贸易，可谓一箭双雕。
同时也是以此为由才打动了王子腾，让他腾出宣大总督位置，否则难以把牛继宗挪出京营去接任宣大总督。
前两者可谓冠冕堂皇，而后者才是永隆帝内心急于解决的关键，现在京营节度使他一直不设，让陈道先以五军营大将身份暂代京营事务，同时又让仇士本控制的神枢营不断扩编，这样形成两强相制的格局，只有这样永隆帝心里才踏实。
但现在事情搁浅，虽说王子腾不可能再回宣大，而牛继宗也不可能再回京营，但这二人尤其是王子腾在京营中深耕多年，广有羽翼，更何况现在对方态度已经不及前两年那般，所以此时还不宜触怒对方。
面对皇帝的质问，叶向高和方从哲都是皱眉不已。
他们知道南京六部的确不堪，但是没想到南京工部之下的两大船厂会成这般模样，崔景荣都明确表示这两家船厂从上至下都是糜烂不堪，难以上台面了，那如何来满足登莱和辽东那边的要求？
“皇上，不如先听一听冯铿所言的荒唐之言如何？行与不行，姑且不论，但现在没有其他可选之策，便是不用，亦可抛砖引玉，寻找其他合适方略。”齐永泰打破了沉寂。
他自入阁之后仍兼吏部尚书，但是却少有发言，除非涉及到吏部事务，其他事务，便要有皇帝或者叶向高这个首辅明确示意他发表意见，否则鲜有主动发言。
但今日不行。
并非全是冯紫英的缘故，而是作为北方士人之首，他要对整个辽东乃至九边防务负责，在叶向高和方从哲乃至李廷机都三心二意之时，在这帮南方士人更多心思都放在开海举债拉动整个江南的产业经济发展，为户部国库充实谋划时，他需要盯着这一点。
这帮南人对辽东和北地边患远没有北地士人那么切肤之痛，所以齐永泰便是承受些异样目光，也要扛起来。
齐永泰这一出头，便是叶向高和方从哲都要掂量一下。
实际上他们已经了解到冯紫英的一些观点，比如将工部工匠工人全数拨付给愿意去登莱辽南建船厂的商贾，朝廷出资扶持这些船厂建设，甚至还要直接由朝廷出资向这些船厂订货，预付定金，这基本上就是由朝廷包办一条龙了。
这远远超出了朝廷的底线。
这意味着开海举债所得几乎都要砸到登莱和辽南建设上去了，而一旦辽东和宣大边防有事，粮饷不足，那么还得要找朝廷户部要钱。
而且登莱辽南建设一旦钱银不够，肯定还会向朝廷伸手要钱银，以王子腾的性子，那几乎是铁定的，而朝廷前期投入这么多，又是这样一桩事儿，不可能半途而废，军队和皇帝也不会答应，这几乎就又变成了一个无底洞。
对叶向高和方从哲的脸色不渝，齐永泰视若无睹，他知道这肯定会让这几位不高兴，不过这是他的责任。
永隆帝沉吟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也罢，听听也无妨，崔卿，你意便是由冯铿来讲解此事么？”
“回禀陛下，臣正是此意。”
崔景荣终于舒了一口气。
他的任务完成了，成功的把话题引到了这上边儿，配合齐永泰让永隆帝点头同意冯紫英来陈述这一方案。
之前冯紫英在船上就已经和魏广微、吴亮嗣等人进行了几次辩论，虽然不能说彻底说服了魏广微和吴亮嗣，但是他们也承认如果朝廷认定登莱和辽南这条运输线必须尽快打通的话，恐怕唯有冯紫英此法算是可行的，依靠工部那帮人是绝无可能。
所有人的目光再度投射过来，落在老神在在的冯紫英身上。
永隆帝嘴角浮起一抹笑意，这个家伙还真有意思，十六岁之龄，居然就能在朝会中唱主角了，嗯，且看他表现如何。
“冯卿，那你来说说你的建议，也好让朕和朝中诸公听一听你的想法，嗯，你办的那份《内参》，今日朝会之后，不管结果如何，亦可就此好生阐述一番，《军情动态》，《国计民生》这几个栏目是朕最喜欢看的，朕觉得似乎都应该靠得上，不妨都来议一议，……”
永隆帝轻快的口吻让叶向高和方从哲等人心里都是一苦，看样子皇上似乎有被说动的意思，这还没开始呢，就已经有这个姿态，一旦真的被对方说动，只怕朝中那帮见风使舵之辈又要附议了。
“回禀陛下，臣之想法恐怕和朝中诸公考虑问题的角度未必一致，毕竟臣只是在翰林院担任修撰，有幸跟随崔大人一行南下江南，方能了解我大周地大物博，繁盛若斯，但是对比江南北地，臣又深感忧虑，所以也有几个问题想要询问诸公，若是能得到一个明确答复，臣之建议方能有可行之道。”
冯紫英的话在大殿内立即引起了一阵窃窃私语，连齐永泰和乔应甲都忍不住皱起眉头，这家伙是不是有些托大了？
永隆帝越来越觉得这个家伙的有趣了，还要问几个问题，虽然说是要问朝廷诸公，其实恐怕也还包括了自己，这倒是挺有意思，已经很久没有在朝堂上有这样一股清风吹来了。
“朕允了，若是有什么问题涉及到此番开海事务，尽管问来，别说内阁诸公，便是朕亦可回答冯卿的问题。”
永隆帝大包大揽，显然就是要这帮人都拉进来不准回避和顾左右而言他，更是让叶向高和方从哲等人脸色一暗，心中叫苦不迭。
“可是臣还要说一句，只怕臣的问题有些尖刻犀利甚至刺耳，听起来恐怕也让很多人都不太舒服，甚至心意难平。”冯紫英一字一句道。
永隆帝微微色变，但是随即又笑了起来，“冯卿，你是怕朝中诸公无此雅量，还是担心朕的心胸不够宽广？尽管放心，朕说了，君无戏言！”
永隆帝的目光逡巡之处，一干重臣们都是面色沉肃，都意识到了这一位翰林院修撰怕是要搞事情了，嗯，而且这位皇上怕也是要配合着搞事，不过究竟是冯铿配合永隆帝搞事，还是永隆帝配合冯铿搞事，还真不好说。
“臣不敢，那臣就谢主隆恩了。”冯紫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臣先问第一个问题，大周边患，首当其冲为谁？”
永隆帝笑意更甚，没等内阁和兵部的人回答，便立即应道：“自然是建州女真。”
“建州女真自元熙三十年以来，不臣之心日益凸显，其吞并海西女真的野心昭然若揭，但是大周却苦于辽东后勤不畅，眼睁睁看着其大败九部，灭哈达，建赫图阿拉，摆在我们面前最现实的就是去年奴酋已经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吞并了辉发部，扈尔奇山城被攻陷，昔日大周在海西女真部中最亲近的一部就此灭亡，拜音达里父子据说在破城自焚之前还送出一封信到蓟辽总督府，叱骂我们大周见死不救，必遭唇亡齿寒之噬，不知有无此事？”
殿堂内一阵大哗，许多人都是相顾失色。
很显然不但海西女真辉发部被攻灭至今朝中许多人都不知晓，而这封信的事情怕更是鲜有人知。

第六十一节 猛击一掌
永隆帝脸色也是一暗，他也没想到冯紫英居然一上来就发大招，直接戳到了朝廷的痛处，也是他的痛处。
这桩事情在朝中也是隐秘，只有兵部和内阁诸公以及他清楚。
蓟辽总督在给朝廷的奏折中也是言辞震惊又深感忧虑，认为如果按照当前的形势下去，恐怕建州女真对整个海西女真的征服要比最初朝廷想象的要快得多。
特别是对海西女真辉发部的剿灭吞并彻底震慑了海西女真其他残余两部。
如果说最早建州女者对哈达部的征服还没有引起大周的足够重视，那么辉发部的溃灭就让大周，尤其是让直接面对建州女真的辽东镇感到了森森杀气和寒意，同时也让海西女真仅存的两部——乌拉部和叶赫部噤若寒蝉。
一直被视为与大周关系密切的辉发部没有得到大周任何支持，那么下一步建州女真在对残余的乌拉部和叶赫部动手的时候，又该怎么办？
整个大殿内从开始的窃窃私语到慢慢都注意到了永隆帝阴厉的表情和几位阁老难堪的神色，大家都已经明白这恐怕是真的了。
永隆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点点头：“确有此事。”
他不是没有担待的皇帝，在接到辉发部的求救信之后，辽东镇也是急报朝廷，但是最终在兵部和辽东镇计议之后，还是痛苦而艰难的保持了沉默。
无他，后勤严重不足，难以支撑起一场像样的战事，而辽东也没有做好和建州女真开战的准备。
辽东镇的现状虽然在九边算是最好的，但是后勤补给问题一直是困扰其最大的难题，特别是粮食难以自给，军民都需要从关内运来，而这运输成本算下来谁都要喊吃不消。
三石粮食运到辽东如果能剩下一石，那就算是相当不错了，其中路上消耗折损，可想而知。
可以说在辽东打仗就是打消耗打后勤，而后勤却恰恰是辽东最大的软肋。
“臣不知道在座诸公对于辽东辽西局势究竟了解多少，但是臣还是要说一句，现在辽东那边行人司和兵部职方司传回来的消息都表明在吞并了辉发部之后，建州女真实力大增，已经磨刀霍霍准备对乌拉部动手，而乌拉部远在辉发部以北，大周现在即便是想要援助乌拉部也已经失去了可能性，嗯，也没有那个实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建州女真吞并乌拉部。”
冯紫英没有顾忌兵部尚书张景秋和内阁诸位包括齐永泰难堪的脸色，自顾自地道：“不知道下官这个说法是否属实？”
这个话题当然不是针对皇帝了，而是针对兵部了。
永隆帝低垂眼睑默然，而张景秋却是脸色变幻不定，最终还是长叹一口气道：“乌拉部所处位置特殊，比哈达部更北，而且三面皆被建州女真包围，另外一面则是面对素来和建州女真亲善的左翼蒙古的科尔沁部，我们没有办法援救，而且当下辽东的状况只能是维持守势，没有进攻之力。”
虽然朝中臣工们都知道朝廷在辽东的局面很艰难很危险，但是毕竟离他们太远，他们也对那边缺乏一个清晰的认识。
所以说句不客气的话，便是作为首辅和次辅的叶向高和方从哲二人对辽东的局面也是模糊不清的。
丢掉一个女真的小部落，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得了。
就像元熙三十九年建州女真灭了海西女真哈达部，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去年吞并了海西女真的辉发部，虽然让大周有些难堪，但是好像也没有真正对大周构成多大的威胁。
但是对于精于军务的张景秋来说，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辉发部的溃灭是相当危险的一个开端，使得大周已经无力干预和制止建州女真的疯狂壮大了，而一旦乌拉部被建州女真吞并，此消彼长，这都让建州女真得以不断的膨胀，等到把叶赫部再吞下，张景秋很清楚，辽东便不可守。
守也只会让辽东成为大周身上一块不断失血溃烂的伤疤，甚至可能活生生把大周拖死。
“多谢张大人直言相告，那下官再问一句，如果乌拉部被建州女真吞下，叶赫部位置应该比乌拉部好得多，紧邻我们大周，我们辽东镇可否能与叶赫部联手抗击建州女真？”
张景秋苦笑，这厮简直就是把自己当成了背景墙了，踩着自己垫背上位啊。
不过张景秋并不在意，因为这样一个机会既然连皇上都不介意，甚至乐意，那他又有什么舍不得这点儿面子？
要说那也是萧大亨和李成梁搞出来的这一包烂污事儿，自己不过是来擦屁股罢了。
只要能达到目的，那又有什么放不下的？
不过张景秋也很清楚，自己作为兵部尚书，每一句话都要对朝廷负责，对殿堂上的所有人负责，每一句话都要有理有据无懈可击。
思考再三，张景秋才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然后又捋了捋颌下短须沉声道：“理论上可以这么做，但是关键在于叶赫部和建州女真实力相差悬殊，若是我是建州女真，只需要从侧翼牵制辽东镇，其余力量便可把叶赫部吃下，而且反过来还可以借势袭扰辽东，到了那个时候，辽东镇就会进退两难。”
张景秋还是没敢说到那时候辽东便不可守了，这话太刺激在场众人了，便是皇上都难以接受。
“那么张大人，下官是否可以这样理解，就目前辽东局势，如果没有特别的变化和改观，叶赫部被建州女真吞并也是迟早的事情？”
冯紫英一步一扣，步步紧逼。
“应该是如此。”张景秋坦然回答道，他已经觉察到了冯紫英意图，不过不破不立，这样挑开也能让更多的人真实了解到辽东局面。
“那叶赫部被建州女真吞并，蒙古左翼便与建州女真连为一体了，辽东怎么办？还能守得住么？”
张景秋摇头，“如果到那一步，我仍然是兵部尚书的话，我会建议彻底放弃辽东镇，退守山海关一线。”
“放弃辽东，那岂不是意味着建州女真可以通过蒙古左翼诸部自由出入辽西而再无后顾之忧，他们也可以任意深入蓟州和宣大？那我们岂不是成了狼尚未走，又来了虎？”
话问得很直白而刺耳，但是却是实话。
“我们花费几十年时间，上千万两白银来打下辽东加以镇守，其结果就是最终我们会仓皇退出，几千万两白银就是打了水漂，为他人作嫁衣裳？其原因就是我们无力在辽东对抗女真人？在辽东对付不了女真人，那在关内就能对付得了么？”
冯紫英冷冰冰的质问让所有人都感受到此子说话的尖刻犀利。
张景秋看似被冯紫英逼得张口结舌无言以对，但是内心却是在为冯紫英点赞。
那一句“在辽东都对付不了女真人，在关内就能对付得了？”更是问出了张景秋内心的很多积郁。
在座的不少人都觉得辽东既然守不住，那就守关内，但那你就没有想过，辽东守不住，你凭什么就能守得住关内？
女真人可以从东起大海西到宣大几千里的防线上选择任何时候任何地点来发起攻击，让你疲于应对，被他们控制了主动权，而且还拱手将蒙古诸部让给他们，这一仗尚未打就已经输了三分了。
见张景秋不语，冯紫英转而把话题抛给内阁诸公，“我不知道咱们这里边有没有谁觉得实在不行咱们放弃辽东就行了，反正我们还有关内，但我要说一句，但凡敢言弃辽东者，人人得而诛之！祖宗留下的土地一寸也不嫌多，不思开疆拓土，却成日琢磨弃土，这等为人臣者，拿来何用？”
就在殿中众臣咋然变色时，冯紫英却又马上接上话道：“但是张大人方才所言如果女真人真的吞并了乌拉部和叶赫部，而我们还只有辽西走廊这一条补给线的话，那么放弃辽东就是最明智的选择，我赞成这个观点！”
“所以，我们大周决不能落到这一步！登莱和辽南之间的海运补给线，必须打通！不谈日后如何控制与朝鲜和日本的贸易，不谈日本石见银山的银子正在源源不断的输入我们大周，也不谈一旦建州女真完成了对整个海西女真乃至东海女真统一可能对整个朝鲜产生的影响，进而可能导致朝鲜这个在唯一还对我们大周保持尊重的外藩倒向女真，单单是让统一后的女真人可能将蒙古左翼彻底纳入麾下进而对整个蓟辽宣大这一线形成压倒性的威胁，我们大周就决不能放弃辽东，这是关乎我们大周生死存亡的命脉！”
冯紫英骤然间将语气提高了几个声调：“若是谁还抱着那种苟且偷生的腌臜心思，那我只能说他似乎忘记了前宋时候暖风熏得游人醉只把杭州当汴州之后被北元铁蹄踏破江南的故事了！或者，我们大周真的准备要让南京第二次变成首都？”

第六十二节 猛击一掌（续）
记记重锤，如洪钟大吕，撞击在大殿内一干重臣们心中，北方士林文臣和武将们一个个是热血沸腾，而南方士臣们同样是触动甚深。
能站在这个大殿内的人，哪一个不是年少时苦读又经历了几十年朝堂风雨的？又有哪一个对整个大周形势是懵然无知的？
无外乎关系到自己和自己代表的家族、乡党和阶层利益罢了，但是有一点却是确定，没有谁愿意看到大周衰微，没有谁愿意让北方游牧民族的铁蹄重新跃马中原饮马江南。
北元噩梦虽然时间短暂，但是两宋的卑微苟安却像刀砍斧劈一般铭刻在文臣武将们心中，燕云十六州和岁币之辱无人能忘怀，没有谁能容忍大周变成两宋那般模样。
冯紫英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永隆帝在振奋之余也仔细的观察着一干阁臣们的神色变化。
这些老于世故的臣子们或许会因为冯紫英的话语有所触动，但是要说就凭这番话就能让他们立即热血沸腾赞同支持你的意见，那也未免太天真了。
但不得不说，这是一个触动的契机。
“说得好啊，发人深省，朕很多年没听到过这样猛击人心的直谏了，不知道诸公内心如何着想？”永隆帝轻轻喟叹了一声，“朕听明白了，紫英之意，那就是辽东不可失，但若是不解决辽东的后勤补给问题，那么辽东便不可守，是这个意思么？”
冯紫英昂然抬头：“回禀陛下，臣正是此意，而且还需要确定，辽东的后勤补给问题不能拖，若是三五年之内不能彻底解决，而女真人一旦解决掉乌拉部和叶赫部，辽东便是一局死棋，甚至连朝鲜都可能彻底倒向建州女真，成为他们的后勤补给后盾！”
这是一个连环扣。
不解决后勤补给，辽东镇便只能维系守势，而建州女真便能好整以暇的逐个收拾掉乌拉部和叶赫部，而一旦收拾掉海西女真残部，那么辽东变成了孤子，要么果断放弃撤离，要么等待的就是失陷。
“可是紫英，连通辽南和登莱海运航线，其间难处甚多，内阁和六部诸公恐怕也早有计议，紫英你怕也是有考虑吧？”永隆帝语气温和。
冯紫英哪里还不知道这是永隆帝在为自己引路，点点头：“开通辽南——登莱海运补给线当然有很多需要克服的障碍，但是若是没有问题难处，那还要我们这诸多臣工站在这殿内作什么？考虑问题解决难处，不就是朝中诸公的责任么？办法总比难处多，臣不信以叶公、方公诸公之能就解决不了这些问题。”
叶向高和方从哲都是脸色不善的轻哼了一声，却没有言语。
这会儿知道说好话了？先前这厮可是恣意汪洋，大言炎炎，把自己这一干人视若无物，弄得大家都是脸上无光，到最后要解决问题了，还得要推到自己几个人身上来。
永隆帝见叶向高和方从哲都不言语，当然清楚这几人心思，微微一笑，“紫英，若是还有什么问题，不妨一起提出来。”
“臣没有了，其实臣就想要表明一个意思，那就是既然辽东必守，关乎我们大周北方防务的成败，那么辽西走廊补给线不能支应的情况下，辽南——登莱补给线就是必须打通的，既如此，那就有问题解决问题，有困难克服困难，没条件创造条件，我们要做只是去彻底做好这件事情！”
冯紫英的话让大殿内又安静了下来。
有问题解决问题，有困难克服困难，没条件创造条件，这三句话朗朗上口，本是冯紫英前世中经常用的会议用词，但在这一刻说出来，确实让殿中诸臣耳目一新。
是啊，在这里反复纠结计议有何意义？如果这个事情必须要做，问题必须要解决，那么为什么不来具体计议如何解决问题做好事情？
连齐永泰都忍不住对自己这个弟子刮目相看，这三句话可谓触及到了这大殿中很多只会玩嘴炮的清议人士的痛处，解决不了问题，做不了事情，但是反对质疑倒是比谁都更来劲儿。
“陛下，既如此，不如就让紫英谈一谈他的建议吧，当下解决辽南——登莱的运输补给的确有许多问题难处，要解决克服，也需要在座大家群策群力。”工部尚书李三才终于插话了。
他是北地士人，但一直与江南士人交往密切，而且先前崔景荣提及的问题主要也是出在工部，当然那是南京工部的问题，而南京工部相对于朝廷工部较为独立，而且他这个工部尚书走马上任时间也不长，板子也打不到他身上来。
他站出来说话无疑是最合适的，也能缓解一下南北士人之间因为此事引发的激烈情绪。
叶向高和方从哲交换了一下眼神，最终还是点头，“紫英，那你说说你的想法，嗯，主要谈一谈怎么来建成和运作，以及可能遭遇的问题难处。”
事已至此，皇上摆明车马是要给王子腾一干人一个交代，而且实事求是的说，辽东也绝不可失。
朝中其他一些不通时务的江南士人可以张嘴不负责任的乱说一气，但叶向高、方从哲乃至李廷机都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丢了辽东，只怕整个大周军队的军心士气都要丢了，到那个时候，恐怕就真的要如冯紫英所说，需要考虑迁都南京甚至杭州，要和建州女真划江而治了，那自己这一届内阁就真的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了。
“下官以为，要打通辽南——登莱海上补给线，就必须要在辽南、登莱有足够的造船能力和足够的航运规模，而这其中的关键就在于如何让商贾们自发自觉的来登莱、辽南经营船厂和航线，而就目前来说，龙江、清江船厂的模式弊端甚多，南京工部和都察院监督无力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是因为提举司那帮人和船厂内部内外勾结，责任和利益不匹配，他们当然要从中作祟，……”
工部尚书李三才忍不住皱起眉头，“紫英，我们明白你的意思，官造不可行，那么登莱和辽南一片白地，怎么能让那些商贾自觉自发来建船厂开航线？他们在南直、两浙和闽地人熟地熟航线熟，而且气候对他们来说更是无法匹敌的优点，怎么可能愿意来辽南和登莱？”
“是啊，紫英，如果是全部由朝廷出钱银，让民间商贾们来建船厂造船，先不说户部国库根本拿不出这笔钱来，如果这样做了，那和官造又有何区别？官造好歹船厂还是咱们朝廷的，这样让民间商贾来，几乎就是朝廷送钱银给这些商人了。”
郑继芝既是户部尚书，又是北地人，他说这话，要比那些江南士人更合适。
这也是朝廷诸公最难以接受的。
“郑大人，下官从未说过要让朝廷出钱来替他们建船厂。”冯紫英含笑道：“谁出钱谁受益，这个规矩下官还是懂的。”
“哦？”郑继芝一愣，不是说这厮主张让朝廷出钱来扶持商贾们去辽南和登莱设立船厂么？如果朝廷不出钱，这些商贾怎么可能北上？“那可能是本官误会了，不过紫英，要让这些人乖乖服从朝廷的倡议来登莱和辽南设立船厂，那可真的有点儿难了，紫英可有什么妙策？”
“郑大人，商人重利轻别离，只要有利可图，便是妻儿老小也可以舍弃，更别说北上了，至于气候，又不是让他们下水造船，他们又有多少不适应？再说了，当下北地许多流民连饭都吃不饱，便是水里冷了一些，只要是夏秋两季入水，我想登莱和辽南那边也不至于就无人愿意挣这个钱。”
见永隆帝皱眉，叶向高也忍不住插话道：“伯孝兄，还是等紫英先把具体方略介绍之后我们再来计议吧。”
郑继芝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孟浪了，皇上和内阁诸公以及所有人都在等着听冯紫英的方略，自己却来横加打断，赶紧告罪。
“以下官的想法，登莱和辽南要想彻底畅通海运，设立船厂是必须的，第一需要能建造，第二要能维修，这是一项长期的事务，而且我们也可以看到像西夷人的舰船从万里之外的西夷来到我们大周，其舰船从设计架构到船型、帆索形状皆与我们大周常用船只不一样，下官也了解过，西夷船只更利于远海航行，而我们的船只则更适合近海航行，在载重和操作方面各有所长，但他们的舰船显然更适合设置船用火炮，……”
“……总体来说，西夷造船技术已经超越了我们，我们的水师舰队如果未来要保障辽南——登莱畅通，控制日本、朝鲜航线，甚至未来还要彻底让这一区域的贸易利益为我们大周独享，学习西夷修造船技术，以西夷舰船打造水师舰队，这才能使得我们的水师舰队不至于落后，进而保持我们在这一区域的独大地位，……”

第六十三节 环环相扣
叶向高和方从哲等人都是耐着性子听着。
冯紫英这番话又有些偏题，怎么造，造什么船，如何用这些船，这都是后话了，他们更希望听到的是怎么能让朝廷不出钱的情况下就让江南这些商贾主动愿意来登莱和辽南设立船厂造船。
他们都是江南士绅代表，如果说朝廷既不出钱，那么要让这些商贾北上，那就只有像八十年前广元帝迁都京师时一样，强行让江南富商必须进京，刀兵之下，自然都只能俯首听命。
那一次也是让江南士绅富商大伤元气，也引发了江南士绅对朝廷的不满，南北之间的对立加剧，如今再要来这么一遭，强行让这些江南士绅商贾出资到登莱和辽南设立船厂，几乎就相当于捐输了。
这捐输数量未免太大，而且还要将人捆绑在那里，那无疑是这些商贾，也包括整个江南士绅商贾的代言人，也就是他们难以接受的。
冯紫英也显然意识到这一点，这帮家伙显然对开海之后可能面临的海贸船只和水师舰队船只这些具体情况不感兴趣，他们感兴趣的只是如何解决之前所提到的问题。
“设船厂，下官以为可以招募江南对造船行业熟悉的商贾，在登莱和辽南合适区域划地免费给予这些商贾，另外可以让这些商贾招募一些熟悉建造的人员，若是在籍人员，可以除籍，包括清江和龙江船厂在籍工匠亦可依此办理，……”
这个提议立即在殿堂内引起了一片哗然，不仅仅是工部，包括内阁和其他一些六部重臣们，显然都难以接受这样一个建议。
在籍工匠技师相当于是工部“私产”，虽说没有权力限制其人身自由，但是其户籍却是永久固定，世代继承，不能脱籍，这是自古以来便定下的规矩，现在却要打破这一千年铁规，无疑让他们难以接受。
叶向高和方从哲都有些心动。
毫无疑问这一建议是对愿意北上来设立船厂的江南商贾有利的，但是他们同样还是朝廷重臣，要从维护朝廷利益出发，这个建议显然还是伤害了朝廷的利益。
这个建议明显太过出人意料，毫无意外的会遭到其他大臣们的坚决反对，尤其是工部和出身北地的大臣们的强烈指责，也只有冯紫英这个愣头青才敢如此放言。
在他们看来，这个建议恐怕很难得到支持，贸然表态只会招来敌视和攻讦。
而且单单是这一点，肯定也无法就让这些商贾们到辽南登莱投入巨资建船厂。
要建成一家能够生产舰船的船厂可不是光靠一帮技师工匠就能行的，而且清江龙江船厂的技师工匠如崔景荣所说，这些人已经脱离了真正具备远航的造船技术太久，恐怕很多都难以胜任了，真正要担当起造船的大匠，还得要自己去招募和培养。
见殿中不少大臣要么私语，要么群情激愤，要么就是冷笑不屑一顾，冯紫英也知道这会犯众怒，但是如果这一点不提出来，眼睁睁的看着这两家船厂这么糜烂下去，甚至这些工匠技师也慢慢退化成不堪一用之流，那未免太可惜了，所以哪怕是得罪一些人，也要提出来。
见冯紫英收声不语，一直未曾开腔的左都御史张怀昌厉声道：“殿前失仪，依律当罚！”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张怀昌这才道：“先前皇上和首辅大人已经说了，让冯修撰先把方略说完，具体情形再议，何须一听不如意之言，便这般鼓噪，一干为官多年的士人，却连书院学生都不如，成何体统，简直有辱斯文！”
冯紫英目光落在这位左都御史身上，这一位的身份也很特殊，论理他是南直松江人，但是他祖籍却不是松江，而是辽东盖县，只不过其父自幼随军在松江卫所生活，后其以军籍子弟考中进士，进入朝廷，所以理论上籍贯属于南人，但是其骨子里却是北人，而且是文臣中极为少见的辽东人。
张怀昌是都察院第一号人物，主掌风宪，此人性格清峻，孤高不群，朝中众臣都有些敬畏，便是叶向高和方从哲二人也都十分尊重他。
好在此人并不是那种吹毛求疵之辈，他治下的都察院基本上都秉承了这种风气，除了对军队、武勋和龙禁尉这等素来是盯着的重点群体较为严厉外，对士人文臣也都颇为优遇，所以此人在南北士人中风评都相当好。
被张怀昌训斥了一番，殿内立即清静无语，冯紫英这才抬目望向叶向高，叶向高点点头，冯紫英这才又继续道：“下官也知道此议肯定是破天荒，但是我们一行到清江龙江船厂实地细查过，如果继续此等情形，不出十年，这些工匠技师基本上就废了，因为现在造船一行技术也在日新月异，他们根本不再具备能够制造出民间所需要的船只技能，与其让其泯然众人，为何不能让他们去登莱辽南有所用？”
“再说了，工部诸公亦在此，我等都知道这等匠人苦于生计，对上边安排的事项毫无兴趣，能拖则拖，能赖则赖，与我们在宁波看到的民间船厂技工匠人想必宛如天壤之别，无他，没有一个刺激奖励机制，他们干与不干一个样，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差一个样，如何能让他们像民办船厂那般殚精竭虑废寝忘食？无利不起早，没有利益，这等小民，谁愿意吃苦吃亏？”
冯紫英专门点明，这是小民，和殿中的“君子们”不一样，以免又要为了教化之道争论一番。
虽然还是看得出很多人对此不赞同和不以为然，但是也有些人在思考这个问题，起码有了左都御史的训斥，再无人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作妖。
“在登莱和辽南设立船厂，肯定要给商贾以鼓励支持，否则何以吸引对方？工匠技师的扶持一方面，划拨土地无偿支持也是一方面，但这都还不够，船厂是既要花费巨大钱银投入，又不是一下子就能立竿见影见到效果的，要让找这些江南商贾北上，还得要有一些举措，……”
戏肉来了，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建船厂，商贾们自身肯定要投入巨大，但是可能自身钱银不够，那怎么办？有人想过让朝廷出资，但是朝廷出资了之后怎们来防止这些商贾们把朝廷钱银乱用贪墨和亏空掉？若是介入管理，那会不会主客不分，导致内讧不断，最终相互推卸责任，结果事情反而不成？”
冯紫英自设自问，显然是否定了朝廷出资的可能性，这也让一些人松了一口气，一些人略感失望，但更多的人兴趣大增，想看看怎么来解决这个死结。
这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要让商贾们自己出钱来替朝廷干活儿，肯定会找各种理由来说困难推托。
“下官的意见是可以鼓励其从银庄钱铺借贷来进行建造，不仅仅是建船厂，包括其日后造船亦可用此法，……”
这个提法出来让堂中不少人都连连摇头。
这银庄钱铺的确在江南和京师都有了，很多都是和当铺、金银铺连为一体，不是说不能借贷，但是借贷基本上都是以抵押的方式来进行，比如金银首饰和骨董，比如裘皮衣衫，比如绫罗绸缎，甚至也可以以地契房契作质押来换钱，但那基本上算不上是借贷，而是质押，当然肯定有利息和手续费。
但这种抵当质押换钱，数量一般都不大一般都是几两到几百两之间居多，而上了千两的基本上就很少见了，毕竟什么玩意儿能上千两银子来抵押，真要有地契房契，也不需要到当铺来，直接找朋友或者放贷的都能马上借到钱。
至于这个时代真正的钱铺银庄，基本都是为商贾的通存通兑服务收取手续费而设，基本上没有借贷这个业务。
可这建船厂和造船借贷，那就不一样了，动辄可能就是成千上万的银子，哪个当铺和银庄钱铺敢承揽这等一桩营生就能让铺子亏得垮掉的活儿？也没有这个先例。
但是永隆帝、叶向高和方从哲以及郑继芝和李三才几人却已经是眼睛一亮，他们听出了冯紫英话语中隐藏的意思。
之前在临清贡砖事宜上，崔景荣在奏章中就提到了开禁贡砖，但是很多有技术和人手的商贾却苦于没有足够的钱银来开办，而借贷印子钱的话那利息太高，风险太大，制约了贡砖营生产业的发展。
他在奏章中就提到了冯铿建议可以由朝廷开设一家银庄，或者和民间商贾合股合营，主要扶持这类与民生有益对朝廷有利的营生产业。
但是这份奏章后来永隆帝交付下来由内阁计议，虽然同意了贡砖开禁，但是这个建议就只是在内阁和户部工部中传看了一下，并未引起重视，更谈不上办理了。
而现在冯紫英的旧事重提，显然就是真把这桩事情作为其中关键一环来抓了。
这个家伙果然厉害，居然提前布子，一步一个呼应，让你不知不觉跟随其而动，叶向高和方从哲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欣赏背后隐藏着的忌惮。

第六十四节 开天辟地，发人深省
“可能有人会说，有哪家银庄钱铺能够借钱给他们？一家船厂可不是三五百两银子能打发的，便是几千两也未必能行，更何况银庄钱铺也从无这种生意经营。”
冯紫英继续自问自答：“下官的意见是，由朝廷户部来牵头组建这样一家银庄，吸纳各地豪商巨贾和士绅们入股，然后以此股本来进行放贷，……”
冯紫英的话又在殿堂内激起了一阵风雨，这一次虽然以张怀昌的威势，都未能让所有官员沉默。
连阁老李廷机都忍不住沉声道：“紫英，这不妥吧？朝廷来主导放贷，这成何体统？朝廷岂不是成了和那些放印子钱的奸商一般？这连与民争利都不是了，而是纯粹的谋利了，对朝廷威信是最大的损害！此例绝不可开！”
李廷机的观点赢得了殿中绝大多数官员的支持，一干官员都是纷纷鼓噪反对。
这个朝廷来设立银庄再来放贷，实在是太惊世骇俗了，而且和西方的观念不同，东方的朝廷是不能与民争利的。
而放贷商人不但在商人中都属于受鄙视的对象，当然这也和放贷商人的利息过高有很大的关系。
像大周律规定，借贷月利不得超过三分，超过三分就要治罪，同时借贷利息不得超过本金，但实际上在民间借贷中，哪怕是亲朋好友之间的大额借贷都从无低于二分以下的，三分更是最常见的，而超过三分也比比皆是。
这样高的利息也使得商贾借贷也是极为慎重，稍有不慎就能陷入债务泥潭。
冯紫英也意识到了要一下子扭转这些人的观点，恐怕很难，但是他必须要把这个意见提出来，要让这些人有这样一个意识，至于说要成立这样一个银庄来扶持，他也没有指望朝廷会一下子就放开。
“李大人，可能您误解了下官的想法，下官先前就说了，成立银庄并放贷是为了扶持这些营生的发展，像造船行业本身投入巨大，寻常商贾肯定不愿意离开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去陌生所在发展，因为不可预测的风险太大，那么要减轻他们担心，肯定就要从多方面予以支持扶持，这种贷款支持不过是一方面罢了，而银庄放贷也绝不是为了那点儿利钱，……”
冯紫英很平静地解释，但很显然这很难让人信服。
“紫英，如果朝廷用这种方式来支持扶持，那岂不是和朝廷直接送钱给这些商贾并无二致了？”李廷机摇头，目光阴沉，“这可和你最初说的不一样。”
“如果朝廷户部不愿意出资，那也没有关系，只需要由朝廷出面表示朝廷会支持这些产业的发展，鼓励和支持民间商贾来成立这样一家银庄来扶持这一类对国计民生皆有大益的产业营生，我想还是能够做到的，当然，对这样一家银庄，朝廷肯定要有相关政策支持，……”
李廷机也不是好糊弄的，随即追问：“紫英，你这个朝廷要支持有些含糊其辞，具体如何支持？别还是拿户部银子去填补吧？”
冯紫英苦笑，“当然不是，如果李大人要问具体细节，下官也可以谈一谈，……”
李廷机看了一眼叶向高，然后才又向永隆帝行礼，“皇上，臣以为既然是朝会计议，不妨把许多事务一一挑明，以免日后下去之后，朝中又有人怀疑是不是有人在背后私相授受，若是可以，今日朝会便可确定下来，若是不行，那也要说清楚，以免日后又出各种流言蜚语，……”
很显然李廷机这是得到了某些授意，不肯轻易放过这个问题。
准确的说是叶方二人都不放心郑继芝这个户部尚书，担心这个家伙要和永隆帝以及齐永泰等北方士人来做交易。
郑继芝本身就是北地士人，而且年龄已大，早就可以致仕了，若是这个家伙觉得反正要致仕了，这个时候要为北方出一把力，要不顾一切的把户部掌握着的权力用到极致去支持，那日后就真的要给朝廷弄个窟窿出来了。
永隆帝略作思索，最后还是道：“紫英，你就说说吧。”
冯紫英瞥了一眼李廷机，虽说李廷机对他印象颇好，但是这等事情也不可能轻易让步，冯紫英倒也觉得有趣，点点头，“下官之意是如果朝廷能让户部在这家银庄开设一个户头，将户部银两存于这家银庄中，那么就应该算是对这家银庄最大的支持了。”
一石激起千重浪，将户部，也就是大周朝廷的国库户头置于这家银庄中？那怎么行？！这个冯紫英疯狂若斯？！
殿内一片大哗，冯紫英却不在意，他知道肯定会引发巨大的争议、质疑甚至是反对。
你朝廷不入股，就难以获得足够的信誉度，要想筹办起这样一家钱庄那就难度要高许多，冯紫英当然要提出要求。
“紫英，你这恐怕就有些过了吧？”方从哲都忍不住了，“若是户部银两存于这家银庄中，按照你设想，又要用去放贷支持那等所谓有益于国计民生的产业营生，若是户部急用银两，那该如何？”
“方大人，我希冀设立的银庄当然不只是放贷那么简单，而且设立银庄，存贷银两也会有一个备用金的问题，事实上户部存在银庄中的银两更多的是作为一种后备保障，以保证在特殊时期不至于让银庄兑付出现问题丧失信誉，这一点比较复杂，……”
明知道要给这些欠缺现代金融知识的人解说清楚近现代银行的盈利基本模式有些困难，但是你要不和他们说清楚，他们便永远明白不了这其中的奥妙。
而实际上在西方，这种兑换存贷的银行在十二世纪已经有了雏形，而在二十多年前意大利就有了真正的商业意义的银行。
但在大周，那些钱铺银庄仍然是与当铺紧密相连，基本上是以抵当为主，而兑换并收取手续费用这种业务也并没有出现多少年，还处于一种缓慢而凝滞的萌芽状态中，甚至还遭受许多抵制和不信任。
这从薛家的典当行对这种钱铺银庄的方案态度就能看出一二来。
“……，我举个例吧，比如银庄股东出资一百万两，那么这一百万两便是股金，另外比如户部存入三十万两，嗯，其他一些为了方便通存通兑也就是生意往来的商贾们零星存入七十万两，那么总计两百万两，那么我们理论上便可以将一百万两进行放贷，因为这实际上是来自股东的股金，无虞会被取走的，……”
“……，但实际上，户部这三十万两银子可能一年都不会取用，也可能一个月之后因为山西大旱或者江西洪灾需要银子赈济就要取出二十万甚至全部，同理，这些商贾们存入的银两，这个月在扬州存入，下一个月他可能要在京师用于支付他购买的货物要花掉一半，又或者再下一个月他要在大同收购来自塞外的马匹皮货又要支付掉另一半，……”
“……，与此同理，也许等两个月他又在洛阳卖掉了货物收回了货款，继续存入，这无数个商贾在这种不断的时间交错中，始终会有相当一部分银两积留在银庄中，周而复始，经年不绝，……”
“……这一部分银两看起来是不断变化的，但实际上大家细算一下，基本上可以确定下来一个大概幅度，比如一百万两中可能会有五六十万两始终不断的存入取出，而剩下几十万两就是在积留在银庄中，便是可以用于放贷的银两，……，另外也可以设置一些前置程序，比如要取大额银两，须待提前一段时间来通知，以便让银庄准备，……”
说得很绕，但是却浅显易懂，冯紫英专门强调了这样一种存取之间时间差和概率问题，这勉强让这些人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但是却都觉得相当复杂而且仍然是不确定性太大。
“可是紫英，如果遭遇所有人同时来提取银子，而你又把这些银子都借了出去，那么你怎么应对？”方从哲忍不住再问了一句。
“方大人，这种概率很小，或者除非有特殊原因，几乎不可能，比如有一千个商人都在这里存取银两，他们来自京师、南直、山西、湖广、闽地，甚至相互之间既无交道也不认识，怎么可能同一时间来取钱？”
冯紫英耐心地解释：“除非是某种特定情况下，比如朝廷认为银庄存在问题，要予以查封这一类的情形，这也是为什么我希望户部能够入股或者在银庄开户的缘故，这相当于将朝廷的信誉借用了一部分给银庄，使得广大商贾增强对其的信任程度，甚至如果户部成为其股东，亦可派驻人员对其进行监督，防止其滥用钱银或者不按照当初设定的方向来开展业务，……”
冯紫英的话在大殿内回响，也激起了整个殿内一干大臣们的深思。
这种开天辟地的思路实际上并不复杂，某种意义上其实就是一层纸，一点穿就明白了，但就差那一点穿的灵感。
至于如何来具体操作，却还有很多须待细细斟酌的事宜。

第六十五节 舌战群儒
很多人都在用复杂的眼光看着眼前这个在一干重臣和皇上面前侃侃而谈的少年郎君。
之前不少人就知道这个家伙很是不凡，但当走到今日这步时，就真的没有人可以无视他了。
临清民变时单枪匹马闯出乱民包围求救，才十二岁，已经展示了其勇武和魄力，嗯，这还可以用其家学渊源，生长于边地来解释，而且也没有太多人知晓。
殿试展风采，恩荣宴上露锋芒，一直走到办《内参》开言路，预言宁夏叛乱，然后西征平叛，这一切都还勉强可以用出类拔萃绝才惊艳在这样的言语来形容，嗯，毕竟每一科或者每一任皇帝手上都会有一些天纵奇才冒出来的。
但当开海举债之略提出来时，就再没有人随便能用一个优秀或者聪明能形容了，这是真正的经世济国之略，尤其是对当下的大周。
不过在今日之前，很多人的印象都还是停留在道听途说的层面上，绝大多数人都还不认识冯紫英，但今日大殿上这一番已经有些舌战群儒的风采了。
原本是计议在登莱和辽南吸引商贾开设船厂事宜，现在却被偏题到了设立银庄上，而且还引发了内阁诸公的极大兴趣，连带着大家都被带进了沟了，对这个前所未有的银庄“功能”充满好奇心了。
叶向高意识到这个问题如果继续掰扯下去，估计冯紫英这小子还能给说得天花乱坠，这殿上许多人根本就不懂经济营生，要被他给忽悠得神魂颠倒，真还以为那可以解决一切问题，连方从哲和李廷机这二人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人都有点儿云里雾里的柑橘了。
“紫英，此事我们下来再议，银庄如何设，户部能不能开设户头，即便是开设，那意思一下存个三五万两银子也不是不可以，下来再议。”先丢下一个话头，让那些个担心被忽悠进去的反对者心里踏实许多，叶向高转入正题：“除了这个外，紫英可还有什么要求朝廷扶持的？”
“首辅大人，银庄这边如果只是意思一下，那么学生觉得恐怕就需要以朝廷订货来刺激和鼓励商贾们了。”
冯紫英知道银庄的事情根本不是一时半刻能说得通的，也就很理性地转开话题。
“朝廷订货的意思也很清楚，既然要建水师舰队，那么朝廷就要拿出一个方略来，比如三年或者五年，要建成的水师舰队需要哪一类型船只多少艘，每一类船只有什么技术和配备要求，比如是我们大周现在的沙船福船，还是西夷船只，上边是否需要设置火炮，设置多少，都要有一个明确要求，……”
“确定了水师舰队规划，就可以明确告诉这些商贾，舰船只会在辽南和登莱造，谁在这里设立船厂，便可以获得银庄借贷支持和朝廷的订货，朝廷还会提前预付订金，按船只建造进度付款，也欢迎船厂之间相互竞争，当然在初期，肯定会都给予一些订单支持，……”
叶向高、方从哲已经明白了，冯紫英这种扶持方式倒也有些新奇，朝廷订货，支付定金，然后船厂生产，最后根据建造进度和质量分阶段来付款，倒也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先让这些船厂能有生意，然后再来让这些船厂可以接一些其他民间海商船队的活儿，这样就算是能让这些船厂活下来了。
当然最后还是要看将来和朝鲜、日本的贸易能够达到什么状态，能不能支撑得起这些船厂的生计。
“另外鉴于建设船厂也不是一年半载就能成的，而且要让建造出符合朝廷水师舰队要求标准的舰船，更需要时间，但这期间如何让辽南到登莱之间的运输线先打通，下官建议可以吸引和招募部分原来闽浙和南直海商北上，仍然是采取朝廷订货的方式，嗯，只是一种方式，即让他们将粮秣、棉布、军械和其他物资从江南经登莱运送到辽南，朝廷支付一定的运费，同时给予与朝鲜贸易的特许权，以资奖励，也算是一种补偿，……”
齐永泰皱起眉头，“紫英，朝鲜和我们大周素来是朝贡贸易，这等特许贸易一旦打开，恐怕朝鲜不会同意，……”
“不会同意？他们肯定不会同意，这些朝贡贸易素来被他们上层所控制，然后盘剥一层到下边，而且数量小，但是对我们大周来说，这却远远不够，现在建州女真势力大增，朝鲜那边已经有些隐隐不稳，所以贸易不但是‘密切’双方的一种方式，更是制约和影响他们的一种手段，不同意也得同意！”
面对齐永泰，冯紫英语气虽然恭顺，但是话语里的意思却是毫不掩饰，对朝贸易，规模要加大，而且必须要控制在大周手中。
冯紫英了解过，朝鲜当下人口在八百万左右，其消费能力虽然较差，但是却和大周这边形成互补，尤其是江南的货物到朝鲜很受欢迎，而朝鲜的粮食、人参、毛皮、牛、金属也在大周也是抢手货。
不过总体来说，朝鲜贸易数量远不及对日本的贸易，只能说是一个聊胜于无的安慰，但重要的是打通了这条贸易通道，对朝鲜的影响力可以日渐增强，防止其未来倒向建州女真。
另外在冯紫英看来，大周不能这样被动的承受来自建州女真的攻击和压力，必须要主动出击，那么现在就开始经略朝鲜贸易，进而对其进行经济渗透，就是一步十分重要的布局。
未来攻略朝鲜东北面的其他野人女真诸部，进而从背后牵制和遏制建州女真的扩张速度，甚至争取在建州女真后院开一个让其始终难以愈合的口子，乃至于更遥远的将来控制虾夷地，都会有莫大的好处。
当然现在说这些还有些遥远，就算是永隆帝或者叶向高、王子腾他们也不可能想得到这么遥远，自己现在说出来也会被视为痴人说梦，对他们来说，只要保住辽东，抵挡住建州女真的攻势，他们大概也就心满意足了。
齐永泰对冯紫英的强硬已经有所感受了。
对于域外，冯紫英的态度历来是鲜明的，入夏则夏，不管是哪个民族哪一部，只要接受华夏汉文化，愿意成为华夏民族的一份子，那么都好说，利益也好，武力也好，总而言之如冯紫英所说，刀枪或者丝绸布匹瓷器茶叶，选择哪一样就看他们了。
冯紫英的这种口吻和观点，不太符合文臣们的胃口，但是却很符合武将们的心思，但是这么些年来大周对外一直居于守势，心气上已经比起大周开国时软了许多，他们想，但是却又怕做不到，反而自取其辱，所以也有些畏首畏尾。
倒是永隆帝对冯紫英的这种姿态很是欣赏，但是他很清楚自己这帮文臣们的心思，只能暗自在心中喟叹。
不出所料，方从哲皱起眉头，“紫英，你这种态度会让我们大周在周邻藩属中丧失道义上的尊重，不可取，……”
“方大人，畏威而不怀德我不知道是不是指他们，但是我从海外西夷人听到一句话，是他们那边的一句俗谚，觉得很有道理，原本是准备用在《内参》上的，嗯，是这样一句话，真理在火炮射程之内，大概意思就是礼义和规则只能用火铳和火炮来规范和确定，……”
冯紫英的话气得方从哲满脸苍白，显然是被气坏了，颌下胡子更是一翘一翘，“蛮夷之语，蛮夷之语！如何能用于我们华夏礼仪之邦？！乘风，难道青檀书院就教授这些文章么？”
没等齐永泰接话，冯紫英就跟上：“方大人，您理解错了，我是说如果这些蛮夷之邦都抱着这样一种态度来对外我们，当他们的火铳火炮都瞄准了我们的胸膛头颅，而我们却拿着圣贤书和他们讲道理礼义，我觉得那无疑是对牛弹琴，最好的办法是同样用更强大的火铳火炮迫使他们坐下来，听我们讲道理礼义，这样才是彰显我们大周中央之国的风范！”
一干武勋武将听得是心中畅快，便是一些文臣也都觉得方从哲的观点有些过于迂腐，而冯紫英的观点虽然过于功利激进，让人听起来有些不太符合士人的做人准则，但是却也自有其道理，真的需要分不同对象。
想一想面对建州女真或者鞑靼人，又或者倭寇，想要靠圣人书来劝服对方，那未免太可笑了。
恐怕还真的要用更强大的火铳火炮来才能让他们“安静”下来，认真“听取圣人道理”。
被冯紫英堵得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辩驳，方从哲怒不可遏，但是再争辩下去，对方没准儿就要用女真人来举例了，这就太打脸了。
好在还是齐永泰插话，才免于他过于尴尬。
“紫英，听你这么一说，你怕是心里就具体的这些方略都有数了吧？”齐永泰话锋一转，“如果有的话，不妨具体写出来，我想这里边肯定还有很多值得商榷之处。”

第六十六节 利字当先
“齐大人，这只是学生的一个粗略想法，具体如何来操作，肯定还要有很多需要细化的方略。”冯紫英恭敬地回应道：“学生今日提出来，只是希望朝廷诸公可以从这方面考虑，当然如何具体来操作，还是要请户部、工部的专业人士来计议。”
齐永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紫英，你也莫要往外推，这事儿既然是你提出来，工部户部肯定要进来，但是很多都是前所未有的，你这个始作俑者，恐怕要多提一些点子才行，也可以让这事儿效率更高，你不是一直在说辽东局势刻不容缓么？那就要尽快做起来！”
齐永泰的话语里不容置疑味道很重，王子腾也忍不住出列：“启禀皇上，臣奉旨总督登莱辽南军务，但登莱辽南海上航运荒废已久，便是登莱辽南渔民亦是以近海打渔为主，所以如刚才冯修撰所言，一要尽快筹建船厂，二要先把这条航线恢复起来，而闽浙海商甚多，其中拥有大船者众，若是朝廷能让其北上助力，就能迅速让这条航线恢复起来，届时从江南经登莱到辽南这道运输线一旦打通，辽东补给再不需要从京师北上走辽西，这部分节俭下来，对户部兵部亦是一大解脱，……”
按照当初设立登莱总督的意图，登莱总督首要任务就是登莱二州加上辽南要作为未来蓟辽前线的后备根据地，组建营军，未来一旦辽东吃紧就能迅速拉上去。
而这前提就是要把登莱——辽南航线恢复起来，运输补给，乃至更下一步的可以让登莱水师可以载着登莱军在辽西至辽南这一线任意一个地方登陆，极大的强化登莱军的机动能力，同时要让登莱水师舰队可以威慑朝鲜、日本，保护和控制未来登莱对朝鲜和日本的贸易线。
但王子腾到了登莱之后大失所望。
不但登莱两府卫军孱弱，关键在于原来登莱水师舰队在壬辰倭乱的露梁海战中亦是损失巨大，而像陈璘、邓子龙等宿将均已故去，再无人来经管这群水师士卒。
而这十年间，朝廷主要防御重心转移到了对陆上女真人的防范，所以水师基本上处于荒废闲置状态，残余舰船经历了十年的闲置，基本不可用，水师士卒倒还有几千人，但已经基本沦为守卫沿海卫所炮台的士卒，所以如果要想将水师舰队重建起来，其花费巨大难以想象。
当然，对王子腾来说，只要有银子，要重建都不是问题，几千水师士卒虽然日趋老迈，但是毕竟有经验之士不在少数，高级将领虽然故去，但是中低级军官却有不少，所以在人手这一块上还是有些基础的，唯独就是舰船和造船工坊，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这个登莱总督想要干出一番事业来，想要在这个位置上让人重新认识到他王子腾不是浪得虚名，那就要把将朝廷赋予他的这个任务完成漂亮。
而从冯紫英今日话语里表现出来的勃勃野心，在王子腾看来，这就是代表了文官体系的另一个苗头，嗯，不同于叶方二人那种只看重江南，而是代表着齐永泰、乔应甲、张景秋等人的北方士人文官的观点，这恰恰是王子腾所需要的。
可以说某种意义上，他王子腾的未来前途和这些北方士人文官的目标已经日渐趋近，甚至可能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
王子腾想得有点儿多，或者说把冯紫英的观点加以扩大发挥了，但是并不代表冯紫英就没有此意了，只不过冯紫英的胃口远比他想象的更大。
北方对女真、对朝鲜、日本的攻略当然不可或缺，但是南方的开海拓殖一样不可少，所以在冯紫英看来，开海就该是全面开海。
只不过现在条件不成熟，而北方相比之下条件要略逊于南方，而从战略角度和时间线上来说，北方目前要更重要，所以他才会主张要动用朝廷的行政资源来尽快扶持北方航线和各方面设施先建起来。
而且王子腾也从冯紫英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些风向，那就是冯紫英对原来大周水师的舰船和模式已经有些看不上了，认为西夷的舰船和水师舰队模式可能更有发展前途，这也让他很好奇。
他一直在北地，也没怎么接触两广闽浙那边的商贾，对西夷船只情况也了解不多，但是他知道冯紫英素来言不轻发，一发即中，所以他很看重冯紫英的意见。
冯紫英既然如此推崇西夷舰船和水师舰队的模式，那必定是有所长，而且冯紫英流露出来的口吻也是要凭藉这只水师舰队控制朝鲜、日本贸易，若是没有足够强横的水师实力，朝鲜倒也罢了，但日本那边，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所以王子腾很想下来之后立即和冯紫英谈一谈，一方面是要从冯紫英那里了解一下北地文臣们的想法，另一方面则是真心想要摸一摸冯紫英对未来登莱前景和水师舰队建成后的长远目标。
现在他出面向永隆帝表明态度，其实也就是一种变相的向冯紫英及其背后的北地文臣示好。
永隆帝何许人，立即就明白了王子腾话语里的意思。
今日冯紫英这在堂上的一系列建议内容实在是太丰富了，哪怕是永隆帝早就料到冯紫英会有大招出来，但是这一番观点还是结结实实的给在座所有人上了一课，以至于永隆帝都有些搞不明白这家伙这么多想法观点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齐永泰是个方正的北地士人，乔应甲虽说活泛，但是思路也不可能深入到这等经济之事中去，毕竟他们都是士林文人，不可能对商贾之事这般熟稔了解，说得头头是道不说，还能搞出这么多新想法来。
“王卿，今日朝会计议，重头便是这登莱——辽南后勤补给对辽东防务的支持，冯卿所言思路亦是开天辟地，乃是本朝甚至前朝从未尝试过和想过的，冯卿先前也说这只是一个粗略思路，如何操作朕也以为怕是有许多问题须待解决，这等事情也需要从长计议，……”
“……，但今日朕也明确态度，那就是登莱——辽南运输线必须要开通，登莱必须要成为辽东防务最有力的后盾，开海之略不仅要在江南启动，朝廷更要在北地予以支持，使之助力北地防务和国计民生，具体事宜，叶卿方卿，内阁诸公要和六部乃至登莱辽东勠力同心，仔细商计，务求拿出一个可靠可行方略，……”
朝会散了。
冯紫英刚走出午门，便被齐永泰叫住了。
“齐师。”
齐永泰神色满意中又带着些许欣慰，还有几分莫名的复杂。
“嗯，紫英，很好，做得不错。”
“齐师，也是全靠您和乔师、官师的教诲。”冯紫英毕恭毕敬。
今日这风头出大了，从永隆帝最后的一番话就能看出，估计皇帝也动了心思，从最初的打通登莱——辽南航线，确保辽东军务后勤保障，已经扩展延伸到了要控制朝鲜、日本贸易航线，进而影响整个朝鲜和日本的战略上来了。
这涉及到的范围和利益几乎成几何倍数的扩大，不但军方兴趣大增，而且也能让整个北方，尤其是山东、辽东和北直隶从中受益，也难怪齐永泰和王子腾都要赤膊上阵力挺冯紫英了。
冯紫英相信这堂朝会一下来，整个朝堂上下便会蜂拥而动。
北方士人看到了垄断朝鲜、日本贸易和将登莱、辽南打造为北方开海基地的未来希望，也能为北方赢得更多的关注和利益。
同样南方士人也看到了北方涉及利益如此之大，那么江南怎么办？
一大批江南商贾和海贸商人会被鼓励和吸引北上，这对江南士绅商贾来说，既是机会，也是挑战，机会在于他们可以借势北上拓展自己的势力和影响力，挑战是这样大一批商贾北上之后有可能会和北方利益绑定，他们的代言人可能会和北方士人文臣们利益趋同，进而携手合作，某种意义上，甚至可能“背叛”他们原来的“属性”。
当然更重要的是冯紫英在新的设想观点中提出了要控制和拓展，俨然要以一副大周要君临四方的架势，而非原来的单纯礼义教化天下了，而永隆帝暧昧的态度似乎有些心动，而内阁诸公意见不一致，但已经绝非原来那种断然反对了，那么江南是不是也可以以此方略经营和攻略南洋呢？
如果可以这样的话，那就意味着大周对外的国策，从政治道义上已经有了一个微妙的转变，从原来的羞于提及“利”字，开始要以“利”当先了，哪怕这个“利”更多的是为朝廷当先困局窘境所迫。
但只要开了这样一个风气之头，那么吕宋、琉球、东番、满剌加、安南、洞武是不是都可以展望一番呢？
似乎一个更美好更广阔充满机会的世界正在士绅商贾们面前徐徐展开。

第六十七节 深谈，打气
恭送齐永泰离去，冯紫英这才舒了一口气，正待举步，却见到了远处一名内侍早已经等候。
环顾一下四周，并无其他人员，此时臣工们基本上都已经离开了。
齐永泰留着他又说了一阵话，告知他可能首辅次辅也就是内阁诸公们，要准备对他来一个“三堂会审”，好好和他谈一谈登莱——辽南运输航线和吸引江南商贾北上之事，当然顺带也要谈谈银庄之事。
很显然叶向高和方从哲都意识到了这个银庄意义的非比寻常，估计他们也要花一些时间去找一些业内人士来了解一下子银庄钱铺的运作模式再来和自己探讨了。
“周公公？”冯紫英见过这一位内侍，知道姓周，应该是永隆帝身边经常在的人，但论品轶却不算太高。
冯紫英对永隆帝身边的内侍都保持着一定距离。
虽然这些内侍们对自己的态度都一直十分恭顺，甚至有些谄媚的味道，但是作为文官，他很清楚对这类人不能假以颜色。
这些都是些顺着杆子爬的角色，你对他太过亲近或者善良，只怕他还会觉得你可欺，若是保持不远不近的清峻态度，他反而会有些敬畏。
尤其是像自己现在的身份，就算是这些内侍想要打自己小报告或者说些小话，都需要先掂量一下够不够分量。
大周皇帝们对内侍可没有多少客气，再是得宠的内侍，皇帝一句话就可以一壶鸩酒一匹白绫赐死，甚至连再见一面的机会都不会给你。
这些内侍也都是些察言观色极其厉害的角色，捧高踩低见风使舵才是他们生存的资本，所以冯紫英起码现在是不会对这些人有什么好颜色的。
“修撰大人，皇上有旨，请您到东书房。”周姓内侍满脸堆笑。
冯紫英当然也不会去刻意为难或者冷遇对方，内饰太监也不全都是面目可憎之辈，一样有一些忠直之辈，只不过身体的残缺和长期在后宫中的生活使得他们对金银财货的看重和对权势的敬畏更为突出罢了，所以比例比较小，而行为也更露骨。
“这会儿？”冯紫英有些吃惊，这都快午正了，难道又要赐膳？
冯紫英可不喜欢吃着赐膳，虽然这看起来是皇帝对自己的青睐看重，但是这滋味都不好受，都是些温热的菜肴，而且也不合自己胃口。
“对，修撰大人，请吧。”周姓内侍对冯紫英的态度十分吃惊，这一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怎么似乎还不太乐意选择这个时候去觐见皇上，弄不好就要赐膳，那可是人前人后能吹一辈子的荣耀啊。
冯紫英皱了皱眉头，也只能跟随对方重新入宫，再到东书房。
永隆帝已经换掉了朝装，改成了寻常的便装，不过看得出来，心情极佳，“冯卿来了，赐座。”
“冯铿叩见皇上。”冯紫英见这个阵势，估计这一谈只怕又得要在这里吃赐膳了。
“朕也知道冯卿才从江南回来，本该休整一二日，朕也听黄汝良称已经准了你二日假期，不过这看起来冯卿怕是未能清静，只怕今日回去之后，冯卿会更不得安宁了。”
永隆帝话语里带着调侃的意思，这是对极为亲近的臣子才会有这般态度，侍候在书房外的周姓内侍更是暗自将这一位冯修撰的地位分量猛地提升了几个层次。
见皇帝目光一扫过来，周姓内侍立即知趣离开几步，保持既能随时看到书房里的情形，又不能听到书房中的话语，而在书房的另一侧，还有一名侍卫保持着关注状态。
冯紫英听得永隆帝这般一说，也只能苦笑。
“回禀皇上，臣在路上就已经和崔大人计议过，这开海要引江南商贾到山东和辽东，必定会牵动江南和北地两方视线，各有所图所想，但无论如何，只要能做到有利于朝廷，有利于国计民生，有利于辽东稳固，便是有些困难和问题，亦可克服解决。”
永隆帝很喜欢冯紫英的这种态度，不回避问题，却又敢表明态度，比起朝中不少自命考虑周全却瞻前顾后的老朽，委实让人心里舒服。
“唔，诸公虽然有些不同意见，但皆是老成谋国之意，你也莫要不满，……”
永隆帝也清楚，冯紫英的观点虽然很有新意，但是谁之前也没有想过，更没有这么干过，究竟能不能成，谁也无法断言，而一旦不利，就会影响到整个朝廷的布局安排，也会对朝廷声誉威信构成打击，所以再怎么谨慎也不为过。
但谨慎不代表就不做了，大周现在的情形也容不得不改不变，只能说是在做之前，尽可能考虑计议周全，把可能存在的问题风险都想到。
“皇上，臣从无不满之意，之所以在朝堂中和盘托出，臣也就是希望朝中诸公见多识广，经验丰富，能容臣得这样一个突发奇想做出一个更完善的评判和完善，让其能在日后的实施过程中不至于有太多的纰漏，……”
见冯紫英这个态度，永隆帝也仔细观察了一下对方的表情神色，见对方不像是在说气话反话，心里也踏实了许多。
“冯卿，朕招你来便是考虑到有些问题在朝堂上不宜宣示，但朕还有些不解，所以要冯卿替朕释疑，……”
这才是正题，冯紫英其实大略猜测到了一些，多半是和银庄之事有关。
至于说吸引招募江南船主海商北上一事，看起来更引人注目，但却不然。
这事儿在之前他就有奏折给了永隆帝，也获得永隆帝的默许，否则龙禁尉和刑部也不可能放手，而且还闹得有些不愉快，甚至连那一幕刺杀，或许都和这事儿有瓜葛。
“皇上有何疑问，臣知无不言。”
心里有数，冯紫英也不慌，镇定自若。
“好，朕想问问，若是要在三年内便让这登莱和辽南建成像样的舰船建造能力，达到朝廷希望的那般，最大的难处是什么？”
这个问题还真的有些出乎冯紫英意外，他还以为对方会直接问及银庄的问题，但却没想到是问这桩事儿，也由此能看出这位永隆帝还真的是想要有一番作为的，倒让他对这位皇帝高看了几分。
沉吟了一下，冯紫英才道：“皇上是想问怎么才能如期实现朝廷的目标吧？”
永隆帝无声地点了点头。
“若是只是按照壬辰倭乱之前那般，并不难，大周舰船沿袭前明，基本上是以硬帆为主的广船福船，这一类船只适合近海航行，机动性差，对远海航行难以适应，而用于水师舰队更是弊病甚多，难以适应当下形势了，尤其是在面临西夷人的不断东来，其带来的西夷船只从各方面已经比我们原有的船只更为适合，嗯，像他们现在的克拉克船，在运载能力上可以达到朝廷规制1000料到1500料的规模，极为可观，而且这类船只更适合建造和改装为以火炮为武器的舰船，……”
官制1000料相当于民制2500料左右，大概是在600吨上下，而这个时代的欧洲的克拉克大船型已经普遍具备了700吨以上的运载能力，高者可达1000吨，但这种船型在远洋航行时未必经济实用。
对于这些具体船型和数据，永隆帝并不感兴趣，他关心的是未来水师舰队该如何来建。
“冯卿，你的意思是如果按照原来的要求去建，不难，但是恐怕遭遇外敌时就很难取胜了，但如果要按照西夷船的标准来，那么投入和花费乃至时间上就都会很大很长？”
永隆帝的理解能力还是很强的。
“回禀皇上，臣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冯紫英点头，“不过北上商贾肯定可以带来一批船只，有些未必适合北方水域，但是也有不少可以胜任辽南和登莱之间的运输，毕竟也就是几百里海程而已，所以暂时还是可以把航线先经营起来。”
目前荷兰人和西班牙人都应该抵达了南洋，但是冯紫英不确定荷兰人是否已经开始涉足东番和日本，就目前来看，尚未接到这方面的消息，但佛郎机人，也就是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出现在大周境内却是早就出现了，甚至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
德川的日本目前虽然对朝鲜仍然虎视眈眈，对大周仍然心存敌意，但是就目前来说，好像还没有真正表现出要对大周有什么主动进击的态势，即便是有可能更多的还是其麾下的武将或者继承人比如德川秀忠的一些小心思。
当然冯紫英也无法确定自己带来的蝴蝶翅膀会不会影响到一些变化，而且大周的出现也意味着历史出现了偏差，所以他只能从最坏的打算去考虑。
而对日本的攻略，本身也是冯紫英早就考虑的一方面，所以水师舰队必须要对标当下这个时代最高的标准来，否则你日后就无法和荷兰人和西班牙人在南洋争雄。
“从长远来看，我们必须要效仿西夷人的造船技术，制造出符合我们需要的舰船，所以我们可以给这些商贾们以各种支持和扶持，但是他们也必须要造出我们所需要的舰船，无论他们是采取招募还是偷学亦或是重金买来，总而言之，要按照我们的要求和时间规定上达到我们的要求。”
冯紫英斩钉截铁的语气让永隆帝都有些震动，他迟疑了一下才问道：“冯卿，但能不能做到这一点呢？朕听你这么一说，觉得这中间需要做的事情很多，时间上来得及么？”
“皇上，我们最大的敌人还是女真人，但是女真人没有水师，所以这一点上我们还有时间，我们水师的近期目标是朝鲜和日本，远期目标才是南洋，所以我们可以采取多管齐下的办法，让造船和打通辽南——登莱航路并行不悖，相得益彰。”
冯紫英知道自己需要给对方吃一颗定心丸，这位皇帝性子急躁却又能隐忍，看似强硬，但是有些时候又多疑而不自信，是一个很复杂的人格表现。

第六十八节 公私兼顾
永隆帝松了一口气，点点头：“冯卿，按照你的说法，让江南海商们先带着他们的船来把辽南——登莱航线打通，朝廷可以给予他们与朝鲜和日本的贸易特权，同时让江南船商们来登莱辽南建船场，朝廷可以采取赠予土地、水师订货和银庄贷款支持，……”
这位皇帝头脑还是清醒的，冯紫英放下了心，只要对方明白其中道理，那么要说服或者达成一致意见就要简单许多了。
“回禀皇上，臣正是此意，其实最重要的还是造船能力和我们水师舰队建成后的打仗本事，还要我们具备造船能力，哪怕船毁了沉了，我们可以再造，而打仗本事直接决定我们能不能控制朝鲜和日本的贸易，只要我们的实力足够，我们可以为此与日本再打一仗，但再打就不是在朝鲜，而是在日本自家的土地上了，日后甚至我们还可以为了大周的利益和西夷人较量，……”
永隆帝听出了弦外之音，水师舰队未来不仅仅是护送保障辽南——登莱的运输航线，日后更应该成为开拓和征服的利器，谁如果不愿意接受，大周水师舰队就可以用其自身能力来迫使对方接受。
虽然知道还有些遥远，但是永隆帝还是忍不住先要憧憬一下那种场面。
“冯卿，你给朕描绘的美好图画让朕都忍不住怦然心动了。”永隆帝悠悠地来了一句，“朕可以给你们最大的支持，但是切莫要让朕失望啊。”
冯紫英赶紧躬身而起行礼，“臣必当殚精竭虑，死而后已。”
“嗯。”对冯紫英的激动表态永隆帝很满意，这才像一个深受皇恩而激动不已的新晋少年嘛。
先前永隆帝总觉得这个家伙表现得太过沉静老成，以至于他总是把他和张景秋、柴恪、崔景荣这些尚书侍郎们当成了同龄人，反应过来之后又很不适应。
“冯卿，那银庄一事，朕感觉你在殿上意犹未尽，说给朕听听。”
永隆帝终于把话题回到了他最关心的话题上，他感觉到冯紫英对这个银庄的重视程度不亚于开海之略，而且应该有很多想法，但叶向高和方从哲他们却不太感兴趣。
“皇上明鉴，这银庄的确是开海之略的一个关键，不仅仅是在造船这一行上，臣的意思这个银庄不会只限于这一家，也不会局限于某一行，而应当成为扶持和支持有利于大周的关键行业壮大的源泉。”
冯紫英本来想用发动机和倍增器这两个词儿来形容，但话到嘴边赶紧收回，这两个词儿真要说出来，解释都没法解释。
“哦？”永隆帝越发感兴趣，“冯卿，你细细说来。”
“臣在琢磨这北上商贾要来建船场，就算是工部将部分匠人拨付给他们，就算是朝廷无偿拨付土地给他们，但他们需要自己建工场，仍然需要自己招募一大批他自己熟悉了解的工匠技师，要么就得要从江南那边带过来，这是必不可少的，……”
“……，这一笔开支会很大，不比商人们冲着谋利而来，这些工匠技师常年生活在南方，要让他们来北方生活习惯和家庭亲眷是最大的问题，在哪里都能挣到同样的工钱，他们肯定不愿意北上，那么就只能开出更高的工钱，甚至需要几倍，……”
“而这仍然不够，因为我们水师舰队要的不再是简单的福船广船，而是要一支对标西夷人的舰船水师，这意味着前期或许可以先造着福船广船，但是最终我们需要一支可以任意远航出征的水师舰队，我们大周现在还没有这方面的技术人才，甚至在很多造船工艺和原理上都还不通，那么就需要去西夷人那里招募这样的匠师技师，还要为其准备相当的学生学徒，……”
“……，那又是一个相当复杂而昂贵的过程，那些西夷匠师若是不远万里来咱们大周，所谋为何？那肯定是为利，这等花费，必定巨大，而且这还涉及到需要大量通译，这也需要朝廷支持和大量培养，……”
永隆帝越听越心惊，但是同样也越听心里越踏实。
这说明眼前这个少年郎不是心血来潮信口开河，而是早就在这个问题上花了心思下了功夫的，考虑得如此周全，根本不是一月两月就能想明白的。
“冯卿，照你们所说，这造出一直让朕满意的水师舰队是任重道远啊。”永隆帝忍不住喟然叹道。
“皇上，臣刚才也谈了其中诸多困难，也就是想要请皇上明白，这等事情固然不能拖而不决，但是也不能指望一蹴而就，这需要一个过程和时间，但是这却关乎我们大周的国运，无论是对辽东、朝鲜和日本，还是对未来开海之后与南洋和西夷之间的贸易，都关系重大，要想让这些商人心甘情愿的来登莱辽南建造出符合朝廷标准的水师舰队，就必须要给他们最大的支持，朝廷订货，预付定金，然后银庄放贷支持，各方面都要支持他们，……”
永隆帝点头，“可是叶方二卿并不赞同朝廷参与这家银庄，冯卿有何打算？”
“臣最初的打算是想让户部入股，哪怕只是一个象征性的入股，但是内阁诸公可能不太看好，嗯，臣也曾经和崔大人建议过，可以考虑在扬州设立这样一家银庄，扬州乃是天下盐商聚集之地，又处于运河和长江汇聚之处，商贸冠甲天下，乃是天然的银庄所在，若是户部能入股也好，不能入股开设一个户头哪怕存入十万二十万银钱，嗯，臣自己也打算说服家父家母以自家钱银入股这家银庄，以示信任支持，……”
“哦？”永隆帝颇为惊诧，这等敢于直接在自己面前表明态度的臣子，而且是袒露家中资产，还真的有些罕见呢。
冯紫英却不在意，这个时代，官员家中资产多少从来都不会成为会否被清理的原因。
被清理的原因只有两个，要么政治站队错误，当然，这个政治站队涵盖从高至低，你不能指望一个知县也要上升到朝中宰辅易人的站位上，或许就是某个布政使、提刑按察使或者总兵官，又或者某个侍郎或者佥都御史、主事的失势被清算也会牵连到下边。
要么就是无能而贪渎引发众怒，这种官员就是低能了。
在这之中前者是主要，后者比例相对较小，而且多半都是些无足挂齿之辈，比如前期的贾雨村。
更何况，真当龙禁尉是吃素的不成？
冯紫英很清楚，像自己这等家庭，老爹在外为一镇总兵，本身就是龙禁尉紧盯的目标，甚至连卜失兔和素囊台吉送给老爹和自己几匹马几袋金砂都很难瞒过龙禁尉的耳目，遑论自己家中的各项营生？
所以如果担心自己家底儿会被朝廷觉察而忧心忡忡，那真的大可不必。
看看前任首辅沈一贯，看看前任蓟辽总督李成梁，看看现在的叶向高和方从哲，哪一个不是家中良田无数，豪宅如云，美婢环绕，便是自己不好出面经营某些营生，但是家族中的各项营生又岂能少得了他们的一份？
哪怕沈一贯、李成梁这样的前任首辅阁老和宿将们很不受永隆帝的待见，但是致仕或者病故之后，家族一样不会受到清算，只要你不要再去掺和那些不该掺和的事情。
“皇上，若是连臣这个始作俑者都不肯做出一些表率，又如何能让其他人相信呢？臣还打算要在扬州好生游说那些盐商一回，让他们也能在此项事务中支持臣一回，这既是对朝廷方略的支持，未来也能为他们带来丰厚的回报，当然可能他们很难相信，更多的会认为臣是要想他们打抽丰了呢。”
冯紫英和永隆帝都笑了起来，这个时候要让那些信奉财不露白而宁肯把银子窖藏在地底下一辈子的盐商拿银子出来入股银庄，无疑是痴人说梦了，没有一些其他手段，很难让他们就范。
“呵呵，冯卿，这些扬州盐商的能耐可不小啊，他们可是能通天的啊。”永隆帝意味深长地道。
他不信冯紫英不知道这背后的东西，齐永泰和乔应甲甚至冯唐不可能连这些都还要瞒着这位已经开始在崭露头角的新星。
“臣明白，所以臣也准备去游说王公、牛公，嗯，请他们相信和支持银庄，如果有他们以及更多的人支持，臣想这桩事儿会顺利许多。”冯紫英在“更多的人”四个字儿上略微加重了语气。
“还有么？”永隆帝似乎没听出什么，但冯紫英不信。
“嗯，还有臣要去游说那帮盐商们，当然也要借一些势，除了朝廷的势外，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那边，臣也要借势。”知道瞒不过，冯紫英也没打算瞒，“林公之女和臣有缘，承蒙皇上厚爱，追封家伯父呼伦侯并赐兼祧，臣一家感激不尽，所以臣已和东昌府知府沈公之女订亲，以沈家女入冯家长房，日后子嗣延续冯氏长房，而臣欲下聘林家，以林氏女入冯氏三房，也就是本房，……”

第六十九节 深陷其中，喜忧参半
永隆帝心情有些复杂，冯紫英的坦率让他满意，但是冯紫英要娶林如海之女，却让他有些膈应。
他不信冯紫英不知道林如海是谁的人，哪怕林如海病重命不久矣。
不过他又不得不承认，冯紫英如果以林如海准女婿的名义出面去游说盐商们，肯定会让盐商们多少要给几分面子。
都转运盐使司衙门对盐商们的威慑力不比一般，而且这么多年来，盐商们和盐枭们之间那些龌龊事儿，以及和自己父皇六下江南结下的复杂关系，在都转运盐使司那里都不是秘密。
这些关系既是他们的保护伞，但同样可能会成为他们的断头铡，盐商们也都应该清楚这一点，甚至心怀忐忑。
如果冯紫英能以某种特殊的身份前往扬州，那么这种兼具各方所接受的身份，或许还真的能起到意想不到的妙用。
想到这里，永隆帝越发觉得冯紫英的这一奇思妙想还真的很精妙，只是……
见永隆帝眉峰倏展倏收，显然是在琢磨什么事情，冯紫英一时间也猜不透，但他觉得自己的暗示应该很明显了，永隆帝应该明白才是。
但明白是一回事，如何来切入调和，让各方都能顺理成章的接受，这才是考较人的本事。
“皇上，盐商富甲一方，昔日可以助捐太上皇下江南，臣以为彼等还是有些忠义之心的，若是能与其讲明道理，相信彼等应当支持，何况这是入股，日后还能分红，臣甚至还打算预设一个规则，比如入股十年后，便可转让这等股份，以便宽抚彼等之心，……”
冯紫英的话让永隆帝笑了起来，“冯卿，这帮盐商，岂会因为你一个虚无缥缈的十年之约便能安心？不如这样，朕也以内库之银入股，不过朕很穷，比不得他们那般盐商们，只能意思一下，……”
冯紫英心中大喜，他等的就是永隆帝这句话，但是随即反应过来永隆帝却没有提及其他人，自己的提醒和暗示是对方未听懂，还是装作未听懂？又或者对方就没打算让这些人入局？
这让他有些吃不准了。
在冯紫英看来，永隆帝既然对太上皇和武勋们都如此忍让，自然是觉得小不忍则乱大谋，那么这样一个可以利益捆绑的方式应该是最好的应对办法，既缓和了与太上皇有些僵硬的关系，同时也能顺势拉拢这些武勋们，何乐而不为？
但看样子恐怕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既然永隆帝没提，冯紫英就需要好好考虑一番了。
究竟是觉得这个银庄亏本的可能性太大，拉其他人入局可能会坑了对方进而恶化关系，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冯紫英一时间也想不透，但他也不可能问。
“冯卿，这银庄设立，除了造船行业外，崔景荣在奏折中提及也应当可以扶持临清贡砖、扬州、苏州、杭州、金陵的丝绸行业，以及闽浙的茶叶和江西福建等地的瓷器产业，这是何意？”
永隆帝的问话显然对此有些不太了解，冯紫英也就耐心向其解释了海贸大开可能带来对这些货物需求增大，像临清贡砖这类是内需的庞大市场所需，这样扶持发展不但可以使得银庄在两三年内有一个较为稳定的盈利渠道，缓解造船行业放贷可能面临的资金压力，给银庄股东们以希望。
“皇上当知道有恒产者有恒心这个道理，‘产’之一义，当不局限于财产或者产业，当为凡是能为其生计提供稳定生活来源的渠道，只要他们能够有一碗饭吃，便不会思虑去做些作奸犯科之事，更不会有铤而走险的想法，……”
对君王来说，内忧外患，内忧排在第一的自然就是百姓造反，解决了这个问题，很多时候王朝便能长治久安。
而冯紫英便明确的提出，只要官府能保证给老百姓一碗饭吃的路径，无论是以工代赈也好，佃田募雇也好，为奴为仆也好，能吃穿得过，就没有几个人愿意去走那对抗官府之路，那等天生就想要造反当王侯将相者，万里难寻其一。
永隆帝也很认同这个道理。
他在继承大宝之前，更多的时候还是一个普通亲王，对民间时政了解不少，所以对冯紫英很多贴合民间地气的路数十分赞许。
冯紫英介绍的这些产业，尤其是临清贡砖行业，可以很大程度化解来自鲁南的流民压力，哪怕是能吸纳五千一万，那也对山东来说是个缓解，而江南这些种茶制茶、丝织绸缎和瓷器制作都是典型的需要大量人手的行业，只要每多吸纳一万人，几乎就相当于一万个家庭能有了稳定的生计，这对于地少人稠的江南来说，也是一大助益。
而这些产业如果有稳定的海贸渠道外销，欠缺的只是钱银投入扩大规模和新办，那么银庄就能够稳定的发挥作用。
就这个问题冯紫英又和永隆帝探讨了许久，一直到传膳才算是终结。
和皇帝一起用膳真不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自从有过一次经历之后，冯紫英就不抱希望了。
饭菜始终是温热的，但是却缺少那份鲜润，估计也是御膳房中各种测试和准备，然后等到送上来，这冬日里再是各种保暖，但不允许脱离内侍们的目光，这样亦步亦趋送上来，的确没啥滋味了。
而且永隆帝也不是那种喜好口舌之欲的性子，到了他这个年龄，估计他最渴望的就是能够让自己的名字在大周历史乃至史书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这便是他最大的目标了。
所以他才会对兵进沙州和哈密如此的热情，哪怕为此付出一些名声和代价也在所不惜。
在回家的路上，冯紫英思绪都很杂乱。
今日的朝会他有预料，但是把话题一下子拉得这么大，还是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不过估计这种措手不及的杂乱感不仅仅是自己，很多人都是这样，包括内阁和六部诸公，嗯，也包括永隆帝，否则他也不会迫不及待的要把自己留下来。
这是好事儿也是坏事儿。
好事儿是终于挑开了，用不着在遮遮掩掩，一切都和盘托出，那么压力释放出来，就是各方大家来承担来琢磨，不需要自己一个人成日里殚精竭虑了。
坏事儿就是自己越陷越深。
从内心来说，冯紫英更愿意藏在翰林院里编一编《内参》，写一写署名评论或者匿名文章，这是提升名气或者说养望的最佳策略，三年后，若是有机会，自己要么入六部或者都察院打磨锻炼，要么直接下地方，没准儿直接弄个正五品的可能性很大，当然留京或者下地方要看情况。
按照沿袭前明的惯例，大周对进士的待遇可谓优厚，二甲进士三年后授官惯例，不会低于原定品轶（从七品）三级甚至四级，如外放，一般为知州（从五品），如留京中，一般为主事（正六品），三甲进士则一般三年后授官不低于原定品轶（正八品）二级，如外放一般授知县或者推官，如留京则为评事和行人居多，偶有博士和中书。
从这个角度来看，哪怕是普通的二甲进士比起三甲进士的待遇也要好许多，甚至不比那些馆选庶吉士的二甲进士们逊色多少，只不过庶吉士最大优势就是它提升了进士们的上限。
因为按照大周的惯例，没有庶吉士的资历你基本上就没有进入翰林院任职的机会，而非翰林不能入阁这句话基本上就决定了你没有了进入内阁担任阁老的可能性。
同时没有庶吉士的资历，甚至连担任六部尚书和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司通政使这大九卿之位的可能性都要比庶吉士小许多。
只不过开了挂的自己已经走了和普通庶吉士乃至二甲进士不一样的路径，一年庶吉士就已经除官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有了这翰林院修撰的资历，扫清了未来入阁的阻碍，实际上自己还留不留翰林院意义已经不是很大，更需要看情况而定了。
而且按照惯例，二甲进士三年后除官都要上浮三级起，自己现在是从六品，上浮三级就是正五品，六部郎中和翰林院学士，提刑按察使司佥事，顺天府治中，大理寺丞，皆为正五品官员，地方上就是府同知了。
从冯紫英个人想法来说，他其实很希望去地方上打磨一下，而府同知就是一个非常合适的岗位，因为这个岗位既不是主官，而是协助知府处理许多日常事务，那么这对于对地方事务还有些模糊不清的自己来说，无疑是一个非常好的弥补和锻炼机会。
不过他也觉得这种可能性比较小，以现在自己在朝中的情形来看，放自己出京几率不大，除非出现一些特殊情况。
尤其是现在这个开海和打通辽南——登莱航线，设立银庄和鼓励设立船厂，都是相当繁琐而具体的事务，而且和以前的构想截然不同，所以估计相当长一段时间自己都会深陷其中。

第七十节 差距
贾宝玉有些心不在焉的坐在会客室里，已经枯坐了半个时辰了，但舅舅还没有出来。
在下马车的时候，看到了镇国公牛府的大型豪华马车，估计是接任舅舅宣大总督的牛继宗亲自来了，否则舅舅也不会这么久还没有谈完。
舅舅从到宣大总督位置上之后就不像在京营节度使那么容易见到了，大部分时间都在京外。
宣大总督还好一些，时不时要回京一趟，不过每一次回京之后，府外都是车盖入云，小轿林立，候见的文武官员和武勋后辈们都是络绎不绝。
从宣大总督转任登莱总督之后，外界传言说舅舅有些失势了，但是上一回见到舅舅时，贾宝玉却觉得舅舅精神状态很好，甚至比在宣大总督时更有气势，而且在他府外候见的人越发多了。
原来多是武将，但上一回明显就多了一些文官，像户部、工部和吏部乃至都察院都有官员来拜会。
贾宝玉虽然不懂这仕途上的种种隐秘，但是他也知道大周是文尊武卑，文官见武官便是大一级，同等情况下，武官都必须要听文官的，这也是家中为什么一直希望他去读书考科举的缘故。
这来拜会的文官多了，自然也就说明舅舅的官越发当得大了，或者说手中权力越发大了，否则文官们怎么会来拜会舅舅。
其中还有父亲在工部的上司和同僚，虽然父亲极力表现得很淡然，但是那种与有荣焉的神色在回府之后还是颇为明显。
母亲已经去了后院和舅母说话去了，而两位表兄都不在。
嗯，王德表兄估计又去了大观楼唱戏去了，那里已经成为京中豪门子弟玩票的最热闹去处，便是自己也时不时带着秦钟跑去和柳二哥、蒋玉菡见见面，甚至还能时不时的碰上北静王爷。
没想到薛大脑袋居然和柳二哥和冯大哥关系处得这么好，攀上这层高枝儿，薛大脑袋一下子也就抖索起来了，觉得自己终于做了一回好营生，也不想想若不是冯大哥看在荣国府的面子上抬举他，而贾家也不想掺和这一门生意，也能轮得到他？
但薛大脑袋的得意也越发让贾宝玉膈应得心慌。
贾宝玉心里是最不待见这个姨表兄的。
除了因为香菱那桩事儿外，还因为对方在金陵城惹出那么大一桩事儿来，全赖舅舅出了大力气才算是把事情抹平。
照理说这厮到了京里就该老老实实安分下来了吧，可还是一天人五人六的惹是生非，舅舅舅母都是说了不少次，后来都懒得说了。
不过这厮这一年倒像是本分了不少，成日里就呆在那大观楼里，和柳二哥、蒋玉菡他们也熟络起来，这又让宝玉有些腻歪了。
这等浊物，柳二哥和蒋玉菡怎么能看得起，还折节下交？没地自坠了身份。
前几日里这薛大头又想去招惹钟哥儿，钟哥儿不想惹事，所以没有告诉自己，还是茗烟告诉自己，若非这两日姨妈身子不好，他真的想去找姨妈告状了，当然这也是想想而已。
坐在这里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这老君眉，茶果子也觉得没滋没味。
宝玉打量了一眼，皱了皱眉，这舅舅家怎么也不讲究起来了？
这茶果子味道怎么也远不及家中的菱粉糕和松瓤鹅油卷，便是这奶油炸的小面果也过于浓了，让人有些发腻，倒是要和母亲说说，让她告知舅母一番，莫要日后怠慢了客人。
见自己儿子在那里心神不属目光迷离的模样，贾政没来由的一阵心火大盛。
带他来内兄家，何等正式的场合，也是这般心不在焉的样子，虽说内兄尚未出来，但是王府大管家却是在一旁陪着。
这等表现落入人家眼中，只怕对自己这个金玉其外的嫡子又要低看几分了。
贾政轻咳了一声，宝玉立即打了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赶紧端起茶杯故作镇定的抿了一口，这才含笑问道：“不知道周伯今日可是牛世伯来拜会舅舅？”
贾政其实也早就想问了，但是他身份不一样不好问，但是宝玉就不一样了，他是王子腾的外甥，而且也是晚辈，便是问一问，也无碍。
“宝公子，牛大人一大早就来了，一直在和老爷说着话，后来还有客人来，他们已经谈了许久了，估计很快就会结束了，姑老爷和宝公子稍等一等。”
能在王府当大管家的，自然都是王子腾的心腹且特别口稳的人，没有老爷的吩咐，他也是不会轻易提及客人的身份。
虽说对方是老爷的妹夫，但是规矩他还是要守，至于对方看到牛府马车猜出了客人身份那就不关他的事儿了。
贾政估摸着肯定是一个大人物，能让内兄和牛继宗亲自联袂接待，肯定不简单，他捋了捋胡须，故作不在意的样子：“二兄和牛公肯定是有重要公务，自然是公务为重，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带宝玉来看看他舅舅。”
周管家含笑道：“姑老爷的确是该带宝公子来多走一走，老爷现在越来越忙，而且去了登莱之后，一回京就宾客满座，每日帖子都要收几十张，一直要排到老爷离京时都安排不过来，所以宝公子多来走一走，也能见一些客人。”
宝玉虽然不喜欢这等应酬，但是也知道人家是一番好意，贾政更是连连点头。
能经常出入王府，肯定能遇上一些大人物，甭管是那一行道的，认识熟悉了总归没有坏处，没准儿哪一日就能帮得上忙呢，人家是说宝玉，但是何尝不是再说自己？
几人正说间，便听得那边回廊拱门处传来声音。
“王公，牛公，请留步，二位伯父所言小侄已经记下来了，定会尽快和工部、户部那边交涉，且看那边如何说法，倒是兵部张大人那里，二位伯父恐怕也要去说一说，另外小侄听闻柴大人可能年中就要回京报捷，届时也可请柴大人再向皇上禀告，柴大人对海疆防御历来十分重视，也一直认为辽东后勤保障必定要由登莱来支持，……”
宝玉听得有些耳熟，而贾政却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这个清朗沉静的声音是谁的。
“嗯，紫英，这事儿就要劳烦你多操心了，户部和工部这帮人做事儿不行，但是挑问题的本事却不小，郑伯孝和李道甫，一个掌管户部简直比他自己的钱还贵重，一个掌管工部，抠得比什么都细，恨不得什么事儿都让我这个总督自己想办法，可登莱总督衙门现在都还没搭起来，莱州登州都是叫苦不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样拖下去，何时是个尽头？”
王子腾也是一肚子气，登莱总督是个新设衙门，从选址到开建，都几个月了，但是户部口口声声说没银子，让先从登州莱州那边上缴田赋和历欠中先行垫支，工部的意见也一样，所需夫子劳役，均由地方垫支建设，届时可以从其中抵扣。
这等旱田起水的事儿，你想要让地方上轻易俯首帖耳听从你的话，哪有那么简单？
虽说这总督掌管军政大权，但是你这是新设总督衙门，远不比宣大、蓟辽这等历史悠久的衙门，加上朝廷一毛不拔，可以想象得到这自然难以让地方上高兴满意，最起码你也要让朝廷减免两年税赋不是？
但减免税赋的权力却又不是王子腾能做主的了，免田赋须得要户部提出内阁同意皇帝批准，免劳役一样须由户部和工部拿出理由来折抵，一样要走这个程序，想到要和郑继芝、李三才以及内阁这帮人磨嘴皮子，王子腾心情就不好了。
宣大那边也一样，朝廷优先保障辽东，加上去年宁夏叛乱，朝廷又不得不先把宁夏和甘肃安抚下来，另外要复地沙州和哈密，所以户部仅有的家底儿都是向这两边倾斜了，宣大这边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牛继宗此番来也就是想要问一问冯紫英那开海举债中举债事宜究竟什么时候能落实下来，他这宣大总督也好心里有底。
冯紫英自然也不可能给他一个准信儿，但是也和他说了一个大概时间，具体还要看推进的进度节奏了。
“伯父放心，昨日皇上招小侄觐见，也提到了登莱事宜，皇上也极为重视，估计很快就要有举措出来，相信情况马上就要有所改观。”
冯紫英没提银庄入股之事，永隆帝没有表态，必定有所考虑，他还得要琢磨琢磨，搞清楚永隆帝内心所想才行。
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贾政和贾宝玉心中百味陈杂，却都下意识的站起身来，向门口望去。
一边陪着牛继宗和冯紫英，王子腾似乎也想起了什么，站住脚步，负手向这边道：“存周，宝玉，快来见过牛公和紫英。”
贾政和贾宝玉忙不迭地踏出会客室，抬目望去，正好和并行而出的王子腾、牛继宗以及一身青衫儒雅不凡的冯紫英三人当面而对。

第七十一节 各怀心思
“存周也在？嗯，宝玉也来了。”牛继宗矜持地点点头，贾政和宝玉赶紧见礼，倒是冯紫英见到贾政，还是规规矩矩的躬身行礼，“小侄见过政世叔。”
与贾政见过礼之后，冯紫英这才笑着道：“宝玉也来了，好久不见了，正说这两日忙过了，到府上拜会赦世伯和政世叔，嗯，还有老太君呢。”
见冯紫英依然如故，贾政心中顿时舒服了许多，先前的莫名复杂心绪顿时一扫而空，略微矜持地点点头：“紫英回来有几日了吧？府里也收到了琏儿带回来的信，辛苦你了。”
“叔父说哪里话，还是琏二哥辛苦，小侄不过是赶巧在扬州公干，多呆了几日罢了。”冯紫英也恭谨地道：“林叔父身子当下还算稳得住，但是……”
摇了摇头，冯紫英脸色沉肃，贾政其实也明白，脸色也是微变，喟然道：“吉人天相，生死有命，但愿如海能熬过去这一关吧。”
牛继宗和几个人打了招呼之后，就率先离开了。
冯紫英见几月不见，贾宝玉又长了一头，那模样又有些不一般了。
那圆脸盘子用双龙抢珠抹额丝带一系，嵌宝紫金冠，面若冠玉，目如点漆，顾盼神飞，端的是丰神如玉，俊美无俦。
饶是冯紫英见过柳湘莲的英挺俊朗，蒋琪官的温润柔顺，秦钟的阴柔妖娆，北静王的潇洒倜傥，但是贾宝玉这厮却有一种混合了英武和柔润的中性美，让人不由得生出一种亲近感，而今日冯紫英感觉尤甚。
也难怪那贾环始终不得贾政和老太君的喜爱，这皮相相差实在太远，那贾环和贾宝玉比起来，一个如好斗炸翅儿的小公鸡，一个却如优雅英朗的白天鹅，这如何能比？
冯紫英估摸着贾环也是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力求要在读书上彻底打倒贾宝玉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嫡兄，非此不足以洗刷对方一直压在自己头上的羞辱。
“宝玉也许久不见了，近来可好？”
但无论贾宝玉生得貌比潘安也好，颜如宋玉也好，冯紫英在对方面前都是有着压倒性的心理优势，丝毫没有什么嫉妒或者羡慕心态。
相反，甚至还有一种坐观其变的期盼心态，想要看看这一世贾宝玉和贾环这对兄弟会变成什么样，和《红楼梦》书中的结果有什么不一样，其间还会生出什么样的新鲜故事或者幺蛾子来，他真的很期待。
“宝玉见过冯大哥。”在冯紫英面前，贾宝玉可不敢有丝毫失礼。
先前看到舅舅和牛继宗陪着冯紫英出来，那份恍然若失然后又迅即觉得理当如此的心情变化让他一度有点儿想要摔门而出，自己和父亲在这里苦等快一个时辰，舅舅若是陪着牛继宗倒也罢了，毕竟四王八公之首，当得起，但没想到舅舅是和牛继宗共同和冯紫英说话！
看这架势，堂堂镇国公之后宣大总督牛继宗也是专门来舅舅这里，与舅舅一道，眼巴巴的等候着冯紫英上门，然后才是逮着一番说话。
看舅舅和牛继宗的口气，那分明就是诉苦，这种反差让贾宝玉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眼睛。
拍了拍宝玉的肩头，冯紫英满脸欣慰的模样，“嗯，几月不见，宝玉又长高了一头，端的是卓尔不凡，越发鹤立鸡群了。”
见冯紫英夸赞宝玉，贾政没来由的心里一阵舒服，捋须微笑：“紫英莫要夸赞他，这几月里读书又有放松，愚叔正说这过了年便要好好再管束一番，莫要让他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叔父也莫要苛责宝玉了，以小侄之见，宝玉终归是要成大器的。”冯紫英随口夸赞了一句，然后这才和旁边的王子腾、贾政和贾宝玉告辞道别。
倒是贾政还记着冯紫英说要来贾府，忙不迭地道：“紫英何时有空，便来府上坐一坐，老太太也常说铿哥儿这一去江南便没个影儿了，怪想的，……”
冯紫英心中腹诽，这贾母何曾能想起自己，便是能想得起，怕也是希望自己能好好带一带关照一下她这个孙子吧。
不过人家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他自然也不能推辞，“便是明日吧，若是没有其他……”
“紫英，你不是说内阁和六部那边也还要计议一番么？”王子腾皱了皱眉。
在他看来，冯紫英现在都成了风暴漩涡中心的人物，哪里还有时间去荣国府虚耗时间？
现在内阁和六部甚至皇上和太上皇那边都有人在找他了解情况，更别说那些江南商人，帖子都堆满了冯府的门房了。
这也是昨日他让人去下帖子时，府里下人回来说的，好在这冯紫英还是很给面子，今日便来了自己府上。
“不碍事。估计户部郑大人和工部李大人他们部里边都要合计一番，拿出一个方略来，否则内阁那边问起来，没有一个对策，怕是要挨骂的。”冯紫英显得胸有成竹。
“至于文渊阁诸公，估摸着他们也还要掂量一番，小侄昨日从宫中回来便写了一个条陈送到文渊阁那边去了，首辅和次辅两位大人对举债具体方略还要和户部那边仔细商榷，……”
“……，另外银庄的事情，内阁诸公还有争议，昨晚小侄去了齐师那里，齐师一直到申时才回来，估计争论不小，一直没有一个定议，还早着呢，小侄这几日倒是可以忙里偷闲，等到他们商议得差不多了，小侄就有得忙了。”
冯紫英的轻描淡写，举重若轻，看在王子腾眼中也是感慨不止。
或许这个家伙天生就是做大事的，这才十七岁不到啊，虽然品轶低了一些，但是涉及到的事务却都是和内阁六部打交道的当务之急，连自己都要拜托一二。
看看这家伙的淡然自若表现，不得不承认这家伙肚里是有货的。
照这样下去，只怕这家伙不到三十岁就有望要入阁吧，届时只怕又要创造一个记录了。
一直目送贾宝玉把冯紫英送出二进小院到大门口，王子腾又忍不住没来由叹息了一声：“大姑娘若是没有入宫就好了。”
贾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讪讪地道：“二兄，元春现在已经是贤德妃，也算是……”
王子腾摇摇头，他知道自己这个妹夫对政治的敏感度和判断力堪忧，但也不便多解释，只是寡淡地道：“但愿吧。”
似乎又想了想，王子腾又迟疑地道：“存周，恩侯有一个庶女，嗯，还有探春，都还没议亲吧？”
贾政微微色变，连连摇头：“二兄，贾家女儿岂能为妾？”
王子腾讨了个没趣，想了一想也是，好歹也是四王八公家族，怎么能让女儿去给人为妾？
不过他又有些不屑，这贾家却还抱着一些老古板心思拘泥不化，沉吟了一下才道：“那缮国公石家嫡女嫁给云光的庶子，结果却是拖累云光不轻，……”
这个比喻有些不恰当，贾政脸色更是难看，“二兄，缮国公石家嫡女嫁给云家虽是庶子，但是却是为嫡妻，迎春、探春，若是紫英愿娶为妻，大哥和我自然双手赞成，但若是为妾，那是万万不行的。”
摇了摇头，王子腾也知道冯紫英怎么可能娶一个庶女为妻？
而且他也得到消息，冯紫英已经通过乔应甲为媒，下聘乔应甲同年——东昌府知府沈珫嫡长女，估计已经议定亲事了，不过那是冯家长房兼祧新妇，倒是冯家三房也就是本房尚未有消息。
“存周，我看你们府上和紫英关系颇佳，宝玉和紫英也关系亲善，这几日里不妨多让宝玉与紫英接触结交，我观紫英将来必当大用，虽说大姑娘进了宫，但是荣宁二府家大业大，这年头还是多一条门路更为稳妥，冯紫英走的是文官之路，而大周又是士大夫与皇帝共天下，所以愚兄也才有先前那一说，你也莫要在意，……”
王子腾轻轻叹了一口气。
贾政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情绪，微微点头，却不言语，这让探春去给冯紫英当妾，委实是超出了他的底线，而元春现在入了宫，也还是让他心里多了几分底气。
虽说也知道冯紫英未来不可限量，但是那毕竟是外人，还是元春更让人心安，若是元春能在宫中有些地位，那么荣宁二府未必就不能再现昔日荣光，只是这几个月来，也未听到元春从宫中传来什么消息。
“二兄也是为我家好，存周自然明白，只是我家女儿若是去做妾，这也是愚弟难以接受的。”贾政这方面还是有些文人气节的，虽然他实在算不上文人，“紫英与府里琏儿和宝玉关系一直亲密，大姐儿进宫之后也曾来信说过要让府里多和紫英密切关系，只是这几月紫英去了江南，所以……”
“嗯，为兄明白。”王子腾微微皱眉，他已经感觉到自己这个妹夫似乎对元春那边抱有太大希望了，而这恰恰是他最担心的，倒是需要找个机会提醒一下。

第七十二节 声势日涨
回到家中书房里，就看见书桌上堆满的帖子。
冯紫英也有些无奈。
一石激起千重浪，八方云动，两桩事儿牵扯面太宽，利益巨大，不能不让人意动。
今日王子腾拉上牛继宗找上自己，就是要商量登莱——辽南这一线航线如何尽快打通，就是因为他们已经得到了一些消息，自己接触了一些江南海商，有可能会拉来一些海商北上登莱辽南。
冯紫英在朝会上提出的种种可能和要求也牵引无数人的心思。
如果银庄真的能吸引到户部设立户头存银，这无疑是朝廷的一个背书保证，下一步就要好走许多。
而这家银庄的经营模式也和现在京师、江南的这些银庄钱铺截然不同，不但可以提供汇通天下的服务，而且关键在于不收保管费，这才是最为关键的。
当下的银庄钱铺，抵当便要收取手续费，而抵当来的银子如果再存入要到另外一处去取出，还要收取保管费，都是这般格局。
这等规矩对这些商贾们来说不可谓友善，但从方便的角度来说，这又是以江南为首和长江、运河两岸以及边塞的西安、大同、太原这几地的商业越来越需要的。
辽南——登莱后勤补给航线和造船示意固然是要以登莱总督衙门为主，但是前期的筹备和与户部、工部的具体协调的方略，肯定还是要由冯紫英来帮忙的。
这是一笔大买卖，自然引来江南商贾们的觊觎。
同样，涉及到举债的具体经办，虽然肯定会是以户部为主，但是目前户部诸司乃至司务厅来办理似乎都有些不合适，而且这还不仅仅涉及到举债，还涉及到特许金的收取。
市舶司只负责海贸事宜和海税收取，而且废置日久，都需要完全重来，如何设置，职责任务，都还需要拿出条陈来计议一番，这边内阁、户部和吏部也都要会商。
这又让无数京中和浙江、福建以及两广的官员们闻风而动，趋之若鹜。
谁不知道这是一个肥缺？
虽然未曾明确品轶，但是想也能想得到如果按照前明例制，这里边有一个从六品的提举，还有副提举和一干大使副使，都是些炙手可热油水丰足的职位。
特别是像这些市舶司的职位，不像其他清贵职位，必须要求科举出身，也就意味着恩荫和捐官都有机会竞逐这等位置了。
而银庄事宜更是牵动千万人心，估摸着无数官员和他们背后的商贾都想要来了解其中内幕奥秘，看看这里边是有利可图还是风险巨大，另外这家银庄将设立于何处，如何开展业务，也都是无数人关心的。
看着冯紫英坐在案桌前，看着面前堆砌的帖子，却是一动不动，只是发愣，旁边的香菱早已经细声细气地道：“爷，这是瑞祥送进来的，奴婢和云裳便依着爷原来提过的，把朝里的和外埠的，以及商贾们的都分列起来，喏，这是朝里官员的，这是外埠官员的，这是会馆商贾们的，也分了地域，这是北地的，那是南边儿来的，……”
这丫头倒也心细，冯紫英心中微动。
内书房瑞祥宝祥都进来不了，都是靠自己贴身丫头整理打扫。
金钏儿、香菱和云裳都能识字，只有玉钏儿差点儿，但在感觉到几个姐姐都能识字自己明显重视外，玉钏儿现在也是十分认真的在习字。
原来这书房只能是云裳来，后来在确定了香菱身份之后，香菱也能进来了。
能不能进内书房，似乎也成了一个门槛，当然现在金钏儿也能进来了。
女孩子被收买的可能性更小，嗯，尤其是被梳拢过而且有着美好前程的丫头们，要想被收买几无可能。
随手翻阅了一些，居然是以一些七八品官员的帖子居多，甚至还有一些自称晚生，这让冯紫英牙齿都酸了。
自己就是今科进士，还能有比自己晚的？估摸着多半是一些连举人都没考上的捐官或者恩荫监生吧？
不出所料，找了几份字迹还算工整的帖子看了，无外乎就是骈四俪六故作工巧的文字，自我介绍，嗯，很有点儿毛遂自荐的味道。
也难怪，市舶司一建就是三个，意味着从六品的提举使就要设三个，还有从七品的副提举三个，八品的大使副大使若干。
这虽然不比京官清贵，但是对于千里为官只为财的捐官恩荫监生们来说，那就是肥得不能再肥的美差了。
现在朝中声音都传开了，广州自不必说，宁波也基本上确定，但是泉州和漳州却要再选一个，也就是在原来基础之上增加了一个，这让内外都是一片欢呼雀跃，宁波那边放心了，而福建那边也得到了安慰，至于你们福建人内部的纠斗那就是你们自个儿的事情了。
论理这市舶提举司的官员怎么也轮不到冯紫英这个翰林院修撰来插言，但谁让自己是阁老兼吏部尚书齐永泰的得意门生呢？
谁让这桩事儿是自己提出来，而且拿出了一大堆关于市舶提举司日常事务权责的条陈方略呢？
在很多人眼里，只怕冯紫英对着提举使和副使起码就有很大的发言权了。
其实这个观点也没错，估摸着在市舶提举司设立的时候，吏部那边多少是要来询问征求一番意见的，不管是礼节上的还是真心实意的，若是这任命的官员走马上任却是不堪胜任，恐怕吏部那边也不好交票。
翻阅了几份，冯紫英也就失去了兴趣，这等杂事，他也懒得多过问，关键在于这些人心性如何，他也一无所知，多是些在京中尚未除官的待选人物。
想到这里，冯紫英倒是有些怀念起汪文言来了，有汪文言这样一个趁手人物，只管丢给他，要不了多久，就能把这些人底细摸得清清楚楚，若是真有可堪造就之材，便是举荐也值得了。
不过林如海那边暂时还离不得汪文言，而且自己也有一些事情他还帮着着意接手了，江南未来也是一个需要大布局的地方，不比京师这边逊色多少。
见冯紫英没了兴趣，香菱也乖巧地把帖子收好，然后叠好摆正。
香菱那柔媚乖觉的模样看在冯紫英心中也是一动，“香菱，你不是说记不得你家中情况了么？我此番也去了苏州，着苏州府那边询问了一番，倒也有这么一家和你有些相像呢。”
都是十多年前的事情，说实话之前冯紫英离京之前也提起过，但是香菱却没有放在心上，她经历这么些年，尤其是在金陵府里经历一遭关司，也是对着衙门里的情形有所了解，便不抱希望。
在她看来自己都已经记不得自己父母的模样了，也不知道自己住在什么地方，对以前的记忆毫无印象了，谁还能替你花这番心思？
只是在那拐子被抓时，隐约听得提过应该是姑苏那边来的，但是苏州府何等大？
这年头拐子猖獗，每年一个县里被拐子拐走或者黑心亲戚图财使坏卖掉的少儿何止数十人，整个苏州府怕是每年结报丢失的少儿都不下百起，这十来年过去了，谁还能记得其当年的事儿？
而要查阅个府县的刑房档案，那又是何等繁琐的事儿，便是冯紫英这样京师下来的，你也不可能督着人家替你翻阅一二十年前的老档，只能托人人情和银子都一并使上了。
一直到冯紫英离开苏州时，才得到消息，好像吴县那边还真的有一桩相似的情况。
之所以说相似是因为现在这家人已经不在县里了，据说是女儿丢失之后父亲疯疯癫癫到处找，还大病了一场，房子也被烧了，便带着妻妾回了妻子封氏娘家，而妻子娘家则是浙江湖州那边人士，具体情况就不知晓了。
当然最关键的一点是档案中明确记载，说被拐家人自述女儿眉心有一颗胭脂痣，而且被拐时年龄也能对得上。
当冯紫英把这般情形和盘托出时，香菱几乎要站不住了，“爷，您说的是真的？”
“傻丫头，难道爷还能为这等事情骗你不成？这爷去了一趟苏州，难道还能不把你们的事儿放在心上？”
冯紫英见香菱眼圈登时就红了，身子也发颤，赶紧扶住，顺势就把她揽入怀中。
“只是吴县那边说你父母因为房宅因为隔壁寺庙失火殃及，没了存身之处，便卖了田产，投奔你母亲娘家那边去了，而你母亲却是临近浙江湖州府那边人氏，他们便不知晓了，所以爷回来还得要去托人找浙江那边查访，不过有你父母的姓名，倒也不难。”
香菱香肩抽动，滴滴热泪却渗入冯紫英胸前衣衫，挣扎着便欲起身要给冯紫英跪下，却被冯紫英一把抱起，“爷，您让我跪您一回，若是能找到爹娘，香菱一辈子替你做牛做马也心甘情愿，……”
“傻丫头，你是爷的人，爷不替你做主，谁替你做主？放心，这等事情，爷自然会放在心上替你办妥，这地上凉得慌，要跪谢爷，也要等夜里上床之后，到时候爷好好疼你，……”

第七十三节 家事国事
这话里总有些说不出别样心思，香菱虽然有些娇憨，但是也能听出这位爷话语里的不正经，脸顿时滚烫起来，“爷，奴婢这两日身子还不方便，若是爷要人侍候，就让金钏儿姐姐……”
冯紫英沮丧地摇摇头：“算了，爷也是怜香惜玉的人，金钏儿那丫头的模样，走路都够呛，爷看着都心疼，怕是还要好生将养几日才行，……”
刚踏进书房门的金钏儿听得这话，脸一下子就红透了，站在门口看见冯紫英搂着香菱的情形，都不知道该怎么是好。
冯紫英也听见了脚步声，看见金钏儿娇羞的模样，心火更盛，一招手，“站在那里干啥？还不过来。”
金钏儿扭着身子蹩过来，冯紫英也不客气，一只手一个，揽入怀中，让两个丫头坐在自己腿上。
“爷刚才还在说要怜惜姐姐呢。”香菱抹了抹眼睛，抿着嘴微笑着道。
“你怎么抹起眼泪来了？”金钏儿见香菱眼圈红着，大为诧异，自己这位爷还真是个怜香惜玉的性子，便是比那荣国府里宝二爷也不遑多让，而且更有担待，屋里几个丫头都金贵得紧，所以便府里其他人都知晓，对她们几个也是十分巴结。
“嗯，爷好生疼惜这丫头，太感动了呗。”冯紫英笑着打趣，“真真是个水做的，动不动就抹眼泪儿，……”
香菱扭着身子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声把情形说了，金钏儿也是赶紧恭喜。
“对了，金钏儿，你和你妹妹都是贾府家生子，现在跟了我，你爹你娘咋办？”冯紫英还真的不太懂这大户人家的规矩，实在是冯家长期在边地，这等家生子甚少，而且大多要么放出去从军谋个出身，要么留在府上年龄都是比较大的了。
“爷这话问得奇怪，奴婢爹娘怎么了，还不得在那边府上干活儿？奴婢还有一个弟弟，只不过还小，才五岁，爹娘也就盼着日后若是府上能开恩放出去，又或者能跟着府里族学读读书认几个字，另外寻个出身，那便是阿弥陀佛了。”
金钏儿姓白，白金钏白玉钏两姊妹，老爹白老实，老娘白老媳妇都是荣国府中的家奴。
冯紫英微微点头，睡了人家清白身子，总得要关心一下人家屋里，否则也未免太过冷血薄情了。
“等两年去族学读书倒不是什么问题，届时爷和政世叔或者琏二哥说一声便是，不过那贾府族学里除非有大毅力，否则估计也是学不出一个什么来，若是要想走读书路，恐怕还是要出来去书院里读书才行。”
金钏儿吓了一跳，心中也是砰砰猛跳，侧着身子悄悄瞥了一眼冯紫英，连话语都要有些结巴起来：“爷，若是能读族学识得几个字，奴婢爹娘便要来给爷磕头了，哪里还敢奢望其他？便是如此，恐怕也很难，奴婢的弟弟如何能和宝二爷、环三爷那等主子爷一起读书？”
冯紫英也知道贾府族学虽然不怎么样，但是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去读的，须得要贾家子弟，或者贾家亲眷子弟，像白家这等家生子是不可能去读书的，当然也有例外，比如那赖大的儿子。
“爷看那赖大的儿子不也是在外边读书？好像还很风光，未必比环老三差啊。”冯紫英斜睨了一眼金钏儿。
金钏儿笑了起来，“赖爷爷哪里是奴婢家里能比的？赖嬷嬷那可是跟着老祖宗一辈子的，而且赖爷爷也是府里大管家，其他人哪里能和他比？”
冯紫英冷笑。
他也从贾琏那里听闻那赖家现在很是风光，就在那保大坊里买了一个老院子，然后起了宅子，那规模样式虽然不比荣宁二府，但是规模亦是不小，外边人都还以为是哪个官宦人家呢，可见其风光。
贾琏也是叹息这府里边日渐拮据，可这奴仆们一个个却都是风光无限，还说那赖二在外边赌场里耍钱，一晚上都能输上三五十两银子，比他这个当主子的都还有牛气，这也是贾芸从倪二那里听闻的。
“没想到这赖大如此威势啊，在贾府里边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冯紫英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金钏儿玉钏儿以及香菱都和荣国府里来往颇多，毕竟金钏儿玉钏儿姊妹都是在荣宁二府里长大的，家人和自小一起长大的丫头奴仆们都在还在那边。
虽然来了冯府，但是随着冯家这边声势水涨船高，无论是荣宁二府的主子们，还是丫鬟仆僮们，都看在眼里，自然乐意多结交往来，所以金钏儿玉钏儿姐妹回贾府里去也是颇受欢迎。
甚至连王夫人都时不时要把金钏儿和玉钏儿叫到身边交待一番，好歹也是她屋里出去的人，出息了也能替她争面子。
金钏儿何等聪慧机敏之人，立马就听出了冯紫英对赖家的不待见，小心翼翼地道：“赖家上下都算得上是府里边儿的半个主子爷了，赖爷爷在府里也是出了老祖宗和两位老爷，便是琏二爷、宝二爷都要尊重几分，赖二爷爷在宁国府里也是颇受珍大爷和小蓉大爷的信任，……”
“这尊重如果都尊重到了主次颠倒主仆不分，甚至鹊巢鸠占了，那未免就有点儿过了。”冯紫英摇摇头，“看来赦世伯和政世叔在这方面还是疏于管理啊，琏二哥又不怎么过问府里的事情，但琏二奶奶这等精细人，难道也是任由赖家屋里这般？”
“爷，赖嬷嬷和赖爷爷都是对琏二奶奶格外尊重呢，啥好事儿都先想着琏二奶奶，……”金钏儿赶紧解释。
冯紫英立即明白了，这赖家屋里能混得这么好，看样子也是打蛇打七寸，一下子就找准了关键点，把王熙凤侍候好了，那么一切就都搞定了。
“算了，人家府里的事情，咱们也管不着，金钏儿，你弟弟若是要读书识字，在贾府族学里先学着，若是真是读书料子，那么日后再说出来读书的事儿，总之爷记在心上。”
冯紫英那边刚替香菱找了家人，自然也不会厚此薄彼，也要替金钏儿安排一番。
“那就要恭喜姐姐了，爷现在是京师城里的大红人，便是哪家书院都要给几分面子，若是姐姐的弟弟真能读书，未必日后不能像爷一样，考出一个举人进士出来呢。”香菱衷心的祝福道。
金钏儿眼圈也红了起来，忍不住抽泣起来。
她自然是知道自己身份的，在贾府里边虽然是太太身边大丫鬟，表面上受人尊重，但是她也有自知之明，丫头就是丫头，至于说家里人，哪一个把你打上眼了？
而到了冯府，爷看顾爱怜不说，现在连家里人都能想到关照，尤其是关系到白家唯一的香火根儿，若是能有出息，不说什么举人进士，只要能读书识字，出了贾家自己寻个营生，当个小户人家，那也是一番造化了。
“得了，你们这俩丫头是怎么回事儿，本来都是好事儿，怎么却弄得悲悲戚戚的，好像爷虐待了你们似的，都赶紧收声啊，莫要让云裳和玉钏儿爷又怎么你们了。”冯紫英故作不耐地道。
两个丫头也觉得不好意思，都赶紧起身拿着汗巾子擦拭眼泪。
“欸，爷让你们收声，没说让你们走哇，都回来，……”
金钏儿和香菱都是福了一福，微笑着道：“爷要办公事了，婢子就不打扰您了。”
香风鬓影消失在门外，冯紫英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这才又重新把心思放在公事上。
这也难怪说温柔乡是英雄冢，自己不也就收了两个丫头，都这般有些乐不思蜀了，这若是把几房妻妾娶齐活了，这怕是床都不想起了吧？
冯紫英又看了几张会馆商人那边的帖子，从洞庭会馆、山陕会馆、湖广会馆到徽州会馆、龙游会馆，基本上京师城中有名有姓的会馆商帮和豪商巨贾都把帖子送了来。
各色花式纸签，精美绝伦，香气馥郁，端的是异彩纷呈，和当初自己下东昌府为了见乔应甲时也是可以花了一番心思的动作无异。
冯紫英还不确定这些人究竟是冲着什么而来，究竟是登莱航线乃至朝鲜、日本航线贸易权，亦或是船厂船行，又或者就是冲着银庄而来？
但无论是冲着那边而来，冯紫英都知道现在还不是见这些商贾们的时候。
内阁和六部乃至皇上那里，甚至可能还要牵扯到太上皇那边，估计都会卷进来，如果说这帮人得知皇上都要入股银庄，只怕还要引起更大风潮。
先前在王子腾和牛继宗那里，二人就旁敲侧击的询问过一二，但是冯紫英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及现在太上皇和皇太妃身体如何，二人便立即明白过来，不再提此事儿。
在局势尚未明朗之前，贸然掺和进来，并非明智，商贾们还好说，只是求利，而他们就不仅仅是谋利那么简单了，是需要好好掂量一番。

第七十四节 平衡
贾环从一开始就显得心神不宁，平素里读书认真的他，今儿个也是频频开了小差。
身旁的贾兰也是颇为诧异，自己这位三叔平时可不是这样，怎么却一下子变了个人一般？
“三叔，怎地了？”贾兰比贾环要小两岁，不到十岁的他面目清秀，还带着几分稚气，不过年纪虽小，却已经有了几分小大人的模样，一本正经的架势倒是有些像他故去的老爹贾珠和爷爷贾政。
“没什么。”贾环摇摇头，瞥了一眼旁边，“宝二哥和钟哥儿都没来？”
“没来，兴许是要晚点儿吧。”贾兰老老实实地道。
贾兰今年也九岁了，和贾宝玉那份风流俊俏的大脸盘子不一样，他倒是和他这个三叔长得有些相似，脸略微有些尖瘦，细眉长目。
不过贾环的脸更狭长一些，颧骨也略高，眉峰更浓，显得更为凌厉凶悍一些。
贾兰虽然年幼，也知道三叔和二叔不对路。
两兄弟在学堂里也是少有搭话，见面都是脸瞅着一边儿，实在过不去了，才勉强打个招呼，当然在长辈面前还得要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
照说贾兰和宝玉才是嫡亲叔侄，他该和宝二叔更亲近，但实际上，平素里他都更喜欢和环三叔在一块儿，无他，一方面是宝二叔不喜学习，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宝二叔更喜欢和钟哥儿这等俊逸温柔的少年郎在一起。
“哼，怕是借着冯大哥要来，他要去见冯大哥，就正好借此机会不来了吧。”贾环轻蔑地撇了撇嘴，嘴角上的一抹笑容却是充满了不屑。
这宝玉读书就是混日子，只要有借口，便要么不来，要么迟到早退，总而言之变着法子躲着读书，对此贾环也是很看不惯。
“哦？冯叔要来？”贾兰也惊喜地问道：“怎么没听母亲说起？”
这几日里府里边关于冯紫英的话题再度泛滥开来了，西疆平叛，开海之略，现在更加上了江南巡视，回来听说朝廷里的官员们都是纷纷接见，连皇上都亲自召见赐膳了，这等故事在贾府里边传得沸沸扬扬。
虽说大姐儿都入宫为妃了，但是贾府里边却鲜有得到大姑娘的消息，贾府上下依然对能够得到皇上召见这等恩宠羡慕不已。
每年元旦的大朝会，像贾赦贾政这等挂着职衔的能去一趟午门上见一见，但那都是上千官员集体觐见，都是老远看一眼，如何能与这冯紫英单独蒙召觐见，甚至还要赐膳！
这简直就是只有当初贾府荣宁二公才能有过的殊荣。
贾兰对冯紫英也是充满了仰慕。
前两年他还小还不太明白，但是这两年他渐渐大了，越来越明白这什么叫读书人，什么叫士人，读书人和士人的区别，而士人中的佼佼者就是要通过科考来走上仕途，此之谓士林文臣，这便是所有读书人的梦想。
不是你读了几本书就能叫士人了，起码你要考过秀才才勉强能称之为士人，而考中举人那么你就可以成为士林文臣，而进士则是士人中最顶尖的这一拨，那意味着你终于可以代表整个大周的读书人说话了。
这些观点都是环三叔灌输给他的，而榜样就是母亲嘴里所说的冯叔。
原来母亲嘴里言必称父亲，但是这两年贾兰也感觉到母亲对自己的期盼也越来越高，逐渐开始把冯叔当成了自己的榜样，要求自己向冯叔学习了，可进士是那么好考的么？
也不知道冯叔是怎么就以十六岁不到就考中了进士？
听到贾兰嘴里提到冯大哥时的惊喜和仰慕，贾环也颇有些与有荣焉的感觉，脸上的光彩更甚。
“嗯，为叔昨日听闻李十儿提起，说父亲邀请冯大哥来府里小坐，冯大哥在百忙中接受了邀请，还问了你宝二叔和为叔读书的情况。”贾环压抑不住嘴角的笑意，故作平静地道：“今儿个冯大哥可能也要单独见为叔。”
饶是贾环心性阴沉，但是毕竟也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听闻那李十儿说起冯紫英向自己父亲问起自己读书的事情，忍不住就喜出望外。
冯大哥没有忽略自己，还记挂着自己读书的事情，这种被人重视的滋味对于一直走起府中被人轻淡的贾环来说太重要了，而且是冯大哥这样在府里都被视为最尊贵的上宾。
听那李十儿说，连那王二舅和镇国公牛公都是专门陪着冯大哥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话，把老爷和宝玉晾在外边儿等了大半个时辰呢。
“啊，冯叔要专门见三叔？莫不是有什么话要专门教导三叔？”贾兰倒是一个相当会捧哏的主儿，当然这不是有意，而是发自内心的艳羡，“三叔，那侄儿能不能跟着你去见冯叔？侄儿也许久没见过冯叔了，母亲平日里常说冯叔是人中龙凤，要侄儿好好效仿，侄儿也想听冯叔教诲啊。”
贾环没想到卖弄一下却引来这样一桩事儿，他是很想单独见冯大哥倾听冯大哥教诲的，每一次冯大哥的教诲都能让多日里热血沸腾，每每读书时遇到困难挫折和受到冷遇时，他都会用冯大哥的勉励来激励自己，这样一个机会，他怎么愿意和人分享？
但是看到贾兰眼眸中期盼的神色，贾环又做不出断然拒绝的事儿，平素里叔侄俩关系很不错，这等时候却要一把推开，未免太薄情寡义。
沉吟了一下，贾环这才缓缓道：“兰哥儿，不如这样，你回去和嫂嫂说一声，就说冯大哥要来府里，请嫂嫂去求父亲，让冯大哥单独见你和嫂嫂，给你指导一番，你今年也九岁了，圣人曰要因材施教，你现在年龄尚小，如何读好书，怕是也要有所区别，……”
见贾兰有些意动，贾环又道：“若是冯大哥没有那么多时间，不能见你，你便来和三叔一道去见冯大哥，可好？”
“谢谢三叔。”先前还觉得三叔有些见外，但这么一说，贾兰心里就踏实了，“那二叔那边……”
“冯大哥肯定也是要见宝玉的，不过见与不见恐怕都差不多，你觉得你宝二叔见了冯大哥就能好好读书了？”贾环一脸哂笑，“浪费时间而已，你也切莫去学你宝二叔，……”
贾兰小心的环顾四周，这才小声道：“三叔，我母亲也说莫要去学二叔，……”
贾环傲娇地点点头，这才是聪明人，只是不知道今日冯大哥会和自己说些什么。
自己都十二岁了，他当年也说自己若是好好读书，便帮自己去书院，明年，自己便要去考秀才，先生都说自己今年在苦读一番，明年便可一试了。
想到冯大哥现在这么忙碌，不知道还能不能记得帮自己去书院的事情？若是自己提出来，会不会让冯大哥觉得自己有些好高骛远急于求成进而对自己印象不好了呢？
一时间贾环有些患得患失，或许自己去找人帮忙侧面提一提更好一些？
……
冯紫英不喜欢坐马车，但是这早春二月的天气还冷着，这一趟过去，怕不是吹得个面白唇青，所以还得要坐马车。
看着跟着马车一路小跑的宝祥满头大汗脸色红润的模样，冯紫英还真有些羡慕了。
只是若是这般一跑，估计立马既要成为京师城里的笑话了。
回来三日了，各种见面拜会络绎不绝，但是须得要一一走到的却还不少。
齐师、乔师，还有官师，这三位是最重要的。
齐永泰和乔应甲那里自然不必说，官应震那里却需要去正式拜会一番。
官应震已经正式辞去了青檀书院的山长职务，交给了周永春，现在在京师城中闲居。
如无意外，官应震恐怕很快就要出任户部右侍郎了，据说崔景荣此番南下巡视江南颇得内阁和皇上看重，可能要出任吏部右侍郎。
吏、户、礼、兵、刑、工，六部排名如此，很多人看来，这就意味着地位和权利的差别，但是实际上却不尽然。
像吏部和户部固然是最为显赫的，但是礼部却不尽然了，礼部之所以能排在第三，一方面是因为礼部主管教化和科举，另一方面是因为礼部尚书一般说来是内阁阁老的热门候选人，但是礼部侍郎们乃至礼部自身就未必了。
像工部排在最后，但实际上工部实权责任丝毫不亚于礼部和刑部，只不过因为工部所涉及事务在士人心目中更多地是杂务，所以自然而然就拍在最后了。
官应震一旦出任户部右侍郎，意味着开海之略将由他来负责，而官应震的务实作风以及作为湖广派的领袖人物之一，也能够很好的平衡北地士人和江南士人之间关系。
还有忠顺王爷。
冯紫英都没想到忠顺王爷居然给自己送了一份帖子，这让他有些好奇。
如果是东平郡王和北静郡王送了帖子，这都没能让冯紫英有多惊诧，但是忠顺亲王就有些意外了。
忠顺亲王和永隆帝之间的关系他可是知道的，莫非忠顺王爷也要代表永隆帝传递一些不好说的话？

第七十五节 再入贾府
诸般心思在冯紫英脑海中盘旋。
他早就知道这一趟回来自己恐怕就会身不由己的在大周朝堂这塘水里难以自拔，当然，自己未必愿意就拔出来，每个人都会身处其中，只不过如何寻找更好的位置就要看个人本事了。
马车到了宁荣街口，透过车帘缝子，一眼看见那一身靛蓝棉袍外罩棕褐色绸缎马甲的倪二在那里探头探脑，便吩咐马车停下，挑开帘子问道：“倪二，在这里作甚？”
“倪二见过小冯大爷，先前便听那李十儿说今日小冯大爷要到府里来，所以便在这街前候着，……”倪二满脸堆笑，“昨日里也来过府上，但见门口送帖子的扎堆儿，小的也不敢打扰，也知道大爷这段时间都是在忙大事儿，所以就趁着这会儿时间给大爷问个好，……”
冯紫英哑然失笑，这厮显然就是找自己有事，倒也聪明，算到自己近期恐怕都没时间去大观楼那边，干脆就在这里来守自己。
“嗯，这几日的确怕是没什么时间，有什么事情说便是，……”冯紫英一时间也没想起对方能有什么事情。
“嘿嘿，大爷是贵人多忘事，年前您不是吩咐我把这城里的粪坑先行打探起来，这几月里，小的带着兄弟们基本上把这西城北城的情形摸了个头，南城那边倒是有些关碍，但也问题不大，东城那边还没有来得及，只是想来先问问大爷，这等事情做得差不多了，那杨主事倒也是个爽快人，明确告诉小的，现在就要看工部那边下个条陈，另外顺天府那边配合，才能把这桩事儿给做起来，……”
冯紫英这才想起自己在下江南之前安排的这桩事儿。
之前他和工部左侍郎王永光，也就是前任崇正书院的山长就提起过这京师城中污浊遍地，公共厕所严重不足，不但有损大周朝廷形象，而且一旦遭遇大雨内涝，极易造成疫病流行，建议工部要考虑这事儿。
王永光倒也赞同，但是又提到工部每年的花销都是定量的，户部那边现在卡的紧，怕是难以说好，所以冯紫英又凑着机会和崔景荣说起。
崔景荣自然知晓前几年京师大水，若非冯紫英和青檀书院的《防疫备要》所列举的措施被强制性的在京师城里实施，只怕当年就要起大疫，崔景荣也很是赞同，答应从江南回来之后和郑继芝建议。
没想到工部现在又把顺天府给扯了进来，不过想想也是，工部怎么可能把这桩事儿全部揽在自己身上，便是和户部说好，那具体实施恐怕也得要顺天府和工部这边来联手，大概是觉得这是一桩吃力不讨好的破事儿吧。
“嗯，我知道了。”冯紫英点点头，“此事儿你继续花心思，这边我会尽快给你一个答复，届时这门生意你也须得要选好足够的人，若大京城，各个坊市都涉及，没有足够多可用之人，怕是办不下来。”
倪二大喜过望，连连作揖：“大爷放心，小的手底下啥都没有，就是有人，小的定会精挑细选，定不负大爷期望。”
冯紫英笑了起来，这倪二看来漂白的心思很重啊，一门心思想要寻个正经营生，不过这经营粪坑倒也算是一个“正经营生”吧。
当然，估计日后也免不了还会为了这营生出不少乱子，但这大周朝，如此大的营生，又有哪一样不出幺蛾子？
便是自己奉朝廷之命，开海设银庄，不也一样要出幺蛾子么？
点点头，冯紫英就欲放下帘子，那倪二却又上前一步，满脸堆笑道：“大爷才回来，冬日里山里边送来许多野味，小的都送到马巷胡同那边二位姨娘那里了，大爷若是有暇，也可以去尝尝鲜。”
尝尝鲜？冯紫英瞥了一眼倪二，这厮莫不是也学会了走女人路线？
居然还懂得让自己去马巷胡同那边尝鲜？
只是不知道这个尝鲜，究竟是尝什么鲜？
冯紫英一时间浮想联翩。
马车抵达荣国府门口时，贾宝玉早已经在角门上候着了。
看着对方俊逸神飞的模样，冯紫英估摸着这贾元春封贤德妃看样子还是给了贾府很大的底气。
不过到现在冯紫英也还没有完全看清楚这永隆帝为什么要纳贾元春为妃，要知道贾元春是太妃身边的女史，而且是太妃专门召进仁寿宫的，不知道怎么却突然被永隆帝纳为妃子了。
这里边究竟有什么古怪，冯紫英还有些看不懂，但他大略能猜测出，这肯定和贾元春所代表的武勋群体有一定关系，同时也和太妃在太上皇与永隆帝之间的桥梁作用有瓜葛。
不过若是太妃或者武勋群体以为靠一节女人就能释去永隆帝的疑心，化解他的忌惮，那也未免太天真了。
冯紫英相信无论是太上皇还是武勋群体都不至于这么天真幼稚，但起码这也算是一个姿态，表明双方愿意和睦相处的意愿。
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也未尝不是一种缓兵之计，对永隆帝是如此，对武勋群体是如此，甚至可能对太上皇乃至义忠亲王都是如此。
如果真的是最后者，那贾家这一出，弄不好就要成为弄巧成拙惹火烧身了。
“冯大哥。”
“宝玉。”迎着那张充满阳光和灿烂的圆脸，冯紫英微笑点头：“自家兄弟，何须如此客气，有劳贤弟了。”
“冯大哥可不比以前了，这几日府里上下都在谈论冯大哥呢。”贾宝玉笑嘻嘻地道：“前日里珍大哥还来府里和老爷说起冯大哥，珍大哥还来说这既然要开海，不知道这天津卫日后是不是也要开海，说他们府上在卫城旁的靳家窑还有一个庄子，另外在卫城里也还有几处铺子，若是这天津卫日后能开海，那这庄子和铺子就不能卖了，等几年没准儿就能买个好价钱。”
冯紫英也是惊讶了一下，没想到贾珍这厮居然还能想得到天津卫开海这一点，进而还能琢磨出他家的庄子铺子能涨价，看来这厮也不是那么愚蠢无能嘛。
“哦，珍大哥在天津卫那边还有庄子铺子？”冯紫英随口问道。
“嗯，是早年朝廷赏赐的，不过天津卫城倒也繁华，我们府上原本也有庄子在那边，但十多年前就卖掉了，原本东府那边说也要卖掉，但那时候说敬大伯不同意，于是就没卖。”贾宝玉倒是没觉得有什么。
“那可最好别卖，天津卫开海现在虽说还谈不上，但日后多半是要开海的，而且天津卫正好处在京师城咽喉上，这南来北往的各色人货都要过这里，若是开海之后，便是辽东乃至日后的朝鲜、日本的货物客人都能经天津卫直入京师城了。”
冯紫英说的也是实话，天津卫一旦开海，那繁华程度肯定还要更上一层楼，庄子也好，铺子也好，价格都要涨一大截。
两个人说着闲话，在一干仆人陪同下便进了府。
“冯大哥还是去见大老爷和老爷罢，待会儿太太在老祖宗那边，也就一并见了。”宝玉叹了一口气，“只可惜林妹妹没回来。”
莫非这厮还惦记着林丫头？冯紫英下意识的摇摇头。
和林黛玉订亲的事儿，冯紫英也在考虑，肯定不能瞒下去，得和母亲交底摊牌了，没准儿还得要“较量”一番，母亲肯定肯定不会轻易答应。
不过临行前林如海也给自己交了一个底，那就是林丫头居然有一个庶出的姐姐，如果可以的话，大概是想要让林丫头这个庶出姐姐作媵陪嫁过来，这样就要稳妥得多，也能让冯家和林家都放心。
这倒是冯紫英从未听闻过的。
林丫头这个姐姐据说是林如海年轻时候和教坊司的歌伎所生，而那歌伎也就出了家，连带着女儿也跟着她在佛寺里生活。
这么些年来一直寄居在寺庙中，林如海也曾经多次去看望，那女孩子也知道林如海是她生父。
但现在这女孩子却来了京师城，汪文言也说还在寻找，京师城这边在自己回京时都还没有消息回去，估计是还没找到。
冯紫英初一听觉得有些荒唐，这等事情如何能行？便是林丫头那里恐怕都不能答应。
但是没想到林如海却很笃定，告诉冯紫英不必担心，林丫头那边由他来负责说好。
冯紫英没有回应对方的这个要求，但是他得承认这个安排很有吸引力。
媵和妾不同，所生子女在嫡妻无子的情况下是可以被视为嫡子的，就像冯紫英如果不是大段氏所出而是小段氏所出，而大段氏又无出的情况下，冯紫英一样可以被视为冯家嫡子，但若是冯紫英是苏氏或谢氏所出，那就还麻烦，除非是其他妻媵妾皆无出，才有可能作为唯一继承人视为嫡子。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知道如果林家真的提出这一点来，只怕自己母亲是没有理由拒绝的。
也不知道汪文言安排的人在这京师城中找林丫头那个姐姐究竟找到没有？

第七十六节 隐忧重重
既然宝玉提起，冯紫英自然也不能装作没听见，估摸着这厮也是想从自己这里打探出些许消息来。
这厮也不傻，应该是早就猜测出一二来，只是内心不愿意承认罢了。
先前自己好不容易通过说服贾政夫妇让其准备走花式文人路线，玩点儿诗词歌赋的高雅文风，然后看能不能在几个亲王的女儿里选个合适的。
没想到贾元春却入宫封妃了，一下子就把自己这一招给废了不说，还让贾家平添了几分底气，觉得自家就是国丈国舅家了，这要选一个合适的人家来配嫡子了。
“林妹妹那边恐怕一时半刻还回不来，林叔父身子很不好，虽说暂时无碍，但是……”冯紫英摇摇头，“好在有琏二哥在那边，什么事情他都能扛得起来，便是真有个什么，也能接上。”
宝玉满脸愁苦，“也不知道林姑父怎么就一下子这样了呢？不是说巡盐御史是个轻松自在的肥差么？”
冯紫英讶然，看着宝玉，“宝玉，谁告诉你这巡盐御史是轻松肥差？”
宝玉张口结舌，脸涨得通红，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好一阵才呐呐道：“我听府里边小子们说的，说林姑父这个巡盐御史大权在握，那些富甲一方的盐商要卖盐都得要从林姑父那里去拿盐引，就都得要交银子，而且……”
冯紫英瞅了一眼宝玉，这显然不是什么小子能说得出来的话语，要么就是贾赦、贾珍、贾蓉之流嘴里冒出来的，要么就是王夫人和王熙凤等日常谈话漏出来风声，贾政倒还不至于，被这贾宝玉给听见了。
只不过这荣宁二府里上下似乎都认定了林如海死了能留下一大笔银子，虽然不愿意走仕途经济的贾宝玉素来不怎么在乎银子，但是肯定也知道林如海一死，林黛玉成了孤女，就只能依靠贾家，这林家财产好像理所当然就该归贾家来支配了。
这份心思应该是宁荣二府上下都存在的，甚至连贾琏虽然口里不说，也一样如此认为，也是贾琏和自己关系不一般，才会若隐若现的提醒自己若是要娶林黛玉，那便要早做考虑，以免日后他这个善后大使夹在中间，不好处置。
“宝玉，林叔父这个巡盐御史的确权力很大，你说的也没错，盐商都要从他那里拿到盐引才能拿到盐去卖，但是这上交银子可不是林叔父的，那是朝廷的，而且这里边也还有许多关节，这个巡盐御史大权在握，却绝不轻松，各种上下关系都需要打点好，或许林叔父就是这样操劳过甚，才会变成这样，……，宝玉你还小，再等几年，你若是出了家门开开眼界，增长见识，就知道这个世道没那么简单，……”
冯紫英义正辞严语重心长的“教育”了贾宝玉一番，贾宝玉赶紧作揖受教，但内心怎么想却不得而知了。
和贾赦、贾政见面还是在荣禧堂。
与贾政的心不在焉相比，贾赦却是一反常态十分热络。
“贤侄，你现在可是名满京城啊，前日里我遇到马尚，对我也是格外亲热，说起来也是一直竖大拇指。”贾赦满脸热切，“那缮国公石家现在几乎全家都被牵连了进去，石光珠被褫夺了袭爵，几个嫡支子弟都纷纷入狱，据说牵连甚多，龙禁尉和都察院已经把案件准备移交给刑部和大理寺了，看样子弄不好要三法司会审啊，这可是咱们大周立朝以来第一个被抄家灭族的国公啊。”
见贾赦这般态度，冯紫英也有些好奇，这厮似乎很有点儿幸灾乐祸的样子，但是也不完全是，像治国公马家他就一直上蹿下跳替对方张罗和说好话，当然这是看在银子的份儿上，估计是石家那边他觉得插不上手，索性就看热闹了。
“赦世伯，石家和马家还是有些不一样的，石家多人参与贪墨其中，几乎人人都从中捞取银子，给九边防务造成巨大的隐患，宁夏平叛前前后后朝廷可能要花上数百万两银子，不能说都是石光珏的责任，但是其是罪魁祸首却毫无疑义，这等事情就是久走夜路必闯鬼，自以为可以侥幸过关，但是却不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而且，石家把陕西巡抚云光拖下了水，赦世伯你应该明白，云光是文臣，这几乎是激怒了整个朝廷里的文臣们，没有人会帮石家说话，……”
冯紫英也是在提醒对方。
这贾赦也不是好鸟，和大同镇平安州那边来往密切，而且好像就是那被《红楼梦》书中所说的中山狼孙绍祖与其搭上了线，贾琏也因此胆战心惊，所以这一次南下扬州，贾琏是半点都没推辞，这其中也有几分原因在里边。
这也是一个潜在的威胁，虽然不清楚他们究竟在其中搞什么勾当，但无外乎就是和那些晋商勾搭起来，像草原上售卖违禁物资，比如武器、茶叶、盐等。
只不过这大同镇虽然是冯家的大本营，但是那平安州却偏处紧邻蓟镇的一隅，正好对着林丹巴图尔的蒙古右翼察哈尔部。
那孙绍祖倒也有几把蛮力，而且极善讨好上司，所以算是现在大同镇中很显眼的人物，便是做些勾当，怕也能遮瞒过去，兼之原来是王子腾担任宣大总督，现在是牛继宗接任，怎么也轮不到自家去操心。
“马家现在虽然看起来只是那马夏和其他一些旁支子弟参与其中，但是赦世伯，这事儿还并没有完，那马夏据说在狱里边还在乱咬，嗯，一会儿承认，一会儿否认，一会儿又攀诬上别人，马尚和其他几个马氏族人，都被他描述得污浊不堪，其间有些情节简直都不堪入耳，虽说现在都察院没怎么过问了，但是龙禁尉和刑部老吏嘴巴谁能堵得住？一旦传出来，没准儿都察院又要找马家的麻烦了，……”
原本是好意提醒贾赦别把嘴巴张得太大，不管什么吃得吃不得都去咬一口，但没想到贾赦却是兴奋起来。
“贤侄，这是真的？呵呵，难怪马尚这厮在我面前摇尾乞怜，这马家看样子还脱不了干系，哼哼，下次他再找上门来，我倒是还要和他好好说说，……”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面对这样一个不知死活要钱不要命的家伙，冯紫英真不知道这贾家是怎么混了这么多年还没出事儿，自己都提醒得这么明显了，这厮却还指望着能从马尚那里榨些银子。
和贾赦说了好一阵后，冯紫英才发现好像贾政有些心神不宁，话语也不多，和往常大不一样，只是这贾赦现在正说得起劲儿，冯紫英也不好转移话题。
好不容易等到贾赦歇一口气，冯紫英这才含笑问道：“政世叔，工部那边事务可忙？”
“啊，还行，还行。”贾政如梦初醒，忙不迭地应道。
冯紫英有些奇怪，这位政世叔怎么魂不守舍一般？
贾政昨日里一夜没睡好，是因为接到了宫中带来的信儿。
信儿是元春贴身丫鬟抱琴带来的，只是口信。
话语里很含糊，只是说让自己进了宫，皇上不喜过于招摇，所以请家里安分守己，莫要与外边儿干连太多，莫要过于出头，但若是士人，却不妨多来往。
贾政再是愚钝，也意识到了一些什么，连书信都不写，而是直接让贴身丫鬟来传口信，而且这般模糊不清。
贾政本身就是一个不太敏感的，自然就觉得云里雾里，不知道这里边究竟藏着什么意思，但这话却又不能对外人说，两口子在床上商量琢磨一夜，也没能得出一个结论来。
自己兄长这般，那是断不敢告知对方的，而王家那边倒是可以，但是贾政也有些担心元春这信儿里边所指的外边儿会不会隐约包含王家，所以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眼前这一位倒是一个好说话的对象，只是双方的关系却没有达到那一步，这等关系重大的话也不敢随意泄露。
想到这里贾政倍感头疼，若是元春能出宫回家来一趟就好了，让丫鬟带话始终不敢说得太透，写信更是容易留下把柄。
见贾政心不在焉，冯紫英也觉得没趣，说了一阵话之后，便说去拜见一下老太君，这场见面就算结束。
看见宝玉陪着冯紫英出去消失在荣禧堂外的身影，贾政也是心中惴惴。
大姑娘说的和士人不妨多来往，也不知道是指何意，这贾家来往的恰恰就没有什么士人，除了这个冯紫英外，其他哪家士人会和自己这等读书不成日渐没落的武勋家族结交？
虽说现在大姑娘进了宫，但是那一批进宫的就有四个，还有传言称皇上早就戒了女色，诚心修道，也不知道这还要大肆封妃，有何意义？
昨日问起抱琴元春在宫中情形如何，虽然抱琴说一切都好，但却没有多少其他言语。
这更让贾政夫妇都觉得恐怕女儿这一趟进宫好像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美好，也难怪内兄昨日里提及也是摇头叹息，当时自己居然没有意识到。

第七十七节 诡异
在贾母的屋里，冯紫英见到了阔别已久的一干莺莺燕燕们。
感觉一进入贾母院子里，贾宝玉的精气神都陡然提升了一个档次，顿时变得眉目生动顾盼神飞起来。
大红金蟒狐腋箭袖，外罩石青色的团毛对襟坎肩，腰扎碧玉红鞓带，虽然是在前面带路，但是那份主人家的气势拿足了，还真的有点儿一府之主的架势。
毫无疑问，对于冯紫英的到来，贾府还是很重视的，三春皆在，外加一个史湘云，像李纨、王熙凤也是在的，只不过这二人目光望过来时，和往常有些不一样，让冯紫英也有一些紧张和诧异。
那王熙凤也就罢了，估计这几个月是煎熬，这李纨自己可是没任何交织，为何也有点儿神色异样？
好在薛宝钗没来，倒是让冯紫英松了一口气。
只是没等冯紫英这一口气松下来，宝玉却突然发现了宝钗未来，赶紧道：“姨妈，宝姐姐怎么没来？”
薛姨妈一怔之后笑了起来，“你姐姐这两日身子不舒服，今儿个就没出来，……”
“宝姐姐肯定是不知道冯大哥来了，我去请宝姐姐也来。”没等冯紫英开口，宝玉已经兴冲冲地跑出门去了。
免不了又是一阵嬉笑，都说这姐弟亲近，果真是投缘。
不过冯紫英却觉得恐怕这贾宝玉未必如此想，据香菱告诉自己，现在宝钗现在也不爱出门，要么就是去迎春、探春那里坐一坐，对宝玉去梨香院也是颇为冷淡，要么就是告诫宝玉好生读书，要么就是假托身子不舒服，倒是让宝玉很是沮丧。
只是这宝玉像牛皮糖一般，却是孜孜不倦，这没了林妹妹在府里，似乎他就把梨香院这边当成了唯一去处了。
好在听说宝玉和钟哥儿、蒋琪官十分要好，这宝玉也经常借着参加什么文友会诗会的名义溜出府去，邀约着秦钟、蒋琪官等人不是大观楼便是绕梁阁里厮混。
逐一见礼，老太君白皙富态的团脸上笑容可掬，话语里也满是夸赞和勉励之意，当然免不了也希望冯紫英能多带一带帮一帮她最疼爱的孙子。
“铿哥儿，你现在也是咱们这京师城里的名人了，宫里、文渊阁和六部公廨都是随便进出的人，咱们家宝玉眼见得大了，有没有什么好的路子，让宝玉也能沾沾光？”
贾母这突兀的一问，倒是让坐在下手的王夫人和薛姨妈都是一愣怔，这等话语当着大家的面儿问出来可有些不合适了，以老太太的历练睿智，岂会有这般不合时宜的问话？
冯紫英也是有些发愣，也在揣摩这位老太太话语的意思，但面对问话却不能不应答：“老祖宗此言让紫英惶恐啊，先不说紫英也不过就是赶上这平叛和开海事宜跑了一趟西边儿江南，正好赶上这等事情，所以承蒙皇上和朝廷诸公垂询，多召见了几次罢了，宝玉才十四，诗词歌赋也是日益精进，前日里我还听闻礼王殿下在元宵之后举办的诗会上获得参会士子的一致赞誉，……”
冯紫英这两日也收到了寿王和礼王的帖子。
这让他也是大感头疼。
寿王风格倒是有些和永隆帝一般，不喜诗赋，性格沉静，而礼王则有些像其祖父元熙帝，文采风流，也喜欢举办各种诗会文会，据说和北静郡王关系也不错，也颇得永隆帝的喜欢。
贾母的目光里没有多少变化，但脸上笑容却是越发亲和。
“铿哥儿，你莫要用这等话来哄老身，我这个孙子，难道我还不知道性子？诗词歌赋固然是有些天赋的，但当着这屋里的都不是外人，老身也就把话说开，当下世道不比以前，不是文章做得好就能行了，宝玉若是能像他爹那样在京师城里先寻个职位，那再来做些文章诗赋，自然是极好的，也能让咱们荣国府盛名不坠，但若是没个去处，这光靠着诗词歌赋名声，怕也不是长久之计。”
贾母的这一番话让冯紫英还是有些小瞧了这位久经风雨的老太太的智慧了。
想想也是，这历经几代风吹雨打，还能维系着荣国府现状，虽说日趋没落，但是和其他六家国公府相比，在没有能上得了台面的男人情形下，能以一己之力支撑起整个场面，也算不错了，看看抄家灭族的缮国公石家，宛若丧家之犬的治国公马家，荣宁二家也该知足了。
用诗词歌赋打造人设，这是冯紫英原来给贾宝玉指的路径，但现在随着贾元春进宫，娶皇室宗亲这条路就有些不通了。
同时贾元春进宫也让荣国府这边地位又略有不同，冯紫英能够清晰的感受到包括贾赦、贾政夫妇和府里其他人心气都有些变化了，便是这位老太君也一样不能免俗。
这条路不能走，自然就要寻另外的路，或许是贾家觉得有了贾元春在宫中这层关系，其他路子也不是不能选择了。
“愿听老太君教诲。”冯紫英也吃不准贾母想要如何。
自己可不是扶弟魔，而且贾宝玉也算不上自己的弟，就算娶了林黛玉和薛宝钗，那也和贾家没太大关系。
“老身听说铿哥儿在考中举人之前，也是以监生身份推荐入青檀书院？”贾母语气温和，但是似乎却隐藏着什么。
冯紫英坦然点头，“紫英自大同回来之后便以荫监入监读书，后来承蒙乔师厚爱，推荐紫英到青檀书院读书。”
“那宝玉能否去青檀书院读两年书？”贾母追问。
“恐怕很难，一来宝玉不是监生，青檀书院中学子都是为了秋闱和春闱大比而来，要么是秀才，要么是监生，最起码都需要可以直接参加秋闱大比的资格身份，……”
没等冯紫英说完，贾母已经打断他：“监生身份不用铿哥儿你操心，府里边自然会替宝玉办妥，若是宝玉取得了监生身份，铿哥儿能否让宝玉去青檀书院读两年书？”
冯紫英苦笑，“老太君，青檀书院读书需要推荐人，紫英尚无此资格，……”
“那北静郡王或者宝玉他舅舅可否……”
“不行，书院是文人士子汇聚之地，要求就是须得要有文才，推荐人更是有很高要求，……”冯紫英摇摇头。
“铿哥儿，老身这辈子没有求过人，但是宝玉是老身嫡亲孙子，他虽然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他性子纯善，铿哥儿你和他接触了这么久，也该知道他这个人对人如何。”贾母的语气里充满了感慨，“老身年龄渐渐大了，身子骨也不行了，所以老身希望在闭眼睛之前能看到宝玉有个好的出息，嗯，铿哥儿，老身知道你是个有能耐的，外边的那个芸哥儿，还有宝玉的表兄，现在都在你的扶持上有了出息，便是那环哥儿老身听说听了你的鼓励，现在也是一门心思想读出书来，老身看你和宝玉也甚是亲善，难道就不能替你这个兄弟想一想办法？”
冯紫英有些搞不明白为什么贾母这个时候突然想起要让宝玉去青檀书院读书了，而且听他的口吻也只是让宝玉去书院读两年书，并未要求宝玉就必须要考个举人进士什么的，去青檀书院混两年，镀镀金，可这又有何意义？
这里边肯定有什么缘由，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
但现在处在这骨节眼儿上，给自己来了这样一出，自己好像还真的不好推脱。
不说这贾母人大面大，好歹也是国公夫人，这么大年龄一个长辈当着这么多人求自己，自己和贾府表面上也是如此亲善，和宝玉平素里也是称兄道弟，现在若是拒绝了，那可就真的是陷自己于不义了。
关键在于冯紫英也知道这青檀书院虽然接纳学生的确十分严格，但是随着自己这一科之后，青檀书院的招生规模也在大规模增加，比起之前自己在的时候，起码已经翻了一倍还有多现在已经膨胀到了两百多人，书院学堂也被迫扩建。
各省被列入有资格推荐的士林大儒们都纷纷向书院里推荐学生，其中免不了也有抹不开情面进去的，虽说绝大部分都是有真材实料的，但肯定也有那等纯粹是冲着青檀书院名声来的，自己却没甚本事的。
“老太君，您这么一说，紫英就惶恐汗颜了，我不敢给您打包票，但是我肯定会尽我努力去想办法，……”冯紫英猜测不出贾母的目的，只能先应承下来，这等时候便是犹豫推诿都只能落下个糟糕印象了。
贾母笑了起来，富态的脸膛上颇为满意，一边拍着身旁靠枕：“瞧瞧，我就说铿哥儿是个重情重义的，和咱们贾家人一样，铿哥儿，老身知道这事儿你也不好办，但是关系到宝玉，还的要靠你了，日后咱们便是一家人一般，有什么府里帮得上，只管说便是。”
听得贾母这话，屋里的人都笑着附和起来，只是像王夫人、邢夫人和薛姨妈目光里却多了几分不自在。

第七十八节 义湘云
等来等去，还是没能等到宝钗来，直等到怏怏不乐返回的宝玉，原因还是一个，宝姐姐身子不舒服，就不来了。
好在宝玉的性子就是那样，三五两下就被史湘云和探春给逗得乐呵起来了，看得冯紫英也是忍俊不禁，这厮还真的是一个乐天派，哪怕明儿个天就要塌下来了，今儿个该高兴还得高兴。
离开时，冯紫英都还在琢磨，贾母今儿个这一出，肯定是有原因的。
这老太太头脑清醒着呢，不像府里边其他人许多都是浑浑噩噩混日子，便是贾赦贾政，那也都是或鼠目寸光或缩着头只管当鸵鸟之辈。
瞅着探春英气勃勃却又不失俏丽的面容，十三岁的小丫头已经有了几分少女的妩媚，一身紫红缎绫细折裙，外罩红绫短袄，油绿绸撒花裤子让整个鲜艳的色调里多了几分活泼俏皮，蝴蝶落花鞋从裙袂下探出来，果真是惹人心动。
相较于探春的大气坦荡，一喜藕荷色绫袄的史湘云则多了几分豪爽。
纤巧双手在腰间一插，内里罩着的葱绿盘金彩绣锦裙把身材顿时勾勒出来，脚踩一双掐金云红香羊皮小靴，尤其是那张粉靥，珠圆玉润，端的是一朵带刺玫瑰。
“冯大哥，你就这么急着要走？”史湘云笑嘻嘻地拦住去路，“都说你这一趟江南之行大开眼界，还遇上了刺杀？能不能给我和探丫头讲一讲这一路行来的风景见闻？”
“史家妹妹，不是我不想和你们说，我这会子还有事，宝玉这会儿估计还在受老太君教诲，我还是趁早溜了。”冯紫英摆摆手。
“冯大哥，你说话可不算数，说好来府里就要见一见环哥儿的，今儿个你来了却不见他就走，他怕是好几天心里都要难受，最起码你也要见他一面才好。”探春美眸中闪动着诱人的光泽，嘟着嘴不满地道。
她还是很关心自己那个一母同胞的弟弟，虽然自己这个弟弟很是不待见自己，但是她做姐姐的却要替弟弟多考虑。
冯紫英一怔，他好像都有点儿忽略了贾环这个小迷弟了，但这位探丫头可从未忘记过。
“是啊，冯大哥，小妹在府里这么久，见环哥儿和兰哥儿读书可是比其他人都认真，二哥哥都远远比不上，还言必称你如何如何，嗯，简直就是把你当成榜样了啊。”
史湘云虽然提及了宝玉，但是语气里并不觉得宝玉不读书就有什么大不了。
颜值就是正义，这双标太明显啊，若是环老三也是贾宝玉这般，估计怕就会被斥为不务正业不求上进了。
冯紫英觉得还是要见一见贾环，人家把自己当成了人生导师心灵偶像，自己再怎么也要点拨鼓励一番，免得这一位在各类同人书中要么就是人憎狗厌，要么就是高光伟正，其实多一接触，就是一个中二少年。
“又去你屋里？”贾环见到探春来叫自己，满脸的不悦，“怎么冯大哥要见我，让你来喊我？”
探春一阵气苦，这个弟弟真的是头角峥嵘，觉得自己在族学里能读书就真的不可一世了，对嫡母态度不恭，对嫡兄不敬，对自己这个姐姐也是一样横眉冷对，姨娘拿他也是半点法子没有，恐怕这府里只有老爷才能镇得住他，还有就是冯大哥了。
问题是这般下去，不讲尊卑，日后真的要在这府里弄得人憎狗厌，像太太如果真的存心要拾掇你，你以为你读了几天书就能翻天了？一个大不孝栽在你头上，就能让你一切都成虚妄。
探春是从来没有低看过这位慈眉善目的嫡母的，平素里话语不多，也没见为难过谁，但探春却知道这位嫡母心性冷着呢，这府里除了宝玉外，无论是谁，哪怕是老祖宗和老爷，都难得让她退让。
像环哥儿这样的庶子，根本就没被她打上眼，也就是觉得环哥儿未必能读出书来，所以才没怎么理你，一旦觉得环哥儿能读书甚至会有碍宝二哥了，只怕就没那么轻松了。
所以探春也是深怕贾环恶了嫡母的心意，若是书还没读出来，就让太太要对付你，便是冯大哥都帮不了，若是能考中一个秀才之后，真要有什么事儿，你也才好向冯大哥求援啊。
只可惜这环老三却是生得一个榆木脑袋，执拗得紧，气得探春心慌。
“冯大哥现在何等忙碌？只是见了老爷和老祖宗便要回去公干，也是念着你读书，才说和你说说话，你若不去，那我便去回了冯大哥。”探春冷着脸道。
被探春这一挤兑，贾环脸色更难看，但终究还是不敢失了这样一个机会，气愤愤的跟着探春去了探春那边。
冯紫英却是在探春屋里和史湘云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
“冯大哥，那林姐姐现在就陪着林姑父，她身子可是娇弱，这般心情，怕是更要伤她身子了。”史湘云有些担心地嘟着嘴。
“也幸亏还有紫鹃，早知道她要在扬州呆那么久，我就和她一块儿去了，反正我在这边府里也是寄住，老祖宗又疼林姐姐得紧，我去给林姐姐作伴，林姐姐肯定喜欢，老祖宗也高兴。”
冯紫英心中微动。
他没想到史湘云有这份心，难能可贵，哪怕只是这一番话，都能让人觉得起码她有这份心，更何况冯紫英也不认为史湘云还用得着在自己面前玩这一出心计。
在《红楼梦》书中史湘云除了一个豪爽贪玩的心性印象外，冯紫英对其印象并不深，远不及宝黛和探春，甚至还不及鸳鸯、晴雯、平儿几个俏丫鬟。
除了宝黛外，甚至包括探春在内的这些女孩子们，冯紫英也是日渐与贾府来往多了才慢慢熟悉起来，也才能最直观最真实的感受到这一群钟灵毓秀的女孩子。
虽然前世他是个四十岁的老男人，但是今世却结合了一个十二岁的灵魂，一步一步融合，这让他的心思既有着四十岁官员的练达通透，同时也不失少年时的青春飞扬，年少慕艾，这似乎是永远摆脱不了。
这具十六岁的身体，多巴胺和荷尔蒙正处于昂扬向上的时候，和一个历经风雨过的四十岁老男人经历混合在一起，那真的是一种非常特殊的体验，也幸亏是这样一个对男人充满了善意的世界，否则冯紫英觉得真的会有愧于这魂穿一回了。
“史家妹妹若是真有心，那等一段时间我可能还要下扬州一趟，你若是能和老太君说好，我倒是可以把你带到扬州去，反正琏二哥也在那边，有他来照顾你，也不虞有什么差池。”
冯紫英扬了扬眉。
“真的？”史湘云大为意动，乌溜溜的秋水剪瞳转个不停，显然是在评估此事的可行性，樱唇一噘，“冯大哥你也莫要叫我史家妹妹了，生分得紧，不如你就叫我云儿，或者云妹妹，嗯，这事儿光靠小妹去说肯定是不行的，老祖宗那里小妹可以去缠，但还得要你去出面，你大人大面，才更有效果，……”
这丫头倒是会使唤人，不过这事儿本来也是自己琢磨出来的，倒也不好推脱。
看林如海的模样也就是这几个月，林丫头这么一直孤单的呆在扬州，若是有个伴儿肯定要好许多，尤其是在林如海故去的时候，有这样一个同龄的闺蜜在身边陪伴倾诉，而且家世处境都相似的闺蜜，肯定要能让其悲伤的心境情绪纾解许多。
探春其实是最合适的，她和林丫头关系最好，但是肯定贾政夫妇不会同意。
史湘云其实也不合适，但是她本身就寄居贾府，就没有那么多顾忌，而且她是史家人，这府里边只需要说通贾母便一切没问题了。
不过若是让自己专门去出面说这事儿，就显得有些唐突了，最好还是史湘云能自己勾起由头说起来，然后找一个合适的工具人去帮忙吹吹风，劝说一番，这事儿估计也许就能成了。
“嗯，云妹妹有心了，林妹妹若是听到云妹妹这番话，只怕会铭记终生的。”冯紫英笑着道：“不过这事儿还得要找一个合适机会，云妹妹现在在老太君身边时间多，不妨瞅准时机，最好是没太多闲杂人在场时，另外还得要有一个能在老太君跟前儿说得起话的人，让她帮忙敲敲边鼓，这样才最合适。”
史湘云眼睛一亮，但是随即蹙眉，“冯大哥你是说让二哥哥去说？嗯，恐怕二哥哥不太乐意，而且这等事情老祖宗也未必会听二哥哥的，还有谁呢？”
见冯紫英眨着眼睛却微笑不语，史湘云何等聪慧，立即反应过来：“二嫂子？对，二嫂子最合适，不过二嫂子那里，小妹也没那么熟，怕是不好开口，……”
冯紫英点点头：“这等事情便是由我去和二嫂子交涉了，这几日里你先营造一番气氛，在老祖宗面前说说挂念林妹妹的事儿，然后瞅准机会，若是只有琏二嫂子在老太君跟前儿时，就可以了。”

第七十九节 鸡汤，进击的环老三
史湘云原本还欲说点儿什么，却听见门外脚步声，探春和贾环到了。
把史湘云拉出门，屋里只剩下冯紫英和贾环。
上下打量了一下贾环，见对方有些激动的神色，冯紫英笑着摆摆手，“环哥儿，坐吧，不用拘谨，你冯大哥去了一趟江南，难道你就不认识了？”
“不是，冯大哥，我虽然没怎么出门，但是便是在府里，也经常听老爷和大老爷还有隔壁东府珍大哥和蓉哥儿说起您的名字，……”贾环竭力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让自己不至于太失态。
他说的都是真话。
这三个月了，冯紫英的大名实在是如雷贯耳了，并不仅仅是说他传闻他奉旨出巡江南，而是说他西疆平叛回来之后，不但为其伯父赢回了呼伦侯这一封爵，而且还被除官翰林院修撰！
要知道翰林院修撰对于新科进士们来说，历来只授每科状元，便是榜眼探花亦不可得，这是从前明就开始的惯例，大周也是延续了下来，可以说冯紫英以二甲进士身份破例高授翰林院修撰是第一例，也开创了历史！
虽然这比状元晚了一年，但这毕竟是从六品的修撰，而和他同科的榜眼探花们都还在正七品的编修位置上苦苦煎熬呢。
“下人们有时候送老爷们出去，和其他府里的下人们在一起时也是经常听到其他府里下人们提起你的名声，都说你是咱们大周武勋世家中第一个翰林院修撰，第一个庶吉士，也是我们武勋世家的光荣，……”
冯紫英肯定不是武勋世家出身的第一个进士，贾敬也曾考中进士，但贾敬是三甲进士。
大周武勋世家子弟中这么些年来连考中二甲进士的都屈指可数，冯紫英虽然不清楚以前元熙帝、天平帝和广元帝时期情况，但是元熙三十年后应该是一个进士都没有，贾敬考中进士都是元熙二十九年的事情了。
也就是说他是元熙三十年后武勋子弟中考中进士第一人，也是整个大周朝中武勋子弟出身的第一个庶吉士，第一个翰林院修撰，就凭这一点都足以浓墨重彩大书特书了，也难怪贾环会把他视为偶像。
贾赦和贾政虽然都是庸碌之辈，但是也还是有自己的社交圈子，他们更多的还是和四王八公十二侯这些武勋世家来往。
主人们去人家府上拜会，或者一起饮宴、看戏，那么下人们自然要在一起翻弄嘴皮子。
下人们能听到的消息自然也是各家主人们有意无意间流露出来的，以冯紫英现在的风头，被这些武勋家族的子弟们讨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环哥儿，你今儿个就是专门来夸赞奉承你冯大哥的不成？”冯紫英笑着摇头，“行了，你冯大哥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人家怎么吹，那是他们的事儿，我自个儿可是掂量得清楚自己是什么样。倒是你，听说你这一年读书都很用功？”
“嗯，不敢有瞒冯大哥，去年一年我和兰哥儿读书还是用了功的，去年年末族学先生也说了，最迟明年我便可以去考童试了。”贾环信心满满。
大周科举制度基本沿袭前明，但是随着人口日增，也有一些变化。
比如童试前明是三年两试，在大周则是每年皆试。
童试分为三阶段，每年二月为本县知县主持的县试，四月是知府或者顺天府府丞主持的府试，八月则是学政主持的院试，这是乡试之前的预备试，考中即可称之为秀才。
如果运气好赶上三年一度的秋闱大比，院试过关可以直接参加秋闱大比，如果一举过关，第二年就可以参加春闱大比了，这种连续通关的牛人每年都有不少。
要想不参加童试，那么就必须要去取得监生资格，但在贾府里边贾宝玉或许努力一把能行，但贾环是肯定轮不到这种好事的，所以他只能去参加童试。
“哟，不错嘛，明年你才十三岁，这是要准备创造纪录？十三岁的秀才，你这是要破你们贾府珠大哥的记录？”冯紫英调侃道。
贾环眼中掠过一抹寒芒，嘴角也微微咬紧，重重地点点头：“冯大哥，不是每个人都像宝二哥那样混日子的，贾家也还是有能读书的，我就是想要证明这一点，我也不敢奢求像冯大哥那样十五岁就中进士，若是二十岁之前我能中个举人，也就心满意足了。”
冯紫英对贾环言语中对贾宝玉的轻蔑不屑如没听见一般，点点头，语气笃定：“环哥儿，有志气！冯大哥就喜欢你这种气概，珠大哥十四岁中秀才，你未必就不能十三岁中秀才，若是明年你中了秀才，冯大哥便豁出这张老脸也要让你去青檀书院！”
贾环激动得脸都红了起来，瘦削的脸颊肌肉都在微微颤抖，起身便是一个深鞠躬一礼，“冯大哥，这么些年来全靠冯大哥您对我的指导和激励，许多时候我读的太苦，想要放弃，都是您的话语在我耳边激荡，让我能继续鼓起勇气坚持下去，贾环今生若是有点滴成绩，都是拜冯大哥您所赐，贾环毕生难忘！”
一番话说下来，连冯紫英都有些感触。
原先也就把贾环当成一个小透明一般顺手提携点拨一下，没想到自己的无心之举却让此子这般铭记在心。
虽说此子性子有些阴沉偏激，但是却也并非无因。
先前贾环言语中对贾宝玉的不屑和眼中的些许痛恨之色他不是没见到，但是想一想也是作为庶子眼见得这位嫡兄养尊处优，一切都是最好的，任何东西和好处都要优先满足，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便是府中从老爷太太到下人无不把宝玉当成心肝宝贝，而他却是无人问津。
这份滋味恐怕谁都难以忍受，这份情感恐怕也早就在他胸中酝酿积蓄已久了。
要想一下子扭转这种性子，就算是冯紫英也没那本事，而他也没有那个义务要去帮贾宝玉和贾环做到兄友弟恭。
不过贾环如果真的是可造之材，他也不会吝于去帮对方一把，毕竟对方把自己当成了人生导师心灵偶像，这份人设他还是很乐意保持的。
“环哥儿，我知道你在府里吃了一些苦，受了一些委屈，甚至也听到一些闲言碎语，但是冯大哥有句话要送给你，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
冯紫英坐在椅中的身体一个战术后仰，下颌微微抬高，语气郑重，目光沉凝。
“我感觉到你的情绪有些不对，我能理解，所以也不打算批评你，但是冯大哥却不希望下一次还看到你抱着这等情绪，作为男儿汉大丈夫，胸襟要宽广，宰相肚里能撑船，天降大任于斯人也，把这一篇背给我听！……”
贾环下意识的站直身体，把这一段亚圣的名篇信口背出：“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中，……，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很好，那么我告诉你，这苦其心志之所以排在第一句，就是因为这是作为一个欲成大事的男儿汉所必须要经历的，动心忍性，就是要磨砺你的意志性格，这是一个男儿汉成长的最佳食粮！冯大哥送你一句话，胸襟决定器量，境界决定高下！……”
“……，你若是整日只顾计较些琐碎，为这等事所困扰，那么又哪里还有心思去读书学习？冯大哥知道你心里有苦有难，但是那都不是理由，男儿成长之路上都免不了要遭遇各种艰难险阻，当你日后迈过这些沟坎走向成功之后，你会觉得你现在所介意的所在乎的，其实都根本不值一提！……”
字字珠玑，言语铿锵，如同雷霆重击敲打在伫立一旁的贾环心上，贾环望向冯紫英里目光更多了几分狂热的崇拜和敬重，也只有冯大哥才讲得出这般直击人心却又让自己心神震荡的高论，他甚至都觉得自己有些辜负了冯大哥的期望了。
“冯大哥，我明白了，我错了，我不该去计较那些无聊之事，……”激动之下的贾环连话语都有些变音，甚至有些结结巴巴了，“……，我一定牢记您的教诲，把心思都放在读书上，无论什么理由都不是我不能好好读书的理由，那些人对我的闲言碎语，我都再不会放在心上，……”
“嗯，你有这个觉悟就好！冯大哥再送你一首诗，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你好好领悟吧！”
冯紫英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心灵鸡汤来鼓励对方了，但这等时候没点儿像样的言语又觉得不够味，就只能把《九阳真经》里话拿来糊弄一番了，但别说，还真的有点儿高人味道了。
贾环全身剧震，默默的在心中反复吟诵着这首冯大哥赠送给自己的“诗”，他决定下来之后就要把这首诗请人写下来，裱好，挂在自己书房里，作为自己人生座右铭。

第八十节 潜移默化，润心无声
探春是很不情愿去偷听冯大哥对环哥儿的教诲的，她觉得这样很不礼貌，哪怕是自己弟弟。
但是生性顽皮活泼的史湘云在和冯紫英谈好了要与冯紫英一起下扬州之后，显然希望更多地了解一下冯紫英这个人。
所以她强拉着探春来到了隔壁的房间，透过那并不怎么隔音的木质窗板就这么悄悄地偷听冯紫英给贾环的心灵鸡汤洗涤。
前面冯紫英鼓励贾环读书考秀才，虽然让探春很高兴，但是也在情理之中，本身冯大哥就对环哥儿很看重，而环哥儿也的确比宝二哥更喜欢读书，那么考中秀才之后推荐去青檀书院读书，就是对环哥儿最大的奖励了。
史湘云却对冯紫英鼓励贾环读书不太感兴趣，他本来就对贾环没多少好印象，尤其是贾环经常对宝玉出言不逊，这也让和宝玉关系甚好的史湘云很是不忿。
不过当冯紫英逐渐开始批评贾环的心态和情绪时，探春和湘云都有些触动了。
冯紫英表现出来的格局、眼界和胸襟都让人心生敬意，他批评贾环，甚至认为贾府里边的种种是对贾环的磨砺，是贾环成长的最佳食粮，那一句“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更是让探春和湘云都忍不住吟诵出声，虽然没什么平仄押运，但是这等随口而出的白话，却更能让人感悟。
紧接着又是“胸襟决定器量，境界决定格局”，“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这一句接一句，不像诗词，但是却又发人深省，让人回味悠长的话语让两个十三岁的少女都下意识的被这等话语给吸引住了。
史湘云之前一直是以为冯紫英不擅诗词文章，主要还是因为对时政朝务有深刻独到的见解，所以才在现在以考时政策务为主的秋闱、春闱大比中脱颖而出，而考中之后冯紫英在办《内参》、西疆平叛和开海举债之略这几桩事情中也证明了他的确在这方面有着其他人难以匹敌的天赋。
而宝玉也是经常在自己面前表现出对经济仕途的不屑，所以史湘云更愿意一厢情愿的相信宝玉只是不愿意去学那等经世济国的时政策务，但起码在诗词歌赋上却是远胜于冯紫英的。
今日冯紫英的表现却颠覆了她的观感。
这是一个低调而又不屑于向外界误解他的人解释的男人，或许他根本就不在意贾府里边这些人对他的看法吧，想想也是，看看他接触的人和事，哪一件又是府里边这些人能触摸得到的呢？
探春和史湘云看问题的角度又不一样了。
冯大哥话语中流露出来的气势和表现出来的格局都已经远远超出了整个贾府，嗯，准确的说冯大哥话语里早已经把贾府内部这点儿鸡毛蒜皮的事儿没看在眼里了。
所以才会明知道环哥儿对宝二哥不满甚至仇视，却没有问原因和情况，只是直接批评环哥儿胸襟太小，眼光短浅，让环哥儿要放眼长远，丢弃现在眼里的那点儿逼仄格局。
这份气度让素来最仰慕大气豪放的探春心折不已。
原来她也和史湘云一般对宝二哥很是欣赏，哪怕宝二哥不喜读书，只喜欢嬉乐，但还是觉得宝二哥只是不屑于读书，但随着自家年龄的增长，和身边人的不断成长变化，探春对周围事物的看法也在发生微妙的改变。
当冯大哥的事迹被府里上下传颂，甚至连老爷太太和老祖宗都是唏嘘感叹，当连二位老爷甚至王家二舅现在都要对冯大哥礼遇三分，给予最高待遇，当宫中的大姐都要专门来信提及交好冯大哥时，宝二哥那种自娱自乐自我陶醉在府里这一亩三分地的美好印象就慢慢褪色了。
哪怕宝二哥仍然与人为善，仍然待人极好，甚至在写诗作赋上仍然颇有文才，但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表面光鲜。
今儿个老祖宗的话也就挑破了这层面纱，若是宝二哥不能寻到一个合适的出身和去处，那么这等诗词歌赋只能是锦上添花之举，却无法用来作为登堂入室的门砖。
问题是宝二哥现在恰恰就是缺这样一个能让他登堂入室的门径。
对比冯大哥和宝二哥之间的差距，探春很不想承认天壤之别这个词语来形容，但又不得不承认，这就是最现实的刻画。
当冯大哥在西疆平叛出谋划策甚至身体力行时，宝二哥却成日带着秦钟厮混，当冯大哥南下江南为朝廷开海之略殚精竭虑时，宝二哥却在那大观楼里和蒋琪官这些戏子们饮宴高乐，这就是差别，更是差距。
而今天冯大哥对环哥儿的教诲，几乎就是一个盖棺定论的论断了，虽然环哥儿愤愤不平的地提到了宝二哥混日子，但是冯大哥却连多余的一句话都没有回应和提及，在探春看来，这甚至比批评和指责宝二哥更让人难受，这意味着冯大哥从未将宝二哥真正看在眼里过。
所以当贾环陪着冯紫英走出门时，一眼就看见了听完了这一幕先生训徒之后的二女脸上复杂的表情。
冯紫英没想到二女居然会躲在一边听自己“教诲”贾环，探春是肯定做不出这等行为的，但史湘云却是大有可能。
似笑非笑的瞥了一眼探春和史湘云，探春立即就感受到了冯紫英眼神中的意味，脸微微发红，有些心虚的垂下眼皮，而史湘云却是夷然不惧，笑嘻嘻地迎着冯紫英眼神，“冯大哥，你和环哥儿说完话了？”
“嗯，环哥儿书读得不错，我考较了一下，明年可以去试一试童试了。”冯紫英也懒得理会这个调皮丫头，“我还有事儿，就先走了。”
“啊？冯大哥，你这就要走？”探春有些不舍。
她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单纯觉得和冯大哥在一起说话挺舒服，能增长见识不说，而且冯大哥也很知情达意，多说说话也好。
不像有些人要么文不对题，牛嚼牡丹，要么高高在上，不屑一顾，这个时代的女孩子除了同龄同性能在一起说说话外，其他异性，尤其是同年龄异性，基本上没有机会接触。
像宝玉这等又不喜欢读书，话题始终跑不掉那些诗词歌赋或者就是戏曲儿，这却不符合探春的胃口，只有这冯大哥每一次来都能给她带来许多不一样的感受。
史湘云也觉得有些可惜。
不管从哪方面来说，冯紫英都是一个非常谈得来也值得一交的朋友，以史湘云的豪爽性子，冯紫英既然能出入贾府，那么她就不介意能和冯紫英多接触结交，嗯，更像是某种意气相投的朋友。
不过想到若是真的能说服老祖宗让自己跟随冯大哥南下扬州去陪林姐姐，史湘云心情又好了起来。
她在史家那边过得不太如意，虽然两个叔叔说不上虐待，但是两个叔叔都喜欢在外高乐应酬，叔母却是不太待见她这个自小没了双亲的侄女，所以感受不到温情的她才更愿意在贾府里住着，二姐姐、宝姐姐和林姐姐也好，二哥哥和探丫头也好，甚至府里边丫鬟们都能给她带来快乐。
“嗯，没准儿等几日还要来你们府上，老太君给我出了这么大一个难题，我也得好好琢磨一下才是。”冯紫英笑着道：“只可惜我家里妹妹太小，要么三妹妹和云妹妹倒是可以多来走动。”
“啊，冯大哥，你有妹妹？”探春和史湘云都是讶然，她们可从未听说过冯紫英还有妹妹。
实际上冯紫英也没太在意过，现在自己那个算是同父异母的妹妹也还不到九岁，另外一个抱养进来更是才七岁不到，所以以他这个心理年龄很难和这些“妹妹”们有多少感情。
“嗯，有两个妹妹，可要比你们小四五岁，还不太懂事儿。”冯紫英笑了笑，“不过再等两三年，或许三妹妹和云妹妹就可以来我家里和我的妹妹们多说说话了。”
贾环早已经在一旁等得不耐烦了，他还想趁着送冯大哥出去这段路在和冯大哥说说话呢，没想到却没三姐姐和这个云姐姐纠缠不休。
他对府里边的姐妹们都没太多好感，无论是薛宝钗还是史湘云，甚至自己这个亲姐姐，倒是林黛玉和贾迎春他印象还好。
贾迎春话不多，温和可亲，林黛玉虽然傲娇清冷，但是对任何人都那样，尤其是看到林黛玉对宝玉也从来不假颜色，贾环心里就特别舒服，相比之下林黛玉对自己还算和气，据说就是因为林黛玉听冯大哥说自己喜欢读书。
“冯大哥，我们走吧，小弟送您。”贾环终于忍不住插话了。
冯紫英和二女道别，这才在贾环陪着下出门。
只是没走几步，便正巧遇上了王熙凤和平儿迎面而来，倒是见着冯紫英之后有些惊惶，但是却又迅即镇定下来，坦然举步相迎。
“二嫂子，哪里去啊？”冯紫英也觉得有趣，这凤辣子遇上自己，可真的越辣越好。

第八十一节 要挟，折服
王熙凤定了定神，站住脚步，面带着满不在乎的笑意，另一边却下意识把胳膊一支，平儿赶紧上前扶着。
对于自家奶奶的心境变化了如指掌，平儿知道只要奶奶这么站定把胳膊往外一支，就表示她心情紧张，进入了某种遭遇敌人或者对手的状态，甚至是让她感到恐惧和难堪的状态。
这种情形很少见，在平儿的印象中，好像只是在遭遇心情恶劣的太太和暴怒的贾琏时偶尔出现过，但是没想到今日二奶奶遭遇冯大爷时，也会出现这种情形，甚至比以前见到的任何时候都更紧张。
冯紫英自然不清楚王熙凤心情变化，不过他还的确“有求于”王熙凤。
史湘云想去扬州陪林丫头，还得要靠王熙凤帮着敲敲边鼓，他还正说找个机会呢，现在这王熙凤却送上门来了，也不知道这女人是有意来找自己，还是无意碰上自己的？
“怎么，铿哥儿，我在这府里边走哪里去，还得要经得你的同意么？”王熙凤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却有些不善。
虽然内心紧张，但是一看到冯紫英那张脸，王熙凤就没来由的怒意上涌，尤其是有贾环和平儿在，这又是在探春居所不远，量他也不敢做个什么，所以言语上她也是不肯服软的。
“哟呵，二嫂子怎么这么大火气？这可是荣国府，二嫂子要去哪儿谁能管得着？小弟不过是好心问问罢了，怎么却被二嫂子这般抢白？莫非是觉得我这一趟从江南回来，没把琏二哥带回来？”冯紫英也不以为意，笑着道：“可琏二哥肩负重任，实在是没法回来啊。”
王熙凤一凛。
贾琏肩负什么重任，府里边也就只有那么几个人知晓，除了老爷太太、大老爷太太和贾母外，其他人都以为贾琏这是去帮忙，怎么地这冯紫英话里话外都有些别样味道？
难道贾琏会把这等机密之事告诉冯紫英？不可能！
再说二人关系亲近，也不可能把这等事情相告，那关系到荣国府的隐秘。
多半是贾琏话语里不小心透露出些什么，被冯紫英觉察了。
“哼，他回不回来也不关我的事儿，他是奉老祖宗的话去扬州的。”王熙凤回避了这个话题，“听说你这一趟在江南名声大噪，环哥儿现在也是打算跟着你造化一番？”
王熙凤对赵姨娘没好感，对贾环态度一般，更像是当成一个小透明，今儿个也是在冯紫英身边，才随口一提。
“二嫂子这话可说得有趣，我也是奉皇命去江南巡视啊，什么叫我名声大噪，那是托皇上洪福公干，环哥儿读书不错，赦世伯和政世叔都要我好生提携他一番，没准儿日后你们贾家就真的能出一个读书人呢。”
冯紫英的话王熙凤半句都不信，这厮心思诡谲恶毒，专门哄人上钩然后拿住把柄，想到把柄，王熙凤脸微微发烫，下意识的环顾四周。
王熙凤的表情落入冯紫英眼中，冯紫英也约摸猜测出一二来，笑了笑，“环哥儿，你到大门上去等我，我有话要和二嫂子说说。”
贾环自然不敢不遵，点点头，规规矩矩的又向王熙凤和平儿行了个礼，这才去了，倒是让王熙凤和平儿很是惊诧。
贾环这厮虽说不讨人喜，但是毕竟也是个主子，那赵姨娘又是一个极其护犊的主儿，再加上贾环这一年据说读书勤奋，所以哪怕贾环表现得有些桀骜，但府里人也都不愿意和其计较。
不过看到贾环在冯紫英面前乖顺得如同一只小绵羊一般，还是让王熙凤和平儿都颇为吃惊，怕是连贾政都难得让其有这般老实听话的时候。
“你想干什么？”见冯紫英把贾环打发走，王熙凤声音都有些发颤起来，连带着扶着她的平儿都有些紧张起来了，只觉得自家奶奶身上僵硬得如同一块石头。
想起那一日在大观楼所受的屈辱，再想到现在冯紫英越发风头正劲的威势，连自己叔父和宫里的大姑娘都是对冯紫英要刮目相看，王熙凤心里想要对冯紫英报复的心思早就淡了，只想着如何逃过对方的“魔爪”，最好能把那样物事要回来。
“这大庭广众之下，我能干什么？”冯紫英觉得好笑，“要不这样，我有话要和你说，不如咱们去大观楼……”
这王熙凤也是，几个月前还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甚至还一肚子坏水想要设计害自己，现在可好，大观楼之后，局面反转，加上自己现在身份越发不一样，这女人心里就虚了，见了自己也就怵了。
“我不去，你休想！”王熙凤脸涨得通红，目光惶急，声音都变得尖利起来，一只手握成拳护在急剧起伏的胸前，几乎要转身而逃了。
冯紫英打了个哈哈，手下意识的在下颌下摩挲了一下，颇为玩味地看着对方：“不去就不去呗，二嫂子这么激动干什么？不就是说句话而已，……”
王熙凤也觉得自己有些过于紧张了，主要是那大观楼实在是勾起了她的心事，现在府里有时候一干女眷们要去听戏，要么请戏班子来府里，也有人说可以去大观楼、绕梁阁、明月楼这几家有名的戏园子去听，但她从来不去大观楼。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你再不说，我就走了。”王熙凤银牙咬碎，恨声道。
“那也行。”冯紫英见对方对自己惧意颇重，也不客气，便把史湘云想去扬州陪林黛玉的事儿说了。
王熙凤目光有些复杂，半晌才道：“这事儿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有什么企图？”
“我能有什么企图？不过就是觉得林妹妹在扬州一个人没个伴儿，云妹妹在府里边也呆得腻了，她想托我带她去扬州陪林妹妹，这样两个人也有个伴儿，反正琏二哥也在扬州，一客不烦二主，也没什么不妥，老太君也心安。”冯紫英摊摊手。
王熙凤目光闪烁，狐疑的神色在她脸上挥之不去，良久才沉声道：“铿哥儿，我警告你，你别打什么歪主意，云丫头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折辱的，她是史家嫡女，也是老祖宗心头肉，再说没了爹娘，也容不得你有非分心思，……”
冯紫英懵了一阵，这才反应过来：“二嫂子，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云丫头才十三，我能打什么主意？你这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怎么了？”
“哼，你是什么德行，还来问我？”王熙凤羞燥得把脸扭一边。
想起那一日在大观楼包房里这厮对自己种种恶行，她无法想象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能做得出来的，便是东府那边那荒唐父子恐怕都想不出这等折辱人的行径，正因为如此，她才担心莫不是这厮要打史湘云的主意？
那若是史湘云真的因此而失了贞，被这厮给作践糟蹋了，自己这个敲边鼓的只怕就脱不了干系了。
史湘云虽然才十三岁，但是却是发育得不比府里边那十五六岁的丫头们逊色多少，加上性子豪爽，在府里边也是颇是引人瞩目，王熙凤就是担心史湘云被这色中饿鬼给看上了眼，才变着法子想要诱骗出去作恶。
冯紫英也没想到自己大观楼那一日恼怒加上积郁已久爆发出来的情绪发泄却让自己印象在王熙凤心目中变得如此恶劣糟糕，但转念一想，换一个人恐怕也会如此，对她都敢这样，对其他女孩子难道还能有什么不敢的？
“呃，二嫂子，这过去的事情咱们就不提了，今儿个我是和你说正经事儿，你若是不相信，我可以发个毒誓，……”冯紫英无可奈何。
“那好，你先发个毒誓来听听。”没等冯紫英说完，王熙凤毫不客气地接上话。
冯紫英被怼得张口结舌，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那好，我冯铿对天发誓，若是这一趟对史湘云有什么不轨之举，便不得好死！”
“哼，一句不得好死就行了？谁知道你什么时候不得好死？”王熙凤其实已经相信冯紫英不会什么不轨之心了。
毕竟史湘云身份不比其他，既不是像她这等已婚妇人还有求于他，也不是寻常小婢，糟蹋了也就糟蹋了，真要做什么坏事儿，他冯紫英也不值当。
再说了，真要看上了史湘云，只要他愿意明媒正娶，只怕透一个风儿，史家就能忙不迭地点头答应。
“那行，那就活不过十八岁吧。”冯紫英无奈地摊摊手。
王熙凤这才松了一口气，这个毒誓可不是一般人敢发的牙疼咒，“那我的东西什么时候还给我？”
“什么东西？”冯紫英装傻，但看着王熙凤眉心又开始凝聚怒意煞气，冯紫英又恍然大悟地笑着摊摊手：“二嫂子，忘了，那玩意儿谁还能随时留着不成，早丢了。”
“你！”王熙凤羞怒交加，“那你甭想我帮你，……”
“那可不行，你可是先答应了我，没准儿哪天我又找到了呢，记住，我等二嫂子好消息。”冯紫英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第八十二节 天赐良将
冯紫英没敢去梨香院那边，主要是还没考虑好怎么和宝钗那边说。
委实有些让人为难，黛玉那边刻不容缓，必须要有一个交代，可宝钗这边呢？
这等事情是瞒不过人的，很快就要和贾府这边摊牌，遮掩也遮掩不了几日。
这齐人之福不好享，可谁让自己这么贪呢？
但想到《红楼梦》书中千红一哭万艳同悲，这般钟灵毓秀的女孩子们都在世事变幻的浪潮中纷纷凋落，他就觉得既然自己出现了，而且还是以当之无愧的主角出现，凭什么就不能挽回这种种悲剧结局呢？
荣宁二府的轰然倒地，他没法也没有能力更没有义务兴趣去解决，但如果能凭借着自己力所能及的能力逆转一二自己欣赏喜欢的女孩子们的命运，冯紫英觉得责无旁贷，也义无反顾。
若是没遇上也就罢了，遇上了，甚至都还有了几分感情，还要畏首畏尾的瞻前顾后，那自己这来一遭还有何意义？
大丈夫生于世中，当快意恩仇，恣意人生，活出自我，岂能窝窝囊囊的蝇营狗苟？
喜欢哪个女孩子，那就要大胆地去把握机会，尤其是在这种行为本身并不会被视为有违道德甚至可能是有担待的社会中，还不敢放手施为，那未免就太让自己失望了，更让读者失望了。
回到府里，又是一大堆来自四面八方的帖子，随意地看了看，冯紫英就失去了兴趣。
在永隆帝那边没有明确表态之前，很多事情他也不敢轻易向外承诺，哪怕其实他也料得到最终还得要按照自己的建议来，但也得要讲规矩。
这是对皇权的尊重，自己随意表态，很容易被永隆帝知晓，恶了永隆帝的心意。
就目前来说，自己求永隆帝的地方还不少，起码这二伯父的追封和兼祧，就是自己所渴望的，否则怎么解决宝钗的问题？
当然冯紫英也知道二伯父想要追封爵位就不像大伯父那么简单了。
一是因为大伯父当年的确是为了救被困的永隆帝和忠顺亲王一行而战死，本身就该袭爵或者封侯，结果还被拖了这么多年，这也导致冯家对元熙帝极为不满，当然也因为当时的永隆帝并不是太子，和忠顺亲王一样不过是一个不太受宠的普通亲王。
二是西疆平叛乃至复地沙州哈密的建议和开海举债之略对于永隆帝意义太过重大，对于稳固永隆帝的统治极为有利，加上有意笼络冯唐，所以永隆帝才会给予追封。
但二伯父不一样，他不是战死，而是病殁，这性质完全不一样，另外二伯父也没有太过特殊的战功，所以无论是元熙帝还是永隆帝对其印象都不太深。
与其很容易引来其他人非议的去追封二伯父，恐怕永隆帝觉得还不如好生拉拢自己老爹来得划算。
可自己想要这个啊，冯紫英也是很无奈。
要想从永隆帝手中讨得这个追封，进而还要拿到兼祧的批准，冯紫英知道自己恐怕还得要花些心思。
好在这一连串的事情不少，这里边有不少可供操作的余地，总能让永隆帝意识到自己给他带来的种种好处。
总有一日也要让其觉得是该给自己一些赏赐，不然便觉得过意不去，到那个时候自己便能好整以暇的提出自己的要求了。
从现在永隆帝的表现来看，此人虽然有些多疑刻薄，但是对于对其有用的人还是不吝封赏的，算得上是赏罚分明，远胜于其老爹元熙帝，尤其是元熙三十年之后的元熙帝。
“爷。”旁边柔媚的声音让冯紫英从沉思中惊醒过来。
“嗯？”看是云裳，冯紫英爱怜的挑了挑对方略尖的下颌。
云裳不乐意地嘟了嘟嘴，“这是几张您专门挑出来的帖子，您说要考虑一下再回应，奴婢还替您记着呢。”
“哦？”冯紫英想了想，好像有这么回事儿。
这回来几天送来的帖子每天都有几十份，有些帖子言简意赅，就是一张名剌，有的则是要拽几句文，但是没多少实际内容，还有的则会在专门的名剌袋里附上一张纸签，写几句实质性的话，这倒是比较有内容的。
把那几份帖子拿出来，冯紫英第一眼就看见了是忠顺王府送来的帖子，邀请过府一叙。
忠顺亲王？冯紫英沉吟。
理论上忠顺亲王应该是和永隆帝坚定地站在一条线上的，他不该有什么其他想法才对，不过，在涉及到具体利益上时，忠顺亲王也许还有他自己的一些想法。
这也很正常，毕竟他不是皇帝，他也还有一大家子人，永隆帝现在是皇帝，当然对他亲善信任，但日后呢？
永隆帝几个儿子里，寿王、福王、礼王，都已经成年，现在永隆帝自己都没有露出太多倾向性，只是按照常理寿王似乎应该更具优势。
但是想想永隆帝自己都是普通亲王接掌大位，凭什么说福王、礼王就没机会？
若是在未来的站位中没能选对，哪怕你是坐观，只怕未来也未必就能有现在这么风光了，更何况忠顺王儿子又隔了一辈了，谁知道下一任皇帝对你是啥态度？
所以有些时候捞些实惠的东西夯实好自个儿家底儿才是正经，这也难怪许多王公侯爷们都希望有更稳当的营生，这样哪怕日后子孙不成器，只要不是败家的二世祖，寻常庸人，也能保个三世富贵，至于更远，谁能管得到？
不过这个忠顺亲王真的只是代表他自己，或者还有其他更多的人？亦或是不好出面的人？
冯紫英默默地点点头，无论从哪个角度，这个人都值得一见。
他不比王子腾、牛继宗他们，某些时候可以更好操作。
再翻了翻，又看到一张帖子。
礼王的帖子。
也是一个让人颇为伤神的帖子。
永隆帝对几个成年儿子的态度比较模糊，既不是那种绝对不允许结交大臣武将，但也不喜欢他们过于和朝中大臣们走得太近，所以这也让几个儿子十分谨慎。
冯紫英琢磨过，永隆帝的态度如果再仔细的研判分析，大概就是不允许结交武将，可以结识文臣，可以探讨施政方略，但是不允许涉及到具体执行，尤其是人事。
只不过第一条不允许结交武将倒也还清楚，但后续的就有点儿不好把握了。
允许和文臣们探讨各种时政方略，免不了就要谈到哪些事情怎么做，谁做得好，谁做得差，谁更适合干什么，这不就相当于变相的在表明态度，甚至是干涉人事了，当然你干涉，吏部那边未必认可倒是真的。
这个礼王送帖子来的目的冯紫英也不清楚，之前他曾经在宫外见过此人一面，但他却印象颇深，感觉此人不像是只想当一个寻常闲王一般，相当殷勤的邀请自己，这让他当时就很警惕。
手中捏着这份帖子，冯紫英也思考良久，这个礼王比忠顺亲王更麻烦棘手，若是能不接触，最好不接触。
“对了，爷，这里还有一张帖子，是下午送过来的，嗯，另外还附了一个帖子。”云裳想起什么似的，从外屋里又拿了两份帖子进来。
冯紫英一看，有一份居然是汪文言的，嗯，里边夹杂了一张信纸，介绍了另外一个帖子持有者的身份。
宣城沈有容。
冯紫英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但是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了是在哪里见过。
思考良久，却还是想不起来，冯紫英拿起汪文言的信纸，再度仔细读了一遍。
汪文言在信中介绍得比较简单，但是话语里却十分推崇，认为此人或许对冯紫英有大用。
籍贯宁国府宣城，福建宿将，成长于辽东，曾经参加过壬辰倭乱的征伐，后在福建长期担任福建水师参将，但福建水师因为海禁原因一直实力薄弱，规模较小，损耗船只入不敷出，但即便是这种情形下沈有容仍然在保持了整个福建水师基本良好。
不过沈有容在担任福建水师参将其间与福建都指挥使关系不睦，加之母亲去世，四年前便丁忧归家，一直隐居，一直到现在。
看了汪文言的介绍，冯紫英终于想了起来，这一位沈有容他的确有些印象，是因为前世中他在网上曾经看到过他的介绍，称他为收复台湾第一人，甚至比郑成功还要早几十年，只不过内容很简单，他也记不太清楚了，但这个名字他却有印象。
在福建长期担任水师参将，而福建水师船只鼎盛时间也不过三五十条，士卒不过两三千人，但却对福建沿海海情地形十分熟悉，而且长期和倭寇交锋，只不过要和得到官府内部一些内应和沿海海商支持的倭寇交锋，也真的是难为了这位福建水师参将了。
不过现在情形不一样了，眼下开海在即，无论是登莱辽东还是未来在闽浙都涉及到要组建水师，这一位对辽东情况十分熟悉，又在福建担任水师参将多年，这不是天赐良将么？

第八十三节 面对
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
说实话，冯紫英对王子腾执掌登莱总督还真的有些不放心，这个家伙也许当官是一把好手，但是真正遇上要面对辽东危局这样的大事，冯紫英不知道这家伙能不能头脑清醒，分不分得清楚轻重缓急。
从接触这一两次的感觉来看，王子腾和牛继宗都是颇有心计之人，但论真正操作实务，冯紫英觉得王子腾顶多也就是一个中上水准，而牛继宗就是一个中人之姿。
但即便是这样已经相当不错了，这些武勋之后，长期养尊处优，根本就没有真正接触过实际政务军务。
王子腾还好点儿，好歹在京营节度使位置上干了那么多年，就算是自己不懂打仗，起码也能拉拢一批能打仗的中下级军官武将。
牛继宗之前一直是在五军都督府里半年挂名混日子，当然此人也还是有些抱负，所以在五军都督府里也没闲着，还是苦心琢磨了一番军务，也结交了一些人士，所以终于找准机会通过太上皇关系谋得了接任王子腾职务的机遇。
不过京营节度使只是一个单纯的军职，而宣大总督则不一样了，那是军政一把抓，这也由此能看出大周朝两位皇帝在这上边的轻慢。
像宣大总督和登莱总督这等至关紧要的位置，他们居然可以拿来作为相互妥协的条件！
就这么你安排人进兵部，我安排人进京营的就把格局定了下来，的确让冯紫英觉得有些像是儿戏。
若是真的在关键时候除了岔子，这弄不好就是辽东失陷甚至京师防线洞开的弥天大祸。
冯紫英也想竭力弥补这种可能带来的威胁漏洞，但奈何自己手里没人，而且这个时代和前世中晚明也不尽一致了，许多悍将猛将都未曾出现，或者说出现了以自己那点儿可怜的晚明史，也不清楚不了解不知道。
像这个沈有容，如果自己在偶然在网上看到说郑成功帖子时提到了这位首先捍卫台湾的将领，自己一样不知道，甚至自己对这个人简历一样不清楚。
如果没有汪文言的介绍，冯紫英同样不确定这个时空中，这一位是不是还能像前世历史中那样留下赫赫名声。
但现在从汪文言的介绍中能看出，此人在辽东和福建都是能征惯战，而且在两个相当关键的地方都是久居多年，这恰恰是当下冯紫英最看重的。
冯紫英现在正在努力的一步一步的把自己前世中可怜的晚明记忆与当下自己所见所闻所接触到的这些人物和情况慢慢结合起来。
像汪文言，前世中他是东林党智囊，但今世中东林党貌似没有了，或者说没有这个代表江南士绅的群体了，取而代之的是江南士人这个群体。
而同样前世中的楚党现在应该就是官应震、柴恪、杨鹤这样湖广派士人吧？
还有齐党，不知道是不是就是像齐永泰、乔应甲、王永光这些以北方士人为主的群体？
历史变了，大明变成了大周，原本是立国两百多年已经处于王朝末期的前明现在变成了从大明手上接过立朝尚未到一百年的大周。
前明猖獗一时的宦党、锦衣卫和东西厂，现在宦党没有了，锦衣卫和东西厂变成了龙禁尉，但龙禁尉的势力虽然局限性却很强，而且也远不及明代的厂卫力量，甚至受到文官势力的极大压制。
而前明武勋势力在土木堡之变之后就损失殆尽，在没有缓过气来，不值一提了，而大周的武勋势力现在也不过三代之后，尚有相当的影响力，只不过他们是和皇权牢牢捆绑在一起的。
总而言之历史的轨迹已经偏离了，如果一味还要用前世的那些固有想法去看待事物发生变化，那么无疑是刻舟求剑缘木求鱼，但是那个风起云涌时代被证明了的人物如果能够在这个时代依然进入自己的眼帘被自己所发现，冯紫英相信那绝对是值得信赖的猛人。
像沈有容，像左良玉，像尤氏兄弟，冯紫英相信只要给他们一个舞台，他们都能释放出熠熠光芒。
云裳见冯紫英拿着这张名帖痴痴出神，颇为惊异，也不敢打扰，一直等到冯紫英从无限遐思中惊醒过来时，已经是一炷香之后了。
冯紫英看了看名帖留的地址，再看看时间，已经是午饭时间了，那就下午去见一见这位沈有容，但愿不要让自己失望。
……
“你是说冯大哥直接从府里边回家了？”薛宝钗手上针微微一颤，一粒血珠从指间冒了出来，莺儿心疼得赶紧拿来汗巾擦拭，“姑娘小心一点儿，冯大爷没来也不代表什么，姑娘怎么就心乱了，……”
脸一下羞红，薛宝钗放下手中的绣绷，把手指却放在唇间抿了一下，这才让莺儿替她擦拭掉，“谁心乱了，也不过是久了没绣，手生了罢了。”
莺儿满脸不信的瘪了瘪嘴，她还能不知道自家姑娘的心思，只是却不敢当面戳穿，“冯大爷据说是见了两位老爷之后，又去见了老祖宗，然后被三姑娘拉去见环三爷去了，……”
“宝玉没跟着去？”宝钗很惊讶。
“听说宝二爷是被老祖宗留着训话呢。”莺儿也是格外关心自己姑娘的事情，宝二爷来请姑娘去见冯大爷，姑娘却托身子不舒服没去，她却知道姑娘是一直挂在心上，所以自然就要去打探一番了。
“听太太说，老祖宗是想让冯大爷托关系把宝二爷举荐进青檀书院去读书，冯大爷可能有些为难，但是老祖宗都撂下脸子来求冯大爷，冯大爷也只有应承下来了。”
莺儿自然是不明白其中奥秘的，但是宝钗却隐约感觉这里边肯定是有什么原因。
自打和冯紫英定情之后，宝钗开始更关心外界的事情，特别是朝中的事情。
只是她是一个女孩子，也不可能有多少机会接触外界，更多地还是只能通过身边人来了解。
贾府那边宝玉是不关心这些的，琏二哥不在，自己这边哥哥却是一个不长心的，每日回来宝钗都要和薛蟠说一阵话，甚至还专门叮嘱薛蟠在外边多打听一些相关情况。
只是薛蟠口头上答应得好好地，一出了门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薛蟠现在成日里在大观楼里，经常和韩奇、卫若兰、柳湘莲等人在一起，也多少能听到一些消息，回来之后和宝钗提起，让宝钗也不至于对外界一无所知。
像宝玉这等如果真的想要不靠科举谋官，只有两条路，一是捐输，而是恩荫入监。
捐输名声太难听，就算是清闲官都别想留在京里，一般都只能是弄个虚衔挂着，像贾琏、贾蓉那般。
恩荫入监倒是可以，但是像宝玉是二房，贾琏已经恩荫过了，那么按照常理就没戏了，但是现在有王子腾和贾元春的关系，向朝廷要一个恩荫还是问题不大的，既然恩荫能入国子监，又何须再去青檀书院读两年？
“宝玉要去青檀书院读书？”薛宝钗也是了解自己这个表弟的，你说贾环去青檀书院读书，兴许还能考个举人什么地出来，宝玉去那一样是混日子，有何意义？
“是啊，宝二爷肯定也不想去，但是老祖宗和姨太太都想让他去。”莺儿也不清楚这里边内情。
薛宝钗想了一想，想不明白，也就懒得多想了，她更关心的是冯紫英。
“冯大爷去了三姑娘那里和环三爷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就径直回去了。”莺儿噘着嘴，也有些不悦，“也没说来姑娘这里看一看。”
宝钗稳了稳心，“母亲和哥哥都不在家，冯大哥来了也不妥，……”
“有什么不妥？冯大哥原来还不是一样去林姑娘和三姑娘那里？也没见谁说什么不妥。”莺儿气鼓鼓地道：“待会儿婢子就要去冯府，找香菱和金钏儿问个究竟，冯大爷也回来几日了，怎么地却声也不吱一声？没这个道理。”
“不许去！”宝钗沉声道：“冯大哥这段时间刚回来，正式最忙的时候，岂能因为这些事情去干扰他？”
“可是……”莺儿不服，“可是他都能陪林姑娘去扬州，说是公干，谁知道他是不是公私两便？怎么回来抽一会儿时间来看看姑娘，就这么难么？莫不是做贼心虚？”
“放肆！”宝钗粉面含霜，“没了规矩了！莺儿，你再这样，我这屋里便容不下你了。”
莺儿不吭声了，眼圈却有些发红。
宝钗吸了一口气，她何尝不知道自己这个贴身侍婢是在为自己抱不平，这去扬州说是公干，但是时间会这么巧？显然是要陪林丫头一趟，当然她也理解，甚至还很支持，毕竟林丫头父亲病重，这是谁都不愿意见到的。
只不过你去了江南三个月，去之前信誓旦旦，可回来之后却连面都不愿意见一面，难道你不知道这对于一个女孩子是如何大的打击？这种滋味对一个深陷情网的女孩子有是何等的煎熬？

第八十四节 沈有容的见识
冯紫英的确很忙。
沈有容的出现让他精神一振。
这绝对是北方水师舰队的最合适的主帅人选。
熟悉辽东军情，又在福建担任水师参将多年，年龄略大，刚五十岁，但身体和精神状态都应该正值壮年。
前世中他甚至在东番（台湾）和澎湖痛击了倭寇和逼退了荷兰人，这一世怎么也不可能比前世差吧？
沈有容到京刚到一日。
按照大周朝堂惯例，丁忧期满的官员都需要像吏部和兵部报到，然后根据缺员名额和资历排序以及报到时间来进行安排。
有些人报到就能安排职务走马上任，还有的人在京城虚耗几年也不一定能等到安排，这里边也有很多讲究和机缘。
一是要看是否有合适的相对应的职位空缺出来，你是从四品，可空缺出来不是正五品就是正四品，如果你有过硬的人脉，或者你是进士出身，又或者你丁忧之前的理念考核均为优秀，颇得吏部认可，那么吏部肯定会优先考虑，这甚至可能不会按照你排序和时间来安排。
当然，这人脉背景一说很多时候更重要，你若是颇得那位朝中大佬看重，或者有特殊交情，哪怕你本该安排的职务空缺没有合适的位置，也可以让你直接晋升安排到更高品轶的职位去。
沈有容其实在一年前就已经丁忧期满了，去年他便来过京师一趟，在兵部报道过了。
他是武将，职务安排都是由兵部武选清吏司安排，在京中呆了三个月，盘缠用光，也没等到通知，只能怏怏回乡。
今年来京师也是有人推荐，也就是汪文言给他去信，让他尽早启程去京师，并向他推介了冯紫英。
作为曾经担任过卫指挥佥事的沈有容当然很清楚自己这种三年过后早就被人忘到九霄云外的武将要想在京师中重新谋得一个合适的官职有多难。
每个官员都要面临丁忧这一难关，三年时间足以让很多人淡忘你，而且在僧多粥少的情况下，你若是在兵部或者吏部没有足够的人脉，又不愿意花银子，想要等一个合适的位置，那就熬吧。
不过汪文言的信让他精神一振。
冯紫英何许人，就算是他是一个外埠武官也一样早就有所耳闻。
去年他到京去兵部报到时，对方已经跟随兵部右侍郎柴恪出京前往西疆平叛去了，据说是直接被柴恪点将从翰林院要走。
那时候对方还只是一个庶吉士。
当然这等进士出身的庶吉士前程无疑是远大的，不出自己所料，一趟西疆平叛回来，人家已经是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了。
这就是进士之威，自己这等武人二十年披肝沥胆的戍边苦熬，甚至不及人家几篇文章再加一趟游历般的所谓出征平叛。
不过在宦海中挣扎了几十年的沈有容倒是对这个没多少看法，大周本来就是以文驭武，文臣高于武将，更别说科举出身的文臣更是高人一等。
这些都还不是沈有容最关心的，他更关注的是冯紫英提出的开海之略和打通辽南——登莱后勤补给线的建议。
这太符合沈有容的胃口了。
久在辽东的他深知辽东的困境。
建州女真仗着地利气候和民族习性优势，不断蚕食大周边地，宽甸六堡的放弃让正在丁忧守孝的他也是扼腕叹息不止，也让他对辽东局面倍感担心。
而大周在辽东基本上所有的后勤补给都需要来自内地，或者准确的说要来自江南，从粮食到布匹，这些都需要从江南经运河运到京师，再从京师经陆路转运到辽东。
这里边层层转运，人为的，天灾的，还是本身就要损耗的，消耗有多大，让人都不敢相信。
如果解决了登莱到辽南的后勤补给线，如果再能加上开海带来海运发展，那么也就意味着从松江或者宁波——登州——辽南的这条航线就可以畅通无阻，而这些粮秣布匹等各类物资的损耗起码可以下降七成以上！
更让沈有容感到兴奋的是这个开海之略，意味着将彻底废弃自前明以来的海禁政策，同时将原来开海的朝贡制度改为彻底放开的海贸制度，这是一个划时代的改革，意味着大周将彻底对海洋张开双臂，不再惧怕来自外海的挑战。
沈有容在福建十多年，太多清楚海禁带来的危害了。
福建水师就是这样缩手缩脚的慢慢被窒息而死，从最初的七八十条船近万人，慢慢萎缩到只有三四十条船两三千人，面对小股倭寇还能勉强支撑，但是遇上几股海盗就捉襟见肘了，眼睁睁的看着这些海盗倭寇在闽浙各地登陆肆虐。
如果不是壬辰倭乱之后日本那边安分一些，而闽浙这边也因为半公开地放任那些大海商们走私，只怕那些倭寇海盗还会更加猖獗的袭扰沿海。
所以当接到汪文言的信之后，他第一时间就上京了。
若是只图寻找一个官职，他沈有容不至于这么急切，但若是能够借此机会寻找到一个能让自己一展心中抱负的机会，那他沈有容便是马革裹尸，那也值了。
唯一让他担心的就是这位冯修撰，是不是像汪文言所说的那么神通广大。
他承认这个冯紫英是肯定有些本事能耐的，能提出打通辽南——登莱后勤补给线，又还跟着拿出了开海之略来作为双管齐下，这份见识便是朝中诸公只怕能想到都未必有此魄力，但这位还是庶吉士的冯紫英却居然能说动内阁和皇帝。
沈有容虽然是武将，但也知道朝廷中南北之间的分歧矛盾有多大，像这样一个能够兼顾双方的策略，是很需要花费一番心思，尤其是在细节上更要落实才能让南北士人文臣们支持。
但他现在关心的是冯紫英有没有这个能耐本事把自己推到自己想去的位置上。
甚至连沈有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更适合去什么位置上。
正琢磨间，却听到了外间自己仆人和一个清朗的声音对话：“请问沈将军在么？”
“您是哪位？我家老爷正在休息，……”
“那能否劳烦通报一声，就说翰林院冯铿求见。”
冯铿？！
这么快就来了？
沈有容忍不住站起身来，面露惊容。
自己这帖子送过去不到一个时辰吧？当时对方好像不在家。
这么快，难道是看到自己帖子就来了？
心中怀中复杂的情绪，沈有容却不敢怠慢。
丁忧前他是卫指挥佥事，从四品官员，但是丁忧后，什么都不是，就算是自己是一个从四品的卫指挥佥事面对一个翰林院的从六品修撰，一样没有任何可资倨傲的资本。
翰林院是什么地方？未来朝中重臣的摇篮。这位连十七岁都还不到的翰林院修撰，也许要不了几年就能升到和自己平起平坐的品轶，这只是品轶，而论前途和影响力，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推开门，沈有容抱拳一揖，“沈有容见过冯修撰。”
“沈将军太客气，紫英不过是一介文人，如何当得起卫国戍边鏖战外敌的沈将军如此礼遇？”冯紫英一边说一边也在打量这位沈将军。
相貌平凡，个子不高，面容略黑，隆准断眉下一双精光湛然的眸子倒是让人能看出些许不凡来。
“能提出要保辽东必保辽南——登莱航线这一建议，就值得沈某一鞠躬道谢，更不用说冯修撰还提出并推动了开海之略，以沈某陋见，开海之略必将让我们大周不再受制于来自海外的威胁，无论是日本还是西夷，海禁只会将我们大周手脚捆绑起来，坐以待毙，……”
双方都是开门见山，甚至还没有坐下，便已经在言语上直言试探了。
冯紫英很喜欢这样的风格。
“紫英听闻沈将军久历辽东，后又征战福建，沿海之地要害了如指掌，水陆两战尽皆精熟，不知道沈将军认为当下大周海疆经营之略该如何行之？”
冯紫英的问话让沈有容颇为震动，忍不住又打量了一下这个负手而立的年轻人。
如果是兵部尚书或者某位阁老要问这个问题，沈有容自然可以指点江山一番，但是对方再怎么名噪天下，但也只是一个翰林院修撰，而自己要说的可是真正安邦定国的军国重事。
但是略一迟疑之后，沈有容就忍不住哑然失笑而后自嘲，自己都被兵部闲置一年而无人问津，便是自己有经天纬地的韬略，谁又会信，谁又会听？
眼前这一位虽然现在身份低了一些，但是其影响力和话语权可不低，他做不了主，但起码他可以把自己的话带给更高层面。
“从短期，从紧迫看，打通辽南——登莱补给线，便能极大改善辽东防守态势，还能防止朝鲜受到建州女真胁迫之后倒向女真，另外如果我们能建立起一支足够强大的水师舰队，我们就可以绕过朝鲜南部和日本之间的水道，一路向北，依托虾夷为基地，经略海西女真和更北的野人女真，以此从建州女真后方开辟另外一个战线！”

第八十五节 相互试探
冯紫英被震住了。
他没想到这沈有容一来就给自己上演了一出大戏。
联结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连他也都只是想了一想，甚至都不知道能否有机会，至于虾夷，便是兵部职方司那边也只知道是日本北面的一个大岛，上边有和倭人不一样的虾夷人，沈有容居然提出了以虾夷为基地进行经营。
这个建议不可谓不大胆，而且更为关键的是沈有容敢这么说，肯定也是有底气，不是信口开河，连冯紫英都不知道虾夷岛上的情形，德川幕府现在有没有征服虾夷。
“沈将军，你知道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也知道虾夷地？”冯紫英忍不住问了一句。
“冯大人，元熙三十二年之前，我一直在辽东，叶赫部、乌拉部、辉发部我都很熟悉，甚至去过很多次，没想到辉发部已经被建州女真所灭，但建州女真虽然现在把海西女真吞并大半，但是他们要想短时间内彻底同化掉海西女真诸部，也没那么简单，尤其是靠近海边的那些部族，多以山林渔猎为生，很多时候建州女真也只能是以效仿我们大周的羁縻模式来对这些山林部族，……”
沈有容的话让冯紫英意识到这一位还真的是有故事的人，照理说他都离开辽东这么多年了，不该还对辽东有如此了解才对。
看出了冯紫英目光中的怀疑，沈有容淡淡地笑道：“冯大人，沈某虽然在福建为官，但经管海防，和那些个海商打交道很多，而以前沈某也在朝鲜有些熟人故人，所以通过这些海商沈某能从朝鲜那边打探到建州女真的活动，甚至比兵部的消息更准确更细致。”
冯紫英恍然大悟，点点头：“沈将军有心了，海西女真的确被建州女真吞并大半，但实际如果如将军所言，是否可以通过朝鲜来沟通和联结海西女真？”
“恐怕很难，现在咱们大周在辽东局势不妙，朝鲜方面已经对建州女真心生畏惧，他们素来畏服强者，建州女真对他们也颇多威吓，所以他们决不会答应。”沈有容很肯定的摇头。
冯紫英其实也想到了这一点。
朝鲜素来是依附强者，虽然壬辰倭乱一战大周联合朝鲜击退了日本的侵略，但是大周在这一战中暴露出来的种种虚弱、腐败和迟钝都让朝鲜人看在眼里，只怕心里早有了别样心思。
尤其是在建州女真迅猛崛起的这几年里，朝鲜的态度已经在悄然发生变化，对于建州女真的一些要求也不敢再拒绝，这些情报冯紫英也从兵部职方司和行人司那边获知了不少。
如果不想办法逆转这个局面，只怕要不了几年朝鲜就会彻底倒向建州女真，甚至跟在女真背后咬大周一口了。
“那将军的意思是只能靠我们自己？虾夷地那边如何？将军可曾去过？”
冯紫英对沈有容越来越感兴趣，越来越有信心。
如果只是一个纯粹的悍将猛将，冯紫英也不过就是顺手提携一把，推到合适的位置上，但是现在沈有容的表现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单单是他对辽东局面的分析判断就足以让人刮目相看。
“虾夷地在日本东北端，据说气候寒冷，不亚于辽东，但也仅仅是不亚于辽东而已。我在辽东时就已经听闻过一些海西女真人提及过虾夷地，后来到福建，和一些倭寇海盗打过交道，他们也提到过曾经去过那里。岛上的虾夷人和他们倭人截然不同，但据说倭人蛎崎氏已经控制了南部虾夷地，不过虾夷人并不太服从蛎崎氏的统治，而整个中北部虾夷地仍然是虾夷人自主。”
沈有容显然也是做了充分准备，“虾夷地面积不小，北面也有港口，但是冬季可能会封冻，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太清楚，若是要谋划此地，还需要早花心思准备。”
沈有容已经看出冯紫英一些意图，就是要从另外一侧谋划对建州女真的牵制和反击。
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就是一个重要支点。
目前来说，海西女真已经被建州女真吞并大半，慑服在奴酋努尔哈赤刀锋之下，但是也并非毫无机会。
建州女真也是在大周纵容之下才逐渐发展起来的，海西女真诸部不过是没有得到更多的机会罢了。
如果大周真的有心并舍得投入来扶持，海西女真东边临海残部未必就没有机会，最起码也能给一门心思想要西进南下的建州女真制造相当麻烦。
处于更北面更落后的野人女真（东海女真）一样是如此。
冯紫英虽然不清楚野人女真在前世中的结局，但是可以想象得到最终他们还是会被建州女真所吞并，但现在有机会介入改变其历史，相信一个现在仍然处于绝对正统地位的中央王朝对于这些野人女真来说会更让他们心动，也更符合他们的利益。
“没想到沈将军闲置其间居然也能对辽东局势有如此深刻的了解，紫英也是花了许多心思从兵部职方司和行人司那里获知各种情报才能综合推断出来这些情况，却被沈将军一语道破，让紫英倍感惭愧啊。”
冯紫英毫不遮掩的和盘托出，“本想考一考沈将军，却没想到沈将军反倒是把我给考住了。”
“冯大人过誉了，沈某在辽东十多年，又在福建十多年，实际上都没有离开过海疆，接触的也多是海上四处游走的各色人，免不了就要和他们打交道，他们有些有求于我，我也希望从他们那里获知各方面情况，所以自然也就了解多一些，兵部职方司和行人司那边可能在针对建州女真情报收集是哪个更多是正面，少有考虑到从其他侧面来了解，……”
沈有容很坦率的态度也让冯紫英十分满意，明知道自己这是一场考较，但是却不以为忤，而且也能客观的讲明自己之所以能如此了解此类情况的原委，这恰恰是一个能独当一面将领的特质。
“先前沈将军说了从短期从紧迫性来说，辽东局面需要由辽南——登莱——江南后勤保障线畅通来改善，那么是否还有更长远的考量呢？”
冯紫英微笑着看着对方道。
沈有容也知道对方会问及这个问题，之前自己也专门就埋下了伏笔，就等对方问及。
当然他也同样清楚，能提出开海之略的冯紫英肯定不比寻常人那么可以三言两语糊弄，对方对开海的利弊一样有着很深刻的了解，而且能让汪文言这位自命不凡的好友也极为推崇的人，当然不简单。
“从长远考量，沈某以为冯大人也应该早就想到了，那就是全面开海，彻底把大周的人力物力体量优势和位居中央的地理优势发挥出来，无论是日本还是西夷人，如果真的要和我们拥有上万里海疆和数以千万计的沿海百姓来比，只要我们放开手脚让我们的百姓可以出海要不了几年，我们就可以收获一大批能够在海上驾风驭浪的船夫，也能造出一大批我们想要的舰船，我们再有地利之便，谁能在海疆上奈何我们？反过来，我们还可以以我们的优势去做我们想做的事情！”
看着沈有容炯炯有神的目光中透露出来的神采，冯紫英都差一点儿要觉得莫不是这厮也和自己一样是个穿越者，可穿越者能混得这么差么？
当然不可能，只能说此人长期在辽东和福建这等海疆之地奔波历练，不但对大周的实情了如指掌，同样也对朝鲜、日本和西夷有着很深刻的认识，这等人才，在这个时代尤为难得。
“那沈将军在福建经营水师多年，对水师一道如何看？”冯紫英追问。
沈有容吃了一惊，见对方神色郑重，不敢怠慢，思考了一番之后才缓缓道：“大周水师就目前情形来看，说句不客气的话，守户之责都难以胜任，也是当下时机尚好，没有太大来自海上的威胁，否则……”
“……，山东水师几近于无，闽浙水师迫于倭寇海盗之威，仅能勉力维系几个重要港口和卫所不被敌扰，而两广水师荒于嬉戏，多和南洋海盗眉来眼去，……”
这番话可谓刻薄，难怪沈有容在兵部投贴一年也无人问津，没有那么上司喜欢这等下属，再说不济，用这等言语来形容，恐怕当事人都受不了。
冯紫英观察沈有容同时，沈有容也在观察对方。
他要看看对方当得起汪文言所说有经天纬地之才这句太过夸张的话语没有，有才者甚众，但是有经天纬地之才者罕有，但仅有才还不够，若是没有广阔的心胸，一样难成大事，至于年龄，那倒是小道了。
自己有些刺耳的言论并没有让对方皱眉，对方似乎更轻松了一些，这让沈有容也更增添了几分信心。
“那大周水师如今当如何应对？”冯紫英还要看一看对方除了宏观战略上的见识外，在真正实务的本事见解，这关系到他对对方的推荐去向。

第八十六节 同道，共鸣
沈有容眉头微皱，斟酌了一番才道：“这要看朝廷的想法了。”
“哦？”冯紫英只是“哦”了一声，却没有搭腔，静候对方继续解释。
“以当下朝廷财力，只怕内阁和兵部都只想暂时性的恢复辽南——登莱航线，保障辽东军务补给线就行，若只是这般，那也简单，把山东水师现有的船只修缮一番，再适当添些船只，另外也需要补充一些小炮，嗯，也就能勉强凑合了。”
沈有容说得很勉强，显然是不太认可这个方略，但这却又是最可能被朝廷采纳的路数，毕竟这最省钱，兴许几万两银子就能凑合着做起来。
冯紫英倒没想到沈有容对朝廷态度如此悲观，看来对方应该是在辽东和福建任上被朝廷大佬们的态度伤透了心了。
“沈将军，这等方略只能说聊胜于无，若真要这般，朝廷也无须专门设立登莱总督，便是一介巡抚都绰绰有余了。”冯紫英摇头，目光澄澈。
“您无须试探我，紫英虽然位卑，但开海之略是由我提出，便是内阁诸公和皇上亦是找我专门计议过，这举债之后钱银花费投向何方，那么登莱——辽南这条航线乃至于控制朝鲜日本未来贸易，势在必行，甚至日后闽浙乃至两广，亦要效仿，当然可能时间上要略晚，我们需要斟酌一个轻重缓急，所以，我想听沈将军更实在的建议。”
沈有容脸一热。
他没想到对方如此坦率，倒显得自己有些心胸狭隘了。
郑重起身一抱拳，沈有容沉声道歉：“冯大人，沈某失言了，先前所言有些情绪，也是这么些年来被各方所激，今日听闻冯大人所言，沈某既感到惭愧，又倍感兴奋。”
“无须如此。沈大人心怀家国，紫英只有佩服，只是时不我待，文言既然举荐沈将军，紫英自然信得过，而沈将军先前所言，也让紫英心神震荡，颇有一抒胸臆的冲动，所以紫英真心希望沈将军能够带给紫英一个更有价值意义的建议。”
冯紫英的话让沈有容更觉不好意思，定了定神，这才道：“若是朝廷真的有意要讲水师打造起来，那么以沈某之见，当废弃原有的舰船模式，而选用西夷人带来的新式造船技术，选用当下西夷人最新式的卡伦船作为我们水师舰队的主要舰船，……”
见冯紫英面带疑惑，沈有容又解释了一句：“卡伦是佛郎机人的说法，也有说是盖伦的，嗯，是从一种中大型的尖底三桅纵帆船演变过来的，那种规模更大的纵帆船更适合远洋航行，据说在西夷人那边已经相当流行，便是在南洋的苏禄吕宋、满剌加都已经随处可见了，只是在近海不及我们大周的福船沙船更实用，……”
一句话就让冯紫英对沈有容的观感再上一个台阶。
盖伦船？这可不是随便谁都能说得出这个词语的。
虽然冯紫英对舰船的知识也只能停留于一些前世中带来印象，但是他也知道盖伦船在大航海时代中充当军舰的历史不短，甚至可以说是称霸了一个时代。
“这种盖伦船有什么优势么？嗯，另外我们能造得出来么？”冯紫英也曾经在内阁和皇帝面前卖弄过，但是说实话，他心里也没底，只能先把大话说出去，把永隆帝和内阁诸公的心给稳住，否则难以赢得他们的支持。
“优势很多，第一适合远洋航行，第二更适合布置火炮，第三对海上风向变化也能更好的运用，当然也有弊端，操作繁复，所需水手多，若是战船上，就会极大的占用空间，但我以为未来海战那等跳船接舷战在面对拥有众多火炮和复杂海域中越来越难以适应，更需要选择合适的海域作战，可战争哪里会给我们这么多选择呢？”
冯紫英听明白了，这个人是真的有真材实料的，在水师舰队中的官兵们乃至大周的海盗和倭寇们都还沉迷于依靠火箭火攻和跳船接舷战来决一胜负时，他已经看到了更远，看到了海战的变化，这让冯紫英都感到震惊。
见冯紫英沉默不语，沈有容也以为自己的观点太过标新立异，让对方无法接受，略感失望之余但转念一想也很正常。
不是吃这碗饭的，不是长期接触海上舰船的，谁能懂得起这个？
千年以来依靠火箭火攻和跳帮接舷战来决一胜负已经被所有人奉为圭臬，便是火铳和火炮的出现，也没有改变大家的观念大家都觉得火炮的不稳定性和命中率无法成为制胜法宝，而火铳其实也就是和弓箭一样只能作为辅助。
自己前十年前不也是这样认为的，如果没有在澎湖见识了红毛番的舰船和火炮配置结构，也见识了那等舰船在海战中的演练，他也不会相信这等海战的决定性因素已经转移到了要靠火炮来决定胜负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冯紫英稳了稳心神：“沈将军，您说的这个我认可，可是我们能造得出这种船么？另外你感觉你认为火炮会在未来海战中起到关键作用，可是我们大周的火炮能适应这种舰船使用么？我知道我们大周水师船上也有火炮，但都不大，而且反映也不太好，这是什么原因？如果我们大周自己制造的火炮难以适应水师舰船，如何来解决？”
沈有容心神微颤，压抑住内心的喜悦和惊奇：“冯大人，您认可我的这些观点？”
冯紫英笑了起来，“沈将军，您不会以为我提出开海之略，而且还要说服内阁诸公和皇上，就不对海上之事儿一点儿都不了解吧？那我如何说服他们？真以为内阁诸公和皇上只靠嘴皮子就能蒙骗么？”
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对冯紫英话语里的揶揄之意沈有容都毫不在意了，他定了定神道：“冯大人，当着您的面，沈某也不隐瞒什么，您说的这些都有很大难度，但是并非不可解决，……”
“……，卡伦，呃，就是您说的盖伦船，也包括更适合用于商船的克拉克帆船，其实在苏禄吕宋都很常见了，在马尼拉佛郎机人也有船厂，而且包括佛郎机人和红毛番来往我们大周日多，这些船只虽然也很讲究技术，但是只要我们下决心要造，也是能造的出来的，……”
“……，无外乎就是花银子去聘请他们的造船技师，其实在两广在吕宋这等人才虽然少见，但是也能物色到一二，当然肯定远远不够，如果真想要尽快造出，可以委托那些佛郎机人和红毛番，让他们去他们的母国为我们聘请这等技师，许之以重利，便无不可成！”
“甚至我们可以直接去吕宋和满剌加暗自挖人，吕宋有许多佛郎机人，满剌加也有许多红毛番，他们都建有修造舰船的厂坊，而且据我所知，他们来我们这边的许多人都是苦于生计，多是在母国生活困苦甚至难以为继才来的这边寻生活，只要他们有这门技术，我们愿意开出更高更优厚的待遇，便可以把他们挖来为我所用，我们的匠人也可以向他们学习，……”
沈有容越说越兴奋，“沈某原来曾经多次接触过那些佛郎机人和红毛番，他们对来大周通商十分感兴趣，只不过朝廷海禁之略让他们很失望，如果我们能够以此为条件允许他们直接来我们大周通商，并开出一些条件，我想他们是可以为我们招募这类工匠的，……”
冯紫英也有些兴奋。
来到这个时空他才深刻感受到作为一个文科狗固然对许多时政历史有着优势，但是却对那等工业革命之前的种种寻常科技他都是几乎没有多少见识，除了偶尔那么一两样因为兴趣原因有所涉猎，其他都是一片茫然。
像先前沈有容所提到的造船技术，还有可能会牵扯到的火炮制炮技术，那都是需要理工类的科技积，自己在这方面连基本的金手指都没有，怎么开挂？
不过想想估计就算自己是工科狗理科狗也未必能对那个时代的这些科技了解，所以真正想要解决问题，还得要从这个时代的基础工业科技着手。
而这个时代的大周固然有一些零散的领先，但是封闭的体制思想让整个教育、科技和工业体系上已经开始落后于进入大航海时代的西欧国家了。
“沈将军，我先前提到的火炮技术，是否亦可按照这类方式来操作行事？”冯紫英问道。
沈有容犹豫了一下，“冯大人，火炮制炮技术恐怕在西夷亦是机密要务，要想获取这等技术，恐怕难度不小，当然西夷人重利，他们不远万里前来，我觉得如果我们如果能够在通商贸易上予以优惠，或许可以。”
冯紫英很满意了，沈有容的表现已经大大超出了他的想象，在这个时代能有这样一个具有相当广阔视野的清醒人，太难得了。
“嗯，沈将军，我明白了，除了这些，您觉得还有哪些是我们需要立即解决的呢？”
“东番。”良久，沈有容才缓缓道：“沈某担心，如果我们不能尽快彻底控制住东番，佛郎机人和红毛番迟早会窥视东番。”

第八十七节 要摊牌了
冯紫英在回家的路上还沉浸在与沈有容这一个多时辰的交谈中。
谈了水师舰队的组建打造，谈了虾夷地、东番和琉球的重要性，尤其是东番，谈了未来开海向南的种种可能，当然冯紫英也要重点考较沈有容在水师舰队上的种种想法。
沈有容是个实诚人，他明确表示对原来的大周水师舰队经管模式他很熟悉，但是如果要按照西夷人那般建造这种盖伦船为主和以火炮会战定胜负的管理打造，他也一样没有多少经验。
他表示如果真的要他接手的话，他更多的还是也只能是慢慢摸索，但他更主张可以大量招募聘请西夷人的水手进来，帮助自家的水师舰队提升实战水平。
毕竟现在大周水师舰队暂时还不是以西夷人为主要敌手，短期内海上的倭寇海盗和日本才是目标，甚至更重要的是要打通一条确保辽南——登莱——江南的补给线，进而可以尝试打通绕过朝鲜经虾夷联结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的路径。
构想很美好，但是摆在面前的困难也很多，舰船的建造，不仅仅是要招募江南商贾北上，同时还需要从西夷人那里获得工匠技师和造船技术，这甚至还需要火炮技术，每一样都是难题。
关键在于从造船到造炮，都不是一个单纯的造船造炮问题，还涉及到一系列的工业技术体系链条。
像造船涉及到木材的烘干和加工，原来大周是采取自然烘干，这样最好，但是在时间上却明显难以满足，动辄两三年的烘干，谁受得了？这才有烘干房的出现。
像火炮就更麻烦了，涉及到材质提升，那有需要铸锻技术和炼钢技术的革新，还涉及到火药的改良，涉及到各类加工技术和设备的革新，而在欧洲，这些东西都不算是特别高深了，但在大周，却明显已经落后了，这也就还涉及到整个技术人才体系的培养。
冯紫英和沈有容探讨了许久，都认为通过纯粹的私下招募甚至挖人来帮助大周设立制造西夷舰船的办法虽然可行，但是在时间上可能会相当长，但如果要通过相对公开的招募方式，可能就要和佛郎机人的官府和红毛番的组织——东印度公司打交道了。
沈有容并不知道红毛番的背后是什么，也就是荷兰人的东印度公司，但冯紫英却知道。
只有许以重利，才能让佛郎机人和红毛番动心。
和沈有容的观点不同，冯紫英认为大周要想在造船技术和火炮技术上获得更多支持，恐怕还得要把心思放在荷兰人以及荷兰东印度公司身上。
因为在这个时代，荷兰人虽然已经在欧洲摆出了海上马车夫的霸主架势，但在东方的势力还相当孱弱，远无法和在吕宋已经根深蒂固的佛郎机人（西班牙和葡萄牙共主联邦）匹敌。
荷兰人渴望获得商业利益，特别是一家以牟利为主的商业公司，拓殖的目的仍然是赚取利益，荷兰东印度公司十七人董事会每年都需要审议公司的目标和对策，只要能为其带来丰厚利润的事情，他们都敢于去做。
对大周和日本、朝鲜的市场与商品，荷兰人垂涎已久。
而先来一步的西班牙现在则成为了他们的拦路虎。
则牢牢的卡住了吕宋这个通往大周和日本朝鲜的要害之地，所以荷兰东印度公司不得不在去年冒着与佛郎机人彻底翻脸的危险夺取了安汶，以求在东方获得一个真正的立足之地。
只有利用这一点，才能让红毛番（荷兰人及其东印度公司）心甘情愿的为大周所用，起码在这个时候，荷兰东印度公司还从未想过要和大周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开战，甚至在今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都还没有这个心思，这就是机会。
虽然只是两个时辰的长谈，但是冯紫英已经基本确定了沈有容是一个非常合适的水师统帅人选，不仅在于其精通水师事务，而且他还目标明确，知道未来大周需要一支什么样的水师，知道如何去建设这样一支水师，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只知道一味照搬以前，那恰恰是冯紫英最担心的。
现在的问题就是要这样一个人推荐给王子腾，推荐给兵部，而这还需要冯紫英花一番心思来解决。
像登莱水师主帅这样的职务起码需要一个卫指挥同知，从三品的官职，好在原来沈有容就是从四品官员，这样跳升两级的情形在大周不多见，但是不鲜见，属于有人脉背景又有实打实功绩表现就能做到的。
但对于一个丁忧三年然后又闲置了一年，甚至可能不得兵部待见的武官来说，就不容易了。
冯紫英和兵部尚书张景秋关系一般，虽然对方对他印象不错，但更多的是在一些军务工作上的认同，却没有多少私人交情，不过好在柴恪即将回京，兵部左侍郎空缺日久，他回来之后应该就要接任兵部左侍郎，在这一点上，冯紫英有信心做通柴恪的工作。
至于王子腾这边，反倒是好解决了，对方有求于自己，同样也可以实现利益互换，对王子腾来说，一支能迅速打通辽南——登莱后勤补给航线的水师舰队才是最重要的，而王子腾也并无意在登莱总督位置上呆多久，只要能满足他的需要实现他的政治目的即可。
回到家中，已经是天黑尽了。
居然没有留自己吃顿饭，嗯，还想把酒言欢呢，看来这位沈有容在讨好上司的能力上还是欠缺了一些，难怪兵部那帮人都不待见他。
不过对于冯紫英来说，这不重要，一个水师统帅只要明白目标，执行力够强就行了，若是过于圆滑或者考虑个人利益，他还真担心对方会被王子腾这等人拉下水。
回到家中冯紫英用完晚饭，便进了书房开始写自己今日所获。
这是他从去江南时开始养成的习惯，每到一地，所见所闻所感，有所得，甚至回忆起前世中的某些东西，觉得有用有价值意义的，都可以便随便写一写，有些像日记，但却不定时，只有觉得有所获时，才会动笔一写。
当然这个收获也指多方面的，对人，对事，自己的感悟，都可以笼而统之的写一写，这可以作为自己日后积累或者著书立说的资料。
像今日和沈有容的种种探讨，包括勾起自己对前世的一些回忆，他都把它记了下来，像荷兰的东印度公司，英国人此时正在印度的攻略，和荷兰的关系，以及西班牙葡萄牙共主联邦与荷兰人之间的矛盾，马尼拉大帆船运来的海量白银，这些都让冯紫英回忆起不少。
“爷，太太和姨太太请你过去。”金钏儿来召唤，让冯紫英很意外，“这个时候，没说设么事儿么？”
“太太没说，不过姨太太和太太应该是商量什么事情才对，奴婢听明珠说姨太太和太太说了许久的话了。”金钏儿的确要比云裳、香菱都更会处事儿，来的时间比云裳和香菱都短，但是很快就和大小段氏身旁的大丫鬟们实现了“和睦共处”，连香菱和云裳都很惊讶金钏儿是怎么做到的。
要知道自打爷拒绝了这几个丫鬟可能到爷屋里的可能性之后，这几个丫鬟就一直看云裳和香菱不顺眼，没想到金钏儿来了却迅速打开局面，让明珠、明嬛等几个大丫鬟都不敢再轻易寻衅。
冯紫英有些疑惑，不过还是迅速就过去了，看到母亲和姨娘坐在屋里炕上，脸色神情倒也没有多少异常，心里也就放下来了。
“娘、姨娘可是唤儿子有什么事情？”
“铿哥儿，你也回来几日了，你去江南之前你爹和你老师就已经去信和沈家说的差不读了，后来在你去江南时，家里的聘礼也已经送到了沈家，这事儿就算是定了下来，但具体成亲时间，两家还要商议一下，娘也想问问你，看什么时候合适，娘也知道你现在很忙，所以你得自个儿把时间腾挪出来，但也不能再拖了。”
段氏倒也心平气和，“沈家那边情况我也打听过了，姑娘很知书达理，而且各方面条件都很好，书香世家，娘希望你能早日娶过门，也好让你大伯那一房早些开枝散叶，也对你大伯九泉之下有一个交代。另外，娘也要和你商量一下我们三房这边的事情，……”
冯紫英心中一凛，恐怕这最后一句话才是自己母亲的主要意图。
至于大伯那一房的事情，是早就定了下来，具体时间也不过就是两家说合一下，选个好日子罢了，最迟也不会晚于明年，而且可能今年的可能性最大，毕竟这会儿也刚二月。
“娘，沈家那边的事情，儿子没有异议，至于时间上，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放在下半年或者明年上半年吧，这两三个月恐怕我还得要忙一段时间去了。”冯紫英小心地观察着自己母亲的神色变化，“至于您说的咱们三房，娘，那就不必太忙吧？而且儿子觉得大房这边定下来，三房儿子希望找一个条件也不逊于大房的，您觉得呢？”

第八十八节 姜是老的辣，舌绽莲花
“不忙？”段氏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的意思，“铿哥儿，你今年就要满十七了，你看看你身边你这么大年龄的，哪一个还没有成亲？许多人都已经有儿有女了。大房是大房，那有了孩子那也是为你大伯一方传宗接代，为娘没别的想法，总得要让你们老冯家三房这一脉有香火继承，不然日后你娘和你姨娘都没脸进你们冯家宗祠！”
语气里没有任何回旋的味道，冯紫英知道有些麻烦了。
自己老娘的性子他还是清楚的，平时不怎么管事儿，像府里边大小事务都是姨娘一手操持，她顶多就是定期过目一下账目，其他事情都懒得管，但唯独自己的事情她就格外上心，特别是成亲这事儿。
现在这架势，肯定是有什么原因，也让老娘觉得是时候解决自己婚姻之事了，不过他还没弄明白，但不管怎么，他也觉得也许是该摊牌的时候了，林家那边也该有一个交待了。
“母亲是怎么想的？”冯紫英也郑重其事起来，让段氏也有些诧异，难道铿哥儿知道了一些什么？
“这三月里你不在家，有几家托人来说亲，娘也和他们说了你兼祧的事儿，他们并不在意，也就是说你三房这桩婚事儿，有两三家，娘托人去了解了一下，各方面条件也不错，也和你父亲通了信儿，你父亲的意思是还是要多征求你的意见，嗯，你爹现在是有些惯着你了，……”
很显然段氏对这等婚姻大事丈夫居然要征求冯紫英的意见有些不满。
虽说儿子在外边儿很有出息，声名大噪，朝廷里也是交口称赞，但是他毕竟才十六岁，对于婚姻之事的意义哪里及得上自己了解那么深刻，但丈夫说了，她又不能不尊重丈夫的意思，要不她早就要选一个最合适的定下来了。
“母亲，儿子都马上十七了，去年去西疆一行，和父亲也在一起，父亲也对儿子十分满意，认为儿子做事稳健持重，老师替儿子选下沈家女时，也曾先征求儿子的意见，这才和父亲通信定下此事，所以儿子觉得自己可以对自己的亲事有足够的认知判断能力。”
冯紫英已经意识到了一些问题，他必须要抢夺回主动权，这桩婚事的主动权必须要回到自己手上，否则自己老娘又要生事儿了。
不出所料，段氏一脸愠色，“铿哥儿，你翅膀长硬了？你的亲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房我就不说了，可三房必须要由娘来做主！”
“母亲，儿子有儿子的想法，父亲都很尊重儿子的意见，您也知道儿子现在的情形，什么长房、三房，长房那边也没有长辈了，还不都是您的儿媳妇？日后还不都得要孝顺您？所以您不能说不管长房的事儿，父亲常年不在，那长房那边有事儿还得您和姨娘来过问操心啊，万一有了孩子，那还不是儿子的血脉，不是冯家血脉？”
冯紫英不动声色的寻找话题入口，开始寻机击破自己母亲逻辑思维。
“长房那边老师替我下聘了沈家女，沈家是老师的同年，现在是东昌知府，您也知道咱们老家是山东，这一门亲事难道父亲母亲不满意？”
段氏一窒，她对沈家这门亲事当然是满意的。
她了解过沈家不但是苏州名门，而且书香世家，家中多出读书人，沈珫也是进士出身，现在是四品大员，还是冯家老家的父母官，这样的亲事，怎么能不满意？
但更打动她的还是冯紫英那句都是自己的儿媳妇。
长房媳妇也是自己儿媳，儿子的孩子都是自己的孙子，这话没错啊，铿哥儿是自己肚里掉出来的肉，他的孩子难道不是自己的孙子孙女？
法理上是长房的，那又如何？
长房那边也没长辈，这冯家三房那也要等到下一代才说得上各自开枝散叶了，现在其实就相当于是自己儿子娶两个儿媳罢了。
冯紫英这句话说到了她的心坎上，虽然她脸上还是愠怒之色，但是内心里却舒服了许多。
“铿哥儿，沈家这门亲事娘当然是满意的，娘也当然不会不管长房那边的事儿，如你说的，若是沈家女日后有出，还不是你的儿女？你是娘唯一的儿子，难道你的孩子娘还能不认不成？”
段氏脸色慢慢好看起来。
见有戏，冯紫英趁热打铁，“儿子也想过了，若是和沈家女成亲之后有了孩子，那孩子日后在宗祠里可以延续长房香火，但日常还是叫爹和您爷爷奶奶，咱们各归各，……”
段氏心花怒放，张嘴就要答应，但是又转念一想，踌躇着道：“铿哥儿，这合适么？会不会有人说闲话？”
“能有什么闲话？总归不过是小孩子嘴巴上喊而已，宗祠家谱里边写明不就完了。”冯紫英哪里还能不明白母亲的心思，这显然是心动了，“再说了，我不是您儿子，我的儿子姑娘不喊你喊奶奶，喊什么？”
段氏眉花眼笑，想想也是，就这么一家子里边，都是血脉相连，谁还会计较这个？
小段氏见自己姐姐两三下就被铿哥儿给哄得喜笑颜开，心里也在暗笑，这铿哥儿肯定是有什么事儿，才会如此讨好自己姐姐，且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也是，那敢情好。”段氏脸都笑出褶子来了，一边向着自己妹妹道：“婉琴，这下咱们这家就大了，若是能早些成亲，沈氏没准儿明年就能给我带个孙子出来，但铿哥儿，三房这边的事情也得要提上议事日程，不能拖，我和你姨娘，还有你爹，趁着现在身子骨还好，也想多带几个孙子孙女。”
“是啊，姐姐说得对，铿哥儿，长房这边要尽快，但这边也得要抓紧，咱们三房这边若是能成亲，没准儿等两年，姐姐就能孙儿孙女绕膝承欢了。”小段氏瞥了一眼冯紫英，“铿哥儿，这两月里，起码有十来家登门，都是冲着你来的，人家也不在乎长房三房，只要能嫁入冯家就行，姐姐也都挑得眼花缭乱了，嗯，北静王的妹妹，水中棠，姐姐很满意，还有东平郡王的嫡女，穆菡，那也是非常合适，还有修国公府侯家嫡女……”
冯紫英眉头陡然皱了起来，一听这些，就知道全部都是来自武勋家族，而且甚至连人家闺名都打听到了，这显然就是动了心思了。
可北静王那是能沾的么？水溶那厮日后能有什么果子吃都说不清楚，能不能善终还要看他自己的表现和永隆帝的态度。
还有那东平郡王，明显都是逐渐边缘化的角色，永隆帝对这帮武勋是很不感冒。
北静王和太上皇搅得太紧，甚至和义忠亲王也是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东平郡王倒是比较明智，但是府上没有什么有出息的人才，眼见得就是这般慢慢没落下去，这郡王又值几个钱？到时候还不是树倒猢狲散。
至于修国公这些就更不用提了，冯紫英也没那么多心思去过问，既不熟悉，也没有什么特别，自己何须要去费神费力的去琢磨？
“母亲，姨娘，这些都不合适。”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而且儿子也有考虑了。”
“都不合适？你有考虑了？”段氏冷笑，“我就说嘛，怎么铿哥儿今日嘴变得这么甜了，原来是早就有准备啊，不合适？两位王爷的妹妹嫡女都不合适，国公家的嫡女也不合适，那你给我说谁才合适？你老师替你找了一个书香世家，你父亲也来信说这是文臣嫡女，对你日后有帮助，那好，总不会三房也要再找这一样的吧？”
“……，铿哥儿，冯家是武勋世家，同气连枝，恐怕也不能忘本，你娘虽然不懂许多事情，但是也知道若是一下子想要和自己的出身划清界限，怕不合适，也会遭人诟病，便是你老师那边恐怕也不会认同，你爹当初那么难，也没敢说就和那些人不来往了？再说了，现在像王家、牛家这些不也在支持你么？”
冯紫英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自己老娘，还以为自己老娘就这么随便被自己哄好了，现在看来，自己老娘是早有准备啊，这才是姜是老的辣呢。
不过他既然敢挑明摊开，自然有准备。
“母亲，儿子从未说要自己的出身划清界限，相反，儿子还觉得自己的出身会是儿子将来的很大助力，您也说得没错，王公和牛公现在和我们冯家关系密切，儿子也有很多事情有求于他们，当然他们也希望通过儿子来和老师他们那边沟通协调。”
冯紫英的话也让大小段氏都有些意外，交换了一下眼神，大段氏才问道：“那你是何意？”
“关键在于您说的那些都不合适，您对很多事情也不了解，北静王爷那位妹妹，我知道，的确京中上门提亲的人不少，但是不适合儿子，具体原因儿子此时不说，若是娘有机会不妨写信给父亲，父亲肯定不会同意。”冯紫英沉静自若，“东平郡王那边略好，但东平郡王府上这么些年来一直不顺，冯家不宜和他们穆家结亲，若非如此，荣国府贾家贾宝玉为何不向穆家提亲，贾家和穆家关系可比我们冯家与穆家关系密切太多了。”
“那修国公侯家……”
“娘，四王八公，都不合适，您应该看得到这几家的情形，修国公侯家和我们素无往来，他们家内里底细也不清楚，而且娘和姨娘在这里，儿子丢一句实话，皇上对四王八公印象不好，相比之下像我们这些十二侯一类的寻常武勋反而要好得多，您看看牛公这京营节度使才当了多久，便打发出京了，而现在京营节度使都没有任命，宁肯空着也不让牛公当，您想想，……”
冯紫英这一番半真半假的话把大段氏给说得犹疑起来，倒是小段氏在一旁悄悄用扇子遮面微笑，慌得冯紫英赶紧使眼色给自己姨娘。

第八十九节 难题难解
“姐姐，铿哥儿说的这些也非毫无道理，不过铿哥儿，你这婚事还得早定，这些武勋之家若是不合适，难道你还打算通过你老师他们在文臣家庭中找一个合适的？”
毕竟是自己从小带大的，冯紫英这挤眉弄眼，小段氏便明白冯紫英多半是心里有人了，但如果有合适的人选，为何不大大方方的提出来，难道说家里还能不同意？
“是啊，铿哥儿，这事儿不能拖，既然你觉得这几个不合适，那娘这里也还有一些人选，嗯，其中亦有不少是朝廷里文臣家族女子，……”大段氏不知道自己妹妹这是在为儿子做局，也点头称是。
“娘，姨娘，其实儿子有一个心仪对象，而且也得到了老师的首肯，只是还没来得及禀告娘和姨娘，原本说等这几日忙过了再来说这事儿，但今日娘既然和姨娘说起，那儿子也就是挑明说便是。”
冯紫英抿了抿嘴。
他还真有些紧张。
原本是打算先把自己姨娘思想工作做通，让姨娘来帮忙圆转，但现在自己母亲和姨娘打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就只能靠自己和姨娘之间的默契了，好在姨娘疼自己，自小就和自己有各种配合，多半是能帮自己圆转的。
“哦？”大小段氏都一下子来了兴趣，自己儿子自己瞧上的，这可新鲜了。
这个时代可不兴什么自由恋爱，青年男女之间见面的机会都很少，便是偶然见面，也不过是萍水相逢，难道还能是一见钟情？
“谁家姑娘？”大小段氏异口同声。
“其实娘和姨娘都知道，只是没见过面而已，嗯，林家姑娘，就是两淮巡盐御史林海的嫡女林姑娘，也是荣国公家赦世伯、政世叔的外甥女，贾府老太君的嫡亲外孙女。林家祖上也是列侯，也算得是武勋之后，不过林公却是读书人出身。”冯紫英落落大方地道：“儿子在临清和她相遇，一直觉得颇为有缘，后来在贾府里边也见过一两面，嗯，而且林公和沈公与乔师都是同年，林公是当年春闱的探花。”
冯紫英这么一说，大小段氏都回忆起来了。
铿哥儿临清一行，的确救了几个人，一个据说现在都是金陵知府了，还有一个就是林家姑娘，另外还有一个是原来金陵薛家的二房，和荣国府也是扯得上亲戚关系，后来还和冯家有了生意合作往来。
“铿哥儿，这林姑娘年龄怕是有些小吧？”大段氏迟疑地道：“现在她还住在荣国府？”
“嗯，林姑娘比儿子小三岁，现在没住荣国府了，因为林公生病，前次儿子下江南时，林姑娘也正好回扬州去看望父亲，现在尚未回来呢。”冯紫英介绍道：“此番儿子南下公干，也见过林公，嗯，不瞒母亲，林公对儿子的事业帮助也很大，儿子也向林公表达了对林姑娘的爱慕之意，林公没有反对，……”
大段氏皱起了眉头，但是见儿子说得这般情真意切的，她也不好反对，只是迟疑着道：“铿哥儿，这林姑娘年龄太小了，若是要和你成亲，怕是要两三年吧？你这婚事如何能拖到两三年后去了？”
大段氏心里有些不愿意，那意味着自己要抱这三房孙子，起码要三四年去了。
这年头虽说十四岁便可成亲，但是大家也都知道女子年龄太小，生孩子极易难产，死亡率很高，一般说来都要求女性最好要十六岁之后才能说孕产，最好在十八岁之后生育，这也是这个时代很多夫妻女子往往比男子更大一些的缘由。
冯紫英也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缓缓点头：“母亲的担心儿子知道，但是您想想，若是今年或者明年儿子和沈家女要成亲的话，嗯，那也就意味着明年也许沈家女就可能有身孕，如果生下孩子没准儿就是后年了，而如果现在儿子和林姑娘定亲，等到沈家女那边生下孩子，也差不多就是两三年后了，到时候儿子和林姑娘成亲，不是正好赶上？”
冯紫英这是紧往最好处设想，让母亲心里有个记挂。
若是不把这番心思先打消掉，只怕在母亲知晓林丫头的身子骨时，反对之意就会更激烈。
现在让她心里先接受了这个三年后来成亲的现实，然后便是知晓林丫头身子骨弱了点儿，但想到是三年后，林丫头长大了几岁，肯定也能好许多。
如果再能辅之以有一个庶出姐姐作为媵，就像自己姨娘这样陪嫁过来，母亲接受度就要高许多了。
而且提出有一个庶出姐姐陪嫁过来，作为自己姨娘肯定首先从心理上就更有认同感，毕竟每个人都更喜欢和自己身份近似的，这样也算有一个有共同语言的家庭成员，这样姨娘也能更帮自己说话。
冯紫英考虑不可为不细致不周全，把大段氏和小段氏的心理都揣摩透了，为此他也是很花了一些心思来考虑策略，就是担心母亲作梗。
大段氏被儿子勉强说服了，如果说明年沈氏就真的能替自己怀上一个孙子，后年生下来，的确这两年间也就这么一晃就过去了，三年时间好像就没有那么长了，倒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嗯，铿哥儿，这林姑娘身子骨如何？”这是大段氏最关心的问题，先前冯紫英说了那么多，这林家勉强可算是武勋之后，但是又是读书人出身，还是探花，那的确还是非常合适，但最关键的还是能不能生养。
冯紫英心中叹了一口气。
母亲是最看重这个的，无他，自己老爹去了一妻一媵两妾，就是母亲生了自己，而三个姨娘只有一个生了女儿，究竟是谁的毛病，谁也说不清，总之太单薄。
所以母亲也是一门心思要想找个能生养的儿媳，这样若是正妻能多生几个嫡子，那整个家族也就稳固了，妾生庶子在有嫡子的情况下才好，若是没有嫡子，免不了就要起纷争了。
“林姑娘现在还小，身子有些单薄，不过儿子从张师那里讨了一个习练方子，让她去年就开始习练，这一年大有效果。”冯紫英不敢撒谎，这事儿一问就知道，若是知晓自己撒谎，那母亲会更反对。
一听这话，大段氏眉毛便竖了起来，声音也一下子尖利起来，“身子骨不好？那不行！绝对不行！”
“母亲，不是身子骨不好，而是她年龄太小，所以儿子希望她长得更健康一些，这样也符合您一成亲就能替你生下儿子的愿望，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你觉得她能长得多结实不成？又不是乡下姑娘，成日风吹雨打的，……”
冯紫英无奈地道。
他原本还想缓一缓，等到母亲了解了林黛玉的情形只会，再来说会有一个陪嫁的庶出姐姐，这样可能更稳妥，但是看母亲眉毛倒竖气势汹汹的样子，知道不把这事儿掰扯清楚，恐怕自己母亲就要强行替自己订一门亲事了。
“那我不管，铿哥儿，娘早就说过，什么事情都可以依你，唯独这事儿，必须要由娘来做主，便是你爹在，也一样！”大段氏气势如虹，连身体都直立起来，显然是触及到了她的逆鳞，“铿哥儿，你也别给娘说东说西了，娶妻纳妾，娶妻须得要由娘来做主，身子骨不行，那就绝对不行，娘不会去冒这个险！纳妾随便你铿哥儿自己做主，娘绝不过问！”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母亲，这林姑娘儿子也是娶定了，而且就是咱们这三房！儿子已经给林公承诺，另外林姑娘还有一个庶出姐姐，比林姑娘要大三四岁，是林公在苏州时所纳一个妾室所出，林公也愿意让林姑娘这位庶出姐姐作媵陪嫁过来，林姑娘这个姐姐身子骨十分康健，是个能生养的，……”
此时冯紫英也顾不得了。
到现在他也没见到过林丫头的这位带发修行的姐姐，汪文言那边也一直没有和他联系，估计应该是在京里还没有找到。
现在他只能信口胡诌了，林丫头的身子骨情况是一问就能知晓的，但这位庶出姐姐却没人知道，先把这事儿抖落出来稳住母亲的心，另外也能让姨娘好插话。
“哦？”大段氏迟疑了一下。
以媵陪嫁不是随便什么家庭婚姻都可以的，一般说来都是大家族之间的联姻，而且要牵扯到极大的利益才会有这样的安排，而且陪嫁媵的情形也不多见，更多时候都是陪嫁丫鬟，毕竟谁会还没成亲就先担心起没后嗣的问题来了。
像冯段两家联姻，那也是因为冯家是临清望族，而段家是大同豪门，而冯家长房当时只有一子还年幼，二房无出，所以现在三房婚姻时才会如此考虑，后来长房那一子也果然夭折了。
所以当大段氏年过三十还无出的时候，便按照约定娶了小段氏为媵，而小段氏一嫁入冯家，大段氏便有了身孕，都说是小段氏带来的喜气。
所以小段氏也才能在冯家地位如此高，连大段氏一直把小段氏视为亲妹，感情甚笃，甚至将冯紫英从小就交给小段氏带大，就是觉得小段氏有福气能保佑冯家这个独子。
这个时候小段氏插话了，“铿哥儿，你说的是真的？那姑娘真的是林公庶出？”
“姨娘，这等事情谁还敢欺瞒？只是林公嫡妻是荣国公贾家嫡女，所以先前一直不敢声张，后来其妻过世之后，林公几次欲迎回这位姑娘，但是有相师说这位姑娘需要在方外之地修行十年，方得福缘，所以……”
这个时候冯紫英也只能信马由缰的发挥想象力，反正有这么回事儿，至于其他细节，不必太过计较。
小段氏看了一眼自己姐姐，缓缓点头：“铿哥儿，若是你说属实，这位姑娘身子骨康健，那倒是可以考虑，不过铿哥儿，你就真的认定了林家姑娘？究竟是你觉得和这位林姑娘有缘，还是这位林公对你日后仕途帮助甚大？”
听得姨娘这么一说，冯紫英哪里还不知道这是姨娘在帮自己抬轿了，心里大喜，这才缓缓道：“娘，姨娘，林姑娘的确是和儿子有缘，所以儿子也认定了她，这一次去扬州，林公对儿子帮助极大，此番回京之后，娘和姨娘都应该知道，皇上和内阁诸公都极为重视儿子提出的开海之略，其中就涉及到还有一桩大事儿需要在扬州去办，估计再等上半个月，儿子恐怕还要去一趟扬州，……”
被自己妹妹先就把话调子定了，大段氏有些不悦，埋怨地瞪了一眼自己妹妹，轻哼了一声道：“铿哥儿，其他都好说，就是这两位姑娘情况娘是要问清楚的，甚至娘要亲自见一面心里才踏实，其他都由你，唯独这个娘要眼见为实！”
给冯紫英使了一个眼色，小段氏接上话道：“姐姐这话说的是，起码要见一个，心里才踏实，铿哥儿，姐姐也是为你好，日后有嫡子，你这后院才稳，才不会乱。”
冯紫英知道能够争取到这样一个结果算是不错了，只是母亲这要求见一面却有些麻烦。
自己须得要在林如海去世之前把婚事敲定下来，才算是给林家一个交待，但现在母亲这一关过不了，那就休想。
自己总不能去把林丫头从扬州接回来让母亲见一面吧？而且见了也多半是不满意，甚至可能弄巧成拙。
只是见姨娘给自己是使眼色，冯紫英也清楚再争下去，只怕还会激起母亲逆反心理，甚至更觉得这里边有猫腻，不如下借坡下驴，下来之后再来商议如何解决这道难题。
带着郁闷的心情离开母亲的房间，冯紫英回到自己小院，琢磨着该如何来应对此事。
林黛玉肯定是不合适的，但是她那位庶出姐姐呢？
汪文言说他安排人来京城寻找了，论理时间上也差不多，若不是有什么特别情况，应该有一个结果了才对，怎么现在都还没联系自己？

第九十节 夺气运者
“确定不在牟尼院中？”吴耀青摩挲着下颌，虽然他竭力想要用官话遮掩他的口音，但是因的确很少来北方，这淮扬口音却很难完全避免。
“吴大人，我们几组人都分成了几拨轮流守候了三日，而且也乔装打扮进去查探过，牟尼院很小，若是有外人的话，应该瞒不过我们。”接话的刀条脸汉子是吴耀青从苏北招过来的，他长期带着人跑徐州到通州这一段，也经常入京办事，这一次就把他叫来了。
“不可能，我们得到的消息就是在牟尼院。”吴耀青消息自然是来自汪文言的，很准确，不会有问题。
“那是不是前期我们委托人先来摸底时暴露了行迹，引起了对方的注意？”刀条脸汉子也皱着眉头。
他确定自己这帮人应该是没出什么差错，但之前因为刚进京，这边又催得急，不得已，他只能委托京师城这边几个熟人，其实也就是京师城中的光棍剌虎帮忙先查探一下牟尼院近期外地来挂单或者临时落脚的僧尼。
“怎么，你那几个朋友不靠谱？”吴耀青一听便心中一沉。
“不好说，当时吴大人您催得急，我在这边也不太熟悉，只能托几个朋友先查一查，您也知道他们是在京师城里张狂惯了的，牟尼院又是城边上的寻常小庙，我估计他们难免就会有写些不太注意，不过我没告诉他们我们要找什么人，只让他们了解近期有无外来僧尼挂单落脚，尤其是南直隶那边来的。”
刀条脸汉子说的话很客观，没有推诿什么。
吴耀青摇了摇头，那估计就应该是这上边出了问题了，只不过这目标未免太警惕了吧，就这么一下，就先溜了藏了起来，这是京师城诶，谁还敢干个啥不成？
“那对牟尼院中的僧尼可有什么办法？”吴耀青冷静地问道：“还有，你不是说你们当时就派人在牟尼院外守候么？那么这些僧尼出来去了哪里？你们应该有跟着吧？”
“吴大人，牟尼院虽小，但是这京师城中寺庙太多，都是相互有联系的，若是贸然行事，怕是徒生事端。”刀条脸男子摇头，“不过你说的跟踪我们都跟上了的，因为当时我们也不了解情况，凡是牟尼院中出来的僧尼，我们都有掌握，主要是去城内安仁草场东边的护国寺，还有就是安仁草场北边的定慧寺，嗯，现在改名定慧庵了，另外再有就是去更北面的鹫峰寺，其他并无别的去处。”
“鹫峰寺和护国寺都是以僧人为主，不接纳尼姑挂单寄宿，如果他们要藏入鹫峰寺和护国寺恐怕可能性不大，但是定慧庵就不好说了。”刀条脸踌躇了一下，“我也托朋友去查探过，护国寺太大，香火极旺，如果没有内部配合，没法查，鹫峰寺也一样，都是京师大庙，寻常人根本挨不上边，除非是官府比如顺天府或者龙禁尉的人。”
“你觉得藏匿于哪家可能性最大？”吴耀青径直问道。
时间不等人，他需要尽快找到对方，而且还要说服这个带发修行的姑娘跟他一块儿回扬州，这也是一桩麻烦事儿，听汪文言那边传来的消息，说这丫头性子古怪，身份特殊，而且又不能用强，所以还很棘手。
“应该是定慧庵，定慧庵原来是定慧寺，十多年前才把其他僧众安排到鹫峰寺和护国寺，这里就变成一个纯粹的尼庵，这定慧庵很小，只接纳尼姑，而鹫峰寺和护国寺都是声名极大的寺庙，不可能会为谁破坏规矩。”这一点刀条脸倒是很肯定地回答了。
“那就重点放在定慧庵，还等什么？”吴耀青皱起了眉头，这帮人怎么办事儿越来越不利索了？是闲得太久了还是怎么地？
“吴大人，没那么简单，这京师城可不比徐州或者扬州，遍地都是达官贵人，则定慧庵之所以从寺庙改为尼庵，据说就是因为忠顺亲王妃把这里当做了修行之地，经常来这里小住，所以才把僧众遣散到了鹫峰寺和护国寺，寻常人去上香可以，可如果要想去搜查，恐怕就是顺天府的衙役都得要掂量一二，忠顺王府有几名护卫长期住在那里，我们去恐怕就要惹麻烦。”
吴耀青顿时就觉得这事儿麻烦了，忠顺亲王是何许人他当然清楚，当今圣上一母同胞弟弟，而且极为得宠，若是这定慧庵是忠顺亲王妃选的清修之地，自己若是带人去上门查探，那就要惹出祸端了。
吴耀青原本是想要把这事儿漂漂亮亮的办好再去联系那一位的但没想到这京师城的确不一样，虽然自己能动用一些地下资源，但是真正遇上了这京师城里的龙虎，那就不能轻易行事了。
“这样，你们继续查鹫峰寺和护国寺，不能放过任何可能，定慧庵的事情我来处理，另外人还得要盯着牟尼院，防止万一。”
……
“你们确定在定慧庵？”冯紫英有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中年男子。
四十岁不大，面目普通，走进大街便会泯然众人的一张面孔，但是汪文言却和自己说过，他所统辖的团队中有几个人都是各有所长，这吴耀青就是其中之一。
像曹煜精于策划和构思，做事精细严谨，拿出来的策划几乎从无差错，所有问题只要你提出来的，他都能考虑到。
像这个吴耀青便是专门负责外联中对民间事务这一块的，三教九流都基本上能搭上线，而且极有手腕，善于运用自家手中资源把这些民间势力统合起来，发挥特别作用。
当然也有局限性，就是毕竟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只限于南直地区，所以他在南直地区可谓游刃有余，在浙江和江西、鲁南也广有人脉，但是在更远的地区，比如北方诸省就力有未逮了。
还有那个顾登峰，专门负责联络协调官府层面的事务，在南直乃至浙江、江西地面上的，无论是上至南京六部都察院，还是各省的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和都司衙门，乃至下边的分巡道、分守道，以及漕运、户部钞关，乃至宫中派出来的税监，他都能扯上关系，也是一个十分得力的人物。
冯紫英当然明白汪文言的意思，是想要把整个团队保留下来，自然要多谀美之词，但以汪文言的水准，能当得起他的这般称赞，肯定不会差就是了。
冯紫英素来讲究用人不疑，既然认可汪文言，那么就会放手交给对方去做，如果他觉得这支团队有保留价值意义，那么就保留下来，甚至还可以再扩展壮大，无外乎就是花银子的事情。
在这一点上，冯紫英可不像一般士绅官员那般，死抱着银子不松手，银子花出去才是银子，否则就是一堆死货。
“基本上可以确定，鹫峰寺和护国寺是京师有名大庙，戒律相对严格，寻常僧尼进庙可以，但是挂单留宿有严格规定和登记制度，而且两座寺庙都不接纳女尼，这不可能违反，而这位妙玉姑娘和其师傅了缘师太虽说在苏州蟠香寺小有名声，但是放在京师城里就不算什么了，不可能让护国寺和鹫峰寺为其破这种例，而定慧庵不一样，本身就是接纳女尼的，而且有忠顺亲王这种关系，所以如果我是妙玉姑娘感觉到有外界威胁的话，也会选择定慧庵藏身。”
吴耀青知道自己找上这一位就意味着自己的任务没能圆满成功，但他不是那种为了任务就不顾大局后果的，把自己前期做的工作和盘托出，讲明出问题的原委，这才是当下属的正确方式。
“当时下边人委托京师城这边人先行查探，估计应该是露了行迹，所以引起了妙玉姑娘警惕，但当时我们也安排了人留守牟尼院外，只有三拨人在我们赶到开始全面查探牟尼院时离开，分别去了鹫峰寺、护国寺和定慧庵，所以基本上可以锁定，定慧寺可疑最大。”
冯紫英对眼前此人的印象其实很不错。
虽然对方没能完成任务，但是前期做的工作却是相当扎实可行，一步一环，有条不紊。
只不过他们的根基在南方，对于京师这边还是少有跟脚，所以才出了这等差池。
若是能和倪二那帮人合作起来，倒是可以把扬州到京师城这一线打通了，南北都能有得力可用之人了，但倪二那帮人下边干些杂活儿行，还得要像吴耀青这样的人来统合策划。
定慧庵冯紫英当然是知道的，一座小尼庵，阜财坊西南角中街胡同上，已经挨着城墙边上了，靠着安仁草场。
之所以冯紫英知道也是因为那座尼庵挨着护国寺不远，当初黛玉她们觉得护国寺人太多太吵，一度想去定慧庵上香，不过定慧庵太冷清，也就作罢。
只是没想到这里会是忠顺王妃的清修之地，这才会让吴耀青他们觉得棘手，不敢轻举妄动。
也罢，自己正好也要见忠顺王，而且这妙玉姑娘现在还成了自己救命稻草了，老娘要一见才肯答应，等等，妙玉？
呃，难道是《红楼梦》中的带发修行视一切为俗物，只对宝玉青眼相加的妙玉？
那怎么办，宝玉兄弟？冯紫英一时间觉得自己难道是真的来夺贾宝玉气运的，你的一切都该是我的了？

第九十一节 交锋，忠顺王
见冯紫英面色阴晴不定，吴耀青一时间也不知道这一位未来的东家是怎么想的。
忠顺亲王那边的确不好处理，皇上同胞兄弟，而且极为得宠，这一位东家据说也是颇受皇上宠信，正当大用，若是因此而恶了忠顺亲王，进而影响到在皇上那里的印象，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他哪里知道冯紫英却是在想着若是连这妙玉都嫁了自己，那这《红楼梦》一书中的十二钗正册副册又副册里边，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会落入自己魔爪？
宝玉知道了，会不会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万艳同悲千红一哭？
哦，呸！凭啥说跟了自己就是悲就是哭？
跟了自己才是解脱，跟了宝玉那等没担待的，那才是一辈子没了个盼头。
好像自己也没有那么“荒淫无道”吧？
除了宝黛，现在确定入了自己府里的也就是香菱和金钏儿玉钏儿两姊妹而已，呃，当然如果宝黛嫁入冯府，那紫鹃和莺儿估计也是跑不掉的。
但其他呢？
正册里的四春，元春，不必想了，真要给永隆帝戴帽子，那估计自己得当到曹操司马懿的份儿上才行。
迎春，贾赦那厮怕是不肯让女儿嫁给自己为妾的，也不必说了。
探春，其实这才是冯紫英颇为心动的，只是奈何这等情形下，也是难上加难。
惜春，印象颇深，粉妆玉琢，性子清淡，灵气逼人，和《红楼梦》书中所描述的有些不大一样，不过年龄差距太大，冯紫英从未想过。
还有谁？史湘云，自己倒是挺欣赏她这性子的，但估计有缘没分，当个朋友就好。
凤姐儿？嗯，这个，心有欲而礼不足。
其他诸如李纨、巧姐这一类的，也不知道是谁想着要编入十二钗正册里，明显不合适。
但剩下的妙玉和秦可卿，妙玉难道真的要和黛玉一道嫁给自己？想想都觉得这等事情有点儿逆天了。
至于秦可卿，冯紫英觉得这女人恐怕是个定时炸弹，最好敬而远之，所以他连宁国府那边都少有去。
副册和又副册具体还有哪些人，冯紫英也记不清楚了，但是晴雯、鸳鸯、平儿这等人物，好像都和自己没干系，不过尤氏姐妹好像已经在自己手边，自己却还保持着“君子之风”。
所有这一切也只是在冯紫英脑海中飞速掠过，他很快就收拾起了这等荒唐念头，把心思放在眼前上来了。
“定慧庵这边，我去找忠顺王爷交涉，你们把定慧庵这边钉死了，别漏了。”冯紫英终于点头，“你们在京师城里人生地不熟能做到这般很不容易了，嗯，我问问，这妙玉姑娘原来就是在苏州蟠香寺里带发修行？”
吴耀青有些讶异，但他并不知道找这位妙玉姑娘究竟是干什么，只知道找到之后最好能劝说护送其回扬州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若是做不到，便让其联系这一位。
“回大人，据文言兄所言，应该是一直在苏州蟠香寺修行，去年末才跟随其师傅了缘师太进京。”
“唔，我明白了，耀青，此事辛苦你们了，此事了结之后，我很快还要去一趟扬州，到时候我们再来把酒言欢。”冯紫英目光里多了几分满意。
吴耀青心中也是一喜。
看样子这一位未来东家对自己一行人的表现还是比较满意的，同时他也从汪文言那里知道这位未来东家胸怀大志，恐怕未来大家的工作也不仅仅只局限于南直这一块了，可能会逐渐延伸到山东和京师，因为山东据说是冯家的老家，而且在山东也是颇有人脉，而京师城自不必说。
送走了吴耀青，冯紫英也才能沉下心来思考此事。
姨娘晚间来找过自己了，冯紫英也是千叮嘱万拜托请姨娘在其中帮忙说服自己老娘，但这事儿必须得让老娘吃一颗定心丸。
黛玉没法回来，回来也很难让老娘满意，那么比黛玉大三四岁的妙玉就是最好的目标了。
若是能让妙玉入了老娘的眼，让老娘觉得妙玉是个能生养的体格，那么她对黛玉那边要求就不会太苛刻，这桩婚事基本上就成了。
正巧吴耀青他们就找上门来了，看来这也是老天助自己一臂之力，至于忠顺亲王这边，正好那边送了帖子来，虽然还不太清楚是什么事情，但是也跑不了那几桩事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来一举两得。
……
“紫英见过王爷。”
“呵呵，免礼，免礼，紫英，孤等你许久了啊。”中年男子笑意盈面，白皙的面颊上一双修长的眸子冷芒乍现，但嘴角勾起的笑容也证明他此时心情极佳。
这位忠顺王爷和永隆帝的确相貌很相似，不愧是一母同胞，不过永隆帝颧骨更高一些，眉峰也更弄一些，显得更加深沉，而这一位看上去要更明朗一些。
“恩荣宴上一别，王爷风采依旧，紫英不过是一介庶吉士，如何敢轻易打扰王爷？”冯紫英也笑着回应。
人家姿态摆这么好，自己自然也得要识趣，花花轿子人抬人，说好听的话总归没人不喜欢。
“呵呵，你这个一介庶吉士却是搅动漫天风云啊。”忠顺王话语里充满了赞许溢美和期待，“西疆平叛也就罢了，虎父无犬子嘛，这开海之略你可是把皇兄和孤都给震住了，孤很少看到皇兄会如此表现，你都被皇兄单独召见几次了？嗯，你们这科的状元，练国事，探花榜眼黄尊素和杨嗣昌，可是连一次都未被皇兄单独召见，这就是差别啊。”
“王爷过誉了，开海之略也非紫英一人所想，兵部右侍郎兼三边总督柴大人才是发起者，只不过紫英原来就琢磨过开海的一些想法，所以就向柴公建议，也获得了柴公的认同，也多亏了柴公和杨鹤杨大人的指点，紫英才能向朝廷和皇上提出这样一个建议。”
冯紫英很自然地把柴恪和杨鹤拉了进来。
柴恪马上就要回京担任兵部左侍郎，三边总督会不会卸任，现在还不好说，但是已经有传言说这三边总督可能会交到自己老爹头上。
因为有了王子腾、牛继宗这种武将出任总督的先例，自己老爹从总兵升任总督也就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而且三边总督地位远不及宣大总督和蓟辽总督这些关键位置，所以朝廷文官们的接受度也要大得多。
“紫英，这就不必多解释了，皇兄和孤心中都有数。”忠顺王细长的眸子看人总有一种审视的感觉，不过冯紫英倒是能感觉到对方对自己的亲善态度。
这也让他越发觉得多半是和开海有关的事情，要么就是登莱打造水师舰队和垄断对辽南对日对朝贸易航线，要么就是银庄一事。
“王爷客气了，紫英今日拜会王爷，也是希望王爷今后能多指教紫英，紫英年轻，对朝中之事了解不多，万一有什么考虑不周之处，也好请王爷多提点。”
忠顺王微微颔首，不愧是齐永泰、乔应甲和官应震教出来的好弟子，八面玲珑滴水不漏，关键在于人家态度还很端正，主动上门来，而且言语中也给了自己足够的面子。
以往那些状元榜眼探花出身的文臣，有哪一个会在自己这等皇室宗亲面前低眉顺眼？一个个都是眼高于顶，恨不能以蔑视天家宗亲来显示他的气节。
这也让忠顺亲王越发对此子看好，难怪皇兄对此子赞不绝口。
“紫英你也太客气了，你是文臣，孤是宗室，按照大周惯例，孤是不能过问政务的，如何能提点你？齐公和乔公一个贵为阁老，一个身为左副都御史，对了，官公也将出任户部右侍郎吧？你这几位师尊个个都是文臣大儒，也是国之栋梁，你该向他们多请教才对。”
虽然很喜欢听冯紫英所言，但是忠顺王还是明白朝中事务规矩，言语中半点不敢僭越。
“王爷所言甚是，但是王爷在朝中声誉颇佳，而且也贵为宗亲之首，从宗亲角度向皇上私人谏言，紫英想也是无人能说什么的。”
冯紫英心中冷笑，谁不知道你是永隆帝的另一只眼和手？
永隆帝对付义忠亲王主要就是靠这一位来出手，否则以皇帝的名义和义忠亲王来较劲儿，那就很容易授人以柄了。
捋须微笑，忠顺王一副心情大好模样，不过究竟心中如何着想，却无人能知。
冯紫英自然也不会因为自己随便忽悠几句话就能让对方对自己信任有加了，能被永隆帝倚为臂助的，除了他的身份外，恐怕更多地还是他自身的本事了。
“紫英，听闻你江南一行，所见所闻感触甚多，昨日孤进宫和皇兄说起江南和辽东之事，皇兄甚为忧虑，寝食不安，孤也听到朝中传言说着辽东——登莱乃至通往朝鲜、日本航运贸易要重开，甚至都要掌握在我们大周手中，不知道可有什么方略？”
言辞你来我往一番，忠顺王已经确定眼前此人虽然年轻，却不可轻侮，而且其有齐永泰、乔应甲和官应震这些人作后盾，加之现在又和王子腾、牛继宗这帮人有了利益瓜葛，所以也就没有必要再去遮遮掩掩，他也相信对方是个聪明人，明白自己的意图。

第九十二节 利诱和反利诱
有些无礼地上下打量了一眼对方，冯紫英没有多余话，径直道：“王爷，您这是替陛下问，还是替自己问？”
“哦？”忠顺王一怔之后来了兴趣，“替皇兄问又如何，替我自己问又如何？”
“替皇上问的话，那之前我便禀告过皇上了，如何做，用什么方略，还得要看皇上。如果是王爷替自己问，那也简单，要看王爷想要什么。”
冯紫英越发轻松自在，甚至还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忠顺王狭长的眸子中目光闪烁不定，也端起了茶杯抿了一口。
这家伙这一句反问，反而让他不敢轻易启口了。
君选臣，臣择君，这选合作伙伴也是一样。
忠顺王自认为自己有资格掺和一手，但是却不认为自己就是唯一的选择对象。
冯紫英现在如日中天，想要掺和进来的人多如牛毛，连皇兄都还在考虑该以什么样一种方式参与进去。
不是说皇兄没资格，而是皇兄需要顾虑的问题太多。
同样，忠顺王有想法，但也有顾虑。
他现在很得皇兄器重，甚至一些重大和隐秘的事务都交给他来参与处理，可是居安思危，忠顺王很清楚皇家之事，天家无恩情，纵然有，也绝对不会延泽到自己身上。
皇兄的身体忠顺王也很清楚，现在看起来还不错，但是内里却体虚内乏，皇兄自己也很清楚，所以现在也是十分注重保养。
一旦皇兄故去，无论是自己哪位皇侄儿接替大位，恐怕都不会再像现在皇兄重视自己那样对自己这一脉这么看重和恩遇了。
再说了，自己十三个儿子，四个女儿，未成年的儿子就还有七个，想到这里忠顺王自己都犯愁，嫡子庶子都是儿子，日后若是自己失势，这日子怎么过？
十三个儿子便是嫡长子能继承家业，那其他十二个儿子呢？
尤其是几个宠妾生下的儿子，现在枕头风便已经吹得呜呜的，成日在耳边聒噪，要求替他们置办些产业下来，否则日后他们难道就真的只能去守着每年宗人府发放的那点儿恩俸喝西北风去？
看看自己那些个堂兄弟们，也就是父皇兄弟们的儿子们，现在有几个还能混得像个人样？不少都是已经沦落卖庄子卖宅子为生了。
每年年末，不少人甚至都要到宗人府或者宫里去哭穷，要求给点儿赏赐，否则便没法过年。
父皇在的时候还算能每年打发点儿，可皇兄即位之后，就再没有这么好的事儿了，多是申饬一番，几两碎银子打发了便是。
这还没有算上天平帝和广元帝，也就是皇祖父、皇曾祖父那一脉下来的远支了，据说已经有不少混到四处打抽丰和帮闲的境地了。
这么些年也有不少仗着都姓张，都是太祖一脉下来的，年头年尾来打抽丰求恩赏的，忠顺王都懒得一见。
要论辈分，有些都能称得上是自己爷字辈了，可吃不起饭的还不是比比皆是。
大周立朝才多少年，还不到百年呢，据说宗人府统计过，从太祖兄弟和叔伯兄弟那一辈开始算起，这开枝散叶的，宗室人口都能过千了，还有不少庶出的，干脆就不承认了，爱怎么怎么，想到这里都令人不寒而栗。
忠顺王管不到别家那么多，但是自己这儿子这么多，他不得不多想一些，也得多替自己儿子考虑一些，总不能自己眼睛一闭，儿子孙子们却沦落到沿街乞讨去吧？
还有他也听出了冯紫英话语中隐藏着一些其他意思，嗯，他暂时还没品出来的意思。
“想要什么？”忠顺王缓缓地咀嚼了一下这个问句，抿了抿嘴才又放下茶杯：“紫英，本王愚钝，还有些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
“王爷，简单，若是单纯求一条财路，那就别去掺和辽东贸易和对朝鲜日本贸易，那里边第一复杂，第二耗时长，免不了还有些波折，紫英替您指一条路，其实您可能也知道，就是银庄，不敢说一本万利，但是却是一个绵延不绝下金蛋的母鸡。”
冯紫英略带轻松的语气让忠顺王心却不争气的猛跳了几下，这不就是自己最渴望的么？
女儿他是顾不上了，顶多陪嫁一笔，选个好人家，哎，也是他知道冯紫英这等文臣是断不可能娶宗室之女耽误前程的，否则哪怕陪嫁再多他也要把这家伙捆上。
十三个儿子，能成器的有几个，忠顺王自己也不知道，他觉得能有个零头都算不错了，其他十个怎么办？这要一闹腾出来，只怕自己还没来得及闭眼睛，就得要搅得乌烟瘴气了。
舔了舔嘴唇，这是忠顺王紧张兴奋激动的习惯，小时候没少因为这个习惯挨揍，虽说随着年龄增长，这个习惯动作日渐少见，但是到了这等时候，还是控制不住。
“若是孤不满足于这个呢？孤想听听，除了这下金蛋母鸡之外，孤还可以能干什么，能得到什么？”
这个时候忠顺王的语气已经很严肃郑重了，再无先前的轻松随意，目光更是汇聚在冯紫英脸上。
冯紫英却依然故我，甚至还拈起一块茶果子塞进嘴里，尝了尝。
这有些失礼。
若非特别熟悉或者亲近的朋友，待茶时，一般都只是品茗，如果说地位悬殊或者关系较为疏远的，甚至奉茶都是一个摆设，可冯紫英却俨然把自己当成了熟客。
但忠顺王却不以为忤，甚至还有些高兴，这说明对方没把他当外人，甚至愿意和他进一步进行更深层次的交流，这是最愿意的。
“怎么样，孤府里的茶果子如何？这藕粉桂糖糕，藕粉来自宝应，桂花糖更是维扬名家所出，这栗粉糕是内造的，尝尝。”
忠顺王自己都觉得稀奇，自己居然还劝起人吃茶点来了，而且还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嗯，也是，年轻人才喜欢这等口腹之欲，换了自己这个年龄的人，也就是品品茶而已。
“嗯，果真是美味，紫英府上便再无这等美味。”冯紫英笑着吃下，这才又转回话题：“若是王爷希望替皇上分忧，希望未来子嗣也能有一二有所出息，那不妨花点儿心思在对朝鲜、日本的海贸上来。”
“哦？！”忠顺王精神大振，替皇上分忧，就意味着自己还可以有更多的事情可做，而后一句则更让他心动，若是自己儿子中能有一二有所出息，那简直就是替他解决了大问题了。
冯紫英来忠顺王府之前，心里就早就有了底，而且他也对忠顺王的情况有一个了解。
十三个儿子，除了嫡出的三个外，还有十个庶出儿子，其中除了嫡长子日后能袭爵继位外，其他还有十二个，这十二个中，二嫡三庶，都已经年满十六岁，最大的一个庶子都快三十了，连儿子都有两个了。
“愿闻其详。”忠顺王这是真的被打动了，之前他的确只是想要掺和一番，谋个生财之道，但现在他觉得也许自己这一回找这个冯紫英还真的找对了，兴许还真的有更多的收获。
“银庄之事，王爷应该是清楚的，皇上如何打算紫英暂时还不敢说，且看皇上最后定夺，王爷不妨跟随皇上举措，这账可以摆在明面上算着来的，若是登莱船厂以朝廷水师舰队订货为基本，另外再明确授予对辽东、朝鲜和日本，甚至绕过朝鲜的虾夷、野人女真部为海贸独享权，……”
“……，一两年内我不敢说，但是一旦打开朝鲜、日本、虾夷以及更北面的野人女真部航线，其苦寒之地的参茸、毛皮、金砂、山货、药材便可源源不断而来，我们大周只需要付出我们最普通的瓷器、盐巴、铁器等等，可谓一本万利，这条贸易线从造船到打通贸易，所需花费都会从银庄借出银钱，王爷可以想象，……”
忽悠人，要七真三假，七分真，三分中还得要有两分半真半假，只有一分是假，但这一分却很关键。
冯紫英说得大部分都没错，都是真实的，和日本朝鲜虾夷乃至野人女真的贸易肯定是利润丰厚，但这里边却有很多难题，冯紫英自然是不会提的。
一是时间，岂止一两年，恐怕三五年都未必能彻底打通，二是贸易的量，若是小规模毫无意义，而要扩大贸易额度，那又需要时间，三是朝鲜和日本的贸易可不是轻易能打开的。
但是一旦水师真正发展壮大起来了，如果贸易受到阻碍，那么就意味着须得要用刀剑火炮来打开朝鲜日本甚至更多国家的国门了。
在这个过程之中，必定会遭遇许多反对，而只有联结更多的支持者，才能抗衡这些反对的力量。
冯紫英现在都还不确定反对的力量会来自哪里，文官或者他们背后的士绅，武将和他们背后武勋，或者是其他未能沾到利益的商贾，甚至皇帝。
随着形势的发展，朋友可以变盟友，也可以变敌人，盟友一样可以反目成仇，一切都要看当时的利益。
但有一点却不会变，让你拉入更多的人成为盟友，那么为了利益，他就必须要和你保持一个阵营，哪怕背叛他原来的身份和利益。

第九十三节 共赢，怦然心动
作为协助永隆帝在最终的皇位争夺战中胜出的重要人物，忠顺王当然很明白这其中利益纠葛和冲突，同样更明白开海之略一旦铺开来，所涉及的范围有多宽，分量有多重。
他现在是永隆帝的得力助手，但是更多的还是充当永隆帝在情报体系中的一环，与龙禁尉互相配合，同时也会帮助永隆帝在对太上皇和义忠亲王乃至其他可能对永隆帝构成威胁的皇兄皇弟们判断分析，出谋划策。
但他也很清楚，随着永隆帝帝位日稳，等到太上皇故去那一天，永隆帝在帝位上再无威胁，那么自己的重要性就会大大下降，而这个时间不会太久。
所以如果能够在此之前寻找到一个更适合自己参与，或者说自己儿子也能参与进去的“事业”，那无疑能让自己一脉的重要性延续更长远，如果能够延续到未来永隆帝之后他的儿子继位之后，那就最好不过了。
“……，银庄不仅仅是为登莱的水师和贸易提供银钱借款支持，同样它会跟随朝廷的战略而动，比如南洋海贸，如果需要扩大船队规模，需要新建茶场瓷窑，银庄一样可以提供支持，……”
忠顺王很有生意头脑。
他的明月楼是目前除了大观楼外京师生意第二好的戏园子，除了抓住了蒋琪官这个头牌外，忠顺王也是很花了一些心思在经营上。
当然他也有优势，假借了解社情民意来假公济私，但仅仅是人家会这样动脑子，冯紫英就觉得这位王爷不简单，起码不是一个迂腐的蠢人。
银庄的好处，很多人现在不是看不到，但是却因为涉及到的放贷业务大家也都能看到其中风险，如何规避和减小这份风险，很多人却都还没揣摩出其中道理来。
忠顺王肯定也能看出这其中的奥妙一二来，但是就要看其如何来认定看待了。
“紫英，银庄之事，我们下来再来具体商议，但是孤肯定是要跟随皇兄的意见而动，也会支持皇兄的一切决定，嗯，孤这会儿更想了解一下这对辽东、对朝鲜、对日本，甚至对你所说更遥远的虾夷地、海西和野人女真这些贸易，嗯，你刚才也提到了海贸独享，嗯，这是什么意思？”
忠顺王和一般商贾比起来，视野眼界无疑更高更远，毕竟长年在皇帝身边，打交道的也多是龙禁尉和朝中重臣，无论是见识和判断能力都比寻常商贾强太多。
和大臣们相比，他又没有文臣们那么多约束和条条框框，思维更倾向于商贾。
所以这两者结合起来，使得他立即就嗅到了这冯紫英创造的一个词语——海贸独享权。
开海之略中提到了一点，向朝廷缴纳特许金便可开放海贸航线，但现在又冒出来一个海贸独享权，这显然更让人心动。
“王爷，这海贸独享权可不是指对辽东、朝鲜和日本，这些海贸航线其实早已经纳入了朝廷开海之略中，我所说的海贸独享权是指对虾夷地和海西女真、野人女真，这些航路现在还处于一片空白，需要有实力的人来出人出船出银子甚至是出武器出命去探索，甚至在找到航线之后，还要建立基地和商站，和这些虾夷人、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部多签订商贸协议，嗯，说一句不客气的话，就是代表朝廷去打前站开路，……”
忠顺王微微点头，表示理解：“紫英，你的意思是前期可能会持续投入人力物力财力，但是短期内可能看不到任何收益？”
“对，王爷，您应该明白，这开辟一条新的海上商贸路线有多么艰难，可能会损失很多人和船，但是一旦把这条航线找出来了，自然是财源滚滚，可别的人可能也会跟随而来，那人家前期投入花销怎么办？所以只要这种情况，朝廷就要授予其一定时限的海贸独享权，比如发现航线之后的三年五年甚至十年二十年，根据其难度而定，但是无论如何也要保证人家首先发现者有丰厚的回报，否则以后谁还会去干这种事情？”
冯紫英侃侃而谈。
忠顺王如果愿意主动介入这一块，冯紫英求之不得。
对虾夷地和海西、野人女真从海路上的联系未来不仅仅是从商贸利益的角度考虑，更重要的是要让建州女真后院起火。
这一点上，哪怕是朝廷花银子也要做。
当然如果有商人愿意率先开路，当然更好，而朝廷能给出的条件就是一定年限的贸易独享权，这同样会让很多人怦然心动。
“不仅仅局限于虾夷地和海西、野人女真，甚至也可能包括更远更偏没发现的地方，只要能够给朝廷带来利益的，朝廷都会不吝给予丰厚回报，朝廷也就是要确立起这样一个模式，甚至未来可能还要花银子资助扶持这种近乎于探险的发现，……”
这已经近乎于拓殖公司的雏形了，当然前期会以商贸打前站，到后来就要根据情况而定了。
忠顺王身体微微前倾，以显示他对此事的重视程度：“紫英，你给本王撂一句实话，这事儿有没有搞头？另外本王如果有意参与，又该如何来运作？”
“王爷真的有意要参与？”冯紫英有意反问了一句：“这可要考虑清楚，前期投入巨大，而且一旦参与进去，想要半途退出，恐怕就会损失巨大啊，而且也会坏了王爷名声，以后其他类似的情形，人家恐怕都不会欢迎王爷了。”
忠顺王一咬牙，“孤已经决定了，银庄的事情，孤跟随皇兄而动，但这海贸独享权的事儿，孤觉得很有意思，嗯，风险固然大，但回报更大，紫英，这虾夷地和海西女真、野人女真的情况，你可别欺哄孤啊，孤可是要把棺材本儿都要腾挪出来了。”
“王爷说笑了，些许银子，如何能入王爷法眼？一座明月楼，王爷花了就不下八万两银子吧？”冯紫英笑着道。
“哼，紫英你不提这事儿，孤都要差点儿忘了，孤刚买下明月楼，好不容易折腾起来，你就拉这一帮人搞起一家大观楼，你这是存心给孤打擂台啊？”忠顺王想起这事儿就上火，而且这大观楼名声现在比明月楼还大，生意上两家也是棋逢对手，势均力敌。
“王爷此言差矣。”冯紫英好整以暇，“紫英只想问一句，当大观楼开业之后，和明月楼打擂台打得难解难分，可明月楼的生意下降了么？没有吧，其实不但明月楼生意更好，燕子楼和绕梁阁照理说生意也该受到影响，但据紫英了解，也都没受到影响，甚至还更好。”
忠顺王一怔之后也不由得点头，的确是这个情况，负责经营的人来告诉他，他还不相信，但又想不出理由来。
“紫英，这是何原因？”
“无他，明月楼和大观楼的打擂台，使得我们两家生意更好，明月楼有蒋琪官，大观楼有柳湘莲，双星争辉，更是让这门生意在京师城里大受欢迎，喜欢看戏听戏的人更多了，整个群体扩大了，而四大家名声更大，自然而然有身份的客人都往这几家走，生意就更好了。”冯紫英笑了起来，“这叫共赢。”
“共赢？”忠顺王若有所悟，“那紫英，孤参与这探险和独享海贸权的事儿，会不会也是共赢呢？”
“王爷果然明见，单单是王爷，我估计王爷未必能有这份能耐，这要去探险，去寻路线，去建商站和贸易线，不是光靠银子能行的，得有人有船，而且是能航海敢冒险走海的人，另外像船员、通译、工匠这些都不可或缺，王爷真想要干这事儿，就最好和海商合作，而海商们也乐于和像王爷这样的人合作，甚至还可以选择一些其他也对此行感兴趣的人，毕竟这一行风险大投入大，大家共同出资出人，共同经营这门营生，才能长久。”冯紫英笑意扑面，“这也是共赢，而且是多家共赢，甚至包括朝廷。”
忠顺王怦然心动。
冯紫英的这番描述可不是纸上画符，那是实实在在有据可依的，忠顺王自认为冯紫英既不敢也不会欺瞒自己，而自己也算是对其坦诚相对，所以这门营生值得。
“紫英，如果本王和和这些海商合作，可会有什么关碍？嗯，朝中御史们会不会……”
“王爷，这可是朝廷一力主张推动的，而且王爷也是一心为国。如果其他人愿意，也一样欢迎参与啊，这也不涉及什么以权谋私和贪墨，甚至可以欢迎都察院来监督嘛。”冯紫英很理直气壮，“所以我说参与的人越多越好，如果王爷能邀请到更多不同身份的人参与进来，大家共同出资，共担风险，紫英相信这等事情会更加顺利。”
忠顺王眼睛一亮。
他已经听出了冯紫英的话外音，不同身份，更多的人，那么就可以结成更多的利益共同体，也可以抱团对抗外来的压力。

第九十四节 柳暗花明
相谈甚欢，忠顺王也是越发觉得眼前此人顺眼，难怪皇兄这般欣赏。
不但思路清晰，眼界宽阔，更难得的是年纪轻轻却是恁地人情练达，知情达意，能够迅速理解到你想要的，然后提出解决的方略来，这般人才，便是朝廷中许多厮混几十年的官员都没有这份本事。
所以当冯紫英最后提出定慧庵的事情时，忠顺王甚至连问都懒得多问，便直接安排府里管家去查探，趁着这机会二人也说些闲话。
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了回复，的确有一个老尼姑带着一个带发修行的女子在定慧庵中挂单修行，也就是这二日刚到。
“没想到紫英居然是一个怜惜美人的君子啊。”忠顺王打趣道：“连出家人都不放过。”
冯紫英心中暗骂，这厮还真把自己和他视为同类人了。
据说这厮除了王妃外，便是媵妾都有接近二十人，这还没有算一些没名没分的外室，子女加起来也有十七八人，光是这娶妇嫁女的花费估计都能把人给折腾得不行，难怪这般关注营生，连明月楼这等场所都敢公开挑明来开办。
“王爷误会了。”冯紫英思考了一下，这才缓缓道：“此女本是两淮巡盐御史林公庶女，因为身子骨原因，相士说须得要在清净之地呆上十年方能保一生平安，所以自小就在庙里生活，这不就跟着师傅到了京里来，可林公病重，怕是很难再熬得了多久，……”
“不瞒王爷，皇上隆恩追封了紫英大伯呼伦侯，并允许紫英兼祧，家父感激涕零，冯家一门三房，长房二房皆无出绝嗣，三房也只有紫英一人，家父为此忧心不已，现在皇上恩赏封侯和兼祧，也是解决了家父最大的心病，……”
忠顺王微微颔首，他当然知道此事儿，当时永隆帝还问过他，只是没想到一个虚衔的封侯却会让冯家如此感激涕零。
不过转念一想也是，像冯家这种一门三房却有两房绝嗣，恐怕延续香火就是冯家最紧迫的问题，所以冯唐才会对追封侯爵和兼祧这般感激。
尤其是兼祧相当于是为其把冯家长房香火也延续下来了，只要兼祧长房之妻生下儿子，那便是大功告成，对冯唐来说，那就是天大的事情。
“嗯，紫英，皇上恩典，你只需要忠君为国便是，何况皇上很看好你，……”忠顺王点头。
“所以乔师和家父商量，以长房下聘了沈家女，而紫英和林公之女颇为有缘，所以有意下聘林公嫡女，……”冯紫英不动声色地道。
忠顺王也肯定知道林如海的身份特殊性，没想到冯紫英居然想娶林如海嫡女，这就有些复杂了，但他马上反应过来，对方既然毫不在意的说出来，自然有考虑，微一沉吟：“皇上可曾知晓此事？”
“我早就向皇上禀报过。”冯紫英装作听不出其中意味，“我也和皇上说起，若是银庄要择地而建，最好便是扬州，皇上很赞同。”
忠顺王心中一动，先前还有些惊讶，但现在他便明白过来了。
连皇兄都看上了林如海手里握着的资源，银庄建在扬州，分明就是要让这些富得流油的盐商们都要加入进来。
不过既然冯紫英都觉这银庄是稳赚不赔的绝佳生意，为什么却要把这等好事交给这些除了银子什么都没有的盐商？
“唔，既如此，你这个准女婿可是要把林公这个女儿带回去见林公最后一面？”忠顺王以为自己猜中了，笑着道：“没想到紫英这么会讨好人，看来这位林家姑娘很是合紫英的意图啊。”
冯紫英也不多解释，“王爷，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
忠顺王哈哈大笑，“紫英，没想到你还喜欢这一口，嗯，理解，理解，孤在你这么年轻的时候，也是风流倜傥，卓尔不凡，哎，这一晃就是几十年过去了，……”
“王爷见笑了。”冯紫英瞥了一眼对方，突然灵机一动，“紫英固然喜欢林家姑娘，可是心中也还有其他意中人，弄得紫英现在是左右为难，鱼与熊掌不可得兼，不知道王爷可有教我？”
“嗯？”忠顺王没想到冯紫英这家伙居然打蛇蛇随棍上，自己随口一句，对方还能借机来向自己讨要办法来了，但想一想也知道这一位怕是有其他什么想法才对，“怎么，既然有鱼和熊掌，那就纳为妾便是，莫非紫英担心河东狮吼？”
“那倒不是，而是身份不行，那也是大家闺秀，不能做媵妾的，王爷，您说这皇上追封了我大伯，还允了我兼祧，那我二伯呢？我二伯可是兢兢业业为朝廷卖力效命，殁在了大同总兵任上，朝廷纵然不能封个公侯伯，难道就连一个虚衔将军都舍不得？”
见冯紫英如此不见外，话里更是热切，忠顺王也是乐不可支。
“紫英，你小小年纪就这般，小心你自己的身子骨，怎么，还打算请皇上再恩赏一回，替你二伯也封赏？你再兼祧娶一个？这恐怕不行，你大伯战死呼伦塞，那是为了救皇上和孤，可你二伯就没有这么好运了，生病病殁，这在朝廷里很正常，若是这个都要追封，那难以服众。”
“王爷，那不一样，我冯氏一家三口皆是以戍守大同镇为荣，数十年里来我伯父和我父为朝廷戍守北疆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冯紫英哪会轻易罢休。
“况且我伯父戍守边陲多年，最终却落个绝嗣，这说不过去吧？我们家也不求什么高官厚禄，只求一个对朝廷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的虚衔而已，未来能兼祧延续香火，以便日后宗祠里能有人祭拜，这个要求对朝廷有多难？”
这话说得有些重，但也是事实。
绝嗣是很多人都难以接受的，人家求的其实是一个兼祧延续香火的机会而已，当然对冯紫英来说，或许就是一个再娶一妻的机会。
笑着摇头，忠顺王手指虚点：“紫英，你这个人啊，嗯，话也并非毫无道理，但是朝廷也有自家章法，皇上便是有心恩赐，也的确能找个理由，但起码你也得拿出让皇上觉得不给你恩赐说不过去的功劳来，若是有这般条件，孤在皇兄面前替你敲敲边鼓并无不可。”
冯紫英心中大喜。
他要的就是这个承诺。
忠顺亲王身份特殊，他可以在永隆帝面前随口而言，但是自己却不能为此去主动为自己二伯父要恩赐，而且他也可以通过忠顺王向永隆帝表明一些自己的意愿。
嗯，甚至把自己的一些“缺点短处”暴露给永隆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能让永隆帝更放心。
但他表面上还是装出一副失望的神色，“王爷，难道紫英一片赤胆忠心还不足以让皇上和王爷满意？也罢，终归是替皇上做事，为朝廷效命，紫英并无怨言，不过王爷可是要记住您的承诺，……”
忠顺王大笑起来，“皇上和朝廷从来不会亏待有功之臣，更何况紫英你现在炙手可热，皇兄想必也是对你倚仗和期盼甚多啊，至于孤这里，紫英尽管放心，孤不敢说一言九鼎，但也算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了，不过孤很好奇，究竟是哪家闺秀让紫英都这般忘形？”
冯紫英打了个哈哈，“王爷，这可不能随便泄露，我现在都还没把握，人家也未必愿意接受，所以我才要准备完全之策啊。”
忠顺王摇摇头，这个家伙在这方面好像还真有点儿拿不起放不下，以他的条件不该如此才对，不过他也没追问。
有了忠顺王的首肯，这定慧庵就不是问题，吴耀青他们很快就找到了了缘师太和妙玉一行人。
很显然她们也没想到脱身于忠顺王庇护下的定慧庵居然都阻挡不了这帮人，了缘师太和妙玉都有些紧张。
“师傅，这帮人是什么来历？连忠顺王妃都不怕？”女孩一身淡蓝色缁衣，浑圆的双眸流露出几分清冷，一头乌黑的秀发用素带束了起来，平添几分娇俏，眉目间的一抹柔婉靓丽更是让人望之神夺，便是脂粉不施，却也遮掩不住那份夺魂秀色，却让了缘师太忍不住暗自摇头。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都以为方外之地便是净土，便能斩断一切，但本来就不是方外之人，尘心未脱，尘缘未了，再要自欺欺人的身入方外，那就毫无意义了。
“妙玉，其实你也明白他们是什么人，只是师傅也有些不明白，为何他们不远千里追到京师城来，以往林大人也从未有过这般胁迫之意，只消露出不愿之意，便不会强迫，为何此番却是这般不依不饶？”了缘也有些不解。
缁衣女子眉目间流露出一份烦愁之色，“师傅，弟子不想见他们。”
了缘师太摇摇头，“人家找上门来，既然避不了，又何必如此？这京师城中也是天子脚下，想必他们也是不会有过分举动的，若是有什么，妙玉你也不妨坦然告之。”

第九十五节 得手
吴耀青陪着冯紫英站在定慧庵内的知客室外，虽然忠顺王给了很大的方便，但是冯紫英也并不准备有什么出格言行。
对冯紫英来说，这不是什么坏事，心里也很坦然。
说实话，他想娶的是黛玉，而非这位妙玉，但现在是需要这位妙玉为自己打一个掩护，让自己母亲同意这桩婚事，所以还得要把这层关系维系好。
这位妙玉如果真的是《红楼梦》书中那位孤芳自赏自命清高的妙玉，那这么看来还真的和黛玉的性子有些相似，难怪都是林如海的血脉。
一个妙玉，一个黛玉，黛妙双玉，也称得上是一份绝配，堪堪可以与宝黛双钗齐名了。
只不过《红楼梦》书中可未曾提及这桩隐秘事儿，也不知道究竟是当初林如海另有安排，还是因为病情太重而那位净缘师太作为母亲太过坚执，使得林如海来不及考虑这个庶出女儿的未来了。
从这位妙玉一直带发修行来看，无论是其母净缘师太还是其本人恐怕都没有太过强烈的要托身方外的心思，只是不知道妙玉的师傅了缘师太怎么看待这件事情。
知客室终于打开了，出来一位女尼，也不多言只是行了一个佛礼，便请冯紫英和吴耀青入内。
冯紫英和吴耀青道过谢之后便入室。
静室里不宽，简单素净，还有一些出家人的蒲团，但也有寻常人家桌椅，一个老尼和妙龄女子并立，见二人进来，都是行了佛礼，念了一声佛号。
“冯铿见过了缘师太，妙玉姑娘。”冯紫英目光澄澈，在二人身上一掠而过，未作多少停留，但即便是这惊鸿一瞥，也让有些惊艳的感觉。
这妙玉模样和黛玉还是有些区别的，粉靥娇红，眉目如画，青丝如墨，俏眸清澈如深不可测的水潭一般，面颊要比黛玉丰润不少，加之年龄也额要比黛玉大三四岁，十六七岁的姑娘，已经出落得入出水芙蓉一般亭亭玉立。
不愧是有林如海血脉，这般姿容果真是称得上沉鱼落雁了，便是一身缁衣也丝毫不能掩盖住其灼灼光华。
二人也都是只念佛号，却不言语。
“师太，恐怕二位也已经猜测到了我们的来意了，不瞒师太和妙玉姑娘，妙玉姑娘生父林公现在病重，寿元无多，林公希望能在有生之年再见妙玉姑娘最后一面，另外也需要替妙玉姑娘安排一番，所以冯铿斗胆来恳请师太和妙玉姑娘与我们回扬州一趟，了却林公心愿。”
当冯紫英说到林如海寿命无久时，了缘师太和妙玉都是忍不住啊了一声，妙玉更是全身微颤，显然也是对自己生父突然病重感到震惊。
林如海几乎每年都要去苏州看望她，虽然她受其母影响，对林如海颇有怨恨，但是毕竟是父女，而且林如海也表明了态度希望她能归宗认祖，后来随着年龄增长，加上师傅开导，她对林如海的态度还是有所改观的。
但是其母却是始终态度不明，而她也不愿意因此而恶了自己母亲，再加上久在蟠香寺里，也习惯了庙里生活，对于那等富贵人家的小姐生活妙玉反而有些畏惧，担心自己不适应，所以一直也就没有同意林如海的要求。
“阿弥陀佛！贫尼不知道林公怎么会陡然病重？去年他来寺里时尚无异样，为何……”
了缘师太和林如海也有几面之缘，对林如海印象颇好，同时她也知道自己这个徒弟虽然和佛门有些渊源，但却是无缘，观其命格，也是和方外之地有千丝万缕联系，但最终却要离开，所以她其实也一直在开导自己徒儿。
“师太，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林公早年操劳过度，这几年担任巡盐御史之后因为事务繁杂，操心甚多，所以一旦病来，便有些支撑不起了，衙门里也曾多方延医用药，甚至还请了一些江南名医，但是都未见效果，按照那些郎中们的说法，林公有油尽灯枯之虞，不是人力所能挽回。”
了缘师太目光在冯紫英身上逡巡了一圈，这才启口：“不知道这位冯铿施主是和来历，和林公是和关系？”
“冯大人前科进士和馆选庶吉士，今德蒙皇上亲授翰林院修撰。”吴耀青终于能发挥作用了。
了缘师太虽然不太清楚馆选庶吉士和修撰的分量，但是进士和翰林院的名声他还是知晓的。
只是这青年郎君如此年轻，却已经是进士出身和翰林院修撰，看样子也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只是不知道他和林如海是何关系？
冯铿能看出了缘师太的疑问，便自我加戏：“冯家意欲和林家结为秦晋之好，我家即将下聘林家，而且林公亦是我师同年，所以林公也算是我的长辈，所以才会托我来此一行。”
“哦？”了缘师太深看了冯紫英一眼，她当然清楚像冯紫英这样的身份肯定不可能娶自己徒弟，肯定就是徒弟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了，这个妹妹她也早闻，而徒弟也早就知道，只是姐妹二人从未见过面，也从无往来。
“师太，林公病重，希望能够给妙玉姑娘未来有所安排，这也是林公最大的心愿，请相信一个为人父母者的意愿，肯定都是希望自己儿女有一个最好的归宿，所以……”
冯紫英话语未落，妙玉已经答话：“我心已属佛祖，和尘间凡缘已绝。”
“妙玉姑娘此言差矣，姑且不论姑娘未来究竟如何，但是便是佛家亦要讲慈悲二字，佛家修行亦讲出尘入世皆为修行磨砺，林公为汝父，这临走之前的一见面，难道都成了奢望？若是连这一层都堪不破，姑娘还谈什么出尘入世的修行？”
冯紫英浅浅笑着，没有因为女子的言语而恼怒。
了缘师太低垂下头，沉思良久，方才道：“妙玉，汝父病重，想见你一面，于情于理，你也应当回去一趟，佛门之人亦不禁人之常情，斩情断性只是一种手段和自我磨砺的方式，而非目的，你便回去一见汝父，亦可了却心中凡念，更何况你现在也还不算佛门中人，未来如何，你自己也可有一个更清晰的自我认知。”
妙玉还想辩解，但最终还是在其师的目光下败退下来，只是垂首低念佛号，不再说话。
冯紫英终于放下心，第一步已经走好，就剩下接下来的安排了。
“师太，这位吴先生可能明日就要返回扬州，我则因为公务要在京中稍许耽搁几日才能赴扬州，不知道师太之意是与这位吴先生一行一道，还是暂留京中几日，与我们一行一起？”
冯紫英的话又引来妙玉的反问：“为何要和你们一道？难道我们就不能自己回扬州？我师傅既然答应了你们，便不会变卦，……”
“姑娘误解了。”冯紫英态度温和地解释：“这开年不久，从京师南下客船较为紧缺，而且沿途上下客人人多事杂，恐怕有扰师太清修，吴先生他们早就包了一条船，相对清静，而我也预订了一艘客船，这样可以一路放舟南下，这时间上也能节省许多。”
了缘师太又念了一声佛号，“冯施主，既如此，那贫尼师徒二人便在京中暂时再逗留几日，正好贫尼也还有一些俗务需要处理，你若是安排妥当，只需要到牟尼院中来通知贫尼即可。”
“多谢师太。”冯紫英也恭敬的回礼，“那这边一旦安排妥帖，我便遣人来通知师太。”
冯紫英并不担心对方会答应和吴耀青一起走，若是她们表示要和吴耀青一起走，那吴耀青那边肯定要“出些问题”耽搁一番，所以最终还得要和自己一行，这拖几日，也就是要让自己母亲去见一面，让母亲放心答应。
看着妙玉的身子骨似乎要比黛玉好许多，虽然依然苗条，但是身材个头和眉目中的形态，都能让人满意。
走出定慧寺，冯紫英才让吴耀青安排人继续秘密盯着。
虽说这了缘师太毁诺食言的可能性很小，但是也不可不防，务必要让自己母亲看一眼放心答应双方婚事。
至于说日后这妙玉愿不愿意答应不答应，那都无关紧要了，只要冯家订亲聘书下到了林家，那便是木已成舟，如果再想要悔婚，那就要考虑士林声誉，便是自己母亲都不敢冒这个天下之大不韪了。
办妥了这件事情，冯紫英心中大定。
加上忠顺亲王这边的一番“推心置腹”的长谈，也收获颇丰。
尤其是让忠顺王答应了要为自己邀功最终实现二伯父的追封爵位，最终兼祧，这也就化解了最大的危机和难题。
其实兼祧问题不大，礼部按程序批复即可，但是有了爵位的兼祧，那就需要经过皇帝批准。
因为这涉及到袭爵，可自己不可能不给宝钗那边一个像样的安排，所以这样的应对才是最稳妥的。
就算是晚上一年半载，那也值得，而宝钗和其母也能心中放心了。

第九十六节 炫耀，豪横
“耀青，来坐。”回到自己的外书房，冯紫英示意还有些拘谨的吴耀青入座。
虽然来了京师城有几日了，但是也还是第一次接触这位声名远播的冯修撰。
从汪文言那里或多或少的获知了未来这个隶属于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团队未来去向之后，吴耀青也曾经认真考虑过自己的去向。
虽然汪文言对这位冯修撰赞不绝口，他也知道汪文言不是一个信口开河轻言妄行之人，但是这毕竟关系到自己日后的前程或者说命运，他也不得不认真思考。
吴耀青是徐州人，秀才出身的他三度秋闱都未能考中，只能另谋生计，他的家庭状况还算不错，他先给人在徐州一名大户当族学先生，后来觉得这种生活无甚意义，便赴金陵。
先后在江都县衙刑房、户房干过吏员，后来得人举荐又替前任松江府知府干过两年幕僚，主要负责经济事务，最后才到了扬州，投入林如海麾下。
吏员和幕僚生活让他既和官府官员打交道甚多，但更多的还是和士绅、商贾以及三教九流的民间人士打交道，加上他辗转徐州、金陵、松江和扬州几个南直隶的府县，情况熟悉，很快就成为林如海幕僚团队中的重要一员。
不过虽然是秀才出身，但是吴耀青却对比自己大两三岁的汪文言十分佩服。
汪文言也是吏员出身，但是其性格隐忍沉稳，做事认真，手段办法多，大局意识强。
吴耀青和汪文言合作之初，也还是对汪文言有些不太服气。
都是干过吏员幕僚的，论论说江都比歙县更繁华，接触层面更多，但是在经历了几次事情之后，吴耀青不得承认汪文言在视野眼界和看问题的深度上都要强于自己甚多，林如海把这个幕僚总领交给汪文言并非无因。
幕僚团队中几个人都合作不错，而且对汪文言都是最初的不太服气不太了解，逐渐变成了解和佩服，当然这也和林如海敢于大胆放手授权有一定关系，但无论如何汪文言在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范围内，或者说就是在整个南直隶和江西，都有着相当广泛的人脉。
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主要以淮盐行销管理为主，其不仅仅覆盖南直隶，事实上南直的松江、苏州、常州、镇江主要是两浙都转运盐使司的地盘，而其余江北诸府除了徐州、邳州属于山东都转运盐使司管辖外，其余九府两州加上江西，都属于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所辖。
在元熙初年，湖广也被纳入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下，甚至还包括河南省的河南、汝宁、南阳三府加上陈州。
正因为地盘覆盖如此之大，而且又是执掌盐务这一紧要，所以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权力和影响力也才会如此之大，也才能让汪文言这样一个小吏出身的幕僚拥有如此大的人脉和影响力。
鉴于林如海是巡盐御史，身份特殊，尤其是在太上皇逊位永隆帝继位之后，其身份就越发敏感而尴尬，很多时候就不宜亲自出面，而更多的需要这个首席幕僚来和各方斡旋沟通，也才给了汪文言这样一个展示自我和自我壮大的机会，很多人脉资源也就是这几年里慢慢培养出来的。
像吴耀青等人跟随汪文言一道也在这几年里无论是见识还是经历都增长了不少。
但现在随着林如海病情日重，这个团队就要面临着巨大危机了。
换了巡盐御史，这个旧团队是绝不可能留下来的，每一个巡盐御史都会有自己绝对信得过的人，幕僚尤为重要。
树倒猢狲散的故事难免要重演，那么寻找合适去处就迫在眉睫，所以当汪文言把冯紫英推介给大家时，除了曹煜这个主要是以内部文案策划为主的家伙立即表示了跟附骥尾外，其他几个人都表现出了谨慎的态度。
这样大的事情，不是轻易能作决断的。
哪怕这位冯修撰现在看起来红得发紫，哪怕他背后也有很厚实的靠山，哪怕他可能要娶林如海的嫡女，但那又如何？
现在关键是他有无必要组建和运营起这样一个消耗巨大的幕僚团队，一介翰林院修撰，的确清贵，而且未来前景可见，可是那起码应该是十年后的事情了，但现在呢？
当然汪文言隐约透露的一些“内幕”还是让几个人有些心动，但要让他们死心塌地的做决定，包括吴耀青都还是有些犹豫，都希望有更多的能让他们值得信任的东西。
“大人。”见冯紫英态度温和，吴耀青稍微宽解了一下心情，微笑着点头坐下。
“我和耀青是初次见面，以前也没有多少交道，我在都转运盐使司衙门时也只是听闻耀青在外忙碌，听文言介绍过耀青，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冯紫英面颊带笑，目光里也满是欣赏。
能在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通过自身资源委托京师这边的人发动起来找人，而且还能迅速定位于定慧庵，这份精细还是可嘉的。
至于说未能彻底完成任务，那也怨不得他，谁让定慧庵是忠顺王妃的清修之地，就算是京师中人，比如像倪二这种，你要贸然去擅闯定慧庵，恐怕也要吃瘪。
除非是官府中人，且还有充分理由。
忠顺王可不是善茬。
“大人见笑了，还是大人出面才能解决问题。”吴耀青还真的有些佩服对方。
敢于直接登忠顺王府，而且还能从忠顺王那里获得支持，这甚至让吴耀青都很好奇。
哪怕是翰林院修撰，一介从六品官员，清贵是清贵，但是论实权，却是半点也无，而忠顺王何许人，众所周知，便是吴耀青在南边儿一样对这等情况十分清楚。
可这忠顺王就真的对冯紫英“低头”了。
这也让吴耀青增添了几分对冯紫英的神秘感和信心，难怪汪文言对此子如此期许。
“呵呵，耀青，别想那么复杂，忠顺王虽然位高权重，但他是皇室宗亲，很多时候也需要考虑自己身份，不可能恣意妄为，我是翰林院修撰，虽说品轶低了一些，但我是士人文官啊，而且你可能也知道开海之略由我提出来，许多解释权和话语权在我手上，很多人都竖起耳朵等候着下文呢？利益至上，无人能免俗，明白了么？”
冯紫英半真半假，含糊其辞，当然也要有心炫耀一下实力，否则光是靠汪文言的吹嘘，像吴耀青这些久在地方上闯荡的人物，未必就能真正感受到自己的真正底蕴，所以必要的张扬也很有必要。
吴耀青心中也是一凛。
开海之略牵动万千人心，他在江南感受更多，因为开海利益主要就是牵扯江南闽浙，没想到在这京师城里上至王爷都这般看重。
看样子这里边牵扯的利益比自己想象的更大，难怪汪文言说不要小看这位从六品的修撰，没准儿自己这几人一个团队还不能满足他的需求呢。
“其他绕圈子的话我不多说了，前两日我进宫，皇上赐膳，并与我谈了一个多时辰，皇上对开海对北方的影响，以及开海所需要的各方面筹备工作都很重视，但目前朝廷尚未有一个完整的韬略来推进此事，开海涉及到兵部、户部、工部，当然还会涉及到吏部，关系甚大，我算是替皇上和诸位阁老打前站，所以牵扯到的范围很宽泛，我需要一个能为我提供更多支持的幕僚团队来协助我，嗯，公私兼顾，所以我才会向林公提出来，……”
冯紫英没有给吴耀青更多的思考时间，自顾自地道：“我老师，嗯，也就是东阁大学士兼吏部尚书齐公也希望我能够借这样一个机会好生打磨一番，为日后回京之后打好基础，虽说这筹划开海之事只是一个临时差遣，但事务庞杂，利益纠葛甚多，南北还需要统筹兼顾，兵部、户部和工部如何协调，官府和商贾如何来达成一致，兼顾各方利益，嗯，其中免不了也会有太多藏于其后的大人物们都要插手，所以我很需要帮助，……”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乔应甲亦是我师，……”
“即将出任户部右侍郎的官应震官师也对我有授业之恩，亦是我在青檀书院读书时的掌院，……”
吴耀青被这种炫耀式的介绍给彻底打趴了，汪文言只说这位冯修撰来头极大，而且要娶林公嫡女，他也甚至打听到了这位冯修撰其父乃是武勋出身，现在是榆林镇总兵，在西疆平叛中立下了大功，但却没想到这一位的三位师尊，一个来头比一个来头大，一个比一个牛气。
总之，吴耀青在离开冯府时，脑袋都是晕乎乎的，一直到门外冷风一吹，这才真正清醒过来，这样的猛人，又有这样豪横的背景，不正是自己所渴望效命的对象么？
没准儿日后还真的能有一场大造化呢。

第九十七节 终于要挑开了
“文龙，今日怎么脸色如此难看？谁借了你的谷子还了你的糠不成？”
冯紫英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开始向大观楼里进入，这才让开大门处，径直走向了后边，一边随口问道。
薛蟠硕大的脑袋摇晃了一下，似乎是有些不想说话，但是压抑了半晌，最终还是按捺不住，站定直勾勾地看着冯紫英道：“紫英，本来我妹妹是不准我和你说这事儿的，但是我这个人就是直肠子，藏不住话，便是回去之后妹妹不理我，我也得和你把话说明了。”
冯紫英当然明白薛蟠想说什么，本来他今日就打算去梨香院见宝钗，否则他也不会来大观楼，明知道薛蟠就在这里，以他的性子肯定是要找自己说个一二三的，没有准备他如何敢来？
回来七八日了，许多事情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在做，还有一些人暂时不能见，还得要拖着，但事情基本上都有了一个大致的脉络。
海贸独享权的事宜，忠顺王极为感兴趣，看得出来这一位恐怕不仅仅是为皇帝分忧那么简单了，而是忠顺王是真的听了进去，认为自己所描述的对虾夷地、海西和野人女真的海贸独享权会有大有搞头，甚至有意想让自己一子也参与进去。
当然这方面忠顺亲王还是比较知趣的，并不认为自己就能独揽此事，只说如果可以的话，让这个庶出儿子去跟着学习了解，以便日后有一条谋生之道。
而银庄的事情，永隆帝一直没有发声，除了那一日和自己单独谈话时表明了要参与的态度，但这么久就没声音了。
冯紫英也不急，即便是没有永隆帝的参与，有了林如海的支持，他也可以将这家银庄在扬州立起来，当然如果有永隆帝的入股，这家银庄信誉度便会无限拔高，无论是吸引股金，还是日后拓展业务，都要方便有利许多。
这段时间云集于京师城中的外地人不少，江南的海商们，以及那些希望通过开海可以更大规模出口的茶叶、瓷器和丝绸商贾们，更是群情踊跃。
他们都在满心期待则开海的具体细则出来，甚至有不少人早已经备好了银子，只等朝廷明确方略。
冯紫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开海的相关细则，包括一些本该是由户部、工部和兵部各家来做的。
但现在大家都还沉浸在大规则的讨论之下，对这些细则还没有上心，可时间不等人，冯紫英只能先把一些指导性的意见先拿出来，最终还得要由各部自己来制定，特别是在朝廷没有一个专门的机构来处置这类事情的时候。
原本朝廷是有一个中书科，理论上就应该是专门制定这类规则条款的，中书舍人也有一二十人，据说近期规模还要扩大，但是这个中书科明显是为某些特定人选所准备，就是一个清贵虚衔。
中书舍人从七品的品轶不高，但是却贵为中枢清贵，甚至在每月朝会都能参加，关键还需要科举出身，可谓无数人为之向往。
冯紫英后来也才知道那一日贾母为何那般说话，要让自己帮贾宝玉去青檀书院染一水镀金，原因无他，就是因为有一些传闻。
听说朝廷有意为一些致仕重臣和功勋子弟安排一些合适的去处，重臣一般会选择致仕之时或者之后来安排，而功勋则是要根据情况来定。
这一次安排就不像以往那等要么是虚衔，连朝都上不了，要么就是武官比如龙禁尉挂着，这一次是安排到比如宗人府或者中书科等，而中书科这等光鲜清闲去处尤为让人心动。
只不过据说这要进中书科，哪怕你不是秀才举人，那么也得要一定的才名，而才名最好的来源便是几大书院，比如顺天府的青檀书院和崇正书院，江南的白马和崇文书院，在这里边读过书的，哪怕秋闱春闱大比未中，那起码也是一份资历。
这个传言不知道是怎么传到了荣国府中，立即就让贾母上了心，若是能让自己孙子去书院混两年，哪怕秋闱被淘汰，但也算有了这份资历，再让元春去求一求，吹吹枕头风，没准儿皇帝就能让宝玉去当个中书舍人这等清贵闲臣，算得上是宝玉的最佳去处了。
这位老太太为了自己孙子的前程可谓是殚精竭虑了，连冯紫英都有些感动。
中书科既然沦为皇帝用来抚慰拉拢重臣和勋贵的所在，冯紫英自然不可能指望了。
冯紫英很清楚，真正决定开海之略能不能成功，或者说能够在多大程度上成功，能不能给大周带来美好的变化，还是要在这些细节上下功夫。
诸般心思也是在冯紫英脑海中一掠而过，面对气势汹汹的薛蟠，冯紫英含笑站定，“文龙，你说。”
“紫英，你我相交这么些年了，都说朋友相交贵在交心，我薛文龙是个粗人，说话素来直来直去，有些话如……鱼刺卡喉咙管儿上，不吐不快！”
哟，这厮不知道去哪里捡了两个成语，居然还会说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了，冯紫英一乐。
“你今日须得给我说一句实话，会不会娶我妹妹？”薛蟠面色紧张，死死瞪着眼睛看着冯紫英：“我不知道你和我妹妹之间说了些什么话，我母亲也是成日里长吁短叹，问她们，都不说，都快要闷死我了，但是我知道肯定和你有关系。莫要以为我人蠢，你这一趟去了江南，和贾琏一道送林家妹妹去扬州，莫不是你看上了林家妹妹，想要娶林家妹妹，所以就忘了我妹妹？”
这厮！居然能想到这一出？冯紫英大为惊讶，都说这薛蟠人蠢冲动，做事不过心，没有章法，想到什么就什么，但却经常颠覆冯紫英的观感。
原来只说薛蟠和宝钗兄妹情深，薛蟠敢于为宝钗鸣不平，比如见不得宝玉来梨香院纠缠，比如希望自己能娶宝钗，但今日却又发现这厮粗中有细，竟然还能揣摩出自己和林黛玉的关系来？
这么一说，莫不是连宝钗也早已经猜测出自己要娶黛玉了？想到这里原本云淡风轻的冯紫英还真有点儿不淡定了。
想了一想之后，冯紫英这才缓缓启口：“文龙，不瞒你说，我是要娶林家妹妹，……”
“啊？！”薛蟠又惊又怒，双拳紧握，“果真如此，还是被我猜到了，难怪我妹妹成立日茶饭不思，紫英你这样做对得起我妹妹么？！”
“文龙，稍安勿躁，我说了我要娶林妹妹，但没说不娶宝妹妹啊。”冯紫英悠然道。
薛蟠惊疑不定，他当然明白这个“娶”字，“娶”字只能用于嫡妻，而妾只能用“纳”，当然民间没有那么多讲究，纳妾也一样混用说娶进门，但今日这般场合，冯紫英绝不可能说错说混。
薛蟠还是不放心：“紫英，我早就和你说过，我妹妹是断不能为妾的！”
“谁说宝妹妹为妾？”冯紫英反问。
薛蟠大惑不解，为这事儿他可是花费了不少心思的，冯家长房追封兼祧，但他都知道了，冯家长房定亲现在贵为东昌府知府的沈珫沈家了，只剩下一个本房，如果冯紫英要娶林黛玉，那自己妹妹往哪里搁？
“我前两日已经请了忠顺王为我在合适时候请求皇上追封我病殁于大同总兵任上的二叔父封爵，忠顺王已经答应了我的请求。”
冯紫英郑重其事的话让薛蟠猛然醒悟过来，大喜过望：“你是说你还要兼祧二房，让我妹妹嫁入你二房为嫡妻？”
“正有此意。”冯紫英一拱手，“此事小弟还在运筹之中，还请文龙千万莫要向外人言，以免节外生枝。”
薛蟠也是难得的脸色郑重，举起手指向天，“此事我定然会烂在肚子里，绝不会对人言，关乎我妹妹一辈子大事，我薛蟠再是蠢笨，也明白轻重，不如我就发个毒誓……”
“那倒不必，这等事情迟早也要为外人所知，我只是不欲早些泄露罢了。”冯紫英摆摆手，这等事情便是薛蟠保密，那忠顺王那边也有可能泄露出去，只是自己未向他提过自己有意娶谁罢了，但有心人若是顺藤摸瓜，多半也是能猜测出一二来的，但那也无所谓了。
“可是紫英，我妹妹和母亲那里……”薛蟠又迟疑道。
“今日正好有暇，我也正欲去你府上一趟，见见伯母和宝妹妹，也须得要给她们一个交代。”冯紫英断然道。
“那就太好了。”薛蟠大喜过望，只要冯紫英亲口去和母亲妹妹一说，那母亲和妹妹心便能安了。
梨香院。
宝钗慵懒的斜倚在炕头的靠枕上，手里拿着的绣绷子有一下没一下的绣着。
“姑娘若是困了，不如就躺一会儿，我替姑娘拿条薄被来搭一搭。”莺儿早看出姑娘心神不宁，但又不能提某些事情，只能说些闲话，排解姑娘心境。
“不用，我这一张还没有绣完呢。”宝钗怅怅出神的望着窗外，终于收回了目光。

第九十八节 忐忑
“姑娘也莫要忧心了，那等负心人，真要放弃了姑娘，那也有他后悔一辈子的时候。”莺儿忍不住耸了耸鼻翼，恨恨地道：“回来七八日了，难道就真的那么忙？就半个时辰都抽不出来？”
“莺儿，莫要胡搅蛮缠，哥哥也说冯大哥回来这么久都没有去过大观园一次，眼见得他是的确在忙公事。”宝钗下意识地替对方辩解道：“你不知道这开海之事何其重大，他才到翰林院当修撰，蒙皇上和阁老们垂青，自然要尽心把这等事情做好。”
“哼，姑娘倒是一门心思替他着想，可他这一去扬州，怕是乐不思蜀，真还以为能欺瞒得了人么？”
莺儿显然是一个爱憎分明的性子，对冯紫英能陪林黛玉去扬州却不肯来梨香院一见姑娘很是不满。
“莺儿！”宝钗微微蹙眉，深吸了一口气，“我说了，林妹妹父亲病危，冯大哥赴江南公干顺带送林妹妹那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林妹妹和冯大哥结识于危难之中，结下的这份感情，于情于理冯大哥送林妹妹去都是应该的。”
“姑娘是个大度性子，冯大爷送林姑娘去扬州当然没什么，但他回来了快十日了，却未曾踏足我们梨香院一步？这难道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于情于理说得过去么？”莺儿却不肯退缩，圆睁双眼，嘟着樱唇叉着腰气哼哼地道：“他若是来了，奴婢便要好好问一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莺儿的话让薛宝钗内心也是忍不住生出一份幽怨，便是你再忙抽不出时间，那让香菱来带个话总可以吧？
可为什么却是半句言语皆无？
难道说这一趟扬州之行后，他就真的认定了林妹妹，而忘了自己？
想起临行之前冯紫英在自己屋里的郑重承诺，宝钗又觉得不可能。
冯紫英不是那种轻于言诺的人，也不是那种经不起利诱的人。
黛玉的父亲是什么人，宝钗当然知道，他们在金陵，与扬州同在南直隶，而金陵府一样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治下，只不过运盐使司衙门并不管其他事务罢了。
可黛玉的父亲身份冯大哥早就知道，他若是真的那般，又何必来自己这里给自己一番承诺？
可是……
种种纠结矛盾的心境让宝钗也有些心力憔悴，但是在母亲和丫鬟面前她却不能有半点模样显现出来，特别是母亲面前。
她已经十六岁了，按照这个时代规矩，十六岁正是最合适的出嫁的年龄，可是现在却连婚约都没有，薛家女儿当然不可能无人问津，只是登门之人，宝钗却是连问都懒得一问就拒绝了，这让母亲也很是烦恼。
捏着绣绷子，宝钗站起身来，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外院传来声响，薛蟠粗声粗气的声音和丫鬟仆僮的招呼声，是兄长回来了。
“妹妹，妹妹！”
听见兄长的喊叫声，宝钗就忍不住叹气。
虽说兄长现在改好了许多，有这样一个大观楼也算是把兄长套着了，每日里去大观楼看一看坐一坐，也算是看顾自己生意，而大观楼爆火的生意也让薛家终于松了一口气。
投入这么大，若真是损失了，那也是要伤筋动骨了。
也幸亏不负所望，这大观楼的生意甚至压倒了忠顺王爷花费诸多心血打造出来的明月楼，这一度让薛家和柳湘莲甚至卫若兰和韩奇等人都有些紧张，深怕这忠顺王找麻烦找到大观楼身上来。
只是这兄长虽然有了这样一门营生，但是为人行事却依然故我，还是那般率直粗鲁，和姨妈家宝玉依然是针尖对麦芒，走到一起便是要起纷争，在外边也是饮宴高乐，甚至还和宁国府贾珍贾蓉两父子来往颇多，这也让宝钗和薛姨妈是颇为担心。
特别是冯紫英南下这三个月里，没了笼头的薛蟠更是有些放飞自我，甚至有时候夜不归宿了。
“哥哥回来了？啊！”
一眼就看见跟随兄长并肩而行的那个青年男子，那挺拔的身躯和温润的笑容，再加上那清澈直入人心房的目光，让宝钗忍不住啊了一声，手中的绣绷子也落在地上，蹦蹦跳跳的直奔着那人面前去了。
冯紫英那一瞬间就看见了宝钗美眸中的点点泪影，宝钗瞬即又把头侧向一边，“啊，冯大哥来了，怎么有风沙迷了眼？”
一边拿着汗巾子假作镇静的随意抹了一下眼角，宝钗努力让自己鹿撞的心平静些许，只是脸上那一抹潮红却是挥之不去。
冯紫英心中也有些感动和愧疚。
只是他也是无奈在没有拿到一个比较稳妥的说辞之前，他的确有些不好见宝钗。
沈家女嫁入长房有封爵，黛玉这边嫁入本房虽说没有实封的爵位，却也有一个神武将军虚衔，未来肯定是自己继承的，可宝钗若是要嫁自己，总得要给一个相应的名分才好。
一入二房一介白身不是不可以，但是这种两相对比，总会让人心里有些不平衡，冯紫英不愿意因为这等因素而弄得大家有隔阂，而且宝钗和黛玉本身关系尚好，却因为这等事情起了龃龉生分起来，那就不好了。
冯紫英弯腰捡起滚落到自己面前的绣绷子，看了一眼，却是一对分外秀美的鸳鸯，又多了看了两眼，只把那一旁的宝钗看得脸红得如熟透苹果，嗔怨的目光望过来，这才恍然大悟上前两步递到宝钗面前，“妹妹可要捡好了，莫要随意落了。”
“落了也罢，左右不过是一个绣绷子而已，还能有人捡着，若是其他东西落了，无人捡拾，那才辜负了人呢。”本身不想说什么，但是想到这几日里自己所受的煎熬，便是好脾性的宝钗也忍不住幽怨地打趣了一句。
冯紫英何尝听不出眼前丽人话语里的嗔怨之意，只是这本身就是自己做得差了，所以也只能羞惭地点头：“妹妹说得是，不过此等珍宝，若是辜负错过，那才是睁眼瞎呢，为兄可是耳聪目明，断不会有此等行径。”
芳心顿时放下大半，宝钗还欲再言，却被那旁边不耐烦的薛蟠打断：“紫英，妹妹，你们两人说些什么我也听不懂的哑语囫囵话，算了，你二人便自个儿说吧，我回我自己院里了。”
面对自己兄长的这般粗鲁行径，宝钗也是羞得香腮绯红，目光都不敢再看冯紫英，只是埋怨：“哥哥再要这般，莫怪我告诉母亲，……”
薛蟠瞪了一眼自己妹妹，有些不明白，自己分明就是为她好，让她能和冯紫英单独相处说说知心话，怎地却还招惹了她，还要去告诉母亲了？
不明白这里边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薛蟠吐出一口粗气，最后还是摇摇头，自顾自地走了。
等到这个大煞风景的家伙离开，冯紫英这才笑着摇头，温润的目光望向低垂着头，一只手捏着汗巾子，一只手拿着绣绷子的宝钗：“怎么，妹妹就不请为兄坐一坐？”
“啊？”宝钗有些慌乱。
照理说这等青年孤男寡女在一起独处是绝对不合适的，可是自己那个浑人哥哥居然就这么走了，只丢下冯大哥和自己。
若是不邀请，既不礼貌，心中也有些舍不得。
自那一日算是定情之后，朝思暮想，一别三月，好不容等到今日见面了，若是就这么连话都没说几句就分开了，宝钗内心却是不情愿的。
她也很想和对方在一起说说话，问一问他此去江南的情形，还有那些自己内心的担心和疑惑，只是只有自己二人，若是被人知晓，只怕又有许多闲话，……
“冯大爷，姑娘，就别在这站着了，外边儿风大，里边坐吧。”见到自家姑娘忸怩犹豫的模样，莺儿如何不知晓自家姑娘的纠结，索性就擅作主张了，“姑娘不是还有一些话要问冯大爷么？这不正好？婢子去替冯大爷倒一盏枫露茶来。”
见莺儿一溜烟儿地去了，宝钗也只能含羞请冯紫英入室，冯紫英也不客气，便抬步入室。
这外间冯紫英也来过两回了，并不陌生，倒是这一番宝钗却是比以往更加心情紧张，冯紫英既然专门来，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和自己交代，虽然从对方的态度能看出恐怕不会是什么让自己接受不了的情形，但是在事情没有落地之前，总还是让她忐忑。
“妹妹坐吧，今日专门来，就是要有话要和妹妹交代。”冯紫英在绣墩上坐定之后，示意宝钗也入座，就隔着一张锦绣云纹大理石圆桌。
宝钗心神一颤，脸色也越发白了，只是沉静地坐下，却不言语，一直到莺儿把茶送上来，却不肯离开，看这模样也是大有要听自己说个什么，或者说就要和自己理论一番的模样。
倒是宝钗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情绪：“莺儿，你出去，冯大哥要单独和我说话。”
“姑娘，奴婢不出去，奴婢要在这里守着姑娘，姑娘心善，切莫要被人随意几句话就哄骗了。”莺儿气鼓鼓地咬着嘴唇道。

第九十九节 得偿所愿，心神俱醉
“莺儿！”宝钗怒了，眼圈也有些发红。
“妹妹不用如此，就让莺儿在一边儿吧，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莺儿跟着妹妹多年，也算知道轻重分寸。”
冯紫英其实很欣赏像莺儿和紫鹃这等忠心护主的丫头么，甚至包括平儿和袭人这种，赤心为主，尤为可嘉。
忠诚是一种可贵的美德，对于下人来说，则更是如此，有这样一个丫鬟在她们身边，才能让人放心。
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莺儿却只是恨恨地瞥了冯紫英，一眼，在没有听到一个切实可靠的话语之前，她是不肯原谅冯紫英这么许久都不来看自家姑娘的。
“为兄这几个月经历了很多事情，又去了一趟江南，嗯，顺带送林妹妹去了扬州见她病重的父亲。”冯紫英开门见山，“林叔父病重，估计寿元无多，林妹妹就留在了扬州，护送她去的琏二哥也留在了扬州，估计是要等到后续事情处理完之后才能回来了。”
宝钗深吸了一口气，“冯大哥，林家叔父病情便是无可挽回了么？”
“怕是没有挽回余地了，他是油尽灯枯之症，只是拖时间而已。”冯紫英摇头。
这丫头气度雍容沉静，胸有城府，难怪在《红楼梦》书中也是嘉誉有加。
当然亦有许多人不喜欢一个年轻女孩子这般有城府，更喜欢黛玉那种对感情的纯粹。
但在冯紫英看来，宝钗的这种沉静大气和黛玉的纯粹而敏感应该都是两种不同性格在感情上的体现，一个更善于隐忍，但是并不代表她的感情就不美好炽热，而另一个细腻敏感，但是也不代表她的性格就不善良而率真。
这是美好纯真的不同体现，都是可贵而让人欣喜的。
“林叔父病情虽重，但是一时半刻也还不至于恶化，所以郎中说他可能还有三五个月寿元，……”冯紫英目光坦然，“为兄和林妹妹的感情与对妹妹对感情一样，都是臻爱，为兄也在几月前向妹妹说过，会对妹妹有一个交代，为兄同样也会对林妹妹有一个交代，所以在扬州，为兄已经向林叔父提出了为兄欲娶林妹妹，林叔父也答允了此桩婚事，……”
“啊？！”再说薛宝钗和莺儿已经有了一些心理准备，但是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给震倒了。
薛宝钗脸色惨白，以手死死撑住圆桌边缘，竭力想要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苦等几日，却等来这样一个结果，然是宝钗沉稳大气，但是也难以承受这样一个结果。
那莺儿更是猛然跳起来，月牙儿眼睛瞪得几乎变形，“你，你，冯大爷，你简直太坏了！竟然辜负我家姑娘的一片赤诚心意，……”
宝钗缓缓起身，挥手制止了声音都有些走调的莺儿，哑声道：“林妹妹孤苦伶仃，又和冯大哥临难结缘，小妹恭喜冯大哥和林妹妹了，……”
冯紫英摇摇头，声音越发清朗柔和，“妹妹请坐下，且听为兄说完，再做道理，……，为兄这几日之所以没有来妹妹这里，也是有一番计较，前日为兄拜访忠顺王，耗时两个时辰，最终说通忠顺王承诺会为为兄在皇上面前说和，让其在合适时候为为兄病殁于大同镇总兵任上的二叔父游说复爵，以便于为兄能兼祧二房，然后愚兄会向婶婶提亲，迎娶妹妹，……”
“啊？！”宝钗和莺儿都是不敢置信，这样一个巨大的转折，惊喜来得如此突然，强烈的幸福陶醉猛然冲击着宝钗的心防，让她一时间头晕目眩，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见宝钗和莺儿都是星眸圆睁，一副不敢接受的模样，宝钗更是捂嘴樱唇，身子如风中落叶般的抖动，冯紫英这才看了一眼莺儿，“莺儿，还不扶住你家姑娘？”
莺儿这才如梦初醒般地扶住宝钗，燕声道：“恭喜姑娘！贺喜姑娘！”
宝钗先前雪白的脸颊此时羞得绯红，欲起身离开，却又觉得不妥，但是这样面对情郎如此坦诚的示爱，却又觉得有违礼教，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愚兄知道妹妹是守礼持重之人，所以愚兄也不感怠慢妹妹，但这等事情也须得要当面和妹妹说清楚，以免妹妹心里担忧，也要让婶婶放心。”
冯紫英就这样直视宝钗，他要把事情解释清楚，也让宝钗主仆彻底放心，甚至还要和薛姨妈说清楚。
毕竟宝钗十六岁了，这等事情有可能还会拖上一两年，若是不给人家一个肯定确切的交待，的确很难说得过去。
“愚兄前日里和忠顺王见面也说了很多事情，忠顺王亦有不少事情有求于愚兄，嗯，也就是开海之事，忠顺王意欲从中经营一些海贸营生，希望愚兄为其出谋划策，另外皇上亦有一些想法意图，前两日愚兄受皇上召见，二度进宫，专门商议开海细则，特别是设立银庄之事，……”
冯紫英半真半假，也透露出一些“高大上”的信息，要让宝钗心里放心，这都涉及到皇上和忠顺王的许多“隐秘”，所以这等事情如果办好，那么复爵和兼祧二房就不在话下。
宝钗立即就被这番话给震住了。
她知道自己情郎现在红得发紫，从各方打听来的消息都是情郎受到内阁和皇上的关注，经常出入文渊阁和宫中，探讨大政，但是没想到连皇上和忠顺亲王还有私人事宜也夹杂其中。
但是想一想也是，皇家也有内库，一样也有自家花销，忠顺王更是一个喜好谋利之人，这等开海涉及到太多利益，自然也想在其中来分一勺羹，而檀郎便因此会更受皇上器重，他所说的那等事情也许就真的不遥远了。
“冯大哥，那切莫因为这些事情而贻误影响公事，若是因为这等事情有求于忠顺王爷而最后……”宝钗立即秀眉微蹙，替自家情郎担心起来。
“放心吧妹妹，你难道还信不过我么？”冯紫英欣然笑道：“这等事情愚兄自有分寸，而且亦与我几位老师计议过，这本来就是朝廷和海商们的一个共赢之举，关键在于要如何来具体运作，让其能尽快从前期的草创进入成熟的发展阶段，对这些愚兄自有安排，妹妹尽管放心。”
一脸胸有成熟架势，让宝钗心中顿时放下许多，忍不住喃喃道：“妹妹知晓冯大哥心意，无论多久小妹也愿意等下去，冯大哥千万莫要因为急于求成而做一些有违朝廷例制的事情，……”
对于宝钗的这般善解人意和为自己着想，冯紫英心中更是感动怜惜，在这方面大几岁的宝钗的确要比黛玉考虑更周全细致，这等知情达意的丽人，如何能让宝玉这等人娶走？那才真的是暴殄天物了。
“嗯，愚兄明白轻重。”冯紫英沉吟了一下，“这等事情暂时不宜对外宣示，嗯，妹妹和莺儿，加上婶婶知晓便可，便是文龙那里，也莫要和他说具体事宜，免得说出去之后，增添一些不必要麻烦。”
在一旁的莺儿忍不住替自己姑娘问道：“冯大爷，我家姑娘年纪不小了，今年都十六岁了，您说的那桩事儿，什么时候能成呢？”
冯紫英也知道这必须要给一个明确答复，沉吟了一下才道：“其实若是只求兼祧二房而娶妹妹，便是现在亦能，但是愚兄不愿委屈妹妹，沈家女入长房，未来有呼伦侯袭爵，林妹妹入三房，我父亲亦有神武将军之虚衔，而我冯家原来是有云川伯之位，只是在我伯父殁了之时又未有子嗣，所以未能袭爵，我大伯父这呼伦侯是因为呼伦塞一战救了皇上和忠顺王，但我二伯父一方本来理所应当承袭云川伯之位，但却因为当时除官大同总兵便将此事搁下了，现在我父授了神武将军，那么这云川伯便理所当然该由二房承袭，而我如果兼祧二房，也该因此而袭爵，……”
对宝钗来说，此时的心境也是充满了甜蜜和感动。
如情郎所说，现在就可以马上报经礼部兼祧，这不难，但是情郎却不愿意以此委屈自己，长房有呼伦侯，三房有神武将军，二房若是白身，那就是委屈了自己，而他欲要挣得这云川伯回来，再来迎娶自己，这如何不让她为之心醉？
“冯大哥，小妹不在乎那等……”
“妹妹不必说了，你不在乎，可也需要考虑外人看法，也须得要考虑婶婶的想法，日后你和包括林妹妹她们相处，这样也更合适，……”
冯紫英的考虑周到让宝钗心中越发暖意融融，美眸中的情意几乎要溢出来了。
她本来是一个感情比较内敛的女子，但是在这等情形下，却也是情难自已。
莺儿见此情形，哪里还能不明白？悄悄地蹩了出去，在屋外门上帮忙把门守着。
冯紫英见此情形，自然也忍不住探手牵过宝钗的纤手握住，另一只手忍不住扶住对方香肩，揽入怀中。
宝钗何曾有过这般情形，心神俱醉，恍惚间不知身处何地，一直到那脸颊被对方轻轻一吻，这才猛然惊醒过来。

第一百节 贤妻之相
“啊”了一声之后，宝钗一只手抚着自己滚烫的脸，一只手却轻轻推了推冯紫英，莺声道：“冯大哥，……”
冯紫英来了这个时空这么多年，多少也已经清楚这个世界的伦理道德观了。
像宝钗、黛玉这样的大家闺秀，无论和自己感情多么炽热亲近，却是断不能接受婚前过于亲昵的行径的。
这等亲吻脸颊，牵一牵手，甚至拥抱一下，恐怕就已经是极限了，没见怀中玉人星眸朦胧，眉目含情，但是却绝不肯再逾越一步。
自己在香菱、金钏儿甚至尤二姐尤三姐身上可以恣意放荡为所欲为，那没什么，甚至是理所当然。
像香菱、金钏儿这等丫鬟本身从人身从属关系上已经属于自己了，拿这个时代的正统看法来看待，那她们并不被完全视为一个人，更像是一种特殊的“物品”，可以赠送、转卖，也可以释放奴籍。
当然释放奴籍对她们来说也未必就是好事。
一无所长的女孩子们突然被解脱，对从未有过这种经历的她们来说，也许就意味着需要面对这个陌生的世界，这无疑是一种更大的恐惧和挑战，而没有几个女孩子敢于去面对这种对未知生活的挑战。
所以冯紫英也从未想过要去当什么超凡脱俗的圣人，要去让她们感受“自由”，每个时代都有其自身发展脉络和进程，贸然去改变，只会适得其反。
像尤二姐尤三姐也一样，她们对自己所渴求的就是良妾的身份，而妾对于一个家庭，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也不是一个对等完整的“人”，和嫡妻是完全不一样的，所以对于男主人来说，便居于不平等地位，对于男人的要求，服从才是符合三从四德的根本。
冯紫英也心满意足，并没有过分行为，他更喜欢这种心灵相通，感情融洽的状态。
对于身体上的欲望，只要自己想，回去抱着香菱或者金钏儿甚至云裳嬉戏一番，也不过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再不济，还可以去马巷胡同那边，虽然自己并未对尤二姐尤三姐有过任何逾线行为，但是从二女的态度来看，甚至都有些甘于暂时外室，只求能在合适的时候能被抬入冯府当个良妾，便是最大的奢望了。
“妹妹。”冯紫英轻轻嗅着宝钗满头墨丝带来的阵阵幽香，一只手轻轻揽着丽人香肩，心怀大畅，总算是安抚好了这一个，人生圆满莫过于此吧？
不，还不能算，还得要把自己老娘撺掇去定慧庵里找个机会见了妙玉，然后同意向林家提亲，自己在婚姻上的布局才算是真正圆满了。
见冯紫英并无其他逾越举动，宝钗大为心安。
她何尝不想体会这份情郎的温存？但是却又怕情郎借势有其他过线举动。
这几月里，香菱便是来过府里边看望过她几次，也和莺儿玩耍说话，她便发现香菱已经不是处子身。
后来莺儿也寻得机会问起，香菱也含羞带怯的说了在冯紫英出行江南头一晚梳拢了她，也允诺要留她在屋里，绝不会打发出去，也算是给她一个心安。
薛家这等大家，宝钗长与其中，自然见惯不惊。
自己兄长不也就是如此？才十三四岁时便已经把府里边几个丫鬟梳拢了，只不过自己这个兄长没心没肺的，有的配了金陵那边的小子，有的索性就直接释放了奴籍，一个都没剩下。
便是香菱，若不是因为惹了官非，那还不是早就要被自家哥哥给梳拢了。
相比之下冯紫英这般已经算是相当循规守礼了，真要十六七岁都还对身边一大堆美婢无动于衷，只怕又要让人担心了。
处于宝钗这等身份，自然对香菱、金钏儿这等丫鬟被主人梳拢了事情是不太在意的，像日后莺儿随着她嫁过去，不也会一样和王熙凤身边的平儿一样要当通房丫鬟？甚至连自己和丈夫之间内闱私密之事这等丫鬟也不会避讳，遑论其他？
她介意的是像黛玉和那位素未蒙面的沈才女这样身份对等的女子。
薛家在京师城里也一样有些人脉关系，要打听这沈家的情形也不难。
沈家籍贯苏州，据说是苏州的书香世家，主人也是进士出身现在更是东昌府知府，贵为正四品大员，而沈家这位嫡长女年龄也不小了，应该已经是满了十八奔着十九去了，也是眼光过于挑剔，所以才一直耽误至今。
据说京师城中亦有不少达官贵人想上门议亲，但是人家早早就划定了线，不是读书人不嫁。
嗯，这个读书人界定为举人以上，最好进士，人家老爹就是进士，还有一个兄长也是举人，另外一个弟弟也在仅次于青檀书院的崇正书院读书，上科未中，但是今科据说也要卷土重来。
这一条进士线，百人里边便去了九十九人。
便是那举人出身，那在这个年龄也是凤毛麟角。
而冯紫英的横空出世一下子就让沈家看中了，而且据说沈家主人和冯紫英老师是同年，有了这层关系，自然就更是水到渠成了。
在家庭方面，宝钗知道自己是没法和沈家女比的，甚至和林黛玉也有差距，好歹人家林父也是探花出身，一样是读书人，只是林妹妹的身子骨太弱，很难符合冯家的愿望罢了。
当心中大石放下时，其他各种细节之处便不由自主的涌上心间。
若是自己真的嫁入二房为嫡妻，但是这冯家一门三房其实就只有一个公婆，公公那边不必说，常年在外，但是这婆婆就会成为最主要的攻略对象，如何讨好婆婆，恐怕就会成为摆在自己和林丫头，还有那位沈才女面前最重要的大事。
宝钗依靠在情郎怀中，陡然发现自己心思居然拐到那上边去了，不由得大羞，连身子都有些滚烫起来了。
这亲事尚未说呢，自己居然在想婚后的事情了，可见这桩事情困扰自己有多久，让自己有多么寝食难安，这下总算是夙愿得偿，只是盼着情郎所言能早日敲定，那忠顺亲王能早些在皇上面前把这等事情替情郎说好。
平素里府里边也有人提及忠顺王，但是贾府里边明显是和东平郡王和北静王这等异姓郡王关系更密切，而且忠顺王也和武勋这边关系淡漠，所以下意识的贾府上下也对忠顺王没有多少好感，也就是敬而远之的心态。
但现在宝钗还真心希望这位忠顺王能在皇帝面前更有话语权和说服力了。
见宝钗神色有异，冯紫英还以为宝钗不适应这等亲昵行为，有些害羞，也不难为对方，索性就大大方方把对方扶到绣墩上坐下，自己坐在一旁，“且等婶婶回来，愚兄便向婶婶说明白，也好让妹妹心安。”
宝钗美眸流盼，微微颔首，羞怯中的沉静大气，让冯紫英也是意动神摇。
这丫头难怪在《红楼梦》书中能和黛玉匹敌，要从现在看来，黛玉那等娇弱风流的模样还真的无法和宝钗相比，估计真的要想和宝钗媲美，还得要等上三四年去了。
“嗯，冯大哥此番去江南，听闻也是惊险颇多，不如就和小妹讲一讲，小妹也很想知道冯大哥在江南为君分忧的种种，……”
宝钗白皙如玉的俏靥上涌荡着万般风情，只有在对情郎时，宝钗的这份娇媚鲜润才能真正绽放出来，平素里都掩盖在那沉静缄默的印象中了。
“嗯，妹妹对这些事务这么感兴趣，倒是让愚兄很高兴，愚兄也就是觉得这平日里无人和愚兄探讨这些，便是有也不过是愚兄那几个同学同僚，都是些味同嚼蜡不解风情之辈，一个问题都能和你争得脸红脖子粗，让你兴致大坏，……”
虽然知道冯紫英话语里应该是带着揶揄调侃的味道，但宝钗还是小心翼翼地道：“冯大哥，既是您同学同僚，能和您探讨这些公务，那肯定也是一心为公，圣人亦云，择其善者而从之，择其不善而改之，若是觉得不妥，也当耐心解释，实在不理解，亦可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便是，只是也需要处理好和这些人的关系，……”
宝钗的话让冯紫英也忍俊不禁，这可真有点儿贤妻的味道了，“难怪说妹妹秀外慧中，果真是巾帼俊彦，……”
宝钗大羞，把头扭向一边：“冯大哥又来取笑小妹，小妹才疏学浅，哪里能和林妹妹和那位沈姑娘相比？”
一句话又被冯紫英给说尴尬了，这等话题还真的不能再提，再提就是修罗场了，所以冯紫英也只能打了个哈哈，顾左右而言他。
好在宝钗何等慧黠，自然也就把话题绕开，冯紫英也捡了些扬州、苏杭的风景来说，顺带也说了一些自己对开海之略的希望。
只是这等话题太过庞杂，便是宝钗聪慧，一时间也难以理解其中奥妙。
这等轻松闲适的心情一直保持到薛姨妈回梨香院，宝钗这才陪着冯紫英去见了薛姨妈。

第一百零一节 母女，里外
在听完冯紫英的说辞之后，薛姨妈也是又惊又喜又忧。
惊的是这等事情来得如此突然，冯紫英居然要兼祧冯家二房，喜的是冯紫英居然存着这般心思，要娶宝丫头为二房嫡妻，忧的却是这其中还存在着许多不可测因素。
这忠顺王当然是显赫人物，皇上亲弟弟，说话自然有分量，但是冯紫英也说光靠忠顺王游说肯定还不行，朝廷封爵不是随便之举，都得要有一举说法，须得要冯紫英自己立下功劳作为由头，才能让皇上开金口。
虽说现在冯紫英炙手可热，但是前不久才追封了冯家长房的爵位，现在你又要来这一出，恐怕不但皇上不会轻易松口，就是其他文臣武将们也都会有异议，这也是一个问题。
不过冯紫英敢这样表态，薛姨妈当然还是喜出望外的，起码人家是认真了，不再是给自己女儿随意许个愿那么简单，就像冯紫英自己说的那样，若是不考虑为二房争取一个封爵，现在他家里就可以向礼部申请兼祧，但这种白身兼祧对于宝钗来太委屈了。
也就是说娶肯定是娶定了，但冯紫英更希望给宝钗一个更体面的待遇。
这当然是好事喜事。
“若真的是这般，你这桩事儿我就算是真的放下来了。”靠在炕几上，秋香色的金钱蟒大条褥格外素净，薛姨妈一只手按在腰上，一只手扶着大红金钱引枕，“就怕这铿哥儿嘴里说的舌绽莲花，日后却又落不了实，……”
“母亲，您在府里也住了这么久了，冯大哥来府里次数这么多，连姨妈姨父那边都是格外倚重，您不也说前几日里老祖宗也都要拜托冯大哥帮宝玉的事儿么？您觉得冯大哥他是这种人么？”薛宝钗忍不住辩驳道。
薛姨妈一想也是，这堂堂荣国府贾家现在有些事情都要靠冯紫英，自己兄长也说这冯紫英前程不可限量，想必这等事情也是不可能空口妄言的，再说了，再不济也就先嫁过去，这日后再来说着封爵之事也不是不可以，但就是有些委屈宝丫头了。
自己最担心的就是这时间上，宝丫头今年都十六了，若是真的拖上一两年，那过了十八岁嫁人，就难免招人闲话了。
而且这铿哥儿还说最好先不要对外说，这住在荣国府里，里里外外的闲话却是让人吃不消。
“丫头，娘当然信得过，但是你也知道这朝廷里的事情谁又能打包票？铿哥儿又不是皇帝，这封爵的事情岂是说封就封的？兴许他也尽了力，但是朝廷那里就拖着，我听兄长说了，铿哥儿现在的确很受皇上器重，但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太过耀眼，免不了就要招小人眼红嫉妒，你这之前才追封了大伯，现在又要封二伯，这朝廷是你家开的么？肯定会有人要说闲话的。”
薛姨妈这些话也是从王子腾那里听来一些话里慢慢体味出来的。
这冯紫英，人太年轻，新科进士和馆选庶吉士，又立下平叛之功，现在更是又上书开海之略，得了翰林院修撰这等清贵之职，这太招人眼红了，这同科进士里，连三鼎甲都比不了他，这让那些还在苦苦煎熬的同年们心里如何想？
另外还有一层，兄长没有说，但是薛姨妈也是多少知晓四王八公和贾史王薛这些武勋家族更多的是依靠太上皇才能维系现在声势的，但太上皇和皇上虽是父子，这关系却没有那么融洽，甚至连姐姐的大姑娘进宫据说也是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委。
只是这一层兄长不愿意说，薛姨妈自然也就不好问，但无论如何兄长对冯紫英是赞不绝口的。
今日这突如其来的喜讯让薛姨妈也骤然变得患得患失起来了。
薛姨妈的话让素来有主见的宝钗也有些惶然，“娘，那你说冯大哥他会不会……？要不，我们去找一找舅舅？”
“丫头，你舅舅那边也帮不上多少忙，我听你舅舅的意思甚至还希望铿哥儿日后能多帮他一把才是，铿哥儿是文官，你舅舅是武将，这文武殊途，武官帮不了多少文官的忙，但是文官却是能有许多帮得上武将的，……”
薛姨妈话语里也颇多喜欢，若是女儿嫁了冯紫英，这一家人也就有了靠山了，而且自家儿子在冯紫英的管束下似乎也比以往好许多了。
想到这里，薛姨妈越发觉得这冯紫英是薛家贵人，甚至觉得便是不要去求那封爵，便是白身也尽快娶了宝钗，日后再去谋那些锦上添花的东西也不迟。
也难怪铿哥儿说这等事情暂时莫要泄露出去，若是真的铿哥儿为其二伯谋了封爵，没准儿又有其他哪家贵女看上，横插一脚，再起波澜了。
联想到长房和三房，那沈家和林父的家世身份，薛家祖上的紫薇舍人已经是早几辈的事情了，和这两家相比，都要逊色不少，也幸亏自家女儿各方面争气，这铿哥儿对宝钗情根深种，才能有此造化。
“宝丫头，娘在想，若是那等封爵之事也是可遇不可求的，不如就让冯家现在就向咱们家提亲，议定婚事，等到那沈家女嫁入冯家之后，你也早些嫁入冯家。”薛姨妈越想越觉得担心，这段婚姻如此合适，若是再横生枝节就不好了。
“怎么了，母亲？”宝钗也大为惊讶，不知道自己母亲怎地又一下子变得这般急切起来。
“呃，你年龄也老大不小了，再拖一两年，还得要守着这秘密，肯定会招来闲话，不如早些嫁入冯家，也显得咱们薛家不图他们冯家的那些个富贵，这等贫贱时的姻缘远胜于那富贵时的联姻，不是么？”
薛姨妈急中生智说出来的一番话倒也还真有些道理，宝钗也有些意动，但是想到冯紫英的话语，特别是说为免日后自己和林妹妹起生分，最好还是有一个相对对等的身份，这个道理宝钗自然也明白。
想了一想之后，宝钗才缓缓摇头：“母亲，女儿和冯大哥之间，冯大哥心里都明白，断不会因为什么时候嫁入冯家而有什么不同，您说的也有道理，但是冯大哥这么想肯定有他的考虑，到时候女儿在和冯大哥说一说，看看他的意见罢。”
“嗯，既是如此，倒是可以让你哥哥多邀请铿哥儿来家里坐一坐，若是不行，咱们便不在这梨香院住了，另外寻个宅子单独住便是。”薛姨妈想了想道。
“母亲，那便有些不合适了，若是日后知晓，姨妈那边怕就会觉得咱们家攀了高枝，或者是觉得咱们有意生分了。”凝神思索了一番，宝钗摇了摇头，“而且现在大姐姐入了宫，女儿感觉好像姨妈家里倒反而对冯大哥更为倚仗了，所以这里边究竟如何，女儿也看不透，但贾薛两家素来一体，这样没来由的搬出去，也会引人猜疑，终归是不妥的。”
薛姨妈也没想到自己女儿考虑如此周全，但还是有些担心：“那若是你姨妈那边知晓了铿哥儿欲娶你和林丫头的事情怎么办？”
薛宝钗一时间沉默不语。
她当然听明白了母亲的言外之意。
原来姨父姨妈一度是有意让探丫头嫁冯大哥的，只是后来冯大哥中了举人这等事情就自然不能再提了，而后老祖宗据说又对云丫头的事情起了一些心思，但都尚未说破。
日后若是传出自己和林丫头都要嫁冯大哥，云丫头自己不知道，但是只怕无论是老祖宗和姨妈姨父，还是探丫头，心里都免不了有些膈应才是，甚至会觉得自己这一家是不是有意背着他们如此这般。
“母亲，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们也没做什么对不起人的事情，这要搬出去，反而显得咱们心虚理亏了。探丫头和云丫头都和女儿是好姊妹，但这等事情，却是由天不由人啊。”宝钗容色平淡地道。
薛姨妈也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
探丫头和云丫头与女儿相好，女儿来京里难得有这样几个关系亲密的闺蜜，若是因此而生了嫌隙，宝丫头只怕也会伤心不已。
只是这等事情却又不是谁能做得了主的，探丫头没生对肚子，若是生在自己姐姐肚子里，只怕还不好说，而云丫头爹娘早逝，老太太虽然喜欢她，但是这等大事，却也不能代替她叔叔婶婶们替她做主。
唯一有些堪忧的就是铿哥儿要娶宝丫头和林丫头的消息在贾府传开，自己这一家人在贾府里边的印象只怕就要起变化了，只是这等事情却又避无可避。
若是能寻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化解这个尴尬就好了。
……
解决了宝钗的事情，冯紫英心怀大畅，现在就剩下一桩，那就是搞定母亲对妙玉的印象，嗯，甚至不需要多少印象，只需要让母亲觉得妙玉是一个能生养的体格就行。
冯紫英也觉得自己的生活是无比充实，这边围绕着开海举债和打通航线有条不紊的拿出条陈，那边还得要把自家姻缘好生过问，免得生出差池，好在这一切都将迎来一个暂时性的告一段落。

第一百零二节 不问，专业术语暴击
“爷，你可算是回来了。”看见瑞祥直跳脚的模样，冯紫英脸皮动了动，“又怎么了？”
瑞祥扑上来，压低声音道：“宫里来了公公，都等了好一阵了。”
“哦？”冯紫英也不敢怠慢，这才几日，怎地永隆帝又坐不住了？“是周公公么？”
“不是，是仁寿宫来的人。”瑞祥惴惴不安地道。
仁寿宫？
冯紫英悚然一惊。
仁寿宫是太妃居所，太上皇清养之地大明宫便紧邻仁寿宫，有时候太上皇也会歇脚仁寿宫。
可自己和仁寿宫从无往来，便是太上皇那边的大明宫也一样，为何会是仁寿宫来内侍找自己？
再说了，宫内召见外臣，也不符合规矩。
除了皇帝外，便是太上皇都已经很少召见外臣了。
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太上皇召见外臣都会引发有些不必要的麻烦，所以自打元熙帝退位之后，一般都不召见外臣。
即便是要召见，也是在特殊时段，比如岁末年初召见一些老臣以示恩抚。
寻常时候也就是一些外臣听闻太上皇有恙，会主动去觐见看望，而且多以武勋武将为多，文臣基本上都不会亲自去，而是以送帖子礼物的形式。
迟疑了一下，冯紫英脑中也是急速运转思考，该如何来应对此事。
既然人家来了，而且就这么候着，肯定是打定主意要见到自己才肯走。
这可和永隆帝派来的内侍不一样，多是传了话就走，便是自己不在，也就留话而已。
来了这么久，该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要遮掩隐瞒既没有必要也不可能。
自己这府上只怕一样有龙禁尉的眼线，怕是连自己梳拢了香菱和金钏儿的事情，都能传到某些人耳朵中。
“请他到外书房。”想了一想，冯紫英点点头，泰然自若地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无需大惊小怪。
走上仕途之路，而且是像这样的封建王朝中的仕途，自然免不了派系、站队、尔虞我诈和勾心斗角。
冯紫英也早就有这个心理准备。
冯紫英在外书房见到了这位内侍。
和那位周内侍有些不一样，这一位内侍的服饰明显就要高调鲜艳许多。
靛蓝色的袍服镶金滚边，带着特有的宫廷禁纹的腰带和高履，还有那充满压抑气氛的峨冠，与自己在东书房所见的周公公截然不同。
“翰林院修撰冯铿见过公公。”冯紫英不卑不亢的拱手一礼，目光澄澈清亮，直视对方。
来人应该在三十来岁，除了无须外，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内侍。
满脸精悍之气，眉毛粗浓，大鼻阔嘴，甚至那双手也是骨节粗大，不过在见到冯紫英时，仍然是规规矩矩的作揖行礼，“参见修撰大人。”
“不客气，公公贵姓？”
“免贵姓戴。”精悍男子展颜一笑，“可能修撰大人有些惊讶咱家为何登临大人府上，咱家也是受人之托。”
“哦？”冯紫英好整以暇的端起茶盅，抿了一口，这个时候端茶当然不是送客，而是一种自谦和拉开距离的姿态。
本以为冯紫英会好奇的问道受何人之托，但是却没想到冯紫英却像是知晓内幕似的，只是简单的“哦”了一声，就再无声息，一味的品其茶来。
这让精悍男子也是一凛。
自己还是小觑了这一位据说是大周朝开国以来第一个以非状元身份的新科进士入翰林除官修撰的年轻士人，居然如此沉得住气。
“公公，请品茶，这是本官从苏州带回的太湖吓煞人香，味道奇佳，不可不尝。”
精悍男子有些悻悻，但是却也还是知趣地端起茶盅，小口品了一品，微微闭目一抿，这才点头：“果真是清香醇爽，不愧是太湖名茗。”
冯紫英悠然一笑，却不言语。
精悍男子知道今日若是不启口的话，只怕对方就会这么一直静陪而坐，倒也有些佩服对方的隐忍和城府，当然对方敢如此这般，自然也有底蕴。
放下茶杯，戴姓内侍清了清嗓子这才启口道：“修撰大人，咱家今日受人之托，是想要问一问，开海举债之略，那特许权和银庄之事。”
对方话语一出，冯紫英心中便有了底了。
虽然无法判断究竟是哪一拨人，或者是哪几个人出手了，但是毫无疑问，开海举债和银庄之事都已经触动到了某些人的利益了。
自己这一段时间对于除了特定之人外，一直只收帖子不见人，这让有些人坐不住了。
文官们固然可以通过一些渠道来了解，但是毕竟涉及到具体的方略，他们既不可能问得太细，也不会太懂其中门道。
所以即便是冯紫英经常出入文渊阁和户部、工部和兵部，可寻常之辈也没有资格在冯紫英这里讨个说法，尚书侍郎们有碍于身份也只可能了解大致框架，这就让很多人如坐针毡了。
这个某些人当然不是寻常商人们，甚至可以说不能称之为商人，他们更多的是一种混合体。
不过能够把这位戴公公都能支使得动，而且并不担心自家身份被人知晓，那也说明不仅仅是商贾们的心急如焚了，而是其背后的人都发急了。
冯紫英在下江南之前就要已经对这个所谓的江南做过一番了解，更是对江南的士绅商贾这一对矛盾结合体做过研究。
江南士绅商贾表面上是截然对立的，士绅以田土为根基，以读书为风气，以结交官府为体例，对商贾更为轻视。
而商人们则是营生为根基，以资本为纽带，更多的是通过官府中的特定人员和一些在江南中的豪门世家来作为奥援。
但这只是大周建国初期的情形，随着天平时代的过去，元熙帝继位之后，尤其是元熙二十年之后，江南士绅和商贾的界限急速模糊。
士绅参与经营营生，特别是旁支庶出子弟更是大力从商，而商贾购置土地，子弟寄籍进入江南顶级书院如白马、崇文书院读书并屡屡在科考中取得好名次。
这极大的混淆了两大群体的界限，呈现出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情形。
“哦，没想到戴公公也对这等经世济民之道感兴趣。”冯紫英并没有拿捏什么，“只是这特许权和银庄之事牵扯甚广，其中涉及到诸多细节朝廷也有各种考量，甚至还要根据具体不同地域、行业门类等等来做具体评判，也要对想要参与此中者的资历、声誉、实力等等进行一个计议，也非某一人或者某一部就能拍板断言，所以很难一言蔽之啊，所以下官想问一问，公公究竟想要具体问什么，做什么，求什么？”
戴姓内侍皱起了眉头。
他知道这一位肯定不好打交道，但是琢磨着再怎么也不过是十六岁的少年郎君，自己挟势而来，其背后再有人，但是也不可能无视自己背后的人，他也不相信对方会不知道仁寿宫代表着什么。
但没想到这厮简直如同在宦海中打滚了数十年的老官油子，这一套接一套的官场技术术语说出来，既让不太了解内情的自己根本无法询问质疑其中的问题，更不知道该如何来应对对方这种以攻代守的发问。
具体问什么，做什么，求什么，我特么怎么知道？
戴姓内侍内心暗恨，但是却也知道对方不是好拿捏的。
人家问的这三个问题也没错啊，这张嘴问题这么大，怎么回答你？
“呵呵，修撰大人这可把咱家给考住了。”戴姓内侍坦然一笑，“咱家都说了，咱家就是来替人问的，如何了解其中关节？不如修撰大人替我解说解说可行？”
“当然可以，从特许权来说，那么就是朝廷准备将海贸事务对照原来沿海各地区的私下经营的贸易转化为公平贸易，但是鉴于朝廷政策的转变，可能带来沿海地区贸易的混乱，为避免这种混乱，那么自然就要根据地域，比如南直、山东、辽东乃至两浙、闽地等等，根据各地所产货物产量规模，以及港口吞吐能力，要因地制宜，当然更重要的还是自身从事这一行的经验、实力规模以及对外渠道等诸多要素结合在一起，也包括其在当地的生意信誉，由地方官府先行做一个基本预判，然后再由……”
“另外，从事特许行业，也需要细化分类，着眼长远，对朝廷有益的，能够帮助朝廷开拓路线和渠道的，甚至在情报收集上可以帮助行人司和兵部职方司提供支持的，也有一些优惠支持，……”
还没等听到实质性的东西，戴姓内侍就已经被忽悠晕乎了。
这特么也太能说了，但是的确人家说的好像也忒专业了，而且头头是道，自己仔细听了一听，好像还真的是那么回事。
这的确需要什么分类指导，按需分配，因地制宜，灵活调整，立足现实，着眼长远，……
麻蛋，这特么也太高大上了，每一个词儿自己好像都能懂意思，但是怎么混在这话里边，自己就有些不太明白究竟是什么意思了呢？
戴姓内侍走的时候眼睛都有些迷蒙了，嘴里念念有词儿，大概是给他灌输太多内容，深怕记不住，出门的时候险些被门槛绊了个筋斗。

第一百零三节 日常
“爷，你可算是回来了。”看见瑞祥直跳脚的模样，冯紫英脸皮动了动，“又怎么了？”
瑞祥扑上来，压低声音道：“宫里来了公公，都等了好一阵了。”
“哦？”冯紫英也不敢怠慢，这才几日，怎地永隆帝又坐不住了？“是周公公么？”
“不是，是仁寿宫来的人。”瑞祥惴惴不安地道。
仁寿宫？
冯紫英悚然一惊。
仁寿宫是太妃居所，太上皇清养之地大明宫便紧邻仁寿宫，有时候太上皇也会歇脚仁寿宫。
可自己和仁寿宫从无往来，便是太上皇那边的大明宫也一样，为何会是仁寿宫来内侍找自己？
再说了，宫内召见外臣，也不符合规矩。
除了皇帝外，便是太上皇都已经很少召见外臣了。
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太上皇召见外臣都会引发有些不必要的麻烦，所以自打元熙帝退位之后，一般都不召见外臣。
即便是要召见，也是在特殊时段，比如岁末年初召见一些老臣以示恩抚。
寻常时候也就是一些外臣听闻太上皇有恙，会主动去觐见看望，而且多以武勋武将为多，文臣基本上都不会亲自去，而是以送帖子礼物的形式。
迟疑了一下，冯紫英脑中也是急速运转思考，该如何来应对此事。
既然人家来了，而且就这么候着，肯定是打定主意要见到自己才肯走。
这可和永隆帝派来的内侍不一样，多是传了话就走，便是自己不在，也就留话而已。
来了这么久，该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要遮掩隐瞒既没有必要也不可能。
自己这府上只怕一样有龙禁尉的眼线，怕是连自己梳拢了香菱和金钏儿的事情，都能传到某些人耳朵中。
“请他到外书房。”想了一想，冯紫英点点头，泰然自若地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无需大惊小怪。
走上仕途之路，而且是像这样的封建王朝中的仕途，自然免不了派系、站队、尔虞我诈和勾心斗角。
冯紫英也早就有这个心理准备。
冯紫英在外书房见到了这位内侍。
和那位周内侍有些不一样，这一位内侍的服饰明显就要高调鲜艳许多。
靛蓝色的袍服镶金滚边，带着特有的宫廷禁纹的腰带和高履，还有那充满压抑气氛的峨冠，与自己在东书房所见的周公公截然不同。
“翰林院修撰冯铿见过公公。”冯紫英不卑不亢的拱手一礼，目光澄澈清亮，直视对方。
来人应该在三十来岁，除了无须外，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内侍。
满脸精悍之气，眉毛粗浓，大鼻阔嘴，甚至那双手也是骨节粗大，不过在见到冯紫英时，仍然是规规矩矩的作揖行礼，“参见修撰大人。”
“不客气，公公贵姓？”
“免贵姓戴。”精悍男子展颜一笑，“可能修撰大人有些惊讶咱家为何登临大人府上，咱家也是受人之托。”
“哦？”冯紫英好整以暇的端起茶盅，抿了一口，这个时候端茶当然不是送客，而是一种自谦和拉开距离的姿态。
本以为冯紫英会好奇的问道受何人之托，但是却没想到冯紫英却像是知晓内幕似的，只是简单的“哦”了一声，就再无声息，一味的品其茶来。
这让精悍男子也是一凛。
自己还是小觑了这一位据说是大周朝开国以来第一个以非状元身份的新科进士入翰林除官修撰的年轻士人，居然如此沉得住气。
“公公，请品茶，这是本官从苏州带回的太湖吓煞人香，味道奇佳，不可不尝。”
精悍男子有些悻悻，但是却也还是知趣地端起茶盅，小口品了一品，微微闭目一抿，这才点头：“果真是清香醇爽，不愧是太湖名茗。”
冯紫英悠然一笑，却不言语。
精悍男子知道今日若是不启口的话，只怕对方就会这么一直静陪而坐，倒也有些佩服对方的隐忍和城府，当然对方敢如此这般，自然也有底蕴。
放下茶杯，戴姓内侍清了清嗓子这才启口道：“修撰大人，咱家今日受人之托，是想要问一问，开海举债之略，那特许权和银庄之事。”
对方话语一出，冯紫英心中便有了底了。
虽然无法判断究竟是哪一拨人，或者是哪几个人出手了，但是毫无疑问，开海举债和银庄之事都已经触动到了某些人的利益了。
自己这一段时间对于除了特定之人外，一直只收帖子不见人，这让有些人坐不住了。
文官们固然可以通过一些渠道来了解，但是毕竟涉及到具体的方略，他们既不可能问得太细，也不会太懂其中门道。
所以即便是冯紫英经常出入文渊阁和户部、工部和兵部，可寻常之辈也没有资格在冯紫英这里讨个说法，尚书侍郎们有碍于身份也只可能了解大致框架，这就让很多人如坐针毡了。
这个某些人当然不是寻常商人们，甚至可以说不能称之为商人，他们更多的是一种混合体。
不过能够把这位戴公公都能支使得动，而且并不担心自家身份被人知晓，那也说明不仅仅是商贾们的心急如焚了，而是其背后的人都发急了。
冯紫英在下江南之前就要已经对这个所谓的江南做过一番了解，更是对江南的士绅商贾这一对矛盾结合体做过研究。
江南士绅商贾表面上是截然对立的，士绅以田土为根基，以读书为风气，以结交官府为体例，对商贾更为轻视。
而商人们则是营生为根基，以资本为纽带，更多的是通过官府中的特定人员和一些在江南中的豪门世家来作为奥援。
但这只是大周建国初期的情形，随着天平时代的过去，元熙帝继位之后，尤其是元熙二十年之后，江南士绅和商贾的界限急速模糊。
士绅参与经营营生，特别是旁支庶出子弟更是大力从商，而商贾购置土地，子弟寄籍进入江南顶级书院如白马、崇文书院读书并屡屡在科考中取得好名次。
这极大的混淆了两大群体的界限，呈现出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情形。
“哦，没想到戴公公也对这等经世济民之道感兴趣。”冯紫英并没有拿捏什么，“只是这特许权和银庄之事牵扯甚广，其中涉及到诸多细节朝廷也有各种考量，甚至还要根据具体不同地域、行业门类等等来做具体评判，也要对想要参与此中者的资历、声誉、实力等等进行一个计议，也非某一人或者某一部就能拍板断言，所以很难一言蔽之啊，所以下官想问一问，公公究竟想要具体问什么，做什么，求什么？”
戴姓内侍皱起了眉头。
他知道这一位肯定不好打交道，但是琢磨着再怎么也不过是十六岁的少年郎君，自己挟势而来，其背后再有人，但是也不可能无视自己背后的人，他也不相信对方会不知道仁寿宫代表着什么。
但没想到这厮简直如同在宦海中打滚了数十年的老官油子，这一套接一套的官场技术术语说出来，既让不太了解内情的自己根本无法询问质疑其中的问题，更不知道该如何来应对对方这种以攻代守的发问。
具体问什么，做什么，求什么，我特么怎么知道？
戴姓内侍内心暗恨，但是却也知道对方不是好拿捏的。
人家问的这三个问题也没错啊，这张嘴问题这么大，怎么回答你？
“呵呵，修撰大人这可把咱家给考住了。”戴姓内侍坦然一笑，“咱家都说了，咱家就是来替人问的，如何了解其中关节？不如修撰大人替我解说解说可行？”
“当然可以，从特许权来说，那么就是朝廷准备将海贸事务对照原来沿海各地区的私下经营的贸易转化为公平贸易，但是鉴于朝廷政策的转变，可能带来沿海地区贸易的混乱，为避免这种混乱，那么自然就要根据地域，比如南直、山东、辽东乃至两浙、闽地等等，根据各地所产货物产量规模，以及港口吞吐能力，要因地制宜，当然更重要的还是自身从事这一行的经验、实力规模以及对外渠道等诸多要素结合在一起，也包括其在当地的生意信誉，由地方官府先行做一个基本预判，然后再由……”
“另外，从事特许行业，也需要细化分类，着眼长远，对朝廷有益的，能够帮助朝廷开拓路线和渠道的，甚至在情报收集上可以帮助行人司和兵部职方司提供支持的，也有一些优惠支持，……”
还没等听到实质性的东西，戴姓内侍就已经被忽悠晕乎了。
这特么也太能说了，但是的确人家说的好像也忒专业了，而且头头是道，自己仔细听了一听，好像还真的是那么回事。
这的确需要什么分类指导，按需分配，因地制宜，灵活调整，立足现实，着眼长远，……
麻蛋，这特么也太高大上了，每一个词儿自己好像都能懂意思，但是怎么混在这话里边，自己就有些不太明白究竟是什么意思了呢？
戴姓内侍走的时候眼睛都有些迷蒙了，嘴里念念有词儿，大概是给他灌输太多内容，深怕记不住，出门的时候险些被门槛绊了个筋斗。
目送戴姓内侍离开，冯紫英这才从内心冷笑一声。
这厮不知道是谁给支来的，但给他的感觉，应该不会是太上皇和太妃。
如果太上皇和太妃想要介入，根本无需找这样一个角色来和自己说话，有太多路径可以递话。
现在也还没人说敢无视太上皇和太妃，便是皇帝都要点头。
他也懒得多猜。
无外乎就是与太上皇和太妃有着某些利益勾连的角色。
可能是皇商，也可能是海商，或者是江南那些豪门巨贾，总而言之和开海贸易有瓜葛的都有可能。
他们让这个戴姓内侍出面，无外乎就是觉得朝廷似乎要忽略他们的利益，先前还打算死挺着观察形势，但现在看来朝廷是真的打算绕开他们，所以坐不住了。
他懒得和这个被那些人推出来打听消息的家伙多说，但也得要保持礼节上的尊重，这等角色，成事不行，但坏事却有余，没有必要交恶。
所以这一通话带回去，让他们明白，想参与，可以，按照自己的规矩来，明白就赶紧准备，不明白就等着被淘汰，不缺这些人。
不过还是有一点让冯紫英有些警惕，既然这帮人已经把关系支到了大明宫内侍身上，那么难免不会再花些心思就要把关系用到太上皇和太妃身上来，利益至上，没有人能免俗，有钱能使鬼推磨，遑论人？
而且这位太上皇在位的时候六下江南，骄奢淫靡，恐怕在江南也许了不少诺，承下了许多人情，这个时候难免就会有人要找上门去了。
不过只要是按照定例律制来，听招呼，守规矩，自己也不是不可以给他们这个机会。
而且对于这等人，更属于日后可以拿捏听话的角色，随着太上皇势力日渐消退，这帮人只会越来越听话，这符合自己的利益。
带着些许思绪，冯紫英这才回到内院。
内院里却是一片喜气洋洋。
这让冯紫英也很惊讶。
“怎么了？”冯紫英有些好奇地问云裳。
“今儿个是玉钏儿生日，爷忘了么？”云裳噘着小嘴不高兴地道，“就知道爷不会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前两日就和爷说了，也还说要为玉钏儿准备一份礼物呢，这么快就忘了。”
鹅黄的对襟褙子罩在翠绿的棉裙外，云裳修长的粉颈莹洁如玉，小巧精致的耳朵宛如玉玲珑，在正午的阳光下竟然有几分透明。
带着几分鲜润樱红气息的脸颊在冯紫英面前格外生动，苗条但不失青春活力的身材充满了一种健康的韵律感，双峰竞秀，扭着汗巾子不悦的模样更让冯紫英怦然心动。
一只手顺手拉过云裳的腰肢，在云裳惊讶惶然中揽入怀中，看着那微微张开的粉红樱唇，头深深压了下去，另一只手却毫不客气地探入了褙子里，……
一直到一个惊讶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啊，奴婢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云裳这才从从迷醉中惊醒过来，猛然如挣脱猛虎利爪的小鹿，倏地跳到了一边儿，拉住就要往外逃窜的玉钏儿，脸涨得血红，恨声道：“还不是因为你？”
一身丹红绫袄，外罩石青色掐牙背心，珠圆玉润的脸盘子倒是和其姐有些相似，笑起来特别好看的月牙眼此时更是荡漾着笑意。
玉钏儿也只是假作惊慌，被云裳拉住之后也就不再挣扎，笑着拍手道：“怎么却又赖在我身上了？分明是姐姐想念爷了，才迫不及待……”
云裳大羞，伸手就要去撕玉钏儿的嘴，自己来为这小蹄子打抱不平，没想到却是自陷其中，险些就丢丑了。
“爷，瞧瞧这小蹄子，刚满十四岁就这般，再等两年还不知道要怎么翻天呢？奴婢就说，这丫头怎么一点儿不像金钏儿姐姐？”
云裳最终还是逮住了玉钏儿的丰润光洁的脸颊，想要使劲儿捏一把，又有些下不了手，看得冯紫英好笑。
“云裳，既然你恨得咬牙切齿又下不了手，那不如爷来帮你一把，拉过来，让爷替你出气！”
“那敢情好！”云裳大喜，拉着玉钏儿就往冯紫英这边走。
先前还在那里得意洋洋的玉钏儿一下子就慌了，死命挣扎起来，“云裳姐姐，我错了，以后再不敢了，……”
虽说都是冯紫英的贴身丫鬟，但是玉钏儿知道自己和其他几个姐姐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其他几个姐姐都满了十六了，而且香菱姐姐和金钏儿都已经侍过寝了，云裳姐姐年龄也早就够了。
府里边也有一个大家心知肚明的规矩，必须要年满十六才破身子，这也是爷定下来的，据说也是为大家身体好。
虽说在外边十四岁结婚生子的都不少，但是爷却是严格遵循这是个规矩，香菱姐姐也是满了十六才侍寝，而金钏儿更是都满了十七岁才被爷梳拢了。
自己才十四，所以玉钏儿虽然也羡慕过姐姐和香菱姐姐，但是她也知道也早就说过，要么就别进他屋里，进了他屋里就是他的人，就别想出门了，这话让几位姐姐都是既兴奋羞涩又倍感欣慰满足。
玉钏儿也不例外。
太太屋里几个都是做梦都想入爷房里的，但是爷就是不答应，这让明嬛明珠她们几个对自己几个人都是羡慕嫉妒恨，可是又无可奈何。
爷不喜欢，只喜欢自己身边的人，奈何？
谁都知道冯家现在兴旺发达，老爷现在是边关总兵，大爷现在是翰林院六品修撰，倍受皇上和朝廷恩宠，而且现在已经兼祧大房，若是能一直跟在爷身边，承蒙雨露恩泽，只要身子没问题，能有幸生下一男半女，日后也就能抬妾了。
这也是几个丫鬟们最大的奢望和最美好的向往。
她才十四，还有两年。
所以她虽然也隔三日就要和姐姐们一样值夜，但是却很知礼的只负责爷的洗漱穿着，少有入内室，就怕是爷或者自己把持不住，坏了规矩。
今儿个云裳这戏谑的话语里一下子就让她着慌了起来，千万莫要让爷动了心思，那府里太太们知道了肯定就要怪罪了。
只是她却挣扎不过云裳，或许内心也是半推半就，就被云裳拉到了冯紫英身边。
冯紫英起身，挑起玉钏儿羞涩嫣红的姣靥，看了看，点点头，又拉起玉钏儿的胳膊，把袖子捋上去，一支粉妆玉琢的藕臂露在阳光下，格外耀眼夺目。
冯紫英这才顺手从背后书架上取下一个匣子，掀开盖子。
匣子里里边有几格，都有绣巾包裹着。
几个丫鬟们都是很懂事，虽然要打扫内书房，但是冯紫英没说让看让打开的，她们也从不触碰，今日才是看到冯紫英第一次打开。
冯紫英取出一个，打开绣巾，一串晶莹亮泽的七色玉钏展现在眼前。
冯紫英也不多言，拿起玉钏便套在了玉钏儿胳膊上，上下打量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放下，“嗯，挺般配，是爷在苏州买的，就觉得和玉钏儿这个名字挺相配，……”
那挂在玉钏儿胳膊上的玉钏像突然变成了烙铁，灼烫得玉钏儿慌不跌地缩回手，就要抹下来，“爷，使不得，使不得！这太贵重了！”
“贵重不贵重，在于心而不在于物，爷过生你们送的礼物，都是亲手所作，爷更高兴，因为那代表一番真心实意，只是爷手拙，只能选些自己觉得满意的东西了。”
冯紫英摆摆手，温和的笑容如同一支楔子撬开了玉钏儿的心防，同样也让云裳心醉。
“爷送出手的东西，可从没有收回来的规矩，玉钏儿你喜欢就好。”冯紫英笑着道：“刚才你云裳姐姐还在抱怨说爷贵人多忘事，忘了你的生日，所以爷才给她一个小小的惩戒，嗯，等玉钏儿满了十六岁，到时候爷也要给你一个惩戒，……”
这话就意味深长了，云裳和玉钏儿都是脸红如霞。
若是往常，起码云裳是肯定要啐一口以示羞恼，但是今日云裳竟然生不出这般心思，甚至还有些许期盼了。
云裳和玉钏儿出去不一会儿，金钏儿就急急忙忙进来了。
见冯紫英正在看书，金钏儿也是捏着汗巾子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冯紫英放下书，示意对方过来。
金钏儿咬着嘴唇蹩着身子过来，有过了床笫之欢，冯紫英就不会那么自我约束了，一把揽过对方丰润的腰肢，让金钏儿坐在自己腿上，手却牵在了对方皓腕上。
“爷，太贵重了，不合适，奴婢怕玉钏儿……”
“怕什么？怕玉钏儿恃宠而骄？还是得意忘形？”冯紫英笑了笑，“爷这双眼睛还是能看人的，玉钏儿虽然比起起来活泼了一些，但是却不是那种不知分寸的，你性子内热外冷，玉钏儿活泼亲和，香菱敦厚，云裳细腻，但都不是那种爷不喜欢的性子，所以你也不必担心，当然作为你妹妹，你也多管束照顾就是了，毕竟她还是小了点儿，性子还不定。”

第一百零四节 吸引力
“可是那玉钏太贵重了，奴婢怕其他妹妹……”金钏儿考虑问题要比其他女孩子更周全细密。
当然也只有她作为玉钏儿亲姐姐才能这般说，其他人像香菱和云裳也不好说。
“贵重？我说了贵重在于心，不在于其本身，你们几个都是赤心侍奉，难道爷感受不出来？连你们自家都是爷的人了，爷给点儿东西又有什么不可以？”
冯紫英不在意的摆摆手，“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爷有分寸，爷这屋里也容不下那等小鸡肚肠心思的人，便是日后真要有人进来，那也得符合这一条。”
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金钏儿总算是踏实了。
香菱和云裳都是和善性子，自然不会因为这个去闹小心眼儿，但是日后呢？肯定还会有其他女孩子进屋的。
看看宝玉大小丫鬟十五六个，爷才四个，日后肯定还有各个奶奶身边的贴身丫鬟，所以她才不愿意让玉钏儿太特殊，那样很容易招人眼目，甚至被推到风口浪尖。
像太太身边那几个，明珠明嬛等人，也都一直觊觎着爷屋里，盼望着爷能让她们也来时候，但爷一直不答应。
真要让明珠明嬛那几个进了屋，她们是自小侍候太太的，肯定对太太心思很了解，自己这几个要论和太太的亲近肯定是没法比的，如果再遇上那么一两个不省心的，免不了就要起波澜了。
现在看来爷倒是对这一点看得很清楚的。
“爷，我听云裳说，爷很看得起晴雯那丫头？香菱也说宝二爷和薛大爷打赌，是要把晴雯送给爷的，一直没有兑现？”
金钏儿任由冯紫英魔爪在自己身上肆虐，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眉目间更是春意盎然，只是强忍着想要岔开话题。
“哪儿听来的话？文龙把香菱送给爷，爷很承文龙的情，可是晴雯宝玉啥时候说要送给爷了？”
冯紫英笑了起来，从对方雪青色绣袄内的小衣里抽出手来，闻了闻，香气馥郁，羞得金钏儿扭着身子不依。
“嗯，香菱说的，说有很多人都听见呢。”金钏儿也把身子歪在冯紫英怀中，手指却扭着汗巾子，“晴雯这丫头的确生得比旁人俊，又是个火爆性子，她在宝玉房里其实并不太受欢迎，像袭人、秋纹和麝月几个倒也罢了，合不来也没关系，毕竟都是一块儿长大的，也不会太计较，但是像媚人、绮霰、紫绡几个，可都不是好相与的，……”
冯紫英讶然，“不是说晴雯是老太君给宝玉的，都进屋当大丫鬟了么？”
“爷也知道荣国府里的规矩啊？”金钏儿笑了起来，“宝二爷那是不同的，大丫鬟也有八个呢，除了袭人，其他大家都差不多，晴雯人生得漂亮，心灵手巧，但媚人、绮霰也都差不多，女红都厉害，而且媚人自小侍候宝玉，不比袭人差，紫绡还是赖家屋里的一个远亲，也是从小跟着宝玉的，晴雯那脾气，和她们几个都是处不拢的，……”
“看样子贾府里边也太宠溺宝玉了，也幸亏也早一步下手把你和玉钏儿要来了，否则……”
冯紫英话一出口才想到好像金钏儿和玉钏儿不是自己要的，而是王夫人给的，只不过自己没有像常人那般婉拒，而是直接收了，香菱也一样。
想想《红楼梦》书中这几个丫鬟的悲惨命运，自己既然来一遭，当然不会容忍这等事情发生，金钏儿和香菱都是惨死，这等钟灵毓秀的女孩子，还不如便宜自己了。
“爷便是不要奴婢，奴婢也不会去宝二爷房里，除非太太硬性让奴婢去。”金钏儿眉目含情，“宝二爷那等性子不是奴婢所喜欢的，她也不会喜欢奴婢这等性子，他更喜欢袭人、媚人、绮霰这等性子柔媚的，……”
冯紫英摇摇头，那宝玉可不像金钏儿所说的那般只喜欢性子柔媚的，他是哪一类都喜欢。
清高孤傲的，火爆爽直的，豪爽大气的，柔顺温婉的，嗯，颜值即正义，只要没太坏的性格习惯，都喜欢，和自己差不多。
“那晴雯现在不是在宝玉屋里过得很憋屈？”冯紫英忍不住问道。
金钏儿确定这位爷是真的对晴雯感兴趣了，抿嘴轻笑道：“爷还说对晴雯没意思呢，这般惦记，奴婢都要嫉妒了。晴雯现在只能算是大丫鬟中排在后边的几个，袭人不必说了，媚人、绮霰、紫绡都排在她前边，和麝月秋纹差不多吧，不过她比秋纹麝月长得俊，但听说太太很不喜欢她的样貌，说她是狐媚惑主，……”
果然还是如此，冯紫英不得不承认历史的惯性，嗯，是《红楼梦》书中的历史惯性，这王夫人还是看不惯晴雯。
“不过晴雯其实只是性子爆了点儿，嘴巴不饶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并没有什么坏心思，更谈不上什么狐媚惑主，……”大概是觉得对自己原来主人王夫人这样说不太好，金钏儿又赶紧婉转回来：“太太也是怕宝二爷还小，所以太小心了一些。”
冯紫英拍了拍金钏儿的翘臀，示意自己理解，“嗯，其实还是宝玉自己的事儿。”
“若是爷真的瞧上了晴雯，不妨直接和老祖宗说便是，晴雯是老祖宗派下去的人，她一句话就能行，而且估计太太也乐见其成呢。”金钏儿小声地替冯紫英出着主意。
“那倒不必了。”冯紫英摇摇头，“没地成了爷还真的贪图美色了。”
金钏儿捂嘴轻笑，笑得冯紫英有些尴尬，“金钏儿，你这是在挑衅爷么？”
“没有，婢子哪里敢挑衅爷，只是爷这话太不由心，看上就看上了，那有什么？爷看上她，那也是她的福气，晴雯这两月还不是偶尔来一趟云裳那里，以婢子看，她也未必无心呢。”
金钏儿撇撇嘴。
虽然说和晴雯没太深的交情，但是金钏儿也知道若是晴雯真的被爷看上，自己如果使脸色或者小心眼儿，那反而要坠了自己在爷心目中的地位了。
好不容易才在爷心目中确立的首席丫鬟位置，金钏儿可不希望被这个原因毁了。
纵然晴雯真的进了爷的屋，那又怎样？
论做事，论姿色，论揣摩主子心思，论嘴皮子，论手巧，金钏儿就没怕过人。
在荣国府那边金钏儿就没有惧怕过和鸳鸯、平儿的竞争，至于袭人，她还真瞧不上。
“好了，不说晴雯了。”冯紫英看了一眼金钏儿，“今儿个谁值夜？嗯，不叫值夜，是值午睡，……”
金钏儿脸刷地红了，冯紫英心知肚明，“上一次你说你身子不方便，今儿个可得要遂爷的愿了。”
“爷还是要爱惜身子，马巷胡同那边还有两位姨娘呢，这般恣意，莫要伤了身子，……”
金钏儿声音越发小了，下颌都要低垂得顶入自己身体里去了。
冯紫英也懒得解释。
自己可是连尤二姐尤三姐都没碰过，说出去都没人相信。
连母亲和姨娘都知道自己在马巷胡同里养了两个“外室”，却都很默契地不问，弄得冯紫英都不好去向母亲姨娘解释，总不能跑去告诉母亲姨娘自己只是养着一对金丝雀好看，没那份心吧？
这话自己都不相信，不过是不想显得过于露骨，想要随缘一些，更有气氛吧。
……
舞裙香暖金泥凤，画梁语燕惊残梦。
……
拼却一生休，尽君今日欢。
……
冯紫英被门外传来的玉钏儿叫醒来时，已经是快申时了。
他一动便把还在沉睡的金钏儿给惊醒了，一见床头一段柜上的沙漏，再听得门外玉钏儿叫唤，满脸惶急的金钏儿唬得顾不得穿衣就要起身。
这等时候还不起床，真的要被太太和姨太太知晓，那定一个白昼宣淫的名声，自己就别想在爷屋里呆了，虽然这是爷的“作恶”，可是太太和姨太太可不会这么想。
冯紫英自然明白这丫头的想法，赶紧把丫头按在锦衾里，这天时尚凉，这赤条条地下床，那还不得受凉？
不过他倒是成日锻炼习惯了自顾自的穿衣，“金钏儿，你慢慢起来，我娘她们没这么无聊，知道了我的事儿，难道还能故意来折腾人不成？”
“玉钏儿，是谁来了？这等日子，雨天梦高唐，雪夜读禁书，不亦说乎？这谁个时候来坏爷的清秋大梦？”冯紫英没好气的打了一个寒噤。
外边淅淅沥沥的飘着雨夹雪，寒意分外隆重。
金钏儿可不敢把自己当主子，想起床来侍候穿衣，可冯紫英却坚决不让，好在门外边儿就是自己亲妹妹，倒也无妨，催生喊道：“玉钏儿，你来侍候爷穿衣。”
玉钏儿只得进来，一眼就看见赤着半个身子的姐姐坐在炕上替爷披衣，羞处隐约可见，而爷更是大马金刀的坐在炕沿上，一双腿光溜溜的露在外边儿，也不怕冻着，只把她也羞得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爷，是练大爷来了。”好在都是熟门熟路，玉钏儿虽然害羞，但是却仍然迅速的替冯紫英拿来衣衫套上，一边替他系着襟扣，“来了一会儿，奴婢说来喊您，但练大爷不让，就在您外书房里喝茶看书呢。”
“练大爷？”冯紫英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是练国事。
这可是新鲜事儿，练国事可是鲜有登自己门的，便是有事儿，那也是在翰林院里就能说个一二来，所以好像就来过自己家里一回吧。
“嗯，奴婢看他也不像有什么紧急的事儿，所以也就没急着过来催您。”玉钏儿当然知道今儿个中午姐姐被爷给拉去侍寝了，那屋里隔音效果再好一样瞒不过有心人。
“让你姐姐再睡会儿吧。”冯紫英穿好衣衫，又不无怜爱的将金钏儿按进被窝里，“热乎一会儿再起来，没事儿。”
一直到冯紫英出门，金钏儿才赶紧起身，再说爷宽纵宠溺，她是一门心思要当大丫头的人，自然不肯在这些细节上输于人，侍寝也就罢了，但爷都起来了，她自然不肯再躺床上。
见玉钏儿只顾着盯着自己穿衣，金钏儿脸一红，一边用锦被遮掩着光溜溜的身子，一边把肚兜带子系上，瞪着眼恨恨道：“你还不去伺候爷，在这里愣着干什么？有什么好看的，你迟早还不得有这一遭？”
“姐姐，书房有云裳在那儿呢，我在屋外好像听着你的声音不像你说的那般……”一句话就把金钏儿弄个大红脖子，气得拿起炕上的靠枕就要砸过去，慌得玉钏儿赶紧躲到门口去，“人家说的是实话嘛。”
“小蹄子，那能一样么？那是第一次，现在……”话一出口，金钏儿觉得越说越不堪，赶紧收口，“好了，日后有你明白的时候，赶紧把我绣鞋拿过来。”
冯紫英见着练国事时，练国事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己摆在书案上的一篇文章。
“紫英，你这篇文章可是要发在下期《内参》上？”练国事很有兴趣。
这篇文章题目是《正确认识当前最紧迫的几个问题及其辩证关系》。
“嗯，君豫兄也感兴趣？”冯紫英笑了笑，“这篇文章比较长，我刚起了个头，算是上半部分，估计需要写成三到四部分，分成几期来刊载。”
“我就看了前面几段都很有意思，嗯，经济问题，军事问题，财政问题，贸易问题，每个问题都还存在着几个方面，以及问题与问题之间的关系，每个大问题与其他问题的关系，是不是打算这么写？”练国事点头，“可这个‘辩证’是什么意思？”
“辩通辨，即判也，但意义更丰富，可以解释为经过观察分析之后的断定，证，就好理解了，但更复杂，可以理解为谏诤，也可以理解为参悟，还可以理解为验明的意思，但我觉得几者合起来，就可以理解为能够客观公正的参悟验明的意思，而辩证合二为一，即为对一件事情或者一个事物通过全方位的观察计议之后得出的准确判断。”
练国事大为震惊，他知道冯紫英时政策务方面的能力无人能及，但是没想到这家伙对说文解字的研究也有如此造诣，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现在他才不关心冯紫英说文解字的能力，他更感兴趣的是冯紫英对几大问题的研究和分析，嗯，还包括那其中的辩证关系。
“嗯，我大略明白了，看样子你这一趟西疆加江南之行让你收获颇多啊，居然有如此多的感悟，都可以就这几项事务来进行论证了。”练国事不无羡慕。
他也是翰林院修撰，甚至他是状元，还比冯紫英早一年除官翰林院修撰，但是论名气，论影响力，论在上官面前的话语权，根本无法和冯紫英相比。
现在他就只能在翰林院里修修史，制制诰，写写起居注，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样的生活没太多意思。
可想想起码还要熬几年才能从翰林院出去，到地方也好，进六部也好，可自己在翰林院中什么都没学到，还不如好好读一读《内参》感悟还多一些。
可看看冯紫英现在随手就能下笔千言，而且动辄就是要在《内参》上发表，而自己也可以写文，但写什么？
《内参》的要求就是要贴近时政实务，不刊载那些诗词歌赋，因为这本来就是为内阁和六部都察院以及皇上提供参考的东西，诗词歌赋对朝政大计意义不大。
“君豫兄，我也是走了一趟宁夏甘肃，又下了一趟江南，加上对辽东登莱的军务有些了解，所以觉得，这朝廷现在处于一种杂乱无章的状态，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找不到主心骨一般，不知道该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做了这件事情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会对另外一件事情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大家都有些只顾着自己这一摊子事儿，户部的只管着多收田赋商税回来，开海能收银子回来就行，兵部只顾着我要把辽东守好，那就需要不断的增兵增饷，却不管财政能不能支撑，工部只顾着漕运顺畅，道路通畅，修修补补，却没认真规划构想过，如果我们可以把海路打通，水陆联运，对整个辽东的防务有多么大的帮助，他们都是只看自己这一摊，或者说也不想去管别人，那是该内阁考虑的，可内阁呢？全然没有考虑过这些事务里相互牵扯影响的问题，……”
“所以你打算好好这些事情和它们之间的辩证关系写一写，捋一捋？”练国事颇为兴奋地道：“紫英，为兄文笔虽然不敢和子逊比，但是也算差强人意，让为兄来当你这个助手，如何？”
冯紫英笑了起来，“君豫兄，您这样的大才，我可用不起啊，怎么，你这难得登门一回，就是为这事儿？不是吧？”
练国事也笑了起来，“愚兄这算什么大才，方正之木而已，却缺乏砍削成材，怎么紫英你还对愚兄挟技自珍么？”

第一百零五节 加入，壮大
冯紫英无奈地摇摇头，“君豫兄，小弟这点儿本事你还不清楚？不都是我们在书院里大家探讨的么？只不过小弟这一两年跑的地方多了一些，见的东西多了一些，思考的问题也多了一些罢了。”
“不一样。”练国事摇头，“愚兄原本觉得你在书院里就很不一般，但是没想到你大比之后馆选庶吉士变化更大，或许你说的你跑西疆，下江南，都对你有帮助裨益，但你这变化也太大了，愚兄觉得我们和你比起来是越甩越远，现在就是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日后我们甚至连和你谈话的内容和资格都没有了，所以才想要毛遂自荐一番，就是不想被你甩太远。”
见练国事如此认真，冯紫英也郑重起来，“君豫兄，你是当真的？”
“当然。”练国事昂然点头，“所以紫英你无需忌讳什么，以你为主，只要觉得用得上愚兄的，只管吩咐。”
冯紫英沉吟了一下。
很快他就要去扬州开始启动银庄的筹建工作，预计也就是十日以内。
扬州那边固然有汪文言等人的协助，但是自己也的确需要一个能精于官府这边事务，最好还要有一个有一定身份的人物来协助自己，这样一来和扬州各方人物打交道也显得更正式一些。
汪文言他们毕竟还是挂着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的身份，很多时候也会有一些限制，而如果练国事出面，堂堂大周翰林院修撰，那就无人能质疑了。
更为关键的是练国事整个同学中虽然不是最亲近的，但却是对自己印象最好的，态度最友善的，只不过练国事比自己要大好几岁。
或许自己对此并没有什么，但是对练国事来说要说没有一点影响不可能，这也是为什么练国事这一年多对自己态度依然亲近，但是却不及方有度他们来往紧密的缘故了。
像现在的方有度算得上是和自己最密切最亲近的了，还有像许其勋、贺逢圣、范景文、郑崇俭、孙传庭等人，都慢慢开始向自己靠拢。
哪怕他们意识到或者没有意识到，但都不影响这样一个趋势。
毕竟自己现在已经是翰林院修撰，无论是身份地位上，还是在朝中影响力上，都已经远远地把他们甩在了身后几个段位了。
当他们觉得自己还有希望追逐上自己时，他们可能还会有一些嫉妒心理，但当他们意识到望尘莫及时，那么他们就会迅速的调整心态，进入真正仕途奔行的官员状态。
有着这样一层同年同学关系，外加一个看上去更为美好的前程，而且在很多方面，自己也为他们创造出了许多机会，而且关键在于他们的治政思路，或者说世界观价值观还处于一个日渐形成的阶段，尚未完全定型，自己通过各种方式来影响他们，让他们意识到走这样一条路，会更加光明美好，何乐而不为？
“君豫兄，小弟当然欢迎你参与进来，嗯，小弟等一段时间就要去扬州，目的就是要为开海之略在辽东登莱的第一步——打造造船业及其相关的营生做前期准备，嗯，准确的说就是筹建银庄，为登莱那边的产业营生提供钱银支持，小弟也很需要一些人手来协助。”
冯紫英看着练国事，“如果君豫兄有兴趣的话，我们就先解决黄大人那边的问题，不过有小弟这个先例，估计黄大人那边应该会允许。”
冯紫英几乎是被内阁直接借调出来了参与到开海之事中来，名义上他还是翰林院修撰，但实际上他更多的是在文渊阁下边做事，而且因为没有具体经管，大部分时间都是由他自己掌握，所以也是格外自在。
练国事也很羡慕冯紫英这种自由自在，而且还能把事情也做了。
哪像自己成日里龟缩在翰林院里写些不知所谓的制诰和起居注，要不就是没完没了的读史，寻找其中疑问差错，提出来讨论修缮，可这些事情有意义么？
原来也许不觉得，好像翰林院几十年来都是如此，甚至前明翰林院也是如此，怎么自己就不行了？不就是熬么？
可看到冯紫英在外边干得风车斗转，不仅仅是他练国事，他发现连黄尊素和杨嗣昌等人都一样有些做坐不住了。
“哦？银庄？去扬州，为什么选择扬州而不是金陵或者苏州？”练国事来了兴趣，“另外，你说要在登莱辽东打造造船业，可是像宁波、泉州这些地方造船业已经有相当基础，纵然有辽东——登莱航线靠近的缘故，但是这样巨大的投入划算么？日后如何来支应这个行业？”
单凭这就几句问话，冯紫英就知道练国事是下了决心不想在翰林院里修史制诰混日子了。
银庄落足扬州而不是金陵或者苏州，当然有原因，而造船业必须要在登莱辽南发展起来自然也有道理，这些都可以留下来慢慢计议，但练国事下了决心，就让冯紫英很高兴，说明对方是真心放下一切，要干一番事业来了。
“君豫兄，看来下的工夫不浅啊。”冯紫英朗声大笑，“是不是早就不耐烦了，看着小弟撸起袖子大干，你却在一边干坐，这滋味很难熬吧？”
“哼，不仅仅是我，真长和文弱不也一样？不过真长和你不熟，文弱还有一个老爹压着，所以都只能忍着，愚兄可就顾不得那么多了，估计如果愚兄在你这边干顺手了，他们就会坐不住了，甚至还能刺激一下前几科的前辈们。”
练国事话语里充满了诙谐风趣。
这大周每科春闱大比都有三名状元探花榜眼直接进入翰林院，还有一些馆选庶吉士观政结束进入翰林院，这个数量都不小。
当然也会陆续有一些出去外放或者到六部里去，但作为其中中坚力量的史官，包括修撰（从六品）、编修（正七品）、检讨（从七品），却没有定员，一般比例是按照一个修撰两个编修四个检讨来配备，相当充实完备。
这也就意味着像现在翰林院中有六个修撰，那么就会有十二个编修和二十四个检讨，当然这个数量也未必完全准确，但大体是来按照这个规格来配备的。
“呵呵，君豫兄，咱们暂时还顾不了那么多，把咱们自己认定的事情做好，上报君王朝廷，下不负黎民百姓，此心足矣。”冯紫英很潇洒地道：“小弟也知道这桩事儿引起了很大纷争，也会触及很多人利益，但是若无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精神气概，又如何能做成大事？”
练国事能听明白冯紫英话语中的含义，利之所系，自然很多人就会趋之若鹜，若是不能有大决心大毅力坚持本心，那就势必难以在这样一场大潮中坚持下去。
“紫英，愚兄的性子你也明白，若是愚兄认可认定的，便会毫不犹豫坚持去做，但若是愚兄难以认同的，那么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了，愚兄会主动退出。”练国事正色道。
“小弟明白君豫兄的心志，那小弟就欢迎君豫兄加入进来，小弟也会把自己的一些想法理念和盘托出，先申明，君豫兄，道不可移，但术则可用，这也是我们所要面临的真实形势所决定，这一点小弟可要先提醒君豫兄，莫要因此而产生误会了。”
冯紫英的提醒让练国事大笑起来，“紫英，你莫非真的认为愚兄就是方正迂腐之人？做大事不拘小节，你我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当然要面对现实，不违道义，不失大节，不逾底线，其他皆不足道。”
不违道义，不失大节，不逾底线，嗯，这三句话怎么听都像是自己的话才对，从练国事嘴里出来，倒是让冯紫英有些感触了。
看来自己多多少少都还是对身边人，尤其是这些同学们产生了一些影响，这可不仅仅是蝴蝶翅膀那么简单了，甚至可以说是从为人行事的根本上都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
讨论开海之略的几桩事情一直从申时到戌时，冯紫英还专门留了练国事吃饭。
这也是练国事第一次在冯府吃饭，对于冯府丰富精致的饮食也是赞不绝口，也让冯紫英颇为得意。
这其实也是金钏儿的手艺。
金钏儿自然明白冯紫英能留饭的人与爷关系非同一般，当然要展示一番。
送走了练国事，冯紫英觉得时机日趋成熟了，或许自己真的该上书内阁，就开海方略成立一个专门协调机构了。
其实原本中书科就是一个很合适的部门，适当扩展一下权限，可以成为皇帝和内阁之间的纽带，也可以借助内阁和皇帝的权力影响力插手六部事务，可谓最合适的所在。
只不过现在的中书科还纯粹就是一个摆设，要改变这样一个机构，将其提升到近乎于未来国务院办公厅兼发展研究中心的位置上，还真不容易。
不过自己真的把中书科地位提高和扩展了，像贾家为宝玉的考虑岂不是又要落空了？

第一百零六节 勾心斗角
文渊阁里。
坐在上首的叶向高和方从哲都饶有兴致的阅读着这厚实的一叠文章。
当叶向高看完一页，便要递给方从哲，方从哲看完又递给齐永泰，齐永泰看完又递给李廷机。
四位阁老就这样以传阅的形式来通读这份通政司送来的文稿。
按照大周朝制，六部、都察院、大理寺等所有公文都要经由通政司才能传递到内阁，内阁计议之后才上报皇帝，皇帝批阅后下到内阁在转给通政司分发各部，当然在分发各部时，六科给事中会进行审查，若无异议便可执行了。
当然这是正常情况下，特殊情况下，比如军情、疫情、灾情等等可以直接从地方府县直达内阁甚至皇帝手中，但这非常态。
“乘风兄，你也是才看到么？”李廷机微笑着问把文卷递过来的齐永泰。
“嗯，紫英倒是和我说过，但是却只是口头一说，他也说要以书面形式正式递交给内阁，以翰林院的名义，这样能够更正式和详实。”齐永泰泰然自若地应道：“他甚至向我建议，这份策划建议其实可以结合未来几期《内参》中他撰写的一篇文章来看，这样可能更够更清晰的表明当前朝廷需要解决的一些问题，以及可以采取的办法策略。”
齐永泰话音未落，方从哲却接上话了，“是那篇《正确认识当前最紧迫的几个问题及其辩证关系》？”
齐永泰扬了扬眉，“中涵兄也看了？”
“看了，只是第一部分，嗯，视野角度很犀利啊，乘风，你这个学生堪称天才鬼才啊，考虑问题和常人不一样，原来我也认为他可能会有失偏颇，但现在看来，很全面细致，更能透过一些表面的东西来分析出不同的道理来。”
方从哲面色不变，“不过有些方面感觉牵强附会了，或者说危言耸听夸大其词了，有些地方则由过于轻描淡写了。”
齐永泰也一笑置之，“中涵兄，他才十七岁不到，能有多深刻认识？跑一趟西疆和江南，难道就能把一切都了然于胸？朝廷之事牵扯方方面面，岂是他这个年龄就能领悟透的，先打磨几年吧，现在他写的东西能让中涵兄一笑，足矣。”
齐永泰的漫不经心让方从哲心中也是憋闷。
这个家伙还真的对他那个学生满怀信心呢，但也不得不承认那个小家伙真的厉害，自己若是有这样的弟子，一样会老怀大慰。
几个人一边说着闲话，一边也把这份建略大略读了一遍。
叶向高容色沉肃，读完之后，又瞑目沉思了一阵，这才启口，“中涵，乘风，尔张，这虽然是一个大框架，但是老夫觉得已经相当完整了，和上一次紫英来咱们这里说的情况又有许多完善，只是提出的许多东西都是前所未有，动辄横跨户部、兵部和工部，还牵扯到地方，又没有前例可依，如紫英在卷中所言，须得要开天辟地，另起炉灶。”
其他几个人都不言语。
首辅有决断之权，除非其他几位阁老全数反对，基本上在这种方略上他可以一言而决，当然最后还需要上奏皇上。
“登莱总督衙门也是新设，是否可以置于其下？”李廷机迟疑了一下，这才建议道。
“不妥。”齐永泰断然否定，“银庄之事如何能置于登莱总督府之下？另外牵扯到海贸市舶司，勾连甚广，户部岂能容忍登莱总督插手？”
李廷机也觉得的确如此，武勋那帮家伙若是能逮着这个机会，那还不把这点儿银子给折腾光？绝不能让他们占主动。
“嗯，我想差了，的确不妥。”李廷机也很爽快的撤回了自己的建议，“可是若是设立于户部之下，又因为要设立船厂，打通航线，甚至还要勾连日本朝鲜和虾夷地等，这却非户部职责，也是不妥啊。”
“的确如此，户部事务占大头，但是咱们最初的初衷却是以九边防务尤其是西疆防务和辽东战略，兵部肯定希望要在中有发言权，总不能真的让登莱总督直接干预吧？”齐永泰插话道。
内阁中没有哪位喜欢武勋，在这一点上士林文臣无论南北，态度都出奇的一致，所以兵部必须要由文臣掌握，也必须要凌驾于各镇总督总兵之上，哪怕总督的品轶已经是一品，总兵也多是二品，但是一个三品的兵部侍郎一样可以让你俯首听命。
“还有工部，造船，建设码头，另外航线的探索建设，都归工部所辖，乘风，你这个学生胃口很大啊，甚至提出了要考虑主动控制东番和澎湖，彻底纳为大周管辖，可这开支从何而出？工部在其中当起何等作用？”
叶向高和工部尚书李三才一直关系密切，他也有意延纳李三才入阁，但是遭到了方从哲和齐永泰的坚决反对。
永隆帝也对此事态度模糊，更倾向于让兵部尚书张景秋入阁，但这又为叶向高和李廷机所反对，此事便一直拖了下来。
叶向高的话让齐永泰有写难以回答实际上他也看到了这一点，对冯紫英的擅生事端也有些不悦。
本来说开海就说开海，说筹建银庄就筹建银庄，却又突然的提出了这个控制东番和澎湖的的设想，横插在里边，显得不伦不类，极大的干扰了主题。
沉吟了一下，筹措了一下措辞，齐永泰才缓缓道：“东番之地一直横亘于福建之东，包括澎湖，已经日益成为倭寇和海盗在东南沿海藏身隐匿的一个天然渊薮，而且《内参》中《海外奇谈》不也有介绍，东番多有金银矿藏，且北面多有肥田沃土，几年前便有红毛番和佛郎机人意图立足于此，被我水师驱除，但若是继续放任不管，难免会有肘腋之患啊。”
叶向高淡淡地哼了一声，“乘风，事有轻重缓急，当务之急是开海举债，是打通航线，其他事务如何能裹挟其中？就怕是你这个弟子受人怂恿蒙蔽，才会有此建议了。”
齐永泰只能起身一礼，“进卿兄说得是，下来之后下官会好生批评紫英。”
“那倒也不必，此子想法是好的，但是失于操切，完全可以等几年来做嘛。”叶向高摆摆手，把话题拉回来，“言归正传，中涵，乘风，尔张，这等事宜纷繁复杂，牵扯甚广，建略中所言也的确有些道理，单是某一部来经办，的确会受到各方掣肘，怕是拖上一年半载，也未必能行。”
叶向高和齐永泰、李廷机都点头称是。
这是摆在面前最现实的问题，不明确事权，谁来做，有多大权力，怎么做才能做成，这些都要明确清楚，否则只会遇到权力就抢就抓，遇到事情和责任就推。
“此份建略倒是把基本框架梳理清楚了，但怎么做，大体也知晓，但是谁来做却空悬在这里，乘风，你这个弟子厉害啊，是故意给我们设了一个套么？或者还是他早就胸有成竹？”叶向高斜睨了齐永泰一眼。
“进卿兄太高看紫英了，他若有此等本事，只怕早就迫不及待的写出来了。”齐永泰摇头苦笑，“估计他也是考虑到牵扯到诸部事务和地方配合，还有诸多经济营生方面都是从未接触过，自己心里也没数，所以干脆就把这些都和盘托出，把难题交给我们吧。”
叶向高深看了齐永泰一眼，却没有做声，而方从哲则若有所思，捋须良久不语。
李廷机皱着眉头想了半晌，“此事总归要有一个解决方略，交给户部，兵部和工部就不干，交给兵部，只怕捅出了窟窿户部又要跳脚，工部也要扯后腿，最好能几者兼顾，同时还牵扯都许多以前都未接触过的事务，破天荒的第一遭啊，……”
见几人都拿不出意见或者不肯表态，叶向高也只能摇头，“既如此，大家都回去再好好琢磨一下，此事不能拖，皇上也在催我们拿出方略来，尽早敲定，王子腾也是三天两头来问，所以大家都想一想，如何圆满实现这个目标，达到最终结果。”
……
齐永泰一回家，便立即让人通知冯紫英来府上。
与此同时叶向高，也把李廷机留了下来。
“尔张，你看出来了么？”叶向高嘴角含笑，“老齐他们也有些坐不住了啊。”
“不是老齐他们坐不住了，是大家都坐不住了。”李廷机也是微微一笑，“既然这件事情挡不住，连皇上都着急，那么就只能考虑如何让这件事情能按照他们设定的路径来做，不要太过逾线啊。”
“嗯，你看这东番之事是否是乘风在演戏？”叶向高问道。
“不像。”李廷机思索了一下，“老齐前两次的主要心思还是在辽东的军务上，嗯，甚至对虾夷地和海西、野人女真的连接都很感兴趣，这也是他们北地士人根本，我看张怀昌也频繁去齐永泰那里啊，估计也在给齐永泰施加了很大压力。”
左都御史张怀昌是辽东人，最坚定的保卫辽东派。

第一百零七节 人事，党争
“嗯，既然如此，那你觉得此事该如何来处置？”叶向高也皱起了眉头，“老夫总感觉这个方略里边，冯紫英所谋乃大啊。”
李廷机笑了起来，“进卿兄，任谁得到这样一个机会，只怕都要好好谋划一番，若是蹑手蹑脚，小家子气，齐永泰和乔应甲又岂能看得上此子？”
叶向高想了想也是，好不容易营造出这样一个机会来，若是不能抓住，只怕齐永泰他们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这么多年来一直处于苦苦支撑情形下的北方士人好不容易抓住的一个机会，嗯，应该说这个机会也是充分考虑了南方的利益，否则也难以获得南方士人的支持。
这个朝廷中谁占上风谁居于下风，既要看在内阁六部中南北士人的势力强弱对比，更要看一个时段中朝廷资源向哪一方倾斜，而皇帝就是居于其中平衡者，自前宋以来，到前明、大周，南方士人的势力稳居上风，而且优势也越来越明显。
为了维系南北平衡，皇帝不得不在其中充当平衡的砝码，并不断在朝廷政策中予以调整弥补，像科举中的举人进士名额分配，武勋群体的盛衰，其实都是一种表现。
当然无论是南方士人还是北方士人都同样清楚，这种平衡必须要有，南方居于优势，北方处于劣势，这种大格局不会改变，但是却又不能让北方过于处于劣势。
一旦这种微妙平衡失衡，那么就有可能导致一些难以预料的结果，比如北方民乱叛乱，或者外敌长驱直入，这也同样不符合南方士人的利益，从另一个角度来数，北方广大地区也是南方商品的主要市场，一旦损失了这些地区的市场，南方也一样会有切肤之痛。
正因为如此，这样一个开海之略在叶向高和李廷机以及方从哲他们看来，其实也算是一个对北方衰落多年的弥补，一旦甘肃、宁夏两镇和辽东局面真的无法挽回，对南方来说一样是一个巨大威胁。
所以他们也才会斟酌再三之后，相互妥协支持这样一个方略，把更多的心思花在这个开海之略中如何为各自所代表的阶层群体争取更大的利益。
“嗯，说实话，冯紫英此子的确有些本事和眼光，提出的这个方略兼顾了各方利益，连老方都无话可说，一旦开海事成，南直、两浙、江西的丝绸、制茶、瓷器产业必定会有一个相当大的发展，我们闽地不过也就是在制茶、瓷器产业上能有所得利，当然海贸本身就是我们的强项，这也是我们理所当然该拿到的，……”
叶向高捋须轻叹，“此子巧妙地以打通辽南——登莱航线为饵，硬生生把咱们闽地和两浙的海商给撕裂开来，割走一块到山东去，但是却又不至于伤及咱们闽地和南直的元气，让咱们和老方都只能欲言又止，自己憋着气还不能说，拿捏的火候相当好啊，你说这是冯紫英自己琢磨出来的，还是皇上出手了？”
李廷机也点头认可，“如果不是老齐的手腕，估计就是皇上的意图了，嗯，冯紫英虽说有些眼光才华，但是这等火候的一刀，怕是玩不出来，我觉得老齐那方正性格，都悬，多半还是皇上的手法。”
二人都认同，这等老辣深沉的一手，冯紫英再说不凡，但这是经验经历的问题，应该玩不出。
“既然是皇上态度都明朗了，那么尔张，你觉得此事该怎么处置？”叶向高越发觉得此事须得要考虑周全，“虽然这份方略中没有提特许金和举债所质押的市舶司未来海税，但感觉冯紫英信心十足，你觉得呢？”
李廷机也皱起眉头深思。
开海涉及两笔收入，一是特许金，二是海税。
特许金名义上是一次性的，但是一来有年限限制，冯紫英在方略中提出几种可能性供选择，三年，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另外也需要根据海贸路径和交易产品类型来确定，提出可以对进口有利于大周需求的特定产品予以优惠，比如金、银、铜等贵重金属，比如火铳、火炮和特定植物种子、木材、药材类的货物。
加上随着海贸扩大，可能每一年都会有适当的人数增加，当然增加数量不宜太多，需要有一种规则来进行约束，以保证第一批参与者利益，比如需要经过首批者和户部或者市舶司商议确定。
海税也就是举债用于质押的。
目前只能根据私下掌握了解的一些海贸数据来进行分析评判，根据特许情况，和开海几处港口的贸易量来大致确定标准，但考虑到一旦全面整是开海，这海贸发展会迎来一个较大规模的发展，尤其是和西夷人的贸易呈现出稳步上涨的规模，佛郎机人和红毛番都对与大周的贸易极为感兴趣，对大周最大的几种出口商品也是极为渴望，丝绸、瓷器、茶叶，未来可能还有更多的需求。
“进卿兄，如果按照冯紫英的设想，无论是特许金和海税规模都会呈现出一个稳步增长的态势，而且其在《内参》中《海外奇谈》也谈到，除了红毛番和佛郎机人外，西夷还有许多希望和大周建立起贸易往来的国度，只不过限于目前东方航线基本上被红毛番和佛郎机人所垄断，所以暂时没有进入，但是既然有两家了，就必然会第三家、第四家，所以我也相信这一点，那就是特许金和海税都会持续增长。”
叶向高知道李廷机明白自己的意思了，“那户部……？”
“嗯，户部必须要控制在我们手里，郑继芝也该致仕了，他不是三年前就写了致仕请求么？”李廷机建议道：“若是官应震进了户部，那么是否可以让明起担任尚书？”
黄汝良字明起，他现在是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执掌翰林院院事，和叶向高、李廷机一样，都是福建人。
叶向高缓缓摇头，“明起资历还是浅了一点儿，皇上那里通不过，另外中涵也不会答应。”
李廷机也皱起眉头。
南方士人也不是铁板一块，像方从哲这些南直和两浙士人就与他们这帮福建士人就貌合神离。
在首辅争夺战中，方从哲失手与叶向高，就一度让双方险些翻脸，但是考虑到北方士人这两三年里势力日增，所以双方还是握手言和，进而把本属于北方士人的李三才、赵南星关系拉拢进来。
但北方士人也没有闲着，着力拉拢湖广士人，而且也取得了明显成效，像湖广派的柴恪、官应震、杨鹤目前看似中立，但其实已经有些倾向于北方士人，所以这也让南方士人有些紧张，更需要团结。
“汤嘉宾（汤宾尹，字嘉宾，南直隶宣州人）？”李廷机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户部关系重大，崔景荣作为北人被挪到吏部之后，官应震要出任户部右侍郎，郑继芝离任的话，就找不到一个资历合适的非北方人来担任户部尚书了。
汤宾尹算是一个合适的，而且汤宾尹和叶向高、李廷机等人关系都很一般，反而和方从哲关系密切，从这个角度来说，恐怕皇上那边是愿意乐见其成的。
但汤宾尹和武勋以及太上皇关系密切，这却又是一个问题，皇上会同意这样一个角色出任户部尚书？
叶向高缓缓摇头，“嘉宾资历倒是够了，但他和太上皇关系太密切了，单单是这一点也就罢了，关键在于他和义忠亲王还有往来，皇上怕是容不得的。”
“那赵南星？高攀龙？”李廷机迟疑地问道。
“高存之（高攀龙，字存之，南直隶无锡人）倒是合适，但齐永泰他们不会答应。”叶向高也在苦思，“赵梦白（赵南星，字梦白，北直隶真定人）在家中赋闲太久，只怕难以服众啊，而且齐永泰、乔应甲他们恐怕都对梦白已经心生疑忌了，觉得他是第二个道甫了。”
赵南星字梦白，李三才字道甫，二人都是北方士人，但是却和南方士人交好，这让齐永泰、乔应甲、亓诗教这些北方士人首领对这二人都是有些不满。
叶向高连续否定了几人，李廷机也没辙了，“进卿兄，户部尚书人选要选好才行，我看皇上有意要让张景秋入阁，只怕咱们最终犟不过啊，那户部尚书就更需要在我们掌握中了。”
叶向高长叹一声，“我何尝不知？但选不出合适的话，那还不如让郑继芝继续，起码他不会彻底倒向谁，他现在只想挣一份名望。”
“可是官应震也要入户部，我们怎么办？”李廷机有些着急。
“让明起（黄汝良）担任户部左侍郎。”叶向高脸色一沉，“让高存之（高攀龙）接替明起（黄汝良），中涵（方从哲）也该没多大意见才对。”
设想是美好的，但是这一番人选确定，都还要经历几番交锋和妥协才行，叶向高和李廷机都很清楚。

第一百零八节 计议，手段
冯紫英赶到齐永泰府上都是酉初三刻了。
这段时间他也没敢乱跑，知道各方大佬可能会随时召见，特别是文渊阁几位，但他也不想见人，尤其是那些成日里来送帖子的，都快成了累赘了。
王子腾和牛继宗也很活跃，冯紫英不知道他们是否与戴姓内侍有瓜葛。
但戴姓内侍的底细他也很快就打听清楚了，大明宫内相戴权的嫡亲侄儿戴滂。
找来说这种叔侄都当内侍的还是不多见，不过据说这位戴滂居然是结婚生子之后才来当的内侍，估计应该是戴权的延引之下，仰慕权势，所以才宁肯去势进宫。
戴滂在延寿宫为掌宫内侍，也算是实权派。
戴家原籍金陵，应该说是和四大家都是有些瓜葛的，但目前随着元熙帝逊位，戴氏一族在这里边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冯紫英也一时难以判断。
这段时间里京里边的动静很大，涉及到一系列的朝中春季人事变动即将拉开序幕，不少蛰伏在京中的官员们也开始活动起来。
加上涉及到开海必定会新设一些衙门，比如几大市舶司，比如办理开海举债的衙门会不会新设或者新增官员，这都是牵动万人心。
至于说蜂拥而至的江南豪商巨贾们，那就更是不计其数了，涉及到如此大的利益，没有哪家能无视。
所以冯紫英能不出门尽量不出门，能不见客就尽量不见客。
翰林院那边对他已经没有要求，黄汝良特批他可以在家中办公，所以他去翰林院时间也很少了，倒是像方有度、范景文、贺逢圣几人都频频登冯府门起来。
见冯紫英进门，齐永泰就直接摆手示意入座。
“黄汝良把你这份建略递进了内阁，今日内阁计议了，分歧很大，你是怎么考虑的？另外为何将东番之事牵扯进来？”
开门见山，齐永泰也知道内阁中几位这么久来相互切磋探讨妥协，各自下来还要和自己这一阵营的人计议，这么久也已经差不多大方向定型，但是下一步就是涉及到具体操作了。
“齐师，可是置于户部之下难以成行？”冯紫英早就料到，以内阁这几位尿性，肯定不可能将专司开海举债事务置于某一部，无论是户部还是兵部，或者工部，虽然看起来，户部应当是主导。
但看看户部现在情况，尚书郑继芝是湖广人，崔景荣是河南人，哪怕转任吏部的话，接任的官应震又是湖广人，以湖广派和北方士人关系日趋走近的情形下，恐怕叶向高、方从哲他们都很难容忍让户部实力周让庞大到一个他们难以控制的境地。
平衡是大周朝廷运行的一个基本要素，无论是皇帝还是士林文臣们都很清楚这一点，一旦打破，那么就会引起很大震荡，极大拖累朝廷运转，所以无论是叶向高、方从哲，还是齐永泰都不愿意见到这等情形。
“置于任何一个部之下，只怕都难以服众，会引发很大纷争，而且不利于各部的架构稳定。”齐永泰注视着冯紫英，“你有何建议？”
“中书科如何？”被齐永泰看穿之后，冯紫英也没有客气，径直发表自己意见，“中书科本为皇上和内阁之间的纽带，但自唐以后，便沦为鸡肋，据闻朝中又有传言欲以中书舍人为酬，以安抚文臣子弟，甚至可能大规模增加中书舍人名额，岂不成了国子监荫监第二？”
齐永泰皱眉。
中书科的确是一个鸡肋，唐以后，两宋和前明皆为养闲之地，实际上就是作为略高于国子监荫监的所在。
毕竟中书舍人也是从七品官员，给致仕文臣的子弟们一个安抚，也说得过去，所以这中书舍人的从七品职位从前明定额二十人，后缩减为七人，到大周又膨胀到了现在大周的十余人。
基本上像阁老和六部尚书致仕，都能给予其子弟一个中书舍人的特殊恩荫，类似于给武勋子弟在龙禁尉中安排一个闲职，只不过中书舍人属于文官清贵，名义上还是替皇上掌书写诰敕、制诏、银册、铁券等。
齐永泰身兼吏部尚书，自然清楚这一提议，实际上这个建议在沈一贯致仕时就有人提议了，不过当时永隆帝没有接受，但是随着萧大亨、郑继芝都陆续面临致仕，所以这个问题也就提上了议事日程。
中书科是继续维系原状充当文臣重臣们致仕给子弟的一个安抚，还是像冯紫英所建议的这样把中书科的职责进行变革调整，作为一个置于皇上和内阁之下，联结六部的衙门？
齐永泰先是皱眉，后又慢慢舒展开来，觉得这个建议很有意思。
若是要新设一个机构，其复杂程度不言而喻，面临的各种阻力也会巨大，这意味着要分各部的权力，但是这中书科本身就存在，只是原本的职权从唐以后嬗变，现在重新进行明确定制，起码阻力要小得多。
“中书科现在是一个空壳，而且中书舍人不过是从七品，如何能承担起这个职责？”
“齐师，其实这很简单，黄大人可以以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掌院事，难道就不可以其他户部工部甚至兵部某位侍郎来掌中书科事？无外乎就是假借一个名义而已，而且您也很清楚，开海举债乃至东番之事，根本就不是原来的中书科的职责范围，中书科原来的那点儿事儿也根本无法和开海之略相提并论，但是如果要新设一个衙门，费时费神，且扯皮牵缠，而在中书科的职权重新定职定责，就要简便许多。”
冯紫英进一步道：“而且以学生之见，这中书科原本职责就和翰林院有些重叠，要么裁撤，要么就另起炉灶，现在赶上这样一个机会正是时候，而且中书舍人本身就是不定额之编，甚至其品轶，均可灵活掌握，……”
冯紫英的话让齐永泰陷入了沉思，不得不说自己这个弟子真的是头脑不一般，总能从一些不同角度来考虑问题，中书科本身就自己原来觉得应该裁撤的机构，但是现在看来保留下来留作新用，显然更合适。
只不过要说服叶向高和方从哲还得要花些心思，免不了还会有一番切磋交锋和妥协了。
“这个中书科你的意思就是专门为开海而设？”齐永泰觉得如果这样，恐怕也会有人对此有异议。
“倒不一定，开海之略前期肯定会纷繁复杂一些，因为牵扯几部，但是逐渐走上正轨之后，这更像是一个协调机构，当然也有其特定职责，具体如何来，就要看齐师你到时候的想法了，要么新设，要么扩张中书科，中书监中书省，重新定职定责，将开海之略纳入其工作范畴一部分，……”
被冯紫英的话给吓了一大跳，这中书监和中书省就完全是两个概念了，在曹魏和唐代，那几乎就是宰相机构了，那这内阁往哪里摆？
缓缓摇头，但是齐永泰内心已经有些动摇。
或许当下这种内阁+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这一结构真的有些不太适应形势了？
就像这个开海之略一样，户部工部和兵部都想要伸手，但是却明显哪一家都难以吃下来，冯紫英提出这个暂时以中书科的壳子来作为临时性处理事务的方案算来算去还真的是最好的办法了。
“此事我在斟酌一番，对了，东番之事为何这个时候提出来？难道你不明白轻重缓急？”齐永泰想起这个事情又有些生气，“多一桩事儿就多几分羁绊，你难道不明白么？”
“齐师，弟子也知道此事的确不该在方略中提出来，但是弟子担心这拖上几年，恐怕佛郎机人和红毛番就会抢得先手，而且弟子以为这东番之地并不会牵扯朝廷太多精力，完全可以调动民间力量来进行开发，朝廷只需给予一个名义即可，最不济只需要中书科职责中带一笔即可，便宜行事嘛。”
冯紫英笑嘻嘻地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对开发东番他自然也早就有了一番考虑，现在这个时代的人对于这类岛屿土地和拓殖开发都不太看重，总以为自己是中央之国，地大物博，不在意这些原本就属于我们的土地。
像东番早在三国时代就纳入了中国，而宋元时期便已经明确官府管理，只是这个时代粗放式的管理方式让人很无语，冯紫英当然不会容许这种情况持续下去，东番的丰饶，加上特殊的位置和意义，也决定了这里必须要尽早开发，而且还可以此吸引更多的人加入自己阵营来。
“哦？”齐永泰岂有不明白自己这个弟子的，立即听出了其话语中隐藏之意，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你有其他想法？”
“嘿嘿，瞒不过齐师，的确有些想法，而且东番之地和其他截然不同，弟子以为亦可作为朝廷对外经略的一个尝试。”冯紫英点头。
“嗯，既如此，仔细写一个条陈来，让为师好好看看。”齐永泰放下了心，只要是对方有想法就好。

第一百零九节 统一战线？
“那弟子回去之后便尽快写出来。”冯紫英也没有推辞，而且这也是他非常看好的一步棋，未来的效用会超出许多人的想象。
开海之略已经到了关键时刻，他当然不能掉链子，也要举全部力量帮助齐永泰在内阁中和整个北地士人乃至整个大周士林文臣中站稳脚跟。
齐永泰目前是他最大靠山，而且作为吏部尚书出身，齐永泰对自己未来有着无可比拟的帮助。
而齐永泰未来发展势头越好，对自己帮助也越大，只不过北地士人在大周朝廷中还没有做到过首辅的历史，顶多就是次辅，所以冯紫英要看看自己能不能改变历史。
目前大周也处于一个比较混沌的阶段，由于开海之略的推动，使得南北的利益现在交织在一起。
部分南方人的利益已经与北方连为一体，而相反南方内部反而有了一些矛盾，所以现在在南北士人之间同样也是处于一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状态。
这也是原有固化利益结构被打破之后带来变化，这种情形还要几年等到利益结构重新固化下来之后，才会形成新的格局。
“嗯，紫英，你这几年好好多做一些事情，皇上和诸公都能看得到。”齐永泰满意地捋须微笑，“虽说叶方李几位以及六部诸公都各有各的想法，但是对于真正表现优异的年轻人，他们也不可能视而不见，你这两年做得很好，稳住这种势头就好。”
“弟子明白。”冯紫英也很清楚现在自己的年龄就担任从六品的修撰，已经是超乎寻常了。
如果再要继续擢拔晋升，估计也的确有难度了，便是立下功，估计永隆帝和朝廷也只能从其他方面给一些补偿了，比如封妻荫子。
想要在职位上更上一层楼，估计要熬两三年以后了。
二十岁之前如果只能能再进一级甚至两级，熬到正六品或者从五品，争取尽快下地方去执掌一方，也算是有一个机会能对这个时代进行一个最直观最细致的观察了解。
那么有了这份经历再杀回中央来，就可以有更充足的底气来考虑更多了。
“对了，汝俊说，你兼祧长房欲娶沈氏女，由他作伐已经定亲，那么你三房婚事是如何考虑的，他说你也有人选了？”齐永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脸色沉郁。
沈珫是乔应甲的同年，沈家也是苏州名门，乔应甲为冯紫英作伐也是情理之中，但也让齐永泰有些遗憾，问题是他和乔应甲家中都没有合适女儿，所以都只能作罢，但被乔应甲抢了先，齐永泰仍然有些不爽。
这就像原本是大家共享的事情，怎么你就领先了？
所以当乔应甲前些日子语焉不详故弄玄虚的说起冯紫英三房也有了合适人选了，让齐永泰心里就更不悦了。
冯紫英心中也是一沉，没想到乔师居然先把自己给“出卖”了。
可自己母亲这边都尚未说好呢，在没见到妙玉之前，自己母亲是断不肯轻易同意的。
但此时他也不可能再回避，索性就让齐永泰作伐，也是一桩美事。
“齐师，弟子的确有合适人选了，便是那两淮巡盐御史林海之女，也就是弟子在临清所救之人，她与弟子有缘，……”
冯紫英话音未落，就被齐永泰粗暴打断：“你说什么，林海之女？不行！紫英，你昏了头么？林海是什么人，你难道不知道吗？巡盐御史，哼哼，其他巡盐御史也就罢了，两淮巡盐御史，难道乔汝俊和你父亲没和你说过？”
齐永泰脸色阴沉得吓人，连语气都前所未有的森冷起来，显然是被此事给激怒了。
这个乔应甲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阻止这桩婚事？
他觉得他作伐了一门好亲事，就不管了？
想到这里齐永泰就更恼火。
冯紫英想到过齐永泰不赞同这门亲事，但是没想到对方反应这么大，还吃了一惊。
“齐师，弟子知道林公的身份和情况，不过林公此番病重，弟子在扬州已经见过林公，他寿元无多，也就是两三个月的事情了。”冯紫英压低声音道。
“哦？”齐永泰知道林如海患病不起，但是没想到对方病重甚至是寿命无几了，如果是这样情形就要好得多，但这依然不是一桩好婚事，“不行，这门亲事不合适，紫英，这京师中如此多好人家女子任你挑选，为何要选林海之女？他虽然也是读书人出身，但是……，哼，他是太上皇私臣，那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其实就是太上皇的私库，你难道不知道么？”
“弟子知道一些，不过……”冯紫英话头再被齐永泰打断：“知道你还要这门亲事？这个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和江南盐商勾搭不清，迟早是要清理，你去掺和这趟浑水，皇上怎么想？固然现在太上皇还在，皇上不会有什么，但是这等时间又能有几年？”
“再说了，林海在位这几年，替太上皇处理了许多腌臜事儿，皇上知道却不言，并不代表皇上就会一直放任或者忘记了，总归要有算账的是时候，林海倒是两眼一闭了事大吉，但接任者要对上下有个交代，必定会……”
齐永泰的苦口婆心让冯紫英很感动，不过这林黛玉他肯定娶定了，而且他还要让齐永泰作伐。
“齐师，这些弟子都明白，其实弟子上一次已经禀明了皇上，……”
冯紫英的话让齐永泰一怔，脸色也变得有些古怪，良久才道：“那皇上怎么说？”
“皇上最初其实也有些不悦，虽然没像齐师您这个样形诸于色，但是弟子能感受到他有些失望和不满，不过弟子也和皇上说了林公将去，而这正好是处在开海之际，扬州乃至江南正好是最佳时机，……，想必太上皇也说不出一个什么来，于国于民皆有利之事，连皇上都率先垂范，那天下商贾还不望风景从，那扬州盐商何能例外？更何况这还不是捐输，而是一门营生，一门能让很多人都悔之晚矣或者大喜过望的营生。”
冯紫英说得很小声，但是却把内里情况半明半暗的说了一些。
齐永泰何许人，很快就挥手制止了冯紫英继续往下说。
对于他来说，那等资源也好，打算也好，都不重要，关键在于永隆帝态度。
既然永隆帝都清楚，忠顺王也还愿意主动参与，那就意味着永隆帝认可了此事，甚至会主动和太上皇那边在这个职位上寻求妥协了。
思考良久，齐永泰觉得找不到反对的理由，而且自己这个弟子还流露出可以借助这个机会把林海的许多资源人脉接过来的想法，对于齐永泰俩说固然不值一提，但是对冯紫英来说，这却相当丰厚了。
“紫英，此事你须得要慎重，林海身体你确定活不了多久？”
这一点很关键，如果林海真的熬过去了，要继续担任这个巡盐御史，那这门亲事就绝对不合适了。
林海和太上皇之间的特殊关系是绕不过的坎儿，人死如灯灭，其他一切你捡漏也好，继承也好，终归失去了依靠，不过是些残汤剩水，但林海如果活着，活了下来，那就是两回事了。
“这不会假。”冯紫英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脸上一片坦然，但内心也有些担心，万一这又出了意外呢？
“既入此，你又对此女如此钟情，那为师还能用什么说的？”齐永泰点点头，“先定亲，缓两年成亲，等到孝期之后再来也不为迟。”
……
冯紫英回家的路上都有些飘了。
轻而易举就解决了此事，如此顺利的确让他意外。
不过他也感觉到了齐师对林海这等元熙帝私臣的不屑一顾。
哪怕林如海的确有相当丰厚的遗产和资源，但是齐永泰内心也是不太愿意让自己去沾染的。
这位齐师性子还是太清正了一些，相比之下乔师的态度虽然和齐师一样不赞同，反对的原因也一致，但是乔应甲是因为更担心林如海的背后还不仅仅是太上皇，甚至可能还有义忠亲王，这一点冯紫英都没敢和齐永泰提及。
在排除了危机和风险之后，乔应甲是很支持自己去全盘接受林海的各项“遗产”的。
在这一点上，明显就能看出齐永泰和乔应甲之间的微妙区别。
不过冯紫英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个人风格不一致而已，殊途同归，在基本理念上和利益诉求上一致，就能决定二人的关系不会受这些方面影响多少。
庙堂上，官场中，从来就没有那么多非黑即白，更多的时候都是处于一种渐进式的色变状态，某些时候他可能会更倾向于一方，某些时候他可能又会支持某一边更多一些，但是不会偏离自己的主线底线和基本盘。
乔应甲、齐永泰乃至于自己很大程度都是一条线上，当然冯紫英希望在下一步把更多的人拉上自己这条线，或许这就是统一战线？

第一百一十节 安心
回到家中，肚子早已经饿得咕咕直叫，冯紫英也不由得埋怨这位齐师连饭都舍不得留一顿。
当然留冯紫英也不想吃，齐永泰家的饭很简单，甚至是简朴，这和齐永泰的性格相似。
其实齐永泰虽然出身清贫，但是现在已经干到阁老了，再怎么也不会太穷，老家好歹也还是有百十亩地，京城也有一座不算太寒酸的宅子，甚至都还有一两家用来补贴家用的铺子。
阁老，你不能过于奢靡，但是起码的体面要维系，不能出入无车无轿，日常的应酬饮宴要有，而以大周的薪俸，要想维系官员一家体面生活，便是首辅也是休想。
所以，一些必要的营生就免不了，当然最稳妥的就是买上几个铺子收租，这可能是每个进入正三品以上官员们都不得不考虑应对的问题。
当然，若是在地方上做官官声不错，也会处事，那么每年甚至冰敬炭敬也能补贴一些。
怕的就是那些老京官，长期在如翰林院通政司等清贵衙门里厮混，又没在地方经历过，家里又没底子，那就难了，到了年底，甚至还要四处打打秋风，才能过个好年。
有个家就是好，刚坐定，热腾腾的饭菜已经送了上来。
糟黄雀，鹿炙肉，煨鸽蛋，外加一叠酱萝卜炸儿，碧粳粥管饱。
冯家现在已经有些高门大户人家气息了，尤其是在金钏儿来了之后，除了她自己经常下厨替冯紫英做菜外，冯府也有意识地开始对内院厨师、花匠、瓦匠、车夫等后勤这方面的人员开始调整，一方面补充和规范，一方面也要提高素质，像厨师这一块就换了几茬，才算是慢慢达到要求，当然开支肯定也增大了不少。
冯家原来在大同边地上，又是军旅出身，讲究就没那么多，凑合着过就行了，但现在到了京师城里，举手投足都能引来关注。
就算是你自己不在意，那丫鬟仆僮们出门免不了也要攀比和八卦，少不了就要把府里的情形透露出去。
本身也不算什么隐秘，但是往往却能代表着所谓的“底蕴”，甚至会让人觉得你这个家族是否兴旺，所以大小段氏在这方面都没少花心思。
而金钏儿来了之后更是让大小段氏都觉得和贾家这等世家望族的“底蕴”还是有些差别，自然也希望尽快把这些缺憾不足弥补起来，避免被人视为“暴发户”。
“你们都吃了？”冯紫英一边吃一边问，“这煨鸽蛋是金钏儿的手艺吧？”
“嗯，爷说这竹荪很滋补？”香菱也很好奇地问道。
这年头好像虽然也有八珍之说，但是多说是龙肝凤髓猩唇豹胎之类的动物八珍，草八珍还没有这个说法，不过像竹荪、猴头就、银耳和花菇这一类菌菇类植物已经开始受欢迎了，但要说到都么贵重还说不上。
冯紫英便和金钏儿提起过，没想到这丫头居然还能触类旁通，把竹荪煨鸽蛋，这滋味可真是够鲜的。
“嗯，对身体很滋补，只是这等菌菇在咱们北方不多见，倒是南边儿，尤其是四川、云贵那边比较多，而且这等菌菇鲜食也可，晒干之后也能储存，食用时水泡发即可，不影响滋味和功效。”
冯紫英一边吃着鸽子蛋和竹荪，一边用勺舀着汤品着滋味，很是享受。
“金钏儿在这方面还真的有本事，连后厨那几位大师傅都赞不绝口。”香菱微笑着道：“而且还和我一道给太太和姨太太也送了一份去。”
冯紫英心中暗叹，这金钏儿不但厨艺上佳，这都在其次，关键在于她的情商的确要比香菱和云裳强太多了。
也难怪在《红楼梦》书中人家没什么背景，在贾府里边也能混到王夫人的大丫鬟身份，若非贾宝玉作孽触及了王夫人的底线，金钏儿也不至于去跳井，甚至日后真的要当宝玉的妾也很正常。
现在倒是好了，在自己府上，尽可发挥其长处。
不过香菱老实敦厚的性子也很受冯紫英和大小段氏的喜欢，不过这种喜欢和对金钏儿欣赏认可是不一样的，首席丫鬟就只能是金钏儿来坐，估计就算是日后自己娶了宝钗和黛玉，那莺儿和紫鹃也很难竞争得赢金钏儿，或许贾府里边就只有鸳鸯和平儿这两个丫头能和金钏儿比肩了。
思绪骤然飞远，冯紫英摇摇头，想多了。
“嗯，太太说什么没有？”冯紫英问道：“不是说太太和姨太太明日要去定慧庵么？”
“好像太太的确说了明日就去，不过看太太的心情好像……”香菱迟疑了一下。
“怎么了？”冯紫英估计这段时间自己母亲都心神不宁，自己坚持要娶林家女，可她已经通过渠道听到了黛玉的身子骨太娇弱，和自己说了几次，希望自己重新考虑此事，但是自己都拒绝了，实在不行也只能推到妙玉头上，让母亲也很是无奈。
“说不出来，好像这段时间太太心情都不太好，金钏儿和我今日过去，太太目光就在我们身上转悠，……”香菱捏着汗巾子红着脸小声道：“后来姨太太就问我们，……”
冯紫英掏了掏耳朵，笑了起来，“问了些啥？你这声音这么小，爷都听不见了。”
香菱羞得实在开不了口，最终只能把脸扭在一边，低着头道：“太太和姨太太问我和金钏儿身子情况，嗯，说……”
冯紫英到底没能听清楚香菱说的话，但是意思却是理解到了，大概就是母亲和姨娘是在考虑是不是让自己先把金钏儿和香菱收房，日后哪怕是怀了身孕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这大户人家里边也是繁文缛礼甚多，像是主子这等贴身丫鬟，基本上是不会打发出去的，得宠的，可以先收房，成为所谓的通房丫鬟，嗯，侍寝也就是正大光明认可的了。
当然实际生活中一般都是先斩后奏，就像冯紫英和香菱、金钏儿这般，有了关系之后才收房，甚至还有些是怀了身孕才收房。
而一般说来，像这种丫鬟生下孩子基本上就要抬为妾了，当然这等丫鬟抬妾都属于贱妾，和从青楼里赎买出来为妾的差不多，和那等小家碧玉被抬入大户人家当妾的女子是不能比的，地位也要逊色一筹。
提前收房和婚前纳妾一样，有利有弊。
遇上开明大度的大妇，自然没什么关系，便是不悦，也会压在肚子里，遇上一个小心眼儿的，那就麻烦了，没准儿日后就会有你的小鞋穿，尤其是像香菱和金钏儿这等由丫头抬上来的，而且又不是她带过来的丫鬟，就更棘手。
虽说这一个大家庭里内宅，婆婆自然是最高权威，但是这等夫妻、妻妾之间的事情，不到万不得已，婆婆也是不可能介入的，寻常吃些派头受些冷气，你当侍妾和通房丫头的，难道还能去向婆婆哭诉？婆婆再说喜欢你，也不可能轻易去和正经八百的儿媳妇过意不去，那不符合规矩。
当然利也有，现在主子没娶妻，便是这等通房丫鬟或者侍妾独宠的时候，机会到了生下一儿半女，后半生就有了依靠，若是等到大妇入府，遇上刁悍嫉妒心强的，你便是熬到死都未必能有几次机会，而且便是怀了孩子生下孩子也可能不让你抬妾，甚至直接剥夺你抚养孩子的权力。
这种情形在豪门大户里不是没有，特别是遇上女方娘家势力大的时候，就更多见。
而在现在冯紫英尚未娶妻的时候，收房也就是太太和姨太太一句话的事情。
这事儿冯紫英还真的没考虑过。
他发现自己可能越来越融入了这个世界，所以下意识的也就不把这种事情当回事儿了。
收房也好，纳妾也好，在他看来都不是大事儿，自己夺人清白，睡了人家清清白白女孩子，怎么可能不负责任，日后自然要给一个交代，但是却忽略了成亲之后另外一半的态度。
自己可能下意识的就把自己家里母亲、姨娘以及苏谢两位姨娘的关系代入了，觉得或许自己未来家庭可能也就像这种一样，但是却忽略了小段氏是自己母亲妹妹，而苏谢两位姨娘都是没有子嗣的，根本无法和段氏有争宠夺嫡的资本。
当然，不是说香菱和金钏儿有什么野心，但是如果自己没有一个定性，对自己未来婚姻生活没有有个合理的规划，那么其他高门大户里发生的各种情形，如贾府里边一样，恐怕就少不了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真正到了都是自己枕边人，甚至都替自己生儿育女了的，手心手背都是肉，那就要头疼了。
“那香菱，你和金钏儿是怎么想的？”冯紫英意识到，也许需要早一些和这些丫头们有个交代，也好让人家心里既安稳，也有盼头，而且自己未来是要兼祧三房，她们若真是生下一男半女抬妾，抬入哪一房也要考虑。

第一百一十一节 山陕不进则退
不同的人对于不同的事在不同角度看法都不一样，对于自己来说或许是微末小事不值一提，也许在她们心中就是关乎毕生幸福的大事。
自己稍微轻慢的态度，可能都会对她们的心理和情绪造成巨大影响。
冯紫英自认为自己不是圣母，但是他还是觉得他应该对自己身边人，尤其是对自己友善亲近和关爱的人予以更美好的回报，这是做人，更是做男人的基本信条和准则。
香菱是个实诚性子，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她只是单纯地觉得，如果宝姑娘能嫁过来，那么自己自然就是跟随宝钗的，而宝钗温和大度的性子也让她很放心，只是爷这边好像对宝姑娘有意，却始终没有一个说法，让她心里也是颇为着急，但是却又帮不上忙。
“爷，什么怎么想的？”香菱抬起目光，微红的脸颊似乎还有着几分青涩，皎月般的额际眉心中那颗殷红的胭脂痣更是妖娆动人。
“傻丫头，我母亲和姨娘的意思是你和金钏儿是愿意现在就收房呢，还是等一两年，嗯，等爷成亲之后再来收房？”冯紫英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这丫头是肯定没什么主见的，估计还得要金钏儿来拿主意，但金钏儿和香菱也未必心意一致才是。
果然，香菱脸上浮起惶恐和踟躇之色，“爷，奴婢不知道，太太和姨太太只是那么一说，奴婢看金钏儿也没做声，……”
摇了摇头，冯紫英也料到如此，只怕金钏儿现在也一样纠结，利弊皆有，这等事情，便是自己都不好预判，遑论她们？
“若是爷要娶宝钗呢？”冯紫英看着香菱道。
“啊，爷要娶宝姑娘？”香菱声音都喜欢得发颤起来，目光里满是希望，“那奴婢还是愿意等到宝姑娘嫁过来，跟着宝姑娘，……，只是爷，您这不是欺哄奴婢吧？”
“爷是欺哄人的人么？”冯紫英笑了笑，忍不住捏了一把香菱俊俏的粉靥，揽住香菱腰肢，“总归会让你主仆遂愿的，没想到宝妹妹居然能这么得你的心，连爷都有些嫉妒了。”
“爷，奴婢……”香菱顿时慌了，赶紧要解释，冯紫英一阵轻笑：“不用解释，要解释今晚儿床上陪着爷好好解释，……”
……
山陕会馆在京师城中无疑是一座相当显赫的建筑群落，在京师城里问一句，无人不知。
它处在崇文门里街和孝顺牌胡同交汇处，占地足足有八十亩，可谓亭台楼榭，水曲回廊，从泡子河里引过来的水在院里居然还专门弄了一个十来亩的荷塘，可谓雅韵十足。
它和苏州胡同的洞庭会馆，澄清坊的椿树胡同挨着上角头和礼仪房的湖广会馆，还有东安门外紧邻四译馆的徽州会馆，并称京城四大会馆。
会馆正中的议事厅里，稀稀落落坐着十来人，都是愁眉不展。
“绍全，帖子已经送进去几回了，可人家根本就不回帖，奈何？”眉目枯涩的老者终于抬起目光，“你不是说和这位冯修撰有些交情么？”
“范伯，交情那也得看深浅，更要看时候了，四年多前在临清时，谁能想到他会有此造化？”王绍全苦笑，“要知道他有这般本事，当日我便舍命也要陪他走东昌府一遭了。”
“可他总还是有求于我们的时候，他爹不是榆林总兵么？嗯，就算是他爹升任三边总督，……”面目枯涩的老者说到这里，嘴巴打了一个结，似乎是觉得自己口气有些托大了，叹了一口气，才又道：“段家总归是我们山西人，总归还是有些渊源，更何况我们日后也能为他出力，为何厚此薄彼？”
“是啊，范公说得是，我等山陕商人，都是北地商人，和他们冯家都算是有些瓜葛，为何其对江南商人百般照拂，对我等却视若寇仇？”
“莫不是觉得那海贸对其有利，而彼等海商对海贸熟知，便能对其有利，而对我等皆为陆地商人，与其无益？”
“也不尽然，不是说此人早出晚归，除了文渊阁和六部之外，根本就不去其他所在，其他人也是费尽心思亦不得吗？”
“那此子何意？莫不是想要做一孤臣，但求皇上垂青，却无视其他人？”
“可能么？开海之略便是他提出来，却敢妄称孤臣？谁不知道这开海之略触动利益甚多，须得要南北各方势力支持，方能成行，如何称得上孤臣？”
堂中一干商人已经争论起来。
王绍全摇了摇头，没有理睬其他人，而只是对那位眉目难看的范公道：“范公，以我之见，这位冯修撰大人，倒未必就是真的对咱们山陕商人有什么成见，而可能是这前期他觉得咱们山陕商人插不上手，帮不了多少忙，所以才会对咱们冷遇，……”
范公沉吟。
堂中也都慢慢安静下来。
他们中大多数人都已经投贴冯府，但是都未获得回应。
这让号称和徽商并称天下唯二的山陕商人们都是面子难以放得下。
“那皇商们呢？”范公缓缓道。
“范公，皇商们暂时还没有动作。”王绍全苦笑，“不过皇商们可能不一样，他们有太上皇啊。”
“哼，太上皇和当今圣上之间的关系何人不知？”范公不以为然，“这位冯修撰只怕也未必不清楚，其师齐永泰和乔应甲，岂有不知之理？”
王绍全无言以对，但最后还是摇头：“范公，皇商那边，我们姑且不论，我们还是要从我们自身来考虑才是。”
“哦？”范公微微意动，“你意如何？”
“开海之略，首重海贸，但海贸的确是江南商人们的优势所在，尤其是闽浙两广商人，在这些方面的优势非我们所能比，但即便如此，这位冯修撰貌似也未对江南商贾有多少客气，传闻其出手便是要闽地海商投效前往登莱效命，否则便是自绝于朝廷，……”
此事虽然隐秘，但是对于山陕商帮来说，却非秘密，冯紫英一行南下江南，游走那么一大圈，自然是瞒不过有心人，其在宁波的举动也早就被人觊觎。
“绍全你的意思是此子冷面绝情，只看利益，任谁要入其眼，皆要有投名状？”范公迟疑着道。
王绍全摇摇头，“范公误解了，我的意思是，此子极善利用形势，驱使人自投罗网，您不觉得现在他这般造势，亦是在针对我们么？”王绍全微微叹道：“纵使我们山陕商人在开海之略中不及江南这些商人作用大，但开海之略最终受益目标乃是九边，这是咱们北方士人的一致目的，冯铿亦是北方士人代表，也不可能不明白这个目标，但却有意冷落我们山陕商人，您不觉得这是故意逼我们主动入彀么？”
范公微微色变，“此子在钓鱼？”
钓鱼便是比耐性。
王绍全苦笑点头，“只是我们知道其在钓鱼又如何？他是渔夫，我等为鱼，不去咬钩，只怕下一次他就是拿渔网来打渔了。”
范公冷笑，“他就不怕鱼死网破？”
“有投效的江南商人，或许还有首鼠两端的皇商们，他索性就不撒网了，那咱们呢？就在水里看着水慢慢干涸？”王绍全也冷笑，这位范某人好像有些飘了啊。
范公不语。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话不过是一时气话，但山陕商人在朝中可不是任人拿捏的，一样有自己的后台和代言人。
“范公，我知道您在想什么。”王绍全进一步道：“但是若是开海之略将我们山陕商人彻底抛开，以我之见，这意味着未来几年朝廷重心要务都将我们置于局外了，我们既参与不了，自然也插不上话，这恐怕不是好事情。”
范公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这不是赚钱不赚钱的问题，而是这种边缘化是非常危险的。
当一个群体在朝廷中被边缘化，意味着你可有可无，对朝廷没有太大用处了。
没有太大用处的人或者狗，都有一个词语形容，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那么或许下一步就不是你没法参与到新的利益分配中去，而是你原有的利益都可能被被人重新分配了，因为你没有话语权了。
所以王绍全的话让他陡然清醒了不少。
“绍全，你说得对，这也是我们这帮人现在最担心的。”范公脸色终于郑重严肃起来，“之前我还觉得似乎是朝廷冷落了我们，但现在看来，这不是朝廷冷落了我们，而是我们没有更积极的参与进去才对，我们的态度还不够积极，……”
王绍全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这家伙总算是明白到了眼前的形势和以前不一样了。
自己先前就提醒过他，一旦辽南——登莱航线打通，那就不是仅仅辽东的后勤保障不再需要山陕商帮了，北直经辽西到辽东这条战略保障线的重要性就会大大削弱。
原本垄断这条贸易线的山陕商帮利益损失都是小事，关键在于这意味着，江南的货物就可能直接从南直和闽浙启运，直抵北直、山东和辽东了。
这对于盘踞在北直、山东的山陕商帮势力将是毁灭性的打击，如果山陕商帮不能参与进入这个贸易体系中去的话。

第一百一十二节 胸藏锦绣
大堂中安静了下来。
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纵然算不得上山陕商帮中的顶尖那一撮人，但也称得上是中流砥柱那一帮了。
他们在北直、山东乃至辽东都有庞大商业网络和产业，而山陕那边自不必说，根基之地，甚至他们也能在前明和大周立朝之时，凭借着先期的资本优势深入江南。
只不过随着江南本土商帮势力的迅速成长起来，他们的势力才受到了江南、湖广这些新生商帮势力的反攻，由盛转为平稳发展，固守待机。
在他们看来大周开海禁就是一个巨大的契机，极可能是机遇，也可能是危机，如果山陕商帮不能参与进去，那么那就是江南商人的契机和山陕商人的危机。
所以看起来好像开海主要是江南海商的事情，和陆地上称雄的这些商贾们有一定联系，但是关系不算太大，但是真正的领袖人物自然能看得更远一些，能看到这背后潜藏的危机。
当下山陕商帮能够在朝廷中发挥较大影响力的也就只有开中法带来的对九边后勤的保障支持了，但这一情形正在因为以皇商和勋贵之家乃至和朝中重臣有瓜葛的贵人们大肆索要盐引引发的“占窝”现象日益严重而迅速消融。
开中之法已经日渐没落，边地之粮从最初的九成皆由开中商人所运来或者开中商贾的商屯之粮供给到现在锐减到不足三成。
这带来的就是边地粮价飞涨，边地之粮更多地是通过各地运来，价高质次，但山陕商人们对朝廷影响力也迅速下降。
“那范公，我们当如何应对？”终于有人插话了，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绍全，你意如何？”范公没有理睬那帮人云亦云的家伙，而是问眼前这位王家的新生力量代表。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开海之略咱们到现在也还未能一窥全豹，虽然从各个渠道得到的消息不少，但是都是一鳞半爪，还是得找到冯铿这个提出设想的人，才能明白朝廷最终的想法，只是这家伙也不知道是待价而沽，还是有恃无恐，亦或是朝廷有意让其如此，照理说这样大一个动作，不可能离开我们商帮的支持和出力，难道说朝廷真的是打算把我们山陕商人排除在外？”
王绍全的话让对面的面容枯涩范姓老者断然摇头，“绍全此事却想偏了，朝廷岂会让江南商人一家独大？但对江南商人的倚重却是不可避免的越发明显了，这对我们很不利。”
“范公，恐怕咱们不能坐以待毙，还得要多管齐下，从各方面都得要想办法才行，莫要等到大局已定，咱们连残汤剩水都分不到，那就……”
王绍全字斟句酌，“从这几日的情形来看，这位冯修撰出门主要还是去文渊阁，嗯，还有就是去荣国公府，我打探到的消息，明日休沐，其可能要陪其母去定慧庵进香。”
“哦？”范姓老者眼睛微微一亮，“荣国公府？他和贾家是何关系？”
“应该是世交吧，冯铿与荣国公府贾赦嫡长子贾琏关系密切，而工部员外郎贾政嫡子贾宝玉、庶子贾环据说皆以兄侍之，……”王绍全显然也是下足了工夫，“冯铿前番下江南到扬州，据说在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逗留甚久，而两淮巡盐御史林海便是荣国府贾赦贾政之妹婿，……”
范姓老者捋须点头，“明日他要去定慧庵，绍全可要一去？”
王绍全知道范姓老者坐不住了，点点头：“范公若有意，绍全自当作陪。”
……
苏州胡同，洞庭会馆。
相较于山陕会馆的恢弘大气，洞庭会馆就要小巧精致许多。
但规模小了，并不代表能量就小了。
洞庭不是指洞庭湖，而是指洞庭山，位于苏州。
苏州历来出官员，在前明如此，在大周更是如此，但与此同时，苏州士绅、商贾与官员的联系也是最为紧密的。
洞庭会馆更是苏州商帮的精英荟萃地。
“此子这么难缠？”
几个人坐在官帽椅中，容色浅淡随意的品茗。
“北方士子的代表人物，其师为阁老和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焉能是善与之辈？”
“只是这十七岁之龄，未免太过夸张了吧？”
“听闻诗词歌赋不精，但是却尤擅时政策论，正好切合了当今科举大比之道。”
“难怪当今圣上如此青眼有加，……”
堂中一阵嬉笑，当今圣上不喜诗文已经是不公开的秘密，在江南士绅中更是广为流传，不少文人骚客更是以此相讥。
“也不尽然，说此子在恩荣宴上也曾和以诗文著称的同乡学子争锋，并不逊色，后又有传闻说此子只是不屑于把更多心思花在诗文上，众说纷纭，……”
“哼，武人出身，难怪这等粗俗不闻大道，……”
“不闻大道？那这位开海之略能不能称得上大道呢？若不是大道，你我又何须在这里煞费苦心，只求和对方见一面？”
“你！简直是有辱斯文，你们西山人竟是如此……”
眼见得几人就要纷争起来，再无复有先前的闲适通达，但是却没有人愿意为其排解。
“行了，说这些没有意义，形势比人强，咱们还得要琢磨咱们自己的事情。”一直未曾发言坐在上首的一名褐衫老者终于开口了。
“许公，这般坐等怕也不是办法啊。”坐在褐衫老者一旁的一名中年男子也有些不悦地瞟了一眼那边还在喋喋不休的几人，“此子据说已经和闽地海商有了勾连，另外和宁波那边商贾也有联系，可唯独将我们苏州人置于外，……”
“宁波商贾那是因为要北上设立船厂，此乃朝廷之意，宁波那帮人未必愿意去，但只怕是扛不住朝廷的压力罢了。”许公淡淡地道：“若是你西山徐氏愿意参与进去，想必朝廷也是乐见其成的。”
被老者这么一挤兑，中年阔面男子也有些尴尬，他不过是找个话题罢了，却没想到这位东山巨贾丝毫不给面子。
“徽州会馆那边有无消息？”
“也没有太大举动，他们的帖子也早就送进去了，但是和我们一样，……”徐姓男子虽然内心悻悻，但是面对许姓老者的询问也还是没有怠慢，“不过龙游那帮人却好像收到了帖子，但是还不确定，……”
“什么？龙游那帮人收到了帖子？确实了么？什么缘故？”许姓老者一下子紧张起来。
若是大家都没戏，那他心里还能踏实，但如果有其他构想之外的人夺了先手那就不得不让他心惊了。
开海大计牵扯海贸不过是明面上的，更为关键的是牵扯到整个从辽东、北直、山东、南直、两浙、闽地、两广的一个商业体系的变革，甚至还要包括长江沿岸的湖广和江右。
这意味着海禁一解，海运事业便要迎来一个巨大的发展，而水运的巨大成本优势相较于陆地运输的优势就会迅速显现出来。
原来最重要的就是长江沿岸和运河两岸的黄金水道，但是几年之后，只怕两广、闽浙南直和山东、京师与辽东就要形成另外一条更为广阔的海运黄金水道，这三条水道连为一体，那对于整个大周版图内的商业贸易会带来什么样的改变，谁也无法预料。
甚至这三条水道还要和未来的与朝鲜、日本和南洋的远海贸易连接起来，凭借着大周境内庞大的消费市场体系和生产体系，无论是进口和出口，都会带来无法预估的收益。
徐姓男子摇摇头，“这却不知了，另外我还得知这冯修撰还发了一份帖子给江右会馆，但具体是江右会馆那边谁人收到，却不得而知。”
许姓老者沉思不语，论理不该如此才对。
冯铿原籍山东，长于山西，其师齐永泰北直人，乔应甲山西人，其订婚的沈氏乃是苏州书香望族，这些脉络他们都了如指掌。
你说他与山陕商帮相善，说得过去，与闽地海商和宁波商贾有往来，那是开航辽南——登莱，但是徽商、山陕商人、洞庭商帮这当今大周势力最大的三个群体，他却一个不联系，甚至连皇商这个群体好像也没有接到邀请，反倒是接触了龙游和江右商人，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龙游和江右商人势力虽然不弱，但是却比徽商、山陕商人乃至自家洞庭商人要逊色一筹，这是天下公认的，即便是富甲天下的扬州盐商，那也是徽商和山陕商人平分秋色，何曾轮到龙游商人和江右商人？
“翁公！”
殿堂内一阵桌椅乱响，却见一名老者在几人陪同下昂然而入。
“翁公！”
“翁老！”
须发皆白，却是精神健硕，连那名许姓老者也都难得起身：“启阳兄。”
这是洞庭商帮的代表人物翁笾次子翁启阳。
“诚栋兄，这位冯修撰不简单啊，可谓胸有锦绣啊，他联结安福商人和龙游商人，便是意在东番。”翁启阳一坐定便放了一个大招。

第一百一十三节 公私兼顾
“东番？！”许诚栋讶然，但是猛然就想起来了一些什么，“启阳兄从何而知？”
“吾在朝中得到消息，这位冯修撰在开海之略中专门提及须得要控制东番，加以拓殖发展，以防被倭寇和西夷人所乘，……”翁启阳捋须，“龙游人和安福人前明成化年前便在云南招募人员拓垦数十年，数万人在姚安一带屯居，……”
翁启阳一提起此事，整个堂内的商贾们都顿时明白过来。
前明成化年间，龙游商人和江右安福商人为了拓展产业，便向云贵进军，并成功的在云南姚安一带落足。
由于当时云南尚处于较为原始落后状态，龙游和安福商人并雇佣大量流民前往云南开荒拓垦，并迅速在姚安一带打开局面。
每年从内陆地区招募流民前往拓垦，大力发展粮食种植、采矿和冶炼业，然后将粮食、金属等运出，同时将所需的盐、布匹等物运入，使得龙游和安福商人在姚安一带势力大涨。
后引起了前明云南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的不安，禀报了前明朝廷，强行要求龙游商人和安福商人退出，虽然几经波折龙游商人和安福商人逐步退出了姚安的拓垦，但是却给姚安当地发展繁荣带去了很大助力。
后龙游和安福商人也曾经在郧阳山区也介入流民拓垦，但是也让当地官府十分警惕，持续几年后便被当地官府逐出，这种情形一直到延续到大周，像现在郧阳地区依然是龙游和安福商人十分活跃的地区。
可以说在整个大周商贾里边，江右安福商人和龙游商人除了在做生意上颇有名气外，也是最为擅长这等拓垦发展的，难怪翁启阳一说，这些商人便立即明白了过来。
“启阳兄，这开海之略如何又与东番之地扯上了干系？”许诚栋也有些好奇，“开海之略，南北两路，北路以辽南、日本和朝鲜，但首重辽南——登莱，其次朝鲜日本，南路便是闽浙两广与南洋之间的海贸，为何这东番又能牵扯进来？”
翁启阳一时间也不好回答这个问题。
他也是通过各种渠道才得知这一消息，冯紫英对商贾一律不见，除了他在宁波时接触的闽地海商和宁波几家船行外，其他各地涌来想要在其中分一勺羹的商贾都是吃了闭门羹。
在开海之略中牵扯上了东番据说在朝中也引起了争论，但是上没有最终定论，现在更多的争论集中在推动开海这一战略会是哪个衙门来负责，谁来执掌这一战略。
这也引起了各方的撕扯，户部、兵部和工部，甚至还有登莱总督，都卷入了进来。
思考良久，翁启阳才缓缓道：“诚栋兄，兴许人家考虑的开海之略本来就不完全是为了贸易，而是有更长远的考虑，咱们是商人，而那一位是冉冉升起的政坛新星，未来北方士人的代表，想法自然和咱们是不一样的。”
许诚栋也只能如此想，不然很难解释为何要将东番之事牵扯进入现在如火如荼的开海主导权争夺战中去。
“那启阳兄，我们现在该如何行事？”许诚栋在其他人面前可以倨傲，但是面对翁启阳这个号称“洞庭翁许”还排在许家之前的翁家，他是不敢傲岸的。
翁启阳也觉得有些棘手。
这位新晋的翰林院修撰，据说不以诗文出名，却喜时政策务，又是北人，以前都没有接触过，关键是此人出头时间太快，让大家都很陌生。
考中进士和馆选庶吉士时，大家也只是听说这个名字，很快就是西疆平叛，但那毕竟局限于边地，全凭这开海大略一下子名噪一时，唯独他还掌握着这开海之略的解释权，甚至可以不断延伸。
像最初大家都以为只是开海举债，但后来就被北方士人把辽南——登莱海运航线，乃至朝鲜、日本贸易了，再后来又说到了把更北方的虾夷地、甚至北部更遥远的海西、野人女真贸易独享权都列入进来，现在甚至还多出来一个东番的拓垦。
如果之前江南商人的心思都还集中在和两广闽地海商争夺南洋海贸权上，但现在骤然加入了日本、朝鲜和尚未开发出来的虾夷地、海西、野人女真，这就不能让他们动心了。
东番拓垦绝对会让龙游商人和江右商人心动，他们原本在大周境内边荒之地拓垦，会引来当地官府的忌惮，但是现在东番之地尚未正式设立亲民官管辖，那东番大岛土地甚广，气候也和闽浙近似，虽说有烟瘴，但是对于商贾们来说，那都不是事儿。
只要这位冯修撰一发出邀请，只怕龙游和江右安福商人便会忙不迭地的扑上来，或许这位冯修撰就是瞧准了这一出，要把这拓垦东番当作他的一大功绩，为其日后晋升作为铺垫吧。
“诚栋，这位冯修撰不是要娶咱们苏州沈氏之女么？”翁启阳良久才露出一抹深思的神色，“沈氏是吴中名门，书香世家，对咱们这些商贾素来不太理会，不过要找到和沈家搭上线的士绅也不是难事，现在暂时只能走这条线试试吧，总不能放任此事与我等擦肩而过，那我等也无法向其他人交代啊。”
“启阳兄，这条路子固然可以一试，但是小弟还听闻此子江南之行在扬州逗留甚久，与两淮巡盐御史林海过从甚密，那林海也是咱们苏州人，……”许诚栋饶有深意地道：“启阳兄觉得是否可以……”
翁启阳面色复杂，他当然明白对方的意思，两淮巡盐御史是哪路人他当然明白，而太上皇在江南的关联甚多，他也能够找到和林海拉上关系的人，但是现在如果和那边关系牵扯太深，若是日后瓜葛起来，就免不了要受牵连。
“此事且容我在斟酌一二。”
翁启阳很清楚这商人要想彻底绕开朝廷，那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牵扯太深，那也意味着利益巨大背后伴随着的就是风险巨大，所以如何把持好这样一个度，也是每个豪商巨贾家族不得不认真思考的事情。
……
“师太，初步定下来便是五日后南下，届时我会安排人来接妙玉姑娘和师太，另外可能还会有一位姑娘也要南下扬州，正好可以和妙玉姑娘同行，也好有个伴。”
冯紫英谦谦有礼地站在门口，并未进去。
原本了缘和妙玉都邀请他入室，但他却有意不进门，只是简短地一说。
“哦，还有一位姑娘要南下，与小徒作陪？”
了缘倒是不担心其他，冯紫英是当下赫赫有名的大人物，翰林院修撰，而且又和林家有这种关系，自然不虞。
只是她没想到冯紫英居然考虑如此周到，还能另外寻一位姑娘来陪自己徒弟南下，之前她以为冯紫英顶多也就是让他府上一个丫鬟作陪罢了。
“嗯，是金陵史侯家的姑娘，林公之女黛玉在荣国府中暂居时和史姑娘关系甚好，史姑娘意欲前往扬州陪伴林姑娘一段时间，所以正好就可以和妙玉姑娘一并前往，这样也更方便，到时候我再让我府中一位丫鬟陪着妙玉姑娘，这样也就合适了。”
冯紫英一边说一边有意举步下了台阶，了缘师太和妙玉自然不知道冯紫英的用意，见人家移步，也只好陪着下台阶，一边说话：“阿弥陀佛，那就太好了，贫尼还担心小徒从未单独出过远门，此番南下甚为不便呢，可老尼却又在佛祖面前许下诺言，从离开蟠香寺入京，便要终老在这牟尼院中，不再离开一步了，先前老尼还担心此事，现在既然冯施主安排如此妥帖，老尼也就放心了。”
“啊？师太不一道南下了？”冯紫英吃了一惊，他一直以为这位了缘师太也要与妙玉一道南下，之所以安排一个丫鬟陪伴妙玉，那也是考虑到妙玉进了林家之后，恐怕未必适应，这样让玉钏儿陪着妙玉，熟悉几日，也好有个照应。
“老尼就不走这一遭了。”了缘面色平静，一边跟随冯紫英而走，“妙玉此去是应有之意，但若是见过其父，未来如何，且由她意，这可是老尼和冯施主说好的，……”
“师太放心，紫英也是受人之托，尽一份心，此番事了，去留皆由妙玉姑娘自定，若要返京，紫英也定当安全护送妙玉姑娘回京，交到师太手上便是。”
这边一边说一边走，而隔着树林另一端的禅房里，大小段氏却是上下打量着那站在冯紫英身旁的女子。
看年龄怕都是有十八九岁了，身材倒是高挑匀净，头戴妙常髻，一件月白素绣袄，外罩一件水田镶边长背心，一条秋香色的丝绦系在腰间，更显得婀娜多姿，那温婉秀逸的面容落入大段氏眼中，顿时就多了几分好感。
小段氏也从自家姐姐的面部表情看出了端倪，“姐姐，这女子倒是不差，身子骨倒也健康，而且久在净地陶冶，也是有益。”

第一百一十四节 携手
听得自家妹妹这么一说，大段氏心里就更舒坦了。
本来就很合她的眼缘，生得温婉大气，加之身材高挑丰润，毕竟是十八九岁的姑娘了，比起那些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要让人踏实许多。
“只可惜了是个妾生女，若是嫡女，让紫英娶这个姑娘倒还合适。”大段氏越看越顺眼，感慨不已，奈何没生对人肚子。
她已经找人打听清楚了，那林黛玉身子娇弱，加之年龄尚小，这让大段氏心里就更不舒服，好在今日看到这女子，心里才算踏实了许多，若是那林黛玉真的不济，起码这一个还是稳当的。
“姐姐，铿哥儿不是说了么？姐妹俩一块儿嫁过来，姐姐若真是喜欢她，日后她生的儿子让铿哥儿去谋个恩荫就好。”小段氏倒是很体贴，这也算是对这些媵妾生子的最大照顾了。
大周惯例，文武官员子弟都有机会获得恩荫，恩荫的方式也多种多样。
比如入读国子监，这是最常见的，文官子弟最喜，出来之后哪怕科举不中，亦可谋个佐贰杂官，若是老爹面子够大，那么没准儿也能获得一个清贵闲职。
再比如入龙禁尉挂个虚衔，这是武勋和武官群体最常见的，当然也有许多文官愿意选这个。
因为进国子监不是随便都能进的，而且如果科举不中要做官，哪怕是佐贰杂官，那都得要到京城以外的地方，这又是很多京官们不愿意的了。
混得好的文臣武将在致仕前几年都会想方设法谋求皇上给个恩典，也就是要为自己儿子们找个好的出身，哪怕是虚衔那也有了一个身份。
“这都是后话了，也不知道这铿哥儿是怎么就鬼摸了头么？非得要娶这个林家女，那么多大家闺秀任他挑，居然一个看不上眼。”
大段氏也是对自己这个儿子无可奈何。
尤其是看着那门房里堆积如山的帖子，即便是现在每日里也都能收到一二十封，比起自己丈夫来都强了不知道多少。
单凭这一点，大段氏对上自己儿子已经没有了原来那么强硬的底气了，否则她是断不会同意这桩婚事的。
“姐姐，铿哥儿长大了，咱们也不能再像四五年前那般了，连老爷不也说许多事请要多听铿哥儿的么？”小段氏知道自己姐姐心里还有些堵，劝解道：“再说了，这京师城里又有哪家儿郎能有咱们铿哥儿这般得意？他这般看重林家姑娘，估摸着一方面林家姑娘的确投缘，另一方面也是有其他考虑，我听说他很快还要去一趟扬州，还是公干，估计多半也是和林家有关。”
大段氏瞪了一眼自己妹妹，“婉琴，铿哥儿就是被你惯坏的，你就由着他吧。”
见禅房窗户两个人影消失，冯紫英心里也就踏实了许多。
这妙玉今日打扮很是素净淡雅，正好符合自己老娘的喜好，加上这身更好显身材，估摸着有姨娘在一旁劝说，问题就不大了。
“那就请二位留步了。”冯紫英点点头，含笑道：“五日后，我便安排马车来接妙玉姑娘。”
看着冯紫英风度翩翩的背影消失在牟尼院大门外，妙玉一时间也有些出神。
站在一旁的了缘师太心中也是一动。
这一位冯公子倒真的是一个合适人物，在京师城里声名大噪，据说是北地士子年青一代中的翘楚角色，家世也好，自己这个徒儿俗缘未了，尘心未定，唯一可惜就是其母的身份，这是一个最大障碍。
若是要让她嫁个寻常凡夫俗子，只怕也无人能消受得起，但若是给富贵人家子弟为妾，那又真真是委误了，委实两难。
哎，这丫头都满了十八了，这年龄已经是早该嫁人的时候了，看这丫头眉目间已然红鸾星动，算一算也该是有姻缘到了，且看她这一趟是够能应这个缘分吧。
若非如此，了缘也不会如此轻易就允了这一趟。
回到家中得到母亲的肯定答复之后，冯紫英总算是又解除了一块石头。
这边催促着自己母亲赶紧准备订亲聘礼，那边便赶紧请齐永泰书写给林如海的信函，这都是最起码的规矩。
须得要齐永泰书信先去，女方应允，那么这边聘礼才能送至，女方同意，并写下官府认可的婚书，基本上这桩婚事便算是敲定大半了。
至于说成亲时间，这倒是可以自行商量。
……
“你这小子，就这么想把为师拖下水？”官应震含笑看着眼前这个英姿勃发的青年。
四年时间眨眼即过，而这个昔日刚踏入青檀书院时还显得格外稚嫩的少年郎现在已经成长成为大周最具神奇色彩的士子代表了，无论是练国事还是黄尊素和杨嗣昌，都望尘莫及。
“官师，您难道不想做一番事业么？”冯紫英兴致勃勃地主动替官应震倒茶，虽然是在官应震暂居的宅中，但是作为弟子自然要做这些事情，无需仆僮来。
“户部的情形弟子虽然不知道，但是也知道那都是条条框框设定死了的，每年就那么些田赋商税，应付九边开支都是捉襟见肘，您这个户部右侍郎又有多大意义？而且户部左侍郎肯定是来自闽浙或者南直的士人吧？定下来没有？”
冯紫英老练让官应震越发感触，“哟，你就这么确定？”
“难道郑大人要致仕？”冯紫英见官应震嘴角带笑，略微有些意外。
在他看来，郑继芝也是湖广人，如果官应震担任户部右侍郎，那么湖广派在户部的力量就太强大了，左侍郎肯定会是江南士人，可北地士人在户部这里边一无所获，恐怕有些说不过去。
“你倒是把这些算得清楚啊。”官应震淡淡地道：“为师会出任南京户部左侍郎。”
冯紫英一愣之后，迅即大喜，“原来官师先前是在吓唬弟子啊，恭喜官师，弟子现在心就踏实了。”
之前冯紫英也就一直在想，如果官应震真的出任户部右侍郎，而郑继芝这个户部尚书可能就有些危险了，因为在这等重要的部门里，湖广人占据两个位置，而江南或者北方士人其中有一方一个都没有，那是说不过去的。
可以说像吏部、户部、兵部这三大部和都察院、大理寺这五个部院寺，每个部都必须要有北方士人和江南士人各一名，也就是说，尚书、左右侍郎或者都御史和副都御使、佥都御史，或者大理寺卿和左右少卿里，基本上都是由北方士人和江南士人都要有人，而且要相对平衡，至于其他倒不一定。
所以像户部出现两个湖广人而没有江南士人或者北方士人在其中占据一席之地，那就属于例外了，嗯，若是礼部、刑部或者工部或许有此可能，但户部当不会，所以冯紫英才以为是不是郑继芝要致仕，户部尚书和左侍郎要分别用江南士人和北方士人来占据。
官应震也是惊讶于冯紫英对这等事情的敏锐和触类旁通，小小年纪却对这等官场上的平衡操作之道了如指掌，委实让人感慨。
冯紫英倒没想到官应震有如此大的触动，前世中几十年的官场生涯已经让习惯于自动带入各种角度思考。
在当下北方士人隐隐有永隆帝支持，而江南士人依然势大且太上皇与江南士绅关系复杂交织的情形下，让北方士人和江南士人在朝堂中形成一个相对平衡，再让湖广派这个小派系，或者西南、两广这等无足轻重地方的士人，在其中作为缓冲无疑是最为稳妥之举。
现在官应震出任南京户部左侍郎，这样一下子形势就明朗了，说明内阁和皇帝已经取得一致意见，官应震铁定会以南京户部左侍郎来负责开海之略。
这也是应有之意，在南北两方在谁都对谁不太放心的情形下，一个湖广士人里负责，无疑是大家都可以接受的。
官应震虽然和齐永泰交好，但是同样他也和叶向高关系不错，所以选择他来负责开海之略最合适不过。
“哼，你心里踏实了，可为师心里却不踏实了。”官应震冷哼了一声，“首辅大人对你把东番之事纳入进来很不满意，认为你这是不顾大局，不分轻重缓急，夹带私货，乘风兄也是此意，你如果不能给为师一个满意说法，为师断不能让此事干扰大局。”
“呵呵，官师，这等事情何须如此紧张？”冯紫英轻描淡写地道：“我和齐师也说过了，不过是顺带之举，弟子可以保证不会让朝廷多花心思钱粮，五年时间便能给朝廷交出一个年产三十万石的肥田沃土来。”
官应震大吃一惊，下意识的上下打量冯紫英，良久才又恢复了平静的神色，“紫英，在我面前说这般大话可以，但若是传了出去，被人拿住把柄，那就会惹出是非来。”
“官师不信？”冯紫英胸有成竹。
在全面收集了龙游商人和江右安福商人在云南和郧阳的拓垦情况之后，冯紫英之前对如何解决东番问题的最大障碍也终于找到了钥匙。
钻天洞庭，遍地龙游，这话冯紫英早有耳闻，但是没想到龙游商人和江右安福商人居然还有拓垦的传统。
云南姚安和湖广郧阳拓垦都留下了龙游和安福商人很深的印记，只是冯紫英无法理解这些地方官员怎么就这么惧怕这些商人的拓垦。
开中法煞费苦心就是要把山陕商人吸引到边地商屯，现在人家龙游和安福商人自己出钱雇人来开发偏远落后之地，这些地方官员居然担心人家聚众滋事难以控制，可以想象得出这帮官员的素质能力有多么低劣，也可见前明朝廷的心理防范和恐惧有多么糟糕。
一旦开海，东番便成为联结大周与日本之间要地，同时也是两广闽地北上京师的咽喉所在，而且冯紫英也清楚东番之地有多么富饶，金砂、沃土，当然难度也不小，当地还处于原始状态的土著，湿热气候带来的时疫，这些都是需要解决的。
但是只要能说动这些商人，他们能在云南立足，当然也就可以在东番开创，尤其是在获得朝廷支持的情形下，没理由不能搞出满意的成果出来。
见冯紫英这般自信，官应震还真的来了兴趣。
“紫英，切莫眼高手低啊，更何况你我便是负责开海之略，那也主要是拿出方略来，下边如何操作，还得要看下边人，莫不是你还打算亲自去东番拓垦不成？东番之地可不是随意能拓垦的，从福建过去，风高浪险，水流不定，而且极其险恶，岛上情形也非你所想那般肥田沃土，金沙遍地，山中多有不服王化的化外之民，只怕未必会轻易服从王化，这等险恶之地，你说三五年时间便能改观，为师难以相信。”
“呵呵，官师，弟子自然是明白其中难处的。都知道这东番之地距离我们福建不过就是一海之隔，这福建多山少地，民众苦于生计，为何宁肯下南洋却都不去东番？”冯紫英点点头。
“关键在于我们海禁使得我们的造船技术落后于这个时代了，很多时候我们的船只都只能借助顺风来，而要跨越海峡去东番，若是没有足够的支持，无论是商贾还是寻常民众，都是难以去冒这个险的，尤其是他们在并不知道东番之地究竟有什么的情况下，这种惧于冒险的心态会更重，但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开海之略已成定局，而又有这般契机，为何不敢一试？”
见冯紫英这般笃定，官应震也是了解这位弟子的本事和性格，知道对方只怕是早就在谋划此事了，不过这不是他和对方探讨的重点，今日和冯紫英要谈的还是开海乃至银庄之事。
既然自己走马上任已经迫在眉睫，那么最重要的就还是如何支撑起开海这一系列的开支，银庄便是这里边重中之重了，尤其是内阁已经明确特许金收取之后主要是弥补辽东和宁夏甘肃平叛花销，这份压力就更大了。

第一百一十五节 知徒莫若师
酝酿了好一阵，官应震这才缓缓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却没有说话。
略显黝黑的面颊比起在青檀书院担任掌院和山长期间显得略微瘦削了一些，也显示出在候任这段时间里，这位湖广派的中坚领袖人物也不轻松。
大周朝廷士林中，湖广士人一直是一支不可忽略的存在。
相较于无足轻重的西南士人和两广士人，湖广士人几乎每一科秋闱春闱都能有不俗的成绩，这也使得湖广士人一直在朝中保持着十分旺盛的生命力。
在北地士人和江南士人对峙越发明显，矛盾日益加剧的情形下，湖广士人一直是皇帝和其他士人借以对冲和平衡对方势力的工具。
各方每每当觉得己方势头受挫，力量受到削弱而不利于己方的时候，都会考虑推出湖广籍士人来作为缓冲，而皇帝往往也会倾向于如此安排，而湖广士人也很乐于充当这样一个角色。
当下的湖广士人中，户部尚书郑继芝，正在回京路上估计就这一二日里就要进京的兵部右侍郎兼三边总督的柴恪，面前这位官应震，还有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杨鹤，以及户部郎中吴亮嗣都是其中的佼佼者。
相比之下，冯紫英这个突如其来闯入大周政坛中的黑马就显得有些不同寻常了。
从表面上看起来，他得乔应甲举荐入青檀书院，师从齐永泰和官应震，三位恩师恩主，两位都是北地士人领袖，自己又是祖籍山东附籍顺天府，而且成长于山西，可谓北得不能再北的北地士人典范了。
但是从其从政之后的种种建言献策来看，其又不像那些单纯激进的北地青年士子。
像西疆平叛和捍卫辽东这无疑是都是符合北方利益的，甚至再开海之略提出也是打着纾解朝廷在九边防务上的财政压力，确保九边防务开支落实的名头，但实际上，得益者绝不仅仅是北地人，甚至可以肯定的说，江南士绅商贾，尤其是闽浙士绅商贾受惠良多。
这也是无论是叶向高、李廷机还是方从哲对冯紫英都青眼有加的原因，也是他能一路顺风直入翰林院修撰的关键。
否则光是这个破天荒的二甲进士授翰林院编撰，就算是他深受永隆帝的看重，便绝无可能在内阁获得通过。
官场规矩可不是那么好破的，尤其是涉及到吏制上的变革，更是关系重大。
在叶向高、方从哲和李廷机等人看来，冯紫英虽然年轻，也是北地士人，但是起码首先是一个识大体顾大局的大周士子文臣，要得到这几位的如此评价，那可真不简单。
现在冯紫英兼祧长房要迎娶苏州名门世家，也是江南著名士人沈珫之女，甚至官应震还听闻冯紫英还可能要娶两淮巡盐御史，同为苏州士人的林海之女，加上冯紫英又是武勋出身，所以他的身份就一下子显得混沌不清，模糊起来了。
以官应震的观察，自己这位弟子的确心胸极广，远胜于自己这几年在青檀书院教授过的任何一个弟子，也胜过他接触过的任何一个年轻士人。
无论是练国事、许獬，还是韩敬、黄尊素和杨嗣昌、侯恂，起码在视野胸襟上，这些同龄人是根本无法和冯紫英相比的。
而且冯紫英虽然在他同期的学子中年龄几乎是最小的，仅比孙传庭略大，但在春闱大比之后，便开始逐渐显现出领袖风范。
如果说在书院的时候，范景文、贺逢圣等人还不太服气冯紫英，但是在经历了春闱大比和馆选庶吉士之后，尤其是在经历了西疆平叛和提出开海之略以及江南一行之后，贺逢圣和范景文，甚至连练国事都心悦诚服的认可了冯紫英在这一科中的领袖地位。
范景文前几日里来拜会自己时就提到了冯紫英在江南之行的种种表现，特别是考察造船业和拉拢海商的举措，让范景文和贺逢圣二人都觉得自己读这么多年书，怎么就和冯紫英差距这么大，为什么他们就从未考虑到或者说就想不出这样的招数。
实际上连官应震自己听到之后也一样有很大震动，甚至扪心自问，如果自己处在那个位置上，能不能也能如冯紫英那样。
官应震觉得恐怕自己或许会有类似的举措，但是却未必能像冯紫英做得那么果决利索，当然自己可以有自己的手段来做得更完美，让那些人更信服，这却不是冯紫英这个经历履历和年龄能做到的了。
也就是说假以时日，给冯紫英十年二十年的锤炼磨砺，这个家伙只怕真的要以史上最年轻的阁老甚至是首辅来证明自我吧？
这个念头这个时候就一直在盘绕在官应震心中，而他目光则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冯紫英，把冯紫英看得毛骨悚然。
“官师？……”
官应震终于收拾回种种复杂的心绪，轻哼了一声，放下茶杯。
“说说吧，你对下一步的考虑，嗯，也就是开海事务你觉得应该达到一个什么样的目的结果？当下要从哪几方面入手？”
官应震斟酌着言辞。
叶向高和齐永泰都分别和他谈了，这事儿就算是基本上确定下来了。
南京户部左侍郎，掌中书科事，负责朝廷一应开海事务，现在就等着皇上召见，正式确认之后，朝廷就要行文了。
“为师现在和你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君豫昨日也来找了为师，不知道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也想和你一道来做事，为师在想，翰林院若是一下子连失两员大将，黄汝良见到为师，会不会要和为师撕扯一番了。”
冯紫英哑然失笑，练国事动作很快啊。
至于消息来源，练国事是河南士人，即将从户部右侍郎转任吏部右侍郎的崔景荣便是其乡人，这等消息自然是瞒不过的。
“呵呵，官师，君豫兄前几日就来了学生这里，觉得在翰林远里修史没意义，不想再继续，所以来问弟子，弟子说当然愿意和他一起做事了。”冯紫英乐呵呵地道：“至于翰林院里，英才荟萃，哪里会缺弟子和君豫兄这两人？黄大人怕是巴心不得弟子不在他眼皮子底下呢，成日挂着翰林院的职衔，却又不干修史制诰的活儿，再说了，黄大人这个礼部右侍郎掌翰林院事的活儿还能干多久还说不清楚呢。”
官应震瞪了冯紫英一眼，“你又知道了？怎么以前没发现紫英你还有这个喜好？”
冯紫英嘿嘿一笑，官场中人，除非有绝大自制力者，否则谁不好这一口？况且都关乎自身利益，岂能不关心？
“说正事！”官应震没好气地斥责了一句。
“呃，从大的方面来说，自然是开通辽南——登莱航线，确保辽东后勤保障，这是兵部和朝廷的基本要求，也是登莱总督府的主责，而这前期事实却需要我们来推进。”冯紫英也面色郑重起来，“这是北面，南面则是大力发展海贸，收了商人们的特许金，还要大举举债，户部还指望着开放海贸之后，市舶司能为其带来稳定的海税收入，最好能够在解决举债之后，还能再有一些收益，……”
“这是明面上的，还有呢？”官应震也不是迂腐文人，他担任青檀书院掌院之前，一样在仕途上颠簸了几十年，看问题当然不会如此浅薄。
“再深一层，除了日本和朝鲜贸易要控制在朝廷手中外，弟子有意打通登莱经朝鲜到虾夷地的路径，进而直通建州女真的后方，和海西女真、野人女真结盟，使其首尾难顾，再不济也要让建州女真不能全力西向南下。”冯紫英语气坚定，显然是对此早有定议，“开发东番，解决沿海海盗和倭寇问题，同时让东番能成为朝廷在东海上的一块战略要地和财赋之地。”
官应震缓缓摇头，“就这些？紫英，为师觉得这不像是你的胸襟韬略啊，你应该还有一些想法才对，难道还要瞒着为师不成？”
“官师，您这把弟子抬得太高了，光这些，五年能有小成，十年能看到结果，那都十分难得了，弟子又不是神仙，哪里有那么大的本事？而且官师，这不过是弟子的一些粗浅想法，照理说这该是您来拿出您的想法才对，弟子不过是给您提供一些参考意见罢了。”
冯紫英赶紧求饶。
“哼，少给我来这一套，为师还不了解你？”官应震毫不客气，“这只是最现实最表面或者最直接的目的，你应该还有一些更深远的目标才对，这是为师的感觉，而且走一步看三步，这不是你的惯用套路么？这也才两步，把第三步拿出来说说。”
冯紫英也没想到这位官师一来就要逼着自己和盘托出，但不得不说知徒莫若师，自己在青檀书院的两年多时间估计给官应震留下了太深的印象，所以他也不相信自己只是简单的这么一些想法，当然，自己也的确有。

第一百一十六节 张居正之路能走么？
只是这第三步，现在似乎显得要远了一些，贸然说出来，好像有点儿口气太大，甚至好高骛远了，还得要斟酌一番。
见冯紫英捧杯沉吟不语，官应震也不催逼。
开海之略提出来，此子肯定是有一番计较的，但是后来装填进去的内容越来越多，只怕也超出了冯紫英的预料。
很多东西估计也是慢慢摊开之后，才发现这里缺一块，那里差一截，慢慢充实填补，这样也才支撑得起一个称得上是永隆帝登基之后最大的一个施政纲要了。
不过在冯紫英看来，这根本谈不上什么施政纲要，纯粹就是一个应急之下拿出来的对策，之前是为了解决西疆平叛和复地战略粮饷，再其次就是解决九边特别是辽东战略安全，然后才终于把开海贸易与举债、税收都连接了起来，形成了这样一个四不像。
这个时代的朝廷基本上没有什么像样的治国方略，更谈不上现代国家治理那种有目的方略，收集情况——调查研究——提出施政意见——具体落实执行——对照反馈——修正完善——总结这一类治政方式更是基本不可能，或者说更像是一种朴素的惯性动作，某些步骤切合了其中一些环节，但实际上并没有真正主动的采取措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基本上是采取应急式管理，沿袭前制，若是有困难问题便想办法解决，若是没有特别，便凑合着过，更像是小国寡民的无为而治，但是像大周这样一个幅员辽阔纵横万里的大帝国，又怎么可能用无为而治能解决得了？
“官师，嗯，您这么要求，弟子若是推诿或者顾左右而言他，可能会就显得不尊重您了。但是弟子这一两年里去了西疆，下了江南，也在翰林院里接触了不少，甚至也和内阁诸公和六部里不少同僚有过交流，的确有一些想法，也希望能够把一些想法纳入到开海之略中来。”
冯紫英梳理着自己的思绪，官应震是一个更追求实际的人，与齐永泰的略带理想化和清正以及乔应甲的现实而略显市侩还有些不同，他既注重心，也重视迹。
“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那弟子可否先问官师您几个问题？”冯紫英突然道。
官应震一怔之后，自我解嘲地笑了笑，“嗯，学生问老师，不是正该么？但紫英这么说，肯定是有些棘手或者难以回答的问题了，嗯，为师知无不言，或者说就为师的观点作答吧。”
“那官师觉得现在大周现状如何？”
对冯紫英的这个问题官应震倒是有所预料，坦然答道：“不能说危若累卵，也称得上是步履维艰了。”
见冯紫英有些不以为然，官应震知道对方觉得自己太乐观了，不过他还是坚持自己观点，大周底蕴还在，纵然有不少问题，但还不至于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冯紫英继续问道：“那官师觉得主要是哪些危险？”
官应震没有犹豫，“外部建州女真威胁日增，鞑靼人依然势大，现在固然不彰，但其一旦缓过气来或者遇上一二熊虎之主，便会成为大周肘腋之患，但这都不是最危险的，大周危机在内。”
“哦？”冯紫英脸色平静。
“朝廷财力枯竭，供养九边粮饷却日增，各地土地兼并日显，百姓承担赋税日重，导致不少庶民投于士绅门下，豪绅隐匿土地人口，反过来这又使得朝廷收入日减，加之人口增多和北地这一二十年天时大多不好，水旱不断，若是遇上一两场大灾，朝廷赈济不力便有可能引发大乱，……”
官应震顿了顿，“宁夏叛乱，若非朝廷处置得力，只怕就要酿成不可收拾的大祸了，但即便如此窟窿已经捅下，须得弥补，若非如此，朝廷有亦不会开海举债求变。”
“官师，还有么？”
官应震迟疑了一下，“太上皇和义忠亲王与皇上的关系扑朔迷离，也是一个隐忧。”
没多说，但冯紫英秒懂。
“那导致这些情形的主因是什么呢？”冯紫英再问。
这个问题就有些不好回答了。
官应震没有回避，当着自己这个弟子，他也不打算回避。
既然出山入仕，免不了就要遭遇这些，连直面都不敢，还谈什么做事？
“多方面的原因，这一二十年北地天时委实糟糕，几乎十年七旱，百姓民力消耗过甚，而外敌却不断膨胀，比如女真，而壬辰倭乱也给朝廷带来很大负担，嗯，还有一个原因，太上皇当政后期怠政，奢靡过甚，直接导致朝中官员庸碌混世，贪墨成风，……”
这位官师还真敢说，冯紫英多了几分敬佩。
“人口增长也带来一些问题，一些地方人多地少，比如福建，……，而稻麦亩产量从前明以来未有大的增长，这也迫使百姓寻找更多的谋生办法，……”
差不多了，冯紫英对官应震的观感又深了一层，能觉察到天时不利带来的长期影响，能看到人口增长带来的压力，敢直言元熙帝中后期的怠政荒政带来的危害，已经足以说明官应震具备了一个合格官员的水准。
“官师，您说的这些也是弟子所观察了解到的，但弟子以为关键还在于两点，朝廷税赋收入不增反减和百姓所承受日益加重的矛盾，边地防务承受的压力日益加重带来的粮饷增加和朝廷日益枯竭的财政收入矛盾，这两大矛盾其实如果仔细分析就是一个问题，百姓人口越来越多，但满足百姓需求的粮食、布匹等基本生活所需的东西却增长乏力，一旦有天灾、叛乱、战争等影响，那么就会立即引爆挣断这根本来就已经绷得很紧的弦。”
官应震深吸了一口气，“你觉得开海能解决这些问题？”
“不能根本解决，但是却能缓解，或者说为我们寻找解决办法赢得一些时间，又或者说，要解决刚才我们说的问题，需要多策并举，并非哪一个办法，哪一个方略就能彻底解决。”冯紫英摇头。
“哦？”官应震扬了扬眉。
“比如，开海可以扩大海贸往来，增加朝廷税收，缓解国库空虚压力，同时打通登莱——朝鲜——虾夷——海西、野人女真商贸路线，扶持海西、野人女真袭扰建州女真后方，可以减轻我们辽东正面战场压力，为我们赢得时间，垦拓东番，甚至虾夷地，可以一定程度减轻长期遭遇天灾地区的流民压力，……”
官应震打断冯紫英的话头，“紫英，你所谓的赢得时间，那么为师想问一句，赢得时间我们能做什么？怎么改变现在日益艰难的处境？”
官应震问到点子上了。
冯紫英老说赢得时间，时间赢得了，又能做什么，怎么做才能改善困境？
情况越来越糟糕，就算是建州女真那边的攻势可通过海西、野人女真的袭扰，甚至还可以与蒙古左翼的媾和来压制，但又能如何？
老百姓谋生之路依然艰难，稍有天灾人祸，可能就要陷入绝境，而再有如白莲教这等妖人在其中煽风点火，没准儿就又是一场叛乱。
“官师要问的是如何解决朝廷日益增长的税赋所需和百姓日益艰难困苦的生活处境，嗯，其中很大程度是税赋日重的矛盾吧？”冯紫英淡淡地道。
冯紫英也一针见血，这个问题其实前世中网络论坛上解释太多，归根结底的是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发展中遇到的问题。
按照传统理论，那就是王朝轮回，天灾、瘟疫、战争轮番着来，让人口锐减，然后胜者为王，新王朝继续；或者就是要走生产力生产制度的改革，走扩张海外拓垦和积累相结合的路径，缓解国内矛盾。
前一条当然没人愿意走，但是后一条，在大周走得通么？
前世中张居正的改革也是中道崩殂，为大明延续了几十年寿命，但现在大周能行么？
光是清理土地恐怕还不够，还得要走雍正的摊丁入亩，可能才能缓解压力，但是话说回来走这一路径，恐怕一方面会激化上层矛盾，另一方面会不会让本来可以走向资本主义萌芽的生产力生产关系变化被打断和延缓？或者二者有机结合的改良之路？
冯紫英觉得自己要想走张居正的路径，恐怕没有二十年时间养望积淀难成。
但大周还能熬二十年么？
没有前世中大明张居正那样的改革的续命，建州女真的崛起势头似乎比前世中更凶猛，但是小冰河来得是更加频繁，冯紫英真的不确定能不能熬过去。
所以哪怕自己现在无法做到，但是却要给自己能影响到的人指出一条路，推动他们先尝试去做，自己日后或许可以站在巨人肩膀上加一把力，捡一个落地桃子？
想得挺美，但冯紫英很清楚，自己恐怕要做的一样很多。
“官师，我有两类想法，要看官师您觉得什么时候该怎么做了。”冯紫英想通透之后，坦然告之。

第一百一十七节 妙玉
从官应震府上离开时，想起官应震有些紧锁的眉头和有些发青的面颊，冯紫英估计官师今晚，嗯，估计今后几晚都怕要睡不安枕了。
其实看到这些问题的当然不会只有他冯紫英，纵然他们和自己相比，欠缺一双能看穿数百年进化发展史的慧眼，但是却不能小觑他们对这个时代的认知。
尤其是像叶向高、方从哲和齐永泰以及官应震这些人，几十年的宦海沉浮，从朝廷中央到地方上的种种经历见识，要说他们不清楚这个举步维艰的帝国究竟存在哪些问题，他们会一无所知？想想也不可能。
这从宗室到士绅在豪商巨贾们对土地的兼并，寻常庶民百姓隐匿身份，向这些宗室皇庄投田献土躲避税赋和劳役，官府会不知道？他们这些门生遍天下的阁老重臣们会不知晓？
元熙帝在后期的怠政惰政以及对自己亲信的臣僚们宽纵无边导致的贪墨横行，六下江南留下的一地鸡毛，至今都还没有收拾完，他们也不清楚？
人口猛增加上土地税赋流失，百姓缺乏谋生之道，这些道理其实谁都明白，关键在于如何来改变？
重新清理丈量土地，清理隐匿人口，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那是在挑战整个宗室加士绅群体。
不说人人如此，但是相当大一个群体，甚至可以说是极具影响力和话语权的群体的利益都会受到挑战和损害，这里边甚至包括准备操刀者自己。
至于说冯紫英给官应震提出的“摊丁入亩”和“官绅一体纳粮”构想，更是把官应震给震蒙了。
这个大招几乎是要废黜士绅们的特权了，但事实上那不可能，会遭遇极大的抵制，起码现在还有难度，另外即便是推行了，在地方官吏和士绅们利益一体化的情形下，最终还是会演变成为一个转嫁到农民头上的过程，但是对土地的丈量清理，的确能给在一定程度上朝廷带来增收倒是真的。
所以在给了官应震一些“振聋发聩”和“看似毫无可操作性”的建议之后，冯紫英又“靠谱”地给官应震提出了另外一些建议。
比如引入目前已经在沿海一带由西夷人引入进来的土豆、番薯等耐旱高产农作物。
尤其是土豆，极其适应北方山地和黄土高原区，适应力强，产量高，容易种植，对于在当下北方地区遭遇水旱灾害频繁的前提下，如果这两种作物能够普及开来，能够很大程度减轻老百姓遭遇天灾时缺衣少粮而铤而走险的可能性。
再比如改革吏治，推进吏治考核的规范化和高效化，这提点冯紫英借鉴张居正的“考成法”。
再比如，冯紫英提出设立银庄，通过银庄募集银钱来扶持一些“重点战略产业”，而这个“重点战略产业”主要指两方面，一是产品能够大量出口的产业，比如丝绸、瓷器、制茶、造纸等产业，另一类就是当下大周较为落后但又不可或缺甚至亟待发展的产业，比如造船、采矿、冶炼、机械加工包括枪炮制造这一类不可假于人手的产业，而这些产业很大程度大周已经落后于欧洲，但落后还不算太多，急需向欧洲学习赶上来。
总而言之，零零碎碎的，冯紫英和官应震说了不少，而官应震显然还没有适应冯紫英给他带来的冲击，以至于在冯紫英离开时他都有些恍惚。
而冯紫英向他提出在设立银庄时的一些想法，包括选址扬州，官应震也只能懵懵懂懂的点头应是，没有太多更好的建议。
不过冯紫英还是向官应震介绍了银庄的谋利手段和对大周整个工商业经济可能带来的助益，包括他的一些设想，甚至也隐隐提及了朝中一些人对此的态度，这也获得了官应震的认可。
该做的，该说的，冯紫英都做到了，剩下的就该是在其位谋其政了。
既然官师要执掌中书科，并且专司开海之略，冯紫英的职责就是做好其助手工作，而官应震也不需要有其他人在他身畔指手画脚，除非他需要。
……
船从启动那一刻起，冯紫英就放松了下来。
原本练国事是打算跟随冯紫英一道去扬州的，冯紫英也希望练国事能和自己一道，但是这却被刚进入角色的官应震断然否决了。
刚刚进入中书科的官应震毕竟已经脱离大周官场好几年了，很多情况还要熟悉，而中书科的职责，开海事务的梳理，都急需一批得力人员来帮衬。
练国事自然就是最好的助手，这等时候官应震怎么会同意让练国事跟随冯紫英去扬州？
冯紫英去扬州谋划银庄一事虽然重要，但是毕竟这一趟也只是一个搭框架的活儿，很多事情只是意向性的先尝试着先接触，具体如何来做，还有很多细节性的事务要慢慢一步一步来。
官应震的任命一下来，便马不停蹄的入主中书科，对于原有那些混吃等死的闲散子弟们立即就被赶到了一处偏舍，官应震给他们的说法就是愿意来就来这偏舍里混着，不愿意来悉听尊便，最好不来。
而新的中书舍人们暂时还没有补上，但是官应震已经开始在这一两科的进士们里选拔了，而冯紫英和练国事更是当仁不让的被官应震点将进入中书科协助他工作。
看着史湘云兴奋地在船上窜来窜去，而玉钏儿和史湘云的丫头翠缕也是格外亲热，二人在荣国府里便熟识，现在有机会一起南下扬州，更是欢喜无比。
倒是妙玉沉静的坐在船舱一角，手中却握着一卷佛经，只是心思却已经不在经书上，单单是看那眼神，便知道神思不属。
王熙凤的确是在荣国府里有些本事，寻个机会果真说动了贾母，加上史湘云“义薄云天”的豪气，贾母还真的就同意了史湘云南下扬州去和黛玉作陪。
当然这也是建立在冯紫英“正好”要南下扬州，可以护送一程的情形下。
不到半个时辰，史湘云便和妙玉熟络了起来，虽然妙玉也很喜欢史湘云的这种豪爽性格，但是长期在佛门清净之地生活的她，还是对史湘云这种自来熟的性子不太适应。
“真没想到林姐姐还有一个姐姐，当初一说还不觉得，但这么仔细一看，妙玉姐姐你和林姐姐还真的一些相似呢。”史湘云快人快嘴，“不过妙玉姐姐身体可要比林姐姐强得多，……”
“云姑娘和我那位妹妹很熟悉？”轻轻叹了一口气，妙玉也丢开了有些心思。
“是啊，林姐姐在府里边住着，我也一样，和林姐姐算是同病相怜吧？”史湘云大大咧咧地道：“我们几个，还有探丫头，二姐姐她们，都很熟识，没事儿大家以在一起聊聊天，有时候也写写诗，作作画，……”
这便是自己那位妹妹的大家闺秀生活，妙玉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来。
截然不同的两种生活，自己在佛门清修，她在闺阁中吟诗作画，孰好孰坏，好像一时间也很难评判。
而现在大家却要一起同样面对一个父亲过世的场景，把两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人牵扯到一起，想到这里妙玉也越发觉得人间缘分果然是很难说得清楚。
妙玉也已经从史湘云那里知晓了荣国府的情况，自己那位同父异母的妹妹便是荣国府老太君的嫡亲外孙女，看样子若是父亲去世，这位妹妹也多半是要寄居在荣国府中去的。
对于了林如海，她有一些印象，但是你要说有多么深厚的感情也说不上，只不过为人之女，这等情况下理所应当要回去一趟，见一见最后一面。
对这一点妙玉不太在意，但是师傅却在临行之前要自己再郑重其事的考虑一下，入佛门易，但是出佛门之后你很难再融入这个社会了。
师傅的提醒让妙玉也是心惊肉跳。
师傅一直说自己尘缘未尽，并非佛门中人，只是机缘未到，所以暂时栖身与佛门。
这让妙玉自己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自己的机缘从何而来，难道就是因为这一次的归宗认祖？
妙玉不这么认为，这位没见过几次面的父亲这个时候突发奇想要见自己，或许有某些歉疚心理在里边，甚至可能要补偿一些什么，但是那又如何？
难道还能重新改变自己这一生的命运？
要说妙玉从未考虑过自己未来的生涯，那是假话。
虽然说成日里在蟠香寺中，落得个清闲自在，但是随着年龄日长，师傅却又不肯帮自己剃度，妙玉自己都意识到一些东西。
自己好像对真正投身佛门并不抵触，但是也没有自己觉得自己应该有的那种期盼，嗯，约摸就是一种随遇而安的心态。
过于古板而枯燥的佛门生活对于青春少艾的女孩子来说，委实太过于乏味了一些，对妙玉来说，似乎和岫烟在一起的日子更能让自己心情愉悦，这大概就是师傅一直认为自己不属于佛门的缘故吧。
总归还是要面对这样一个家庭，虽然现在这位父亲已经病入沉疴，但妙玉对自己这等时候回去还是有些好奇的。

第一百一十八节 女儿心
史湘云是个爽落性子，妙玉虽然年龄上要比她大几岁，但是因为长期在寺庙里清修，对外界事务了解并不多，特别是对这些高门大户的情形更是一无所知。
便是对贾家和冯家的了解也是这一两日里从玉钏儿和史湘云那里了解到的，所以更多的时候还是史湘云说，妙玉听。
“妙玉姐姐在庙里住了这么些年，难道林叔父就没有想过把姐姐接回去？”
“每年爹爹都要来一次，不过师傅说我命里有劫，须得要在庙里多住几年方能消磨劫难，要等到年满十八岁之后再来看，……”
之前说起“爹爹”这个词儿的时候，妙玉还有些别扭。
毕竟这么多年来，这个词语几乎只是存在与记忆中，每年也就是林如海来那么一两次，妙玉才会用上。
自己母亲和爹爹的关系也随着母亲向佛之心越盛而越发淡了，但母亲也说自己却是终归是要回去的，只是自己刚等来十八岁生日，就迎来了这样一个消息。
妙玉对史湘云实在生不出讨厌的心思来，这丫头活泼豪爽，说话率真坦荡，这一路行来，若是没有她这个开心果在，自己人生地不熟，还真的有些难受。
“那姐姐都十八岁了，也该回林家才对，既然令师也说姐姐不是佛门中人，那此番多半是林叔父要替姐姐安排日后的事情了。”
史湘云的性子虽然豪爽，但是在某些方面的心思却并不粗。
自幼丧父丧母的她在史家过得并不算好，当然两个叔叔也没有什么狗血的虐待之事，只是叔叔自然也不可能像对待自己亲身儿女那般上心，倒是真的。
湘云这么些年来在史家衣食无忧，但是要再说两个叔叔婶婶有多么尽心的考虑关怀，那就说不上了。
所以湘云更愿意到贾家这边来住着。
虽然贾家这边是寄人篱下，但还是寄人篱下的也不止她一人，黛玉的存在也让她有了一个同病相怜的闺蜜。
而爽直大方的探春，温柔可亲的迎春，还有雍容大气的宝钗，以及另外一个懵懂混世但却不乏爱心的宝玉，还有贾母的看顾和其他长辈的关照，都让她感受到了史家所没有亲情和温暖。
“十八岁？”湘云有些惊讶。
这个年龄在当下都该是出嫁的时候了，过了十八，女孩子已经有些嫌大了。
这年头鲜有超过十八岁未出嫁或定亲的，超过二十，那就真的是剩女了。
妙玉并没有因为湘云的惊讶而动容。
她当然知道自己年龄，只是前些年母亲和父亲之间那种冷战，而师傅也说自己须得要在佛门中化去劫难。
妙玉自己也没有对今后的生活有一个明确的规划，哪怕她内心更倾向于一辈子向佛，但是却又被师傅所拒，甚至母亲也不太赞同，所以一直迁延至今。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平静的生活，所以骤然而起的变化，反而让她有些紧张和不太适应，只是自己好像又无力改变。
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湘云不好意思大的吐了一下舌头，“对不起，妙玉姐姐，……”
被湘云娇俏动人的模样逗得一笑，妙玉摇摇头，“这是事实，也没什么不好，若非此番事情，我更情愿一直陪着师尊，嗯，尘世间的种种纷扰人心，入世更是平添烦恼，……”
“可是姐姐不是说师太也说了姐姐尘缘未尽，不是佛门中人么？”
湘云也很喜欢这个初一见略显孤高但是接触下来却并不倨傲的姐姐，而且对方身上那种出尘离世的缥缈仙气也让她感觉很舒服，连带着自己似乎都多了几分飘逸淡然。
“师傅是如此说，但是也只是说尘缘未尽，或许我此番回扬州便能了断尘缘，重归佛门呢。”
妙玉笑了起来，脸颊浮起两个若隐若现的酒窝，眉目间的清泠骤然消减了许多，头上束扎的一抹素净发带垂落下来，随着江风拂动，平添了几分轻灵俊逸之姿。
“姐姐笑起来最好看了，之前姐姐板着脸，让我都有畏惧，觉得姐姐如冰山雪莲一般高不可攀，但是这会子姐姐笑起来，一下子就如百花齐放，耀动人心，……”
妙玉噗嗤一声再度笑出声来。
湘云是个心直口快性子，虽然才接触一两天，但是妙玉却早已经了解。
这丫头说出来的话也是让人忍俊不禁，不过这般极尽谀美之词，又是出自这样一个女孩子嘴里，便是妙玉素来不喜外人赞美她的容貌，尽量让自己平淡以免招人眼目，一样心里很高兴。
“好了，你这张巧嘴怕是比百灵鸟还要动听了，姐姐是方外人，哪里需要这般词语谬赞？”妙玉手里的麈尾念珠轻轻捻动，似乎是在念着佛号。
史湘云脸上笑嘻嘻，方外人还能自称姐姐？
她见了这个姐姐便觉得亲切，所以格外见不得这样一个人儿真的归于那等寺庙之中，而且又是林姐姐的姐姐，若是日后能一起回归贾府，岂不是又多了一个平日里能交心谈心的闺蜜？
“那可不一定，是不是方外人那还得看缘分，若是姐姐和佛祖只有缘而无分，那十多年的净地修行也就算是有缘了，但未必就要一辈子归于佛门。”史湘云摇头，“我觉得此番林叔父定是要对姐姐有一个安排才是。”
此番南下冯紫英也是包下了一艘不算大但却更舒适的客船。
二层三截舱让客船的布置很宽松，船夫们都是在下层。
而上层舱位冯紫英和宝祥住在最靠外，中间隔了一个算是休息的中舱，而最靠后的那一间自然就留给了妙玉和湘云两人和玉钏儿、翠缕主仆四人。
见二女在船尾宽敞处相谈甚欢，冯紫英也心情愉悦。
齐永泰的书信已经先行一步去了扬州，算是正式向林家提亲了，而这边冯家地位礼物也一样提前一步送往了扬州，当然要等到冯紫英抵达扬州，正式获得林如海的首肯之后，才会送上聘礼，而这基本上就算是正式议亲了。
至于说具体的计议，碍于林如海的身体和两地相距千里，很多也就只能事急从权了。
无外乎就是交换一下庚帖之类的程序，只要双方书信约定，其他都不是问题了。
玉钏儿还一直不知道冯紫英怎么会突然要让她暂时去侍候这一位妙玉姑娘，不过习惯了贾府丫鬟生活的她对此并不陌生。
而且这位身着方外人衣衫的姑娘看似清冷，但是却也没什么难侍候，大概是不太习惯有人侍候，所以很多事情没等玉钏儿上手，她早就自己做了，比如穿衣洗漱。
“爷，这位姑娘真的是林姑娘的姐姐？”玉钏儿站在冯紫英身旁，下意识的替冯紫英梳理着不太整齐的发髻。
这出门在外就没那么多讲究，玉钏儿又成了妙玉的丫鬟，冯紫英就只能自食其力了，自然就没那么整齐。
宝祥虽然也会，但是冯紫英实在不习惯一个同性来替自己梳头穿衣，那太难受了，这恐怕是他来了这个时空之后最难以适应的习惯。
“怎么，不像？”冯紫英笑着问道。
“不太像，模样虽然也生得很俊，但是那和林姑娘那般姣花照水般的怜弱样子可不一样，不过在性子上却是和林姑娘有点儿一样，嗯，倒是都和史大姑娘很是说得来。”
玉钏儿嘟着嘴，“她也不喜欢奴婢替她穿衣铺床，坚持要自己来，莫不是嫌奴婢手笨，……”
“你都手笨了，那谁还敢说手巧？她只是不习惯而已，长期跟随她师傅在一起，都是自己动手，甚至可能还得要侍候她师傅，……”冯紫英摇摇头。
这两日里他也和妙玉接触了几次，但是对方话语不多，而且对自己也有些警惕心理，所以他也就懒得再去热脸贴对方冷屁股了。
反正现在老娘已经允了林家婚事，而妙玉的事情，这一次去扬州就可以和林如海挑开了，没必要非得要一根绳子吊死在自己这颗歪脖子树上。
若是林如海放心，自己也可以承诺替他另外选一个好女婿，当然，庶出女儿，而且年龄这么大了，恐怕也就只能在寒门子弟里边好生选一选了。
玉钏儿也是第一次出门，心情格外激动，加上还有史湘云和翠缕同行。
尤其是翠缕本来就是贾母的丫鬟，比玉钏大两岁，在荣国府里二人也相熟，只是平素里没太多交道，但现在出门在外，自然一下子就亲近起来了。
“那林家老爷此事却做得有些不地道，哪有把这样一个女儿放在庙里十几年的，妙玉姑娘都是十八了，都还没许配人家，现在林家老爷身体不行了，一时间哪里还有精力来替姑娘寻个好人家？而且就算是寻到了，若是林家老爷过世，那岂不是又得要耽误三年？妙玉姑娘不得二十出头了，还怎么嫁人？”
玉钏儿也是一个伶牙俐齿的性子，平素里在府里边倒是被姐姐金钏儿给压着倒没怎么显现出来，这一回出了门儿，就一下子给暴露出来了。

第一百一十九节 风起青萍之末
玉钏儿的话让冯紫英也是一愣。
之前他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一心只顾着琢磨如何说服自己老娘求娶林丫头了，妙玉的事情说实话他没怎么放在心上。
说句不客气一点儿的话，他现在不是没女人，也不是娶不到条件更好的妻妾，从他内心来说，娶妻也好，纳妾也好，谁愿意找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虽然这个年代的人都是如此，但是对于一个从前世中魂穿而来的男人来说，这就有些难以接受了。
当然颜值就是正义，妙玉的颜值无疑是不逊于自己所见过的红楼诸美的。
像黛玉、探春、湘云这些丫头年龄都太小，顶多也就是小荷才露尖尖角，现在要说有多么勾魂夺魄沉鱼落雁，有点儿夸张。
而尤二姐和尤三姐的美艳却又和妙玉这等是截然不同的，那种异域风情透露出来的风流妖娆不是妙玉这样的女孩子能有的，但同样妙玉这种被佛门十几年清修洗净铅华之后展露出来的纯净妩媚，却又不是尤氏姐妹能比的。
如元春的华贵雅致，宝钗的雍容大气，迎春的温婉可亲，凤姐儿成熟美艳，冯紫英都见识过了，但在看到妙玉之后，他依然有些怦然心动的感觉。
这只是一种纯粹的出于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的心动，并非就意味着自己想要干什么。
当然如果未来妙玉真的要和黛玉一道嫁入冯家，他也乐见其成，可如果对方无意如此，他也不会去强求。
起码现在，他并没有太多想法，这也是他没怎么考虑妙玉未来的原因。
但现在玉钏儿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好像这还真的是一桩事儿了，妙玉现在都十八了，如果林如海去世，这一等三年，二十一岁的女孩子，在这个时代不但是超级剩女，而且她的特殊身份更是决定了高不成低不就，年龄如此尴尬，难度就很高了。
冯紫英不确定林如海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才会给自己有这样一个约定。
见冯紫英被自己问住了，玉钏儿嘟着嘴继续道：“妙玉姑娘说她是命里有劫难须得要在庙里满十八岁，可林老爷在此之前起码可以先替她物色好人家吧？一旦满了十八便马上出嫁，那也来得及，哪像现在，这不是要耽误妙玉姑娘一辈子么？”
这丫头牙尖嘴利，居然敢背后编排起林如海来了，虽然说得有些道理，但是此风不可长。
冯紫英瞪了一眼玉钏儿，板起了脸。
玉钏儿也意识到了自家说话的出格，这林家老爷还是爷未来新妇林姑娘的父亲呢，虽说爷肯定不会把这等话说给林姑娘听，但是这样做也肯定不好，所以玉钏儿吐了吐舌头，把小脑袋缩了回去，低垂着头，有些惶恐地不敢吱声了。
冯紫英也只是瞪了一眼玉钏儿也就罢了，玉钏儿也是一片好心替妙玉抱不平，哪怕她只是临时侍候妙玉，那也就立即进入了角色，这份心思值得夸赞。
“这事儿就别在妙玉姑娘面前提了，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许多都是藏在背后你不知道罢了。”
妙玉的母亲，那位净缘师太不是省油的灯，初一接触他就能感觉到，兴许是这几年年龄大了，恐怕才慢慢安分了一些。
倒不是说这人人品有什么，而是对方性格气量。
官家小姐出身，从未吃过什么苦头，骤然沦为阶下囚，眼见得要沦落风尘，却又被林如海这个白马王子给救了还宠上了天，然后林如海却又无法兑现甜蜜的诺言，估计也就是心怀怨气，连带着性格都有些扭曲了。
冯紫英甚至可以肯定，若非这位净缘师太前期的诸般阻挠留难，起码妙玉是早就可以归宗认祖在林如海膝下了。
至于说什么须得要留在寺庙中方能化解劫难，那对于林如海来说是难事么？
随便在衙门背后搭一座佛堂就能解决问题，显然还是那位净缘师太有意报复林如海的薄情罢了。
船行速度很快，从通州直下山东，过临清下经东昌府，很快就到了济宁。
这一路上史湘云和妙玉加上翠缕和玉钏儿四个女孩子，很快就熟络了起来。
史湘云的磊落直爽使得她年龄最小却成了四个女孩子中的“领袖”人物，一般说来有什么事情，都是史湘云来找冯紫英说。
比如在临清下船选狮猫，而且还要买一只和林丫头宠物一样的，当然这等货色没那么容易选到，只能败兴而归。
再比如到徐州要去一观黄楼胜迹和苏堤遗嗳，但吕梁悬水冯紫英却不知道这究竟是指那里，有人说是漕运必过吕梁洪，但现在看来南下船只倒是要过吕梁洪，北上满载漕船基本上都要绕行永隆三年才开通的泇河，也能减轻不少压力了。
若不是这一趟南下扬州是带着任务而去，冯紫英感觉这史湘云真的要把这一路行程搞成了难得的“旅游团”了，不过不得不说有这样一个开心果在，连带着整个旅途的气氛都要轻松快活许多了。
舱门咯吱一声响了，冯紫英放下手中的书，抬起目光，连带笑意，“怎么，云丫头，又坐不住了？”
“妙玉姐姐喜欢安静，而且在庙里养成了静修的习惯，每日午后都要小睡一阵，……”史湘云大大方方的走了进来，在冯紫英舱中打量了一番，然后把目光投向放在桌案上的几本书，“冯大哥，你可真是好学啊，不是说你去扬州是公干么？还带着书？”
“嗯，活到老学到老嘛。”冯紫英顺口来了一句，“人生两乐，行万里路，读万卷书，鸟欲高飞先振翅，人求上进先读书，……”
史湘云乌溜溜的眼睛珠子一转，猛然拍起手来，“冯大哥这两句话说得好，嗯，鸟欲高飞先振翅，人求上进先读书，该送给二哥哥才对，不过……”
“不过宝玉若是说他不想求上进怎么办？”冯紫英逗乐对方。
被冯紫英抢先一句话给堵了嘴，史湘云气嘟嘟的坐在冯紫英身边，“那冯大哥既然能把环哥儿给驯服，让他如痴如醉的读书，怎么就不能让二哥哥沉下心来读读书？依小妹看，二哥哥的天资可要比环老三强多了，……”
“打住，云丫头，宝玉那性子，让他杀人估计都能比让他读书容易，环老三怎么就这么让你不待见，他得罪你了？”
冯紫英感觉好像史湘云对贾环印象很差，但好像二人没什么交织才对，而且探春和湘云好得蜜里调油，不看僧面看佛面，纵然有些冲撞，也得给探春几分面子才对。
“哼，环老三现在能读几本书了，成日里鼻孔朝天，碰见二哥哥也是白眼相向，一说话，就是愣头愣脑的话砸过来，二哥哥好脾性，我可不惯着他。”
冯紫英见史湘云的神色便明白了，多半还是因为读书的事儿。
贾环是越发见不得宝玉成日里在族学里带着秦钟厮混，估摸着免不了一说话就是夹枪带棒的没好话，而宝玉本身口齿也算不得伶俐，加上本身也没底气，自然就要吃瘪了。
至于说什么好脾性，那也得看人。
对水做的女孩子们，自然是比谁的脾气都好，但对其他人，宝玉可算不得什么好脾性，恼起来砸玉踢人什么事儿都能干得出来。
“云丫头，人家两兄弟之间的事情，你还是少管才是，没准儿宝玉受不了刺激，就要发奋读书了呢？那可是坏事变好事了。”冯紫英笑着摇头，“环哥儿性子急了一些，大概也是为宝玉着急吧，……”
“哼，冯大哥你这个人就是太心善，太相信人，环老三现在就一副目空一切眼高于顶的样子，不知好歹，二哥哥那里也就罢了，探丫头那般维护他，也落不了好，以小妹看啊，这环老三如果真的考上秀才举人，只怕这府里边就没人能治得了他了，他得横着走路，……”
史湘云悻悻地道，“到时候恐怕也只有冯大哥你才能管得住他了，可你又不可能成日里往荣国府里来吧？”
“环老三的事情，我回去会好好教训他，宝玉的事情我就是真没办法了。”冯紫英看了一眼史湘云，然后试探性地问道：“云丫头，你今儿个来我这里，怕不是和我说这些闲话的吧？”
史湘云看看四周，脸上有些忸怩，“冯大哥，你上次下江南，在金陵可有逗留？”
“有啊。”冯紫英有些讶异，史湘云能忸怩，这可有些少见，他还以为史湘云是不是从哪里得知自己要娶黛玉，所以要来打探呢，看样子不是，“怎么了？”
“那金陵甄家你可知晓？”
“甄家？”冯紫英心中微动。
史湘云自然不会无缘无故提起甄家。
甄家家主甄应嘉他在金陵见过，倒也看不出什么来。
但是从汪文言那里获知的消息，这甄家在金陵算是坐地虎，早已经取代了贾史王薛老四大家，近一二十年来成为金陵新四大家的头面人物，甚至比极盛时期的贾家更显赫。

第一百二十节 伏流隐波
“对，金陵甄家。”史湘云并没有意识到冯紫英神色变化，既有些兴奋，又有些忸怩地道：“甄家也是金陵名门望族，照理说你们上一次代表朝廷去金陵，应该能遇上才对。”
冯紫英已经揣摩出一些味道来了。
能让史湘云忸怩的，还能有什么事情？
那甄家不是也有一块宝玉，叫甄宝玉的么？
据说和贾宝玉差不多在性格上都算得上是同胞兄弟了，年龄相近，性格相仿，也是不喜读书，但是却爱好诗文，在金陵城中颇有才名。
这一点金陵肯定没法和京师城比，贾宝玉那点儿文才在菁华荟萃的京城里，根本不值一提，但甄宝玉的才名却在金陵城中不小。
据说这甄宝玉也是一个十分顽劣的少年郎，仗着甄家在金陵城中的威势，很是招惹了一些是非，仗着家中的势力倒也没出什么大问题，这一点上比贾宝玉更甚。
现在金陵知府贾雨村据说也是和甄家攀上了一些关系，但具体关系如何却不得而知。
汪文言应该对甄家有更深层次的了解，不过当时冯紫英主要心思都是放在扬州上了，对于包括金陵在内的南直隶其他地方兴趣不大，甚至还不及苏州，所以并没有多过问。
“甄家啊，知道，也见过。”冯紫英装作漫不经心地道。
“冯大哥您见过？”史湘云大喜过望，但是猛然又回过味来，对方见的肯定不是自己所说的那个人，“您见过谁？”
“当然是甄家的家主甄应嘉甄大人了。”冯紫英诡秘的笑了起来，注视着史湘云，“云丫头，莫不是你以为我还会去见那甄宝玉不成？”
噗地脸颊上泛起两团红云，史湘云知道自己的心事被对方看穿了，好在她也是一个豪爽性子，索性就落落大方地道：“嗯，小妹说的就是那甄宝玉，有人向我叔叔打听小妹，……”
“哇，这甄宝玉居然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云妹妹这般人才，他也想觊觎？”冯紫英夸张地张大嘴，笑着道，但内心却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甄家的情形他虽然不是太清楚，但是他可以肯定的是，甄家的发迹应该是得益于太上皇的那几次江南之行，而且多半这甄家也和义忠亲王有些牵扯瓜葛。
当然这江南豪门大户和义忠亲王有瓜葛牵扯的多了去，当年义忠亲王是太子身份，不但陪伴过太上皇南巡江南三次，而且还单独来过江南几次办事，和江南诸多士绅豪门都十分亲密。
即便是义忠亲王被废太子降为义忠亲王之后也一样如此，因为被废太子之后义忠亲王又复位太子，也让很多人看到了义忠亲王的实力，所以更是愿意来押注。
只不过义忠亲王二次被废就再也没有翻身机会，一直到忠孝王上位为永隆帝。
但即便如此，仍然也有不少人看好义忠亲王，冯紫英很清楚不但是江南诸多豪门大户如此，便是武勋群体中持有这种态度也不少。
太上皇仍然牢牢掌握这京师内外的军权，而义忠亲王乃至其世子仍然颇得太上皇宠爱，尤其是那位义忠亲王世子，至今仍然时常出入大明宫，常伴太上皇左右。
这位义忠亲王世子诗词歌赋无一不精，加之生得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和年轻时候儒雅风流的元熙帝极为相似，不少老臣都是这般夸赞，冯紫英估计永隆帝对此只怕也是坐卧不安。
前明明成祖朱棣以皇孙定皇位的故事广为流传，这等事情在大周再演一场另类翻版也未必就不行。
但冯紫英并不看好义忠亲王，至于说以皇孙定皇位，或许有这种可能，但是并不大。
起码永隆帝没犯错误，坐在他这个位置上，不犯错误就是最大的优势，只要一直不犯错误，他的皇位会越来越稳。
哪怕太上皇一直把持京城内外军权，但是那又如何？当上下都觉得永隆帝就是继承者时，就算是太上皇想要做什么，那些忠诚于他的武将们都要三思了，是不是太上皇老糊涂了？他们也需要考虑自己的亲眷子弟的未来。
而且永隆帝不但没犯错误，相反他还在不断的赢得文臣武将们的认可。
西疆平叛，很大程度上让京城以外的武将们认可了他，开海之略又让文臣和一部分武勋看到了希望。
这种情形下，义忠亲王想要靠自己儿子在太上皇身边玩些小花样，就算是赢得了太上皇的喜欢，那又如何？
除非太上皇真的是老糊涂了，真以为自己还能操控大局，还能决定一切。
这个时候甄家又要和史家联姻，甄宝玉求娶史湘云，这是什么神操作？
史家早已经没落了，史湘云两个叔叔都是闲散人员，分别挂在后军都督府和左军都督府里边混日子，虽然一门双侯，但这等虚衔，对普通老百姓来说固然威风十足，但是对真正的朝内人来说，就不值一提了。
冯紫英怎么看史家那两位都不像是隐藏的大佬，难道说这里边还真的有什么不为人觉察的猫腻？
当然，冯紫英也知道自己现在有点儿陷入阴谋论的感觉，看什么都觉得里边似乎隐藏着不为自己知晓的隐秘，都觉得内里有深意，未必不是自己太敏感。
这甄家是金陵新四大家之首，和老四大家的贾家关系莫逆，而且甄应嘉嫡长女嫁给了北静王水溶为嫡妃，现在为自己嫡子求娶同为老四大家之一的史家又是嫡女也说得过去，甚至可以说有些娶低了，史家应该感觉到荣幸才对，没毛病。
但冯紫英始终觉得这里边没有那么简单。
饶是史湘云豪爽大方，也被冯紫英的一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给羞红了脸，跺着脚，几乎要掩面而走了，冯紫英赶紧笑着宽解：“呃，云妹妹，小兄这话也是肺腑之言，情急而出，那不知道云妹妹你两位叔叔是何意思？”
史湘云父母双亡，嫡亲长辈就只有两个叔叔，贾母都做不得数，一切要看其两位叔叔的态度。
史湘云摇了摇头，“这事儿只是刚说起，也未必就是冯大哥所说那般，不过冯大哥也知道小妹在府里边和外边儿没什么联系，也不知道甄家的情况，更不知道甄家那位公子的情形，所以也只能托冯大哥来打听一下了。”
冯紫英有心想要敲破锣，但是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甄家现在的情形也是如鲜花着锦，算得上是金陵城里的豪门，而且虽然大家都知道甄家是靠着太上皇起家的，就算永隆帝即位，对甄家至少现在看起来没太大影响，连贾雨村都对甄家礼遇有加，你说哪里不妥？
至于甄宝玉本人，都说他和贾宝玉差不多，既然史湘云和贾宝玉都如此投缘，那甄宝玉又有什么不可以接受？
虽然现在从汪文言那边得到的消息是甄家肯定和义忠亲王有些勾连，但是江南和义忠亲王有瓜葛的也不少，只要能及时转换门庭，那也不是个事儿。
关键在于这甄家现在还能掉头么？他愿意掉头么？
这没人知道。
思考了一下之后，冯紫英才缓缓道：“云妹妹，这甄家小兄虽然也了解一些，但毕竟我在南直隶这边呆的时间有些短，所以了解不深，嗯，至于那甄宝玉么，小兄也可以让人帮忙问一问，不过以为兄之见，云妹妹现在年龄也还小，不急在这一年半载，不妨多等一等看一看，多了解一些，再做决定，……”
史湘云脸上露出一抹愁色，“冯大哥说得倒是轻巧，小妹已经满了十三了，这个年龄议亲订亲正是时候，人家既然托了人来问我叔叔，我叔叔他们肯定要给人家一个回复，哪能像你说的那么拖着的？就算是真要打听，哪也不过就是两三个月的事情，和人家说等一年半载，那就是变相拒绝了。”
冯紫英也有些尴尬。
史湘云所说的才是这个时代的常态，自己那种动辄等一等看一看，在这个时代的婚姻之事上是不合适的，人年找上门那就是有意而来，你就是要缓兵之计了解对方情况，那也就是十天半月就要给答复的，哪有说让人家等一年半载的？
人家也只说订亲，又没说马上成亲，一般说来订亲后三四年后成亲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看样子冯大哥应该是对甄家的情形不太认可，所以才会这样说？”
史湘云也是一个极其聪慧的女孩子，从冯紫英的面部表情和神色也能揣摩出一二来，试探性地问道。
“不知道冯大哥可否方便告知小妹一二，小妹也好转达给我叔叔？”
冯紫英摇了摇头。
这却不能答应了。
甄家的情形纵然自己知道也不可能明说，甚至连暗示都不行。
一旦史湘云把话传回去，甄家那边没准儿就能知晓一二了，那引发的后果就不好预测了，自己在江南的布局还没开始就要遭遇麻烦了。

第一百二十一节 湘云可心
史湘云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自幼失怙丧母的她能在史家里边能让两个叔叔婶婶对她另眼相看，不是只靠直爽大方的性子就能行的。
在史家，两个叔叔婶婶都有自己的儿子女儿，哪里会有多少心思来关心她？
而她要生存下去，自然也要有些心机，只不过她能很好的把自己心思掩盖在豪爽大气表面之下而已。
同样要来贾家长住也不是单靠贾母答允就能行的，便是贾母也一样要考虑史家那边的态度。
有两个叔叔婶婶不在史家住，很容易让两个叔叔婶婶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的，所以要说服叔叔婶婶一样要有让他们满意的理由。
史湘云却能很轻易的说服叔叔婶婶。
对冯紫英，她早已经从最初的好奇、震惊慢慢变成了一种尊敬、佩服和仰慕。
当初才来贾府时知晓了冯紫英大名，后来便知道了冯紫英的一举成名，再后来冯紫英成为庶吉士之后的西征南下，更是在京师城中成为年轻一辈中最引人瞩目的翘楚。
如果说对宝玉，史湘云是发自内心的亲近，那史湘云对冯紫英就真的是敬佩甚至有些崇拜了。
宝二哥这个人虽然不爱读书，但是却是一个没坏心眼儿的人，待人也友善大度，连环老三这等尊卑不分的货色宝二哥都能容忍。
换了在史家，自己两个叔叔也一样嫡子庶子不少，哪个庶子，而且还是弟弟，敢这般对嫡兄如此桀骜无礼，早就被拖出去打个半死了，所以史湘云很愿意和宝二哥亲近。
但对冯紫英，那种感觉就截然不同了，冯紫英更像是她心目中可以依靠的英雄，和宝玉那样的朋友是完全不一样的，只不过她不像探丫头那般形诸于色，她更愿意藏于心中。
因为她知道自己和冯紫英是不可能有什么，当然对方也只是把自己当做了一个性格豪爽的小妹妹。
探丫头对冯大哥的心思或许和自己差不多，甚至可能也还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但是史湘云却是知道的，无论是自己和探丫头和冯大哥这样的人物是永远没可能的，所以他从来没有往那方面想过，而探丫头那边，她不知道，或许探丫头自己也不知道吧。
不过今日冯紫英的表现让史湘云有些失望。
冯紫英自然不知道自己在史湘云心目中的英雄形象受到了损害，但他能看到史湘云眼中的失望。
不过这种事情，他的确不可能给史湘云有什么泄露天机，更何况他自己都不是很清楚。
“云妹妹，为兄身份不一样，不能轻易对哪一家哪一人随意做出评判，若是两年前为兄尚未出仕，自然没那么多顾忌，但还是现在为兄在翰林院任职，自然就要谨慎一些了。”冯紫英深看了一眼史湘云，今天史湘云的表现也让对她对这个俏丽大气的女孩子有了一层不一样的感觉。
“其实你可以想一想，甄家为什么会不远千里来向史家提亲？金陵城里高门大户不少，京师城中名门望族更是多不胜数，若是贾宝玉想娶云妹妹，我倒是觉得想得通，但甄宝玉要娶素未谋面的云妹妹，……”
言尽于此，以史湘云的聪慧应该想得到一些东西，当然，能不能由得她做主，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史湘云眼中一亮，这位冯大哥话里藏话，虽然没有明说什么，而且对史家也有些轻看，但是却也透露了一些意思，甄家求娶自己，怕是有所意图，而不是单纯的结亲那么简单。
只是她一个小姑娘，能想到这一层已经很不容易了，至于再深层次的东西，自己对史家，嗯，自己两个叔叔那边的情形也不太清楚，其中有没有什么瓜葛原委，却不知道了。
心中一暖，史湘云笑了起来，“谢谢冯大哥。”
“这也值得一谢？”冯紫英哑然失笑，对方可能猜测到一些什么，但无关紧要，关键在于史家那两位能不能看得到猜得透了，但他也不太明白，甄家看上史家什么了。
迟疑了一下，史湘云才幽幽地道：“出门前几日里，小妹回了家里一趟，听二婶说二叔可能等一段时间要外放。”
“外放？外放哪里？”冯紫英微微皱起眉头。
若是这般，那就差不离了，这史家老二多半是要外放紧要所在，才会引起关注。
只是这甄家消息如此灵通？
还有史湘云对于她那两位叔叔有那么重要？冯紫英觉得不太可能。
还是甄家只是借机搭上史家这条线？
不出所料，史湘云摇了摇头，“二婶也只是这么提了一句，小妹也没多问。”
冯紫英思考了一下，“想必你二叔也应该明白才对，再说了，你不也说对方只是来问一问么？”
史湘云秀眉轻蹙，“冯大哥你是说甄家是先来试探？”
“我可没说。”冯紫英笑了起来，“行了，云妹妹，这等事情我估计如果你二叔心里有数，那自然不会遽下决定，或许只是我们的一些胡乱猜疑呢？等到了扬州，不妨多问一问，林叔父是两淮巡盐御史，纵然他身体不好，但下边人打听个消息还是能行的。”
“就怕我们到了扬州，冯大哥和林姐姐就都没心思顾着小妹的事情了。”史湘云突然调皮地一笑。
“什么意思？”冯紫英意识到什么。
“哼，冯大哥你这个人一点儿都不像表面那么直爽，你和林姐姐的事情为什么瞒着我们？你还打算瞒多久？府里边人都不知道，连老祖宗都被蒙在鼓里，她可是林姐姐的嫡亲外祖母。”
终归还是被对方知晓了，不知道这丫头是观察加猜测，还是从玉钏儿那里套出话来了。
冯紫英也不意外，点点头，“没打算瞒多久，但因为诸多原因，所以没有在京师城里和老太君和赦世伯、政世叔那里说，原因么，云妹妹难道不知道？”
史湘云猛然间回过味来，瞪大眼睛，“啊，冯大哥你是怕宝二哥……”
“嗯，宝玉的心思为兄也知道一些，不过云妹妹你肯定比宝二哥晓事，这如果宝玉在府里边闹腾起来，动辄砸玉或者说些不着调的胡话，这让老太君和赦世伯、政世叔他们怎么办？”冯紫英淡淡地道：“先不说其他，便是政世叔和婶婶也不会同意林妹妹嫁给宝玉吧？原来政世叔就和为兄说过，为了宝玉和贾府的未来，最好能为宝玉找一个门当户对，甚至更好一些婚姻对象，林妹妹显然是不适合的，……”
史湘云对冯紫英这番话深以为然。
府里边长辈们的心思，不仅仅是她，像探春、琏二嫂子甚至珠大嫂子这些人都是知晓的。
琏二哥未来肯定是要袭爵的，哪怕贾赦的正三品将军落到贾琏身上便成从三品将军，那也是一个三品将军，但二房的宝玉呢？
二房是啥都没有的，除了日后分家能分点儿家产，现在老祖宗还在或许还能偏向二房，但一旦老祖宗去了，只怕大房这一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便是琏二嫂子和二太太是亲姑侄，到那时候恐怕也一样不可能让步了。
而且以宝二哥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又不喜读书做事的性子，这二房生计还能维系多久？
这等情况下，自然就只能找一个好的婚姻对象了，这个好首先就需要体现在门第要好，最好是能为日后一家人生计提供坚实支撑的。
史湘云轻轻叹了一口气。
冯大哥所言的确在理，以宝二哥那种在这等事情喜欢钻牛角尖犯浑的性子，若是得知林姐姐要嫁给冯大哥，只怕还真的要出事儿。
只是出了这等事儿，徒增尴尬，只怕对贾家、林家乃至冯家都不是一件好事。
现在贾家交好冯家的心思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像金钏儿玉钏儿这等大丫鬟都送给冯大哥，那若非国公出身的贾家颜面上实在抹过不去，史湘云估计府里边还真的有可能想让探丫头给冯大哥当妾呢。
“可是冯大哥，您迟早也得要和老太君和府里边儿人说吧？”满脸忧思的史湘云反倒是替冯紫英担心起来。
冯紫英心里也是一动，这丫头倒是个热心人，点点头，“老太君那边到没啥，便是说给她知晓，老太君也只有高兴，林妹妹嫁入冯府，皆大欢喜的事儿，她肯定乐见其成，至于赦世伯和政世叔以及二位婶婶，赦世伯那边没什么，政世叔这边，我觉得或许政世叔和婶婶还会觉得我替他们解决了一桩心结呢。”
史湘云一愣之后就明白过来了。
是啊，既然林姐姐不是宝二哥合适婚姻人选，可宝二哥却又爱钻牛角尖儿，现在林姐姐和冯大哥订亲，那也就好让宝二哥早点儿死了这份心，府里边也好替他谋划合适的婚事了。
“冯大哥，你这么细细地和我说，可是有什么要小妹帮忙的？”史湘云似乎也猜测出一二来，宛如苹果般的俏靥笑容格外可爱。

第一百二十二节 折服，形象
冯紫英也笑了起来，“当然有，比如回京之后，帮冯大哥劝一劝宝玉，另外如果有人问起或者质疑的时候，也帮冯大哥解释解释。”
史湘云有些不敢置信，“冯大哥，就这个？宝二哥那里您不用说，小妹也会帮您解释，想必宝二哥也就是闹腾一下，发泄发泄，当他慢慢缓过气来之后，就应该明白他和林姐姐是不可能的，嗯，更何况林姐姐从来就不喜欢他，至于其他人，冯大哥用得着在乎么？”
这话说得让冯紫英也忍不住翻白眼，“云儿，什么叫用得着在乎么？老太君和政世叔他们虽然内心深处也知道林妹妹肯定不可能和宝玉结亲，但是毕竟宝玉也是他们掌中宝心头肉，宝玉喜欢林妹妹都快疯魔了，他们能没有一点儿感受？我这么突兀地就要娶林妹妹了，宝玉如果砸玉发病了，只怕老太君和政世叔，尤其是你婶婶他们恐怕多少也会有一些不悦的，你帮冯大哥在他们面前缓缓颊，不是就要好许多？”
被冯紫英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了，史湘云嘟着嘴，“看来冯大哥是早就把小妹给算计进去了，难怪宝姐姐都说你算无遗策，啥事儿未虑胜先虑败，……”
没想到史湘云突然间又提到了宝钗，冯紫英心里有些发虚。
这自己日后要娶宝钗的事儿如果被捅出去，估计这贾府里边的人，嗯，特别是宝玉恐怕真的要疯了，这是守着要把贾府里边钟灵毓秀的女孩子给一网打尽么？
见冯紫英表情有些诡异，史湘云再怎么也想不到冯紫英早已经把宝姐姐也给算计进去了，只是有些好奇，“冯大哥怎么这幅表情，难道小妹说的不对么？去江南公干，你要把护送林姐姐这一趟也算进去，现在这一趟要去扬州还是公干，甚至都把小妹都算计进去陪林姐姐，训环哥儿，你还得要把探丫头给拉上，冯大哥，我发现你好像做事情基本上都是一箭双雕欸，……”
“哪里，哪里，……”被一个小丫头这般怼，冯紫英也尴尬，“云儿，那你说冯大哥做的这些事情对么？对大家有益么？大家觉得不好么？”
史湘云想了想，倒是的确对大家都是好事儿，大家也都是心甘情愿的，悻悻地撇了撇嘴：“反正冯大哥你的心思太多了，小妹这种直性子哪天被您给卖了，恐怕还得要帮你数钱。”
“过了啊，过了啊，云儿，你冯大哥啥时候还能害你不成？”冯紫英挺喜欢这丫头性格，她这种性格难怪无论是宝钗还是黛玉抑或探春都喜欢，也不知道日后究竟是谁家能抱得美人归。
“哼，那可说不一定，就像宝二哥说的，那些个当官的，心都是黑的，为了自己的前程利益，啥事情都能做，冯大哥现在刚当官，日子久了，还不要变成和那些人一样。”湘云斜睨着冯紫英，言不由衷地道。
“宝玉这话可是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啊，他这么说，他舅舅，还有政世叔，林妹妹的父亲，嗯，还有云儿你的两个叔叔，不都是当官儿的，难道都是这般？”冯紫英笑着打趣，“这话传到政世叔耳朵里，估计我就真的只有一句话送给宝玉了，小心你的皮，哈哈哈哈，……”
这句话是贾府里边常用语，无论是丫鬟们互怼，还是主子吓唬下人，抑或长辈威胁晚辈，就是这一句，但能威胁宝玉的，恐怕也就只有贾政了。
被冯紫英风趣的一句话逗得大笑起来，史湘云身着枣红牡丹绫子夹袄，外罩一件乳黄棉绒厚披风，但却依然未能遮掩住对方身材，这笑得花枝乱颤，让冯紫英都为之眼前一亮。
似乎是觉察到了一些什么，史湘云迅即收敛笑容，脸颊却有些发烧，拉了拉棉绒披风遮住身形，故作镇静地道：“冯大哥，宝二哥听见你这话可真的要恨你一辈子了。”
“恨我也得说他啊，这等话被你我听见当然没关系，但是若是被外人听见，没准儿就要替政世叔招来麻烦了。”冯紫英应了一句，“也是荣国府里把他照应得太好，没吃过亏，但该提醒的还得要提醒，莫要等到日后年龄大了还不晓事儿，真的栽了筋斗就难受了。”
冯紫英的这份劝诫史湘云倒是很以为然，虽然宝二哥不喜欢读书，那也没关系，不喜欢做事，那也由他，但若是在外边一张嘴招惹是非，替家里惹祸，那就真的不妥了。
史湘云还是第一次和冯紫英这样单独长谈，倒是越发觉得难怪探丫头和林姐姐她们都爱和对方一起说话了，对方说话既有理有据，又切中要害，而且还风趣幽默，时间不知不觉就这么过去了。
只是耽搁了人家一下午看书时间，史湘云也还有些不好意思，瞟了一眼对方随手放在桌案上的书，《北耕录》，也让她有些惊奇，这好像是一本介绍种地的书欸。
“冯大哥，你这是在看什么书，让你这么感兴趣？”
“哦，一本农学方面的书，介绍种植农作物经验的，挺有意思，而且也很有价值。”
冯紫英也是在京中才拿到这本书，印刷数量不多，但是一看是徐光启的书，他自然就感兴趣起来。
他印象中徐光启的巨著只有《农政全书》，但是没想到对方在天津卫主持屯田工作时居然就写出了这样一本书。
这本书详细介绍了其在天津卫屯田时推广土豆种植的经验，以及附带介绍了他前些年在松江丁忧时引入番薯种植的经验。
这也引起了冯紫英极大兴趣。
如果说《泰西水法》冯紫英也只是感受到了徐光启的博学多才，而这本《北耕录》那就真的是救命稻草了。
虽然也知道土豆和番薯都已经传入中国大陆，他也专门招人打听过，实际上在福建、浙江和江苏都已经有这两类作物的种植了。
但很显然土豆不但适应地区更广，而且其效果更好，不过番薯也一样不简单，在南方地区不择地的优势也能充分体现，只不过好像这两种作为传入大周也已经有十来年了，但是却根本没有普及开来的迹象。
即便是在闽浙和南直隶地区，种植面积也相当小，绝大多数农户对这两种作物都是持否定和怀疑态度。
一方面是种植技术还处于摸索阶段，另一方面也是土豆和番薯的味道和百姓习惯了的稻麦还是有些差异，很多人不太喜欢，所以这就直接导致了这两类植物只能在一些偏僻地区种植，很难推广开来。
尤其是土豆，原本是完全可以在九边地区推广开来发挥其产量高耐旱耐寒的优势，但是却迟迟没有真正进入像甘肃、宁夏、陕西、山西、北直这些最适应种植的地区。
要解决北方地区尤其是九边的军粮供应问题，开中法现已经陷入了困境，而且说实话在九边地区采取商屯的做法的确成本较高，麦类亩产量实在太低，与土豆相比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而之所以没能普及到北方地区，除了官府没有足够重视之外，在冯紫英看来很大程度还是因为思维惯性和人们的口味适应问题。
不过在冯紫英看来，这一切都要让位于生存，当北方遭遇大旱易子而食的时候，当老百姓都只能吃观音土饱腹时，当官府无粮赈济可能引发民乱的时候，你还在乎土豆还是米麦？答案不问可知。
不过徐光启在这本《北耕录》中没有提及玉米的种植，这也让冯紫英有些惊讶。
据他所知玉米在上林御苑里就有种植，在京师城周围也有种植，甚至玉米面也成为了一种时尚食物，但是若要论普及，则远远说不上。
这让冯紫英也不明白这个也应该是和土豆一样具备解决前世中明末饥民饱腹问题的作物，怎么就不太受待见了。
这个原因他还得要仔细了解一下，看究竟是作物种子自身原因还没能适应中国这片土地，还是因为饮食习惯还未被大家广泛接受了。
“冯大哥，你是翰林院的修撰了，怎么还看这种书？”史湘云大惑不解。
“呵呵，云儿，莫要小觑这些书，更不可轻忽农业，大周亿兆子民，九成都是农民，没有他们种地，谁来养活官员士绅和军队？”冯紫英也能理解史湘云这等人的不解，“若是一亩地能增加一斤收成，大周一年就能多收四百万石粮食，而你知道咱们这京师城每年通过漕运从江南运来的粮食有多少么？”
这话自然就把史湘云给问住了，冯紫英也没在意，自问自答：“大概也就是四五百万石吧，这不但包括京师这百万人所需粮食吗，甚至还包括周边一些士卒所需，可只要全国的田地里，每亩能收成一斤，咱们这京师城里的人一年漕运所需粮食就出来了。”
一个简单的道理让史湘云也有些触动，虽然她还有些不太明白冯紫英讲的这里边的逻辑和具体因果，但是她却能真实的感受到眼前这位冯大哥真的和其他那些当官的不太一样，更不像是宝二哥所说的那帮官儿们。

第一百二十三节 启动
船抵达扬州时，是汪文言来码头接的。
此番南下，冯紫英固然是要解决自己婚姻问题，但是明面上，或者说另外一个更重要的工作还是要启动银庄框架的搭建。
没有银庄以及支撑银庄的足够钱银支持，无论是宁波造船商们北上登莱启动建设，还是现有海商们要开始打通登莱——辽南水道，都会面临极大的困难。
尤其是接触的那几家造船工坊的东家，最初都是明确表示不可能前往登莱，一直到各种扶持和支持的政策和盘托出，才算是打动了几家。
其中最重要的三条就是银庄低息贷款、朝廷水师舰队的订货并预付相当订金以及将会把清江、龙江的数百匠户转拨迁移到登莱归这些造船工坊使用，承诺在这些匠户工作一定年限后如果表现良好，可以解除匠籍。
可以说如果没有这三条条件，要想让这些私人工坊的东家们冒着各方面不适应的风险北上，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明知道开海在即，各地都会迎来一个造船业爆发阶段时，却要让他们放弃本地熟人熟地的条件，去陌生而危险的北方重新建厂，如果没有足够诱惑的条件，肯定不会有人愿意干。
而现在终于有几家工坊愿意前往，那也就说明这几条条件的确有足够的吸引力。
按照冯紫英和官应震、练国事几人商议的结果，水师舰队订货那都要等到造船工坊建成之后的事情去了，不是迫在眉睫的难题，而龙江清江的匠户迁移到登莱，那也是朝廷工部的问题，既然内阁和皇上都已经点头了，那么工部就算是再不愿意也得要办，而且要限时办结，所以也和负责开海事宜的中书科关系不大，现在关键就是银庄的问题了。
银庄必须要尽快搭建起来，而且要按照最初冯紫英设定的那样成为大周第一家完全走正规化经营的银庄，其主业就是吸收存款和放贷。
银庄当下主要目的不是为了牟利，而是要支持开海战略的全面推动，另外一个意图就是要让大周这种陈旧的财政结算体制，尤其是田赋商税的上缴还需要通过漕运等方式来运送的笨拙模式用这种通存通兑异地结算的模式来取代，这其中可以节省的开支不言而喻。
至于说金融行业的牟利性，冯紫英都打算放在以后再来考虑了。
而要迅速确立起一家将典当直接排除在外的“新式专业银庄”的地位和信誉，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有足够强势和充足的股东群体。
“走吧。”看了一眼来接的马车，史湘云和妙玉都上了车，冯紫英这才和汪文言点了点头，上了另外一辆马车，“林公情况如何？”
“不是太好，但是还算能稳得住。”汪文言摇摇头，“郎中几乎是每隔两日便来看一看，但结论都是一样的，时日无多，不过林公自己倒是很看得开，尤其是知道妙玉姑娘已经答应回来归宗认祖之后，心情更好。”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揉了揉面颊。
妙玉虽然同意回来看望生父，但是这认祖归宗却没有说，另外通过这一段时间与妙玉的接触和观察，这妙玉还未必愿意接受林如海的安排。
好在解决了林黛玉的婚姻问题，总算是能给林如海一个交代了，至于妙玉，他并不在意。
“公子安排的对扬州盐商的群体摸底情况，衙门里都有现成的详细资料，另外我们这么些年来也收集和搜罗了很多东西，估计公子应该会感兴趣，也对公子下一步的安排会有帮助。”
冯紫英心中敞亮。
这位汪文言不愧是前世历史中大明东林党的智囊，自己只不过稍稍向其透露了一下子自己下一步的一些意图，他便能迅速的根据自己意图展开前期的工作了。
而且看他的口气，应该十分顺利，而且收获也很大。
当然，也可能是都转运盐使司衙门本身就有这方面的资源，而且也早就有意识的从事这些方面的准备了。
“文言，辛苦了。”冯紫英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原本是想把练国事拉来帮忙的，甚至也早早就说好了，但没想到被官应震截了胡。
换了其他人，他还可以争一争，但官应震是自己现在顶头上司，自然不行。
方有度那里走不开，否则他就把方有度拉来扬州了，方有度本人也很想借机会回一趟歙县老家。
《内参》之事还得要方有度盯着，这个阵地不能轻易松手。
而且方有度现在对《内参》的编撰也是越来越得心应手，冯紫英这一组《正确认识当前最紧迫的几个问题及其辩证关系》分成了好几个部分，他把大框架和基本内容都写好了，但文字上的提炼修饰还得要靠方有度来。
现在中书科这边也是刚搭起架子来，官应震连一个人都不愿意放，现在就忙于筹建，也是这银庄之事太过于重要急迫，否则官应震连自己都不会放走。
从户部、工部和兵部都分别抽得有人来，但是这些外边来的人哪里有自己人用得贴心顺手？
只不过中书科虽然由你官应震掌事，却不能说人都由你来决定了。
所以官应震也只能在现下的基础上，向内阁打了报告，充实中书舍人，希望从观政进士中先行拉来几个。
好在从皇帝到内阁都很清楚开海事务的繁杂琐碎，所以对官应震的要求也基本上予以了满足。
除了冯紫英和练国事是直接从翰林院修撰借过来帮忙外，像范景文和贺逢圣，还有方震孺、叶廷桂、吴甡等几人都被官应震拉了来。
原本官应震还想把杨嗣昌也拉到中书科，但是一来杨嗣昌是湖广人，这太明显了，二来练国事和冯紫英两个修撰都被他拉走了，再要拉走一个编修，这黄汝良也不能答应，所以只能作罢。
按照惯例，中书舍人算是从七品，向观政的三甲进士们观政期满，便可以授从七品，只是这中书舍人可不比其他官员，这个从七品的地位要比寻常的主事之类要清贵得多，更别说外放之职了。
看看原来这帮中书舍人，哪一个不是前任内阁阁老或者六部尚书的子侄？
现在朝廷改弦易辙，要用中书科来操持开海事务，这中书舍人就不单纯是清贵了，更是实打实的实权要职了。
同学中暂时没有人能帮自己，那就只能靠汪文言这帮人了。
好在汪文言这帮人能力都不差，唯一一个遗憾他们都没有官身，也就是说当自己的幕僚可以，但是要推出去上台面，就不行了。
当然这也是暂时的，现在随着中书科的充实，也显得龙蛇混杂了，既有像自己和练国事乃至方震孺、叶廷桂和吴甡这样的进士出身官员和观政进士，还有一帮当初恩荫的官宦子弟。
“公子客气了，这不过是文言该做的，不知道公子下一步如何打算？”
汪文言大略了解了冯紫英的意图，就是要设立银庄，而这家银庄和现有的银庄截然不同。
当下银庄都基本上是和典当连为一体，规模小，资金流量低，能实现异地存取的极少，更谈不上近现代金融业务。
而冯紫英筹划中的海通银庄寓意通达四海，总部设立在扬州，另外一个中心会设在京师。
这是大周最核心的两个城市，京师是政治中心，而扬州是商贸中心。
未来还要考虑在广州、金陵、苏州、大同、杭州、宁波、泉州、登州几个城市设立分部，但目前还是要以扬州和京师为主。
冯紫英此次来扬州就是要分作两步走，一步是募股，吸纳部分资金充作股本，另一步就是揽储。
这两步不可或缺，前者是根基，后者是保障。
没有实力雄厚的股东支持，没人会相信这家所谓的新式银庄，同样如果没有丰沛的储银进来，光靠股东那点儿资本，一旦开启借贷模式，根本就是入不敷出，所以两者缺一不可，而且都是多多益善。
不利的因素很多，但是有利因素也有不少。
一是现有的银庄钱铺根本就还没有意识到一种新型的金融机制模式要出现了，他们还停留在收取保管费的状态，主要是为一些商贾的临时存放服务，另外一个主要业务就是典卖赚取差价，所以说就目前来说，毫无竞争对手，这就是一片纯粹的蓝海。
二是当下商贾也好，士绅也好，更愿意直接将银子窖藏于家中，或者买为田地，用于保值和置产，但田地价格太贵而且也没有那么多田土可供出售，而窖藏在家中一是安全问题，二是没有任何增值收益。
这种情形下或许短时间内大部分人不会去因为存入银庄的一些收益而动心，但是随着时间推移，当看到一部分人的确能从中获益，而银庄信誉稳定的情况下，那么就很难不动心了。
三是随着开海，与佛郎机、红毛番等交易日多，而欧洲诸国这种新式银庄也就是所谓银行其实早已经出现，当这些红毛番和佛郎机商人都能够坦然接受这种新生事物时，必定会对大周的商贾们，尤其是海商们带来心理影响。
而且他们和这些西夷商人的交易甚至可以不再需要现银交易，而直接就可以在银庄中完成转账交易，从售货到收货再到购买新货，尽皆如此。
这种方便程度带来的好处可不是其他任何东西能比的。
万事开头难，一旦打开了局面，冯紫英相信这种优越性便会如滚雪球一般疯狂的滚动起来，当商贾们意识到并映证了这种银庄的方便性和安全可靠性开始大量使用时，那些保守的士绅们最终也会不由自主的加入进来，将他们窖藏的银子乖乖地存入银庄。
当然，这需要一个过程，现在冯紫英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的用一切手段，将这个过程缩短。

第一百二十四节 掌控
冯紫英的目光随着马车的走动透过车窗望向街面，似乎自己这一趟回京师之后对这扬州城一下子又有些陌生起来了，不过这一趟自己恐怕就要在扬州很呆一段时间了。
“文言，要做的事情很多，恐怕你们都得要忙碌起来了。”沉吟了一下，冯紫英才接上汪文言的问话，“吴耀青做事不错，细致周全，……”
对冯紫英的夸奖，汪文言没有谦虚。
吴耀青也是他推荐的，能力性格如何，汪文言心里都有数，当得起冯紫英的称赞。
“那大家伙儿都很期待，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这边的事情……”汪文言迟疑了一下，冯紫英立即敏锐地觉察到了一些什么，“怎么了？”
“外界有一些传言，主要是因为林公现在抱病卧床，嗯，有传言说可能朝廷会很快就要派出新的巡盐御史来接替林公了，衙门里边也有些心思浮动，……”
冯紫英忍不住冷冷一笑，自己还没到扬州呢，这边就有人开始下绊子了。
这当然不会是只针对林如海的，而是要针对自己这一趟扬州之行啊。
在林如海故去之前，朝廷不可能派出新的巡盐御史，这一点冯紫英确信无疑。
虽然没有从永隆帝那里获得明确的消息，但是从各方面获知的情况综合来看，太上皇和永隆帝在这个人选上是有很大分歧的，或者说应该是对未来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收益归属和使用是有很大分歧了。
这块利益太大了，即便是一直想要隐忍退让的永隆帝估计也有些接受不了了。
但接受不了也得接受，在没有完全掌握京师内外军权之前，再怎么他也得忍下去，但是这么拖一拖，却能为自己赢得一些时间了。
“嗯，文言，放心吧，我有准备。”冯紫英语气不变，“几个跳梁小丑，谁若是跳得高，不妨先记下来，总归有算账的时候。林公这边暂时不宜惊动，他身体欠佳，许多事情你们还是要多操劳，两边事情都得要做着，哪边都不能落下。”
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汪文言心思就踏实了。
他没说透，但冯紫英就秒懂，这意味着人家也是早就有心理准备。
一旦真的新的巡盐御史马上就要来，失去了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这个倚仗，那这一群人很多事情就没法再做下去了，现在看来，情况还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糟糕。
朝廷高层的博弈汪文言自然没法察悉，像太上皇和永隆帝之间的对峙、交锋乃至最后妥协，汪文言的层次还达不到，最终的结果汪文言也难以判断，但他只需要清楚自己未来的新东主有准备就行。
“请公子放心，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那边都是熟门熟路，现在其实花不了那么多精神了，倒是公子您提的要求比较高，而且涉及面也太宽，需要花些心思，另外首鼠两端的人估计会很多，未必像公子所预料的那么容易，……”
冯紫英笑了起来，“不急，还有一些时间，此番我来扬州，也是奉皇上旨意和内阁钧旨，并非是我异想天开或者私自出门，嗯，若非中书科新近重新调整，事务繁重，只怕我还要带几位中书舍人一起来呢。”
“啊？！”汪文言大为震惊。
他虽然是小吏出身，但是这么些年在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边经营，尤其是在获知日后自己可能要追随冯紫英之后，对朝廷把各种的例制更是深入了解，自然是明白中书科的规制和分量。
这是一个典型的位卑权轻但是却十分特殊的部门，无他，因为它的地位和作用和翰林院与通政司有些重复，更近似于皇上在宫中的颁册制诰机构，和翰林院、通政司隶属于朝廷，直接对内阁略有区别，而是直接对皇帝。
前明这个机构便被边缘化，而泰和帝和广元帝时一度很受重视，大有要恢复到唐代中书监中书令的架势，但是很快在广元帝后期便被闲置。
从天平帝开始，这个机构就成了安排致仕重臣子弟的一个去处，清贵而悠闲，甚至偶尔也还能备问皇家，所以也是许多高官显贵子弟们削尖脑袋想去的地方。
只不过这中书舍人位置太少，而且对其父辈的要求更高，六部尚书以下的子弟根本不考虑，所以很多人欲求而不得入。
“公子您是说朝廷对中书科重新定位，嗯，是不是在职权上也不再和以往一样了？”
汪文言的反应灵敏让冯紫英也很满意。
“既然要重新调整，肯定是和以往不一样了，不过文言也莫要理解偏了，不可能一下子恢复成为前唐中书省那般，我师官公出任户部右侍郎掌中书科事，便是要负责整个大周开海事宜，我此番南下也是奉官公之意，所以文言就不必太过于担心了。”
这一颗定心丸终于让汪文言定下心来了。
户部右侍郎掌中书科事，这就意味着朝廷是真正要全面推进开海事宜了，而冯紫英现在甚至可以直接公开打出这个旗帜而无人再敢质疑了。
“那就太好了，林公也可以放心下来了。”汪文言如释重负。
之前对冯紫英虽然也很信任，但是更多地还是信任冯紫英这个人表现出来的能力和林如海的支持，但是一个翰林院从六品的修撰，说实话，包括汪文言在内的他们这个团队都还是有些担心未来的前途的。
虽说冯紫英前程光明，而开海之略也是他提出来的，但是具体执行呢？这才是关键。
如此庞大繁杂的事务自然涉及到无限资源和衍生出来的权力，冯紫英在其中能占据什么样的位置，能获得多少资源，这才是最重要的。
林如海可以在他余生之际给予冯紫英所想要的一切，但是日后的延续呢？
整个团队就算是你能养得起，但那又如何？
如果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或者要等到几年甚至十年以后才能见到功效，那没有谁能够坚持这么久，恐怕包括冯紫英自己也是如此。
这也是汪文言最担心的一点。
但现在问题迎刃而解了。
冯紫英能感受到整个马车车厢里的气氛似乎都轻松了许多，他能理解。
短短接触一两个月，就能让人家纳头就拜俯首称臣，就算是自己是馆选庶吉士和翰林院修撰，就算是林如海为自己打包票，一样不行。
没有谁会轻易把自己的命运随手交给一个陌生人。
虽然这段时间汪文言、吴耀青这些人都表现很出色，但是人家表现出色的同时也是在观察着自己能不能拿出让人信服的东西出来。
权力，资源，地位，影响力，当然也包括钱银，都是。
吴耀青在京师城见识了自己随意出入忠顺王府并摆平事情，现在汪文言则了解到自己的身份也有了微妙变化，加上原来的一些东西，那么这个团队的凝合就能够提速了。
“文言，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旁边的宅院可以暂时借来用着，我打算暂时借地办公，嗯，不过不必对外宣扬，让大家心照不宣就行。”冯紫英笑了笑，伸了个懒腰，“想必朝廷的公文很快就会下到扬州府衙和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嗯，接下来就该我们忙碌起来了。”
……
林如海满意的看完送上来的信函和庚帖，放在一旁。
至此，这桩婚事基本上就算是告一段落了。
前期齐永泰已经来了信，算是以媒人身份作了介绍，而在他复信首肯之后，这边冯紫英将其家中来信和庚帖以及聘礼都送了来。
虽然略显急促和简略，但是事急从权，也顾不得许多了，只要基本礼仪程序走到，便不算失礼了。
自己现在身子骨说不清楚还能熬得住多久，也许一个月，也许十日，也许三个月，现在这桩心事一去，自己就可以瞑目了。
“紫英，令师的信早就到了，我也回了信，嗯，这封信我也会尽快给你家回信，黛玉的庚帖也要交换送回你家，嗯，这桩事儿就算有个结果了。”
林如海心情极佳，满脸笑容，甚至连声音都比往常要更洪亮一些。
“叔父不必着急，以小侄观叔父的气色，短时间内还是不碍事的。”
这病的确很大程度还是和人的心情有关。
像林如海这般，或许他心中吊着一件事儿，所以在事情为解决之前，这口气便不会散，没准儿一觉得事了，那口气就散了就呜呼哀哉了。
又或者这件事情已解决，心情大好，连带着身体状况也会好许多，还能活得更久。
哪种可能都有。
但以冯紫英的观察，这林如海气色虽然比之前自己离开扬州之前要差了一些，但是并不像那种马上就要油尽灯枯的模样，这对于自己来说是好事。
只要维系着他这种状况，现在太上皇和永隆帝斗法，就这么耗着，双方都还要稍许忌惮一下林如海尚在，所以也不会那么急迫，而自己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来全盘接受林如海手中的资源了。
原来自己只是一个空头的翰林院修撰，很多事情还名不正言不顺，但现在不一样了，有着开海事务这块牌子，就可以游刃有余的来运作了。

第一百二十五节 少安毋躁，方为上策
林如海捋着颌下长须，看着眼前的这个青年，心中越发感慨。
有齐永泰的书信和冯家家长的来信，再加上冯紫英的庚帖，基本上黛玉的婚事就算是定了下来，哪怕是自己现在立即闭眼睛，以冯家的身份，都不太可能悔婚，也就是说，自己后顾无忧了。
当然还有一点就是妙玉的事情。
想到这里林如海也是心里有些歉疚，黛玉的事情安排妥帖了，但是妙玉的事情好像还没有那么简单。
这丫头他见了，性格倒不像最初担心的那样孤僻，但是却有些执拗古怪。
自己尚未提出她的婚事，她便明确告诉自己她只是回来尽一份做女儿的责任，一旦责任已了，她便会返回京师城跟随她师傅继续在佛门修行，这让林如海也大感头疼。
这个女儿和他这个当父亲的没多少感情，林如海也很清楚。
虽然说即便是妙玉之事变卦已经影响不到黛玉的婚事，这等情况下，就算是冯家不满意，但是却绝不可能因为缺少一个陪嫁的媵而悔婚，天下还没有这种事情，但未来黛玉恐怕要在冯家那边受些委屈倒是真的。
不过以林如海对冯紫英的观察，他对黛玉不是一般的关心疼爱。
虽说从礼教上来说，这等婚前有感情是不合适的，但是在实际上，那等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故事并不少，大家也都是乐见其成的，所以冯紫英对黛玉的亲近和关心让林如海很放心，即便是因为妙玉这个岔子，他相信冯紫英也不会让黛玉在冯家受多少委屈。
“嗯，妙玉的事情，……”林如海眉头微皱，欲言又止。
“叔父，妙玉姑娘的事情，小侄觉得还是顺其自然吧。”冯紫英接上话，“其实先前也就是一个幌子，我母亲既然已经允婚，那就不是问题了，而且几年后林妹妹也已经长大了，我相信那个时候我母亲定不会有任何异议。再说了，文言当时去和净缘师太交涉时也曾经向净缘师太承诺过，如果妙玉姑娘有自己的主见，会予以尊重，……”
林如海摇摇头，容色平淡，但是语气却不容置疑。
“妙玉在其母影响下性子也有些阴郁偏激，这也有我的责任，但是她毕竟是我林家血脉，以前我有责任，但我现在肯定要为其日后做打算，她的出身决定了没法和黛玉比，而且她现在年龄这么大了，三年后都二十一了，怎么嫁人？至于说一生托于佛门，那是绝无可能，我不可能让我林家女儿一辈子青灯古佛孑然一身！”
见林如海态度如此斩钉截铁，倒是让冯紫英有些意外，但是转念一想也是。
这年头若不是过不下去了，谁会让自己儿女去出家？
便是贫苦人家卖儿鬻女时也宁肯托身大户人家为奴，也没说要把儿女送去寺庙出家的，像林如海肯定不会答应这样的结果。
见林如海脸泛潮红，有些激动，冯紫英赶紧劝道：“叔父莫要生气，妙玉姑娘长年在庙中修行，可能和外界接触甚少，对世间生活也不太了解，加之亲朋好友也没有，所以有些其他想法也正常，但小侄看她这一路行来和史姑娘以及玉钏儿、翠缕两个丫头也处得甚好，若是让其在府上住上一段世间，增进她和林妹妹之间的感情，兴许会有一些改变，……”
冯紫英的建议倒是让林如海大为意动。
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庶出女儿在寺庙中生活多年，肯定不太适应俗世生活，自然对外界格格不入，若是硬要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她身上，就算是日后她嫁入冯家，只怕也是一桩麻烦事儿。
所以解铃还须系铃人，还得要把她的心结慢慢打开，让她逐渐适应俗世生活，恐怕才能达到目的，只是自己这身体还能支撑到那个时候么？
见林如海神色变幻不定，冯紫英自然明白林如海的担心：“叔父，您也莫要过分担心，妙玉姑娘天资聪颖，定能理解您的苦心，……”
林如海长叹一声，苦笑着摇头：“若真是一个蠢笨丫头也就罢了，起码听话，为叔替她安排，她也不能反抗，可就如你说这天资聪颖，那心气高，主意多，反而容易聪明反被聪明误啊，难道我当父亲的还会害自己女儿么？”
林如海把话说到这份儿上，冯紫英也不好多说什么了，左右他已经做到了他承诺的，妙玉若真是愿意和黛玉一并嫁过来，他当然欢迎，若是不愿意，那他也不会勉强。
“算了，不说此事了，听说朝廷重开中书科，据说还可能升为中书监，专司否则开海事务？”林如海盯着冯紫英，“你师官应震以户部右侍郎掌中书科事？”
没想到林如海的消息也如此灵通，看来林如海在京师城中一样有深厚的人脉，冯紫英点点头：“确有此事，但是却没有中书监一说，官师掌中书科事，负责开海事务，小侄此番也是奉皇命和内阁钧旨来扬州，就是要为开海做准备。”
林如海显然也是早就得到了消息，“开海事务繁杂，贤侄选择来扬州，怕是看中了扬州为天下商贸之最，可是为银庄一事而来？”
既然已经约为婚约，林如海就相当于冯紫英未来岳父了，冯紫英在他面前便没有什么遮掩，“正为此事而来，银庄一事成败，关系到整个开海战略的推动，可以说为最为紧要所在，皇上和内阁乃至官师都很重视，所以派小侄来打前站，……”
林如海脸上露出一抹哂笑，“看来你和玉儿的婚事，皇上也知道了？”
冯紫英坦然点头：“皇上召见时，小侄谈及要在扬州设立银庄作为支撑开海事务的支点，皇上便问及为何选择扬州而非京师或者金陵抑或广州，小侄便谈到除了扬州商贸繁盛之外，更是南北盐运之核心，嗯，欲依托叔父帮助，……”
林如海脸上的笑容越盛，“难怪为叔近日来听闻不少传闻，也有不少人来打探消息和递话，……”
冯紫英现在算是自己女婿了，而且很明显，永隆帝在借助冯紫英来试探自己的态度，难怪太上皇和太妃那边如此紧张了，林如海暗自揣摩。
只是他现在也一时间难以判断祸福。
若是自己身体康健，他肯定不会轻易表明态度，但是现在自己只有区区几个月寿命，就不得不考虑更多一些了。
冯紫英似乎是看出了林如海的纠结和犹豫，这也可以理解，毕竟林如海作为太上皇一系的私臣这么多年了，但现在身体不行了，太上皇却没有多少恩赐，反倒是担心他泄露了某些秘密，或者倒向另一方而隐隐拿出了一些手段，这自然干让林如海有些寒心。
但现在就要让林如海彻底表明态度也有些难度，不过本身冯紫英也不希望林如海彻底倒向永隆帝，既没有那个必要，也容易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风险，甚至引发太上皇和永隆帝的矛盾激化。
而自己不过是需要一些资源，林如海完全可以悄然相助，而自己也一样可以大大方方的出手，甚至连太上皇也说不出什么来，毕竟开海之略也是朝廷定下来的国策。
至于说具体的细略关节，那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叔父其实不必在意那些外边的流言蜚语，据小侄所知，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短时间内是不会有什么变化的。”冯紫英需要给林如海打打气。
“哦？”林如海微感吃惊，冯紫英居然敢说这样的话？“贤侄此话何意？”
“特殊时期，少安毋躁，亦静不亦动。”冯紫英笑了笑道：“叔父难道不觉得当下朝中正是激流涌荡之时么？”
林如海一凛。
“据说户部郑大人和刑部萧大人都可能要致仕，这意味着两位尚书出缺，加上李大人入阁之后的礼部尚书至今尚未补缺，而内阁尚缺一名阁老，首辅大人和皇上谁入阁的问题上意见也不一致导致僵持不下，……”
“……，京营节度使牛大人转任宣大总督，至今京营节度使之位仍然悬空，好像太上皇对此很不高兴，……，而且忠顺亲王据说也和义忠亲王闹得有些不愉快，您说，这等情况下，皇上还有心思来考虑谁来继任您这个两淮巡盐御史么？”
林如海毕竟在扬州，虽然朝中一些重大的敏感的消息能够迅速传递到扬州，但是像朝廷出缺如此多的职位也非一日所成，可是这些事情联系到一起，恐怕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叔父，您是当局者迷啊，开海之事看似南北兼顾，但实际上牵扯利益甚广，谁能从中受益更多，现在谁都无法断言，那么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当然是等一等看一看了，你说这个时候贸然轻举妄动，不是授人以柄，成为众矢之的么？”
冯紫英没有说谁会成为众矢之的，但是林如海却心中透亮，这等情势下，太上皇怕也不得不掂量一番，尤其是在所有人都在看开海之举会带来什么时。

第一百二十六节 弦，越绷越紧
林如海细细琢磨了一番，觉得冯紫英的话颇有道理。
既然自己还在，那么对太上皇也好，永隆帝也好，最好的对策都是等一等看一看，看什么？当然不仅仅是看开海之举可能带来的变化，还包括自己的态度。
而对自己来说，正好可以用这段时间来好整以暇的妥善安排。
冯紫英此番来扬州自然也是要有一番作为的，而他赤手空拳，凭什么在扬州打开局面？
就算是有开海名头，但是扬州这帮商人，都是些见惯了风浪的老货，说句不客气的话，太上皇下江南时，这些大盐商哪个不是没面见过天颜的？甚至还有几家还接过驾。
便是现在也有不少和太上皇有着这样那样的渊源和香火情，更别说义忠亲王这几年里更是没少和这边眉来眼去。
想到义忠亲王，林如海就没来由的一阵烦躁。
这位亲王手深得太长了，不但不断的指使各路人马向盐引伸手，而且这些人还和盐枭们勾结起来。
林如海知道都察院那边早就盯上了自己，可是自己却是有苦说不出，说内心话他还真希望都察院能学着向前年浙江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那样被都察院好好来清理一下，也让内外的这帮蠹虫受一次教训。
这厮到最后更是打算赤膊上阵亲自动手了，让林如海也是不胜其烦却又找不到合适的办法应对。
好歹也是昔日的太子殿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现在却为了几两银子而不顾颜面，实在有失局皇家尊严，也不知道他这么多年捞的银子究竟用在哪里去了。
……
义忠亲王有些苍白的面颊此时显得格外狰狞，高耸的鼻梁和颧骨让整个面部看上去更具攻击性，略显饱满的颊肉稍许化解了一些言语带来的攻击性和燥意。
“怎么，今年甄家就打算这么打发孤？去年便找了不少借口，我孤有计较，但今年又是如此？”义忠亲王一双手背负在身后，在大厅内来回走动，“两浙说是被都察院清洗了一番，盐上收入少了许多，那海贸呢？这海还没开呢，怎么就有没声没息了？”
汪梓年轻叹一口气，这一位主子可真的是难伺候，只顾着要银子，可下边也不容易啊。
“还有南直这边，不是说林如海病重么？”义忠亲王脸色更狞恶了一些，“孤不是请到了太妃懿旨一并送去扬州了么？林如海既然病重不能视事，那陶国禄呢？为何还推三阻四？”
“王爷，林如海虽然病重，但是却没有病倒，这厮还是能视事的，陶国禄在其治下日久，威望远不及林如海，而且林如海手底下也还有一帮人，所以陶大人也很难。”汪梓年忍不住替对方解释道。
陶国禄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名义上的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主事。
但是自前明以来，巡盐御史便取代都转运盐使牢牢的把控着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权力，都转运盐使沦为副手。
甚至强势一些的巡盐御史根本就不让你这个都转运盐使插手，而直接通过你的副手下属安排盐务。
无他，巡盐御史有独奏权，你都转运盐使就是一普通官员，根本无法和其叫板。
陶国禄是王爷一手运作提拔起来的，也花了不少心思，要说这陶国禄有其他心思怕是不可能，但你要让他去和林如海抗衡，那就不现实了。
除非林如海真的病得不能视事，而新的巡盐御史未去，那么陶国禄还能有些机会。
“楚先生，当下情形，你觉得孤当如何？”
强压住内心的怒火愤懑，义忠亲王回到自己上座坐下，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这才缓缓道。
“王爷，若是这开海之略全面铺开，恐怕咱们今年在海上那边的收入就要断了吧？”楚姓老者悠悠地道。
义忠亲王目光望向汪梓年，汪梓年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道：“朝廷已经定下宁波和泉州以及广州开海，估计五六月间就要启动，就只有漳州那边还能有点儿，但是基本上没太大意义了，纵然水师这边有我们的人可以放水，但是恐怕那些交了特许金的海商们都不能答应，都会想方设法检举打压，……”
闽浙走私收入是最大的来源之一，但是这开海方略一出，基本上就把整个来源的根基给毁了。
都可以光明正大的海贸了，而且还是朝廷鼓励的，谁还会冒着性命危险去走私？
特许金和海税虽然重了点儿，但是再也无虞水师的拦截，再也不担心官府抽风似的的突然袭击，更不用担心御史和龙禁尉的明察暗访了。
“两浙盐上的收入被乔应甲和杨鹤前年那么一出手，基本上就瘫痪了，再要重建难度不小，而且也要时间。”汪梓年既然摊开了，也就不再掩饰，“而且朝廷也盯得紧，稍不注意就要暴露，我们也不敢太过，……”
“两淮这边林如海原来总体来说还算是宽松，留了一条路，但是这厮却始终不肯把这条路放宽一些，像湖广和江西始终不允许我们渗入进去，打压得厉害，没了两浙盐上收入，全靠海上收入和两淮这边，可海上收入再一断，两淮这边又还是这样，恐怕就难了。”
汪梓年把情况和盘托出，义忠亲王更是坐不住，健硕的身体忍不住扭动起来，真有点儿如坐针毡的感觉。
“楚先生，……？”
“王爷，若是这般花销依然如此，那海上收入便不可断，而两淮盐上收入这边须得要开辟新路径，江西和湖广要打开，……”楚姓老者目光阴沉，语气却不容质疑。
义忠亲王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
倒是那汪梓年很理解主子的心思，沉声问道：“楚先生，可开海之略是朝廷定下来的事情，而且连太上皇都点了头，如何维系？那些海商不傻，当走私风险胜过缴纳特许金和海税时，他们不会干的。另外，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这边，林如海姑且不提，下一任巡盐御史，太上皇和皇上那边怕是都要争执不下吧？”
“哼，争执不下才是我们的机会，若是那林如海提前死了，那巡盐御史迟迟定不下来，陶国禄便可暂代，……”
楚姓老者扫了一眼汪梓年，“至于海贸那边，开海之略纵然大势不可挡，但是拖延一两年还是有机会的，那些个大户们虽说名义上认可开海，但是若是能有机会阻延一二年，他们难道不想捞得更多？谁愿意去交那特许金和海税？”
楚姓老者的话让义忠亲王和汪梓年都是眼睛一亮。
“再说了，既然大家都知道要开海了，海贸要变成公开合法的了，官府肯定不会再管得那么紧，水师那边也不会过问，如果开海之略却又迟迟落实不下来，那么这两年岂不是就成了门户洞开，任由大家自由出入，……，可以说只要拖得越久，多那些个原来经营这个的就油水更大，……”
汪梓年明白过来了，“只怕那些现在有意进入海贸的士绅们不会答应，他们肯定会采取措施，……”
“那又如何？他们也不过才刚刚踏入此门，根本就不熟悉这海贸的深浅，肯定不敢轻易插足，我们的人连这点儿险都不敢冒，还想捞银子？别以为什么都不做，人家就会把银子送上手，天下没这等好事！”
义忠亲王暴怒地打断汪梓年的话头。
他何尝不知道江南那帮想要急于插足海贸的士绅不好惹？
这些敢在开海之后才涉足海贸的，都是背后有底蕴的，和那些之前搞海贸走私的豪强海商还不太一样。
他们是真正的士绅，不仅仅是有几亩地，在朝廷中央，在地方官府，都有着雄厚的人脉背景，甚至就有家庭成员在朝中和地方上为官。
一旦发现好不容易盼来的发财路子居然会被拖延耽误，他们岂能善罢甘休？
甚至可以说这里边有些人和自己原来也有些关系，但是在利益面前，什么东西都得要丢开。
自己没法给他们更多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就要去自己争取，而这恰恰是在攫取原来属于自己的利益。
可自己有选择么？
没有。
没有银子，京营里边那帮兵l痞将头会听自己的，会替自己卖命？
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的那些人能还保持着这种暧昧态度？
宣大各镇的那些手握重兵的武将会在关键时候支持自己？除非自己占据绝对优势。
可是如果没有他们的支持，自己又怎么占据绝对优势？
还有那些武勋，他们会依然坚定的站在自己这一边？
甚至没有银子，只怕连父皇和母妃的寿辰自己都拿不出像样的礼物了吧？那些趋炎附势的家伙还会认为自己是天命所在？
义忠亲王根本信不过这些，他只相信利益。
京营里几个主官们现在都是首鼠两端，但是他们下边的人却要过日子，……，宣大那些游击、参将、守备也一样，都要过日子，都想要银子，那就好办。

第一百二十七节 难兄难弟
大厅里一片死寂。
道理在座几人都明白，但摆在面前的现实却很残酷。
原来相当肥实的一块——两浙盐务上的收入前年就被都察院与龙禁尉联手给清洗了，彻底没了，重建网络难度很大；现在海贸这一块如果在被彻底废了，那就只剩下两淮盐务这一块了。
其实两淮盐务这一块足够丰厚，如果林如海那个榆木脑袋能够开窍一些，把手放得更松一些，未尝不能弥补前两块的损失。
纵然无法像原来那样滋润，但是起码也能弥补大半。
但是林如海这厮却是严守原来太上皇时候定下来的规矩，坚决不肯超出定制，前两年还能靠着太妃有时候发句话或者给个懿旨额外给点儿，但是从去年开始，这厮便再也不肯了。
义忠亲王的目光在楚、汪二人身上转了一圈，最终还是点点头：“楚先生，请你走一遭扬州和金陵，我让老古他们陪你一道去，甄应嘉若是给孤耍滑头，那孤就要拿他开刀了；可祯，你带孤的书信去宁波和漳州一趟，他们成日里来信抱怨，这一次孤就要看看他们的胆魄，福建水师那边，孤有安排，你们动作可以大一些，出了问题，孤会想办法给闽浙那边打招呼，……”
鲜有见到义忠亲王这般果决一回，楚琦和汪梓年也知道这一次是动到了义忠亲王的命根子上来了，逼得他要下决心了。
砍了海上走私这一块的收入，几乎就把王爷逼到了绝境，而两淮那边林如海始终不肯就范，太上皇和皇帝之间关于下一任巡盐御史的人选僵持还会继续下去，这也许就是一个机会。
要想扳回这一局，就只能双管齐下，两淮盐务这一块，必须要有进展和收获，而闽浙走私一样要有突破，绝不能让这开海如此轻易顺利的就搞起来了。
见楚琦和汪梓年二人都有些神色沉重，义忠亲王又站起身来，摆了摆手。
“二位也莫要过于担心，孤心里有数，别看着孤现在不好过，老四也一样被架在火炉上烤，他以为这个皇位就这么好坐？”
义忠亲王在大厅的台阶上来回踱步，目光里也多了几分阴冷。
“老四现在也是被逼到绝境了，辽东那边女真人攻势如潮，李成梁已经正式托病要求致仕了，老四没有允，但是李成梁坚决不干了，哼，名义上是老病，这老货其实已经意识到麻烦大了，宽甸六堡一放弃，奴酋的兵锋直指鸭绿江边，朝鲜那边态度就开始变了，原来还只是和建州女真虚与委蛇，但现在女真人发话，朝鲜那边已经有些意动了，……”
楚琦和汪梓年交换了一下眼色，“王爷，辽东那边……”
“哼，李成梁不干这个蓟辽总督，谁还能担这个重任？李成梁是老四硬生生的把人家抬出山的，以为李成梁还能像二三十年前那般，一出马努尔哈赤就俯首听命，也不想想时代不一样了，建州女真狼子野心，大周若是没有足够的实力压制他，他岂能听一介老匹夫的言语？真以为女真人还能和你讲什么狗屁情谊不成？”
义忠亲王言语中充满了不屑，“现在可倒是好了，李成梁怂了，觉得控制不住建州女真了，宽甸六堡丢了，朝鲜态度变了，就想要抽身以免晚节不保了，朝中众臣难道看不出来？孤听闻北地士人对此极为不满，集体上书，要求追究李成梁的责任，都察院那边的弹书如潮，老四在力保，……”
这些消息就不是楚琦和汪梓年所能了解到的了，这样看来皇上的日子也一样不好过。
如果真的放任那帮御史开始撕咬李成梁，那谁都挡不住这些御史们寻根究底的尿性，以李成梁在辽东多年的骄横跋扈和贪墨，岂有找不出一点儿毛病来的？
一旦李成梁落马，可李成梁还有几个儿子还在辽东任上呢，而且那些武勋们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可如果留中不发或者打发几个跳得起的御史出去，那就无疑会让北地士人甚至朝中文臣们对皇帝恶感大增，而这些北地士人恰恰是皇帝的基本盘，恶了他们，而江南士人历来都是太上皇的基本盘，甚至更倾向于义忠亲王，这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么？
难怪王爷虽然心情不好，但是却也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这是难兄难弟，都一样陷入了困境。
“还有，现在朝廷没银子了，郑继芝成日里鼓动老四把内库里银子拿出来，可老四那内库里光的都能跑老鼠了，还不敢对外说，……，柴恪眼巴巴的从西疆跑回来，就是要银子的，三边总督那么好当？开疆拓土收复失地的名头那么好挣？……”
义忠亲王脸上轻蔑之意越盛，他也需要给自己这两个得力属下打打气，不能让他们失了斗志。
“老四倒是玩得漂亮，居然会让刘东旸这帮叛贼去搞什么复地的把戏，以为这样就可以为他自己增光添彩，能名垂青史，想当秦皇汉武？也不想想，沙州和哈密是那么好复的么？”
“……，数千里地的后勤补给，数万人马的人吃马嚼，那都是要靠银子堆出来的，连甘肃、宁夏两镇都支应不起，居然还想去搞什么复地的面子活儿，纯粹的是为他自己脸上涂脂抹粉，拿国事当儿戏，简直荒唐！”
“……，现在可倒好，玩大了，露馅了，没银子，今天复地，明天就能失地，甚至还会再来一出哗变叛乱，那大周可真的就成了天大的笑话了。”
的确坐在皇位上固然风光，但是烂摊子更多，承受的压力更大，就连义忠亲王这样一个小摊子都弄得焦头烂额，遑论要对整个大周负责的永隆帝？
“草原上卜石兔和素囊又要打起来了，还有那察哈尔的林丹汗，又在宣大边墙外磨刀霍霍，吓得牛继宗也成日里要求加强武备，补充兵力粮饷，听说张景秋和老四都不敢见牛继宗了，哈哈哈哈，……”
笑声在大厅里回荡，一直到楚琦和汪梓年离开，义忠亲王才慢慢收回笑容。
老四的确不好过，但是这并不代表自己就好过了，也不代表老四就玩不转了，他是皇帝，面临的麻烦多，但是能调动的资源更多。
他是当过太子的，也很了解自己这个弟弟，尤其能隐忍，否则也不能最终把自己掀翻他自己坐上了这个位置。
这些难处麻烦的确不小，但是并不代表老四就束手无策了，内阁，六部，还是有些能人的，自然也会替他出谋划策，分忧解难。
想到这里，义忠亲王就又忍不住叹息，若是自己坐在老四那个位置上，绝对能比他干得更好。
看看他做得那些事儿，推出李成梁出任蓟辽总督，放弃宽甸六堡，还去搞什么复地沙州哈密，也不认真思考一下现在大周的困境，成日里还去搞这些没用的。
不过这开海之略，义忠亲王倒是要承认，的确是一剂良方，但这对老四，甚至对朝廷是一剂良方，对自己就是一剂断肠散了。
这个冯紫英，没想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嫩娃娃居然也能玩出这么大的花样，自己倒是真的小觑了这厮。
想到这里义忠亲王又有些懊恼，不是说他是武勋出身么？和荣宁二府关系密切，怎么却死心塌地去替老四卖命去了？
这厮的父亲居然还是榆林总兵，据说柴恪要推荐其继任三边总督，想到这里，义忠亲王不由得有些微微意动。
也不知道这厮究竟有什么喜好弱点？
倒是想要好好了解一番，也好对症下药。
……
看见贾琏屋里走出来那婀娜娉婷的美人，冯紫英心中也是忍不住一句卧槽。
难怪林妹妹说起琏二哥时语气怪异，难怪紫鹃望向自己的目光里都多了几分不一样的神色。
冯紫英先前还有些不太明白，还觉得这紫鹃怎么表情如此古怪，原来这是冲着贾琏来的，大概是把自己也视为和贾琏一样的货色了吧？
扬州瘦马，果然名不虚传。
单单看这走路的姿态，顾影自怜，婀娜多姿，而且听说是琴棋书画，弄箫吹笛，无一不精，甚至还能吟诗作赋。
冯紫英不知道贾琏是花了多少钱才把这女子给赎了出来，据说还是清倌人被他给梳弄了，看样子没有千两银子是拿不下来了。
这扬州瘦马的行情他是的确不知道，几年前在大同时大同婆姨的价格他倒是听说过，那资质绝佳者一样是要千两银子以上，甚至贵者数千两，估计和大同婆姨齐名的这扬州瘦马也不会低于这个数。
这贾琏莫不是也在府里边压抑久了，这一出来才多久，就开始放飞自我了？
这要回去让王熙凤这个醋坛子知道了，那还得了？
但看着贾琏那眉花眼笑和这女子卿卿我我地模样，冯紫英就是一阵恶寒。
这日前一时爽，日后修罗场啊，琏二哥，你想好如何应对凤姐儿了么？

第一百二十八节 身负重任
“来，桂荣，见过你紫英叔叔，……”贾琏满脸满足和得意，身上的玄狐腿外褂应该是新购置的，还有这紫绛色的丝绵绫袄，这一身倒是把这厮的人才衬托得格外出色。
“桂荣见过叔叔。”吴侬软语，却有些苏杭那边的口音，面目姣好，细眉朱唇，目如点漆，的确有几分姿色，加上那娇嫩柔弱模样，估摸着这贾琏就入彀了。
冯紫英只是拱了拱手，点点头。
贾琏也不在意，这等在外偷纳的妾室，实际上相当于外室，若是要成为正式妾室，还得要抬回府里才行。
他也不是没想过王熙凤那一关不好过，不过在面对美人情深时，他的确欠缺了一些抵抗能力，而且在王熙凤长期的强势之下，这女子流露出来的婉转娇媚，委实让他无法自拔。
敬了一盅酒之后，那女子便回了厢房，冯紫英这才沉吟着道：“琏二哥，你当真的？”
“怎么，铿哥儿，就许你两个两个的养在外边儿，你琏二哥就纳这一个都不行？”贾琏半真半假地抱怨着，“你二嫂子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二哥在屋里也憋屈久了，出来好不容易轻松一下，你就别给二哥添堵了，行不？”
最后一句话都有些恳求的味道在里边了，冯紫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不好多说了。
“不过铿哥儿，这桂荣虽然二哥纳了，但却也有些古怪。”贾琏和冯紫英隔着洋漆描金小几坐在炕上，背后塞了两个靠枕。
“哦？”冯紫英不在意地问道，“怎么个古怪法？”
“这也是二哥后来才知道的，也让二哥心理有些忐忑，不过二哥想着你是干大事儿的，只要知道了里边原委，自然有办法应对，所以才踏实下来。”贾琏语速放慢，“二哥我闲着没事儿，偶然间去了那梧桐苑吃酒听戏，后来去得多了，便慢慢熟悉起来，就有人把我引到了那隔壁的流苏园，……”
冯紫英神色不变，其实他先前就已经觉察到了一些问题，只是没好扫贾琏的兴头。
以刚才那丫头的水准，即便是在扬州瘦马里也绝对称得上好货色了，若是没有一二千两银子怕是拿不下来的。
贾琏从京中出来，也是防范万一，带了不过区区八百两银子出来，这一路虽说没有多少消耗，在林如海这里也差不多，但总是有花销的。
这么突兀的纳妾也好，养外室也好，所需花费起码是几千两，甚至还要算一算这段时间的开支，难道还能是林如海替他付账？
显然不可能。
这扬州不比金陵，贾琏还能去借银子，必定是有些问题的。
不过看起来贾琏也不蠢，觉察到了里边的问题，这让冯紫英心情略好一些。
“……，先前我也不清楚，不过桂荣这丫头是清白人家，只是自幼家贫被卖，我既然喜欢她，自然也要琢磨如何长久，她这等人才的，我也打听过没有二三千两打不住，我却是拿不出这么多银子的，……”
贾琏絮絮叨叨的说了一番，冯紫英便明白了，这是有人半买半送地来拉拢贾琏，或者说讨好贾琏。
不过贾琏有什么值得外人拉拢讨好的？其目标不问可知。
“紫英，你二哥这辈子没多少本事，在府里边也是窝囊，连平儿那丫头名义上是我通房，但这凤姐儿嫁过来这几年，愣是没让我沾上身过，你说我这荣国府的嫡长子，日后都该要袭爵的，是不是有些憋屈？”
喝了几杯酒，贾琏脸膛开始发青，话语也开始多了起来，“……，这事后那妈妈说起要赎桂荣，便是赌咒发誓不肯，弄得你二哥也是心慌意乱，再后来，就说要三千五百两银子，你二哥却哪里能拿得出来，一直到某一日，……”
“……”
毫无疑问，有人盯上了自己和贾家的关系，甚至也已经摸清楚了自己和林如海之间的关系，冯紫英并不意外。
自己来扬州在这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逗留时间太久，出入次数太多，都肯定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这衙门里边也不是针插不入水泼不进的地方，稍许想些办法花些银子，就能有无数个办法弄到想要的消息。
只不过没想到对方居然采取曲线救国的办法，先从贾琏这里下手了。
能看这个架势，人家也没有隐晦的意思，也不惧于让人知晓他们的存在。
贾琏能老老实实告诉自己，冯紫英还是很满意的，别到最后露馅了再来“坦白”，就伤感情了。
估摸着贾琏其实也大略明白一些，知道人家是冲着冯紫英来的，他就是一个搭桥的桥板，能帮着引见或者说几句好话，也就算达到目的了。
这么一看，这出手的人还真不简单，这倒是让冯紫英有些兴趣起来。
自己此番来扬州，本身就是冲着各方人士而来，目的也就只有一个，银子。
柴恪回京了，专门召集冯紫英谈了两次，谈到了目前西疆的困境。
粮草补给难度很大，运输消耗实在太大了。
平叛时朝廷凑的款项现在已经所剩无几，这还要包括整个甘肃和宁夏两镇的花销，现在更多了沙州的消耗，下一步还需要筹办收复哈密的粮饷物资，所以他这个兵部右侍郎兼三边总督也坐不住了。
但现在户部是真没钱，指望皇帝内库估计也难。
柴恪还是大略知晓一些情况，这一位皇帝不是守财奴，实在是太上皇没给他留什么底子，而且还要把两淮盐务收入抓在手里，所以才会导致当下如此困难。
临行之前永隆帝、叶向高、齐永泰乃至郑继芝、官应震等人都轮番召见了他。
永隆帝、叶向高和郑继芝的目的并不在银庄身上，现实的紧迫迫使他们盯上了马上就可以收取的特许金问题上，希望中书科能够立即拿出一个对应方略来。
甚至在冯紫英此番南下就可以行动起来，先行和这些有意参与的海商们接触，让他们心里有一个数，最好能立即赴京商谈缴纳特许金的问题，朝廷等着这笔银子应急。
至于举债问题，大家都知道那不是一下子就能办下来的，得先评估未来大周海税收入，才能说得上举债的问题。
齐永泰的召见对话里倒是很看重这银庄，这可能和冯紫英详细介绍了未来银庄的运营模式和以及对产业扶持有关，冯紫英着重谈及了在北方也需要扶持一些事关国计民生的产业，比如在冶铁业上，北方是具备一定条件和优势的，但这需要技术上的重大改良投入。
炼钢可能是算是能推动大周北方唯一能占据优势的一项产业，冯紫英大略知晓一些炼钢工艺的进化历程，但是对于他来说，只知道一个模糊的工艺改良，具体如何来做，他是茫然无知的，这最终还是得具体落实到从事这一行的工匠们身上来。
无论是哪个时代对钢铁的需求都是巨大的，仅仅是军事上的需求，就可以让这个产业蓬勃兴盛，不断向前发展，从甲胄到冷兵器再到热兵器，哪一样都离不开海量的钢铁，而且随着造船业的发展，对钢铁的需求也会日益增长。
而钢铁产业历来就是一个需要超大投入的行业，尤其是在面临着要不断尝试突破旧工艺，创新新工艺时，这种投入可能会更大。
这一点冯紫英对齐永泰也专门提醒过，不过很显然齐永泰不太在意这一点，一个能够对北方经济实现提振的产业，足以超过任何存在的困难，而且是从自己这个得意弟子冯紫英嘴里提出来，齐永泰相信那就绝对有价值。
冯紫英都没想到自己这位老师对自己现在是如此信心十足，但他也能理解齐永泰的压力。
作为北地士人现在的魁首，眼睁睁的看着江南经济发展势头越来越好，他的压力可想而知。
开海之略看似也对北方有所扶持，但实际上大家都明白，一旦开海之略真的全面放开，两广、闽浙和南直隶将会获得最大的一块红利，单单是海贸及其可能带来的附属产业发展就能让江南与北方之间的差距越拉越大，这种现实紧迫感如何不让齐永泰倍感压力。
但每一项产业的发展都有赖于资本的支持，特别是像钢铁这样的行业，那更是烧钱的行业，从古至今都是。
柴恪和冯紫英的谈话也很简单，尽可能的募集资金，西疆扛不住了，辽东和宣大那边恐怕也一样，一句话尽可能在短时间内募集更多的银子回来，无论采取哪种方式。
所以冯紫英原本想要好整以暇的来按照自己既定路径来先办银庄的想法就不行了，只能几件事情集中起来办。
既然给予厚望，朝廷自然也会给与足够的权力，都察院和南京都察院乃至龙禁尉都授命要全力配合冯紫英的工作。
这差不多也就是手持尚方宝剑了，但冯紫英也清楚这等尚方宝剑最好是悬在空中最管用。

第一百二十九节 各方势力，私盐贩子
“我没想到到扬州之后第一个见的客人居然是一个陌生人，甚至一无所知，我也不知道我自己这是失职呢，还是孤陋寡闻了。”
冯紫英笑着看着眼前这一位虎背熊腰凛凛生威的壮汉，微微颔首。
浅褐色的棉布长袍，外罩一件棕红色的同质马甲，粗壮的手臂孔武有力，一双手手指却是粗粝黝黑，豹头环眼，虬髯浓须，活生生一个猛张飞。
若是说这家伙是军中武将，绝对不会有任何人怀疑，但若说是商人，恐怕几无人能信了。
来人微微苦笑，抱拳一礼，“以这种方式来见冯大人，某也知道有些鲁莽唐突了，但是某也知道若非如此，某是很难踏入大人公廨一步的。”
公廨？冯紫英倒是有些佩服这个家伙的消息灵通了，居然就知道自己在这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旁边里办公了。
要知道自己刚把这座院落盘下来不到两日，昨日才算是打扫清理完毕，把一些必须办公物件安排进来，便是这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知晓人也不算多，这厮却知道了。
这厮居然用公廨一词来形容，虽说有些不伦不类，但是无疑是知晓自己在这里的目的意图，有些阿谀逢迎的味道在其中了。
在大周，公廨可不是随便什么部门都能用的，很多时候都是代指文渊阁，当然六部也可以用公廨，但像其他部门，比如都察院和大理寺办公处就不会用公廨一词。
至于像各地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这些衙门这些就更不用提了。
“呵呵，我这一面就这么贵重么？”冯紫英哑然失笑。
“某也打探过，在京师城里欲求见大人一面者不知凡几，便是咱们这江南豪商巨贾帖子堆满贵府门房，但是能谋一见者屈指可数，王某有自知之明，不敢奢望，只能在扬州来一等机会了。”
这厮倒也坦诚。
在京师城中，冯紫英对商贾基本上一律不见，无论是山陕商人还是徽商、洞庭商人，他都没见。
除了龙游和江右安福商人外，那是他另有安排所以特别见了一面外，其他人都是只留贴，暂时不见。
“唔，那既然见到本官了，亦可说一说来意了吧。”冯紫英话音刚落，门外汪文言一闪而入，面色却有些紧张。
冯紫英略感诧异，汪文言可不是这等鲁莽之辈，见其身后居然还跟着一名劲装男子，好像是秋水剑派的人物。
见冯紫英无碍，汪文言松了一口气，这才附耳在冯紫英身边小声低语。
那壮汉见此情形也只是苦笑，但是却并无异常举动，倒是那名秋水剑派的男子以手抚剑，目光死死盯着对方，看那么模样，只要稍有异动，他便要出手。
汪文言在冯紫英耳边一阵低语，冯紫英微微皱眉，但最终好像对汪文言的建议没有采纳，而是摇了摇头。
汪文言有些着急，又耳语几句，但是最终冯紫英还是拒绝了。
见无法改变冯紫英的态度，汪文言也是无奈，最后只能示意那名劲装男子站在冯紫英身后，以防不测。
倒是那名猛汉苦笑着主动道：“冯大人，看来您已经知晓了某的来历了，没错某就是苏州王九玉。”
“你倒是坦诚。”冯紫英也笑了笑，“只是本官却想不明白，你来这扬州作甚？本官可不管盐务，而且苏州盐务是两浙都转运盐使司管辖吧？你也不怕本官直接将你投入大狱？”
大周盐务沿袭了明制，苏州、松江、镇江和常州虽然属于南直隶，但是盐务这一块却是两浙都转运盐使司管辖，并不属于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管辖，所以冯紫英很好奇此人为何来找自己。
就算是他打听到自己和林如海有翁婿关系，这两淮巡盐御史也不可能插手两浙盐务，林如海还没那么大的面子。
这王九玉可不是简单人物，乃是松江、苏州、常州、广德、宁国这一片最大盐枭，横跨两浙、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管辖之地，也是一个通天人物，但是此人却极少露面，外界知晓人也不多，更多的还是其几个手下如朱灵均、邹日升等人出头露面。
杨鹤联手龙禁尉前年在两浙掀起盐务肃清风暴，两浙巡盐御史最终易人，而且亦有不少地方官员落马。
而这王九玉虽然没上通缉榜，但是其麾下的朱灵均、邹日升等人都成为龙禁尉缉捕对象，另外一个头目陆惠云则被龙禁尉抓获，不过已经羁押在苏州大狱经年，因为涉案复杂，至今尚未定案。
这厮居然敢如此大胆的来见自己，似乎也并不惧怕自己将其捉拿归案，倒是让冯紫英有几分佩服。
虽说现在南京刑部和浙江提刑按察使司并未将此人列为缉捕对象，但是只要自己想要收拾他，一样可以将其送入大牢，再来慢慢收集证据。
“大人不是刑部官员，也不是浙江提刑按察使司的官员，对付王某这样的角色，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但是却对大人江南之行毫无意义，大人也不需要区区王某一个项上人头来谋取功名，王某又有何惧？”
王九玉坦然道：“至于大人所言盐务一事，王某此番来拜见大人，却非大人所想那般。”
“哦？”冯紫英讶然问道：“看来王先生是有为而来啊，也罢，那王先生说一说吧，下官倒是很好奇王先生有求于本官何事。”
猛汉欲言又止，却看了一眼屋里其他两人。
冯紫英略作思索，“文言，你们先出去。”
“大人！”汪文言皱起眉头。
“无妨，若是这位王先生真有意要做些对本官不利的事情，先前就已经动手了，再说了，本官可不是白面书生，……”冯紫英傲然一笑。
汪文言这才想起自己这位未来的东主也是武勋出身，久经战阵之人，也曾经在西疆平叛之时独闯草原，若是没两刷子岂敢有此大言？
见冯紫英态度坚决，汪文言也只能妥协。
他也知道这个王九玉甘冒奇险来见冯紫英肯定是有特别重大之事，而且他甚至预感这王九玉也不过是表面之人，其背后恐怕还有更大的势力。
不过为了预防不测，他还是安排秋水剑派的人就在门外不远处，刚好处于听不见二人谈话，但是却能见到人的位置上。
若是那王九玉真的有什么异动，只要冯紫英能稍微延阻一下，接应之人便能赶到。
房间里只剩下二人，冯紫英这才道：“这下你可以说了。”
点点头，王九玉也知道冯紫英时间宝贵，能给自己这样一个机会已经是法外开恩了，也不绕圈子，径直道：“小的听闻担任此番前来便是为朝廷筹集军饷，不知可有此事？”
冯紫英端起茶抿了一口，淡淡地扫了一眼对方，一时间却没有说话。
对方的消息倒也不算是谬误。
归根结底，无论是筹办钱庄，还是收取特许金，甚至是为抵押海税做准备，都是筹钱，而且是要在较短时间里通过各种渠道来筹钱。
当然对冯紫英来说，筹钱固然重要，但是却要按照一定的规矩来筹，不能搞什么捐输或者摊派之类的明抢，那既是有辱斯文，损害朝廷威信，更重要的是坏了朝廷例制，以后的危害更大。
见冯紫英不搭话，王九月有些讪讪地挠了挠脑袋。
他一个盐枭，何曾和像冯紫英这样的文官打过交道？
以往也不过是和巡检司里的人打交道，今次若非迫不得已，他也不会走这一遭，要说那也是提着脑袋玩儿。
若非有人给他再三保证和阐明理由，他是万万不愿意走这一遭的，甚至连前面那些话也是有人专门教授了的。
“呃，小的受人之托，是想来问一问这东番拓垦之事。”王九玉吞了一口唾沫，干巴巴地道。
东番拓垦？
冯紫英大为惊奇，这一个私盐贩子居然要问起东番拓垦的事情来了，莫不是这厮意欲转行，要学着龙游、安福商人搞长期投资来玩拓垦了？
东番拓垦之事也不是秘密，龙游商人和江西安福商人自己已经见过了，提到了东番拓垦之事，明确了朝廷对东番拓垦的态度。
这让龙游和安福一帮商人精神振奋，他们在云南姚安拓垦备受当地官府打压，但此次却是朝廷主动要求他们来协助拓垦，而且开出了很好的条件，这也让他们大喜过望。
对于龙游商人来说，东番并不陌生，只不过以前从未想过要跨海去拓垦，而且东番之地虽然距离不远，但却是隔海，而且当地山民民风彪悍，要想去那里拓垦必定要和这些山民发生冲突，这就和在云南姚安那边拓垦不一样了，若是没有官府武力支持，拓垦便是休想。
而且兹事体大，对于商人们来说也是一个风险机遇并存的挑战，他们也需要做一番调查了解之后再来计议。
没想到这帮私盐贩子也想要拓垦，那可真的就是言外之喜了，冯紫英狐疑地看着对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第一百三十节 雪白财路，布袋盐场
“东番拓垦？你是说你们有意参加东番拓垦？”冯紫英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不，不是，大人误会了，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东番拓垦的方略，嗯，朝廷对东番拓垦有什么考虑，……”王九玉结结巴巴地道，额际汗珠都忍不住渗了出来。
冯紫英更奇怪了，不是为了拓垦而来，却又要问东番拓垦之事，这却是为何？
目光落在对方身上，冯紫英表情越发深沉，看得王九玉头皮发麻，忍不住道：“大人，我们都是些吃盐饭的，哪里懂得什么拓垦啊，龙游和安福那些商人们才是这方面的行家，嘿嘿，……”
冯紫英猛然回过味来，目光锐利如剑，缓缓点头：“原来如此，你们是看上了东番的盐务？”
王九玉雄壮如牛的身子微微一抖，表情也有些古怪，但是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点点头：“大人明鉴，我等世代以此为业，两浙盐务清理，我等被迫背井离乡，但您和刚才那位汪大人都知道，我们都是凭苦力吃饭的苦哈哈，没什么其他本事，只能吃这碗饭，离了这一行，除了饿死就只能当盗匪了，……”
“哼，王九玉，你这是在威胁本官么？”冯紫英轻哼了一声道。
“不，不，小的失言了，小的只想说现在我们这帮人走投无路，也想寻个合适去处，既然朝廷有意拓垦东番，那东番现在也是蛮荒之地，若是朝廷允许，我等也愿意为朝廷打头阵，……”王九玉一边观察着冯紫英的表情变化，一边小心翼翼地斟酌言辞。
“为朝廷打头阵，王九玉，你和你手底下一帮人有这么好心？”冯紫英朗声大笑，连连摇头，“拓垦东番的确是本官此番南来的一个目的，而你们消息倒也灵通，居然知道本官有意让龙游和安福商人先行做起来，你们也想去东番拓垦，不过不是帮助朝廷拓垦土地，安置无地流民，怕是想要先占这一块市场吧？”
冯紫英同样也在一边观察这厮，一边在思考对方的意图。
“不过这要拓垦，三五年内这东番盐业这一块的市场意义不大，起码也要一二十年后恐怕才能抵得上宁国或者广德这样一个府州吧？你们会看上这个？”
王九玉呐呐不语，冯紫英鹰隼般的目光锁定对方，一边缓缓道：“这东番盐市短时间里是无甚意义的，那你们这帮靠盐吃饭的家伙还能有什么打算，除了盐场，还能有什么？”
王九玉悚然动容，对方果真是厉害，就这么短短一炷香时间就能揣摩出这么多东西来，而且直接把自己的目的都挑明了。
“据本官所知，东番靠近澎湖的一线，地势低平，冬日里气候干燥，日照时间长，乃是天然晒盐所在，而且该地区河流稀少，下雨时间也不多，沿岸的海水含盐度比其他地方更高，比长芦、两淮的盐场出盐率更好，盐的品质也更高，你们莫不是看上了那里？端的是打得好主意啊。”
王九玉脸色煞白，最大的秘密居然被对方随口道出，而且知道得甚至比自己这边人了解到的情况更详细准确！？
难道是谁走漏了风声？
不可能！
连他都只知道临近澎湖的东番西南角之地地势平坦，冬日里太阳毒，适合晒盐，却也不知道什么附近海水含盐量更高下雨少这些情况。
冯紫英见对方表情就知道被自己猜中了。
布袋盐场嘛，后世台湾最重要的盐场，和长芦、莺歌海并称中国三大盐场，以品质好著称，冯紫英对这一点常识还是知道的。
不过布袋盐场虽然条件优越，但是前世中却是到乾隆年间才开始开发，主要还是因为垦拓和人口的问题，但现在，似乎自己可以让这一历史提前了。
如果不是这家伙来提醒自己一下，自己还真的没想起东番还有一个布袋盐场。
因为后世这盐场实在是说不上有多么重要了，更谈不上什么财政支柱，但是在这个时代，对于当下的朝廷来说，这简直就是一个聚宝盆，当然也可以卖出一个好价钱了。
心怀大畅，但是冯紫英仍然是一脸哂笑，似乎是在嘲笑对方后知后觉，以为自己不知道这个情况，更是让王九玉心怀忐忑。
这厮还真是一个带财运的，居然给自己一下子带来这样一个新路子。
“大人，您早就知道了？”王九玉脸上表情变幻不定，良久才微带苦涩地道。
“王九玉，本官在开海之略中专门加上这拓垦东番，你不会以为本官就只是让龙游和安福商人下东番安置一些流民，拓土垦荒那么简单吧？”冯紫英振振有词，“本官若是没有一点儿把握，岂敢向朝廷建议？只是没想到你这厮居然也能打东番盐区的主意。”
王九玉吞了一口唾沫，有些艰辛地道：“那大人的意思是这东番盐场是早已经有人预定了？”
“那倒没有。”冯紫英摇摇头，很随意地道：“东番百废待兴，拓垦之事涉及方方面面，本官也只是刚刚有了一些大致构想，但是这盐场肯定是重中之重，不容有失，而且你也应该知道东番岛上山民甚多，若是寻常盐商，本官便是给他这个特许，他能玩得转么？别盐没给我晒出来两石，自个儿把命送了，他人死事小，耽搁了东番拓垦大事，那才是大事！”
“是是是！大人所言甚是，那东番岛上山民甚是凶悍，官府寻常时候肯定没有那么多精力来顾及许多，若是寻常商贾要去开发盐场，那肯定要和山民冲突，届时耽误了大人拓垦东番的大业，那就万死莫赎了，须得要寻一二有些这方面经验且有些人手者，方能确保此等开发无虞，……”
王九玉本以为自家这是空跑一趟了，但没想到这盐场之事居然还无定论，而且看这一位的意思是还得要有些许武力势力者方能吃得下这份活计，立时便心动起来。
自家手底下有的是吃这碗饭的亡命徒，干私盐贩子，成日里和巡检司和地方卫所的镇军打交道，许多时候就免不了要动武，都是提着脑袋玩命的。
而自己背后的人却是有的是人脉和银子，两相结合，加上这东番盐场，这不是天赐良机天作之合么？
“王九玉，你倒是挺会说话啊，敢情这东番盐场就只能你王九玉能行？”冯紫英哂笑。
“大人说笑了，小的只是想说，请大人给小的一个机会，嗯，不仅仅是小的，还有其他一些人，他们都对大人开发拓垦东番的大计极为看好，也愿意为朝廷开发拓垦东番尽一份心，所以也请大人给我们一个机会，日后我们定会没齿难忘，……”
见王九玉说得恳切，冯紫英沉默了一下，这才启口道：“王九玉，你们可曾知道东番拓垦开发不是小事，先前本官所言那些不可预测的风险只是一方面，没准儿你们接上这活儿才知道烫手，……”
“大人尽管放心，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既然吃了这碗饭，小的就没把这条命当一回事儿，睡在家里还有可能房梁垮了把人压死呢，这世道那碗饭是能坐在家里就能把银子挣着的？”王九月这番话倒是说得相当光棍。
“嗯，你倒是看得开，既如此，你们可明白，这东番盐场的具体情况？估计你们应该有过勘探，不过未必了解仔细，本官建议一方面你们赶紧安排人去东番那边实地找专业人士勘察一下盐场和晒盐情况，另一方面也需要来一个说话管用的来和本官谈一谈，王九玉，这么大一笔营生，你不会以为空口白牙说几句话就能交给你们吧？你都知道朝廷现在艰难，本官的意思你明白么？”
王九玉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小的明白，小的明白，只是……”
见王九玉脸色有些诡异，冯紫英轻笑，“怎么，还有什么不好说的么？尽管说来，本官不怪罪便是。”
“谢大人恩典，嗯，大人也知道小的只是前头来打前站的，呃，有些话还得要回去转达，嗯，小的想要问一个大概数目，回去也好有个交代，……”王九玉艰难地说出这几句话来，目光里却满是期盼。
冯紫英笑了起来，手指轻轻在桌案上敲击，“你这个问题问得不聪明，那应该要问一问你们想要什么了？东番乃是朝廷开海之略才涉及之地，前期开发投入肯定不小，朝廷除了履行日常管辖外，并无意涉足，嗯，或者再说一句直白一点儿的话，朝廷可以把盐场直接划给你们开发，既可以拿给你们一家，也可以给几家，那一片区域有多大，估计你们应该清楚，那就要看你们出价了，另外，你们既可以自行卖盐，但却不能卖入大周境内，也可以卖入大周，比如南直、浙江或者湖广、江西，但是这却需要细细商议了，一句话，每个条件恐怕价格都不一样，你明白么？”
见王九玉若有所悟，冯紫英补充道：“既然能让你来，想必你们也是在这方面有些考虑了，若是没点儿实力的人，估计也不敢来碰这番营生，这样，本官给你们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内来人和本官具体详谈，一个月后，本官可能就要另有安排了。”

第一百三十一节 冯紫英的目标
打发走了王九玉，冯紫英陷入了沉思。
毫无疑问，王九玉不过是一个明面上的人物，他背后还有更有跟脚背景的人物。
想要来谋划盐场，你一个私盐贩子有这么大脸？
想想也不可能。
但不得不说像东番布袋盐场的开发，目前朝廷是根本没有那份精力的。
涉及到招募人手和最初的基础设施建设，还需要建立起从漳州经澎湖到东番的航线，还有对可能要面临的本地土著山民的袭击等等，都相当繁琐庞杂。
便是冯紫英自己也没有想过要由官方来运作。
起码前期不可能。
交给这些有实力背景的士绅们来运作经营是最合适的，但前提是得交钱。
冯紫英此番南下也是背负着巨大压力的，组建银庄要银子，收取特许金，也要最大限度的让这些商人们出银子，海税的抵押举债，也还是要银子。
哪一样都要银子，而朝廷又催得那么紧。
除了永隆帝外，郑继芝和柴恪都是最急迫的。
就差点儿撂下话了，只要能弄回来银子，不管用什么办法。
冯紫英之前的考虑是先和那些准备参与海贸的士绅商贾们接触一番。
这笔银子是应该最稳定的，意欲参与的群体都已经通过各条线和朝中的诸公接触过了，基本上都明确了，接下来不过是具体价格上的一些博弈罢了。
而这些人的消息都很灵通，知道目前朝廷缺钱，肯定会借此机会压价，所以冯紫英才会获得尚方宝剑，实在不行就要先从银庄募集股金和海税抵押举债上来做文章，而目标群体也很明确，就是扬州盐商。
这些盐商们其实多少也已经有一些感觉了，所以从林如海和汪文言那边获得的消息，近期这些盐商也是格外活跃，不断的聚会商议，大概也是在考虑如何应对朝廷的这种“杀猪”行为。
以前是捐输，这一次是如何，估计这帮盐商心里都没底，但毫无疑问，直觉告诉他们，这一次也免不了要出血。
总而言之，要多策并举，弄银子。
想到这个唯一目标，冯紫英自己都觉得好笑，这现在居然成功了替大周朝廷弄银子的急先锋了。
很快汪文言就进来了，不用冯紫英吩咐，汪文言那边已经安排人盯上了王九玉，不过冯紫英倒不是担心什么，不过是想尽早了解王九玉背后有哪些人。
听完冯紫英的介绍，汪文言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拓垦东番也就罢了，这要把盐场交给私人，这是明显违反朝廷法度的。
大周的盐场全都是朝廷所有，盐户们从煮盐晒盐到出盐按照一定价格交给盐运衙门再卖给持有盐引的盐商，再由盐商去按照区域售卖。
这就是大周自前明沿袭下来的盐务例制，而盐场是绝对要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的。
“公子，这个，恐怕需要慎重，朝廷未必会允许您这样做，哪怕朝廷再缺银子，也不能开这个口子啊。”汪文言连连摇头。
“文言，我问你一句，如果我不提这个拓垦东番，朝廷会想到东番么？”冯紫英轻轻摇头，“便是我提了，朝中诸公都还推三阻四，觉得这是个累赘，根本没必要，现在我没要朝廷一分一文，劝招商贾，由商贾自行募集失地流民前往东番拓垦，朝廷就是给一个名义上的允许，三年不收税赋，三年后比照边地折半收取二十年，为朝廷平添田赋收入，同时还能防御外敌入侵东番，甚至连流民带来的不稳压力也减轻了，这难道不好么？”
冯紫英的话让汪文言无言以对。
“至于这盐场，现在两淮盐场产量不足，南直和江西、湖广盐价暴涨，私盐贩卖成风，地方官府多有反应，东番盐场若是能建起来，同样不花一分一文钱，这到南直和两浙来售卖，一样要受都转运盐使司的管辖，而将此权利交给士绅商贾，无外乎也就是一个特许权而已，五年也好，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根据价格而定，兴许人家就能拿出百十万两银子来押这一注呢？朝廷白得这么多银子，而且还能减轻供盐压力，难道还不满意？”
冯紫英轻轻笑了笑，“文言，现在朝廷困难，我受诸公委托南来，任务艰巨，每一样都不简单，若是王九玉这个私盐贩子能为我此行开个好头，我想也能让我在和这帮盐商和海商们打交道时减轻一些压力啊，文言，这每一项我都要靠你替我好好具体谋划一番呢。”
见冯紫英态度如此坚决，汪文言也知道对方肯定是拿定了主意，而且冯紫英那一句受朝廷诸公委派，虽然没有明言，估计也是有故事的，自己要做的把要交涉的对手最详尽的底细情况拿出来，同时给出各类选些和建议，以供对方参考。
“公子既然决心已定，那文言也不再多言，定会按照公子所言准备妥当，不会让公子失望。”汪文言也不再废话，点头应允，“另外扬州这边盐商的情况汇总，我已经替公子准备好了，嗯，基本上都集中在山陕商人和徽商，比例大概是四六开，按照他们规模和影响力进行了一个区分，……”
冯紫英一边看，一边点头，“嗯，我得仔细研究一下，这么厚实一本，看来这些盐商故事颇多啊。”
汪文言笑着应道：“公子，这些人基本上都是经过几十年慢慢积累起来的，甚至历经几代，多少都在这扬州城里乃至南直这边有些痕迹，……”
冯紫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文言，这一次恐怕我就要来当一回恶人了。”
……
“当恶人不怕，岂不闻当官宁要人恨，莫要人怜？”林如海放下药盅，脸色异常平静，“这帮盐商不是没有准备，这么些年来，他们赚肥了捞足了，自然也明白朝廷的规矩，不过总是要抱着一丝幻想，另外也就仗着用银子在朝里搭了一些关系，觉得可以有所仗恃，可也不想想，朝廷都这么难了，难道还有谁会因为这个而来专门为你手下留情？”
冯紫英恭敬的坐在一边，“叔父说得是，不过小侄倒是有一些不同的想法。”
“哦？”林如海微感吃惊。
这位准女婿成日里和汪文言他们收集梳理这些盐商们的各种勾当，不就是为了朝廷筹集银子么？
他得到的消息是朝廷户部已经彻底空了，而皇上的内库也是捉襟见肘，而西疆和辽东、宣大的粮饷都是迫在眉睫需要拨付下去，尤其是甘肃那边。
柴恪回京就是专门为此而来，当然也有说柴恪会继任兵部左侍郎，将卸任三边总督，自己未来的亲家也就是此子之父可能要接任三边总督。
但那也是有个火炉，谁坐上去都会如坐针毡，难怪王子腾宁肯去登莱也不愿意去三边。
这会儿又说有不同想法，不是为了筹集银子，你做这些准备为何？
“叔父可能有一些误解，以为小侄来就是为了找这些个盐商打秋风，搞捐输来着，之前包括一些阁老们和皇上的确有此意，但是我觉得不妥。”
冯紫英知道自己的想法恐怕未必会被很多人理解接受，但是他还是打算要这么做。
既然永隆帝和叶向高以及官应震把这边全权交给了自己，那么只要能弄回去银子，方法上就不必那么计较了。
而他就要给这些商人们，尤其是大家都觉得是肥羊的盐商们树立一个榜样，朝廷是讲信誉的，守规矩的，或者说，要给这些商人们确立一个契约精神。
换一种说法，最起码要让这些商人们意识到自己这个人是讲信誉守规矩，有契约精神的。
这个时代恰恰是最欠缺这一点的，或许在商人之间还能有些信誉道义，但是若是商人和官府之间，强弱悬殊，那么就很难说得上什么信誉契约精神了。
只不过估计在大周，很多人都无法理解。
林如海目光里多了几分奇异，他有些不明白自己这个准女婿想要干什么了。
冯紫英好生筹划了一下言辞，要想达到最佳效果，还得要自己这位准岳父的全力支持配合才行。
“叔父，我是这么想的，既然朝廷定了规制，那么盐商也好，海商也好，那就是在朝廷的规制下运作，他们赚再多的钱，那都是朝廷允许的，朝廷如果觉得不合适，应该调整规制，而不应当采取捐输这一类的手段来，当然，如果说谁和私盐贩子勾结，或者和盐场勾结，甚至盐中掺土，坑害百姓，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林如海忍俊不禁，这不就是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么？啥事儿都得要找个合适的理由，嗯，是符合朝廷规制。
一句话，想要让人家拿银子出来，得有充分的理由，不过自己这个准女婿看起来似乎还有点儿道德洁癖？不像啊。
见林如海的神色，冯紫英就知道自己的解释有些多余，对方难以理解，无奈之下只能摇了摇头道：“总而言之，小侄希望让所有人都明白朝廷，嗯，最起码小侄所定下来的规矩例制，小侄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言出必行，行则必果！要让他们都相信这一点！”

第一百三十二节 同年同僚VS同乡？
“三位兄长，快请进。”沈自征笑容满面的拱手一礼，然后伸手延请正在上下打量着府邸大门的三位青衫儒士。
“君庸，令兄不在，你这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啊。”见沈自征一副器宇轩昂扬眉吐气的模样，素来和其相善的侯恂忍不住打趣。
沈自征胸膛一挺，正欲发话，却见杨嗣昌诡异一笑，“他？就算君善兄不在，也轮不到他放肆，君庸，令姐今日应该不在家吧？”
沈自征脸色一变，在几人的目光注视下，只得讪讪地道：“家姐去大护国寺祈福去了。”
三名青衫儒士都是放声大笑，笑得沈自征也有些上火，而侯恂更是来了一句，“难怪今日君庸这般意气风发，……”
“真长兄，文弱兄，若谷兄，无须如此吧，长兄如父，长姐如母，沈家规矩历来就是如此，家兄不在，家姐自然就是一家之长，谁让我比她小些呢？”
语气到后边都有些委屈了，沈自征也是瘪了瘪嘴。
这动作让三人更是忍俊不禁，这位沈自征的确是个欢乐人，虽然上科未中，但是才华却是有的，杨嗣昌和侯恂都很看好。
三人在崇正书院时关系一直就密切，即便是杨嗣昌进了翰林院，侯恂现在观政，沈自征也经常去找二人，一来二去和同在翰林院同为江南士人的黄尊素也熟悉起来。
“嗯，君庸，我们可无意质疑令姐的威严，反倒是我们觉得真该把你管严格一些，免得你还有几个月就秋闱大比了，你还成日在外野游。”杨嗣昌脸色一正，“前日里我回书院，听说你年前又请了十余日假，去哪里了？”
沈自征对杨嗣昌是极为敬仰的，也知道杨嗣昌是在替自己担心，只能低头道：“读书读得有些心烦了，便去居庸关和榆河驿那边转了一圈，游历了一番，倒是真的让心胸舒畅了许多，……”
杨嗣昌和侯恂倒是知晓沈自征的爱好，不喜名山大川，却喜欢观摩兵家重地。
像前科不中之后，便去了大同宣府一线一游，两月方归，而且还制作了一副山川险要图。
上边关隘峰口小道河流，尽皆一览无余，虽然称不上什么杰作，但是一己之力做到这一步，也很难得了，让杨嗣昌和侯恂都是赞叹不已。
侯恂倒是脸色一正，“君庸，我们知道你的爱好，但是你现在首要任务是秋闱和春闱大比，过了这两关，日后你便可以去兵部职方司观政，让你观摩个够。”
见侯恂说得认真，沈自征只得又拱手受教。
见气氛有些凝重，倒是一直没怎么言语的黄尊素插话帮助沈自征打开尴尬，“君庸，你的抱负是好的，但也需要掌握好时机，秋闱大比在即，人人都在摩拳擦掌，你莫非是胸有成竹？”
“他胸有成竹？他胸有成竹就不会被其姐禁足了，除了书院哪里都不许去，要么呆家里读书，要么就在书院里，连出门出吃顿饭都不允许了。”杨嗣昌冷哼了一声道：“也幸亏有令姐，我看君善兄在家中都未必能管得住你。”
沈自征兄长沈自继虽然比他长好几岁，但是为人亲善，性格柔和，所以沈自征反倒是不怎么怕自己兄长，倒是对只比自己大一岁的姐姐颇为敬畏。
几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进了正房，早有丫鬟把茶送了上来。
三人也是得知沈自征被其姐罚禁足三月，除了书院和家中，不准出门，也知道沈自征被关在家中憋得难受，所以才来看望。
侯恂见几句话之后，沈自征又开始显摆起来，忍不住打趣道：“今日难得清闲，听说大观楼今日演海若先生的名作《紫钗记》，既然令姐不在家，不如咱们同往？”
这年头主要娱乐方式，听戏，饮宴，茶会，其中茶会最高雅大气，但是召集不易，饮宴最常见，听戏则是较为大众通俗的娱乐了。
一句话又戳在了沈自征的软肋上，讪讪一阵，最后还是摇头，“还是算了，这三个月小弟只能老实在家读书，家姐若是回来发现小弟不在，那小弟可就惨了。”
“君庸，你就这么怕令姐？”侯恂也调侃，“不如这样，今儿个我们四个一并去，届时回来我们三人送你回来，若是令姐要责罚，那我们三人便替你解释。”
沈自征大为意动，但掂量再三，最终还是婉拒：“算了，小弟不想惹得家姐生气，再说小弟功课欠缺甚多，还得要加紧补上，……”
见沈自征这般态度，倒是让杨嗣昌和侯恂、黄尊素三人都是大为惊讶，看来这沈君庸是真的有些惧怕其姐啊。
沈氏乃是苏州书香名门，沈自征兄沈自继中了举人之后考进士不中便不再考，而喜欢游历。
而沈自征也是文才不俗，上科虽然不中，但是今科却是把握甚大。
其姐据说也是才名颇盛，不但南直隶那边有名，在京师闺阁名媛中也小有名气。
只是没想到这位沈氏嫡女在家中也是如此有威信。
似乎是也觉得自己的表现有些丢脸，沈自征赶紧岔开话题，“文弱兄和真长兄近来可是清闲，怎么有时间来看小弟？若谷兄这个庶吉士也这么有空？”
“比不得紫英这小子，我还琢磨着去中书科呢，可是……”杨文弱摇摇头。
若不是官应震主持中书科事，他倒是可以一去，但是官应震去了，都是湖广人，而且官应震和自己父亲私交也颇好，而自己父亲刚晋升右佥都御史不久，这方面还是要避讳一下的。
话题一下子就转到了冯紫英身上，沈自征就有些不自在。
自己姐姐已经和冯紫英订亲，若无意外，估计最迟明年初就要嫁入冯府，想到那个比自己还要小一岁的家伙，居然就要成为自己姐夫，沈自征没来由的一阵膈应。
“紫英此番下江南可不轻松，我本想主动申请去中书科然后跟紫英一起去的，但是黄大人却没有同意，估计是官大人把君豫他们几个叫了去，朝里也有反应了，……”侯恂笑了笑，“但我可不是青檀书院的，……”
一旁的杨嗣昌和黄尊素都会意的笑了起来。
官应震做得太出格了一些。
除了工部、户部和兵部抽调的几人协助外，官应震执掌中书科事却是大肆的把青檀书院出身的弟子招入中书科帮忙。
虽然现在观政期尚未满，这几人都不能授官，但是一旦期满，中书科的中书舍人，从七品的清贵，现在又有了开海事务之权，估计许多人眼睛都得要瞪大了瞅着。
这官应震明显就是要把几个弟子留在中书科，练国事也就罢了，不可能留在中书科，但方震孺、叶廷桂、贺逢圣和范景文几个三甲进士若是留在中书科，那就触动了很多人利益，这吃相就太难看了，到时候免不了就会引来攻讦。
不少人其实都是想进中书科的。
谁都知道现在开海乃是朝廷第一要务，连杨嗣昌这样的翰林院编修都想挤进去帮忙，哪怕日后不可能留在中书科，但是这份经历足以让自己从翰林院离开后有一个更美好的前程。
侯恂也一样，名义上是黄汝良没答应，但实际上是官应震没松口，位置都留给了青檀书院的弟子们。
“君豫和紫英也就罢了，可是范景文、贺逢圣和方震孺、叶廷桂他们，何德何能，就都进了中书科？开海之事乃是朝廷大事，不是哪一家之事，国事为重，主事者却还抱着私心杂念，囿于门户之见，我深为朝廷担忧。”黄尊素顿了一顿，这才又朝杨嗣昌和侯恂二人一揖，“愚兄这番话出自肺腑，若有得罪，还请二位贤弟包涵。”
官应震是湖广派士人的领袖之一，和杨嗣昌之父杨鹤、兵部右侍郎兼三边总督柴恪都是湖广士人在朝中的翘楚人物，加上一个同为湖广士人的户部尚书郑继芝，这就是湖广士人在朝中的实力，而侯恂则是河南士人，像叶廷桂就是侯恂的归德府老乡，平素也有往来。
这大周官场，同年同学加同乡，混杂在一起，就很难说得清楚关系了。
同年的关系要浅淡一些，但同学和同乡却是两个十分重要的纽带，但是有时候，这两者又是矛盾的。
像官应震便明显是以青檀书院的同学弟子作为自己中书科的底子，其他人要想进去，便是湖广同乡也未必能行，像黄尊素这种江南士人，又和青檀书院毫无瓜葛，自然绝无可能进去。
杨嗣昌脸色也微微变化。
他和黄尊素意气相投，对方这番话却是明显攻击官应震了，想必江南士人对此意见极大，这伤害到了江南士人的利益了，尤其是关乎开海这个重头戏在江南的大事。
但这官应震执掌中书科事并负责开海事务，据他所知，这背后也是有叶向高、方从哲和齐永泰等人之间的交易和妥协的，只是外人不清楚，但是杨嗣昌这个官二代却是略微知晓一二的。

第一百三十三节 小舅子
“想必官大人也是有其苦衷的，这中书科原来那帮中书舍人那都是些酒囊饭袋恩荫来的，官大人新官上任，而且之前他是在野多年，所以肯定需要一些熟悉了解的人来帮手，这也可以理解。”杨嗣昌只能这样解释。
“文弱，没想到你也这般狭隘。”黄尊素有些失望。
他没想到杨嗣昌用如此轻描淡写地解释来敷衍自己。
“开海之事何等重要，既涉及到辽东和登莱防务，你应该知道这甚至关系到辽东生存，而另一方面开海对于整个江南尤其是闽浙的意义巨大，不但可以极大带动江南几大产业的发展，而且还能极大的压缩那些和倭寇勾结的大海商们生存空间，迫使他们走上正路来，断绝那些倭寇在我们大周境内的根基，甚至让他们彻底消失，这些事务哪一样都可谓关系全局，官应震这般做就是私心误国！”
见黄尊素态度如此激烈，倒是让杨嗣昌和侯恂都是大为吃惊，而沈自征在一旁就更是完全不知道底细了。
对于黄尊素用这样强烈言辞攻讦官应震，杨嗣昌也有些难以接受。
“真长，我的观点很明确，或许官大人在此番中书科的人事安排上略微有些不妥，但是我觉得也是能够理解的，理由我也说了，再说了，难道说官大人任用的这些人就差到哪里去了？冯紫英差了？开海之略便是他提出来的，练国事差了？他是状元，翰林院修撰！至于说你说的范景文、方震孺他们几个，也都是进士出身，观政表现良好，怎么就不行了？真长，你也不能太偏激了，不能人家还没做，你就先给人家定了性，说人家不行吧？”
“文弱，你这是在狡辩！”黄尊素毫不客气的反驳，“我说了紫英和君豫不行么？他们俩当然没问题，但是其他几人呢？有多优秀，都是些三甲进士罢了，可这几百进士，为什么一个青檀书院以外的人都没有？为什么一个江南士人都没有？”
“真长，你说的不对，吴甡可是你们江南士人，……”杨嗣昌也有些冒火了。
“哼，开海关系我们江南无数人利益，士绅民众尽皆关注，可官应震选了七八个人，结果就鹿友一个人去做点缀，这帮人里边，除了紫英，就是他年龄最小，什么事情轮得到他插话？”黄尊素轻蔑的撇嘴，“不过是掩人耳目之举罢了，谁还看不出官应震就是想把中书舍人几个位置留给他们几个，只等观政期结束吧？朝廷职位，私相授受，成何体统？”
杨嗣昌怒了，“真长，你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什么时候中书舍人就轮到一个户部右侍郎来做主了？掌中书科事难道还成了吏部尚书了？”
“哼，吏部尚书是什么人，文弱你忘了么？”黄尊素越发冷笑，“怕是早就有默契，心照不宣了吧？”
“真长，你简直是不可理喻！”杨嗣昌是真的暴怒了，“照你这么说，这朝中内阁诸位和六部尚书，都该是你们江南士人才对，否则就是大逆不道，……”
“文弱，你这盆污水倒是泼得好啊，只可惜泼不到我身上。”黄尊素也不客气，“你该看看谁更适合才对，而不该总是那么狭隘地的来看待，这反而会显得自家心虚气短，……”
眼见得二人就要争执上火了，侯恂赶紧打圆场，“文弱，真长，息怒，制怒，怎么你们俩跑到君庸家里来吵这事儿了？不觉得荒唐么？咱们是来看君庸学习的，鼓励他今科考出好成绩了，这可倒好，……”
侯恂的话让陷入争论中的二人终于清醒了一些。
黄尊素和杨嗣昌都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是看到沈自征一脸呆萌的模样望着自己，都是觉得大为丢脸。
还是黄尊素首先开口，“对不起，文弱，我有些失态了，不过……”
“不用多说了，我也有错，真长，这事儿也不是咱们能决定得了的，咱们各归各，不争论这事儿了，嗯，真长，这些事情，我相信方阁老和齐阁老以及官大人他们自有定议。”
杨嗣昌也觉得自己有些无聊，怎么会为这事儿和黄尊素争吵，还都安排中书舍人，怎么可能，叶向高和方从哲他们岂能答应？
官应震的心思杨嗣昌其实也明白，就是要借用这样一个机会让一干青檀书院的学子锻炼锻炼，以便于日后观政结束能迅速适应，在以后的表现会更好。
至于说中书舍人，届时，肯定是要由内阁几位来慢慢商议的，尤其是涉及到江南诸多利益，江南士人插手一脚是免不了的，否则叶、方二人肯定不能答应。
沈自征也是第一次真正见识到这所谓的政争。
嗯，应该就是政争吧，因为政见不同而爆发的争论，哪怕是再要好的关系都要置于一边，这是自己父亲曾经提及过的。
在他印象中，文弱兄和真长兄关系是极为密切的，甚至不亚于一直和杨嗣昌同学的侯恂，但是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看似和他们两人都没有直接关系的问题上争得面红耳赤。
那副场面，连他这个不太懂他们所说内容的局外人都能感受到那种剑拔弩张的气势。
见杨嗣昌和黄尊素终于冷静下来，侯恂也松了一口气。
作为另外一个官二代，侯恂也很清楚，这等事情日后等到大家进入仕途，尤其是在朝中为官之后，只怕都是免不了的。
治政观念，地域乡土情结，阶层和家族利益，个人感情和倾向，这些都无一不像一道道绳索束缚着大家，让大家都别无选择。
就像刚才黄尊素和杨嗣昌所表明的态度一样，可以道歉，但是不会认错。
因为自己的身份决定了他们在某些事情和问题上也许会一致甚至携手，但是在有些问题上，就免不了要翻脸相向了，唯一希望大家能保持一种相对理性的态度来看待了。
大家态度冷静下来，反而让气氛显得有些凝滞。
好在侯恂反应很快，目光一抬就看在了屋里侧面悬挂的一幅画上，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秋。
“好画！”侯恂也是有些见识的，见落墨虽然犀利，但是却也不失婉转细腻，“君庸，这幅画很有意境啊，不知是何人所画？”
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这幅画上，黄尊素的书画水准更高，微微颔首：“笔锋峻秀而不失飘逸，可细微处却是格外柔婉，当时一女子所画吧？”
沈自征点点头，“嗯，是家姐所画，家姐自幼喜爱书画，也曾师从本地名师习画，只是那位画师水准也有限，不过家姐却也能有所造诣，……，真长兄，不差吧？”
“嗯，令姐端的是当得起才人了，这画的水准便是在男子中亦是不俗，咦，这还题了一首诗，好像是后边题上去的啊，笔墨和印记颜色都有区别欸，……”
黄尊素正在感慨，却又看见旁边的一首诗，杨嗣昌却早已经接了上去：“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丝纶一寸钩。一曲高歌一樽酒，一人独钓一江秋。好诗！”
侯恂也是忍不住感慨，“的确好诗，虽不若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那般意境深远，但是这首诗却恰如其分的把这幅画的风骨表现得淋漓尽致，这首诗也是令姐所写么？”
黄尊素和杨嗣昌都觉得不像，这首诗怎么读都有几分昂扬勃发的气势，女性画这幅画没问题，但是要说写这首诗就有点儿张扬放肆了。
见三人目光都放在了自己身上，沈自征脸色也是不怎么好看。
想不回答吧，又怕人误解，说了吧，更容易误解，而且他更怕被这几个人给嘲笑。
杨嗣昌三人都有些好奇，这难道还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挂在这正房里，难道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成？
实在顶不住三人的目光，吭哧半天，沈自成才如同蚊子般哼唧了一声：“不是。”
“那是谁写的？”黄尊素很喜欢这首诗的意境，追问道。
沈自征脸色越发不好看，但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道：“是冯铿的诗。”
“紫英的？”杨嗣昌和侯恂都是颇为惊讶。
不过有过恩荣宴上的一场风波，几个知情人都知道冯紫英不是不通诗文，而是不屑于把心思放在诗文上边，但这激情偶发，还是能拿得出好诗出来的。
冯紫英的诗却题在沈自征姐姐所画的画卷上，而且题字也是沈自征姐姐亲笔所写，这就有些意味深长了。
沈家和冯家定亲，并未对外宣示。
沈珫一家人在东昌府，除了沈自征因为要科举在崇正书院中就读，而其姐为了看顾沈自征所以也没有跟随父亲去东昌府，其他一大家人都已经去了山东，所以京师城中也只有寥寥几人知晓。
而沈自征对于冯紫英居然要当自己姐夫是极为腻歪，想到阿姐居然要嫁此人，他心里就说不出别扭，所以守口如瓶，从未对外人说，所以杨嗣昌、侯恂和黄尊素他们都茫然不知。
抵不过众人的目光，沈自征最终只能举手投降：“好了，别用这种眼光看我了，家姐已经和冯铿订亲，如无意外今年下半年或者明年初就要成亲了，便宜了冯铿了，不知道他上辈子修得什么福气，居然能娶到我姐姐，……”
杨嗣昌等人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这家伙一脸不情愿的模样，原来是要给冯紫英当小舅子了，想到这里，杨嗣昌三人都是忍俊不禁，“君庸，怎么你还不乐意？紫英这等人才，不知道有多少人踏破他家门槛，想要和他家联姻的可多了去了，……”
“那又如何？我姐姐难道上门提亲的人少了？也不知道我父亲看上……”沈自征这话却又说不下去了，自己老爹看上冯紫英什么，自己心里难道没数？最年轻的举人，最年轻的庶吉士，最年轻的翰林院修撰，还不够么？

第一百三十四节 姐弟，姐妹
见沈自征声音慢慢小了下去，几个人都是相视而笑，先前些许纷争带来的紧张气氛也消散大半。
“君庸，紫英算得上是咱们这一科的佼佼者了，我自认为自己无论是在时政策论还是诗词歌赋都不输于人，不过和紫英这个妖孽比起来，还是要自愧弗如的，嗯，主要是时政策论这一块，这小子点子太多了，诗词歌赋么，原来就知道他有些藏拙，今个儿一看，这家伙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日后到还要好好讨教讨教，看看这家伙还藏了一些什么，……”
黄尊素笑着和杨嗣昌道：“文弱，你和若谷在崇正书院时不是就和紫英有过‘交锋’么？怎么就没发现紫英在这方面的能耐？”
“倒也不是没发现，而是被他在时政策论上这一块的表现光芒太甚给遮掩了。”杨嗣昌笑着道：“君庸还记得我们和紫英见的第一面么？大护国寺里，言语交锋，我那是第一次见紫英，很是不服气，争执不下，……”
一晃就是四年了，那个时候大家都还是青葱少年，而现在大家都已经迈入青年时代，而冯紫英这个家伙居然要娶沈自征的姐姐，两人居然要变郎舅关系了。
想到这里杨嗣昌和侯恂望向沈自征的目光都有些奇异，看得沈自征也是一阵不自在，“别用这种眼光看我，就算是他娶了家姐，我也不会对他有好脸色。”
“呵呵，君庸，你不给他好脸色？这话应该倒转来说才对吧？”黄尊素目光里也是有几分戏谑，“你知道从京师城到江南，有多少人欲求见他一面而不得么？遑论一个好脸色？”
沈自征茫然。
“君庸，你不知道吧，紫英现在虽然还挂着翰林院修撰，但实际上已经去了中书科协助官大人处理开海事务，前两日才南下扬州去了，走之前，听说皇上、首辅大人、齐阁老、户部尚书郑大人、兵部右侍郎兼三边总督柴大人都分别单独召见了他，他府上门房里每日帖子都堆满了，那丰城胡同里车、马、轿，每日都是有一二十抬歇着，希望能蒙他一见，便是六部里稍微清闲一点儿的侍郎们，都未必能有他这么多客人候见，你却给我们来一句不给他好脸色？”
杨嗣昌也是连连摇头，“你知道外边有商人开出价格，只要能让给个机会引见紫英一面，不管见面之后的结果，愿意给多少银子么？”
沈自征彻底懵了，引见一下，不管结果，也要银子？
“五百两！”杨嗣昌不是一个看重钱财之人，语气里都忍不住有些艳羡。
这不是银子的问题，是权力！是影响力！是话语权！是支配权！
这也是他未能去中书科协助办事让他感到无比遗憾。
当然也有人找到他名下，他也相信只要自己找上门去，冯紫英肯定会给这个面子，但是他能做这种事情么？
五百两银子就能让冯紫英小觑了他杨嗣昌，今日冯紫英能做到的事情，明日他杨嗣昌未必就不能做到。
五百两？！沈自征心里真的是一万个卧槽！
这年头庄户人家中等条件，一年花销就是二十两银子！
一个寻常大户人家的仆僮年收入也就是五两到十两之间，像晴雯在贾府算是大丫头也不过每月月例钱一吊钱，还不到一两银子。
灾荒年间，几两银子就能买到一个小厮或者小丫鬟，便是景气年间，也不过三五十两银子就能买到一个奴仆。
也就是说谁能去带句话让冯紫英见一面，五百两银子就到手了。
见沈自征彻底被震懵了，侯恂也是拍了拍沈自征的肩膀。
“君庸，你以为紫英真的就是靠运气不成？你说这春闱殿试是运气，嗯，姑且算吧，那馆选庶吉士呢？恩荣宴上王象春被他弄得一脸无趣，嘿嘿，还有西疆平叛，没有点儿胆魄本事，谁敢深入虎穴去和卜石兔这些鞑靼人谈判？不怕人家直接把你活剐了？开海的事儿，不知道有多少人提过，说了这么多年，怎么他拿出来的方略就能打动皇上和内阁诸公呢？这也是运气？没有几分把握，朝中诸公敢让他两下江南去办事儿，连练国事都只能给他当帮手？”
杨嗣昌他们走了。
回到屋里的沈自征独自沉默坐在堂屋里椅子上发呆。
沈宜修站在花窗窗格前看着自己弟弟。
估计受打击不小。
君庸一直不太服气紫英。
沈宜修也分析过，估计还是因为最初冯紫英表现出来在诗赋上的“平庸”名声，而沈家恰恰是以诗书传家的书香世家，无论是自己还是兄长弟弟，都在这方面不俗，所以君庸看不上紫英也能理解。
后来来自己府上却又和君庸起争执，闹得不太愉快，归根结底还是紫英不太重视经义诗文。
好不容易在这幅画题诗上的表现让人有所改观，可紫英却又说什么是古庙里的诗，非他所做，这让君庸也有些生气，认为是有意折辱他。
眼见得自己都和对方定亲了，这都要成一家人了，自己弟弟却还和自己未来的夫婿这般格格不入，沈宜修也是有些犯愁。
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沈自征抬起目光，看着自己阿姐站在门前，阳光将阿姐修长的身影拉得更长，“阿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早就回来了，你两个朋友在那里争吵时，我就已经到家了，嗯，听他们吵得挺激烈的。”沈宜修坐在沈自征旁边，“阿爹说这政见之争，君庸，你体会到了吧？”
沈自征颇为感触的点点头，“嗯，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文弱兄和真长兄吵得如此厉害，感觉他们都立即要翻脸绝交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我一直以为是很好的，没想到……”
“君庸，友情只是一方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成长经历，嗯，还有他所牵扯的家族、乡邻、老师同学等等，所以有时候不是光有友情就能决定一切的。”
沈宜修也听到了那一幕，她甚至都有些担心自己父亲和未来夫婿之间会不会因为这些因素而起龃龉，还有君庸。
未来夫婿是北地士子的代表，而自己一家人都是江南士人家庭，这会不会也要如先前那杨嗣昌和黄尊素一般水火不容呢？
似乎是觉察到了自己姐姐的某种忧思，沈自征笑了起来，“阿姐，莫不是在担心我和紫英之间也会像文弱和真长那般？我看他们俩好像和好如初了啊。”
“打碎的镜子镶好也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了。”沈宜修摇摇头，丹凤眼微微一挑。
“那我和紫英也不至于那样，现在紫英可是名动天下，没听文弱说么？京师城里想见紫英一面的商贾多如过江之鲫，谁能引见一面，便能得五百两银子，小弟都心动了。”沈自征笑道。
“区区五百两银子也能让我家君庸心动，那才是笑话。”沈宜修轻笑，“再说了，我家君庸未必就不如冯家郎，今科只要君庸你好好考，秋闱春闱都不是问题，阿姐相信你！”
“阿姐你也不必宽解我，我有自知之明，嗯，若是顺利呢，兴许我秋闱春闱都能过，但若是要让我像紫英那般风光出头，那恐怕做不到。”沈自征摇摇头，目光里却多了几分沉凝，“不过我为什么非要和紫英比呢？紫英做的都是对朝廷对百姓有益的事情，连文弱和真长他们这等谁都不服的，对紫英的所作所为不也一样自叹弗如？我又有什么好放不下的？”
“真的？”沈宜修看着自己弟弟，嘴角一挑，“口是心非，阿姐还不了解你？其实阿姐觉得你若是不服紫英未必是坏事，确立一个目标然后去努力超越他不好么？紫英也不是神，他也有不如你的地方，比如经义，阿姐还真的希望能看到君庸能超越紫英的一天呢。”
“哼，阿姐还说我口是心非，其实阿姐才是，在阿姐心目中，冯紫英才是最好的吧？”沈自征笑了起来，站起身，一脸傲然，“在君庸心中，阿姐才是最好的，冯紫英能娶到阿姐是他一辈子的福分，如果他敢对阿姐不好，我便是再不如他，也要让他好看！”
沈宜修忍不住看了一眼眼前这个站在门前的青年，再想想已经再度南下的未婚夫婿，也不知道算不算一时瑜亮？
若是他们俩日后能和谐相处，携手共进，那该多好？
……
“云儿，姐姐那边可还缺些什么？”黛玉站在门前，探出头去，四下张望着，史湘云却惫懒的躺在床上，锦被高拥，不肯起床，“林姐姐，你就让我多睡一会儿吧？妙玉姐姐那里有玉钏儿侍候着呢，真要缺什么，玉钏儿会来说的。”
“死丫头，这太阳都晒到屁股边儿上了，还不起床，翠缕呢？”黛玉气哼哼地道：“冯大哥那边缺丫鬟帮忙，紫鹃过去帮忙了，……”
史湘云翻过身来，小衣缝隙里露出一抹雪白的颈项，一只手托在颌下，嬉笑着脸看着黛玉：“呀，姐姐把紫鹃都打发过去了？可真是替自家夫婿着想啊，可怜小妹想要使唤一下紫鹃都不行。”

第一百三十五节 闺蜜情深
林黛玉脸一下子羞得绯红滚烫，忙不迭疾步上前，扑上床就要去撕湘云的嘴。
史湘云格格娇笑，在锦被里翻滚着躲避黛玉的撕扯，顺带把黛玉拉上床，二人就在床上亲热打闹起来。
嬉闹了好一阵后，史湘云才算把林黛玉按住，黛玉哪里是史湘云的对手，只能求饶。
倒是史湘云饶有兴致地匍匐在黛玉身上，脸就这么杵在黛玉面前，“林姐姐，我觉得你这半年来好像身子骨好了许多啊，去年我还觉得你恁地娇弱，怎地现在居然也有一把力气了，居然还能和我撕扯起来了？”
黛玉有些不太习惯和别人这般亲昵，哪怕是自己要好的闺蜜。
不过她也不好推开湘云，这丫头疯起来就是这般无忌，只能稍微把身体躺平，用手指拂弄着颊边的发丝。
“冯大哥给了我一个习练法子，据说对身体有好处，我成日里也没什么事儿，就早晚练一练呗，看样子是还是有些用处。”
“哟，原来冯大哥早就替你打算了，哼，一肚子坏水儿，我看冯大哥是早就有这个心思，要打你的主意了。”湘云转着眼珠子，“那姐姐打算什么时候嫁给冯大哥呢？”
黛玉脸上露出一抹愁思，“爹爹身体这副样子，我每日里祈祷爹爹能好起来，但是爹爹和冯大哥都觉得不太乐观，我也私下问过郎中，郎中也只说要看爹爹自己的身子骨情形，……”
话没再说下去，但是史湘云却明白，郎中的意思也很清楚，就是拖日子，身子骨好，能拖一段时间，身子骨差，那就不好说了，总而言之要想病好怕是不可能了。
握着黛玉的手，湘云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半晌才道：“不怕，你有冯大哥，还有我和探丫头，嗯，当然还有老祖宗，……”
黛玉乐了，看了一眼湘云，“为什么不提宝姐姐？”
湘云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不是怕姐姐不高兴么？”
黛玉顿时有些恼了，“我为什么会不高兴？”
湘云笑嘻嘻地一拍自己脑袋，嬉皮笑脸地道：“啊，我忘了，现在姐姐是胜利者，对这个就无所谓了，……”
黛玉又羞又恼，又要伸手去撕湘云的嘴，湘云躲过，“我也是实话实说嘛，府里边谁还不知道你和宝姐姐的心思，也就只有宝二哥这个傻子成日懵懵懂懂，啥也不明白，……”
“啊？”黛玉吃了一惊，仔细观察了一眼湘云，“云丫头，你这话可有意思，谁还知道什么？”
湘云一翻身躺在了枕头一侧，幽幽地道：“姐姐以为自己做得隐秘，可这府里边却没有一盏省油的灯，先不说老爷太太和老祖宗有没有让贾家和冯大哥联姻的心思，嗯，依小妹看，肯定是有的，那谁呢？”
黛玉不语。
这个情形其实在冯紫英考中进士之后就有些明显了。
两个舅舅对冯大哥的态度顿时就截然不同起来，尤其是冯大哥馆选庶吉士之后，两家就走得越发近了。
冯大哥来贾府基本上就像是走亲戚了，连老祖宗对冯大哥的态度都变了不少。
西疆平叛之后，那又格外不同，冯大哥要袭爵兼祧，虽说有沈家那边的事情，但是却也让府里边心思更多了。
“二姐姐和探丫头若是嫡出，倒是有可能的，但……”湘云耸了耸鼻翼，“也就只有你和宝姐姐了，而且你对宝二哥和冯大哥截然不同的态度，真以为大家看不出来？”
黛玉忙辩解：“我从来都是宝二哥当成哥哥在看，……”
“哼，你是把宝二哥当成傻子弟弟在看吧。”史湘云毫不客气地道：“宝姐姐那边也不比你差，只不过人家不做在脸上罢了，要么就是身体不适，要么就是和大家一起，总而言之就是不愿意和宝二哥单独在一起，也只有宝二哥这般人才感觉不到，……”
黛玉恼羞成怒，推搡了一下湘云，“光说我和宝姐姐，你怎么不说你自己？”
“我自己？！”史湘云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愣了一下才咯咯笑了起来，“冯大哥怎么会喜欢我这样的性子？听说在冯家，冯大哥的话是一言九鼎，连他母亲都犟不过他，……”
史湘云轻描淡写的岔开了这个话题，黛玉也没想那么多。
“其实我和宝姐姐真的没什么，冯大哥和宝姐姐的事情，我从没问过，我相信冯大哥。”黛玉悠悠地道：“冯大哥这么优秀的人，仰慕他喜欢他的人肯定不少，有些事情也不像云儿你说的那样，冯大哥也一样要听长辈的，……”
“姐姐是说沈家？”史湘云一下子来了兴趣，“姐姐也是知道那沈家姑娘了，日后不是要和姐姐成妯娌了？”
黛玉脸微微一烫，但面对史湘云确也没什么，细声细气地道：“知道是知道，但是却不太熟悉，那沈家也是苏州书香世家，不过和我爹爹这边却没甚交情，……”
“听说那沈家姐姐也是颇有才名，吟诗作画都是一等一的，姐姐这一回可要遇上对手了。”史湘云拍着手笑道：“真想看看姐姐和那位沈家姐姐对上面儿，会是什么样，……”
“死丫头，人家心都烦死了，你还一天来寻开心！”黛玉恨恨地在湘云胸前扭了一把，居然已经有了一些小模样，疼得史湘云龇牙咧嘴，“姐姐莫不是嫉妒我？那也该去嫉妒妙玉姐姐才对。”
林黛玉大羞，又去撕史湘云的嘴，史湘云翻过来又和林黛玉嬉闹起来，好一阵后黛玉的身体如何能和湘云比，只能气喘吁吁的求饶投降。
两个人就这么头靠着头，肩挨着肩，躺在这绣床上，“云儿，你说那甄家之事……”
史湘云也是一个藏不住话的性子，尤其是在和自己相好的闺蜜在一起，所以也没有隐瞒甄家的事儿。
“谁知道呢？”史湘云意兴阑珊地嘟起嘴，“冯大哥好像不太喜欢甄家，嗯，也不是不喜欢吧，有些淡漠，问他，他也不愿意多说，只说甄家情况太复杂，未必适合我，……”
冯紫英不太乐观的态度对史湘云打击很大。
虽然冯紫英答应到扬州之后再帮她打听，但是史湘云还是能感觉到冯紫英对甄家的疏远和不看好。
可是甄家和贾家关系很密切啊，而且甄宝玉的姐姐还是北静王妃，史湘云不明白冯大哥为什么会这么不喜欢甄家。
史湘云相信冯大哥不至于骗自己或者害自己，他这么不看好甄家，肯定是有原委的，只是却碍于一些特殊原因不能说而已。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史湘云发现不知不觉间，两年前大家无忧无虑的时候就慢慢的过去了，随着年龄渐长，大家也都不得不考虑一些以前从未想过的事情了。
所以宝二哥才会在那里哀叹姐姐妹妹一个个日后都要离他而去，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孤苦伶仃在这府里。
“啊，冯大哥这么说，肯定是有原因的，再说了，你不也说甄家不过是问了一下么？”黛玉也蹙着眉，“若是那甄家真的是冲着你叔叔要外放做官而来，那可真的要慎重，……”
“我叔叔那等人岂是随便谁都能占他便宜的？若真的是因为他而去，估计就没那么容易了。”史湘云愁眉一展，“算了，不说这等事儿了，姐姐，我看妙玉姐姐不像是佛寺里清修的性子啊，虽然每日午间都要盘腿打坐，但我倒是觉得像是一种午休方式，……”
“为什么这么说？”黛玉很奇怪。
她觉得自己那位同父异母的姐姐，性子比自己更清冷，更不好接触，很有些遗世独立的味道，不过倒是和云丫头以及玉钏儿她们处得很好，和自己却有些冷淡。
“我看她平日里吃穿用度也不差，甚至比我这个侯府小姐也不逊色，我看她小衣质料都是丝缎，不过颜色素了一些罢了，吃茶也是上好的老君眉和吓煞人香，便是泡茶用水也须得要镇过的泉水和井水方才满意，看来她虽然在庙中清修，叔父却也未曾怠慢过她啊。”史湘云悠悠地道。
黛玉没想到看似性子粗疏的史湘云居然能观察如此细致。
虽然这位姐姐也来了府中几日了，但是除了第一日里和黛玉当着父亲见了面，以姐妹相称，但是随后几日里，这妙玉便少有出来露面。
只是每日去林如海那里晨昏定省，颇为懂规矩，但却和黛玉没甚接触，顶多也就是在园子里遇上，点个头打声招呼，并无往来。
“爹爹自然不能冷落姐姐，便是姐姐因为其他原因须得要住在庙中清修，那其他方面爹爹也是要考虑周全的，断不会委屈了姐姐。”黛玉替自己父亲解释了两句，“爹爹原来每年都要去苏州，也不带我，我还以为爹爹是去祭祖，谁曾想是去看姐姐。”
“嗯，叔父自然是要看顾周全，不过妙玉姐姐若是真想一心向佛，便不该如此心安理得的享受这等生活才是，佛家清修可是讲求静心涤尘，除却凡间物欲的。”湘云看了黛玉一眼。

第一百三十六节 父女
“姐姐也未必就有此心，原来不过年幼，有相士说她须得要在佛门净地呆过十八岁方能化解磨难，当下她已经满了十八，自然便再无这等约束。”黛玉解释道：“爹爹现在身体不好，自然希望把姐姐的后续都安排妥当，归宗认祖也是应有之意。”
“但妙玉姐姐却说她只是回来守护叔父，一旦事了便要回归佛门。”史湘云摇摇头，“也不知道妙玉姐姐怎么想的。”
“爹爹会和姐姐好好说的，总是爹爹亏欠了姐姐她们。”
黛玉心思细腻敏感，将心比己，若是自己这般，只怕一样是难以接受，便是有些怨气不满也很正常。
不过父女血脉终归不能泯灭，爹爹替女儿未来考虑肯定是发自肺腑为女儿好，黛玉也觉得终究妙玉是会理解和接受的。
“姐姐倒是好胸襟。”史湘云笑着撑起头来，翻过身子，“妙玉姐姐都是满了十八了，叔父也该早点儿提妙玉姐姐考虑终生大事才是，但小妹看叔父貌似胸有成竹了。”
黛玉也不知道自己父亲对姐姐有什么考虑，只是在无意间问及父亲时，父亲有些愣神，甚至好半晌都没说话，最后只给了一句“为父自有考虑”来回应。
就在黛玉和湘云探讨着妙玉的婚事时，林如海也正在和妙玉说着话。
“女儿不嫁！”
妙玉脸上涌起潮红，整个身体因为混合了震惊、羞辱、愤怒、恐惧和不知所措的各种情绪而急剧颤抖，连带着嘴唇都哆嗦起来，“若是爹爹要真的逼女儿，女儿宁肯死！”
林如海满脸无奈和愁思，“妙玉，难道爹爹会害你不成？你都是十八岁了，这个年龄，哪个姑娘还没有嫁人，最起码都早已经定亲了，是，爹是有错，耽误了你，但是爹爹要替你安排好作为弥补，……”
“爹爹就是安排女儿与人为媵作为弥补？”妙玉脸色由红转白，目光里更多了几分冷意，“这等弥补，爹爹还是留作吧，女儿不需要！”
林如海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来劝说自己这个庶出女儿。
“妙玉，爹知道你心里有苦，也知道你心里有怨，但命运如此，奈何？”林如海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紫英是上科进士馆选庶吉士，而且又被除官翰林院修撰，前途无限，当下你便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也当知道他现在负责开海事务，此乃朝廷头等大事，若是此事办好，他的前途必定更加光明，而且他为人光明磊落，待人友善，你若是嫁给他为媵，日后所生儿女一样也有机会恩荫，……”
妙玉何尝不知道林如海所言是事实，但是想到自己那位异母妹妹为妻，自己却要去为媵，内心就有一种强烈的不忿。
凭什么？
如果是其他哪位高门贵女要嫁给冯紫英为妻而自己为媵，她心里也许还要好受一些。
可是没想到是那位异母妹妹为正妻，自己作为姐姐，反而要为媵，这种反差带来的羞辱和难受委实让人难以面对。
虽然她也清楚自己的年龄到了是该嫁人的时候了，但是她从未想过一回家便要面对此事，更没想到自己父亲已经将此事安排确定，她也从未想过要嫁给冯紫英此人，而且还是为媵。
哪怕此人的确看起来气度不凡前程远大，但是恰恰是自己父亲这样的安排让她对冯紫英没来由的生出了一种憎恶感。
莫不是此人见了自己姿色，便生出这般无耻念头？妙玉内心越发悲愤气苦。
“父亲，此事不用再说，若是父亲执意要如此，女儿只有以死以报！”妙玉脆生打断林如海的话头。
林如海脑中也是一阵晕眩，这丫头这方面的性格倒是和其母一样偏执倔强，认定的事情便不会回头，只是此事却如何向冯紫英交代？
“妙玉，你也十八岁了，爹爹寿元无多，总要替你把事情安排好，你若是不愿嫁冯紫英，那爹爹便替你另寻一门合适亲事，……”
“父亲，若是您真的怜惜女儿这十八年的苦处，便请爹爹给女儿一份自由，女儿此番回来也是守在爹爹身边，尽一份做女儿的孝心，再无其他心思，更无心嫁娶，……”妙玉咬着贝齿一字一句道：“女儿只想此间事了，便归回师傅膝下，净心清修，再无他念。”
林如海满脸痛惜，“妙玉，爹怎么能让你年纪轻轻就入佛门？爹绝不允许！”
见妙玉仍然满脸倔强的看着自己，林如海也有些无奈，“这样，妙玉，你不愿意嫁给紫英，爹也不勉强，虽然之前爹和紫英有过约定，但是爹是真心实意替你考虑为你好，但如果你真的不愿意，爹也不勉强你，那边爹去和紫英说，你说你现在没心思考虑婚事，爹也由你，但是你要答应爹，你不能托身佛门，这是爹唯一的要求，你必须答应爹！”
父女俩就这样对视，谁也不让谁，半晌，妙玉才心有不甘地低垂下眼睑，低声道：“好。”
“妙玉，你是爹的血脉骨肉，纵然以前爹有千般不是，但是爹难道会害你么？爹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什么事情没见过，这一切安排都是替你考虑。”林如海苦口婆心，“爹若是去了，谁会来管你的事情？若是你真不愿，那爹也只能让紫英日后替你物色合适的，……”
妙玉只是低头不语，林如海也是没有办法，对于这样一个性子简直和其母亲一样的女儿，他竟然束手无策。
……
“表兄来了。”见段喜贵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年龄不等的青少年，估摸着就应该是让他选来的几个人了。
“见过大人。”段喜贵这等时候还是很靠谱的，先是作揖，然后才示意背后几个人行礼。
后面几个青少年都忙不迭地行礼。
冯紫英也是第一次穿官服办公，鹭鸶补子，青色常服，以往在翰林院里，或者下江南时，穿便服时反而比较多。
“此番按照大人要求，一共选了五人，其中有三人曾经在坊铺里干过，还有一人曾经被山陕会馆请去教授过，……”段喜贵言简意赅，“其余两人是近期这一批中的佼佼者，……”
冯紫英目光落在这几人身上。
无论是要建银庄还是举债事务，都涉及到具体的资金流动，他自然是没有那么多精力来经管这些具体事务的，而汪文言他们在大方向上自然没的说，但是在这些具体资金流入流出上，一样不太熟悉，而这一批几年来一直持续不断培养出来的贫家子弟就可以发挥作用了。
丰润祥这么些年来发展势头都不错，而段喜贵在临清搞的这种短期培训班效果非常好，一带三，三带九，然后就是选出其中优秀者到丰润祥里去工作，充当账房，最后再从中选择头脑灵活口齿伶俐者回来充当教师。
这样两三年时间里便培养出了上百这样的人才，而段喜贵也秉承冯紫英的意图，毫不藏私。
像山陕会馆那些商人在发现了这等用阿拉伯数字计数算数和复式记账法的方便快捷清楚优点之后，有些便把子侄送来学习，有的干脆就直接在这等贫家子弟中招募去，段喜贵也是乐见其成。
这等方法便开始在山东境内运河沿岸的商贾中慢慢传开了，像东昌府、临清、夏镇、张秋、济宁这一线都已经有不少商贾开始聘用或者派人来临清学习这等计数记账方式，而且沿着运河向北都传到了通州，向南都传到了徐州、扬州了。
“嗯，你先把他们安顿下来，熟悉一下情况，等一段时间，我怕就要忙起来，嗯，具体情况我下来再和表兄交代，这既是公务，也掺杂一些咱们自己的事情，比较复杂，……”
能被段喜贵选出来带过来的人，应该是忠诚度都没有太大问题，虽然这等事情也没什么需要太多保密的，但是毕竟也还是需要谨慎一些更稳妥。
见冯紫英说得慎重，段喜贵也有些兴奋。
丰润祥生意做得再好，也不过就是首饰加当铺的生意，如果说在以前段喜贵还会满足以当一个丰润祥的大掌柜，但是现在见识越宽，了解越多，尤其是看到自己这个表弟的成长速度，听一听这商贾们提及开海事务时的唏嘘感叹，他就越发渴望能够跟着这位表弟有更精彩的际遇。
“大人放心，他们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不但算数记账都是数一数二的，而且心思灵动，学习新东西的能力也很强，……”段喜贵喜形于色。
见自己表兄这副模样，冯紫英哪里还不明白他的心思，怕是不满足于只想当个小商人了，还想在这个开海事务中也表现一番，没准儿还想挣个官身呢。
冯紫英也能理解，这年头你商人哪怕挣的银子再多，也比不过一介七品官员。
这身份地位摆在那里，所以商人们都希望子弟能读书考出个举人进士来，而实在不济也要去捐输买个官身。

第一百三十七节 开门接客
冯紫英租用下来的院落不小，紧邻着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一墙之隔。
三进院落自然不类官署，但对于这样一个临时办公地点，甚至是半公半私的联络处式的办公点，足够了。
征得了林如海的同意，曹煜已经先行到这边来协助冯紫英办公了，而汪文言大部分精力也开始转向了这边。
最里边的园子自然成了冯紫英的休息所在，而外院则是接待谈话所用，二进院子里才是真正的办公所在。
冯紫英站在台阶上，打量着院子里。
东西厢房都已经整理了出来，按照他的构想东边几间房子主要是负责银庄组建。
像现在就需要开始策划银庄组建章程了，从股东设立，资金募集，到吸纳揽储和放贷指向，这些都要一条一款的确立下来。
曹煜擅长文字策划，这是他的拿手强项，所以冯紫英先把他要了过来，按照自己的意图来进行策划和文字整理。
这个时候冯紫英才意识到自己原来还是有些高估了自己的能耐，小觑了这些事务的繁琐和复杂程度。
要搞银庄，不是光靠嘴皮子忽悠几个商人拿银子出来入股就成，这后续还涉及到揽储，甚至后续放贷，风险评估和管控，这既有纯盈利性质的，也有要负责战略导向的，比如朝廷急需的。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将是一家公私合营性质的国家开发银行兼私营商业银行，由于其现在具备的垄断性质，它甚至还能肩负起中央银行的性质。
当然这家银庄目前的股本会主要来自私人，而之所以说其具备公私合营性质，那么公家的作用主要是从官府的政策支持和扶持来体现。
但无论如何这家银庄被定位为冯紫英给大周带来的一个改变，嗯，前世中他所了解的粗浅的现代银行制度会被他粗暴地加入进来，哪怕未必适合现在，但必须要先确立起来。
这是一个全新的事物，至少在目前，整个大周没有人能明白这个新生事物重要性和重大意义，它会为大周的工商业发展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助力和开天辟地的突破。
“子翼，还有什么需要的？”冯紫英看着曹煜，这是一个话不多，但是做事却十分严谨细致的中年人。
嗯，这个时代三十来岁已经被视为中年人了。
“其他都差不多了，但如果可以的话，有那么一两个精于文字的来帮衬一下，可能会快一些。”曹煜对这位未来新东家还不是很熟，所以话语里也很谨慎。
手里没人啊，冯紫英心中也暗叹，其他哪个衙门里没有一堆童生或者秀才出身的吏员？
可自己这还不算衙门，没有朝廷的钧旨，纯粹就是自己打着中书科的幌子先行搭起来的草台班子，嗯，未来也许算是一个“事业编制”机构吧。
“这样，子翼，你去自己物色，人可靠，符合你的要求，便先进来，事情不能拖了，这边我可能马上就需要这样一个粗略章程。”冯紫英点点头，“东番拓垦的方略也不能丢下，这个框架太粗了，龙游和安福那帮人虽然有在云南的拓垦经验，但是东番不一样，那里咱们朝廷只是名义管辖，如何让其暂时履行具体职能，而朝廷揽总，也要斟酌，要把各方面细节都要考虑进来。”
“好的。”曹煜也松了一口气。
这么多活计一下子压在他身上，没有压力是假的，而且这位要求很高。
关键在于时间太紧，若是无人帮衬，他怕自己做下来的未必能让人满意。
冯紫英也意识到自己想要大干一番面临的难处。
林如海的这个幕僚团队自己还没法一下子全部接手，毕竟人家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也还要运作，而林如海身体不行，还得主要依靠他们。
段喜贵带来的人还只能在特定领域内使用，真正要成为一个多面手，还差得远。
自己几个同学，像练国事、贺逢圣、范景文、吴甡这些人却又被官应震留在了京师城，没法帮上忙。
冯紫英已经准备写信给齐永泰和官应震，请求能适当多来一两个自己的同学帮衬自己一把，否则自己分成几瓣都忙不过来。
而且冯紫英也知道自己这些同学，包括能力最强的练国事来，恐怕短时间内都还不能派上大用场，还得要花上三五个月熟悉适应。
他们以前都是沉迷于经义诗赋和时政策论，对于这等具体的行政事务，可以说是一片茫然，甚至可能连段喜贵带来哪几个人都不如。
但是如果给他们时间来熟悉适应，他们的上限就要高得多。
而且关键他们是进士出身，这份底蕴在这里，天生就带着逼格光环，放在任何一个职位上，成长起来都能发挥顶梁柱的作用。
这也是段喜贵“培养”出来这一批人所不能比的。
准确的说冯紫英这帮同学未来就是天生要当官员甚至大臣的，而段喜贵带来这批人绝大部分都只能局限于吏员这个层级，或者说朝着技术官僚发展。
当然即便是能成为吏员，对于这帮从冯家、段家这些旁支或者庶出的贫苦家庭里走出来的子弟来说也是一个了不得的阶层跨越了，而且其中表现优异者未必就不能进入官员阶层，哪怕他们无法科举，但是一样有其他旁路可走。
冯紫英把自己来江南的工作分成了四块。
第一，首要任务是银庄搭建，包括募股和揽储，但前期主要是募股。
第二，对有意参与海贸的商贾进行初步筛选，并商谈特许金问题，当然最终敲定还要由官应震和户部乃至内阁来定。
第三，初步和盐商、海商们洽谈以海税作抵押的举债事务，并要就设立市舶司征求这些商贾们的意见。
第四，就是要和北上的造船业相关商贾们磋商去登莱建立船厂事宜了，这也只能是一个初步计议，定下框架，具体中书科最后还要派人去登莱，协调登莱总督府和地方官府处理好这项事务。
东番拓垦事务是额外的，甚至连包括齐永泰在内的内阁和官应震都不太认可。
只是在冯紫英的反复陈述之下，官应震最后勉强同意冯紫英可以临机权变，处理东番事务，但这并无得到内阁授权，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一种先斩后奏，是逾越。
不过冯紫英倒不在意。
将在外君有命有所不受。
且不说官应震给了这份临机权变之权，便是在觐见永隆帝时，永隆帝也曾含蓄地表示，只要对朝廷有利，便是有所逾越，也无碍。
嗯，冯紫英的理解，这基本上算是皇帝要替自己背书了。
当然事情闹大了，不知道永隆帝会不会怂？
但冯紫英相信在银子的威力下，一切都是土鸡瓦犬，不足为虑。
现在看来这作为额外的东番事务反而是进展最大，惊喜最多的。
除了没计入的东番拓垦事务外，官应震只把银庄事务明确交给了冯紫英。
其他几项事务，都是官应震叮嘱他来打前站，把前期工作先梳理出来，初步接触，最后估计要么报到中书科来计议，要么就是他亲自或者派人来具体接手。
再密切的关系，也需要平衡，官应震也是仕途老人了，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当然冯紫英前期工作很重要，如果做得很出色，官应震自然也不会否定。
所以冯紫英的重心也放在了银庄建设和东番垦拓上，其他几项事务，也就是他自己拿出一个框架来，然后逐步商谈推进，等到官应震有合适人选来时，自己便主动交接。
“爷，他们来了。”宝祥进来通报。
“算一算，也该来了。”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请他们进屋吧。”
要开始打硬仗了。
从今日开始，冯紫英要开始正式接客了。
来扬州小半个月了，即便是这个半遮半掩的办事处也开业有几日了，估摸着这扬州城里，乃至南直隶和浙江那边都该收到消息了。
也的确是如此，从开门第一日开始便收到了各类名剌名帖，但是冯紫英依然是只收不见，但是却预留了时间通知的意思。
从马车上下来，却见到另外一位早到了，并不熟悉，但有所耳闻，陆彦冲还是拱了拱手。
对面的灰衫男子面色有些复杂，但很快平静了一下心绪，也是拱手一礼，“陆兄。”
“庄兄一个人？”陆彦冲面色温润，态度谦和。
作为才入门者，陆彦冲知道这些个早已经在海上纵横多年的大海商们其实是极为敌视他们这些新进踏入此行的，但这是现实，他们也只能低头。
也不想想，若是没有自己这些人在朝中摇旗呐喊，这开海之略真的这么容易就敲定下来？
陆彦冲态度温和，但并不代表就惧怕谁了。
松江陆家，在这南直隶，任谁来都要尊重一二，便是在朝中，也一样声名显赫。
虽然家主陆树声前年身故，但是从弟陆彦章现在是南京刑部侍郎，另外一个师从于家主的弟子董其昌也是南京翰林院侍读学士，在南直隶没有谁敢轻视陆家。

第一百三十八节 修撰大人到！
庄文静内心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还有两位朋友马上就到了，陆兄，顾兄也还没有到？”
此番介入海贸，南直隶能够出头的也不过就是四五家，与两浙和闽地相比，逊色甚多，但是闽浙历来是海贸要地，沿海海商多如牛毛，而南直隶则主要集中在松江和苏州两府。
顾家是苏州士绅大族，以往并没有涉足海贸，但是此番却也要踏足海贸，而且也已经拉拢到了一批主动投靠的小海商。
“也差不多了，庄兄，到了现在，只怕我们南直隶的诸家也需要捐弃成见了，据我所知两浙和闽地来的家数都超过了十家，远远超出我们南直隶，而朝廷恐怕不会允许家数太多，那样更不容易管理，……”
庄文静知道要和这些老牌士绅家族相比，自己这些家族在人脉上是远逊的。
人家随随便便就能搭上六部尚书侍郎的线，甚至能通天到内阁诸公，而自己这帮人，连见一见知府人家都还要拿捏一番，这就是差距。
当然自己一方也有优势，但是起码在现在，像陆家、顾家这些背景深厚的士绅望族不是自己这些一门心思扎在海里的商贾世家能比的。
心中一凛，庄文静也顾不得矜持了，“陆兄，不是说只要满足朝廷所需条件，无论多少家朝廷也可以应允么？反正都是缴纳特许金，……”
“这等话你也信？”陆彦冲轻蔑地一笑，“若是不加控制约束，一下子来上百家，朝廷怎么管理？市舶司都废弃了数十年了，现在重建，朝廷哪有那么多人来管理？若是大家都避开宁波、泉州，选那偏僻之地上岸交易，这海税怎么算？朝廷还指望着靠这海税抵押举债呢，你以为扬州那帮盐商是傻子么？都是些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不搞清楚每年海税究竟能收多少，他们能心甘情愿地买这个所谓开海债券？”
之前冯紫英尚未到扬州就已经安排人开始造势了。
比如设定参与海贸的商户户数。
这也是一个迫不得已的安排，若是放任数量，那么市舶司和水师在监管上的难度就会大许多，甚至难以顾及，而这带来的就可能是偷逃海税，而这又直接关系到举债的偿还能力。
所以在初期，只能是限定户数，鼓励大家联合来竞投，这样朝廷，市舶司只能管住有数的大户，真要抓到偷逃者，便可严惩。
而这些获得相对垄断贸易权力的大户们自然也要珍惜这份权力，会竭尽全力监督其他意图偷逃者的行为，确保自身利益不受侵害。
像这一次举债将以开海债券的名义来发售，而且债券将会有利息，这也是破天荒第一遭。
以前朝廷也不是没有临时向商贾们借过钱，但是从未说过有利息一说。
朝廷向商贾借支那是看得起你，便是捐输也无能人能说什么。
现在朝廷将那等临时性的借款变成了看起来更为正规的借债，以债券名义发行，设定抵押之物为海税，并支付利息，当然利息比较低，远低于寻常民间借贷。
按照冯紫英的设想，债券定额从一万两起，分为五千两、一万两、二万两、五万两、十万两五种面额，债券在还本兑付期未到时期间可以进行转让交易。
同时冯紫英也在考虑在这种债券距离到期兑付时间不到一年的时候，便可由未来的海通银庄进行刚性兑付。
也就是说到这种可能是三年、五年乃至十年期的债券，最早到了两年后便可在银庄直接兑付，当然兑付肯定会有折扣。
这些情形冯紫英也是通过多种渠道散播出去，比如汪文言这边，又比如朝廷户部和中书科那边，甚至还通过忠顺王的嘴也透露出去一二。
到最后冯紫英甚至还和永隆帝有某些心照不宣的默契，在宫中也多多少少流传着这种消息。
毕竟后宫中多少也是和外界有些瓜葛，尤其是一些后妃的母族，要么是和商贾有牵连，要么就是和武勋有关系，甚至包括有子嗣的后妃们。
海贸特许户和开海债券这两项事务是息息相关的，海贸特许户的多少决定着朝廷管治能力，也决定着海税收入多寡，同样也决定着开海债券能发行多少。
陆彦冲的话让庄文静恍然大悟。
难怪一大帮中小海商都开始抱团，或者直接投靠像陆家这种并无海贸经验的士绅，这也是迫于无奈。
朝廷若是确定这南直隶只能三五家进行海贸，那么其他中小海商若是找不到路径，那就只能眼睁睁地饿死了。
“陆兄，若是这般闽浙那边岂不是要比我们南直隶这边名额要多许多？”庄文静忍不住问道。
他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南直隶这边真正从事海贸的大户不多，但闽浙那边就强许多了，这也是松江根本就没有被考虑列入开海市舶司设立所在的原因。
这一点，连陆彦冲也无可奈何，这是摆明了的闽浙要比南直这边强，只能在和这位冯大人的交涉中据理力争了。
但话说回来，只要能确保自家的名额，对于能挤入场者来说那是越少越好，这样在未来的竞争中压力也能更小一些。
“看吧，今儿个这位冯大人召见咱们，不就是要谈这些事情么？两广那边要单独列出来，咱们南直隶、闽浙却合在一起，总得给咱们一个说法不是？”
陆彦冲叹了一口气。
姓冯的是北地士人，而负责主持开海事务的官应震是湖广人，朝廷这也分明就是把江南士人撇在了一边，防止偏向江南士绅，可谓处心积虑。
也不知道叶、方几位阁老怎么想的，居然就放任这等情形。
马车陆陆续续来了不少，这条街本身就热闹，紧挨着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但是今日这旁边偏院却是比隔壁的运盐使司衙门更热闹了。
庄文静和陆彦冲都分别和来人打着招呼，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但是只要自我介绍一下，大家也都明了了。
南直、闽、浙，来自三省直有意竞逐海贸特许的士绅商贾，这一看下来，居然有五十多人，比想象的更多一些。
陆彦冲粗略的瞟了一眼，光是南直隶就超出了他的预估，原来以为不过五六户，但是却来了七八户，其中有两家是预料之外的，应该是一些中小海商联合起来的代表。
估计闽浙那边也差不多，大大超出了最初的预想。
冯紫英倒不在意。
宁波、泉州两个市舶司，五十来户也不算多，但是肯定要压缩和排除掉一些，否则这特许权也太不值钱了，等到三五年后海贸规模扩大，再来一波扩编也不为迟。
汪文言这一次没有出面。
南直隶这边知道汪文言是林如海幕僚的人不少，那样显得太露骨了。
手底下也没有可用之人，就只能把贾琏和段喜贵给派上用场了。
对于贾琏来说，这简直就是飞来横“福”。
虽说他没太大本事，但是好歹也是贾家里边专门负责对外应酬接待的，大小世面也见过不少，甚至也还挂着一个虚衔同知身份。
冯紫英突然给他这样一个机会，让他喜欢得两三日都没睡好。
连带着原本成日里沉湎与桂荣石榴裙下的心思都淡了许多，整日琢磨如何能把这桩事儿办好。
来的都是南直、闽、浙三省直的豪绅巨贾，可以说每一家背后都有相当强大的背景和人脉资源。
哪怕贾琏也算是京中勋贵之后，但是摆在这些人面前，论财力，差之千里，论背景，这里几乎个个都能攀扯上京中或者南京的官员们，相比之下，贾琏那点儿底气根本不够。
段喜贵同样如此。
之前在别人眼中他就是一个来自大同的乡巴佬土鳖，丰润祥那点儿家当换了在别处还能有人正眼看几分，但是在这些人面前，那就根本不够了。
若不是有着表弟这层关系，他连踏进这个门的资格都没有。
看着客人陆陆续续登门，贾琏和段喜贵都早有分派。
贾家好歹也是金陵老牌世家，虽说现在嫡支到了京师，但南直这边好歹也还是有些跟脚，而两浙这边和南直这边素来同气连枝，所以南直和两浙的士绅商贾主要就是贾琏来接待应酬，而闽地的来客则主要是段喜贵来招待。
二人也是早有准备，名帖也早就备好，等到人家名帖送上来，二人也要主动应和。
见客人川流不息，瑞祥和林家那边叫来的几个仆役忙得飞起。
贾琏和段喜贵来回不断地把客人带入外院专门空留出来的大厅，哪怕是这段路只有几丈，但人家都得要攀拉着说好一阵，短短半个时辰，二人的内心格外爆炸而充实。
眼见的堂内人越来越多，堂内左右各列成三列的椅子大部分都已经坐满了，还剩下几个贴着名字的座位上尚无人。
巳正到了。
看见贾琏和段喜贵二人都已经站在了居中正椅两侧，大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修撰大人到！”
习练了几日的瑞祥抑扬顿挫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一阵脚步声从后堂转入，那个将要决定在座众人未来营生的负手青色身影昂然而入。
几乎是下意识的，大厅内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伴随着椅凳稀里哗啦一阵响，虽然声音不一，杂乱无章，但那副阵势却是让人肃然。

第一百三十九节 胡萝卜加大棒，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昂然健步而入的冯紫英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目光在堂中一搜索，注意到了几个空缺的位置。
对这些商贾，无差别的亲善只会收获轻视，尤其是他才是不到十七岁之龄，只怕还有不少人视他为运气够好，背景够硬而已。
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各种周全准备，甚至也包括考虑到了闽浙这边士绅商贾可能会因为距离而耽搁，所以在下扬州时，他就已经让汪文言去通知各地商贾们了。
如果说真的有心参与此项事务的，应该是在自己抵达扬州时就已经在此等候了，而自己又拖了几日，也就是希望留给这些人充分的时间准备。
没想到还是有人要出幺蛾子，就是要迟到或者不到。
冯紫英不确定究竟是什么原因，无外乎就是觉得自己背后有人有背景，又或者觉得可以搞定自己，但这都不重要了。
“诸位请坐。”冯紫英一抬手，目光睃了一圈，再度抬手示意，“坐下，坐下，今儿个来的都是有意朝廷开海海贸的群英，咱们还有好几个时辰来好好计议，所以这么站着就别想说了，……”
一干人都还在揣摩着这位负责南下先行处理开海事务的年轻修撰。
消息灵通者都已经得到了消息，这一位虽然年轻，但是开海禁兴海贸方略便是由此人提出，而且还能获得内阁和皇上首肯，背景深厚。
但这会子一听这一位的话语，倒也不像是那种倨傲不群的性子，貌似还很谦和。
“人到齐了？”
微微侧首，段喜贵已经一躬身，“回大人，应到五十七人，实到四十九人，尚有八人未到。”
“唔，时间到了，人没到，怎么办？总不能大家都来坐着等他们吧？”冯紫英很随意地吩咐道：“记下，若是今儿个上午未到者，那么便视为自动放弃海贸资格，若是迟到一个时辰以内者，其特许金上浮一成，迟到两个时辰以内者上浮二成，以此类推，本官估计我们也商议不到三个时辰，那么就按此例来，……”
“既然对朝廷开海事务不尊重，对本官和准时来的诸位不尊重，那么要么就是自恃财大气粗，要么就是眼高于顶，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所以以儆效尤很有必要，也请大家监督，……”冯紫英笑嘻嘻地环顾了一圈，“本官初来乍到，不喜欢那种动辄立威之举，但是却需要维护朝廷威仪，所以当以此办理，诸位可以记下了，看看日后是否是如此办理的，……”
话音未落，便有两人急匆匆的在仆役的引导下进来，见到满屋众人，一片寂静，也是一愣。
“瞧瞧，这就是财大气粗，这多久时间，一盏茶时间不到吧，啧啧，不说了，请他们二位入座吧，既然定了规矩，最后就得要按规矩办，……”
冯紫英也懒得问究竟是谁，自己送上门来的，杀鸡吓猴倒不至于，但是多出点儿银子让大家长个记性就很有必要了。
“好了，言归正传，瑞祥，把簿册送到诸位手中，请大家先行阅读一番，若是有不识字或者不清楚的，可以相互询问一下，本官给大家两炷香时间，……”
瑞祥已经提前把准备好的簿册资料发放到了各人手中，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一干人都开始翻阅起来。
这种开会准时，提前预发资料，先阅读后讲解释义，然后再是提问释疑，最后在进行综合汇总的方式，其实在现代行政管理制度中很常见，不过在这个时代就显得太标新立异了。
尤其是提前把这一册册资料准备好，虽说先就打了招呼希望来的代表最好是能识字的，但是这个时代识字者始终是少数，还是有很多商贾不识字，或者只能认得一些常见字，要阅读这样一份资料，就有些勉为其难了。
贾琏和段喜贵看着端坐大堂上方一副云淡风轻模样的冯紫英，心中都有着莫名的感触。
虽然他们都知道这一位或认识多年，或自小就看着长大的铿哥儿已经今日不同以往了，但以前毕竟还是听得多，直观感受少，大多数时候还是从周围其他一些人嘴里听闻铿哥儿的风采。
可今日就不一样了。
他们是眼睁睁的看着几十号来自江南的士绅巨贾们被冯紫英的气势给压得喘不过气来，后边来两个人中他们虽说不认识，但是对号入座，也知道一个是来自宁波府的韩家。
韩家可不简单，其家族不但是鄞县排在前十的乡绅地主，其堂兄在都察院河南道担任御史，还有一位侄儿在四川重庆府担任同知。
一个是进士出身，还有一个也是举人出身，称得上是标准士绅家族了。
但是冯紫英没有给半分颜面，而对方也不敢有任何态度。
另外一家更是来自宁波府定海县的大海商丁家，旗下有船数十艘，当然对外是不能承认的，据说和日本与琉球那边也都有勾连，但这会儿甚至连头都没敢抬一下，就这么夹着尾巴灰溜溜的缩在了位置上，半声不敢吱。
既然允许相互询问，堂下也很快就热闹起来。
有些是的确识字不多，需要询问朋友，有些则是对其中一些条款不太理解，需要相互探讨。
冯紫英也不理睬，只顾着端起茶来细品。
见此情形，堂下众人倒是心里放下大半，看样子这一位是对整个方略早就有了打算，现在下发给大家，恐怕也就是让大家熟悉一下，以便于下一步施行了。
“本官劝诸位还是认真看一看，莫要觉得无所谓，好像朝廷大略已定，让大家来也就是走个过场了。如果大家是有心在海贸这一行干得长久，甚至还想做大做强呢，那么你起码应该明白朝廷的意图和想法，然后思考自己怎么能迎合朝廷的战略，结合自己的优势来赚取到更多的银子，让朝廷也能给与你最大的扶持，……”
冯紫英这么半真半假的一提醒，又让有些人心里一凛，莫不是自家心思又被这位修撰大人给看出来了？
还得要装模作样的在细读一番，免得让修撰大人不高兴了。
两炷香时间一到，冯紫英便开始接管场面。
“诸位，想必大家先前都已经把朝廷初步的想法打算已经了解了，嗯，基本上就写在这份簿册上了，大家可以好好琢磨琢磨，待会儿这份簿册还要收回来的，未来即便是还有一些完善的，但相信大的原则确定下来，不会有大的改变了。”
冯紫英坐直身体，如雄狮昂立，目光平视，“大家可能以前还不太了解我，当然也有人可能私下通过各种渠道了解过，但这都不重要，我这个人日后大家接触多了就了解了，最奉行一个原则，诚信，说到就要做到，做不到就不说，所以本官也希望我和大家打交道的时候，也秉承这个原则。”
堂下没有声音。
这等话听听就好，一个十七岁不到的年轻人，嗯，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纵然这会儿得了机会来为这海贸之事打前站，但要说这等大话，就有些夸张了，便是官应震也不敢如此大言。
冯紫英也不在意，换了他，也不可能轻易相信，但无所谓，日后有的是时间和机会来让他们认识自己。
“本官先来大略为大家介绍解读一下此番朝廷开海的目的和意义，当然也包括朝廷的打算和做法，以及一些政策和支持，……”
冯紫英开门见山，“……，打通虾夷地和海西、野人女真的通道，这一点我知道大家可能都觉得有难度，但朝廷有明确的态度，对日本和朝鲜的贸易独享权会和此事捆绑在一起，可能在座诸位也已经知道部分闽浙海商，嗯，已经主动离开闽浙前往登莱，愿意去冒这样一回险，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无法和诸位相比，所以就必须要去搏一把，朝廷很欢迎这样的探险尝试，所以当然要支持，但朝廷同样也欢迎在座的去尝试，……”
这番话在堂下众人中引发了轰动。
日本海贸是仅次于与吕宋、满剌加和佛郎机、红毛番的一个重要目标，盯着的人太多了。
虽然就目前的态势来看，德川家控制着大部分日本，采取了闭关断绝海贸只留下一二口岸的模式，但是当大周都开始全面放开海贸时，这种局面显然不会允许长久下去，这样大一个市场怎么可能将大周海商拒之门外？
同样朝鲜也一样，这位修撰大人流露出来的口吻已经表明了，朝贡体制会被彻底废止，取而代之的是全面放开的民间贸易，而且要确保这种贸易的顺畅。
这两个市场有多大，无人说得清楚，但是绝对不会小。
而如果不能顺畅的实现贸易，那么朝廷倾尽全力打造的水师舰队，就会要派上用场了。
也难怪这位修撰大人要一再强调要打通虾夷地和海西、野人女真的路径，不这样给军队一个交待，如何能让水师舰队真正死心塌地的为海贸卖命？

第一百四十节 野心，獠牙
冯紫英没有理睬下边众人的躁动，目光只是一睖，整个厅堂内声音下意识的就小了下来，归于安静。
“本官讲的，大家可以听着，心里有疑问，一会儿可以提问，可以探讨磋商，否则本官召集诸位来这里作甚？”冯紫英轻哼了一声，“虾夷地和女真腹地乃是朝廷攻略大计，对朝廷军务不可或缺，所以这一点不须质疑，若是没有一点风险难度，朝廷何须如此优遇？”
“另外，在本官的建议下，朝廷也初步同意，为鼓励我大周士民商贾开拓航路，促进贸易，除虾夷地和女真腹地外，包括大周士民但不局限于大周士民，只要能开拓探险发现现有大周朝廷商贾尚未掌握的通往周边新的地区、新航路，无论能否带来实质性的收益，朝廷皆会给予重奖，而如果发现的新地区新航线能带来实质性的收益，比如该地区有大周需要的货物，比如金银铜矿，比如药材，比如作物，比如香料，诸如此类，朝廷在给予重奖同时，亦可授予其独家垦拓和贸易权，其亦可将垦拓和贸易权全部或者部分出售给朝廷和其他士绅商贾，……”
这几乎活脱脱就是一个大周版的奖励拓殖条例了。
内阁也好，中书科也好并无此意，甚至根本就没有想过，但是在冯紫英看来，这是大周要和荷兰、西班牙、英国等欧洲国家竞争必须要迈出的重要一步。
用句不客气的话来说，随着大周的发展和人口的增长，迟早大周也需要更多的太阳下的土地。
这一条建议让闽地商人颇有意动。
他们和两广商人联系较多，知道除了已为人知的吕宋和满剌加等地外，在南洋尚有无数荒无人烟或者山民盘踞的岛屿陆地。
那些地方环境恶劣，但是气候条件却盛产名贵木材，也适合香料种植，甚至也有金银矿藏，若是能将这些岛屿陆地的航线开拓出来献与朝廷，没准儿这也是一条财路。
这沿海之地多的是那等喜好冒险却又没甚本钱作海贸的亡命徒，若是能资助一二让他们去从事这行，一方面能交好朝廷，一方面也能有所收益，尤其是前者对未来海贸想要做大，意义重大。
“本官不知道诸位对南洋地区有多少了解，红毛番和佛郎机人以及英吉利人都能不远数万里来南洋谋取利益，香料、金银被他们捞走不少，为何我们大周商贾就不敢去尝试一番呢？南洋陆地大岛何止千万，就等诸位去大胆开拓尝试了，本官很希望能看到诸位能从中赚得钵满盆肥，在这方面，朝廷也不吝重奖！”
从单纯的成熟地区海贸到向未发现地区进行垦殖再来进行海贸，这不仅仅是海贸方式的转变，而是一种全新理念的灌输。
要让这些商贾们明白，没有市场没有产出，那么就可以去发现去开拓去垦殖去培养，这样和大周本土形成贸易互动，这才是正确的海贸发展方式。
话题略微有些偏了，但是却需要先给他们灌输这样一个理念。
难得有这样一个机会。
这帮人在当地都是颇有影响力的角色，他们回去之后就可以将朝廷的这个意图传递给更多的人，让那些没有资格参与海贸的人可以通过培育新的贸易航线加入进来，而且朝廷还会给予鼓励。
“大人，……”实在是有人忍不住想要先问一句了，所有人目光都投射了过去。
“嗯，照理说，该在本官说完一切之后再来回答提问，但是本官知道刚才说的可能和我们本来要谈略有区别，怕你们一会儿记不清楚了，所以本官破例先回答关于新航路新地区探索的问题。”
冯紫英看了对方一眼，闽南章家，据说是前宋宰相章惇章家后裔，既是士绅望族，也是海商巨擘。
“你说。”
“草民想要问一句，按照朝廷的意思，只要能发现新的航线和地方，那么就可以自行垦拓，上边所获皆为发现者所有？”章荃起身先拱手行礼，然后才提问。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只要是大周子民，所获之地皆为周土。”冯紫英深看了对方一眼，“但本官要强调一点，这个土并非指田土田地，而是指国土，也就是说如果新拓之地肯定是朝廷之土，但是这份田土如果获得了官府认定，便可以从官府取得田契，……”
“那大人的意思可是和东番之地类似？”章荃立即紧跟着问道。
“不，不一样，东番从国土名义上来说并非新拓之地，从汉魏以来，历朝历代皆属中国，只是因为地理和人口原因，时兴时衰，所以现在朝廷准备大力开发。”冯紫英面色平和，态度越发温和，“本官所说的比如南洋之土，是指未曾属于大周之地，若是哪一位能新辟航线，新拓田土，那么报经本官，在中书科立档存据，朝廷确立管治，那么其所拓田土便可获朝廷官府颁发地契田契，朝廷亦会允许通过合法渠道，甚至鼓励迁民拓垦，……”
这个说法立即又在众人中引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实际上闽浙两广的海商以及一部分亦商亦盗混迹于海上讨生活的人不少都在南洋有落足。
佛郎机人虽然占领了吕宋，但是仍然在和吕宋本地山林中的土著作战，并未取得压倒性胜利，而且吕宋之地也没有被佛郎机人全部控制，同样红毛番人虽然也开始涉足加里曼丹，但是却遭到了当地土著居民的反扑，至今并未取得多大进展。
可以说整个南洋地区除了在吕宋地区佛郎机人占据了上风，地位较为稳固外，其他都还是一片混乱。
包括当地土著建立的一些王朝小国都并未真正控制着整个区域，像后世被视为香料王国的马鲁古地区，苏门答腊的亚齐、占碑，加里曼丹的万丹，都还处于一种较为散乱的分治状态。
而从两广和闽地出洋的民众在南洋地区生活的亦是不少，只不过因为大周沿袭前明的政策，不允许民众离土出洋，否则便要治罪的政策，使得大家都不敢暴露这一情况。
而实际上官府也对这等情况心知肚明，只不过明面上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不予承认或者装作不知道罢了，但今日，这一位修撰大人的言论无疑代表着朝廷政策的巨大转向。
如果要按照冯修撰的说法，那么在南洋不少地方实际上已经落足生根的土地，只要向朝廷投献，获得朝廷认可，成为大周之土，那么从迁民拓垦到田土地契的办理，到朝廷设立官员的管理，都可以顺理成章光明正大的进行了。
这种巨大的变化，让很多人都难以相信。
冯紫英这是在先斩后奏。
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这个承诺会带来什么。
但是如果不这样做，大周要想在对南洋的海贸和拓殖就很难与已经在吕宋站稳脚跟和在加里曼丹落足的红毛番（荷兰人）对抗。
而英国人也已经在苏门答腊开始建立商站，并获得了英国国王的特许，攻势一样如火如荼。
可以说虽然大周对南洋的垦殖与这些欧洲人相比占有地理上的优势，但是自明以来的闭关锁国和海禁政策使得大周在海上开拓的精气神都明显落后了。
如果不给予民间足够的刺激，就很难在和欧洲人的竞争中夺回先机来。
而香料这一在大周需求极大的产品不但难以满足大周需要，更无法成为对西夷出口的重要产品，而这恰恰是冯紫英力图想要做到的，这也是他日后赖以打动和说服永隆帝和内阁的一个重要因素。
也许朝廷现在是在巨大的财政压力之下不得不推行开海之略，而冯紫英的目的却很简单，就是要让开海成为一支延续下去的国策。
而要做到这一点，就要让朝廷意识到开海和对外拓垦能够源源不断的带来收益，而且收益会越来越大。
要让这份收益成为朝廷或者皇帝乃至于朝廷诸公身后的利益阶层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只有这样才能让这个战略国策持久不衰。
为此，冯紫英愿意赌一把。
所有人都在细细咀嚼冯紫英这番话背后蕴藏的深意，自两宋以来两广闽地便有下南洋的历史，而自明以后，这种情况更为突出，像吕宋就是典型，在吕宋的华人不下数万，同样在加里曼丹、苏门答腊等地，华人数量都是以万计，这种情况下，当大周的水师舰队力量恢复到一定程度时，未尝不能启动这一战略。
当然在此之前，大周还需要养精蓄锐，尽量避免与佛郎机和红毛番这些欧洲人冲突，现在大周的主要敌人还不是他们。
解决了女真人和鞑靼人的威胁，才能将主要精力放在海上来，海上现在承担的主要任务还是要为朝廷财政缓解压力。
不过先期的思路却要先给他们灌输，避免和西夷人冲突，并不意味就无所作为，南洋如此之大，华人无处不在，岂有没有机会之说？

第一百四十一节 完美层度决定未来权力
冯紫英知道自己这番言论给这帮人冲击很大，尤其是部分闽地海商实际上和南洋之地不少华人都有极其密切的联系，或者说本身就是他们的乡邻甚至旁支亲眷。
自己这个意见一出来，就意味着，这些原本背井离乡不被朝廷认可，甚至还被视为离土逃洋的罪民有可能获得一个迁民的说法，从非法变成合法，进而重新回归为大周子民。
这对于安土重迁的华人来说无疑是一大喜讯，而一旦他们迫于生计所迁居之地被纳入朝廷管辖，那简直就是无比幸福之事了，日后也可以随意的与祖籍地来往，甚至将分支宗祠建到现在的海外之地了。
“好了，诸位，本官知道刚才本官的一些言辞可能让大家有些吃惊意外，不过开海之事本来就是破天荒，原来大家想过么？”冯紫英悠然自若地道：“现在朝廷不会拘泥于旧例，而要力图改变往日不合理的许多做法，只要有利于朝廷即可。”
这话倒是实话，如此迅猛的开海之略，甚至还专门为此改革了中书科的职责范围，专门用于实施开海，足见朝廷的决心了。
这些人都是在朝中有些跟脚背景的，中书科一重开新的职权，他们便得到了消息，而官应震和眼前这一位的关系他们也大多清楚。
对方敢这般肆无忌惮的把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拿来拍板，自然也是有底气的，想到这一点，很多人也就释然了。
“这桩事儿如果还有哪一位不太清楚，或者觉得还有必要具体了解探讨，嗯，可以下来投贴，本官若是时间安排得过来，可以和大家探讨介绍一下具体的做法，但今日不是商谈此事的时间，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冯紫英把话题拉了回来，开始对海贸特许范围、各地名额、特许时间、金额以及日后增加名额的商榷方式进行了一个介绍。
这个时候便再无人插话，都是聚精会神的倾听，并仔细琢磨。
毕竟这牵扯到各家的具体利益，而且动辄就是以万两银子计算。
“……，按照朝廷统计和三省直上报以及各家自报情况，中书科初步有一个预定，南直、浙、闽、两广确立的海贸特许商家以永隆七年为基准，户数比例会按照1：2：3：4来确定，而总户数初定为五十户，如果因为特殊原因需要增加的话，须报经中书科、户部商定，但原则上不会增加，而下一轮名额增长会在明年这个时候来商议，而增加比例原则上不超过本年度实有户数的一成，以此类推，每年一议，若是需要超过这个比例，须经中书科同意，并征得原有户数中一半以上商户同意，……”
这个提法又在众人中引起了轰动。
这些人最担心的就是今年商定数量，明年朝廷突然为了多收取特许金，一口气又增加几十户，甚至特许金价格还可能下降，那么今年大家就成为冤大头了。
现在这位修撰大人居然提出了朝廷在增加超过规定的一成比例户数时，须经原有取得海贸特许权商户中一半以上的同意，否则便不能突破规定。
这可真的是一件新鲜事儿，什么时候朝廷确定规则还需要经过商贾们同意了？
“冯大人，草民有问题想问，……”
“大人，草民也想问一问，这……”
几个人几乎是同时站起身来，大概是实在忍不住了。
“诸位，请坐下，你们的问题本官都猜到了，不就是最后一条，须经原有商户一半以上户数同意方可突破规定么？”
冯紫英不用想都能猜到这些人如此激动兴奋所为何事，这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刺激了，而他的目的也就是要培养这些商贾们敢于和官府约定并要求履约的习惯。
“没错，就是这样的，未来本官会就这一点写入规章中，若是未获得这一同意，海贸商户，嗯，本官建议日后海贸商户可以成立一个行会组织，作为内部商讨研究海贸相关事务的机构，如同会馆一般，同时以后官府需要和你们沟通磋商时，也能更好的代表整个群体，……”冯紫英补充道：“未获得一半以上现有海商的同意，那么新增户数便不得突破原有规定，……”
冯紫英字正腔圆的重申，让一干人都是兴奋莫名。
这意味着他们，也就是海商们，未来可以作为一个群体与官府在某些问题上进行对话和谈判，这是前所未有的创举。
权利和义务意识，契约意识，这些东西都需要慢慢培养，不可能一蹴而就，甚至可能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在这块土地上慢慢形成。
冯紫英力图尽早给这些先行者们脑子里灌输一些种子，让其可以在合适的条件下萌芽。
坐在一旁的贾琏和段喜贵也被冯紫英许多的观点给震住了。
之前他们也只是看到了簿册上的一些内容，但是许多具体的内容所代表或者涵盖的意思，他们并没有能够完全领会到，只有当冯紫英这么细细解释并直截了当回答对方的问题时，他们才真正明白这里边的含义。
但即便如此，无论是贾琏还是段喜贵，以及在座的一干海商们，他们都还是没能真正明白这一次会议的真正意义，以至于要等到许多年以后才能慢慢品出其中真味。
这场会议一直持续到了未正两刻才算是结束。
实在是太过热情，面对这样一个难得的机会，来自三地的商人们都想要把肚里所有的问题问个清楚，有些问题甚至超出了冯紫英的想象。
躺在安乐椅上，冯紫英接过紫鹃递上的建莲红枣汤，喝了一大口，觉得还不过瘾，一口气喝了个干净，这才接过玉钏儿递过来热毛巾擦拭了一把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大爷也还是需要注意身子，这般劳作，莫要累出病来了。”紫鹃关心地接过碗，又问了一句：“大爷还需要吃点儿什么？”
“都饿过了头了，没多少胃口了，紫鹃，去把你家姑娘那边的茶果子端两盘过来吧，待会儿琏二哥和表兄把客人送完，还得要过来，他们也都是滴米未沾，估计也饿坏了。”冯紫英沉吟了一下，“让瑞祥去把文言请过来。”
早知道就把金钏儿、云裳和香菱带来了，冯紫英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在这边要办公起来的不方便，没有几个可心的人，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都是倍感不便。
汪文言到来的时候，贾琏和段喜贵也是刚把客人送走完回到二进院子的花厅里。
紫鹃早已经把茶果子并着茶水送了上来。
贾琏倒好一些，毕竟紫鹃是原来老太太身边的，他也是看着长大的，汪文言和段喜贵却不敢怠慢，纷纷客气道谢。
这一位不但是林姑娘身边贴身丫鬟，而且未来大概率是要被冯紫英收房成为侍妾的。
“琏二哥，表哥，感觉怎么样？”冯紫英笑着问道。
身边无人，那就只能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了。
不过今日贾琏和段喜贵表现都还不错，火候分寸拿捏得都还行，既没有趾高气扬，也没有卑躬屈膝，总而言之维持了体面。
“还是有些吃不住劲儿，嗯，这份东西我们看过，大致意思都明白，但涉及到一些具体细节，就有些拿捏不准了，比如这既然是朝廷定规矩，为何还要征得他们的同意？”
贾琏不笨，多年的历练，或许在见识眼光上没有那么长远，但是这些明显不太符合常理的，他觉得肯定有缘故。
冯紫英微微一笑，看了一眼汪文言。
汪文言明白意思，点点头：“贾大人，此番是第一次收取特许金，大人临行前朝廷诸公给大人也有任务，但这些商人们也都不傻，自然想得到这特许金年限和未来户数数额问题，特许金数额和年限、以及新增户数自然是息息相关的，要让他们此次心甘情愿的拿出银子来，而且要确保一次到位，自然要有一个保证，……”
贾琏似懂非懂，但大概明白，那就是务求这一次要把银子收足，这是要给朝廷有交代的，不能有闪失。
其实这背后的另外一层意思汪文言也未必清楚。
“特许金必须要确保，三边军务和复沙州、哈密所需甚大，另外辽东和宣大也需要相当补给，这笔银子便是要填这个坑的。”冯紫英没有隐瞒几人，“而举债所得才是用与登莱和辽南海防打造水师舰队的，……”
银子还没到手，便已经分派出去了，冯紫英也很无奈，但若非如此，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能操持起这样大一桩事务来，不就是觉得自己能替朝廷弄回银子么？
要想在未来获得更多更大的权力，那么这一次他就必须要完成得漂亮，让人无话可说，甚至超出他们的预料。
“表哥，初步估算下来，大概能收到多少？”
一句话让汪文言和贾琏都竖起了耳朵，段喜贵计算能力出类拔萃了，几年的算术练下来，心算能力都在这个世上排得上号了。

第一百四十二节 银子
“在征求了前来参会者的意向之后，大部分海商倾向于购买五年特许权，少部分倾向于三年特许权，而只有极个别愿意购买十年特许权，……”
段喜贵计算能力相当好，连冯紫英都不知道自己这位表兄在这方面极有天赋。
当初的无心之举，居然还能培养出一个“算数天才”来，可见人的潜能真的不能预测，有些时候一个寻常人往往在某些方面却蕴藏着巨大的天赋。
“按照三年特许金为二万五千两，五年特许金为三万五千两，十年特许金为六万两的标准来计算，此次南直、浙、闽三省直能收取到的特许金大约在一百零五万两银子左右。”
说到这里，连段喜贵自己都忍不住舔了一下嘴唇，而冯紫英、汪文言、贾琏等人虽然也早就有心理准备，但还是都下意识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虽然都知道这些海商和士绅们都是腰缠万贯的主儿，但是你要知道这只是特许金啊，并不包括海税在内，也就是说这只是一个资格证而已。
未来你在这个领域从事贸易，进入市舶司，依然要缴纳税。
当然这也意味着朝廷鼓励你生意越做得大越好，越是进口大周朝廷需要的物资越好，因为那意味着你可以获得税收减免，比如金、银、铜等金属和经济作物以及日后建造船只所需要的大木等，但是如胡椒、丁香、豆蔻这一类香料，也是大周最大的进口货物，还有诸如檀木、花梨木等名贵木材等，则不在其列。
冯紫英消化着这个数目带来的冲击力。
看来前期的宣传和消息传递的确很给力到位，成功地把这些海商和有意进入这个领域的士绅们的积极性调动了起来，效果非常好。
这还只是南直、浙、闽三省的，如果加上两广的，估计金额应该可以达到一百八十万两左右。
而山东、北直和辽东三个北方地区的海贸特权则不在其列，这将结合辽南——登莱航线建设和开拓虾夷地、女真腹地的航线来进行综合考虑，而实际上这一块前期，海贸也不太可能赚到多少钱，而以投入居多。
见汪文言、贾琏都有些发怔，冯紫英稳了稳心神，笑着道：“这可算得上是一锤子买卖，嗯，加上两广那边，也不到两百万两，而明年这个收入可能就只有不到二十万两了。”
汪文言也回过味来，“嗯，按照这个尺度来，要等到三年后第一批特许权到期才能开始续约或者补足，而五年后才能有较大的收入了，但也不能算一锤子买卖。”
“呵呵，三五年后就不该是我来操心的事儿了，但现在我的把这个头开好。”冯紫英沉吟了一下，“此事需要和咱们银庄的设立结合起来。”
见几人还有些疑惑，不太明白，冯紫英浅浅一笑。
“也就是说这笔要上缴给户部的银两，先要存放于海通银庄中，而未来户部如果要支用这笔银两，比如发军饷，可以在京师那边从海通在京师城里的银庄里调用即可，而如果要在江南购买粮食、布匹，就可以直接在扬州，乃至日后要在苏州、金陵这些银庄分部直接支付给布商、粮商，……”
三人恍然大悟，这是要强行把户部与海通银庄捆绑起来啊，这一招妙。
“可是京师城哪里来那么多银子支付给户部呢？如果户部要全部调用转存入户部银库呢？”贾琏忍不住问了一句。
“嗯，所以还得要和户部扯皮，你如果不用存入银库干啥？存在银庄里还有利息呢，保证你随时支用就行。”
冯紫英知道这个时代的人们还有着这个时代特有的朴素观念，银子就得要窖在自家地下最稳当，存在别人银庄里，万一银庄倒闭了，万一银庄老板卷款跑了呢？
这个观念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改变的，这就需要给他们确立塑造一个海通银庄大而不倒，大到不会倒的印象。
“另外咱们这海通银庄也在京师募股，自然也有许多股东，而股东都得要以真金白银入股的，那么股金就作为本金存入在京师城的银庄中，若是一般性的支付足以应对，超大额的支付，提前说，这边也可以从扬州运过去。”
这个道理一说都明白，简而言之就是保持一定流动，大额提取需要提前打招呼。
尤其是像户部这种临时大额提取必须要说好，否则你动辄要提取几十万两，一时间那里可能给你凑得出来？
而一般性的商贾，三五万两，只要提前一两日说，那都不是问题。
“大人，这样看来，您此番下江南的几项事情都得要齐头并进啊。”汪文言轻笑，“东番拓垦，涉及到东番盐务，估计那边很快就会有消息来了，一旦如您所愿，那又是几十万两银子的生意，如果对方愿意，一样也可以打入海通银庄中啊，还可以让龙游、安福商人也在银庄中开户，甚至贷款，反正朝廷也支持他们在东番拓垦。”
冯紫英满意的一笑。
汪文言举一反三能力暂时还不是贾琏和段喜贵所能比的，这里边贾琏恐怕资质是最平庸的，但是此人身份却不是汪文言和段喜贵能比的，而且性格好，也肯接受批评，愿意学习，这就很难得了。
“嗯，所以银庄是根基啊，日后凡是涉及到钱银往来的，都可以通过银庄来流通，既方便又安全，也能解决商人们南北奔行需要带大笔银子的安全问题。”冯紫英展望自家这个海通银庄的未来，“海税抵押举债所获银子一样要存入海通银庄，户部要用，一样如此，不过这可能有些难度，但是起码部分应当存入银庄，也算是朝廷对咱们开海事务的支持。”
“有这些大户们的支持，银庄是肯定能搞起来的，只是如果涉及到要让商人们既要信任，又能认识到其中方便快捷的好处，只怕光是京师和扬州还不行，像苏州、广州、大同、金陵、杭州、东昌、临清这些城里恐怕都要有银庄的分部，这样才能让这些商人们最终接受这种方式，……”
段喜贵是从商贾的角度来进行建议。
而贾琏则倾向于另外一个角度。
“如果朝廷中的一些宗室亲贵重臣能主动成为咱们这家银庄的股东或者主动在银庄中开户存入银子，这无疑能极大的鼓励更多人信任咱们银庄，……”贾琏瞟了一眼冯紫英，“像几位王爷，或者阁老，……”
这可是一柄双刃剑，王爷们好说，可内阁重臣们就不好说了，但是如果说他们每人能存入两三千两有那么个意思，那倒是可以起一个宣传作用，但这又涉及到隐私保密的范围，还需要细细斟酌。
如果龙禁尉或者都察院要求来调查核实，又该如何？
冯紫英不由得联想起后世的诸般种种银行保密准则制度，以及什么情况下方可调查调取数据的问题了。
“琏二哥所言我也曾经想过，但其有利有弊，有些可以考虑，有些则暂时不能，比如几个例子，几位阁老能在咱们银庄开户存入银子么？”冯紫英笑着道：“只怕外界就要传得沸沸扬扬了，一千两银子就能给你传出十万两银子，而且你解释恐怕也没人会信，所以这不可行，但若是宗室王公们，那倒无所谓，嗯，琏二哥，你们府上也可以这么做嘛。”
冯紫英的话让贾琏讪讪，只是摇头，却不敢搭话。
贾家的底细他太清楚了，外强中干，典型的马屎皮面光，宅子、庄子和铺子倒是有些，家里一些老物件也还都能在场面上撑着，但是内里都是在寅吃卯粮，拆东墙补西墙了。
府里其他人不知道，凤姐儿每到年边上就要各种手段把家里老物、骨董拿出去抵当，许多这一抵当就在没回来过了。
可这场面还得要撑着，上千人人吃马嚼的，半点儿架子不敢歪，否则倒得更快。
“嗯，此事我有计较，忠顺王爷愿意以八万两银子入股，另外还有一些公卿还在商谈中，要等到我在这边谈妥，才能具体敲定，不过想必京里那边凑上几十万两银子是没太大问题的，而扬州这边，就要看我们的本事和努力了。”
冯紫英笑了笑，看着贾琏、段喜贵和汪文言，“咱们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等营生，虽说一年能赚多少钱分多少红息不好说，但是却胜在稳当，总胜过把银子埋在土里强，也不需要多花心思，若是几位手里有闲钱，五千两不嫌少，十万两不嫌多，都可以来试一试。”
一番话倒是把几个人都说的有些动心。
只是这入股估计起码也得五千两，这三人，又有哪个能拿出五千两来？
便是段喜贵经营这丰润祥挣了些银子，但也不过存下三四千两银子，而汪文言家底儿也不过就是两三千两，至于贾琏，便是一千两银子也拿不出来的。
“嗯，我这话说到这里，你们几个自己琢磨，另外若是自己凑齐，其实也可以邀约一二亲友合股来投，这样凑足五千一万，便也能当个股东，届时便按照各自出资额度来分红便是。”

第一百四十三节 借钱，大观园
其他人散了，汪文言自然要去好生和熟人朋友商议一番，而段喜贵也要琢磨一下，这门营生的确做得，但银子投入不小。
只剩下了贾琏。
“怎么，琏二哥，有心无力？”冯紫英调侃。
“嗨，紫英，你是知道二哥情形的，家里都是你二嫂子管着，而且这两年府里边举步维艰，公中窟窿太多，补不过来啊。”贾琏沉吟了一下，“前几日府里来了信。”
冯紫英略感诧异。
贾府里边给贾琏来信也很正常，毕竟贾琏也出来好几个月了，好歹是贾府里这一辈里当家顶梁的，也得问一问，但对方话语里似乎又不像这么简单，还专门和自己来这一句，什么意思？
“大姑娘被封为贵妃了。”贾琏轻轻叹了一口气，“宫里有旨，许贵妃娘娘明年元宵省亲，府里边准备为贵妃娘娘在现有府里后边建一座省亲园子，……”
冯紫英一愣，这自己走之前都还没有消息啊，这才多久，元春都升贵妃了？
原来的凤藻宫贤德妃不过是一个寻常妃子，这贵妃就不一样了，更高了一层，再往上就是皇贵妃了，而以元春如此年龄能升贵妃，无疑是很少见的。
“那就要恭喜琏二哥了，大姐姐册封贵妃，这可是大喜事儿，而能让贵妃娘娘省亲，也是皇恩浩荡啊。”
冯紫英没想到历史的车轮已然如故的碾压过来，连车辙都没有变过，元春居然还是要省亲了，而看样子这大观园似乎也势不可挡的要建起来了，只是现在荣宁二府的情形，他们有这个实力建大观园吗？
“是喜事，但是也是麻烦事。”贾琏苦笑，“和大姑娘一起封贵妃的还有吴贵妃、周贵妃，据说也要省亲，那边吴家现在已经动了工，周家也在看地买宅子准备扩建，那两家不过是寻常小户，商贾人家，现在居然也抖起来了，所以府里边也是很着急，……”
冯紫英皱起眉头，“吴贵妃和周贵妃？”
他对这永隆帝的后宫之事并不太了解，但是他也知道贾元春册封凤藻宫贤德妃并不那么简单，当初太上皇、太妃与永隆帝如何达成一致，而要用一次性册封四位妃子这等惊世骇俗的举措来，至今也是个谜。
不过大周沿袭前明惯例，外廷文臣素来对天家后宫之事不太重视，无论是谁来当皇帝，只要符合仪轨例制，文臣一般是不会介入帝位之争的，更不用说寻常妃嫔了。
“都是和大姑娘一起进宫的，吴贵妃之父是龙禁尉都指挥同知吴天德，周贵妃之父原是大兴乡绅，现在是太仆寺丞。”
贾琏说得这样清楚，毫无疑问是贾府里边来信专门强调了情况，只是和贾琏说这些要干什么？
冯紫英狐疑的目光落在贾琏身上，贾琏也有些尴尬，呐呐半晌才道：“两位老爷怕是给林姑父写了信，大概意思是要借银子建园子。”
冯紫英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贾琏如此神情，或许在他看来，贾府这样做就几乎是在挖冯紫英墙角了。
要知道若是日后黛玉嫁给紫英，这林如海大部分财产都得要陪嫁给冯紫英，少部分属于另一个女儿林妙玉的嫁妆。
见冯紫英恍然大悟的神色，贾琏这才叹了一口气，“林姑父怕是还没有和你说，毕竟这等事情也有些为难，……”
的确也是，贾家是黛玉娘家，而且林如海一旦有不测，贾家就是黛玉的依靠了，而且多半还得要在贾家生活好几年，要等到守孝期满才能说嫁人的事情。
“琏二哥，这等事情自然是林叔父做主，小弟要娶的是林妹妹这个人，可没想过其他，更何况现在林叔父身子也还算康健，自然要由林叔父来拿主意。”
冯紫英不太满意贾府要搞这种打肿脸充胖子的行径，但是他也能理解贾家处于这种情形下的难处。
几个贵妃都要省亲，若是贾元春回来寒碜了，贾府那边肯定会担心传入永隆帝耳中，又会有什么不测。
只是他们却不知道这位皇帝女婿甚至根本就没把这几个人看上眼，更遑论什么省亲了。
但身处其中，又有几个人能看得清楚？
冯紫英没盘算过黛玉的嫁妆，林如海愿不愿意借钱给贾家，他也不会去置喙，那是林如海的事儿。
他早已经态度鲜明的给林如海表示过了，他只想娶林黛玉这个人，而非其他。
贾琏神色复杂，不无感慨，“紫英，你就真的不在意府里边若是从林姑父这里借走银子，日后还不上怎么办？”
“琏二哥，第一，那不是我家的银子；第二，你觉得小弟我现在的情形，该在乎那点儿银子么？第三，林妹妹好歹是老太君的外孙女，赦世伯政世叔的外甥女，算是至亲了，多少也要留些颜面不是？”
冯紫英淡淡地摊了摊手，“一点儿不在意倒也不是，只是觉得你们府上恐怕太过于重视了，日后免不了会有些失落感的。”
从内心来说，如果抛开其他因素，冯紫英还真希望贾家能把这座大观园建起来，因为《红楼梦》书中的大观园实在是美轮美奂，让人神往。
他也是俗人一个，也曾幻想过能在大观园里享受那等神仙生活，甚至“为所欲为”。
现在有这样一个机会，为什么不呢？
至于说林家的银子，现在本来也轮不到自己插嘴，而且以冯紫英的了解，林如海多半是无法拒绝这样的请求的。
更何况在林如海看来，贾家若是真的能因此而攀上永隆帝，起码也算是为黛玉带来一个相对强势的娘家，哪怕林如海他自己不在了，也不至于让黛玉太过吃亏吧。
面对冯紫英大气的回答，贾琏也是感慨万千，“紫英，你二哥是个没多大本事的人，但是也算是在京师城里见过一些世面，如你这般的人才，二哥还真的没见过，难怪二位老爷和老太君以及林叔父都这般看重你，连大姑娘都对你赞不绝口，……”
“琏二哥，咱们俩之间就不必说这等话了把？”冯紫英大笑着摆摆手，“府里边打算在林叔父这里借多少银子？”
贾琏倒也没有隐瞒，“府里想要建一个像样一些的园子，正好后边也有些空地，能和东府那边连为一体，所以花销可能会比较大，府里边在江南甄家那边还存着一些银子，但差距还是很大，所以打算在林姑父这里借三五十万两银子，……”
饶是冯紫英已经有些心理准备，还是被吓了一跳，三五十万两？这是要盖多大多豪华的一个园子？
自己家里弄那么大的阵仗，而且还买了那么大宅子来改建，也不过就是几万两银子花销而已，而这贾家从林如海这里就要借三五十万两，加上那甄家存着的银子，以及荣宁二府自己筹措的银子，不说上百万，那起码也是五六十万两银子的花销吧？
见冯紫英表情，贾琏就知道对方被吓住了。
之前他何尝不是被吓住了，一开口向林如海借三五十万两，那岂不是要把林家掏空？
再说林如海是巡盐御史，但是他也就干了几年，而且这个位置上盯着的人也不少，打点上供的花销一样不少，这一开口只怕就要把林如海的家当都给算计进来了。
摇了摇头，冯紫英这才苦笑着道：“这事儿咱们就不操心了，有你们府里和林叔父去琢磨吧，我只是担心花销这么大，你们府里日后怎么办？”
“怎么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但这一步却不能不走啊。”贾琏长叹不已。
……
“情况怎么样？”见到来人一进屋，在屋里等候的几人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不太好。”脸色越发阴沉，刀条脸上肌肉微微抽搐，“这姓冯的花招层出不穷，而且方式多样，居然可以搞几种选择，这就让原本很多本钱不够的都有机会了，我原来以为肯定会有很多人不太愿意，但是我失算了。”
“失算了？”其他几个人都皱起眉头，“莫不是……”
“嗯，我看其他几家都心动了，未必能被我们拉过来了。”刀条脸男子双肘撑在膝盖上，手搓着脸，“幸亏我先前只是试探他们，没有透露口风，否则还真的麻烦大了。”
“那我们……”其中一个年龄稍长的男子忍不住道。
“怕是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啊。”刀条脸男子眉峰中阴霾缠绕，“我们这个时候想抽身，人家也不会答应，你以为他们就是善男信女？只有赌一把了。”
这话一出来，其他几个人都有些黯然，但是也明白走到这一步，的确想要回头有些晚了。
“不过也未必就没有一搏之力，我们也没指望就能和所有人对抗，只要能把漳州这一片给搅乱足矣。”刀条脸脸上的森冷决然和杀机混合在一起，让人不寒而栗，“而且肯定也不止我们这一拨，只要能拖上一两年，咱们就能赚回来。”

第一百四十四节 熬，晾
“扬州盐商素有八家十二户之说，八家以盐传家已有一百多年，从前明开始就一直从事此行，而十二户则是本朝立朝以后才慢慢兴旺起来的，八户中山陕商人占了六户，徽商二户，而十二家中山陕商人只有三家，其余九家皆为徽商。”
汪文言很耐心地像冯紫英介绍着大周商人中的顶级势力群体——盐商。
倒不是说他们势力有多大，而是他们银子够多，多得可以无视其他了。
“以文言之见，若是本官意欲劝募这些商贾购买开海债券，或者劝其入股通海银庄，有多大把握？能募集到多少银子？”
冯紫英也不绕圈子，收集了这么多资料，难道还真的是来搞着玩儿的不成？那肯定是要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只是在数量上能不能达到最满意的效果，这还要看各家本事了。
汪文言笑了起来，“大人都在这里搭起了衙门架子，盐商都是些见风使舵的精明人，岂有不明白大人来意的？只是他们在商言商，都是些最机敏狡猾之辈，自然也要掂量大人的分量，用各种方式来试探或者计议条件罢了。”
冯紫英满脸兴致盎然神色，抹了抹下颌并不存在的胡须，“这么看来，大家都是心照不宣，无外乎讨价还价喽？”
“差不多吧。”汪文言也是这个判断，“不过要看大人从谁身上打开缺口，效果可能就大不一样。”
冯紫英若有所思。
盐商肯定不是铁板一块，这从所谓的八户十二家分为两个时代和两个地方的情形就能看得出来，汪文言的意见自然是各个击破，然后形成对比，迫使他们按照冯紫英的意图来入彀。
不过他并不打算如此做。
虽然他们分属不同群体，但是骨子里秉性却是一样的。
盐商的利润来源就是垄断，在这一点上，可以说这个群体对大周没有太大的贡献，那等附庸风雅的建园子、发展戏剧文化、养瘦马不提也罢。
如果自己一开始便直接介入，固然能取得一些效果，但是肯定很难达到最好效果，因为门槛决定了上限，让他们下意识的就会给自己划了一道线。
看了看堆在桌上的帖子，冯紫英随手拿起几份看了看。
这等帖子几乎每天都还能收到十几份，哪怕是明知道自己不见客，但是这些人却都还是孜孜不倦。
就连林如海那边都会时不时转达一下有些推不掉的口信过来，以至于林如海都在说，原来是觉得自己租下这个小院是要借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风光，但是现在好像有些倒转回来了。
“大人是有主意了？”汪文言自然也知道冯紫英不会轻易按照自己给他推荐的方式来。
若是事事都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这一位也不可能这么年轻走到如此高位。
就像东番拓垦和盐务一样，在汪文言看来这简直就是神来之笔，任谁都想不到看似不经意的鸡肋，居然也能有如此妙用，但这却是建立在人家对东番情况的了解之上。
所以汪文言也很惊讶对方怎么就对东番临近澎湖这边的海岸线极其适合晒盐，甚至连海水中含盐量更高这等奥秘都知晓，这些情形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
“嗯，有些想法，好菜总要最后来慢慢品，他们都知道我此下江南目标是他们，那就让他们先煎熬煎熬吧。”冯紫英端起茶盏，揭开盖子，掀了掀，抿了一口，“总归有他们派上用场的时候。”
汪文言明白过来，也是脸带笑意，“大人是打算要把火烧足？”
瞥了一眼汪文言，此人心思灵动机巧，难怪前世中能充当东林党智囊，不过在自己麾下，他应该有更好的表现舞台才对。
“先把火烧足，饭菜自然熟。”冯紫英应了一句，似乎还有点儿押韵。
“那大人打算先从哪里开始？”汪文言发现跟随着这位新东主一起，几乎每天都能感受到新东西，学到新东西，而对方的老练成熟更是让人怀疑其年龄和经历完全不相称，或许只能用天纵奇才来解释了。
“钻天洞庭遍地徽，就从洞庭商人开始吧，据说他们是最能观风辨势的，我倒是想看看他们对我这一趟下江南怎么看，对朝廷的开海之略怎么看。”冯紫英随手又扬了扬手中一封信函，“我另外一位岳丈的信也来了，总该要给几分面子啊。”
冯紫英也觉得颇有意思，自己两个岳家都是来自苏州。
沈家是苏州名门望族，书香世家，林家也是苏州豪门大户，不过是列侯出身，嗯，准确的说也算是武勋，不过没落很快，在林如海这一代已经完全没有武勋的影子了，全靠林如海自己读书本事。
如果不是娶了贾家女，林如海还真的和武勋扯不上关系了。
洞庭商人是苏州商人中的翘楚代表，其经营的门类几乎无所不包，虽然各有侧重，但是几乎遍及整个江南、湖广乃至北地，这个群体虽然在名气上不及山陕商人和徽商，但是实际上却是一股新兴势力的面目出现。
“同意见我们了？”许诚栋终于舒了一口气，“那就好，也不枉我们从京师跟到江南，翁家那边呢？”
“翁公还在京师，不过传回来的消息是官大人虽然见了翁公，但是却没有多说什么，只说朝廷艰难，希望士绅商贾体量朝廷难处，至于开海之略涉及到的诸般事务，却是一应推诿敷衍，不肯细谈，……”
传信回来的人小心翼翼地道。
许诚栋沉吟不语。
他南下之时便专门去东昌府拜会了沈珫，也是花了一番心思，这位沈知府大人也是有心在仕途上更进一步，加之以前也没有太多交道，所以只是得到对方承诺，会写一封信给冯紫英，但也仅此而已。
看样子京师那边进展也不顺。
官应震是湖广人，更不好打交道，翁启阳也没能取得多少成果。
而且看这个架势，这冯紫英南下扬州是有特命全权一言而决的架势，他那位老师可是对他信任得紧。
钻天洞庭可不仅仅是指洞庭商人走的地方多，或者经营的营生广那么简单，更是意味着洞庭商人对时局的把握理解更为精准透彻。
在大周做生意，小打小闹自不必说，若是要想成气候，没有一点儿对朝政时局形势变化的判断把握，那是不长久的，个人如此，群体更是如此。
初一看开海似乎和洞庭商人当下的营生并无多少实质性的联系，更多的还是海贸或者海外垦拓，和现在洞庭商人经营的营生纵然有些关系，但也不深。
可是在这方面有着敏锐感知的他们都感受到了一些不同，朝廷在这上边的大动作是前所未有的，对整个大周朝局的触动更是巨大，可以说大周朝局必将因为开海之略而迎来一波大变。
他们都有一种感觉，如果不能跟上这个节奏，或许洞庭商人就要如昙花一现，甚至沦为二三流的商帮了。
见许诚栋沉吟不语，身旁那人小声道：“许公，可否要做一些准备？”
“准备？什么准备？”许诚栋淡淡地道。
“呃，按以往那般，……”
“你觉得这一位小冯修撰会是那等寻常官员么？”许诚栋站得笔直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下来，双手背负在身后在花厅里踱步一圈，“他若是那般就能摆平搞定的，又何须我们从京师到扬州？”
“兴许是待价而沽呢？”旁边人有些不服气。
“待价而沽这个词语用得倒也准确，不过这个‘价’和‘沽’恐怕不是你们想想的那么简单，他若是只看银子，那我这双眼睛就真的该挖来丢了。”许诚栋喟然道：“所谋乃大啊。”
“那许公您觉得这位小冯修撰所图为何？”
“不知道，我若是知道，又何须再次苦苦思索？”许诚栋悠悠地道：“看起来我们似乎可以冷眼旁观，但是直觉告诉我，如果不敢上这一趟，好像我们又会错过许多，甚至再无机会赶上，……”
直觉？这个理由可真是够强大，但面对这位洞庭商人中“翁许”两家的许家的主事者，旁人自然不敢直言反驳。
“那许公，我等当如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罢了。”许诚栋也收拾起诸般心思，平静地道：“这位小冯修撰把我们晾了这么久才见我们，自然是有想法打算的，不过我倒是很想知道这位小冯修撰究竟要让我们洞庭商人干什么。”
或许是实业？许诚栋猛然间有所悟。
若是要说洞庭商人和徽商、山陕商人最大的区别，恐怕就是洞庭商人群体不仅仅只是商人，这样一个群体不仅仅有坐商行商，也包括经营作坊的这样一个群体。
苏州丝绸作坊和印刷作坊，松江的棉布作坊和染坊，金陵的制药坊，景德镇的陶瓷窑炉，都离不开洞庭商人的身影。
难道真是这个原因才使得对方把山陕商人和徽商置于一旁，而先见自己？许诚栋沉吟着。

第一百四十五节 好猫
在许诚栋琢磨冯紫英为何先于山陕商人和徽商见他们洞庭商人时，冯紫英也在思考如何和这帮商人谈一谈。
和山陕商人、徽商主要以行商坐商为主略微不同，或许是苏州素来就是经济重镇的原因，苏州的丝织业冠甲天下，而且也形成了十分专业化的分工，而苏州丝绸行销海内外，即便是在大周境内也是最受欢迎的货物，虽然杭州、扬州、金陵等地的丝绸业也相当兴盛发达，但是比起苏州来仍然要逊色一筹。
这里边洞庭商人的作用很大，这也包括南直隶的制茶业和江西的制瓷业也都是有洞庭商人的影子。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才要对这个群体高看一眼。
海贸终究还是依靠几大出口产业的壮大才能长久，虽然从目前来看，海外的市场不会无限度的增长下去，无论是佛郎机人还是红毛番或者英吉利人，乃至整个欧洲和地中海对大周的丝绸、瓷器和茶叶都是如饥似渴，但是真正能够消费得起的这部分人在欧洲和地中海沿岸地区也还是有限的。
不过冯紫觉得起码在五到十年里，大周对整个欧洲和地中海地区这三类商品的出口都无需担心市场，需要担心的只是产量和其运输因素。
洞庭商人在这几大产业上都有着不俗的实力和影响力，这让冯紫英也萌生了和这个群体的头面人物见一见面谈一谈的想法。
他想看看这个群体的头面人物是否具备更开阔的眼界视野，或者在自己的启发提醒之下，能不能和自己形成某种默契，按照自己的一些意图去做某些事情。
所以当许诚栋踏入冯紫英的书房时，也是吃了一惊，因为对方没有选择会客厅，而是选择了书房，这种待遇让许诚栋都有些诚惶诚恐起来。
谈话显得很轻松随意，先是冯紫英询问，许诚栋作答，然后逐渐演变成为许诚栋主动介绍洞庭商人的现状，以及在哪些方面为朝廷做出了哪些贡献。
但很快许诚栋就发现冯紫英的兴趣并不在于洞庭商人向朝廷捐输过多少，接驾了几次，甚至也对洞庭商人在京师在扬州在金陵的生意不感兴趣。
他意识到自己猜测得没错，这位小冯修撰果然对这等坐商行商营生不感兴趣，在这方面洞庭商人北面不及山陕商人，南边不及徽商。
“大人，我们东山西山商人虽然更多的还是以在外边打拼为主，但是我们也有很多人留在苏州本地，像姑苏丝绸便是我们的骄傲，吓煞人香的产量也在逐年递增，还有我们也在松江和松江本地商人合作，松江染坊又七成都是我们洞庭商人所开办，扬州印刷作坊我们和徽商平分秋色，……”
冯紫英高看了对方几分。
这个家伙嗅觉很灵敏，很快就觉察到了自己的兴趣所在，而且还能及时调整话题，也不枉自己专门抽时间来一见。
“许先生所言本官也有所耳闻，洞庭商人在江南遍布，苏州丝茶皆因尔等而盛，可谓功不可没，不过朝廷开海，对丝茶瓷的需求必将大增，不知道尔等可曾对此有什么想法？”
许诚栋心中微动，来了。
“朝廷开海之略我们也有所耳闻，不过具体方略却还不清楚，但是我们也想到若是放开海禁，这出洋货物必定大增，那红毛番和佛郎机人历来对我们大周丝茶瓷仰慕已久，只可惜朝廷海禁，他们只能眼馋，或者通过其他一些办法弄到少量，现在朝廷放开，必定会迎来一个猛增，我们也在商议此事，……”
冯紫英也知道人家不可能一上来就迎合自己的意见，这等商人领袖，都是走一步看三步的，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一个引导和鼓励，但归根结底还得要他们自己去作才行，朝廷官府不可能替代。
冯紫英一直不太认可那种官办模式，以当下大周朝廷吏治状况，其官府能力、效率和官员品质都无法让人放心，商办最好。
一些新兴产业如果起步有困难，那么官府可以给予政策和资金上的扶持，并适时督办，但也仅此而已，决不能掺和其中。
“看来洞庭商人名不虚传啊，人家都只看到了海贸的兴盛，你们却能看到海贸兴盛会带来几大产业的需求增长，想必你们也有一些准备了？”冯紫英颇感兴趣的问道。
“还只是有一个初步的想法，不过许家倒是有意如此，像我们在苏州的丝行便有意扩大规模，这方面许家还是有些优势的，而且据我所知翁家在这方面也有行动，……”
既然瞅准了对方的意图，许诚栋自然投桃报李，交好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人物，对许家来说当然是大事，没准儿哪一天这一位就是某部侍郎尚书甚至阁老了。
“嗯，甚好，……”冯紫英点头，“丝茶瓷三大行业，都应该更多的和海商那边联系起来，从他们外销的情况来判断把握这种外销增长幅度，进而来确定来年乃至未来几年自身的生产规模乃至于扩建计划，……”
……
许诚栋越发觉得有趣了。
他感觉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一位哪里是什么翰林院的修撰，完全就是会馆里某位深谙此道的同行才是，正在不断的根据自己的介绍给出一些行业建议。
这种感觉既轻松又和谐，甚至偶尔还可以就行业上的一些新动向进行探讨，这份滋味太玄妙了。
“……，大人，您是说，朝廷会像扶持登莱造船业一样扶持火器制造？呃，允许商贾来参与？”
当听到这个消息时，许诚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这怎么可能？火器制造那是国之重器，怎么可能让商人来参与？
大周在这方面的能力的确很薄弱，只有京师城里有一个火器局，要死不活，每年能生产出几百支三眼铳、火炮这类的粗劣产品，而更多的还是替神机营维护现有枪炮，冯紫英去看过一回，其糜烂颓废状态让人不忍目睹，也难怪九边之师对火器的使用都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半抵制状态。
现在大周军队中除了京营的神机营勉强算得上是一支纯火器军队，其他尽皆还是以冷兵器为主，而就是这支神机营其训练状态和实际战力都堪忧，冯紫英估计就算是兵部大概心里都没有多少把握能让这支军队上阵派上多少用场。
而实际上在广州、泉州，只要你开价，已经能够很容易从佛郎机人和红毛番商人那里买到数量不等的火枪和火炮了，当然数量不会很大，毕竟这些物资佛郎机人和红毛番商人对大周并不禁运，但对于南洋土著来说，他们还是要封锁的。
不过若是日后发现了大周在南洋的拓殖战略可能会给他们带来威胁时，恐怕也就会对大周采取限制和禁运了，但起码现在还不会。
“朝廷有此意。”冯紫英点了点头，“但是这肯定会有一些条件，比如如果要想获得朝廷订货，那么应该做到什么状态，规模、质量、保密，朝廷有要求，当然朝廷就会给予相应的支持和扶持，比如银庄的低息贷款，比如订货预付定金，比如新技术发明和创新改良的奖励，……”
许诚栋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震懵了。
这太出人意料了，甚至远远超出了他之前的想象。
他怎么都没想到对方会和自己谈这么“深邃”的问题，难道就因为沈珫的那封信，怎么可能？
天下就从没有掉馅饼的事情。
“……，火器制造首重铁料，无论是火铳还是火炮，其铸造铁料品质决定了其本身的品质，这一点虽然我们是外行，也应该清楚，如果许先生和你们洞庭商人在这方面也有兴趣，朝廷也一样十分欢迎，……，北方盛产铁矿石之地不少，但是朝廷却没有那么多精力来勘探开采冶炼，所以朝廷有意……”
“……，我们很期待洞庭商人有所表现，至于说为什么会选择洞庭商人，嗯，洞庭商人在实业这一块表现更好，当然朝廷也不会对其他有意进入的商人拒绝，但我们更希望有这方面经验的人来，……”
“……，技术要求，……，产业规模，……，品质保障，……，这些都是决定性因素，我们当然知道现在大周境内没有这个实力，技术更是差得远，否则我们怎么会提出这样的想法，那当然是该你们去想办法的事情，宁波船行东主门已经在想办法去招募红毛番和佛郎机人的造船工匠技师，一百两银子不够就三百两，三百两不够就五百两，……”
“……，吕宋找不到就去满剌加，实在不行就干脆放风出去，到西夷人老家去招募，……，你们一样也可以如此啊，什么办法，只要能招来技师，……，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能造出符合朝廷需要的船和火器的，就是好的，……”

第一百四十六节 所谓经济，经世济国
许诚栋离开冯紫英宅邸时都是昏昏沉沉的，以至于出门之后居然没找到自己的马车。
一直到仆役上来拉住他，才免得了他懵懵懂懂的四处乱撞。
这半日带给他的冲击实在太大了，比他这一辈子所经历的冲击都还大，他觉得自己估计得要一个月时间才能慢慢消化掉今日听到的这一切。
他有一种强烈的需要向人倾诉，需要和人切磋交流的欲望，甚至半点儿时间都不想耽搁。
他不想变成洞庭商人的罪人。
“立即去京师城，请翁公南下，就说我有重大事情相商，请他务必尽快南下，我在扬州等他，另外回苏州请席家、徐家等几位主事者马上来扬州，……”
没等回到会馆，许诚栋在马车上便下达了一系列指令，让仆役赶紧派人去。
做完这一切，许诚栋这才靠在马车车厢靠背上，让自己心境沉静下来，细细思索。
但他发现自己做不到，素来以沉稳自傲的自己居然无法将躁动的心给安定下来，这让他很沮丧。
但是转念一想，便是翁启明翁启阳两兄弟在这里，处于自己这种状态下，一样是无法自拔吧？
铁矿、冶铁、火器，朝廷支持，这原本是根本不可想象的，怎么就在这一位修撰嘴里变得轻而易举了？
如果不是知道这一位背后真的有几座大靠山，对方真的是前程似锦，许诚栋根本不会相信有这种可能。
若要说对方是有意来诳骗自己，又有何意义？
先前还以为是不是要为那银庄和开海债券之事要洞庭商人出银子入股或者买债券，但是最终却是半句没提，这更是让许诚栋觉得不可思议。
这些当官的，见着商人们还不如同见了肥羊，而且还是自己赶着求着上门的肥羊，那还不趁机宰一刀？
可这一位却好，不但公事上相当坦然，而且私下里更是半句话没有，这让许诚栋都有些怀疑这大周朝的官儿们难道都转了性？
当然，许诚栋也知道像冯紫英这样前程似锦的年轻官员，的确有可能为了日后的前途而在这方面洁身自好，只是对方表现出来的对经济事务的熟悉，又让许诚栋觉得冯紫英不像那种故作清廉的人物，这纯粹是一种直觉。
居然不提银子，甚至要给洞庭商人这样大一个好处，这太不可思议。
许诚栋不认为沈珫有那么大面子，也不相信冯紫英那一句洞庭商人擅长实业就能让对方给洞庭商人这么大好处，这里边肯定有什么古怪。
只是就算是有什么在里边，许诚栋还是忍不住怦然心动。
采矿历来是朝廷官办为主，稍微大一点儿的矿山都是官办，私营矿山规模都不大，朝廷官办矿山产量和出铁能力更是让人扼腕，不是没有人打过这个主意，但是这是千百年来的官办规矩，难道这位冯修撰也准备打破？
还有冶铁业，这个倒是官办私营皆有，像广东佛山和北直邯郸冶铁业都很发达，尤其是广东佛山的生铁、铁锅、铁针畅销全国，而且大量向南洋和日本出口。
许诚栋想不明白这一点，但是冯紫英鲜明的态度却不是假的。
如果冯紫英伸手要什么好处，哪怕狮子大开口，许诚栋心里反而要踏实很多，可是恰恰是冯紫英这种态度让他睡不安枕。
开矿，冶铁，铸炮和制作火器，这哪一样都应该是官办才对，为什么这位冯修撰却偏偏要让洞庭商人来做？
而且还提出了银庄贷款和朝廷订货支持，这越发让人无法置信了。
这边许诚栋辗转反侧，寝食难安，那边冯紫英却是和汪文言谈笑风生。
“大人，我估摸着这位号称‘洞庭翁许’两大家的许家家主今晚上是别想睡好了，我和您打个赌，这许诚栋一回去就会去召集整个洞庭商帮的头面人物来扬州，不把这桩事情弄明白做踏实，估计他别想睡好觉。”
汪文言的话让冯紫英哑然失笑，“就有这么大魔力？我其实没给他太多承诺啊，国家订货是和船行一样的，银庄贷款也是一样要有利息的，开矿、冶铁也一样需要交纳矿税和特许金，而制造出来的火器如果达不到朝廷标准，朝廷不但不会付钱，还要处罚和赔偿，这很优待么？”
“大人，这是开矿冶铁和火器制造啊，说句不客气的话，朝廷历来都是打压私营开矿和冶铁的，你说的佛山那是在前明就成了气候，没办法，两广都有赖于佛山的铁流通需求，邯郸也是以官办为主，私营开矿都是受到朝廷严格监督的，矿山中本来就容易藏匿为非作歹之徒，万一这等矿工矿奴结合起来，一旦有不测之心，便是难以控制，……”
对汪文言的解释，冯紫英报以冷笑：“按照这个说法，哪一行能说清白无瑕，只要有聚集便会有风险，难道就不开矿不挖煤不冶铁了么？因噎废食，简直可笑！不思如何解决这些问题，却想要用这等釜底抽薪的蠢办法来，难道不明白薪抽了，水倒是不会开了，但百姓吃穿用度靠什么？朝廷需要怎么办？”
汪文言讪讪一笑，这可不是他的观点，而是几乎所有官府官员的观点。
矿山是最容易藏匿匪人的，而且也最容易被蛊惑煽动的，历朝历代都是官府管治重点，若是官办的还好一些，若是落入私人手中，自然就难以让官府放心了。
或许是觉得自己语气有些重，冯紫英也忍不住歉然的摇摇头。
他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融入到这个时代中，或者说还没能以这个时代的官员心态来看待问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至于说这开矿也好，冶铁也好，没有最好，有反而要给自己治下带来麻烦，最好的就是全是农民种田最好，这和自己前世中所处的时代是完全不一样的。
“不提这一桩了，我把这个情况透给洞庭商人，就要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敏锐性和魄力了，……”冯紫英吁了一口气，“本想打打秋风的，不过想想他们如果真的能按照我设想的那般敢去尝试，这所需花费也不小，还是为他们省点儿吧。”
“大人，您这厚此薄彼的态度也太明显了，盐商就这么不招您待见？”汪文言忍不住道。
“文言，那你说这盐商于国于民有多大益处呢？”冯紫英反问，“他们这些盐商实际上就是全靠朝廷官府给予他们的独占垄断权力来牟利，自家付出了什么？讨好上官还是欺上压下？成日里奢靡浪荡，逞强斗富，这里边很多人说一句为富不仁不为过吧？”
冯紫英的态度让汪文言都觉得吃惊，这印象，比自己想象的都还要糟糕啊。
“当然，文言你也不必担心我会有什么出格举动，毕竟这是朝廷例制让他们挣到了这笔财富，倒也不能完全说是他们的责任，不过朝廷给了他们这份挣得财富的机会，那么适度回报一下朝廷不为过吧？”冯紫英轻轻一笑，“更何况这还是一个机会，给他们挣银子的机会，如果都还不识抬举，只能说是心中没有朝廷了。”
汪文言苦笑。
“对了，开海债券的规模估算出来了么？”冯紫英问道。
“差不多了，但两广那边恐怕还得要缓一缓，宁波和泉州我们是分别按照前三年我们掌握的各种数目来计算的，还是很粗糙，也不准确，考虑到按照大人所说宁肯少计不能虚报，以保证这些商人们的信心，所以大略算下来，按照三十抽一的商税之外，海税是按照十税一的比例征收，这有些高，但是考虑到这是外销税，所以也能接受，……”
汪文言介绍道：“而如果输入大周的货物，按照初定的标准，金、银、铜、火器、植物和种子、药材均予以免税，那么就主要集中在香料和名贵木料等几种大宗货物上，……”
“那香料这等货物你们如何统计计算每年输入大周境内的数量？”冯紫英反问道。
“主要还是集中在几个大城市中的南货行里进行了一次统计，但由于您要得急，这个数量应该很不准确，我估计应该只能占到三成，而且如果放开这等海禁之后，很难预判这种香料的输入会增长多少，三倍，五倍，甚至十倍都有可能，所以最稳当的办法是等到开海一年之后再来统计这些数据是最合适的，……”
汪文言的话把冯紫英逗笑了，“文言，你这个想法也有些一厢情愿了，的确开海之后很多进出口的数据就能通过市舶司进行统计，但是你要知道开海前几年的进出口数据都是很难预判的，第一年也许觉得受欢迎，进口多，明年也许就压仓了，大量减少也有可能，或者觉得今年不足，明年再翻一倍，都有可能，但现在我们要以此来预计税额，并以此发行债券，所以也只能粗算一个大概，适当保守一些吧，三年后，也许就会有人争抢着来买了，……”

第一百四十七节 诛心之问
做完一桩事儿少一桩事儿，冯紫英现在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思。
当然，他也知道这种事情是做不完的，但做不完也得要做，与其让别人做得磕磕巴巴，最终还得要自己来收拾，还不如自己先把规矩立起来，让后边人来有一个路径跟着做。
盘算着写信回去的时间，齐师和官师也应该收到信了，再算算王九玉离开的日子，也差不多快二十日了，该来的也就差不多要来了。
冯紫英觉得自己未来这几个月会十分充实。
倒是林如海的状态不错，原本以为三个月差不多，但现在看来很有可能再拖上两三个月，这是好事儿。
难得轻松一下，冯紫英从后门穿过小巷，径直从都转运盐使司衙门后门进去。
门房都很熟悉了，也知道这是老爷未来的姑爷，忙不迭的开门迎入。
扬州的三月已经有了几分暖意，薄夹袄都有些穿不住了，这一趟走下来，居然有些热意了。
后院也是两重，夹道如同一条小巷，但是围墙却更见高峻，都转运盐使司衙门这方面倒是舍得花银子。
从二道角门进去，绕了半个圈儿，冯紫英才蹩进了后院，自然是无人阻拦于他。
这后院也不小，回廊凉亭再加上如半月一般的清池，倒也有些雅韵。
冯紫英看见黛玉和湘云两人你一脚我一脚的踢着鸡毛毽儿，忍不住停住脚步，站在凉亭外的廊柱下欣赏。
这等鸡毛毽儿本是寻常人家女儿最喜之娱乐方式，在大户人家里也是小丫鬟们喜欢，不过冯紫英却很支持黛玉多从事这个活动。
一来锻炼了日常体质，二来像她这等身体娇弱二门不出的大家小姐，天生就无法和那等在外边走动的寻常姑娘相比，日后一旦生育起来，本身就要较别人艰难，所以这样日常能练着，也能好上许多。
紫娟和翠缕在一旁拍着手，那史湘云却是格外活泼，那左脚翻飞瞬间越过头顶，右脚却是伶俐的一勾，落在了鞋底上，巍然矗立不动，然后以脚尖为中轴微微一转，猛地一蹬，那鸡毛毽儿倏地飞出一丈多远，稳稳落在了石凳上。
这一手惹得大家伙儿都禁不住欢呼雀跃，尤其是玉钏儿更是忍不住跑上前去拉住史湘云的胳膊：“云姑娘，你这本事可真的是可以当老师了，就教教奴婢吧，……”
“那可得拜师才行，嗯，还得要敬茶，送上一份束脩，玉钏儿，先跪下拜师，……”翠缕乐得眉花眼笑，“姑娘这本事在府里边都无人能及，是可以收徒了，……”
“林姐姐，冯大哥让你多练练，你这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可不行，冯大哥可是让我监督你呢。”史湘云叉腰挺胸，枣红色薄夹袄合身紧贴，把整个身材曲线勾勒得玲珑窈窕，那胸那腰已然有了几分规模。
“云丫头，我还不够努力么？”黛玉皱着琼鼻，“每日里被你拉着早晚都要出来踢毽儿，出一身汗，换衣衫都来不及，谁能像你这么能疯？”
“哇哈，我疯？”史湘云不依了，杏目圆睁，“这可是冯大哥交代给我的任务，要不我可没那么大精神来一天两趟，不过我也没法学你，成日里病病歪歪的就蹩在屋里，悲春伤秋的抹眼泪儿，也不知道整日里看些什么禁书？”
史湘云的话一下子就把林黛玉给弄得又羞又恼，“死丫头，谁看禁书了？”
黛玉上前就要来撕湘云的嘴，史湘云也不惧，躲过黛玉的手，绕在黛玉背后，顺手就把黛玉抱着，臻首却压在黛玉的肩头上小声道：“哼，别以为我不知道，那《紫钗记》怎么来的？还有那本《西厢记》，哼哼，……”
黛玉大惊，但随即又故作镇定，“少来诈我，《紫钗记》不就是戏园子里演的么？《西厢记》我可不知道是什么，……”
“哟呵，还在我面前装，那戏园子里演的《紫钗记》和《紫钗记》话本可是完全不一样的，淫词艳曲儿随处可见，《西厢记》姐姐不知道？怕不是倒背如流吧？要么咱们去姐姐那窗下的箱子里找去，找不出来，下顿我便自罚三杯，……”
史湘云假作要去黛玉屋里，慌得黛玉赶紧拉住她，这疯丫头要真被她去自己屋里四处翻找，不管有没有什么，都得要被她给栽诬一回了，“行了，想要什么，就说，别是想喝酒了故意用这种法子来吧？”
史湘云嘻嘻一笑，“还是姐姐聪慧，嗯，明儿个咱们去天宁寺走走吧？这成日里呆在屋里，闷得慌，来了扬州这么久了，也没有机会出去，……”
黛玉也有些心动，湘云这丫头一片诚心来扬州陪自己，虽然有了一个伴儿，心情也好了许多，但是以云丫头这性子，成日里呆在屋里肯定是难受得紧，这两日天气倒也好，天宁寺确实是一个好去处。
见黛玉意动，史湘云也是拉着黛玉的胳膊扭动，“好姐姐，就去吧，我来扬州可还从未出去过，把妙玉姐姐也拉上，要不也请冯大哥一道？”
“冯大哥怕是不行，……”黛玉摇摇头。
她还是知晓规矩的，父亲已经把庚帖遣人送回了京师，这相当于自己和冯大哥已经订亲了，这等订亲男女公开招摇过市，被人发现是要戳脊梁骨说没家教的。
要严格按照礼仪，定亲之后便是见面都是不合适的，也是在这院子里，都有人作陪，又是这等情形下，所以才没有太多讲究。
“那就我们三个人去，妙玉姐姐成日里在家中也是如此，再这样下去，我都要被你们给带得要去当尼姑了，……”史湘云嘟着嘴娇憨地道：“若是你们不去，我便让冯大哥带我去，……”
“我可没时间带你去。”
冯紫英笑呵呵地上前，“不过林妹妹和妙玉姑娘倒是可以带你去，估摸着你在这院子里也呆得心都长草了吧？”
见冯紫英出现，紫鹃、翠缕和玉钏儿都赶紧来见礼，黛玉也有些羞涩，却不说话，只是福了一福。
倒是史湘云大大咧咧地上前，和冯紫英见礼之后才扭过来来对着黛玉道：“林姐姐，可曾听见了，这是冯大哥吩咐的，明儿个咱们就去！”
“嗯，两位妹妹没事儿出去走走也好，莫要成日里在家里，扬州美景甚多，去散散心对身体也有好处。”冯紫英瞅了一眼微带羞色的黛玉，“妙玉姑娘那边也可以一块儿，不过紫鹃、翠缕和玉钏儿要把三位姑娘守好，最好在府里多安排一个仆人跟着。”
这林如海一病就是几个月，黛玉心情也不好，再说锻炼也需要出去走动走动，也幸亏有湘云这丫头来了，否则遇上黛玉这个不喜欢出门的，还有妙玉那个孤傲不群的，还真的不好办。
揣着这份心思见到林如海时，正想说一说此事，却被林如海一句话就问住了。
“贤侄，京师府里来借钱要替大姑娘建园子，你说为叔该借多少？”
冯紫英心中暗叹，看样子林如海是打定主意要借了，唯一的问题是借多少了。
林如海问自己，那已经是把自己当成一家人了，但是自己却不能真的就觉得能替对方做主了，有些事情，还得要林如海自己琢磨。
“叔父，回答您这个问题之前，小侄有几个问题想问一问，……”冯紫英沉吟了一下，林如海看见冯紫英的郑重态度，也严肃起来，点点头：“紫英，你我已属一家，又有何问题不能问？为叔知无不答。”
“嗯。”冯紫英也在整理着思绪，“叔父怎么看当今皇上和太上皇的关系，还有义忠亲王，叔父觉得未来结果会怎么样？”
一个问题就把林如海问得毛骨悚然，下意识的环顾四周，没有回答冯紫英的问题，然后起身走出去在门口看了看。
四周尽皆无人。
这是林如海的内书房，没有他招呼，其他人都是不能进来的。
“紫英，你太放肆了！这等话题如何能随意出口？！”林如海有些恼怒，还是太年轻了，这般不知轻重！
“叔父，不是您说的，什么问题都能问么？在京师城里，在其他人面前小侄自然不敢问，小侄年轻，很多问题还真的有些看不透，便是齐师、乔师和官师那里，因为小侄自家身份，也担心让几位师长难堪，所以不好问也不敢问，但叔父这里，小侄觉得就没有那么多约束了，……”
冯紫英的话让林如海心里很舒服，但他还是忍不住叹息了一声，“你啊你，都说你少年老成，我看你也是年少轻狂胆大妄为才是，开海之略我就感觉到了，不过那是为国为民，所以为叔也很支持你，可今日你这个问题却是诛心啊！你以为为叔这衙门里没有龙禁尉的眼线不成？”
“叔父，小侄问的不对么？”冯紫英越发轻松，“小侄觉得叔父应该是最有发言权的才对，而且这也关系到将来很多事情，……”

第一百四十八节 秘辛，拿捏火候
林如海目光微动，对方话里有话，关系到很多事情，甚至也就和自己身边的人亲朋故旧乃至家人有关了。
“紫英，你是说贾家？”林如海沉声问道。
“叔父，其实您内心比谁都清楚，小侄刚才的问题就是关系到太多我们身边的人，所以不得不预作考虑，不得不考虑更深，以免深陷泥潭不能自拔而不自知，太上皇和皇上之间的关系，中间还夹杂一个若隐若现的义忠亲王，小侄不信您看不到，何去何从，我不知道您是没考虑好，还是看不穿看不清，或者就干脆是逃避？……”
冯紫英的话让林如海陷入沉思。
不得不说对方的话说中了他的要害，自己是在逃避，哪怕是自己明知道自己寿元无多，都还是想下意识的回避一些问题，不愿意去面对，更想是把很多问题留给后边儿的人来解决。
冯紫英的出现不过是让他多了一些选择，他可以把一些他觉得是优良的有价值的资源交给冯紫英，而那些棘手的甚至是沾上就丢不掉，甚至可能被卷入到无尽的风险和麻烦中去的烂事儿，就让他自己待到坟墓里去好了。
但问题是这两者之间分得开么？
还有，冯紫英现在能和自己分得开么？
自打他决定要娶黛玉之后，只怕就被人盯上了，太上皇，皇上，乃至义忠亲王，恐怕都已经在琢磨冯紫英了。
哪怕自己现在想要把一切都扛走，恐怕也不可能了，自己一旦闭眼睛，没准儿这些人的目标就会汇聚在冯紫英身上了。
见林如海沉默不语，冯紫英也不逼对方，径直品着香茗静候。
他相信对方能够想明白这个道理，有些时候你踏入朝堂或者江湖，那就决定了你不可能退出，甚至身死名裂，一样无法脱身。
许久之后，林如海才慢慢抬起目光，脸上苦涩之色正浓，“紫英，你比为叔这个在朝堂上厮混了这么多年的人都还看得清啊。”
“叔父，不是小侄看得清，而是叔父身处其中，当局者迷，小侄是旁观者清吧，也许再等上一年半载，小侄身处其中，也会和叔父一样了。”冯紫英耸耸肩。
“紫英太谦虚了，嗯，不过倒是点醒了为叔，为叔现在还担心什么？玉儿交给了你，为叔也相信你能护得她一生的平安幸福，妙玉，……”林如海摇了摇头，现在不是说这事儿的时候，“你想问什么？”
“嗯，叔父觉得刚才小侄的问题太大？”冯紫英见林如海丢开了心结包袱，也是一喜，“那小侄就问细一些，义忠亲王两度为太子，为何却最终被废？”
这个问题冯紫英其实知晓一些，也猜测到一些，但是很多人都讳莫如深，所以今天有机会，他就要问个清楚。
以林如海原来在太上皇体系中的特殊位置，很多看似复杂诡谲的迷局问题就应该都有一个答案了，最起码林如海能够为自己看清楚走向走势提供资料判断了。
“嗯，这个问题也比较复杂，而且也莫衷一是，为叔了解的就是义忠亲王是嫡长子，乃是已故皇后嫡子，而太上皇对皇后亦是最为珍重，曾经在皇后过世之前向皇后承诺会将皇位传给义忠亲王，所以之前从未有人想过最终会是忠孝王继位，所以太上皇早早立义忠亲王为太子了。至于为何被废，说法很多，但是为叔知道的，第一次被废应该是和女人有关，太子和太上皇一位贵妃有染，……”
林如海语气很平淡。
英雄难过美人关，更何况义忠亲王也算不上什么英雄，自己不也是过不了美人关，才有了妙玉，弄得现在焦头烂额？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还是和宫廷内闱的乱伦有关，不过因此而废了太子，冯紫英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臭汉脏唐，这等事情并非没有先例，若说是因此而废了当了几十年的太子，难免让人有些不可思议。
“呃，那位贵妃本深受太上皇宠爱，哎，后来不知道怎么又和太子搅在一起，……”林如海都觉得有些不好启口，“……，据说还生下一女，……，太上皇本欲赐死，但因为其有了身孕将其幽禁，但后来，……”
见林如海只顾着摇头，却不肯再往下讲，大概是觉得自己这个未来女婿面前讲这等龌龊腌臜事实在不方便，知晓一个大概原因也就够了。
“，当然，恐怕也不仅有这个原因，虽然义忠亲王被废，但是太上皇后来亦觉得不妥，所以几年后重新让太子复位，但后来太子又和朝廷重臣勋贵过从甚密，而太上皇当时身体也欠佳，所以疑心更甚，便又再度废了太子之位，日后便是当今皇上当时的忠孝王趁机博得了太上皇的欢心，……”
林如海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若是当初太子再复位之后能安分守己，保持低调，这皇位仍然是轮不到根本没有多少影响力的忠孝王的。
即便是到最后一刻义忠亲王依然有机会登大宝，但是却没能把握住，最终痛失机会，这也是当今皇上登基七八年了，仍然是循规蹈矩，没有半点大动作的缘故，实在是之前义忠亲王在朝廷内外和地方上势力太大，而太上皇对义忠亲王优容太甚的缘故。
可以说包括叶向高、方从哲、萧大亨、郑继芝、李廷机、李成梁、王子腾、牛继宗这些重臣都是当年太上皇为义忠亲王培养准备的，只不过却被当今圣上捡了个落地桃子，而现在皇上对这些重臣们的心思，这些重臣们对永隆帝的心思，也无人能猜得到。
林如海把这些情形含蓄委婉地道出时，冯紫英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难怪永隆帝现在仍然如此低调隐忍，也难怪义忠亲王这般情形都还觉得自己有胜算。
朝廷文臣们固然对天家之事不愿多参与，但是若是这几位都是当年太上皇为义忠亲王培养的，纵然更多地还是文臣们自身努力，但是这份渊源也足以让文臣们对义忠亲王有更多好感了。
至于说女人那点儿事情，文臣们估计没太多兴趣去关心，唐太宗纳弟媳，李治娶父妃，也没能掩没其盛名。
宰辅皆为当年颇有渊源之人，哪怕叶向高和方从哲这些人并无这方面的心思了，但永隆帝能放得下，能对这些毫无芥蒂？
冯紫英觉得难。
也难怪像齐永泰、张景秋、官应震这等原本投闲置散的角色能够迅速在朝中崛起，除了齐永泰、张景秋和官应震自身能力外，更重要的一个因素是他们都是在太上皇时代被贬谪的，和义忠亲王都没有什么瓜葛，只怕这才是永隆帝用他们的一个主要原因吧。
单凭这一点，冯紫英估计自己老爹升任三边总督只怕是没得跑了。
“叔父，那您觉得太上皇现在是什么心思？”冯紫英忍不住问道。
“这为叔也不敢妄言，但太上皇是肯定不愿意见到兄弟相残的局面的，只是他现在尚能控制，日后呢？”林如海也忍不住叹气，“为叔琢磨太上皇现在是心力憔悴纠结不堪吧，现在皇上倒是诸般顺从，但是越是这般只怕到最后爆发出来会更猛烈，太上皇御极数十年，自然也是能想到这些的，而义忠亲王自然也感觉得到，所以他现在也是……”
“那叔父在其中充当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据小侄所知，义忠亲王从叔父这里应当拿走了不少东西，您就不怕被皇上知道？”冯紫英触及问题核心。
“皇上早就知道，为叔什么时候瞒过皇上？”林如海眨了眨眼睛，“太上皇和皇上在两淮盐务收入上是有默契的，未来太上皇若真的不在了，这两淮盐务收入也会直入皇上内库，并不归属朝廷户部银库，这是惯例，而现在义忠亲王要从我这里拿走银子也好，盐引也好，拿银子要么是太上皇手书，要么是太妃的手书，而太妃手书每年亦有定数，盐引么，那就要看义忠亲王自己本事了，盐场和盐商们能不能卖他的帐，那又另说。”
如此简单？冯紫英不相信，疑惑的目光在林如海身上逡巡。
林如海也知道瞒不过对方，他也没打算瞒自己女婿，“紫英，每年太上皇拿走的银子有多少给了义忠亲王，这就不是为叔能知道的了，皇上知道不知道，为叔不清楚，太妃也一样，至于盐引，估计皇上在江南也有耳目，但义忠亲王在江南颇有势力，能瞒得过皇上多少，不好说。”
“义忠亲王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冯紫英直截了当地问道。
“紫英，你说呢？”林如海悠悠地道：“皇上不会不知道，但是知道多少，知道了又能如何？太上皇还在呢，你以为人家都不知道？大家都在看呢，你爹不也一样，躲在榆林是个好主意，三边总督就未必了，当然他能找到理由一直在甘肃乃至沙州和哈密呆着最好，王子腾去登莱究竟是被迫还是有意做出被迫的局面，为叔也看不透，……”

第一百四十九节 端倪隐现
一番话说得冯紫英心里也有些发憷。
老爹当然知道，不然怎么会在京师城里时焦躁不安，最后宁肯躲去榆林？
两淮盐上的收入看来是太上皇和永隆帝之间早就有默契，问题是永隆帝能容忍这些银子流入义忠亲王手中？
义忠亲王用这些银子去干了什么？猜都能猜得到，永隆帝也一样清楚。
但猜得到，或者知晓大概，永隆帝却不能做什么，那些都是太上皇的班底，太上皇没表态之前，他只能装作不知，但是却又须得要作好准备。
最让冯紫英心惊的是林如海提到的王子腾，去登莱是真的被迫的，还是假作被迫内心喜欢？
王子腾去了登莱担任总督，而宣大总督下辖军队都仍然掌握在牛继宗手中，而登莱总督却控制着整个山东北部诸卫镇的军队。
这意味着从京师外围到山东北面的军队都掌握在武勋手中。
而京营中的京营节度使之位至今空悬，陈继先以五军营大将身份暂掌京营诸军，此人属于哪一方？
龙禁尉不会对此一无所知，但是问题是现在龙禁尉也一样混沌迷离，卢嵩虽然在逐渐掌握主动，但是顾城的龙禁尉指挥使仍然拥有相当权力和一帮铁杆骨干，便是卢嵩现在也动不得。
这种局面下，也难怪永隆帝投鼠忌器。
“叔父，那义忠亲王在江南你说势力颇大，那主要有哪些体现呢？”
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林如海想了一想才道：“紫英，可以说原来与太上皇关系密切的士绅官员，与义忠亲王都有瓜葛，你也知道太上皇六下江南，牵连甚多，盘根错节，义忠亲王也曾两度随驾，这里边有哪些是因为太上皇缘故而对义忠亲王保持着礼节上的尊重和礼遇，而又有哪些是和义忠亲王真正结成了利益共同体，就有些难以区分了，甚至有些恐怕连太上皇和义忠亲王自己都说不清楚。”
“那倒也是，见风使舵之辈甚多，若是义忠亲王看好，兴许就倒向义忠亲王了，如果形势不妙，反水背后一刀也很正常，但是平常里还是要和义忠亲王保持着往来，甚至也还要给义忠亲王上供，但没准儿也和皇上那边有联系吧，……”
冯紫英的话让林如海忍不住点头，此子把这等关系倒是看得很透。
“不过紫英，你此番来，倒是不必太过于拘泥于这些，你是代表朝廷而来，而非某一人，所以无论是谁，义忠亲王也好，太上皇也好，都难以说个什么。”
林如海还以为冯紫英担心他自己此番来江南的开海事务，宽慰着对方道。
冯紫英何曾担心过自己的事情，他根本就没有在意过这一点。
即便是没有林如海的这些资源，他也有把握实现自己的目标，当然，有林如海提供的这些资源，他可以更高效更圆满的达到目的。
“叔父，小侄自己这边的事儿还是有些把握的，但是您说大姑娘省亲，要建园子的事儿，您怎么看？”
冯紫英的话让林如海又陷入了纠结。
说实话，贾元春突兀地入仁寿宫时，他就有些惊讶于贾赦贾政是怎么考虑的，但后来才知道这是太妃钦定，直接把元春招入了仁寿宫，当时他就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儿。
按照惯例武勋女子入宫为女史，最迟十八岁就该出宫了，但又被召入仁寿宫，明显就不一样了。
但是人家伯父和父亲都没有任何反应，还有王子腾这个亲舅舅也是没有发声，林如海自然也只能观望。
直到元春被封凤藻宫贤德妃，林如海才回过味来。
这应该是太妃的主意，缓和太上皇和皇上之间的关系，顺带帮皇上安抚武勋，甚至那位吴贵妃恐怕才是关键。
贾元春就显得有些分量不足了。
吴天德虽然不是武勋中四王八公十二侯中人物，但是其父却是天平帝时候跟随北征鞑靼过的悍将，后被封为威勇伯。
吴天德本人倒是没多大本事，挂着龙禁尉的指挥同知虚衔，但是其妹婿乃是神机营副将，其外甥则是勇士营的副指挥使，也是坐营官。
还有两位贵妃的情况林如海不太清楚，但是林如海却是知晓这位皇上性子的，恐怕有此动作必定有深意，只是贾元春何德何能能让永隆帝封妃？
是因为其舅王子腾？
林如海不确定。
自己本来是问这小子的，倒没想到这小子反问起自己来了，林如海瞪了对方一眼，“紫英，这个问题可是愚叔先问你的。”
“叔父刚才都说了那么多了，大姑娘入宫，嗯，现在更是封了贵妃，也说其他贵妃也要省亲，也要建园子，论理似乎也该，好歹也是国公府，不能被人笑话，但是这四处拉债借账的来做这事儿，合适不合适？建了这样一个园子，大姑娘回来就住一宿，这么大阵仗，划算么？”
冯紫英反问。
林如海暗叹，“紫英，这不是合适不合适，划算不划算的事儿，你赦世伯和政世叔，恐怕也别无选择吧。宫里传旨，贵妃省亲，意义重大，换了是你，能无动于衷？”
“那大姑娘的意思呢？”冯紫英也一样叹气。
自己看得再清，但未必人家也能如此。
换了自己处于贾赦贾政位置上，恐怕也是欣喜若狂，能讨好皇上，又为自家女儿日后在宫中地位增光添彩，甚至还能福泽宝玉，何乐而不为？
光是宝玉成为国舅爷这层原因就足以让贾家不惜一切代价也得要把场面撑足啊。
“大姑娘怎么可能就这种事情说话？”林如海好笑，“行了，愚叔看问你这事儿也是问道于盲，愚叔知道了。”
“那叔父打算怎么办呢？”冯紫英也不怕林如海误会。
林如海当然也不会误会，坦然道：“借肯定是要借的，好歹也是这层关系，大姑娘那边的面子也不能丢，但是三五十万两愚叔哪里拿得出？愚叔打算把苏州那边老宅和一些铺子卖掉，扬州这边愚叔也有些产业，日后怕是都用不上了，除了留给妙玉一份外，都处理了，便是替玉儿舅舅他们凑上十来万两银子吧。”
十来万两银子，冯紫英点点头，差不多，他也估计林如海愿意借给贾家的数目就是这个数，对贾家那边也是一个交待，还不还估计林如海都不会在意了，应该还替黛玉和妙玉留了足够的嫁妆。
“只怕贾家那边可能会有些失望吧？”升米恩斗米仇这话不适合贾家和林家，贾家应该是知晓林家的家当的，十来万两银子在外人看来已经足够骇人了，但是对要建造一个大观园还远远不够。
“唔，肯定不会十分满意，但是贾家也还有一些别的门路，终归是要拿出一份体面的。”林如海并不太在意，他林如海并走到今日这一步没有依靠贾家，再说一句不太客气的话，并不欠贾家多少，就算是黛玉在贾家要呆几年，那十几万两银子也是绰绰有余了，住皇宫都够了。
又看了冯紫英一眼，林如海脸色有些古怪，“紫英，你们冯家和贾家关系也不错，没准儿也会向你借点儿呢。”
冯紫英还真没想到这一点，林如海这么一提醒，觉得还真有这种可能，若是其他事情贾家也许不好意思开这个口，但现在是为贵妃省亲建园子，没准儿就敢开这个口了。
“那可只有说一声抱歉了，家里那点儿老底子都投到银庄里去了，忠顺王爷都能身先士卒，冯家好像也不能后人啊。”
冯紫英摊摊手，“剩下就只有一些庄子和铺子了，总不能不留点儿养家糊口吧？小侄未来几年花销可不小呢。”
林如海笑了起来，冯紫英的理由倒是很充分，但有些人情世故却是未必能躲得过去。
“紫英，有些事情，不要过于功利，你日后日子还长，亲朋故旧，都免不了，若是给人留下过于功利而欠缺一些人情味儿的印象话，未必是好事。”林如海看了冯紫英一眼，“愚叔知道你是一个胸怀大志的人，也有自己的想法和目标，但你也需要一步一步来，你还有充裕的时间。”
冯紫英明白林如海的好意，只是这和贾家过于黏糊，始终让他有些担心，只是要娶黛玉和宝钗的话，好像还真有点儿绕不过去贾家，也幸亏这二女都不算是贾家人，只是旁亲而已。
“小侄明白。”冯紫英赶紧点头应是。
“嗯，纵然有些事情满足不了，但也须得要处理稳妥，莫要弄得心生怨恨，反为不美了。”林如海叮嘱道。
看样子这贾家是真的打算要找自己家借银子了？
冯紫英有些好笑，也幸亏自己在扬州，估计贾家还不至于直接找上门，他们和自己老娘可不太熟。
不过回想起贾琏当时和自己说这事儿的古怪表情，还真有可能。
虽然没提这事儿，但是不是在林家这边借不到足够的银子，就会向自己开口了呢？

第一百五十节 豪赌，开发联合体
“连公！”
王九玉终于见到了久候不至的人，连忙带着随从上前行礼。
“有劳九玉久等了。”一行七八人，除了为首一位外，王九玉看到还有另外两位鲜有露面的人物，赶紧见礼：“朱公，林公，你们二位也来了。”
“这等大事，不亲自来一趟，如何放得下心，连兄这几日连睡觉都在梦着东番之事，你在信中说那小冯修撰对那东番紧邻澎湖海岸之地十分熟悉，可是当真？”
魁伟男子没等当先连姓男子说话，就已经迫不及待地问起来了。
虽然对自己这位同伴如此心急火燎般的举动有些不满意，连姓男子和林姓男子都忍不住皱眉，但是这问题的确困扰他们太久，所以他们也急欲知晓此事详细，所以也就没有作声。
盖因这个情况可以说放眼整个大周知晓之人不超过巴掌之数，为何这位小冯修撰却能知晓，而且这王九玉还说对方知之甚详，这就有些让人难以置信了。
见连、林二人也是脸上露出关注的神色，王九玉也知道此事若是不能释疑，只怕这几人是要寝食难安的。
“连公，朱公，林公，此事九玉自然不敢打诳言。”王九玉一边示意三人跟随自己而走，几辆马车早已经在码头上外边儿等候，三人也不嫌拥挤，自顾自地跟着王九玉上了车，显然是要尽早获得答案。
一上车坐定，朱姓男子便催促着王九玉回答先前问题。
“……，那小冯修撰没等九玉说完，便径直问道九玉是否想要拓垦东番，九玉说自己对拓垦并无擅长，他便一琢磨就问九玉是否打东番盐务的主意，这事儿九玉本来就没打算瞒着，正欲说话，他便又说东番现在还处于待开发阶段，盐务意义不大，然后就问九玉是否看上了东番盐场，……”
连姓男子脸色微动，“此子倒也机敏，可是如何会知晓盐场位置？”
“连公且听我说，没等九玉回答，他便直接了当地道，那右岸盐场乃是大周一等一的盐场，远胜于两淮盐场，甚至比长芦盐场条件更好，提到了地势低平，说冬日里日照好，气温高，还有那海水中的盐分高等等，……，许多连九玉都未曾知晓的情况脱口而出，显然是早就熟知这等情况，……”
三人都是面面相觑。
这许多情况连王九玉也不知道，王九玉也就知道一个大概方位，这等本是盐场中的核心奥秘，王九玉一个盐枭头子，那里会有这等本事了解？
显然这不是对方在撒谎或者夸大其词了，而是那小冯修撰真的对右岸盐场情况十分了解了，像海水盐分高这等情况，就是自己几人也不知道，但现在居然就有些相信了。
待到王九玉说完时，三人也已经抵达了王九玉安排的落脚处。
下车进屋，来不及歇息，四人便又合在一处，仔细计议。
“看来这位小冯修撰是真的知晓这等情形了，我等若是想要在其面前耍花招，只怕反而会在其心目中留下一个不佳印象，倒是需要好生斟酌一番，如何从其手中获得这份机会。”
“连兄说得是，只是他如何知晓这份情况，倒是让人好奇。”朱姓男子脸上露出赞同之色，“那龙游和江右安福商人虽然对拓垦颇有经验，但他们也从未打过东番的主意啊，这却如何就能知晓西岸盐场的情况？便是当地周边山民也不可能有这般见识才对。”
“连兄，朱兄，小弟倒是打听到一个消息，或许与此有关。”那位林姓男子忍不住插话道。
“哦？林兄请说。”连姓男子点头。
“小弟听说这位小冯修撰在京师中提出开海之略之后便一力主张要把东番纳入开海之略中，据说朝中几位重臣还不太认可，但这一位据说是一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便在京师城中四处寻觅了解东番情形之人，莫不是因此而得到了东番情况？”
连姓男子微微颔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林兄，那沈有容莫不是现在就在京中？”
林姓男子也笑了起来，“连兄也怀疑是沈有容向小冯修撰透露了此情形？可是沈有容也只在澎湖上和红毛番打过一仗，如何知晓右岸盐场情况？再说了，沈有容一介武夫，哪里能明白这盐场的奥秘，海水盐分，盐场地势，光照日头，四季风向，这等情形非我等熟知此行者，如何能明白？”
连姓男子和朱姓男子乃至王九玉自然都是知道沈有容的，王九玉更是熟悉，但要说沈有容懂晒盐制盐，自然无人相信。
思考了半晌，还是连姓男子拿定主意：“诸位，此事不宜再拖，不管小冯修撰是如何知晓此情的，到时候不妨一问，他若是愿意说，当然好，不愿意说，也不要紧，咱们关键是要拿下这右岸盐场的营生，这或许关系到咱们这几家人一辈子，不，今后几代的富贵荣华！尤其是九玉所言若是这位小冯修撰真有意将整个右岸盐场从制盐晒盐到贩卖尽皆交给我等，那我等几家人便是将这阖家老小几百条命交给他也值了！”
这连姓男子斩钉截铁的一番话，让其他几人都是全身剧震。
但是转念一想，这本来就是赌上身家性命和几代富贵捆绑在一起的豪赌，又有什么区别？
大周各省盐场哪一个不是官府把持，如何轮得到你私人商贾来经营？便是盐商那也是须得要过几道关方能拿到盐。
即便如此扬州盐商富甲天下之名也是无人不知，他们几家人在福建虽然称得上士绅望族，但是若是论富贵，却也和这些动辄能拿得出上百万两现银来的扬州盐商相比差了两个级数。
若是那小冯修撰真有意要把此等营生交给扬州盐商，那是根本轮不到这几家人的。
而对方如此做，显然是不太满意扬州这些盐商，而这恰恰是自家几家人的机会。
倒是那位林姓男子要冷静一些，“连兄，我等自然是愿意搏这一把富贵的，就怕小冯修撰未必信得过我等有此能力啊。”
连姓男子一凛，这一位林火生素来在几家人中以眼界不俗智计过人著称，这也是他极为推崇对方的原因，对方这般说，恐怕也是有其原委的。
“林兄有何高见，不妨说出来让大家一议。”
林姓男子也知道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点点头道：“小弟仔细琢磨过小冯修撰为何会选择与我等合作，不妨几个原因，第一，我等对制盐晒盐有一些精专；第二，我等家乡紧邻右岸盐场，手中也有船只，便于来往两岸；第三，那右岸盐场开拓，免不了要大量人力，还要和山民纷争，我等有人有力，……”
几人都是点头。
“但我等也有短板，第一，朝中官府虽有些人脉，但远无法和扬州这些盐商比；第二，我等没有贩卖市场渠道，若是单靠九玉这边，那盐场开拓出来所产之盐只怕十停里都卖不出一停。”
这番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
“林兄，那依你之见？”朱姓魁伟男子忍不住了。
“小弟也无更好的见地，只能提出这等情形供大家参考，连兄乃是此行之首，以小弟之见，和小冯修撰面谈时，我等固然可以插话询问，但若是到拿主意拍板之时，便只需听连兄一人一言而决，若是那小冯修撰提出一些其他要求，一切以连兄判断为准，便可直接应允下来。”
林火生这番话倒是让连文庄对其更高看了几分。
虽然认识也有十几年了，但是各家也都有各自的门道，却因为就贩盐营生一事牵连在一起。
之前尚不太重视，一直到王九玉的这封信才让几家意识到原来不过是一些试探性的想法，居然可能梦想成真，甚至比梦想的还要美妙，所以三家人才会迅速形成了统一意见。
连冯紫英都没想到这一次谈话会如此顺利。
之前他还以为和王九玉背后的人免不了要有一番讨价还价，但是对方表现出来的谦卑和实诚，让他都觉得惊讶。
在商言商，无奸不商，这是刻在他脑海中根深蒂固的印象，但这几人的态度却是完全不一样。
几乎是全盘接受了自己的建议，甚至包括让他们吸纳一二盐商进来，组成开发联合体，对方也只是略微一商议之后就同意了，当然开发的主导力量仍然是他们。
冯紫英的确没想到自己记忆中布袋盐场的相关印象知识会给对方带来这么大的震动和影响。
原本以为是独家奥秘，甚至可以用来欺哄所有人的，突然发现一个比自己更牛掌握资源更强的人居然对此了解比自己更深，这种降维打击的确太伤人了。
对于他们来说，能够寻求一个比较圆满的妥协合作方案就是最好的了，毕竟这样庞大一个盐场，不是哪一家能够吃得下来的，而且前期投入一样会是极其巨大的，如果有不占开发主导权的合作者来分摊，当然不是坏事。

第一百五十一节 前路
到目前为止，冯紫英自认为自己已经基本上超额实现了目标，虽然关于开海债券和银庄募股的事务还没有正式展开，但是凭借着前期的接触，他心中已经有了底气。
特许金的收入略微低于冯紫英的预估，但是对于永隆帝和内阁来说，应该是非常满意了。
齐永泰和郑继芝虽然没有提出具体要求，但是官应震还是给冯紫英透露了一个大概底线，南直、浙、闽三省直的特许金本年度应该争取收入在八十万两以上，而通过自己的工作已经超额完成了，但距离冯紫英自己给自己划定的一百二十万两略有差距。
而东番盐务的这笔额外收入，足以让他底气十足的去面对内阁和皇上了。
这纯粹是一笔飞来横财。
连、朱、林三家都是闽地望族，在闽地极有根基，按照他们的想法是准备拿下十年右岸盐场的开发经营权，但是在迁民、安置、制盐晒盐甚至武装垦拓上都没有问题，但是在如何让生产出来的盐行销到大周来，这却是一个问题。
而且如果想要全方位的迅速铺开垦拓，资金投入也相当大，尤其是需要向朝廷缴纳相当大一笔独占费用的前提下，三家人都有些捉襟见肘，所以才会很爽快的接受了冯紫英希望他们和盐商联手合作组建开发联合体的建议。
“十年两百万两，说实话，不算多。”林如海抚摸着下颌，“如果东番这个右岸盐场真如你描述的那么可观，甚至能赶上两淮盐场，那么别说两百万，就是三百万也值得。”
“盐场的自然条件肯定不会差，东番西岸地区地势低平，冬日里几乎没降水，而且日照好，海水盐分高，这是事实，但是一样有很多困难，那里几乎是一片荒地，杳无人烟，要建盐场，首先要人，要面临瘴疫，需要从闽地迁民，而且这些人短期内的所有吃穿花销都需要从闽地运入，这笔开支可不小，……”
冯紫英在和林如海探讨着，“按照我与连文庄和林火生等人的商议，初期起码需要三百到五百户人的迁入，而且因为可能面临本地山民的威胁，王九玉还要准备一二百孔武有力的武装力量跟随进入，加上疫病瘴气的影响，前三年估计都是大亏特亏的，……”
林如海也是在盐务这一块浸淫多年了，自然对此不陌生。
“差不多，盐田建成也要三年才能基本成型，如果能从第五年开始有所收获，就算是不错了，……”
“这几家实力稍微弱了一点儿，但是他们是闽地地头蛇，人熟地熟海情熟，还有王九玉这个私盐贩子，这几方面结合起来，倒也算得上是一个合适的目标，如果再有一二家盐商加入进去了，就比较合适了。”
冯紫英的话让林如海失笑，“紫英，你是不想让这闽地商贾独占这右岸盐场吧？扬州盐商加入进去能平衡对方的力量，以便于你日后能操控，这谁还能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又如何？连这个条件都不能接受，朝廷难道还能允许化外之地的存在，而且还是产盐之地，想想也不可能，连文庄和林火生答应得这么爽快，那也是明白这一点，像那个朱伯衡，如果还是那般蠢，就只能将他逐出了。”
冯紫英轻蔑地撇了撇嘴。
“紫英，那朱伯衡多半也是和连、林二人早就商议好的，总得要有人来扮演一个反对者吧？要不然你可能又要生出更多的花样来了。”林如海淡淡一笑，“这些商人士绅那个不是千锤百炼出来的，这等小花招早就用得游刃有余了。”
冯紫英一愣，想象好像还真的是那么回事。
如果不是哪个朱伯衡在那里百般反对，甚至做出一副要撕破脸一拍两散的架势，没准儿自己就可能在其他方面提出更高要求了。
这一手以进为退这帮家伙还真的玩得挺顺溜啊。
见冯紫英若有所悟，林如海也不在意，年轻人哪个不是从这种情形走过来的？
“不过也差不多了，紫英，如你所说，这初期开发的投入恐怕会比他们预先想象的还要高不少，天气、水土不服和疫病带来的影响恐怕会比想象的大，而山民这个不确定因素也很难预料，做人留一步，二百万两银子，应该是远远超出了朝廷的预测了，愚叔觉得你在诸位阁老心目中大概都快要成为善财童子了，完全可以去户部干个主事了。”
林如海还有些话没说透，但是他相信冯紫英能理会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不言而喻。
和同龄人相比，冯紫英已经太过出挑了，固然他现在因为师尊的背景，皇帝的青眼相加，会春风得意，但是如果一直持续这样下去，恐怕就未必会是好事了。
像特许金收入没达到冯紫英自己的预期，在林如海看来甚至是好事。
如果说开海债券出售太过顺利，而银庄募股也大受欢迎，林如海就真的要担心了。
也幸亏冯紫英自己主动募股五万两，这个示人以软肋的举动才算是让林如海稍微放心了。
从现在冯紫英的表现来看，他太完美了，这不是好事，甚至很危险。
而其前期走得太顺，也会是越来越多的人有意无意的给他设置障碍，甚至打压排挤他。
好在他现在的品轶不算太高，从六品，只是这年龄却又太过刺眼。
“叔父，您觉得小侄这开海事务告一段落之后，是去六部呢，还是下地方呢？”冯紫英也能感觉到林如海话语中蕴含的深意和隐忧，坦然道：“乔师就曾经和小侄提起过，说从六品修撰这个职位太过耀眼，眼下看是好事，但是不宜再效仿，哪怕开海事务再有新功，也宜寻其他赏赐。”
林如海脸上露出一抹欣慰之色，乔应甲这个老狐狸还是能看得清楚的。
齐永泰不是看不到，但大概是觉得有他做后盾，不太在意，他在阁老位置上太高，反而难以感受到一些东西了。
而官应震恐怕现在是被开海事务给迷了眼，暂时无暇顾及，但是日后也是肯定能意识到的，唯独这乔应甲冷眼旁观却是最清醒。
“紫英，你自己怎么想呢？”林如海沉吟道。
“小侄也难以抉择。”冯紫英思考了一下，“原来齐师是有意让小侄去吏部，但估计会受一些外部的非议，所以齐师考虑若是可以的话到礼部或者户部皆可，等到在主事一任上打磨两年，再考虑到吏部或者直接走户部，不过小侄倒是觉得若是没有一方府县的任职经历，便难以真实了解当下大周民间疾苦和行政事务，所以还是觉得有必要到地方上去打磨一番，……”
林如海想了一想，冯紫英是去年获翰林院修撰的，按照进士和庶吉士的任职年限和惯例，三年进士观政期满，那么都要有三级上浮。
冯紫英现在就已经是从六品，如果在上浮三级，那就可能直接是正五品官员了，这几乎又要打破大周官场的历史记录了。
“你不愿意留在京里？”林如海微微皱起眉头，“京师易出难进，你可要想明白啊。”
冯紫英笑了笑，“叔父，小侄还年轻，若是一味只想留在京中图安逸，那就没太大意义了。”
林如海想了想也是，对方明年也才十八岁，这要下去打磨两年，以后履历上有这么一笔，那许多事情就要好说得多，至于说入京难对别人也许是，但对他恐怕就不叫个事儿了。
“嗯，既然你打定主意，下地方也不是不可以，但愚叔建议你最好从辅佐做起，莫要一味好高骛远，逞强好胜，地方杂务和这等朝廷大计颇有不同，你虽然天资过人，也要慢慢熟悉适应，尤其是地方士绅势力盘根错节，更需要谨慎应对，……”
林如海的意思也很明白，冯紫英太年轻，地方上不比朝中，你的丰功伟绩放在下边就未必好使了，树立威信十分重要，若是能选一个合适的府担任同知，打磨两年，既能有心思来揣摩地方事务，也能避免承担过大的风险，等到有一定治政经验之后再来考虑其他也不迟。
“小侄明白。”
冯紫英也知道想可以这么想，但是往往有些事情却未必能由得了自己。
这朝中风云变幻，开海事务估计也要持续一两年才能慢慢上正轨，自己估计也还暂时脱不了身，便是回了京师城中，中书科的事儿也得要些时间才能慢慢理顺，官应震这个时候是不可能放自己走人的，届时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情形。
尤其是太上皇、义忠亲王和永隆帝之间的这错综复杂关系，冯紫英估计这两三年里会日渐绷紧。
义忠亲王未必会有那么好的耐性，特别是看到局势越拖下去对自己越不利的时候，会不会在这一两年中寻找机会铤而走险，太上皇还能不能控制得住局面，真的很难说。

第一百五十二节 京师轰动，跟附骥尾
中书科公廨位于内阁公廨外侧的一条横巷，几株大榆树立在巷口，略显萧索。
胡同和隔着一条东长安街的翰林院不一样，中书科和文渊阁是紧密相连的，直线距离也不过就是三十丈。
原来这里不过是一个门可罗雀的清闲所在，但是这一个多两个月来，这里一下子从无人问津变成了车水马龙络绎不绝的去处。
光是看看在这衙门外候着的马车、大轿就能知道这里是今非昔比，健马打着响鼻，轿夫们抄着手，三三两两说着闲话，偶尔遇上几个熟人，吆喝着圈在一块儿显摆几句这几日的风光。
连带着胡同周围都感觉不一样了，麻雀一跃成凤凰了。
官应震走马上任的第一日便彻底整饬了整个中书科，原来的中书舍人们被赶到了这两排平房的一隅，愿来就来，不来最好。
而整个东西厢房都被官应震不断以借调的方式拉来的人给慢慢充实起来了，而且还在不断的壮大。
练国事踏进正厅外边的院子，就听见了官应震低沉浑厚的声音正在说着什么人。
“都想去，去了能干什么？添乱，还是打秋风？做梦！本官还不知道这帮人，成事不行，败事有余，中书科的名声就是这么坏下去的，原来几时见过他们这么积极？现在可好，给他们一间屋子，都能屁颠屁颠儿挤在一块儿，从早到晚都不肯离开，打听到一个消息都能出去卖个好价钱，真是出息！什么叫虎父犬子，这些人就是！”
没敢进门，练国事绕了一圈，看见那边方震孺正在缩头缩脑地往这边打量，赶紧小跑过去。
“孩未兄，今儿个大人怎么了？又谁把他惹到了？”
“还能又谁？还不是那帮中书舍人呗，脸皮可真够厚，不知道从哪里探听到紫英在扬州那边忙不过来，来信要求去人帮忙，这下子一下都忙乎起来了，各种关系都动了起来，听说连方阁老都受不了，给大人递了话，还有忠顺亲王前日也请大人过府一叙，估计是大人没反应过来，去赴了宴，所以场面上有点儿难看吧。”
方震孺也是躲在外边不敢进去，几年青檀书院的生涯，大家都明白几位山长掌院的性子。
齐永泰性格方正刚硬，遇见不对就要批评人，但是鲜有发怒，都是就事论事，也不会牵连人。
官应震做事精细沉稳，善于隐忍，一般事情少有批评人，但是一旦批评人了，那就是要把你批个够，谁要撞上去，也绝对不会有好果子吃。
所以遇上这等时候，最好的办法是避一避风头，等到对方气消了再去。
“紫英又来信了？”
练国事也有些遗憾，本来自己可以和冯紫英一起南下的，若真是那样，能实实在在做些事情，心情何等愉悦？
现在这科里边虽然也忙得不亦乐乎，但是主要还是建章立制，叠床架屋的活儿，要不就是和户部和工部和兵部那边扯皮斗嘴，划分职责，这等事情，便是来一个秀才举人也能上手，只是这等话练国事也不敢向官应震抱怨。
“那不是怎么地？这都是第三封还是第四封了吧？紫英一个人在扬州肯定累得够呛，又没有能可靠可信的能搭上手的人可用，肯定要抱怨了，之前不是想把君豫你拉去么？”
方震孺也有些羡慕冯紫英和练国事的交情，若非官应震挡了一挡，练国事现在也是在扬州城里和冯紫英一样意气风发了。
现在整个科里边的人都是人心浮动，一个个心浮气躁。
冯紫英信中谈到已经基本敲定了特许金的事情，据说超过总计可能要超过一百万两。
这消息传到户部、内阁和皇上那里，立即引起了一阵震动。
户部那边都不敢相信，认为有些夸大其词了，原本以为有八十万两银子就满足了，没想到多了足足两成多，立即就想要派人南下扬州核实，甚至有意要接手，由他们来具体经办。
这立即引起了中书科这边的警惕。
官应震坚决反对，据说与户部尚书郑继芝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二人从户部公廨吵到内阁那里，互不相让。
两人都是湖广人，甚至是关系密切的同僚，一个是户部尚书，一个是户部右侍郎掌中书科事，但这个时候却是半点都不客气，就差吹胡子瞪眼老拳相向了。
“怎么，孩未，你也想去？”练国事笑着道：“你可是南直人，要想去，就得看大人能不能法外开恩了，你和鹿友都难啊。”
官应震已经透露出风声来，肯定会安排有人南下去协助冯紫英，尤其是在面临未来户部和工部都有可能要想插手开海事务的时候，自然要把中书科的基本盘给守好。
好不容易看到冯紫英南下开辟出一片天地，若是被外人给捡了落地桃子，那他官应震就要成罪人了。
不过谁去谁留却是不好安排，但开海事务涉及到江南士绅商贾利益极大，所以以官应震的意思是肯定不会让涉及利益较深的江南士人参与的，以免授人以柄，也避免自己这些学生被卷进去误了前程。
方震孺是寿县人，吴甡是兴化人，都属于南直隶，想要去就难了。
“那也未必。”方震孺不以为然，“大人手底下就咱们几个人，而现在紫英在那边连连求援，一两个人怕是不够，总得要多去两人搭手才是，你是大人助手怕是离不得的，就剩下我和鹿友、梦章、克繇、青菜几个人，我们不去，谁能去？”
方震孺的话并非没有道理，虽然从户部和工部也过来了几个主事，但是一来不熟悉，二来官应震也还信不过这些人，自然不可能将这些人放到江南去，要去也只能是自己几个人中去。
“且看大人如何安排吧。”练国事也很希望去一趟扬州，一直呆在翰林院和中书科这等不是动嘴就是动笔的部门里，接触不到外界更多的东西，始终让他觉得有些气闷。
二人正说着，就看见贺逢圣和范景文两人也是缩头缩脑的溜了过来，见二人躲在这里，都是心领神会的一笑。
“梦章，克繇，你们俩也是来躲骂？”练国事笑着问。
“我们可比不得青菜和鹿友头铁，他们俩是想去扬州想疯了，听说昨日大人又收到紫英的来信，说起了东番拓垦之事，而且还谈到了东番靠近澎湖的右岸之地可辟为盐场，能为朝廷谋划百万之银，十年后能为朝廷多征百万石粮食，……”
“什么？！”练国事和方震孺同时震惊出声，“什么时候的事情，不是说只是拓垦东番，要十年方能建功么？怎么又有盐场之事出来了？哪来这一出啊？”
“君豫兄，你那是哪年的老黄历了？这封信是紫英才用急递传回来的，昨晚大人才收到，彻夜未眠，便去找几位阁老商议，没想到今日一大早便有人得了消息，据说连太上皇那边都惊动了，一大早就有人来，首辅大人昨晚半夜归家都还有人守在府门上呢。”
范景文话语里不无炫耀，“昨晚我和梦章走得晚一点儿，正好赶上了，大人只是随口说了几句，然后就连夜去了首辅大人那里，估计文渊阁昨晚就是灯火通明了，又连夜进了宫，……”
“那大人也没说今日休息一日，这么一大早就来发脾气？”方震孺咂摸着嘴，“不过若真的是一个东番之盐都能为朝廷收获百万银两，那真的是于国于民都是善莫大焉啊。”
“那不是怎么地？兵部柴大人这两日奔走于户部和咱们这边，就是为西疆那边的粮饷一事，没见着他嘴巴皮子都起了几个大泡？那都是急的，户部银库空空如也，军情似火，怎么办？”贺逢圣也是扼腕不已，“也幸亏紫英这封信回来，不过也不知道紫英这信里所说究竟有多少可靠，什么时候能到手，真想一步赶到扬州，了解一下究竟进展如何了。”
练国事是这几个同学中对冯紫英最具信心的，沉稳地道：“紫英素来言不轻发他既然敢说百万银子，那便有百万银子，但就怕拖上三五个月才能有，只怕兵部那边就坐蜡了。”
“还是应该和大人建议，紫英一个人在扬州，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多几个人去帮他，起码一些琐碎细枝末节事儿我们可以做起来，许多事情也能办得更快更好一些。”方震孺也忍不住插话。
几个人心思都一致，眼见得冯紫英在扬州不断扬名立威，自己几个人却还在这里憋屈，实在是难以忍受。
几个人目光都落在练国事身上，饶是练国事沉稳过人，也有些按捺不住了，“待会儿咱们就去和大人说说，总不能白白让这等功劳为外人所乘才是。”
“对，紫英做事拍板决策，咱们没啥经验，但起码比别人更知根知底吧？他的心思咱们也更了解，如他所说，执行力总没问题吧？”范景文是最急切的，他是北人，如果要去，他希望最大，“紫英一马当先，咱们跟附骥尾总行吧？”

第一百五十三节 香饽饽
把一干想要趁机沾点儿荤腥的中书舍人们骂得抱头鼠窜之后，官应震这才吐出一口浊气。
想想这些如蚊蝇一般挥之不去的小人，官应震原本很好的心情就被破坏了许多，但丢开这些烦扰，中书科开局情形之好，还是让官应震十分振奋。
让冯紫英下扬州这一出还是下对了。
之前冯紫英一直希望让练国事跟他一块儿下扬州，练国事甚至主动表示愿意协助冯紫英，甘当副手，但是官应震还是以中书科相当于推倒重来需要一个得力助手为由，拒绝了这个意见，把练国事留了下来。
之所以如此，什么需要练国事当助手都是表面原因，官应震知道冯紫英的创造力，不希望他受到约束。
哪怕练国事态度明确的愿意当助手，但是毕竟练国事是冯紫英的师兄，而且还比冯紫英更早成为翰林院修撰，如果练国事提出不同意见，冯紫英多少也要尊重一二，否则难免心生嫌隙，影响二人感情和日后的工作。
练国事的性格官应震是了解的，沉稳大度，应对能力和执行力都很强，但是在开创性和突破性上却稍显不足，应该说和冯紫英是形成了十分默契的互补，但什么时候让他们搭档，却是需要把握好火候。
现在就是时候了。
冯紫英已经在这帮同学们心目中充分树立起了威信，如果说西疆平叛让冯紫英在军务上确立起了自己的话语权，那么这一回开海事务就是让冯紫英充分夯实了在户部、工部这些事务方面的影响力。
一个超过户部最好预计两成的特许金收益，再来一个如神来之笔的东番盐务收入，简直要让整个户部和内阁乃至皇上都欣喜若狂了。
若是冯紫英在信中所言不虚，光凭这两出，冯紫英就算是在江南捅出天大的事情来，朝廷都得要替他兜底。
谁能轻轻松松在一两个月内替朝廷弄回来二百万两银子，那他就该是朝廷的功臣，只要不是造反大逆之罪，朝廷都得要想办法替他掖着。
而冯紫英在信中透露出来的种种信息应该还不止于此，这才是让内阁诸公和官应震心动不已的，要知道这开海债券还没提到呢，再不济五十万两总该还有吧？
银庄的事情，官应震暂时没考虑，毕竟那是募股放贷，朝廷现在需要的是白花花实打实拿来就能用的银子，开海债券虽然也名义上是借贷，但是那是以海税为抵押的，实在不济市舶司那边把每年海税收入交给这些商人，丰俭由人，但这笔债券所得却是朝廷实打实的收入。
如此丰厚的收入却能让冯紫英在一两个月时间里办下来一个大概，简直比朝廷以前搞那种捐输快捷十倍不说，而且还没有种种后遗症，这份功绩足以让冯紫英傲立于此科进士们的榜首了。
便是练国事、杨嗣昌、黄尊素这些从不服人的学子，也一样得承认冯紫英已经领先于他们一个台阶了。
现在再让练国事、范景文他们去扬州帮衬冯紫英，他们也就能自觉摆正态度，听从冯紫英的安排了，而且这一两个月里冯紫英也应该把相关事务梳理出一个大概来，也正好这些同学们去能够协助来处理。
想到这里官应震就心情大畅，之前遭遇的种种烦扰带来的不爽都消散了许多。
不过消散了许多不代表就没有了，连已经隐身许久的太上皇都忍不住派人来插手，这让官应震很是愤懑。
但愤懑归愤懑，就在庙堂里挣扎奔波的官应震自然很清楚这一位的能耐，隐忍是基本能力，他还没有资格直接和太上皇对上。
如果不想自己的户部右侍郎兼掌中书科事的官途就此终结，他还得要和颜悦色的陪着对方周旋，便是叶向高和齐永泰都很隐晦的提醒他便要触怒对方。
看来东番盐务的确让很多人都眼红了，但东番拓垦却是没有几个人愿意多看一眼，想到这里官应震也忍不住摇头。
看见练国事、方震孺几人鱼贯而入，官应震自然知晓这几个家伙打的是什么主意。
不过还得要好好敲打一下这帮家伙，让他们先把傲气给打掉，去了下边做事，就没有在中书科里那么随意了，一言一行代表朝廷，莫要失了朝廷颜面。
……
柴恪兴冲冲地冲入户部公廨时，郑继芝忙不迭地想要躲出去，只是却哪里来得及。
被柴恪堵在了屋里，郑继芝索性就装死，闭着眼睛坐在官帽椅里一言不发，听凭柴恪在那里滔滔不绝。
“伯孝兄，你今个儿就是在这里装一天，我也得陪着，别以为用这般模样就想蒙混过关，这户部银库的银子不是你郑继芝一个人的，也不是你户部一家的，这是朝廷的，甭以为掌着钱袋子就可以为所欲为，……”
郑继芝忍不住了，睁开眼，“子舒，说话客气一些，莫要凭空污人清白，我郑伯孝仰不负天，俯不怍人，你这般毁人清誉，未免太过了吧？那是朝廷的银子，可是光凭冯紫英两封信，你就要户部马上替你分派，天下有这样的事情么？你就不怕江南那边儿突然有个闪失，届时你兵部对西疆那边失言，惹来事端？”
“哼，伯孝兄，你少用这等语言来推诿我，江南那边银子能不能准时回来我心里有数，你只需要户部这边替我安排好，我还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这等缓兵之计少用在我身上来，李三才那里要用钱，我这里就不用了？别以为昨儿个李三才登你府上我不知道，……”
郑继芝也是大怒，这京师城里真的是没秘密可言了，这龙禁尉在自己府里有眼线他当然知道，他无所谓，但是柴恪是怎么知道李三才登了自己门？
“子舒，你该知道漕运不可不保，高家堰那边已经到了必须要整修的时候了，另外这几年黄河几乎年年决口，若是再不修，李三才担心要出大乱子了。”郑继芝神色严肃，“这也是进卿、乘风他们的一致意见，不是我一人如此态度。”
“那西疆粮饷补给就是不补了？”柴恪脸色也阴了下来，语气也不再客气。
“不是不补，而是要暂时缓一下，漕运和黄河不趁着现在枯水期修缮，再拖两个月雨季来了，就来不及了。”郑继芝叹了一口气。
“我何尝不知道西疆那边也难，但是馍馍就这么大一块，就看紫英那边的银子能不能尽快到位吧，你不是对冯紫英信任有加么？没准儿他还能给我们带来一些惊喜呢，官东鲜前几日里来和我吵闹，我不就是想派一二吏员去帮一下冯紫英，他就像母鸡护崽子一样，总觉得户部要分他中书科的权力了，那行，你去催催官东鲜，只要银子能马上回来，我自然替你安排。”
柴恪被堵得哑口无言，但他也知道人家说得是正理儿，现在是枯水期，不赶紧动起来，雨季来了，一旦黄河决口，那又是天大的麻烦。
只是在其位谋其政，自己是兵部侍郎，当然管不到工部的事儿，李三才的死活也与他无关。
这西疆的补给上不去，沙州和哈密就要出问题，这就是自己的责任了。
那边王子腾和牛继宗还成日里找张景秋吵闹，要求加快宣大那边的补给保障，登莱的船行建设，想到这些柴恪都大为头疼。
说来说去都是为了这银子，都盯着这银子，可哪里变得出那么多银子来？
冯紫英恐怕都不知道他那里银子还没谈妥，这朝廷里早已经就瓜分殆尽，甚至还不够了吧？
看样子还得要去找一下子官应震，算来算去，郑继芝，自己，加上官应震，都是湖广人，现在却弄得像个乌眼鸡一样互不相让，也不怕外人笑话。
想到这里，柴恪便按下心思，径自出门奔中书科公廨而来。
……
“咱们看样子还得要靠自己，张景秋现在一门心思顾着辽东，李成梁现在撂挑子了，谁去接任现在都还没有一个人选，内阁那边也是焦头烂额，如果内阁和户部不拿出一个妥善的应对来，估计谁都不愿意去辽东了。”
王子腾好整以暇的靠坐在椅中，悠闲自得地抿了一口茶。
“哼，子腾兄，你倒是自在啊，我这边可等不起，蓟辽总督谁愿去谁去，那些文官们不是一个个自视甚高么？那他们去呗，看看这边地是不是那么好守，仗是不是靠嘴皮子就能打赢的？反正我不去，宣大这边都是一副烂摊子，子腾兄，你可真的是不厚道啊。”
牛继宗脸色阴沉得吓人，但王子腾却不在乎。
“继宗兄，别那么说，我从京营到宣大就那样，指望我一两年就能把宣大那么多窟窿补上，我没那么大本事，再说了，宁夏叛乱，山西和大同两镇都出了兵，这窟窿不该算到我头上吧？你该去找柴恪才对，他不是右侍郎兼三边总督么？这是再替他打仗啊。”

第一百五十四节 密谋
王子腾的振振有词让牛继宗更是恼怒，但却又不得不承认对方所言有一定道理。
山西和大同两镇平叛胜利，粮饷尚欠，奖励未到，这下边已经开始闹起来了，他这个宣大总督当时不在位，立功没他份儿，现在去讨要粮饷奖励却成了他肩上的责任，这份委屈哪里说理去？
“子腾兄，咱们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你去登莱也不好过吧？”牛继宗阴沉沉地道：“一个空架子的总督府，有什么？银子不到位，你能干啥？水师舰队，说得简单，谁来替你建？水师的人呢？张景秋给你纸上画饼，空口许愿，什么时候能落到实处？没有银子，一切都是空谈。”
“继宗兄，登莱当然不好过，但奈何我们有其他选择么？”王子腾冷笑，“太上皇现在和皇上究竟怎么样，咱们都是雾里看花，看不明白了，不过义忠亲王那边儿，你我敢轻易去押注么？”
见王子腾挑明，牛继宗也脸色冷峻：“那你怎么考虑的？”
“简单，咱们看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京营那边，既然太上皇把你我都挪了出来，我想以他老人家的老谋深算，不会算不到有些东西，陈继先会站在哪一边儿，不是你我能猜得到的，但不管如何，咱们得把自己的事儿给办好，你说是不是？宣府兵你得抓牢了，我么，登莱到德州这一线我自然也要好生梳理一下，至于水师舰队，呵呵，那是哪年的事情了？但银子总得要给我吧？”
牛继宗心中一凛，原来这厮是打的这个主意，难怪跳得这么起劲儿，不过这厮的话倒是有些道理，不抓牢手底下的兵，你就想待价而沽都没资格。
“别把张景秋想得那么简单，我们能琢磨到的事儿，他也一样能想到，他现在不就是找各种理由来推诿我们俩的需求么？辽东，西疆，没准儿你看吧，冯唐若是接替三边总督，肯定也会加入进来，而且有柴恪的支持，又得要骑在我们头上了。”王子腾脸色也不太好看了。
“那咱们得抓紧了。”牛继宗见王子腾不想谈太上皇的事儿，他也一样。
太上皇心思现在是越发猜不透了，而且现在深居浅出，不太愿意见外人，可义忠亲王却是越发活跃，而且太妃似乎也时不时被卷进来，弄得大家都有些搞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了，皇上那边却是按兵不动冷眼旁观，让一帮人现在心里都是忐忑不安。
“唔，还是那句老话，得把银子抓到手，咱们许多事情才能做下去，才能把主动权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王子腾冷哼了一声，“张景秋大话说了一箩筐，只要户部那边有银子，肯定优先考虑我们，郑继芝这个老东西油盐不进，一推三千里，就是没银子，……”
“冯紫英不是去江南大有收获么？”牛继宗搓揉着下颌，目光微动，“户部现在是耍赖，到处都要钱，户部觉得兵部这个窟窿一时间填补不起，所以干脆就要破罐子破摔，没准儿就成了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谁闹腾得起就给点儿糊弄着，工部李三才那边据说是叶向高亲自打了招呼，齐永泰也大力支持，郑继芝承诺江南银子一回来，先要拨付八十万两解决漕运修补和黄河大堤，……”
“八十万两？”王子腾忍不住咧了一下嘴，“郑继芝这头老狗可真的是舍得啊，我找他两次，连二十万两都没答应，说顶多等到银子回来，先拨付十万两。”
“京营里边也闹得起，仇士本的神枢营据说皇上亲自给郑继芝发了话，也要先解决十万两，……”牛继宗淡淡地道：“五军营那边还没动静，但听说太上皇直接安排内侍找了叶向高和官应震，……”
王子腾悚然一惊，“这不合规矩吧？皇上那边……”
“哼哼，这年头不合规矩的事儿还少了？”牛继宗不屑一顾，“五军营才是太上皇的心头肉啊，可是陈继先怎么想呢？皇上又怎么想呢？”
京营三大营，五军营是绝对主力，但是神枢营和神机营也不弱，现在京营节度使空悬，陈道先以五军营大将暂代掌京营事务，但是陈道先能不能驾驭控制得住神枢营和神机营真的不好说。
起码神枢营执掌营务的左副将仇士本是绝对不会听从陈道先的，恐怕除了皇上，他谁的话都不会听，尤其是和这帮武勋们更是早就恩断义绝，否则皇上也不会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来。
王子腾沉吟不语。
这京师城内外的局面是扑朔迷离，连他这个自认为是能看清楚许多的人现在都有些迷离了。
京营是他经营多年的老巢，但是现在经历了牛继宗和陈道先之后，自己还能控制影响多少，王子腾觉得恐怕自己原来的把握也要打个折扣了。
甩了甩头，王子腾抛开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继宗兄，咱们两边都有着内阁的钧旨，本来就该拿，没银子的时候张景秋和郑继芝可以糊弄咱们，但若是让我们抓住真凭实据，那多少也得给咱们匀点儿，我有消息，冯紫英在江南那边收获不小，我们把官应震盯牢，一旦有眉目，就得要先下手为强了。”
“江南那边冯紫英真的收获很大？”牛继宗精神一振，脸色也少有的转晴，“消息可靠？”
“可靠。”王子腾点点头，“东番盐务据说收入就要过百万，但具体情况如何，却无人知晓，只有冯紫英一人才清楚，就连那封信官应震视若拱璧，只有内阁几位和皇上才知道一二，连郑继芝和张景秋都只知道此事，具体情况却不知道。”
牛继宗咂了咂嘴，饶有深意地道：“子腾兄，冯紫英不是和贾家过从甚密么？就没有考虑联姻？他现在可是红得发紫，但也的确有能耐，若是能拉入咱们阵营，……”
“哼，继宗兄何不招其为婿？”王子腾哼了一声，“贾家哪里还有合适女儿？”
“可惜，可惜，……”牛继宗皮笑肉不笑地道：“恩侯和存周不是都有庶出女儿么？贾敬不是也有一女，嫁一个与其为妾，也未尝不可吧？”
王子腾微微色变，“那如何能行？岂不是有辱门风？贾家好歹也是国公之家，大姑娘还是贵妃，……”
“子腾，你我二人在这里就不用说些无用之话了，庶出女而已，若是我有年龄合适的庶出女，也愿意嫁给他为妾，石家不也让自己嫡出女嫁给云光庶出子为妻么？”
牛继宗仍然是那副轻描淡写的架势，“贾家江河日下，除非那位贤德妃替皇上生下儿子，否则……，恩侯和存周也是鼠目寸光，居然让一个嫡女进宫，既然与冯家关系甚好，为何不趁势与冯家联姻？”
王子腾心里也被扎了一下。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奈何自己这位妹夫眼光短浅，早不早就让元春进宫当了女史。
那也就罢了，自己本来希望他能让元春出宫，结果还没有来得及实施，就被太妃给召进了仁寿宫，再后来就变成了凤藻宫的贤德妃，一切休提。
见王子腾不吭声，牛继宗也不再多说。
他也只是顺口提起而已。
再说了，这贾家的事情，终归还是要贾家自己来操心，王子腾固然对贾家影响力很大，但是也不可能事事越俎代庖。
而且说实话，贾家好歹是国公之后，女儿却给人当妾，名声实在有些不好听，贾家还没有沦落到那种程度，他先前说自己庶女愿意嫁给人为妾，那也不过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
“不过冯紫英那边的确可以再联络一下，我估计近期此子怕是要回京的，到时候不妨见一见。”王子腾想了一想之后才道。
“哼，子腾，只怕他未必愿意再见你我了。”牛继宗是个悲观主义者，凡事都往糟糕的一面考虑，“他在京中还未去江南之前，据说无数人想要投贴一见，都被他拒之门外，甚至不少人开出大价钱，只为见一面说句话，但都未能如愿，这小子别看人年轻，但是却深得齐永泰、乔应甲之风啊，谨慎得紧啊。”
“他避嫌避不到你我头上来吧？”王子腾还是很有信心的，“好歹当年他中举人时，还是我替他张罗的道谢酒宴呢，再说了，我们要见他一面，也不图其他，都是为公事儿，就算是龙禁尉知晓也不怕，……”
“子腾，说是这么说，但你没注意到这位现在被京中好事者称之为‘小冯修撰’的，现在正在竭力和咱们武勋撇清么？”牛继宗脸色冷淡，“他现在可是一心要当纯臣文臣，武勋出身反倒成了他的累赘了。”
牛继宗这一句话就让王子腾脸色难看了许多，良久不语，但最终还是摇头：“也未必，此一时彼一时，若是真的心有鸿鹄之志，那就不会囿于这点儿胸襟眼光才对。”

第一百五十五节 打肿脸充胖子
“如海和琏儿回信了？”贾政表情阴晴不定，看着自己兄长。
“嗯，都回信了。”贾赦的表情也很微妙，似乎是有些心事，但最终还是把信递给了贾政。
贾政从兄长的神色表情看不出什么，不太像满意和高兴，但是要说恼怒不满好像也不是。
接过信，贾政一览而过，最终放下，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
妹婿还是靠得住的，明知道这银子恐怕是有借无还，但还是慨然允诺借给十五万两银子，但是也说了要稍等，正在处理苏州和扬州的宅子和铺子，力争一个月后把银子送回来。
对自己这个妹婿贾政一直是很满意的，无论哪方面来说，林如海都对得起贾家，而且贾家说实话也没有在其他更多方面榜上林如海的忙。
当然，林家肯定不止这点儿家当，但是那毕竟是人家林家的家产，林黛玉还未嫁人，林如海现在身体状况不佳，肯定也要为黛玉考虑后续的婚事和嫁妆问题。
“如海还是不错，十五万两银子，……”干咳了一声，贾政估计自己兄长恐怕不太满意，讪讪地先替林如海解释道。
“嗯，如海也算不错了，几年巡盐御史就弄了这么多银子，估摸着还要替林丫头留点儿嫁妆吧？”贾赦表情寡淡地道，“不过，二弟，这下子银子就差得有点儿远了，原本以为最起码林家能给咱们借二三十万两银子，现在只有一半，甄家那边百般推诿，好说歹说才答应给五万，还差我们十万两，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给我们？”
这才是摆在面前最现实的问题。
虽然元春来信中什么都没提，但是阖府上下都清楚，这园子必须要建，而且不能比那吴家、周家差。
这关系到贵妃娘娘的脸面，也是贾家能否在皇上那里挣回面子的最好表现，拉债欠账都得要建，而现在时间很紧，明年元宵贵妃娘娘就要省亲，只有一年时间不到，马上就得要动起来。
“大哥，时间这么紧，恐怕咱们还得赶紧才行，府里边公中银子恐怕只能暂时先挪着先动起来，如海那十五万两他说了一个月后送回来就肯定能送回来，甄家那边五万两，公中出五万两，起码还差十五万两。”贾政捻着颌下胡须，满脸难色，“要不只有到北静王那里去借点儿了。”
贾赦冷笑，“北静王怎么可能借给我们多少？五万两顶天了，别看他成日里披红挂彩故作风光，那也是虚的，我听说谁要娶水溶的妹妹，聘礼都要五万两，这和卖人有什么区别？”
贾政也知道北静王那边也不容易，这蛇大窟窿大，王爷府上迎来送往都得要讲规格，一年这等人情银子估计都不下一两万两，这等情形贾府也一样是深有体会。
“若是北静王那里能借五万两，就只差十万两了，还能到哪里去借？”贾政苦苦思索，陡然想起了一个人，抬起目光，“冯家那边……”
“恐怕没戏，琏儿在信中说，冯家大郎奉命筹办海通银庄，本打算邀约咱们入股的，说忠顺王都入股了八万两，冯家也是把家里老底儿都腾干净了，凑足了六万两银子入股，……”
贾赦的表情有些奇异，甚至连说话语气都有些古怪，只不过贾政心思都被话题吸引了过去，“啊？入股银庄？六万两？忠顺王爷入股了八万两？”
“嗯，这等情形下，冯家哪里还有银子来借给我们？”贾赦表情慢慢恢复正常，语气却是越发阴柔，“二弟，你说能不能去薛家和王家借点儿银子？这大姑娘风光了，有了排面，这对大家都有好处，……”
贾政心中咯噔一声，自己兄长这是要打算打薛家的主意了。
贾史王薛，四大家，名义上都是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是那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
史家现在保龄侯和忠靖侯两位都是一毛不拔的货色，和贾家关系也不算好，如果不是看在老太太面上，贾家兄弟根本就不愿意和史家那边打交道，而且史家现在也是一副落魄模样，一门两侯，看看对自家侄女的穿戴打扮就能知道多么刻薄。
王家那边，自己那位内兄是那么好说话的？就算是大姑娘的事情关系到大家，对王家也有好处，但是你能借到多少，一二万两银子估计也就顶天了，还得要看王子腾心情。
自己兄长也知道这一点，所以王家不过是顺带提起，分明就是冲着薛家来的。
孤儿寡母，又借住在贾家里，大人大面开一个口，你还能不奉上十万八万？
你连那大观楼一个戏园子都能投几万两银子进去，这大姑娘封贵妃要回来省亲，多大的事儿，难道不该帮着撑撑场面？
贾家荣耀了，薛家自然也能沾光。
贾赦的心思，贾政基本上都能猜到大半，几十年的兄弟，他还能不了解自家兄长的心思，惯会欺软怕恶。
“大哥，内兄那边我倒是可以去说说，内兄也一直很关心大姑娘的事情，不过薛家那边，孤儿寡母的，现在从金陵到京师城，也不容易。”贾政皱着眉头，有些为难，“这话传出去，不好听啊。”
“有什么不好听？大观楼那戏园子，薛文龙那等蠢人都敢砸几万两银子进去，难道说大姑娘封贵妃回来省亲，还当不起一个大观楼不成？还是担心我们贾家还不起他们家那几万两银子？”贾赦气势汹汹地道：“你和弟妹若是不好开口，便由我去说，这等事情总归是要去挑开的，十万两银子，咱们打借条，五年之内还清楚。”
听得自己兄长一开口就是十万两银子，贾政更是忍不住摇头：“兄长，切莫如此，若是被人家一口拒绝，那便难堪了，十万两对薛家现在恐怕是不可承受之重了，若是两三万两到还能商量一番。”
“两三万两？打发叫花子么？”贾赦越发不满，“那薛文龙每月的花销都是成百上千两吧？怎地借给我们贾家就局促寒酸起来了？”
这件事情上贾政不能让自己兄长如此乱来，他劝道：“兄长，不如这样，薛家那边好好说说，看能不能借五万两，另外我想办法在我内兄那里去周转一些，若是还不够，那便想办法在公中里再挪一些出来，暂时应急用着，日后再说，……”
“二弟，公中银子怕是不够了，若是要这般，怕是要把老太太屋里一些东西让鸳鸯弄出来，……”贾赦一双尿泡眼里闪动着光芒，“你去和鸳鸯说，那边抵押我去办，……”
回到自己屋里，贾赦又从箱子里把贾琏另外一封信拿出来，重新再细细读了一遍。
信中贾琏也说到了冯家现在怕是没有钱外借了，另外也说到林如海和冯紫英分别借给他了五千两银子，凑成一万两入股海通银庄，这才是最让贾赦感兴趣的。
林如海倒是一个知趣的，居然还能拿出五千两来借给琏儿，冯家大郎也如此大方，琏儿这小子这个朋友没叫错，好事儿都能想到他，贾赦很满意，对冯紫英的印象顿时大为改观。
邢氏回到屋里时，便看见老爷拿着信满脸笑容，赶紧上前，“老爷为何如此高兴？”
“琏儿来了信，嗯，林家那边答应借十五万两，……”贾赦不太在意。
这修园子的钱哪里来是老二该想办法，但是修园子的事情，倒是要想办法抓住，起码要揽下来一块儿，这等都知道是能好生吃一嘴肉的，当然不能二房那边一下子都给弄走了。
“才十五万两，不是说林家这几年当巡盐御史起码弄了三五十万银子么？怎地才借十五万？”邢氏也有些不解，“那林如海莫不是另有打算？”
“另有打算那也正常，人家还有一个未出嫁的女儿呢。”贾赦不耐烦了，“少管这些闲事儿，就算是多借一二十万，难道还能轮到你头上来不成？”
“那老爷的意思是……？”邢氏唬了一跳，她是最怕自己丈夫的，啥事儿都是听贾赦的。
“修园子这事儿，咱们不能让二房独占，你没事儿去老太太那边看着点儿，我那个弟妹是不怎么管事儿的，多半是要交给凤丫头来，几十万两银子的营生，断不能让凤丫头一个人独吞，……”贾赦咬牙切齿，“那是个养不家的狼，所以这桩事情，你必须要抓起来，不能让凤辣子在这事儿上得势。”
“是，不过这事儿妾身怕是也未必经管得过来，正好妾身那不成器的兄长想要从苏州来谋个营生，若是他能来京里，许多事情便可吩咐他去做，也要方便许多。”一边观察着贾赦神色，看对方气色还行，邢氏也大胆起来，“还有我那外甥女，据说也是一个精明之人，远胜于我那个兄长，倒也可以来帮我一把。”
贾赦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此事马上要动起来，你须得要盯紧了，好不容易等到这样一桩生意，定要挣个钵满盆肥。”

第一百五十六节 接战
不来则不来，一来就来四个，冯紫英受到来信时已经能感受到了来自朝廷不一般的重视程度。
练国事带队，范景文、贺逢圣、吴甡跟随而来。
他们一行来得很快，几乎是冯紫英第三封信到的第三天，就开始启程南下了。
看完来信，冯紫英也觉得挺有意思。
来的四个人中，练国事和范景文是北方士子，而贺逢圣是湖广士子，吴甡则是不折不扣的江南士人，合理搭配，谁也说不上个什么，唯一要遭人诟病的估计就是全部清一色的青檀书院弟子，但很显然官应震对此不予理睬。
放下信，冯紫英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的汪文言和吴耀青，“我有几位同学兼同僚几天后会来帮我们，这样我也可以松一口气了。”
汪文言和吴耀青都是心中一动，同学兼同僚，那基本上都是进士出身了。
“不用太紧张，他们基本上都没怎么接触过下边这些具体事务，来的目的主要是熟悉锻炼，当然他们的身份也的确能压压场子，但论实际操作能力，可能比你们要差得远。”
汪文言笑了起来，“大人这些同学都是清一色进士，能力肯定都是有的，也就是一个适应过程而已，……”
“不一样，他们的工作范围和方式是和你们不一样的，许多具体的事情，他们还只能是一个旁观者和学习者，这一点他们来我都需要向他们明确，不要轻易下结论，而需要更多的观察了解和探讨。”
冯紫英不会轻易对自己这帮同学委以重任或者信任有加，或许他们的心态和热情是好的，但是要做好这些事情，他们还欠缺太多，唯一的优势就是他们积极态度，嗯，还有身份。
“大人放心，我们明白怎么做。”汪文言吏员出身，很清楚自己这位新东家的意思，这几位新来者应该更多的是来寻求一种锻炼磨砺，当然也算是一种镀金，如此辉煌的成果，只要是参与者回去之后难免都能获得一份不薄的成绩。
“嗯，他们还要几天才能到，但这边我们的事情不能停，而且我也得先替他们把有些事情铺排好，等他们到了熟悉一段时间，我可能还要回京一趟。”
官应震在信中也专门提到了这一点，要求他在安排好这边事务之后尽快返回京师，就东番事务向内阁和皇上进行一个全面汇报。
这也是冯紫英想要达到的目的。
东番盐务是一个诱饵，当然地却是一块很肥美的诱饵，但是整个东番的全面拓垦才是目标。
东番岛上如果能够好生加以拓垦，短期内，也就是十年间，吸纳三五十万无地流民是轻而易举的，三五十年里甚至可能达到一份内地府的级数，百万人口也是轻而易举。
更为关键的是控制了东番，未来无论是南下南洋吕宋、苏禄，还是向北控制琉球和影响朝鲜、日本，都要便捷许多，而东番良好的气候和丰富的物产也足以让这一岛之地成为真正的宝岛。
“大人要回京？”汪文言和吴耀青都有些意外。
“文言，耀青，你不会以为这里就真的是一个正式衙门，我就真的是衙门主事者了吧？”冯紫英笑了起来，“我只是中书科派出来临时先遣队，先来把这项事情做起来，我一个人也不可能把所有事情揽在手中，那既不可能，也不符合朝廷规制，许多重大事情连中书科都不能做决定，还需要向皇上和内阁汇报才能拍板，像东番这桩事儿，肯定就要回去汇报，不过我很快就会回来，开海举债的事情我先开一个头，接下来可以让我几位同学来接触慢慢接手，至于银庄的事情，还得要我来负责，……”
冯紫英也早就考虑过了，东番事务也好，开海债券也好，特许金也好，这些都可以慢慢交出去，但银庄的事情，他必须要抓住。
即便是日后要找人来接手，也必须要是一个绝对可信的。
练国事也好，范景文也好，贺逢圣也好，都还需要考察。
他知道自己也不可能把这些都捏在手里，官应震一次性派出这么多人南下，很显然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
先前没有觉察到会有如此显赫的成绩以及带来的权力，那么现在自然就要牢牢抓住了，这也很正常，符合预期。
想到这里，冯紫英也忍不住咧嘴一笑，看来名利二字，谁也逃不掉，连官应震这等谦谦君子也一样，嗯，齐师和乔师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大人，按照您的要求，八户十二家的代表都到了。”
“都到了？”冯紫英嘴角微微翘起，前期做了这么多准备工作，势也造得够足了，现在就等这一波了。
“嗯，基本上都到了，都是按照您的要求，要么是家主，要么是在家中能做决策的，只有极个别托病未到。”汪文言犹豫了一下。
“托病未到？”冯紫英没有理睬汪文言的犹豫神色，眼睛微微眯缝起，一抹冷意让汪文言都觉得刺骨，“也许这八户十二家数量实在太多了一些，嗯，去请龙禁尉的苏大人过来吧，我先和他谈一谈。”
满满一屋的盐商们和上一次海商们聚集的气氛还是有些不一样的，上一次是诚惶诚恐，毕竟海商们的特许资格都掌握在中书科手上，没有谁想被淘汰出局，而这一次却不一样。
盐商们的背后的实力和背景都远非海商们能比。
如果说海商们在资本实力上与盐商们相差甚远，在背景上则是更多局限于地方上，更多的是依靠地方官府或者自身家族中的一些人脉来体现，而这些盐商就真的是百年积累，涉及到的就不仅仅是地方官员而是直接要通天了，而且几乎都是利益纠缠，而非表面的情分了。
就凭这后边一点，盐商都都有这个资格傲视。
更不用说还有一个关键点。
开海债券这是中书科的事儿，不是运盐使司衙门的事儿。
哪怕你和巡盐御史关系再好，甚至可能要成为御史大人乘龙快婿，那又如何？
且不说这层关系不可能拿上台面来说，而且谁不知道林大人现在病入膏肓，已经是数日子的人了，甚至已经有传言朝廷已经确定了新的巡盐御史，即将赴任了。
这等情形下，你一个即将谢幕的巡盐御史的准女婿，能威吓得了谁？
当然，你是朝廷官员，开海之略也的确是朝廷大计，中书科掌握开海大权，关系整个江南利益，江南士绅都瞩目仰望，谁都会给你几分薄面，场面上的尊重肯定要到位，甚至你提一些要求想法，只要不过分，大家也都会附从。
但你要明白，这有底线，不能过分，这可不是我们盐商的本份儿事儿。
给你是情分，不给你是本分。
起码冯紫英在环视着这座下一干盐商们时，是从这些盐商们表面谦恭客气背后收获了不少这样的感觉。
这二十家盐商，每一家都曾经是接过驾的，甚至有好几家接过两次三次甚至四次驾。
太上皇南下畅游江南时，在扬州在金陵在杭州在苏州，都曾经在他们这家或者那家的别苑园林里逗留过，甚至还题诗作画，留下了墨宝。
虽然这些盐商们冯紫英大多都没见过，但是这么久来，有汪文言和吴耀青的反复介绍灌输，对这些盐商们他已经不陌生了，甚至他可以很熟练的把八户十二家的姓甚名谁籍贯家庭成员说得一清二楚，甚至对某些隐秘也一样了然于胸。
不过这不是冯紫英想要的东西。
这些人是盐商，不是其他群体，对其他有效的手段，对这些人未必合适。
杀鸡吓猴，那也得区分鸡和猴，刀如果捅到了猴的身上，兴许没能杀死猴，却有可能溅自己一身血。
比起海商们来，盐商们知情达意观风辨色的能力的确要强得多，起码在明面上就要做得漂亮得多。
冯紫英刚一踏入花厅里，盐商们无论老少，都早早起身作揖行礼，而且各个毕恭毕敬，脸上温和谦卑的笑容，让你挑不出任何毛病来。
冯紫英意识到这桩事儿恐怕不好办了。
难怪先前龙禁尉在南直隶的这一位苏千户在听闻自己介绍盐商的情况时一直皱眉不语，一直到自己说完，都没有明确表态，只说需要根据情况来决定。
这是委婉的托词，冯紫英有一定心理准备，但是这是在卢嵩有明确指令给这一位的前提下，依然如此暧昧，就不能不让人心惊了。
百年盘踞，若是能随意被人掀翻，这些盐商也就不配坐在这里了，但是要实现自己的目标，要完成上边的任务，冯紫英同样知道，有些人就必须要灰飞烟灭。
有些时候，你身处在这个位置上就是原罪，至于其他理由，可以找出一百条来。
“诸位，能在这里见到大家，本官甚为喜悦，……，可能大家对我不太熟悉了解，或者知晓其人，但是却不知道本官此番南来的目的，……，嗯，甚至很多人都会疑惑怎么就找到我们头上了，是不是朝廷又要搞什么捐输摊派了，……”

第一百五十七节 我有三策
虽然对这等俗套的开头已经习惯了，但是面对这几乎算得上是整个大周最富豪的一群人，冯紫英还是有些说不出的感悟。
八户十二家，随便任何一家家资都是百万以上，虽然不敢说随便哪家都能轻松拿出百万现银，但是论整体资产，百万绝对只是最起码的基数，应该说大部分都在三四百万以上，不敢和清代十三行的伍家相比，但是在这个时代绝对是顶尖一撮人了。
只要他们愿意，每家每户凑上五十万两白银那都是毫无问题，像顶尖那几家，拿出百万现银也不是难事。
也就是说如果遇上一个杀鸡取卵心狠手辣的皇帝，真要把这一拨盐商一网打尽，抄家灭族竭泽而渔，那么收罗五千万两银子不是问题。
当然这也是臆想而已，没有哪位皇帝会有如此举措，这些盐商们也都和江南士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样做只会遭遇来自士绅阶层的强烈反击，除非你能像前世中李自成入北京一样无视官宦士绅进行拷掠。
而这对于一个王朝政权来说，其冲击和影响只能是得不偿失。
每个阶层群体的存在自都是有其道理的，想要简单的破坏这一规则都只会带来反作用，但如果只是针对其中个别人，那另当别论。
“……，本官在这里首先要澄清一点，朝廷绝无强行摊派捐输之意，诸位也可以把心放进肚子里，……”
冯紫英其实很清楚这等话很难让这些久经风浪的商人们相信，他们更信奉银子放在自己地窖里，或者变成自家田产宅子才是最稳当的，但他却不得不走这样一个程序。
礼仪做到，至于说信不信，愿意不愿意，那就要看自己后续的本事了。
几个盐商中的头面人物仍然是笑意盈面，连连点头，但是都在不动声色地探询着周围伙伴们眼底中的疑问，这一位究竟意欲何为？
打秋风？可以理解，那就赶紧划出道来，有心理准备的。
不是摊派捐输前期造势干什么？
各种花式造势，朝廷能为商人着想，为商人谋利，那不成了狼不吃肉狗不吃屎了？
什么银庄募股和开海债券，盐商们心里都透亮。
这中书科虽然不是新成立的衙门，但是却被赋予了全新的职能，这那边刚一开张，你这位推出开海之略的小冯修撰就直奔扬州而来，而且就还和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比邻而居，这太明显了吧？
不是冲着我们盐商而来，还能是冲着扬州的药材商人或者南货商人来不成？
见一干商人们仍然是面色谦和，笑容可掬，面对自己的话语，仍然是点头不断，一副拥护支持的模样，但冯紫英知道自己的忽悠并未能成功，这也在他预料之中。
“诸位，本官也知道在座诸位仰慕朝廷教化，昔日太上皇六下江南，诸公诚意可嘉，朝廷也是颇为欣慰，本官来之前，皇上曾亲自召见下官，勉励了一番，说江南士绅素来忠君爱国，……”
冯紫英语气慢慢变冷，但是话语里却还百般夸赞。
“诸位为我们江南胜境作出了莫大的贡献，比如扬州八景，还有那秦淮风月，苏杭胜景，本官也是太年轻未能有机会一睹当年太上皇南游时诸般盛世华章，实在是遗憾，不过本官也还是能从一些江南民间传奇传记中一睹风采，……”
整个堂中气氛慢慢冷了下来，有的人开始脊背渗汗，有的人低垂目光，瑟缩不安，有的人则是故作镇静，端茶细品，……
汪文言都是禁不住脊背上冒冷汗，这一干人都是可以通天的，这位小冯修撰的话兴许明日就能急递传入京中去的。
谁还能不明白你这番话的意思么？
太上皇六下江南你这干人都是一个个群情振奋，踊跃奉献，现在新皇遇到难处，朝廷正经大事儿，你们却想要打发叫花子么？
冯紫英没有理睬一干人的表情神色，他也很清楚，光凭这番话顶多能让这帮人有所警惕，但要让他们低头按照自己的意图来，还没那么简单，这些人也不会轻易就乖乖入彀。
“本官知道诸位都是累世以经营盐业为生，可能对其他营生不太了解，文言，你和在座诸位也很熟悉了，把你从林大人那里借过来，也就是要借重你，把本官此番南来的两件大事儿好好给诸位解读一番，莫要把朝廷的一番好心当成了驴肝肺，……”
面对冯紫英轻描淡写的甩锅，汪文言也是假作面带苦涩，只能勉强点头的模样，“呃，冯大人，您这南下的事儿，其实在下也不是很了解，也就是听你说过几回，内里许多细微之处在下也只了解一个大略，……”
“行了，文言，林大人都把你暂借与本官，你跟着本官也有一段时间了，相比这开海债券和银庄之事你也明白好坏，和诸位说一说，知晓来龙去脉，也能让他们明白这不是摊派捐输，……”
假作推托不了，汪文言也就只能从开海债券开始讲起走，把朝廷发行开海债券的目的意图，抵押物，以及履行方式等等一一介绍，然后又在把银庄成立的目的意义，以及运作模式也一一细说。
应该说汪文言的叙述要比冯紫英的效果更好，毕竟是熟悉之人，多年盐务上打交道，再怎么也要给几分面子，而且纵然林如海命不久矣，但是县官不如现管，现在还掌握着大家的命脉。
等到汪文言把所有盐商一一送走回到冯紫英书房时，冯紫英这才笑着道：“感觉怎么样，是不是不太妙？”
“大人不是有准备么？若是三五万两银子，不需要大人出面，文言就能替他们答应下来，不管是购买开海债券还是入股银庄，但大人想要的显然不止于此，他们都是人精，心里明白着呢，所以都不敢轻易表态。”
冯紫英抚摸着下颌，“我的面子这么大？二十家，每家五万两，那也是一百万两银子啊。”
“大人，您也说了，开海债券相当于是朝廷借款，还有利息，而银庄募股是入股，盈利要分红，您还真以为这帮盐商是人傻钱多不成？他们也早就通过各种渠道在朝廷中打听清楚了许多内幕，这些故弄玄虚的表面姿态瞒不过大人您，但是底细他们也是知晓大概的。”
汪文言的话也击破了冯紫英残存的一些幻想，这帮盐商的门道的确够深够宽，都是些人老成精的角色，既不会轻易被自己吓倒，但也不会和自己撕破脸，甚至他们也早就做好了要接受某些条件的心理准备了，也就是说现在就是一个讨价还价的过程了。
这大周朝廷里真的是没有一点儿秘密可言，尤其是这等事情，每个人背后都有一大堆利益牵扯者，如蛛网一般，略微一动，便能知晓。
只怕这帮人在自己尚未南下时就已经在和他们在朝中的奥援们商量对策了。
“文言，你觉得我现在该怎么做？”
冯紫英沉吟着，他也有些犹豫。
杀鸡吓猴也好，杀一儆百也好，不是做不到，但是关键能不能做到利益最大化。
若是做过了头，盐商反噬的力量不能不考虑进来。
若是上边人为了利益丢车保帅，自己这开海之略就成了为他人作嫁衣裳了，他冯紫英可不是那等苟以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l避趋之的纯臣，在这大周，想当纯臣，既不现实，自己也还没有那份资格，自己也不可能去干这种事情。
“那要看大人怎么想了。”汪文言也知道这是新东家在考验自己了，目光沉静如水，这道题他其实早就在思考了，而且反复思考了许多。
“哦？讲。”
汪文言本来想讲我有三策，上，中，下，但是他不知道这位新东家喜欢不喜欢这等故作狗头军师的口味，所以还是咽下了这等想要炫耀的心思。
“当下这群盐商，多是太上皇时代留下来的老人，若是皇上和内阁真有意要不忌讳其他，那么文言推荐大人可与龙禁尉全面联手，丢开南京都察院，先拿下三四家，一举灭杀，以文言估计，一千万两的收入是稳当的，……”
冯紫英沉默不语，他当然明白汪文言所言的不忌讳其他是什么意思，那代表着皇上羽翼已丰，不在意太上皇的态度了，到那一步，若是能赢得内阁一二阁臣支持，倒也不是不可以，但是现在呢？
见冯紫英不语，汪文言又道：“若是大人觉得此策过于酷烈，亦可以龙禁尉为线，以南京都察院为枪，择其一二，这般下来，大人便可在盐商和南京六部中收获威信和好感，又能实现目的，三五百万两应该不在话下，文言亦推荐此略。”
盐商和南京都察院关系自然匪浅，南京都察院新任左都御史亦是从京中都察院才来的，也是朝廷对南京都察院前期表现的不满意才做的调整，若是这般，倒也算是一个稳妥之策。

第一百五十八节 恩人，贵人
获得盐商好感没有必要，冯紫英不需要这一点，至少现在是如此，而威信，却不是这等方式来树立。
畏威而不怀德不仅是夷狄，商人一样如此，若是一味示好拉拢，甚至许之以利，冯紫英相信自己也能从这帮盐商手中拿到想要的东西，但是这却不是最佳策略，甚至是最糟糕的手段。
见冯紫英微微摇头，汪文言心中也是微凛。
虽然口头上说是自己最推荐此策，但实际上汪文言一样不太认同这个办法，只不过她不愿意在冯紫英面前留下过于苛厉且工于心计的印象，所以才会违心的说了这样一句话。
“大人？”
“文言，便只有此两策了么？不该如此才对。”冯紫英目光深沉，如利剑一般，几乎要剖开汪文言内心深处，袒露于外，“若是担心什么，大可不必，接触这么久，你应该明白我的性子才对。”
汪文言身上一寒，脸上却是火辣辣，起身一礼，“文言狭隘了。”
冯紫英摆摆手，“文言，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来相互了解，我说过，我这个人既论迹也论心，关键在于什么事情，小事论心，大事则既要论迹亦要论心，但也不必拘泥，……”
“嗯，文言还有一策，那便先兵后礼，恩威并济，先用猛火，后用缓药，扶正怯邪，……”
听得汪文言慢慢道来，冯紫英嘴角带笑。
这才是东林党智囊的风采嘛，前面两策，一策过于刚猛酷烈，肯定会遭遇凶猛的反噬，也不利于自己后续安排，二策过于稳重宽厚，同样不利于自己立威树德。
这个时候所说的才是符合自己内心想法意图的，而且冯紫英也可以肯定，自己固然在考较对方，汪文言同样也在琢磨自己，君择臣，臣亦择君嘛，很正常。
当然，不必点破，信任就是在这等事情上一步一步建立起来的。
“……，文言，此策甚合我意，不过前期就要辛苦你了，总得把戏演足，朝廷那边催得紧，我的同学们也即将到来，我在返京之前总得要给他们留下一个勉强一看的场面不是？”
“文言明白。”汪文言躬身一礼，心中却是暗叹，这一位心思还真的不好揣摩，但越是这般也说明对自己越是看重，喜忧参半。
……
葵园。
“怎么说？”
老者手中抓起一把鱼食，听凭一粒粒从手指缝中滑落，游廊下，水池中，点滴落下，一尾尾红鲫簇拥而至，碧波赤影，煞是好看。
“没说太多，那位小冯修撰只是简短说了几句，后来都是汪文言在做具体介绍。”站在他身后的中年男子小心翼翼地道。
“汪文言？看来这位林大人是一心要酬和他这位女婿了啊。”老者脸色不是太在意，“汪文言所言这些你觉得如何？”
“小的也不好评判，但是听周围这些人的意思，还是和捐输差不多，名义上是要付息，但是利息很低，说是朝廷海税作保，而且还能由大家选出人员进入市舶司进行监督，但是具体如何操作，却语焉不详，……，那银庄情形相似，听说忠顺亲王和小冯修撰的冯家都入股，朝中亦有不少宗亲公侯入股，包括户部亦会在银庄开户，……”
“哼，别听那些，户部现在空空如也，开户又能如何？”老者不屑一顾，“无外乎也就走过场而已，存上三五千两银子，有何意义？”
“可是汪文言称开海债券售卖所得银子均要存入海通银庄，前期海商们议定的海贸特许金亦要存入海通银庄。”中年男子犹豫了一下，“另外小的也听了汪文言介绍了一下这银庄营生范围，除了吸纳商贾存入现银通兑通取和支付利息外，其主要就是从事放贷，但是利息却比寻常借贷低许多，当然其放贷对象也十分苛刻，要经过几道手续审查，……”
“哼，朝廷里边传来的消息，这就是糊弄大家，让大家入股和存入银子，然后用于朝廷在登莱和辽东建码头船行，以便于支持辽东的补给，这等朝廷要务，银子砸进去便是老虎借猪——有去无回，……”
老者轻蔑地一扬手，把手中鱼食全部撒出，纷纷扬扬，引得水池中红鲫蜂拥，竞相竞逐。
“那您的意思是……”
“等一等，看一看，我估计不会有太多人感兴趣，实在不行，那什么债券买上三五万两，权当贺礼了，至于银庄，敬谢不敏，……”拍了拍手，老者又突然问道：“除了我没去，还有几家当家的没去？”
“谭家和桂家两位都是托病未去。”
老者脸上露出一抹笑容，“下一次若是这位小冯修撰再邀请，我便去一趟，总需要给朝廷留几分面子。”
“老爷，只是我看还是有几家态度不一样，似乎是有些兴趣，……”
“哼，无外乎是林如海施加了一些压力罢了，总还是有些人顾念旧情，给他几分面子的，不过我们高家就不必了。”老者脸上露出阴柔的笑容，“听说朝廷那边对林如海现在卧床不起不能视事也不太满意，都察院也会派人来巡视，兴许会让陶大人暂时代掌，……”
“啊？”中年男子连带惊喜，“那敢情好，我们高家那就……”
“此事暂时不提，估计太上皇还在和皇上商议新的巡盐御史，暂时定不下来，但是林如海一死，就必须要有一个结果了，嗯，估计也就是最后一任了。”老者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们高家须得在这最后一任上把各种手尾处理好，……”
“那甄家那边……”中年男子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老者脸上厌恶之色一闪而逝，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暂时不理他。”
……
出乎所有人意料，小冯修撰在召集了一干盐商们见了一次面，做了一次推介之后，便再无其他动作了。
除了像汪文言、贾琏、段喜贵加上吴耀青几人，公开抛头露面，愿意见一干商人们外，冯紫英反而见不到人影了。
开海债券之事，涉及到市舶司的监督和每年海税收入兑付问题，轮不到贾琏和段喜贵两人插手，顶多也就是能向几个市舶司推荐一个“技术人才”而已。
这边连都转运盐使司衙门这边在见识了段喜贵带来的几个人在算数和记账，尤其是新式记账法带来的便捷和一目了然效果之后，林如海也主动要了两人，准备以吏员身份纳入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去。
“冯柱见过大爷。”
“段鹏见过大爷。”
段喜贵站在一旁，神色复杂地看着跪拜在地的自己这两个“得意门生”，心中也感慨无限。
林如海开口要这二人，一个方面的确是这两人在算数记账上颇有天赋，另一方面自然也有几分冯紫英的面子。
但这却是改变这两个人命运的壮举。
两个几乎没在学堂中正式读过书的穷家小子，一个甚至在进入学堂前连一身干净衣衫都没有的贫家子，经过自身的努力，现在时来运转，居然有机会一跃成为吏员了。
或许在读书人眼中吏员是一个不起眼的存在，但是对他们这种也许一辈子都只能在大同或者临清的乡间操劳一辈子的穷人来说，这种转变就是鱼跃龙门一般的飞跃。
都转运盐使司衙门这边涉及到盐引和盐课的收发转运，本身就相当繁复，而且还牵扯到和两淮盐场和下边三个分司的对账核算，工作量很大。
如何建立起一套清晰可查同时又能横向纵向对比的账目机制，一直是都转运盐使司衙门最大的问题，全靠人来核账监督，每年光是各种账目就能弄得你精疲力竭。
即便是知晓有些人在里边做鬼，但是如果不能准确确定在那一个时段和哪一个区域存在问题，纯粹依靠人来核查，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这也是每个这类衙门里边最为头疼的。
除非是内鬼透风，有外部线索举报，否则没有谁能轻易下决心来清查核账，那太大动干戈不说，而且一旦没查实的话，也很伤士气。
但现在新式的复式记账法极大的减轻了工作量不说，而且也极大的方便了这种查阅对账的难度，哪怕是一个外行，只要稍微熟悉了解一下这种手法，那么就能明白如何来查阅账目，如果是遇上内行，这种效率更是大大提高。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要从中贪墨舞弊的风险会极大提高。
两个人跪在青石板上“咚咚咚”的连磕三个响头，足见其真心实意，冯紫英也不制止，他知道这是对方在用这种方式来表达感激，他必须要领受。
两个小子眼圈都是红红的，显然是在获知这样一个机会之后内心的兴奋激动和感激难以压抑。
他们此番南下原本以为就是能寻个像丰润祥那样的大商家获得一个稳定的工作，哪怕是被临时叫到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帮忙也从未奢望过留在这等衙门里吃一碗饭，但现在这种事情居然就发生了，甚至还要给予吏员身份。
哪怕是再不晓事，他们也明白这样的机会对他们这样的穷家小子意味着什么，命运就此彻底改变，他们会成为人上人，能光宗耀祖。
甚至可以说，哪怕他们日后真的不在这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干了，走出门儿，就会有无数人来高薪聘请他们。
无他，就凭这份资历。
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出来的吏员，如同后世财政部或者央行出来的技术型干部，哪家大型企业不是求贤如渴的？
这一切的改变都是源于眼前这一位贵人。

第一百五十九节 口碑，破题
“起来罢。”
二人却不肯起来，只顾着跪伏匍匐。
冯紫英也有些感触，他当然能明白这种命运的改变会给这两个人乃至他们的家庭带来什么。
“大人，就让他们跪着吧，否则他们亦心不安。”段喜贵也同样触动甚深。
“那便抬起头来。”冯紫英也无意去显示什么平等或者男儿膝下有黄金这些，点点头，“此番你们二人能蒙林大人看中，如都转运盐使司衙门为吏，亦是你们的机遇造化，到衙门之后务必勤勉用心做事，不辱自家名声。”
“大爷之言我等定当谨记在心，断不敢有辱冯（段）氏名声。”二人又是叩头。
“唔，运盐使司衙门你们也知道是个何等样的衙门，牵缠利益甚多，个中亦有不少不足为外人道的阴私，你二人在衙门里务必谨言慎行，莫要听信他人虚言狡词，以免上当受骗，定当牢记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切莫卷入其中，……”
这也算是自己无意间所授“新学”的衍生产品吧。
原本只是觉得这阿拉伯数字更方便简易，然后再想到这复式记账法对于商业活动的促进，所以也就随手为之。
没想到这段喜贵还真有点儿这方面的天赋，一来二去还整出这么大动静来了。
不但在山东那边大受欢迎，甚至到了“供不应求”的地步，现在更是被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都看上了，对于这样推广机会，冯紫英当然要全力支持。
未来不仅仅是都转运盐使司衙门，像市舶司乃至户部和工部，以及地方府县的户房、工房这些能用得上这些的，他都要全力推荐。
只有当这种潜移默化的变革逐渐在整个社会中形成了潮流，才能真正推动社会经济的发展。
打发走了两个感激涕零的小子，冯紫英心情不错。
虽然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但是这种点滴变化，还是能带来某种愉悦的心境。
“这几日情形如何？”
“投贴面谈的人仍然很多，但是他们还是存着疑虑，不过铿哥儿，莫说他们，即便是我们一样也有担心。”在自家表弟面前，段喜贵倒是没太多忌讳，“开海债券倒好说，若是一番解释，汪先生与我和琏二爷都觉得两百万两应该是谈得下来的，但这也应该是极限了，……”
“那你觉得主要问题在哪里？”冯紫英也想要考较一下自己这个表兄的分析判断能力，他要为日后自己这位表兄在未来事业版图中的地位做一个定位选择。
似乎是考虑过这个问题，段喜贵略作沉吟便道：“我接触过几位盐商，感觉他们对朝廷缺乏信任，提到的市舶司海税问题，监督也好，税额数量也好，我觉得这都不是关键，他们觉得朝廷现在的财政状况很糟糕，极有可能会越来越糟糕，那么到了几年后可能海税收入会被朝廷挪作他用应急，而不是用来赎回这个债券，在他们看来，其实这就还是一种变相的捐输。”
这是对朝廷的信心和朝廷自身信誉问题，而不是什么担保和监督方式问题，冯紫英点点头，段喜贵眼光不差，还是看准了这一点的。
朝廷以前更多的是采取捐输手段来解决临时应急，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太道德的方式，连捐输者自己都明白。
偶尔有借款，但是一是数量小，二是时间短，而且基本上都不是以朝廷名义，更多的是以某个部门或者某个官员身份去借款，所以一直没有形成例制常态。
“那表兄觉得如何来解决这个问题呢？或者说打消对方的这种疑虑呢？”冯紫英浅笑着问道。
“我和汪先生以及琏二哥都商讨过此事，觉得的确很难，因为捐输这一形式用过多次，大家都觉得就是花钱买一个身份，印象根深蒂固，而你这一次要求如此之高，数额如此之大，难免就会让他们觉得朝廷是有意用这种方式来勒索了。”
事实上冯紫英自己也没有想出什么好的办法来。
朝廷信誉需要建立在实力至上，需要长时间的积累养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有时候某个颇有信誉的官员大臣恐怕都能比朝廷的信誉更高，只要是在一定范围之内。
现在要奢谈什么让人家对你心服口服纳头就拜，哪有那种好事情？
自己就算是名气再大，但是在数以百万计的银子面前，就算是自己有心要维护朝廷信誉，但是严峻的现实面前一样都可能被轻易推倒，这一点这些商人们不会想不到。
这种朝廷信誉，也就是现代政府的信誉，不是一朝一夕能建立起来的，现代的契约制度对于官府朝廷来说，能不能实现权利对等，基本上是全看人，而非制度。
而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些盐商们哪一个又能说他们是清白无瑕的？
盐中掺土这基本上是每个盐商的最惯用的牟利手法，这是害民；勾结私盐贩子跨区域贩盐，这是违反朝廷例制；勾结都转运盐使司衙门官员，以偷漏欠的方式少交盐课银子，或者直接就是内外勾结做假账，又或者与盐场勾结起来，虚报损耗偷卖私盐，这些都是惯用伎俩。
几乎每一家盐商的发家致富都是建立在这种种劣迹恶行之上的，无一例外。
正因为如此，在面对朝廷的要求下，他们才只能乖乖的俯首听命。
“表兄，既如此，看来你们的面谈效果不佳啊。”
“那倒也不是。”段喜贵摇摇头，“铿哥儿，你知道我们和这些商人谈最大的倚仗是什么吗？”
“是什么？”冯紫英讶然。
“是你这个人，你的身份，你的口碑，你的未来前途。”段喜贵很肯定地道：“若非有你这个人，换了其他人，很难让他们产生兴趣。”
“哦？我的口碑，嗯，应该是形象吧？”冯紫英惊讶中也有些自豪，这恐怕才是自己最宝贵的财富。
段喜贵对冯紫英的这个用词不太适应，不过他还是能理解对方的意思。
“嗯，这也是我们在和他们谈了许多之后才慢慢觉察到的，不仅仅是我，汪先生，琏二爷，都是这样的感觉。”段喜贵话语里充满了某种感悟，“你的家世，你的出身，你的师尊，甚至你的同学和在秋闱春闱殿试的表现，他们很多人都知道，甚至还不厌其烦向我们探究，我和琏二哥与你的关系，他们也都了如指掌，……”
冯紫英笑了起来，“有些意思，除了这些，还有么？”
“还有。”段喜贵语气却越发严肃认真起来，甚至还有些探索的味道。
“哦？”见自己表兄态度如此，冯紫英讶然，“表兄，还有什么？”
“他们对你提出的开海之略其实是很感兴趣的，有些人对你的开海禁倡海贸观点十分赞同，同时也对你提出设立银庄的目的意义一样很认可，但他们也很担心银庄的银子都被拿去投向了登莱和辽东，而他们认为投向登莱和辽东的银子只会打水漂，如果是如你提到的投入到江南这边的丝厂、船厂、茶场、陶瓷工坊，甚至投入到拓垦中去，都是能够预期收益的，……”
冯紫英大为吃惊，他没想到盐商中居然还有这等人物，能看出银子投向登莱、辽东难以见到效益，而银子如果投向丝茶瓷这三类产业明显就是能大有收获的，甚至连在江南的造船行业，也能有一个很好的收益。
这大概就是商贾天性吧，能够迅速评判出资本流向哪里能获得收益，却自动将银庄的朝廷背景和职责忽略了，当然这也的确和他们没关系，那是朝廷的事儿。
“说来说去，还是不太相信银庄的运作模式啊。”冯紫英摇摇头，“目光还是短浅了一些，只看到眼前利益，忽略了长期的战略利益。”
段喜贵不太懂，但是他还是知道这银庄的性质比较复杂。
“铿哥儿，我感觉，这些商人也并非最初我们想象的那样，感觉有些人也并不只想局限于这盐一隅，或者说他们也有一些其他的意愿，……”段喜贵努力地想要把自己这一段时间的接触所得和盘托出，在他看来，盐商这个群体是大有可为的金矿，很值得一挖。
这一点冯紫英倒是很认可，汪文言也提到过。
这些盐商中有相当一部分并非都是那种死抱着银子不松手的守财奴，他们也很清楚他们的财富来源于何处，但是他们更担心他们积累的财富被人盯上。
甚至他们也已经感觉到了随着太上皇的落幕，新皇势力日增，他们这个群体恐怕也会迎来一个剧烈的震荡期，所以他们也在寻找着出路。
有的是希冀继续在盐路上改换门庭，只不过觉得现在时机未到，有的人则有着更长远的考虑。
应该说这恰恰是一个机遇，但如何赢得后一个群体的信任，对冯紫英来说，这却是一道难题。
但这道题却不得不破。

第一百六十节 预备发动
想归想，理解归理解，但冯紫英同样清楚，自己还得要按照自己的意图去做，有些人注定是要充当历史的背景布。
有时候你走错了第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纵然你想，但是现实却不能给你这样的机会。
当练国事、范景文、贺逢圣和吴甡四人抵达扬州之后，尚未来得及在兴奋和欣喜中惊醒过来，就被冯紫英冷酷而淡漠的言语给洗礼了。
练国事、范景文和贺逢圣还在沉默不语，但是吴甡却忍不住了。
他就是南直隶人，虽然以他的身份，暂时还接触不到这些，但是还是有一种切肤之痛的危机感。
“紫英，为什么要这么做？”
吴甡脸色微微发白，不到二十岁的青年，刚刚觉得自己进入状态，就被一盆冷水浇得透心凉，望向冯紫英的目光都变得有些不敢置信了。
“需要。”冯紫英没有回避，他能理解吴甡乃至练国事他们的惶恐、震动和不解，甚至还有些莫名的惊惧。
换了是他，一来就遇上这种事情，也同样无法接受。
“因为朝廷需要，我们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再来和他们拉锯式的纠缠。”
冯紫英语气几乎没有多少变化，他需要让自己这帮同学迅速从惶恐、迷茫和震动中恢复过来，这个时候好言劝慰没有必要，让他们迅速接受现实才是正理。
“可是，理由呢？”吴甡忍不住有些愤怒了。
他发现冯紫英变化太快了，几乎是在短短一年时间里就蜕变为一个冷酷无情且只求目的不择手段的“官僚”。
这还是那个在书院里和自己共同探讨经义时政，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冯紫英么？
“鹿友，理由肯定有，而且十分充分，其实你就是扬州人，我记得你是兴化的吧，应该很清楚这帮盐商如何发家致富，朝廷授予的垄断特权，自身再足够心黑手狠，如果再能不择手段的拉拢收买运盐使司和盐场的官吏，身家巨富不是难事，嗯，同样，官府和龙禁尉要查明白他们的这些勾当也不是难事，……”
冯紫英的轻描淡写让吴甡更难以接受，他忍不住质问：“紫英，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些盐商都有问题，……”
“对。”冯紫英点头。
“那为什么就要针对这几家？”吴甡怒气难抑。
“因为态度。”冯紫英语气转冷，“他们自家如何发家致富，难道自己心里没数么？以往朝廷让他们捐输，他们没有任何怨言，现在轮到朝廷需要他们购买开海债券了，就推三阻四，阴阳怪气，顾左右而言他了，鹿友，我不是没给他们机会，亲自召集宣讲，然后再让人和他们个别沟通，做到仁至义尽了，……”
“态度转正，能理解支持朝廷的，毕竟还是大多数，说明他们还是有忠君爱国之心，那这种盐商，我们当然要支持扶持，而对那种心怀叵测，居心不良者，本身自己就不干净，还要冷嘲热讽别人，若是再不加以惩戒，何以服众？朝廷威严何在？”
冯紫英一摊手，“在你们来之前，我给了他们十天时间，总还是有些自视甚高怙恶不悛的，觉得自己背后有人脉有背景有关系，甚至朝中哪位官员为他们张目，那我到时想要看看，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和胆量能和朝廷大政相抗！”
“再说了，君豫兄，梦章，克繇，鹿友，咱们挑明了来说，这开海债券乃是朝廷以海税作抵押的借债，而且还破例允许购买债券的商贾代表选派人员进入市舶司对海税收取账目进行监督，大家觉的朝廷难道还做得不够仁至义尽？这些盐商宁肯把银子窖藏在自家地下银窖里发霉也不肯借给朝廷应急，难道这是忠君爱国？朝廷可还是要支付给他们利息啊！”
冯紫英这一番话说得情通理顺，大义凛然，也让练国事等人哑口无言，便是吴甡也是黯然叹气。
他是扬州人，家庭条件也不算太差，自然明白商人们的心思，什么都不可靠不可信，只有银子和土地才是最实在的。
要让他们把银子借给朝廷，他们只会认为朝廷是要打劫勒索了，而且还不像捐输那样起码给个官身，就是和明抢差不多了。
即便是练国事、吴甡他们现在虽然也逐渐认可了朝廷这种开海债券的认购模式，但是一样也还是心存疑虑。
名义上是以海税作抵押，可市舶司那边海税能能收多少，收回来的能作为赎回债券只用么？这都还不是朝廷说了算。
至于说什么监督约定，那也就听听就行了。
但你不得不承认起码朝廷在大义上是占足了，你盐商不会愿意就范，那就是心怀不轨，罔顾君恩，朝廷要收拾你也站在大义上了。
“君豫兄，官大人来信要小弟回京一趟，主要是东番拓垦之事，这边事务才铺排开来，皆是恐怕你要多操一些心了。”冯紫英瞥了一眼脸色暗淡的吴甡，“此事当以龙禁尉为主，鹿友暂时不出面，君豫兄主持，梦章、克繇协助，……”
一番话说得练国事、范景文和贺逢圣三人既兴奋紧张又有些担心后怕，即便是中间年龄最大的练国事年近三十了，但却从未真正实质性的接触过这些事务，一样心里没底。
“紫英，愚兄和梦章、克繇以前都没有接触过这等事情，和龙禁尉打交道也是初次，说实话，愚兄心里没底，这事儿是不是再斟酌一下，……”
练国事看了一眼比自己还不如的范景文和贺逢圣两人，最终还是没敢接下这活儿。
明知道这种事情最能锻炼人，可谓千载难逢，但是问题是这事儿太大了太重了，真心不敢随便应承。
稍有不慎弄出一个什么好歹来，砸了名声是小事儿，弄出乱子来要人收拾烂摊子，那就麻烦了。
“君豫兄，不必多心，更不必多虑，小弟不会马上就返京，起码也要把这事儿监督着先动起来，这恶名还是由小弟来背更好，……”冯紫英能理解练国事的担心，“龙禁尉这边的准备工作已经差不多就绪，高家、谭家、桂家，要一鼓而下，等大势底定，小弟才启程返京也不迟，后续事情便由君豫兄你们几位辛苦了。”
练国事身子微微一震，迅即摇头：“紫英，你误会了，愚兄不是怕担责任背骂名，而是真的担心这等事情没有经验，做得差了，有损名声，若是紫英不弃，愚兄想要跟着紫英，也好尽快熟悉适应，……”
“是啊，紫英，我等既然身负朝廷任务而来，官大人也明令要求我们配合你处理事务，这等事情如何能甘于人后？至于说得罪人也好，背骂名也好，哪个为官者能免得了？我记得你还说过一句话，不被人妒是庸人，不被人骂是庸官，……”
范景文也毫不客气的接上话，贺逢圣和吴甡二人虽然有些犹豫，但是最终也还是附从了练国事和范景文的观点，表示绝不会因私废公，更不用惧于人言。
“哦？”冯紫英深看了一眼练国事，又看了一眼其他三人。
练国事的态度如此鲜明，让他有些感动，但也在预料之中，因为和练国事接触这么些年，此人虽然性格沉稳，不喜欢出风头，但是这等大事上还是把持得住的。
范景文是个燥性子，性子刚烈急躁，而且这是针对江南盐商，虽说亦有山陕商人，但是这些山陕盐商实际上已经算是江南盐商一份子了，所以更不会有太多忌讳，先前不过是担心自己法出无据而已。
贺逢圣是湖广人，这等事情也不好说，吴甡就是扬州人，这等千丝万缕的关系，即便现在他还接触不到，日后恐怕也会攀援上来，所以冯紫英原本是想将其排除在外的，但人家态度如此坚定，他倒真不好峻拒了。
“君豫兄，梦章，克繇，鹿友，先说断后不乱，这等事情免不了就是要得罪许多人，甚至咱们日后回朝只怕都要遭受各种攻讦弹劾，都察院里和这些人有瓜葛的也不少，你们可要想清楚了，小弟反正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这桩事儿官大人交到我头上，皇上和内阁也盯着小弟在，那是退无可退，你们没必要也要卷进来，……”
“紫英，不必说了，愚兄几个既然主动来江南，就有心理准备，虽然愚兄觉得你的一些做法还有可供商榷之处，但是既然你决定了，那便行事就是，……”练国事一挥手制止了冯紫英的劝诫。
“好，既如此，小弟也不多说了，这三家要同时动，下午苏千户便要过来商议，我和君豫兄盯着高家，梦章盯着谭家，克繇盯着桂家，今晚动手，我也和扬州府那边联系了，……”冯紫英又看了一眼吴甡，“至于鹿友这边，我的想法是等到处置后期，由克繇和鹿友来与后期介入的南京都察院来进行协调，嗯，估计南京刑部也要介入，……”
几人都是心神一震，这么快？
“另外，还要委屈一下君豫兄你们几位了，从此时起，包括我在内的这个院子里所有人，都不能出入，也不允许和外界接触，一直到今晚之后，……”
此时，冯紫英那张熟悉的面孔在练国事、范景文等人眼中似乎一下子变得格外陌生起来。

第一百六十一节 一击必杀，文火熬汤
“千户！”
苏伦定微闭的目光倏地睁开来。
“时间到了？”
“回千户，到了。”身旁几个百户早已经是跃跃欲试。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盐商，这一趟，便是累死都值得了。
苏伦定却是面色复杂。
他的确是受命而来，这扬州盐商哪一家能说没有点儿问题，便是全数拿下丢入诏狱也没有任何问题，但这能做么？
指挥同知大人有令，按照这位小冯修撰的意图行事，但是小冯修撰却又不会走到台面上来，这就有些棘手了。
苏伦定需要掂量一下，一旦这场风暴席卷起来，最终引发大的震荡，自己这一双肩膀是否能扛得住？
若是这位小冯修撰是个有担待的倒也好说，可这厮却不肯走上台面。
无论自己如何请求，对方都只有一句，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不是御史，而只是翰林院修撰，这等查案之事便不该插手。
不该插手，你一下子交过来这么多东西，样样都让人触目惊心，甚至比龙禁尉这边掌握的东西更全更详细，这特么叫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么？
这比不在其位更谋其政还要过分啊。
想到这里苏伦定便内心一阵不舒服，十七岁的少年郎君居然如此刁滑奸诈，但是却又把样样事情都安排得滴水不漏，也不知道这厮是怎么练就出来的？
小冯修撰不出面，南京都察院那边的御史更是蒙在鼓里，京师都察院据说来人还在路上，但似乎也不是为盐商一事而来，扬州府这边根本插不上手，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那边默不作声，这个局面不能不让人心里发憷。
总而言之，这几乎就成了一个混沌不堪的局面，却最终要落到自己头上来扛着。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要想挣功劳，却又不想冒风险，哪有这等好事？
“唔，动手吧。”苏伦定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飞鱼服，“走！”
几乎是在一个极短的时间段内，扬州城里几处名门豪宅都次第响起急促的敲门声和齐刷刷的皮靴脚步声。
高府。
从听到整齐的脚步声步入自己庭院时，高越就知道自己失算了。
他知道自己遇上了一个不按规矩出牌的人。
或者说，自己小觑了对手的狠辣果决。
如果再晚几日，京师城中南下的都察院御史就该到了，那个时候，哪怕是龙禁尉再猖獗，哪怕是那位翰林院修撰的背景再厚实，他也不敢如此放肆。
但现在，对方就敢动了。
看见飞鱼服和窄锋刀，高越就知道此事难以善了了。
龙禁尉不可怕，他们只是一柄刀，一切要看操作此刀的人的本事，问题是能够指使龙禁尉来动高家的人，那位小冯修撰够格么？
眼前这位身着飞鱼服，足以说明此人身份不简单，虽然龙禁尉在南直隶这边惯于隐匿行迹，但是对高越来说，却不是秘密。
南直隶龙禁尉中能穿御赐飞鱼服的只有一人。
问题是此人绝非目光短浅之辈，难道就不知道动自己会面临什么吗？
还是利欲熏心让其失了智？
高越不相信一个能获得御赐飞鱼服的锦衣千户这般低能。
那就意味着对方认定了此事已无回旋余地，想到这里，高越心中越发冰凉。
“苏千户？”
“哦，高掌柜。”苏伦定见对方依然容色镇定，倒也有些佩服，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不知道苏千户深夜亲至高某家中，是何原因？”高越心凉之后反而冷静了下来。
惊慌无济于事，求饶更是徒劳，但是保持一份镇定，或许还能让对方略有顾忌，不至于作恶过甚。
苏伦定对此人的冷静理性越发感慨，点点头：“某吃皇家饭，自然是有为而来，……”
微微一抬手，身后一位龙禁尉已经马上把一卷玉色纸递到苏伦定手中：“今有扬州商贾高氏，世受皇恩，……，本该奉公守法，……，今查高氏与盐枭赵文波、韩金叶长期勾结，……，又查高氏与两淮盐场盐头鲁金川、包亚奎狼狈为奸，……又查，高氏与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奸吏里应外合，自元熙二十七年以来，长期以虚列假账等方式历欠盐课银一百二十八万两，……”
抑扬顿挫的京片子念起来在庭院中朗朗上口，而此时龙禁尉一干人早已经鱼贯而入，轻车熟路的进入内宅，一阵阵瓶皿碎裂声，妇人惊呼哭泣声，小儿夜啼声，老人惨呼声不绝于耳。
对于前面的指控，高越虽然也有些变色，但是却也不在意，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等罪名，哪家盐商身上找不出来？但是当其直接指证虚列假账侵吞盐课这个罪名时，高越就忍不住两股战战，面白如纸了：“大人，一应之罪，高某皆可一力担之，但这虚列假账侵吞盐课这一事，高某却绝不敢，……”
这是要整个高氏一族的根啊，一旦这个罪名坐实，只怕整个高氏一族都要人头落地了。
没错，高氏是历欠盐课，但是那是有说法的，这等事情自己和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的御史和运盐使等一干人都是早就交涉过，大家心照不宣，早就不提了，为何此时却又来提起？
“是么？那就需要慢慢核实清楚，具体有什么情形，高掌柜日后去和大理寺去说吧。”苏伦定慢慢卷起玉色卷子，嘴角笑容越发清冷。
果不其然，小冯修撰算得准啊，这虚列假账侵吞盐课话语一出，原本还有些桀骜的高某人立即就变得神色惊惶不定了。
“可是千户大人，……”
“高掌柜，今夜就委屈一下了，某也是奉命行事，你也和你屋里人打个招呼，某的兄弟都是守规矩的，不会恣意妄为，但也请大家行个方便，莫要难为某的兄弟，……”
见此情形，高越也知道对方对自己客气并非因为惧怕自己，而是不愿意彻底撕破脸，顺带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能耐挣扎起来，若是这个时候还要一味计较，那就是逼着对方下狠手了。
高越赶紧吩咐几个被龙禁尉逼住的管家长随跟随着龙禁尉分别去几个院落里打招呼，整个大院里的声音也就慢慢平静下来，只剩下各种挪动箱柜和翻查物件的声音。
见高越又准备启口，苏伦定摆摆手：“高掌柜，你无须和某说什么，某一概不知，只知道奉命行事，你也无须向某解释什么，……”
高越叹气，也幸亏自己反应得快，听见声响，便已经让自己两个儿子分别从两条暗道离开了，他就不信这天下还找不到制不住姓冯的人了。
但想起那玉色卷子里所提及的虚列假账侵吞盐课一事，却又让他心神不宁。
这等事情他们难道也要打算翻出来，就是那时林如海和姓冯的有翁婿之亲，就算是林如海命不久矣，但是这种事情谁敢来查？
这可不是自己一家，涉及到整个盐商，朝廷还不至于要把整个盐商群体一网打尽吧？那才真的是疯了。
……
伴随着扬州城里的阵阵混乱，兵备道衙门里，冯紫英却是谈笑风生。
“副使大人，不必如此，下官既然敢坐在这里，难道大人还怕下官承担不起这份责任么？”
“冯大人，你是翰林院修撰历中书科事，可为何却要与龙禁尉扯上关系？”淮扬兵备道乃是由挂着湖广按察司的副使莫代禄出任兵备官，他下辖三营营兵，算是扬州城中武力之冠了。
扬州府那边有龙禁尉打招呼，但是兵备道这边龙禁尉却不好使，必须要冯紫英亲自登门，否则一旦被兵备道这边以为是叛乱，那才是要弄出大问题来了。
“莫大人，此事说来话长，但下官以为莫大人若是听而不闻，或许更好。”冯紫英笑了笑，挤了挤眼睛，“都是些陈年烂谷子的事儿，那个时候连下官都还没出生呢，莫大人就算是听了也不清楚，您说是不是？”
莫代禄微微色变，十几二十年的事情，又是涉及到盐商，他的背上立马渗出一层冷汗，连连点头，“冯大人说得是，说得是，那等时候，本官连举人都尚未考中，如何能知？”
“呵呵，其实你我都不清楚，所以龙禁尉要查，就等他们去查，至于下官为何来这里，主要是怕莫大人误会，既然莫大人都知道了，那下官就先回去了。”冯紫英微笑着起身，“若是莫大人还是不放心，也可以叫人去扬州府衙那边问一问。”
莫代禄嘿嘿干笑，“冯大人说笑了，本官如何信不过冯大人？还要多谢冯大人来提醒呢。”
“呵呵，莫大人，日后不妨多走动，下官可能还要在扬州呆一段时间，若是有暇，瘦西湖上一游如何？”
冯紫英脸上露出男人都懂的神色，莫代禄心中也是大喜，这位小冯修撰来了扬州便鲜有出门，商贾们欲见一面而不得，今日一见却和传言大相径庭，“呵呵，哪能让冯大人清客，莫某忝为地主，自当做东，……”

第一百六十二节 轻重，手段
和冯紫英的悠然自得截然相反，包括练国事在内的几个同学都是紧张得口干舌燥，脸色发白。
哪怕略好的练国事也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冷静，下意识的站起身来，来回踱步。
“君豫，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吧，今晚注定会是一个不眠之夜，待会儿就肯定会有结果。”范景文略显苍白的脸上掠过一抹潮红。
他没有贺逢圣和吴甡那么多瞻前顾后，他是正宗北地士人，来自河间府的他可和江南这边没有任何瓜葛，所以态度更鲜明，只要认定了，那就绝不退缩。
“紫英这会儿还能出门，却又说不是去那边，那是去哪里了？”贺逢圣也只能用其他话来分散自己紧张心情。
“紫英应该是去兵备道那边了，龙禁尉这么大动作，免不了要在城中引发动荡甚至骚乱，扬州府那边儿打了招呼，但是兵备道那边还需要安顿好。”练国事站定，“我就担心龙禁尉那边约束不住，出大问题啊。”
练国事的担心并非无因。
这些龙禁尉素来风纪不严而遭御史诟病，现在远离天子脚下，好不容易找到这样一个机会，而且是对富甲天下的盐商，岂有不狠咬一口的道理？
所以当时练国事不赞同冯紫英和龙禁尉合作的，他倾向于与南京都察院或者报经京师都察院那边合作，但这个意见被冯紫英否决了。
若无龙禁尉的参与，岂能让这些盐商感受到压力？而南京都察院和京师城中的都察院体系里盐商们的潜势力都不小，和他们合作是问道于盲，起码不是现在。
至于说龙禁尉风纪不严行径不端那都是细节问题，不在冯紫英考虑范围。
“君豫，紫英应该是和龙禁尉那边有过沟通吧？这等事情他们应该有分寸才对。”吴甡也忍不住插话。
“哼，那帮龙禁尉，狗能改得了吃屎？”练国事对龙禁尉一样成见极深。
这些文人几乎没有哪个对龙禁尉这种存在有好感的，所有御史一出道，都是以攻讦寻衅龙禁尉为荣为傲。
话一出口，练国事才想到这恐怕会让吴甡更不满，有些尴尬的想要拉回话头：“不过紫英当有完全之策，那位苏千户好像也不是那等放纵之辈。”
正说间，冯紫英已经回来了。
“紫英，如何？”见冯紫英踏进院子，几个人都忍不住站起身来，簇拥上去。
冯紫英见状，也是赶紧摆手，“还早呢，小弟只是去兵备道那边打了个招呼，莫要让那边以为发生了什么乱子，至于结果，起码还要一个时辰之后看能不能有一个大致结果吧。”
回到花厅坐定，冯紫英当中而坐，而几个同学包括练国事，已经下意识的坐在了下首。
“紫英，非要走这一步么？”练国事还是忍不住叹息。
“君豫，时不我待，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冯紫英也觉得这位关系最密切的同学还是有些沉稳过分了，甚至变成优柔寡断那就可惜了。
练国事默默点头。
“不过也请大家放心，紫英好歹也是文臣士人，不至于越过大周律法恣意行事，前期是为了打破僵局，后期自然也是要由都察院和大理寺来介入的，……”
冯紫英要给这几位吃一粒定心丸，这几位都是从未经历过这等事情的，等到下一回再有类似情形，相信他们就不会再有这么多感触感伤了。
几个人便端坐在花厅中等待，而汪文言等人则早已经在外院和几处龙禁尉都保持着密切联络，随时随地传回来各种消息。
接近丑时，汪文言终于踏入花厅。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汪文言身上。
他们都知道这一位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里巡盐御史林如海的幕僚，但是林如海命不久矣，这位首席幕僚很快就会转投冯紫英门下。
当然冯紫英也没有隐瞒自己要娶林如海嫡女的消息，不过这个消息倒是让几位同学都有些意外和不解。
两淮巡盐御史的身份可太特殊了，娶对方的女儿可不是什么好选择。
只是这等事情外人很难插言，而且冯紫英还是武勋出身，所以就更不好谏言了。
“大人，练大人，范公子，贺公子，吴公子。”汪文言进来和几人打招呼，但手中并无任何物件。
“唔，文言，说吧，这几位日后都是我的亲密助手了，等我进京之后，这边就会由君豫兄负责，有什么事情就要由他来拍板，梦章、克繇和鹿友他们三位协助。”冯紫英也算是正式将汪文言引见给练国事几人，同时也明确练国事几人未来的职责任务。
“龙禁尉那边都传来了消息，高家那边没有怎么反抗，高越所在的高园正在进行搜查，南镇抚司也有人来监督，……”
按照龙禁尉规矩，其内部也是有负责监督的部门。
北镇抚司负责办案，包括在全国各地的分部都是直接对北镇抚司，南镇抚司也鲜有出京，但是南镇抚司一旦出京，要么就就是调查内部问题，要么就是肩负特殊职责。
这一次因为涉及到盐商事情太过重大，卢嵩显然也不敢放心，所以才让南镇抚司来人跟随监督，就是防止事情搞砸了，冯紫英甩锅。
都察院暂时还不能介入，那么南镇抚司这边就勉强能起一个监督作用，冯紫英也专门见了那位带队的南镇抚司副千户，说了要求，这也让那位叶姓副千户松了一口气。
这位副千户也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龙禁尉内部风纪历来如此，你要让这帮人干活儿做事不占点儿荤腥，那根本不可能。
他又担心冯紫英过于清正苛厉，那就麻烦了，好在冯紫英颇为知情达意，没有太为难，提出的要求都能接受，也给办事的兄弟们留了一口汤喝。
“嗯，谭家和桂家呢？”冯紫英沉声问道。
“谭家遭遇一些麻烦，有江湖人士在其府邸中栖身，所以龙禁尉与其发生了冲突，击毙七人，抓获五人，其中有一人为刑部通缉重犯，龙禁尉自身阵亡三人，……，桂家那边也还顺利，但是其宅邸中几乎没有什么，……”
狡兔三窟，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冯紫英也没有指望就在这几家主宅中就能有多大收获，这几家的别宅一样早就纳入了视线，而且只要人在手，就不怕他们不开口。
“不急，慢慢来，我们还有时间。”冯紫英态度淡然。
“京师那位御史已经过了东昌府。”汪文言几乎是用耳语在冯紫英耳边道。
“唔，运河两岸正是好风景的时候，这位御史大人是浙江湖州人吧？喜欢多看看我们山东两岸景色也很正常。”冯紫英似笑非笑的嘀咕了一句，“耀青走了么？”
“前日就已经走了。”汪文言放下了一颗心。
他早就提出了这个意思，但是冯紫英一直不置可否，但刚才那句话他就明白了，也不枉自己先斩后奏了。
冯紫英没有在意，他相信有些事情不需要自己提醒汪文言就能去办好，吴耀青亲自出马，自然要办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对冯紫英来说，只要今晚不出乱子，就算是成功了。
他最担心的就是有人公开反抗，引发动乱，局面不可控，就有可能引来扬州府和兵备道那边的强烈反弹，甚至直接出手干预，那局面就不可收拾，一旦到了那种程度，弄不好就要比拼各自在朝廷中的实力了，而那是冯紫英绝对无法接受的。
毕竟大周的规矩，龙禁尉办案，除非是谋反大案，否则都应该是都察院或者刑部为主导，龙禁尉只能是配合，而中书科则绝对不是司法机关。
而之前他又不能和扬州府和兵备道那边打招呼，以免走漏风声。
扬州府那边还要好办一些，知府孙之扬知道自己背景关系，也明白林如海是自己岳父，要动盐商，肯定是有把握。
而兵备道那边就麻烦了，莫代禄这厮甚至不属于南京六部和都察院这边，而是挂着湖广提刑按察使司副使的头衔大。
周沿袭前明体制就有这么奇葩，整个南直隶除了六部都察院外，不设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而下边的兵备道官员就只能属于临近的山东、浙江、江西和湖广的按察使司，扬州居然属于湖广提刑按察使司下挂的一个副使兼任兵备道兵备官掌握军务。
所以他也是做了各种准备。
一方面要求卢嵩那边要派出得力干员指挥，言语中务必要给对方留一线希望，让他们觉得事情还有回旋余地，防止对方狗急跳墙孤注一掷。
同时要有人监督龙禁尉自身的行径，防止过于酷烈引得人家难以忍受，特别是有些人见到家人被侵犯而铤而走险导致局面不可收拾。
为此他也专门和南镇抚司那边交代，财物可以适当宽纵，但是人员尤其是妇女亲眷绝对不能去触碰，拿住几家主要成员，防止一些证据被毁为第一要务。
至于说那等江湖人士或者龙禁尉自身伤亡几个人，那都是小事。

第一百六十三节 乱中取势
随意的翻阅了一下搜出来的各类簿册和书信文卷，苏伦定面无表情的一挥手，立即将其塞入一个朱红色箱子当中，藏于一边。
“大人，两处别宅都已经封锁，发现银窖三处，……”亲信附耳低语。
“银子别动。”苏伦定嘴角一挑，“既不值钱，又招人眼目，……”
亲信心领神会，连连点头。
“还有，注意南镇抚司那边，别过火。”苏伦定叹了一口气。
他也知道小冯修撰应该是和南镇抚司那一位有过交代，应该是谈妥了，但是有这么一出，始终如芒刺在背，让人不爽。
只不过他也知道这等事情由不得自己。
动盐商，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可这江南几十年里，何时动过盐商？起码天平帝十五年和元熙帝四十二年这加起来五十七年，朝廷就从未碰过盐商。
要追溯动盐商的故事，都要到广元帝年间去了。
如此大的事情，难怪指挥同知也是小心翼翼，连南镇抚司的人都派出来，就是怕出事儿招祸。
可这位才十七岁不到的小冯修撰为什么就不怕呢？
有些事情他一知半解，有些事情他似懂非懂，有些事情他就完全不明白了，但想不明白不代表就不能去做，指挥同知都下了令，那就只能遵照执行了。
整个查抄一直持续到了后半夜，高、谭、桂三家，出了主家宅院，还有七处别宅偏院被查抄，龙禁尉总共出动了接近三百人，另外在控制了各家宅院之后，扬州府这边也派出了衙役负责外围治安。
除了在谭家主宅遭遇了一定程度的反抗外，其他几地都相对平和，毕竟一帮商贾，在还没有彻底绝望之下，还没有谁敢说和恶名昭著的龙禁尉公然对抗。
基础其实都不算是谭家的反抗，而是谭家豢养的江湖人士因为突发遭遇，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才会做出了激烈应对。
好在龙禁尉中早有准备，强弓硬弩加上本身也有好手的情况下，这帮江湖人士死伤大半，仅有三五人侥幸逃脱。
冯紫英接到报告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接近午时了。
苏伦定和南镇抚司副千户叶明璋踏入小院时，冯紫英仍然在好整以暇悠闲无比的品尝着茶点。
“二位千户大人，你们来可是赶饭啊？”冯紫英揶揄着两位龙禁尉的千户，目光却落到了后面几个龙禁尉抬进来的木箱上。
练国事几人也都注意到了这个木箱。
“冯大人，几处都已经查封完毕，按照您的要求，均有南镇抚司人员坐镇监督。”苏伦定没好气地道：“您就别在这里说风凉话了，我们的兄弟们忙乎了一夜，现在连一颗米都没沾牙呢。”
这样大的事情，冯紫英自然不可能放大水，除了汪文言那里安排了几个人手外，段喜贵那里带来的几个人都被派了去，当然只是单纯的记录账目，其他不管，哪怕龙禁尉隐匿吞没，一律不管，只管登记封存的财物。
实际上这样每一处一两人意义不大，若是龙禁尉存心要出幺蛾子，根本无济于事，但这样也是一个警告姿态，不要太过，加上有南镇抚司的人，起码能让对方不至于太过，实在是不敢高估这帮龙禁尉的品行。
“君豫兄，梦章，克繇，鹿友，从现在开始，就要辛苦你们几位了，账目清理一下，然后再汇总，文言那边有人配合你们，先梳理清楚，……”
既然来了，那就是最好的劳动力兼证人，让他们最直观的去了解所有情况。
冯紫英从未打算在里边要为自己私人谋图个什么，做到这一步，自己的成绩已经足够，而练国事他们也可以借这个机会好好锻炼一番，当然也能从中沾沾光了，这也是官应震让他们来的目的。
预计方震孺、叶廷桂等几人也会在下一拨里陆续来，这样大一桩功绩，不让大家分润，说不过去。
一箱是协助清查登记的账目，这是要交给练国事他们去练手好生梳理整理的。
一箱则是书信书卷和几家自身的账目，不足为外人道。
转进内书房，苏伦定和叶明璋二人坐定，冯紫英才道：“这一箱东西够分量吧？”
苏伦定迟疑了一下，“冯大人，我担心是太够分量了，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甚至有些东西……”
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充耳不闻的叶明璋，冯紫英知道这家伙显然只是负责监督，但是却半点不愿意沾染进来，估计这苏伦定现在也是后悔万分。
冯紫英笑了笑，随手掀开箱子盖子，然后将搁置在里边的各种簿册和书信、书卷翻阅了一下，挑出几篇看了看，眉头却越发皱得紧了。
“你们两位看过？”
冯紫英随口一句话让两位龙禁尉的千户都紧张气力啊，叶明璋立即摇头，“没有，我没看过。”
见冯紫英目光落到自己身上，苏伦定苦笑，“簿册我看过，但没看完，看了个大概，另外那些东西，我就翻了翻，看了信件抬头就没看了，……”
这事儿躲不掉，对方不怕事儿，可苏伦定知道自己身份不一样，没准儿就要给陷下去脱不了身了，可要说没看过又说不过去，否则你凭什么把这一箱东西抬到这里来？
冯紫英仰起头，想了想，然后又在里边挑了几封看了看，表情越发深沉，最后还是丢进箱子里，然后把簿册拿了出来。
“剩下的烧了吧。”冯紫英淡淡地道。
“烧了？！”苏伦定和叶明璋都是吃了一惊，费这么大心思把这些东西找出来，居然一句话不说就烧了？
“留着有弊无利，更何况现在谁又能相信我们烧了？你就是再找更多的证人来又如何？他们会相信么？”冯紫英冷冷地道：“我们自己知道烧了就行了，别的人，就让他们心里拧着吧。”
不明就里，但是只要冯紫英定了的事情就好，相比那些信件，这些簿册反而不是问题，无外乎就是一些账目走向，只要不涉及到关键人物，当然也不可能涉及到关键人物，那就无关大局了。
“冯大人，那我们就如实向同知大人报告了？”苏伦定跟上一句。
“报吧，相信卢大人能明白其中苦衷。”冯紫英笑了笑，卢嵩肯定会向永隆帝报告，而永隆帝也能够明白自己的用意。
就在练国事一干人忙得飞起的时候，冯紫英反而轻松了下来。
练国事他们的确是生瓜蛋子，从未接触过这类事情，但是好歹也是进士出身，加上有汪文言几人和段喜贵带来一帮人的协助，大方向不明白有汪文言在一旁提点解释，细节问题搞不懂有段喜贵带来的一帮“技术官僚”帮忙梳理核查，很快几人就上道了，而且是越干越来劲儿。
这些盐商哪一个又能说其中没有一些猫腻，从账目中只要你肯花心思仔细查，哪里会有查不出问题来的。
“紫英，你这样做，难道就没有考虑后果么？”
林如海的脸色越发晦暗了，不过随着天气的转暖，他却还能在衙门背后的小花园里走一走了。
“叔父，这等情况下，要么我就别来这一趟接手这件事情，要么就只能选择一二开刀的，……”冯紫英背负双手陪着林如海，“叔父可是有什么担心的？”
“京里都察院的御史已经过了徐州，正在日夜兼程，听说在济宁府因为船漏水，险些溺水，耽搁了两三日，后来在徐州又险些与人争风吃醋闹出事端来，……”
林如海瞟了一眼自己这位女婿。
冯紫英毫不在意的笑了起来，“看来这位御史谢大人运气不太好啊，听说他是右都御史刘大人亲点？”
林如海看不出端倪来，但是他可以肯定，这位谢姓御史从济宁之后这段路程出的事儿多半是和自己女婿有关系。
虽然完全看不出任何端倪来，但是吴耀青十日前就消失了，林如海也没问。
但是吴耀青在济宁到扬州这一线与各地地方上的各方势力关系密切，他当然是知晓的，受何人指使，那还用得着说么，而且冯紫英似乎也没有要避讳自己的意思，只不过大家都不愿意说破而已。
“那叔父觉得这位御史大人南来扬州所为何事呢？”冯紫英问道，“南京都察院的人也已经到了，不过他们还像无头苍蝇一样找不到头绪，不明白怎么龙禁尉就突然在盐商里边发难了，叔父觉得这个场面怎么样呢？”
林如海摇摇头，自己这位女婿还真的是深怕局面不够乱，京里都察院和南京都察院都齐刷刷的快到了，他却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那位谢御史恐怕是为某些人造势助威来的吧？”林如海语气平淡，“我身体不佳，许多事情没法亲自处理，文言虽然能干，但是身份却不够，陶国禄这么些年来也被我压得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怎么会不想抓住？”
冯紫英不在意的反问，“那这位陶运盐使就不怕朝廷空降一位巡盐御史，他竹篮打水一场空？”

第一百六十四节 翁婿交心
林如海摇摇头，目光越发淡然清亮。
“太上皇和皇上都没有那么容易让步，但他们又都不会轻易撕破脸，投鼠忌器，麻秸秆打狼——两头怕，太上皇不想再多生事端，但是又觉得必要的颜面须得要维护，而皇上大概是想登基这么些年了，有些事情是不是该交给我来做主了，两边的心态都很微妙，紫英你觉得呢？”
现在都是永隆七年了。
永隆帝登基七年了，还是如此，肯定难以忍受，但是再难忍受有些事情他还得忍，不敢冒昧，可有些事情他却会尝试着要去争取了。
“叔父说得是，但太上皇这样未免会伤皇上的心啊，虽说天家无亲情，但皇上肯定还是对太上皇把皇位交给他存着一份感恩的，若是一味这般，只怕那份感恩也会消失殆尽啊。”冯紫英顿了一顿，“另外义忠亲王的表现，也很难让皇上对其再有多少维护之心，弄不好……”
“放心吧，只要太上皇还在，皇上暂时不会动义忠亲王的，义忠亲王不就仗恃着这一点么？义忠亲王不蠢，他比谁都算得精，只是有时候人算不如天算，天命难违啊，机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无可能重来，……”
林如海喟然叹息。
冯紫英若有所悟。
自己这位准岳父处于这个特殊位置上，和太上皇、义忠亲王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看问题就更为精准。
“叔父，那您觉得太上皇现在究竟在想什么呢？难道他就看不出现在这种情势的危险？兄弟阋墙，父子反目，难道非要这等大戏一出接一出的演下去？难道他就不怕引发一场人伦惨剧？”
林如海看了冯紫英一眼，想笑，但是最终还是没笑出来，面皮抽动了一下。
“太上皇御极四十二年，虽说后期有些懈怠，但看看现在朝中重臣诸公，哪一个不是他亲手擢拔起来的，便是齐永泰、张景秋这些人，谁又敢否认太上皇的恩赐？他当皇帝时怎么想，大家都说圣心难测，可他现在是太上皇了，就更难揣摩了，……”
“……，但愚叔想有一点是肯定的，只要皇上在他闭眼之前没有大逆之举，那么这个皇位肯定就是皇上的，至于他不在了，谁还能管得了？……”
“……，现在局面已经走到这一步，手心手背都是肉，纵然他有些遗憾和悔意，但他也清楚若是他要干点儿什么去弥补遗憾，那只会让他更后悔，他还不至于那么昏庸。”林如海又定了定神，“当然，愚叔说的这只是一种常态现象，唯一可虑的就是义忠亲王莫要走火入魔了，……”
林如海的话基本符合冯紫英的判断，估计元熙帝现在也是进退两难，既不愿意看到兄弟反目进而演变成玄武门之变一般的场面，又担心义忠亲王心有不甘要行悖逆之举，而他的精力和感情让他又无力压制义忠亲王，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还助长了义忠亲王的种种行为。
冯紫英甚至怀疑现在太上皇还有没有那份魄力和精力来掌控原本他一直掌握着的京师军队，兴许就是看到了这一点，才让义忠亲王如此迫不及待的想要从自己父亲手中接管这份日后必定会落入其兄弟永隆帝手中的关键权力吧。
想到这里，冯紫英觉得自己也能体会到一个老迈皇帝的无力和悲哀，父慈子孝都被天家子弟对权力的争夺所湮没了。
“紫英，你莫不是在担心自己未来？”林如海瞟了一眼紧跟在自己身旁的冯紫英。
“嗯，叔父，这个局面能看到的人不少吧，但似乎很多人都采取了冷眼旁观的态度，这让小侄也很是不明白。”
冯紫英脸上还残存着一些深思后的神色。
“包括我几位师尊皆是如此，呃，小侄以为纵然是天家之事，但是天家无私事，一旦真的出现了那种局面，恐怕就算是有文臣素来不干预天家帝位传承的惯例，但是有些时候恐怕还是免不了吧？前明朱棣和建文帝之争，引发了多大的波澜，难道他们都熟视无睹么？”
林如海笑了，“紫英，你这么聪明的人，难道还能看不出两者的截然不同？朱棣是在北方有自己的武力，建文帝掌握全国，也有自己的军队，才会演变成那等惨烈局面，可今日大周呢？若是义忠亲王与皇上相争，其实所争夺的就是同一股力量，就是京师城内的京营力量！谁拿到这支军队的指挥权，那就毫无悬念了，太上皇现在还不是仍然对京营就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大家才不敢轻举妄动么？”
冯紫英摇摇头，“叔父，这么简单？小侄可不敢苟同。”
“哦？”林如海讶然。
“宣府和蓟镇呢？”冯紫英沉声问道。
“不可能，边军绝不可能参与到这种事情中来。”林如海连连摇头，“没有哪个武将会如此不智，……”
“叔父，你说的是以前，可以前有过武勋担任九边诸镇的总督么？李成梁那般显赫威风，也就给了辽东总兵，可以说对武将掌兵，总兵就是极限了，要么不设总督，要么就是文臣领总督，但现在呢？宣大总督设了，先是王子腾，现在是牛继宗，嗯，增设登莱总督，蓟辽总督也设了，终于给了李成梁，现在李成梁不干了，谁去干？宣府和蓟镇距离京师城有多远？三日之内就可以兵临城下，谁还敢说九边之兵不能入京？”
“边军即便有特旨，若无内阁、兵部附署，一样不得入京城，入城即可诛，这是太祖定下的铁律！”林如海一字一句地道。
这也是当时泰和帝为了防止边军卷入天家夺嫡，重演前明故事所作的防范，只要内阁首辅和兵部尚书二人不附署，边军将领便不得接旨，可视为乱命。
“叔父，非常时期，未必就还适用那些写在书上的条款了，兵部调兵是调，皇上下旨不是调？某些人喊一声‘清君侧诛奸邪’，说不定还有人愿意听的，名分名义，管用的时候的确有用，没用的时候，就算是皇上、首辅和兵部尚书一起跪在他面前求他出兵，他也未必会干！”
冯紫英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听得林如海都忍不住脸色大变，下意识的四处查看，“噤声！紫英，你太放肆了！你不要命了？！”
“叔父，这里就我们两人，换了别人面前，哪怕是师尊那里，我也是绝不可能说这些的，嗯，这踏出花园，小侄也不会承认的。”冯紫英见林如海吓得够呛，赶紧安慰道。
“你啊你，简直是狂悖！”林如海现在算是明白自己要招的这个女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他甚至都有些担心自己女儿的未来了。
这厮心里怎么尽装了一些无法无天的心思，难怪敢单枪匹马入草原去和卜石兔谈判，像这开海之略也只有他能想得出来，难怪他敢阻击御史，对盐商痛下狠手，也只有他敢如此胆大妄为，他才十七岁啊！
这家伙心中就根本没有多少对朝廷的尊敬之心，但是这一来二去的日常表现里却又很难抓住其中把柄。
像动盐商，这家伙也早就把扬州府和扬州兵备道那边安顿好，然后还安排好了南京都察院来接盘，这等胆大务必却又心思慎密，也难怪齐永泰、乔应甲和官应震敢让他来独当大局。
“叔父，小侄有时候也不愿意那么想，但是局势变化却逼得小侄不得不往那方面想，几位老师囿于身份可能不便于掺和有些事情，但小侄现在的身份，皇上青眼有加，家父可能要接任三边总督，又要娶沈家女和您的女儿，哪一边都能牵缠到小侄，小侄现在好像是深陷其中，有点儿不能自拔啊。”
冯紫英装作无奈的摊摊手。
“哼，愚叔这边不用你多操心，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做就行了，不过愚叔倒是很好奇，你几个老师难道就放任你如此？就没有替你安排一下下一步的打算？”林如海看着冯紫英。
“你现在是从六品的修撰，按照惯例二甲进士满三年升三级，你可以到正五品，难道就没有考虑外放地方？这样也可以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风浪，同时也能躲开一些攻讦指责，你才十七，各方面太过优秀，完美无缺，太招人妒了，只怕就算是皇上现在也许不太在意，但日后恐怕也会有些忌惮的。”
“叔父的意思是小侄该自污以自保？”冯紫英反问。
“现在倒也不必，不过，一个人若是半分弱点喜好都没有，总会引来各种猜疑，恐怕并非好事，而且你还如此年轻，酒色财气，功名利禄，若是你都不放在心上，正常么？若是连御史都找不到下口的地方，你说大家会怎么想呢？圣人弟子也不可能如此啊。”林如海也觉得矛盾。
冯紫英默默点头，“小侄明白了。”
其实这个事儿乔应甲也很隐晦的提醒过他，只是没说得这么明白罢了。

第一百六十五节 荣耀，两说
冯紫英启程离开扬州时，已经是五日后了。
五天时间足够练国事几人上手了，而且有汪文言、段喜贵等人的帮助，他们学习能力很快，虽然一些较为微妙和专业的方面他们还似懂非懂，还需要进一步熟悉，但有冯紫英这块牌面抬着，他们还有试错机会。
当然重大事项他们也不敢决定，这正好可以推到冯紫英头上。
在那位御史进扬州前一天，冯紫英正好启程离开扬州，恰到好处的错过。
所以当那位御史气急败坏的询问练国事和苏伦定时，一切责任都推到了小冯修撰身上，至于要打嘴皮关司，那就去京师城里去吧。
南京都察院也很合适的切入了，实际上他们比京师来的这位御史更早，不过新任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是由京师吏部稽勋司郎中转任，级别升了一级，但是却很是让人感觉是被流放。
不过冯紫英却知道南京这位江成锡御史乃是齐永泰早年门生，论理自己都要喊一声师兄，在京师吏部任职多年，此番突然南下也是多种原因。
一方面是避免齐永泰受到朝内其他人攻讦说他吏部一家独大，另一方面这一位江师兄一直在吏部，所以这一次挪一挪位置，也是为日后更好的发展打好基础。
这一来正好赶上和冯紫英整饬的盐商的事情，所以二人也早就有了默契，就要保证达到目的，又要适当留下后手。
交给南京都察院来接手，既可以让京师都察院那边不好过于干预，另一方面也能让这位江师兄迅速在南京这边打开局面。
五天时间，已经足够苏伦定他们撬开无数人的嘴，找到足够的证据了。
当然，有些东西究竟会不会被翻出来，还要看后续情况，这本来就是一柄刀，捏在手里，砍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收到回鞘，都要看情况发展需要。
查封的各色账目在清理得差不多之后都移交给了南京都察院，包括三家数百万现银和大量奇珍异宝，均一一造册，交到了南京都察院手中，这让南京都察院这边也是喜出望外。
好不容易等到这样一个机会，虽然说银两珠宝田契宅院都要上交到朝廷去，但是哪怕是把后续工作做下来，那也是一份难得的功绩。
这无疑可以大涨新晋到任这位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颜面，也能让这么些年来一直龟缩在南京吃稀饭的南京都察院御史们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一回了。
贾琏陪着冯紫英一路上京。
他也需要返回京师向贾家几位汇报一下扬州这边的情形，有些事情也需要挑明了。
不过在入股通海钱庄之后，贾琏对荣国府那边的心思都淡了很多。
他想得很通透，就算是自己日后能承袭爵位，降袭之后也就是一个虚衔的二等将军，可能落到自己手上顶多也就是这一出荣国公府的宅子了，而且这还得是和二房共用。
宝玉，贾兰，贾环，自己下边还有一个庶出的贾琮，都伸长脖子望着呢，而且想一想现在贾府的没落形势，等到那一日时，这府里边还能剩下多少？
如果大姑娘真的能在皇宫里得势，那最得意的肯定也是宝玉、贾兰，自己这大房又要排在后边去了，弄不好还不如现在自己老爹这般憋屈的情形。
若是不得势，甚至有祸事，那自然不必说，倾巢之下焉有完卵？那还真不如早点儿狡兔三窟，在扬州这边打一份基础。
三月的河风徐徐而来。
冯紫英和贾琏站在船头。
“看林姑父的情形还不错啊，比起原来预想的要好得多。”贾琏玉面纶巾，博带广袖，言语里也有些复杂滋味，“都说烟花三月下扬州，咱们却要回京师，真还有点儿不想回去了。”
“怎么，乐不思蜀了？二嫂子可还等着你呢。”冯紫英轻笑，“那桂荣就那么招你疼爱？”
“紫英，你还没成亲，不明白个中滋味。”贾琏摇摇头，“你二嫂子个性太要强了，是个男人都受不了，我这么些年也是在府里边受够了，若是那银庄的事情能顺利办起来，我还真宁肯就留在扬州了。”
“银庄肯定会顺利办起来，杀鸡儆猴，现在都杀了不懂规矩的猴了，难道其他猴还不明白形势？那他们也不配当盐商了。”冯紫英随口道：“不过你留不留在扬州还是多考虑一下吧，银庄在京师也要设立一个总部，算是和扬州遥遥相对，一南一北，你若是有兴趣，也可以在京师城里啊。”
“嗯，我再斟酌一下吧，但我还是倾向于留在扬州。”贾琏略微犹豫了一下，就下定了决心，“凤姐儿是肯定不会来扬州的，我正好乐得安逸。”
“呵呵，你这只金屋藏娇还来劲儿了？”冯紫英打趣。
“紫英，你这是老鸦嫌猪黑，自己不觉得啊。”贾琏撇了撇嘴，“马巷胡同那尤氏姐妹可是珍大嫂子的妹妹，你都收入囊中了，太太送你两个丫鬟，加上薛大头给你的香菱，你都多少了？”
“琏二哥，两回事儿，尤氏姊妹我可还没沾过手。”冯紫英赶紧摆手。
“那你也是还没有沾手而已，我可听说那是碧眸高鼻的味道，大不一样啊，你还能忍得了多久？”贾琏不以为然，“食色性也，哪个男人不喜欢漂亮女人？不喜欢哦那就是喜欢那一口了，不过没见那秦钟一副妖娆模样招人爱，连宝玉都沉溺其中，蓉哥儿也在打秦钟的主意，还有那北静王，……”
冯紫英一听便觉得难受，这年头好像好这一口还成了潮流时尚一般，连贾琏原本好女色的似乎也有些心向往之的感觉。
“宝玉是年龄还小不懂，政世叔难道也不管一管？”冯紫英皱起眉头。
“现在府里心思估计都放在建园子去了，哪里还有心来管其他？”贾琏叹了一口气，“老爷又来了信，催着赶紧落实银子，现在都是府里公中先填着，只是这亏空就越发大了，甄家那边也在耍赖，说没银子，林姑父这笔银子就是救火的了。”
冯紫英也摇摇头。
这事儿他也不好插言，几家贵妃都是在攀比着建园子，只是不知道这园子建起来就那么长一下面子，也不管日后生计了。
关键在于永隆帝对这等事情怎么看，这些人也好生揣摩一下君心，却一味在这上边却逞强炫耀。
贾琏也感觉到了冯紫英在这上边的不以为然，但他也同样不好多说。
两位老爷定了的事情，老太君也是全力支持，又有贵妃这层关系，怎么地也得要把这一关撑过去，一旦大姑娘得宠，贾家便能借此机会重新起势，这些银子捞回来都不在话下。
一行人速度很快，途中没有半点耽搁，甚至是撵着那位御史的控诉弹劾回京。
这一趟去扬州时间虽然不算太长，但是反而在冯紫英心中隔了许久一般，实在是因为去扬州这段时间事情太多，几乎是马不停蹄，加上练国事他们来了之后，还要操心他们的适应，所以也有些疲倦。
但想休息是不可能的，坐在朝中的一大帮人早已经坐卧不安，不仅仅是东番盐务，而且动盐商的事情也如同戳在了某些人的腰肋上，让他们再也难以坐得住，疯狂地鼓噪起来了。
当然，对动盐商的事情，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读，在永隆帝心目中，冯紫英无疑做出了一项他最想做，但是却又始终不敢下手的事情。
这桩事情究竟是好是坏，还要看冯紫英究竟做得如何。
其他地方都可以稍缓一缓，但是中书科那里却要马上去一趟。
在和贾琏道别分手之后，冯紫英便马不停蹄的去了中书科。
等到一见到冯紫英，官应震更是兴奋莫名，立即将冯紫英单独召到一边，询问究竟。
东番盐务的巨大收益更是重点，而对于盐商之事，似乎官应震反而不太重视，也不太在意，这也让冯紫英有些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你肩负王命而去，任何事情都得要让位于当下朝廷的难处，盐商虽然势大人脉广，但是是指整个群体，并非单指某一二人，当然这一二人兴许也有些关系人脉，但是却不可能让整个江南士人为其摇旗呐喊吧？大家不过是在等你拿出一个合适的解释罢了，你这东番盐务也选了两家盐场参与便做得极好，估计会让很多声音立即消失，……”
官应震的满不在乎，让冯紫英终于松了一口气，“官师，对我的弹劾怕是到京了吧？那位御史恐怕是气坏了，……”
“哪个像模像样的官员不收到几份弹章？庸人，不做事的人才懒得有人弹劾他们，不过你这么年轻就开始收到弹章，的确是开天辟地就是了，但这也是一份荣耀！”
官应震话语不无骄傲自豪，能让都察院那帮人气急败坏，只能说明冯紫英的本事，至于说弹章能发挥什么作用，哼哼，那还真的两说呢。

第一百六十六节 漂亮是原罪，身份也是原罪
从官应震那里得到了准信，冯紫英心里也就踏实了。
内阁和皇帝那边晚一日便晚一日，明日再去也不迟。
这个时候冯紫英才感受到人的精神绷紧太久，一旦放松下来，顿时就感到疲惫不堪了。
回到府里，天色擦黑，一干丫头们早就望眼欲穿，冯紫英简单的对付了一顿晚饭，又在母亲和姨娘那里去说了几句闲话，便径直上床睡了。
这一觉是睡得通体舒泰，日上三竿方才醒来。
一睁眼看到三个俏丽妩媚的丫头簇拥在自己床边，冯紫英心情大爽，连一直坚持的晨练都不想起来了。
“来来来，昨晚爷太困了，今儿个让爷好好看看你们，真有点儿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味道，玉钏儿这小没良心的，让她去侍候妙玉姑娘，可倒好一心一意还真的去侍候人家了，把我这个正经主子忘在九霄云外去了。”
“不可能吧？玉钏儿妹妹怎么可能？”没等金钏儿说话呢，云裳先不依了，“爷又在那里编排玉钏儿，肯定是爷吩咐玉钏儿要把妙玉姑娘照顾好，所以让玉钏儿妹妹别管自己，瑞祥粗手笨脚的不如意，先前就说让我们仨去一个侍候，爷又不肯，这会儿却来发牢骚了，还怪罪其别人来了。”
“哟，几日不见，云裳，爷都要对你刮目相看了啊，嘴巴也变得这么会说了？”冯紫英颇感惊讶，总觉得这里边有些啥事儿。
云裳不是这种喜欢和自己斗嘴的性子，这一番倒有些像晴雯的性子了。
“莫不是晴雯那丫头这段时间又来我们府里了？把咱们云裳给教得牙尖嘴利起来了？”
金钏儿和香菱脸上惊讶之色一掠而过，冯紫英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云裳嘟起嘴：“爷别替晴雯扣帽子，人家已经都很不容易了，偶尔来奴婢这里坐一坐，也是奴婢多次邀请才来的，……”
“又怎么了？”冯紫英知道多半又有什么故事了。
晴雯这丫头记得在《红楼梦》书中是十分得宝玉宠的，连撕扇子那等事情都能做得出来，怎么听云裳这口气，好像晴雯似乎很受气啊。
不是说晴雯已经到宝玉屋里当大丫鬟了么？就算是排在她前面还有袭人几个，但她是老太君派下来的，这点脸面也该有吧？
三个人一时间都没说话，云裳和香菱都还看了金钏儿一眼。
金钏儿赶紧摆手，“你们俩别看我，我可早就从荣国府里出来了，是冯家人了，贾府里边那些事儿和我可没半分关系了，太太不喜欢晴雯那样的也不是新鲜事儿，也是看在老祖宗面子上，才没被太太发落出来，但我看也是迟早的事儿，……”
冯紫英意似不信，“宝玉难道就不护着？他不是很喜欢晴雯么？”
“爷是从哪里听来的？宝二爷若是真喜欢晴雯，那也不至于这么晚才让晴雯进屋了，宝二爷现在屋里那么多得宠的，都把晴雯当防贼一样防着，还有袭人，加上宝二爷现在成日里往外跑，好像兴趣也没有……”似乎是一下子感觉到自己失言了，金钏儿脸一红，赶紧收住嘴。
香菱和云裳都没有明白过来，但冯紫英却领悟到了。
看来金钏儿和贾府那边联系的确很紧密，连这等隐秘事情都能打听到。
她说的肯定是宝玉和秦钟、蒋琪官等人搅在一起的事儿，甚至还有北静王在里边。
都是些风流俊俏的角色，这倒是和原本《红楼梦》书有些不一样了，原书中冯紫英记得秦钟早就死了，但这一回却一直康健，甚至还和宝玉真的成了形影不离的好基友。
不过冯紫英估计这事儿迟早也得要翻，现在贾政没心思来过问，等到哪一日突然得知，只怕宝玉不死都要脱层皮。
“那晴雯岂不是现在过得很憋屈？”冯紫英才懒得管贾宝玉那些腌臜事儿，倒是晴雯这暴烈丫头在贾府里边有些可惜了。
莫要真的像《红楼梦》原书那样沦落到哪一日被王夫人一顿打骂撵出去，倒在炕上喊一夜的娘死去，宝玉关注的却是究竟是喊的谁的名字，为什么不是喊他的名字，那就太让人糟心了。
“也算不上什么憋屈吧，府里哪个丫鬟又敢说她是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地？”金钏儿摇摇头，脸上掠过一抹惘然之色，“不过是讨不了太太的欢心，又有些人不待见，所以不好受罢了，现在她便是想回老祖宗那边也不可能，真要说出来，没地就是心怀怨望了。”
对这等事情，冯紫英也只能叹息。
他不是贾府的家主，不可能事事都能插上一脚。
就算是有某些心思，但也只能说要凑机会，真的太恶行恶相，也没地丢了冯家颜面和自己的身份，且看吧。
不过话倒是可以撂一句在那里，云裳这丫头和晴雯关系甚好，可以带给她。
“若是这丫头在贾府里边确实待不下去了，不妨先和爷说一声，爷便替他寻个去处便是。”冯紫英想了一想才道。
“谢谢爷。”云裳喜出望外，“爷是打算让晴雯进府和我们在一块儿？”
“还说不到那里去吧，而且说实话也不合适，贾家若是知晓，又要影响两家关系了。”冯紫英摇头，“总之到时候爷替她安排好就是了。”
金钏儿倒是能揣摩出一二来，香菱和云裳就想不到那么远了，不过爷主动提出了这个承诺，乃是让云裳心情好了许多。
没等冯紫英洗漱完毕，内阁的来人就已经堵在大门上了，要他马上到文渊阁。
对此冯紫英也早就胸有成竹了，只是没想到在文渊阁只是逗留不到半个时辰，情况都没说清楚，便直接去了宫中，皇上一并召见，显然是冯紫英带回来的这份银子收益太过于富有诱惑力了，以至于连永隆帝都按捺不住了。
午朝选择的地址一般都是左顺门内便殿举行。
便殿规模不大，能容纳二三十人，但实际上从未有这么多朝臣参加过，顶多也就是不超过十人。
像今日的午朝，便只有四名阁臣外加户部尚书郑继芝，连官应震都未能参加。
冯紫英感觉到自己踏入殿中时，所承受的目光其灼热程度，几乎要把自己融化了。
在文渊阁时，几位阁臣就已经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意，对于特许金超出了预想，但实际上并未达到冯紫英的目标，几位阁臣都是十分满意，对盐商的动手虽然也知道免不了要起纷争，但大家心里都有数，如果不动这一个群体，无论如何这场开海都难以收到最佳效果，只不过需要考虑的是如何以最小的代价和影响，来实现利益最大化。
另外就是利益的取舍上，如何来选择。
每个人背后都有着一党人，动哪一个都要牵扯甚多，所以内阁最后形成了默契，只要冯紫英动得有理，大家便是心有不满，也需要接受，只不过需要控制后续局面形势的走向。
“微臣已经让南京都察院介入，江大人初到南京，积极性正高，这一番事情正好也可以用来锻炼一下，龙禁尉这边证据也收集得差不多了，加上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边也很配合，所以进展也很顺利，只是微臣觉得如何来处理这三家，还是需要斟酌一下，不能依照以往那般，来一个笼而统之的查封收缴，却没有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答案来。”
“哦？”冯紫英的这一个建议倒是大大出乎在座众人的意料，连齐永泰都很吃惊。
“冯卿有何想法？”永隆帝很好奇，吃进嘴里的肉要要吐出去肯定不可能，但是还要找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装点，而不能一味用一些过于粗糙的理由依据来敷衍，这个意思永隆帝还是明白的。
“臣的意思是，既然已经做了，那么就要做成铁案，不要日后又来受人戳脊梁骨甚至翻案，有现成的证据理由，那么都察院和刑部可以慢慢深挖细查，当然我是指他们在盐务上的种种，然后最后三司会审，甚至可以邀请一些地方士绅名流和坊间普通民众代表来旁听观摩，以示朝廷的态度。”冯紫英有条不紊，“另外亦可将这些盐商中的那两位参与东番盐务以示朝廷优遇也加以宣传，以显示朝廷对盐商群体的态度和处理方式不是因为他们身份，而是因为他们的表现。”
这番话意味深长。
杀了猪，但是却不能让猪认为自己是猪的身份原因，而是因为部分猪的表现，这需要把道理挑明，甚至还要给与其中表现优异者继续鼓励。
朝廷就是要确立这样的威信和形象。
永隆帝和几位阁老脸上都是十分精彩。
这个考虑可谓长远，成功地化解了一些不利的声音。
“紫英，此番若是这盐商都表现上佳呢？”
“首辅大人，这怎么可能？能数十年积累数百万两家资，便是盐商若是不走偏路，也不可能，可以说盐商天生就是一个具有原罪的身份。”冯紫英摇摇头：“也许日后我们需要从制度上来解决问题，嗯，但不是现在。”

第一百六十七节 鸡肋变肥肉
冯紫英的话让在座众人都陷入了一阵沉寂。
想想也是，什么营生能稳赚不赔，除了官府垄断控制的盐务，还能有哪样？
窝商甚至一辈子连盐都不碰一下，就凭这资格一辈子下来都能捞几十万两银子，而且毫无风险。
来得如此容易，哪一个还有心思去干其他？就把一些关键人士讨好就行了。
这本来就是一行不公平的营生，权力和利益交换下的浸淫，自然就会有人贪心，想要更不公平，此等情形下哪是一介御史能遏制得住的？
冯紫英的话让一干人都是一番深思。
盐商这个群体本来就是最引人争议的，获利者众，自然嫉恨者眼红者就更多，而且盐商又爱显摆，尤其是太上皇六下江南盐商们接驾时竞豪奢引发的轰动至今广为流传。
那个时候有多么风光势大，现在就能有多么招仇视反感，哪怕是现在朝中依然有相当大一个利益关联群体，亦不敢轻易跳出来触这个锋芒。
而扬州盐商虽然从表面上属于江南商人中的一个特殊部分，但正因为其性质特殊，在籍贯上又分属南北，所以虽然财力冠甲天下，但也一样在江南士绅中不受待见。
“此事暂且不急，朕相信南京都察院那边会给朕一个满意交代，这等事情也不必遽下定论，总归有一个解决之略。”
永隆帝打破了沉寂。
他考虑过，动盐商群体的确是个有风险的举动。
这帮盐商和父皇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随然父皇现在貌似不再过问这方面的事情，但他却知道有些事情和关系却是斩不断的，真要大动，肯定会引起反应，这还没算老大在里边兴风作浪。
但如果不动的话，难以凸现朝廷也就是自己登基后的威信，尤其是在江南这一片，他已经意识到如果自己一味示弱和委曲求全，恐怕并不能让避开有些事情，反而会让自己威信受到伤害，适当放一放，让下边人折腾一下，反而有利于下一步的博弈，比如新的两淮巡盐御史人选问题。
只是他没想到冯紫英这家伙不但手段狠辣果决，而且还能留得几分余地，处理方式上也是滴水不漏，连朝中几位原本准备发难的都找不到更好机会，虽说有齐永泰、乔应甲等人在背后支招，但能玩得这么顺溜也相当难得了。
永隆帝这么一说，其他人也不好再说，而且大家都觉得既然由南京都察院来接手此事，只要不是中书科越权而为，那么后续操作余地就大了许多，这也可以接受。
话题最终回到东番拓垦这道大题上来了，这也是几位阁老和永隆帝最感兴趣的一桩事儿。
如果说特许金也好，开海债券也好，后续银庄开办也好，乃至引发对盐商这个群体的敲打清理，都多少会有一些负面效应，唯独这东番拓垦却不然。
此事是真的只看到好处，而没有什么弊端了，而且关键是朝廷根本不需要付出什么。
这就太诱人了。
当初冯紫英硬生生把东番拓垦事务加入开海之略中，大家都觉得多此一举毫无意义，但没想到这看似一个无关紧要的鸡肋，现在居然成了众人追抢的肥肉了。
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下，冯紫英又把东番事务来龙去脉都详细的叙述了一遍。
事实上这个情况早在第一趟去江南之前，冯紫英就向齐永泰、乔应甲和官应震乃至内阁诸人都提起过，甚至在永隆帝面前也都提了一嘴。
但即便是他最花心思的齐永泰都对此兴致不高，乔应甲本身就不管这些事务，所以就懒得多问。
而其他阁老和永隆帝都更多地是觉得冯紫英在夹带私货，特别是他在像内阁诸公和永隆帝推荐了沈有容这员宿将之后，更是心中有这种想法。
这一番冯紫英再度提到当年红毛番入侵澎湖意图染指东番被沈有容强硬逐出的来龙去脉，半真半假的把布袋盐场和沈有容那一趟澎湖逐番联系起来，然后在介绍了自己了解收集到在东番岛上有着辽阔的适合种植水稻、甘蔗等作物的土地，山中有着金银矿，以及布袋盐场的条件优势，一下子就把这帮人的热情给彻底点燃了。
“紫英，龙游商人我们早有耳闻，钻天洞庭，遍地龙游嘛，安福商人我们也听说过，江右商人中最活跃的一批，他们在云南的情况比较特殊，不能一概而论，但是东番可不比云南啊，这垦拓不是小事，他们真的不需要朝廷的支持？”李廷机率先发问。
“李大人您这话不对，他们只是不需要朝廷在银子上支持，但是政策上肯定是需要支持的，比如银庄贷款，又比如朝廷对东番建章立制设府立县，官府这一块上肯定要全力支持，另外东番岛上现在是以山民为主，其生产生活方式原始，亟待从我们大周境内那些地窄人稠之地迁民过去进行开发，这也是需要和地方官府协调的，需要朝廷支持的地方还很多，……”
李廷机不在意的摆摆手，“紫英，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银两朝廷肯定没法支持，如果是政策，已经日后设府立县之后的地方上支持，那是应有之意，自不必说，我的意思是，像土地如果拓垦出来，总不能就直接成了这些商人们的土地吧？这里边是不是还是应当要和朝廷有一些具体的说法，嗯，政策也不能单方面吧？”
冯紫英心中不屑，这家伙，八字还没有一撇，就开始打主意了，所以你怎么来调动商人拓垦的积极性？
“李大人，我不太认可您的这个观点。”这等时候，冯紫英清楚自己必须要把态度挑明，否则一旦这些老家伙们的贪婪欲望被勾了出来，那种固有的陈旧心态重新浮起，只怕这东番拓垦又要好事多磨了。
“哦？”方从哲瞟了一眼李廷机，插嘴问道：“看来紫英早就胸有成竹，那就给我们和皇上说一说吧。”
“李大人说的讨体现东番乃是大周之土，下官很赞同，东番之土一样需要丈量，一边需要登记造册，由官府发放田契，但是朝廷却不能随意的将其定位公田然后以某种价格售卖，那龙游商人和安福商人根本不会接受这样的条件，……”
“东番看似距离闽地很近，但是为什么这数百年来都一直未曾得到实质性的开发，就是因为其有多方面障碍，除了海禁政策外，更多的还是地方上的时疫瘴气，许多人根本无法适应，初期拓垦的患病死亡率会很高，这是人家拿命去交换，否则为什么许多人宁肯去更远的南洋也不愿意去东番，……，另外山民的威胁也是一大问题，一旦真正拓垦，和东番山中山民冲突不可避免，这又是需要付出巨大伤亡代价的，而在前期朝廷是多半不会投入多少兵力进入东番的，……”
“除了这些因素外，东番岛上一切皆无，道路、水利设施、房屋，乃至码头、仓库等等，这一切都要从头开始，而且这些都要大量劳力才能干起来，可以说龙游商人和安福商人要想真正获得实利，那起码都是十年以后的事情了，在前十年，他们根本别想赚钱，哪怕是大家觉得最肥厚的盐场，前五年都不可能见到盈利，正是这个原因，要想说服这些商人拓垦，朝廷坐收渔利，那么起码朝廷要给人家一定时间的缓冲发展期才行，……”
冯紫英耐心细致的解释，让一干人都还是明白了不能杀鸡取卵急于求成。
尤其是逐条逐款的向他们介绍这些上门要面临的危险、风险和困难，而许多本来都应该是朝廷提供的，现在都需要压在这些商人身上，纵然银庄能为其提供支持，但是银庄那是贷款，都是要连本带息归还的，商人们不可能不算这笔账。
叶向高他们都是人精，稍微回过味来，就知道这种纯粹冲着土地拓垦去的营生真的是利润不大，起码十年内东番的土地都价值不大，更多的是宣示了朝廷主权，但这份主权也十分不简单了，毕竟朝廷不需要出钱，盐务这一块还能捞一笔。
在冯紫英又谈到了控制东番对扼守日本、朝鲜与西夷和南洋之间商贸重要性之后，内阁诸公就基本上认同了冯紫英的意见，那就是盐务这一块朝廷要拿住收益，但是拓垦可以在相当长一段时间不考虑其他，但是朝廷要求要在分阶段见到商人们在拓垦上的进展。
这个意见倒是很公允，毕竟你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独占拓垦权，却迟迟不动，那就说不过去了。
只不过朝廷诸公更感兴趣的还是东番盐务的这笔银子究竟有多少少，马上能拿到手的有多少，日后每年又能拿到多少，这才是他们最大的兴趣所在。
朝廷银库已经彻底见底，如果再不能有银子进账，那就真的要出乱子了。

第一百六十八节 国家信誉，循循善诱
“十年两百万两，朝廷下文之日起，三个月内先付五十万两，今年年底之前再付五十万两，永隆八年年底之前付再付二十万两，后续八十万两会在未来几年里按照每年十万两数额，逐步付清，……”
哪怕是冯紫英再度陈述了一遍这个达成的一项协定，依然让在座众人热血沸腾。
今年就能到账一百万两，这简直是雪中送炭啊，加上特许金也是约定朝廷下文三个月内付清，这就是一百八十万两的纯收入，活生生让户部就能一下子宽松许多了。
这简直比派出的税监矿监去征收那几十万两银子来得舒服多了，而且还不会有任何御史劝谏和民间非议，甚至还能得到士绅们的一致支持。
“……，不过这些人肯定也有要求，……”冯紫英也毫不客气地提出条件，“第一，地方上要配合迁民，不会仅仅是开发盐场需要迁民，而且修筑码头、道路、仓库甚至小型的船舶修理厂这些基本设施都需要迁民，另外他们也希望龙游商人和安福商人的拓垦能够和他们形成协调一体，这样日后东番本土盐务，也能聊胜于无，……”
叶向高捋着胡子点了点头，这是应有之意，商人们都是要把这些算计清楚的，哪怕能多赚一分银子都是划算的。
“……，第二，他们希望福建水师能整饬，达到维护东番安全的目的，甚至愿意多出十万两银子支持福建水师的建设，……”
“只是水师，不包括陆地上？”齐永泰忍不住问道。
“陆地上他们当然也希望朝廷能派出军队进驻东番，但被学生拒绝了，因为面对山民袭扰和疫病瘴气的威胁，朝廷可能付出太大，而且短期内军队入驻东番得不偿失，所以他们就只求来往东番海路能安全无虞，陆上事情，他们自行聘请阻止民间镖行、打行去解决。”
这一点倒是让在座众人松了一口气，若是要派驻大军进驻东番，那就要斟酌一番了。
哪怕是几千一万军队的开拔调动，都不是小数目，而且东番湿热，军队要进驻适应也是一个瘟疫，因病而殁也是军队减员最大问题。
“……，第三就是官府了，这一点便是他们不提，学生也会坚持，如果现在设立府县不合适，那么可以先设巡检司，但这规矩必须要先立起来，确立官府的管治地位，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要让明白这是大周之土，如果力量不够，可以让这些盐商们聘请的镖局、打行这一类的人来协助，但官府必须要主导，……”
在朝中这一干人看来这些都是细枝末节，解决了钱的问题，其他都不用拿到廷上来计议了，那是中书科的职责。
把东番盐务和拓垦之事商议完，一干人都有些疲倦了，但是看在银子的份儿上，一干人不肯休息，继续商议。
“开海债券之事虽然受到这几家盐商的影响，有些波折，但是以微臣估计，影响不大，尤其是东番盐务吸纳了两家表现上佳的盐商加入，这给这些盐商很大鼓舞，所以以微臣预估，今年开海债券卖出三百万两当不是问题，……”
这一句话又让整个廷上倒抽一口凉气，哪怕他们很多人都有些心理准备，但是估计也不过在一二百万两之间，但没想到冯紫英张口就是三百万两，哪怕这厮肯定下边话会接着一个“但是”或者“不过”，但这毕竟是三百万两啊。
三百万两意味着什么？
大周现在每年田赋、盐课加商税所有加起来不到二千二百万两，元熙三十年的时候为一千八百万两，然后逐步下滑到元熙四十一年也就是永隆帝登基前一年的一千五百万两。
可仅仅是军费就需要九百多万两，官员薪俸就需要四百多万两，而大周因为立国时间尚短，宗室人数不多，仅有不到六百人，花销远不及冯紫英前世中的大明，但也需要四百万两左右，而赈济、河工物料等等每年不过三五十万两，少的时候只有一二十万两。
到了永隆帝登基后，厉行节俭和开源节流，一定程度也加强了吏治，所有的田赋、盐课、商税、矿税加起来突破了两千万两，永隆六年，也就是去年的财政总收入突破了二千一百万两，当然这是涵盖了折算的粮食。
只不过水涨船高，光是军费开支就从元熙三十年的九百万两猛涨到了一千二百万两，去年由于宁夏平叛和抚慰宁夏甘肃两镇地方，军费开支预计会突破一千六百万两，这也成为朝廷不可承受之重。
如果再找不到合适的开源之道，朝廷真的就要崩了。
这也是为什么上至永隆帝下至六部官员对开海之略如此热衷，甚至压制了许多的反对声音的缘故。
“……，不过这里边牵扯到一个问题，这是债券，不是特许金，既要计息，还要还本，牵扯到发行年限和海税的抵押能力问题，比如三百万都是十年前，那么从十年之后，连本付息一次性要支付三百万本金加利益，可能会高达七八百万两，朝廷一次性拿得出这么多银子来偿还么？”
这个问题的确是一道难题，但是之前内阁也已经商议过了，面对目前朝廷如此困难的局面，这笔债券收益无论如何都要拿到。
但具体如何来操作，他们现在更希望听冯紫英的一些建议和观点，这些东西都是以前从未遭遇过的。
短期临时性借款，朝廷不是没有过，三五十万两，三五个月，不计息，但都是商人们处于某些不得已的原因被迫借款，像这种借三年五年甚至十年的长期借款，就从未有过了。
说穿了，都是冯紫英这小子脑袋瓜子里想出来的东西，大家都没有遇见过，如何来操作，就连郑继芝这个老户部尚书心里一样没数。
“那紫英你的意思是如何呢？”方从哲也难得地问了一句。
“这要看朝廷的现状，如果全数以十年期开海债券发售，第一计息可能会比较高一些，第二也会让商人们有些疑虑，担心朝廷无力偿还，我个人建议可以采取组合式来发售，比如三年期开海债券一百万，五年期开海债券一百万，十年期一百万，这样一方面消除这些商人的内心担心，同时也减少不必要的计息，而且如果明年海税的收入可观，我们也可以考虑继续售卖开海债券，那个时候商人们看到海税收入的可观，信心大增，这些就不是问题了。”
冯紫英给出的建议前半段都还没什么，即便是叶向高他们都能想得到，但是这后半句却让大家心里一亮，这意味着明年似乎也还可以延续这样的操作法？
从这帮人的目光眼神和表情变化里，冯紫英就能揣摩出这些人心思，包括齐永泰在内，无一例外目光里都多了几分炽热。
叶向高轻咳了一声，看了一眼齐永泰，而永隆帝也将身体微微后仰，目光同样落在了齐永泰身上，其他几人都是嘴角带笑，却不言语。
齐永泰内心轻叹，一帮阁老重臣加上皇上，眼睛珠子都扎进钱眼里去了，但自己一样无法免俗，现实窘境所迫啊。
“紫英，照你这个说法，这等债券便是每年都可以售卖，而不必等到十年后朝廷偿还兑付结束之后再来？”
齐永泰的话问出了所有人心声，虽然还没有完全搞明白其中奥秘，但冯紫英能这么说，就意味这里边肯定有门道。
“皇上，诸位大人，其实这个问题不复杂，当然不是要兑付偿还完毕才能继续售卖，甚至一年卖两回也不是问题，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在于您能不能让人家来买。”冯紫英知道需要给他们灌输一些国家信誉（朝廷信誉）的意识了。
“您未来十年海税平均一年只有二三十万两，你一下子要卖三百万债券，那么你到时候怎么偿还？除非朝廷从其他地方筹资来偿还，可以海税为抵押，这是写明了的，所以商人很难相信，你今年卖了，明年再卖，肯定没人会买，甚至还可能引发民间对第一批开海债券的不信任，……”
“如果第一年海税只有二十万，但是第二年由于对外贸易增长，海税增加到三十万两，第三年增长到五十万两，那么出于对这种形势的看好预期，兴许商人们就愿意购买第二批、第三批开海债券了，……”
冯紫英侃侃而谈。“……，这只是一方面，我再举个例子，比如朝廷水师占领了虾夷岛，发现虾夷岛盛产皮毛，渔业发达，那么就可以以虾夷岛的皮毛和渔业收入作抵押，售卖虾夷债券，占领了南洋的香料群岛，那里盛产香料，每年香料售卖收益可能达到百万两，那么朝廷也可以售卖香料群岛债券，……”
“究其原因，不在于什么时候售卖债券，一年卖几次，什么名义卖，每次卖多少，这些都不重要，……，关键在于商人们能不能，愿意不愿意相信朝廷，相信不相信朝廷能够如期偿付兑换，这就是一个信誉问题，……”

第一百六十九节 借题发挥
在座众人都非只读死书的书呆子，庙堂历练几十年能入阁拜相担纲一方，自然对朝廷事务都不陌生。
哪怕对某一方面的具体事务达不到那么专精，但是对基本的脉理原委都是一点就透触类旁通的，所以冯紫英这番话也就是在他们脑海中转了一圈，也就明白过来了。
只要能让商人们甚至普通民众一直信任在这方面的信誉，相信朝廷在各方面具备偿还兑付这种借债的能力，哪怕你借新债还旧债一样没问题，甚至可以越借越多。
这种信誉还不单纯是偿债信誉，也意味着朝廷对他们这份财产权的认可、尊重和保障。
当然这层意思，现在除了冯紫英明白外，其他人，甚至可能包括哪些商人自己都还意识不到，体会不到。
他们只是单纯的认为只要朝廷能一直偿还兑付，那么他们这些银子存在地窖里也好，钱庄里也好，买成田产铺面也好，又有什么关系呢？
买成债券的还本付息，既不需要担心保管，还能收取利息，而当下田地价格不但昂贵，而且赋税不轻，除非你找门路，所以这对于商人来说，某些更易轻松转换的债券更方便。
叶向高和方从哲都是干实务出身的，叶向高担任过户部尚书，方从哲也干过户部侍郎和工部尚书，方从哲甚至还在地方上干过，而叶向高也在南京干过，所以无论是看事情高度和深度都不一样。
齐永泰就不必说，冯紫英早就和他探讨过这方面的问题，虽然有些观念齐永泰一时间也还难以接受，但是他毕竟要比这些人提前接触，所以更能认识到。
至于永隆帝，他现在一直保持着沉默，细细琢磨，而不愿意在内阁诸公面前表明自己的观点态度。
叶向高思索良久才慢慢启口：“紫英，你的这个观点有些新意，但是老夫感觉好像有些和前明发行宝钞有些相似啊，可前明宝钞的泛滥和最终结果我们都知道，你这个就算是朝廷再有信誉，一旦无限度放开，恐怕也是祸端之源啊，……”
“首辅大人，您说的前明宝钞下官也知道，不过这还是有些差异的，前明宝钞纯粹就是前明朝廷不计后果自行印刷的纸而已，并无任何置换实力，而咱们这债券可不一样，是商人们真金白银买下来的，这意味着一张债券所对应的就是这么些银子，而且并不针对普通百姓，和宝钞的用处也截然不同，……，当然也有相似点，那就是关系到朝廷信誉，若是那宝钞不无限度的滥发，而是在田赋基础之上有所克制，可以实打实的兑换银子铜钱，折抵赋税，这未尝不能坚持下去，……”
个中具体道理原委就连冯紫英也是一个半罐水，只能含糊其辞都给大家普及了一遍，让大家也能一知半解的领悟多少算多少了。
冯紫英踏出左顺门时，肚子早就饿得咕咕直叫了，这时候回去吃饭也来不及了，可皇上却没有赐膳，他只能跟着一干阁老们到文渊阁宰相公廨那边去混饭吃。
文渊阁那边有小厨房，当然不是专门为几位阁老准备，而且也包括一干在宰相公廨里边干活儿的幕僚、吏员和仆从。
按照大周规矩，幕僚一律由官员自行聘请，多少随意，但是薪水却是由官员自己支付。
当然，作为阁老、六部尚书、侍郎这个层面的大员们，幕僚们基本上都有三五人，自然也都能找得到变通法子。
比如让幕僚们补一个未入流品轶的官员身份，寻找机会以功劳补叙，再来捐官，给个出身。
之所以要如此是因为捐官一般说来是很难得到吏部的实补官职的，所以如果能在吏部挂挡叙功，那么捐官也能获得一些机会。
冯紫英也是第一次赶着和一干阁老们吃大锅饭，除了他还有户部尚书郑继芝，别看这老头年过七十，但身体康健，能吃能喝能睡。
四荤两素外，若论精美远不及自家府中和贾府这等精心配制的菜肴，不过分量倒是够足，中规中矩，还能提供一壶酒，这等宽松的氛围，倒是让冯紫英很是羡慕。
不过虽然能提供一壶酒，但是在这家屋里吃饭的，哪个不是内敛自律的人，也不过就是小酌两杯便搁杯不饮了。
“紫英，刑部那边已经派人南下，南京刑部在这件事情明显失职，所以这也是内阁的意见，你若是一时间还回不去的话，最好和东鲜打个招呼，去一封信给你那几位同学，南京都察院目前做得不错，但龙禁尉在里边也有不轨之举，……”
李廷机仍然抓住任何机会在显示自己存在，大势底定，叶、方、齐三人都不再言语，只要银子回来，就是该如何分配的问题。
“李大人，龙禁尉那边下官可不好深说，要不您和卢大人打个招呼？”
冯紫英知道肯定会有人回来告状。
自己也好，中书科也好，龙禁尉也好，甚至南京刑部和南京都察院也好，都免不了要被人上弹贴。
现在收益这么大，而且下一步还要继续，自己和中书科肯定是没问题。
但是又要给一些利益受损者一个发泄的窗口，那么南京刑部、南京都察院以及龙禁尉就要背点儿责任了。
不过南京都察院也是干得正欢，龙禁尉这也是免不了有些手脚不干净之处，加上表现不佳的南京刑部，估计这后两家多多少少要拖两个出来当替罪羊了。
不过龙禁尉那边都是以内部惩戒为主，这等不痛不痒的事情，挨了惩处也不过就是免官降职，在内部运作一二，一年半载就能回来了。
估计这帮龙禁尉也早就抱定了要背锅也得要捞实惠了，毕竟这样肥实的机会实在太难得了。
李廷机也不喜欢和龙禁尉的人打交道，沉吟了一下，才道：“那到时候请都察院那边过问一下吧，南京都察院对南京刑部是高举轻放，难以起到效果，而这龙禁尉，估计南京都察院也没那份心思。”
“李大人，学生说句不中听的，南京六部问题很多，南京各部名为储材之地，但是大家都能看得到，远离皇上和内阁，谁能经常关注得到？还储材，这一储就是十年八载，这叫储材么？原本有的心思只怕也被消磨尽了，学生倒是觉得若是朝廷真有意要要整饬南京那边，首先就应当要给南京六部也好，都察院大理寺也好，都要给一个念想，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搁在一边儿，还得要人家干活儿做事却看不到前途，……”
冯紫英故作鲁直的话在内阁诸公的耳中有些刺耳，包括叶向高在内，都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齐永泰，对方还兼着吏部尚书，莫非想要对南京那边的模式要进行改变？
但见到齐永泰也是浓眉掀起，一脸不悦，几人也都笑而不语，估计又是这师生二人闹分歧了。
“放肆！朝廷用人规章制度，岂是你能置喙的？”齐永泰沉声斥道。
冯紫英最不喜欢的也就是齐永泰这种不分青红皂白下敲打自己的习惯，当然他也知道对方是好意，避免自己风头太盛，引人嫉妒。
但是自己现在都这样了，而且在座的都是一帮老狐狸，谁还不清楚自己的底儿？
而且他也曾经听齐永泰提及过南京那边的人事安排不尽人意，若是没有大毅力大决心大智慧的官员到了南京那边，基本上就算是废了，三五年下来就已经被消磨得差不多了，同时也直接导致了南直隶那边各项事务的拖沓混乱。
“齐师，学生也不过实话实说，若真是不堪使用的官员，何不直接责令其致仕免职？这等在南京尸位素餐，影响整个朝廷在江南的威信，要以学生之见，这盐商违法也好，南直隶诸府州官吏懈怠不力，很大程度都是因为此，学生也曾经听闻兵部尚书张大人也曾经谈及此情。”
听得是兵部尚书张景秋首先提及，齐永泰脸色稍微好看一些，毕竟张景秋地位可不是冯紫英所能比的，冯紫英这个话头传出去，不知道又要招惹多少祸端出来。
略微沉吟了一下，齐永泰才举目向叶向高道：“余也曾经听到过一些这样的说法，都说在南京干过一段时间的官员回京师之后许久难以适应，总觉得又忙又累，而南京城中却是秦淮河上尽浮舟，玉舫皆是绯青裳，也足以说明我们南京官吏的悠闲自得了。”
叶向高和方从哲都是摇头，此事关系重大，齐永泰即便所言属实，但也绝不是现在，好在齐永泰也明白，见二人表情，语气也淡了下来。
“下官也只是向二位大人提醒一下，莫要我等都在京师殚精竭虑，而地方上官员却是轻歌曼舞，那意味着我们的官员计察制度恐怕就真的有问题了，吏部也当在这个问题上有所考虑才是，但请二位大人深思。”
这最后一番话却让叶方二人都是一震，先前还以为不过是冯紫英的信口而言，但现在看来，难道齐永泰还真的要借题发挥，有些什么想法不成？

第一百七十节 争抢，焦点
原本该十分圆满的一场内阁公廨饭局计议前期十分美满顺畅，但到最后却因为冯紫英“不经意”的提起的一个问题，引起无数人不少遐思，而变成了以一种微妙的气氛结束。
当然就总体来说，基本目的达到了。
特许金120万两，东番盐务收入当年便可达到100万两，而还有100万两会在几年之内陆续到位，再加上尚未正式确定下来的开海债券数额和年限，但是大家都能预估到，无论是三年债券还是五年债券亦或是十年债券，今年之内300万两债券售卖收益就能到手，甚至更高。
这样就是意味着今年度，也就是永隆七年，大周朝廷收入可以额外增加520万两收入，这占到了整个大周朝廷全年财政收入的四分之一左右。
这笔收入可以说直接避免了大周财政的破产，否则朝廷就只能以捐输等弊端甚大的方式来募集资金了，而那种饮鸩止渴的方式也是永隆帝最为反对和忌惮的。
现在这一切都迎刃而解。
虽然520万两银子还不足以彻底解决大周朝廷财政窘境，但是起码可以让勒在脖子上的绳索稍微松一下了，西疆和辽东亟需的粮饷都可以得到基本满足，而疏浚黄河和漕运急需的银子也能得到解决，只不过登莱和宣大的需求还是只能解决部分。
这里边没有计算银庄。
银庄的事宜只是在最后提了一提，绝大多数人都不太感兴趣，甚至还包括原来还有些兴趣的永隆帝，但现在他的心思完全被前几样吸引走了。
但在冯紫英看来，这银庄才是最关键最核心的一环，这样一个带着“红帽子”半官半商性质的金融机构，一旦发展壮大起来，其影响力不可以道里计，只不过现在这帮官僚都还远未意识到这一点罢了。
在冯紫英的提议下，包括特许金、开海债券收入、东番盐务收入，都会首先直接打入到最先成立的海通银庄扬州总号柜上，然后会在指定时间内通过海通银庄京师号柜上转解户部银库，当然具体转解和留存在海通银庄的比例数量，还有待于下来由冯紫英和户部对接商议。
不过郑继芝已经在朝议上很明确的提出了他愿意一定程度上支持海通银庄的发展，但是鉴于当下户部银库空虚，为了稳定朝中局面，他需要把大部分银两存入户部银库中，留存不超过两成比例的银两在海通银庄中，而且这还要在海通银庄必须定额随时准时的满足户部解银需求的前提下。
这个问题冯紫英没有在朝议上和郑继芝争论，他理解郑继芝的难处，但是他也不准备退让，三成留存海通银庄是底线，自己花这么大心思，连这点儿利益都沾不到，说不过去。
如果能够留存150万两在海通银庄，加上冯紫英预计的募股100万两作为股本的预期，以及部分承诺会在海通银庄的江南商贾，冯紫英估计海通银庄在开业初期就能有300万两左右可用资金，如何放贷支持一些自己看好的产业发展，并且迅速实现盈利就是一道迫在眉睫的大题了。
对几位阁老来说，齐永泰和冯紫英的突发“异想”只是引起了一些警惕，但还不至于影响都现在内阁相对和睦的局面。
毕竟摆在大周面前的各种麻烦太多了，现在要去考虑如何改革吏治考核，无疑是不合时宜的。
这一点就连齐永泰自己都承认。
他只是想要提醒两位首辅次辅，应当要有这方面前瞻意识，莫要一味拖延阻滞。
刚踏出宰相公廨，齐永泰皱着眉头示意冯紫英跟上，尚未来得及，却见旁边夹道边上那颗大槐树下一个灰衫男子早已经迎了上来，“冯大人。”
齐永泰和冯紫英都皱起眉头。
齐永泰不认识，但冯紫英却认识，那名灰衫男子显然没想到齐永泰和冯紫英会同时而出，愣怔了一下，又赶紧鞠躬行礼，“小的见过齐阁老。”
齐永泰瞥了一眼，也懒得多问，想想现在也不合适和冯紫英多说，点了点头，“紫英，下来为师在找时间和你说说。”
冯紫英赶紧行礼恭送齐永泰乘轿离开。
这是忠顺王府的长史周濡，冯紫英见过一二面，也知道他是忠顺王的心腹。
“周大人，在这里干什么？”
“冯大人，您可是把我给等坏了。”周濡一上来就抱怨，一副十分亲近的模样，“从您一进宫王爷就得到消息，派小人在左顺门那边守着，可出来都是几位阁老尚书一块儿，小人也不敢去拦轿啊，只能眼睁睁看着大人和几位阁老尚书又来了这边文渊阁，王爷下了死令，要求小人今日务必把您给请回去，不管啥时候，……”
冯紫英也没想到忠顺王这么心急，估计也是从各方面得到消息，急不可耐地要上手了。
“王爷何须如此着急？我自会到王爷府上去说个清楚的。”冯紫英一笑，“周大人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只要能把冯大人请回去向王爷交差就行。”周濡陪着笑脸，“那冯大人，我们走？”
“走吧。”冯紫英摇摇头，一边打趣：“早知道就到王爷府上去赶一顿中午饭了，这宰相公廨的午饭真的太寻常，那酒更是劣酒，也不知道几位阁老怎么受得了，……”
尚未走出宰相公廨这边夹巷，却见一位内侍早已经在巷口堵着：“奉陛下口谕，请修撰大人即刻入宫。”
周濡傻了眼，冯紫英也有些愣怔，这才见了面多久，又要单独召见？
周濡悻悻不已，但是却哪里敢和皇上内侍争锋，只能恹恹地闪在一边。
“周大人，不必如此，我估计皇上也就是简单问几个问题，花不了多少时间，不如周大人就先回王府，……”
冯紫英话未说完，周濡赶紧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不，不，小人就在这里等着大人，王爷交代的事儿没办好，小人不敢回去。”
冯紫英也知道忠顺王是一个有些乖戾的性子，对尊重的人尊重无比，对寻常人却是格外严苛暴戾，典型的混合型人格，他也不为难对方，和宝祥交代了两句，点点头便跟随内侍而去。
还是东书房。
冯紫英估计自己最受嫉恨的一点就是能在短短几年时间里频繁出入宫中，受到永隆帝的单独召见了。
要说永隆帝的确喜欢单独照见外臣，但是那都是基本上是六部侍郎三品官以上的要员，外边儿的地方官，即便是各省布政使、提刑按察使也鲜有得到单独召见的机会，但冯紫英却简直是如履平地一般随意出入东书房。
这不能不让人心里不平。
当然也有很多人在说这是冯紫英赶上了这最受朝廷和皇上重视的事儿是他提出来的，现在该他红，等过了这段时间，还是会被打回原形。
说实话，冯紫英还真的希望不要这么惹人注目，还真希望这一阵风潮能早点儿过去，这也是他力图把一些功劳和风头让给官应震和练国事、范景文几人的缘故，自己这么年轻，太过招摇，真的有风险。
“朕很好奇，冯卿在这么短时间里就能打开局面，而且还给朕带来了东番盐务这一块意外惊喜，让朕都不知道该怎么高兴了。”永隆帝的嘴角挂着愉悦的笑容，目光里更多的是探究。
“皇上过誉了，开海之略是微臣的一些想法，但是完善于柴大人，后来内阁诸公酝酿成型，官大人具体拟定，当然微臣也不否认自己在其中有些功劳，皇上的鼓励和激励也是微臣为之努力奋斗的主要原因。”
冯紫英面色温润，不卑不亢，既不否认推诿自己的功劳，也还是很诚挚的提及了其他一些人的功绩。
“微臣更多的是做了一些执行层面的事务，嗯，现在具体执行微臣也已经委托给练大人和范景文、贺逢圣、吴甡几位正在观政的同学们，他们现在做得很出色。”
哪怕是在永隆帝面前，提一句都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练国事或许不必要，但是像范景文、贺逢圣和吴甡几人就太重要了。
“内阁诸公和柴恪、官应震他们的表现在朕的预料之中，只是冯卿的表现太过绝才惊艳啊，嗯，练国事和你另外几位同学朕也听闻了，很快就熟悉了，齐卿和官卿两位把青檀书院带上了一个巅峰，不知道永隆八年这一科又如何？”
永隆帝没有急于询问自己想要获得问题，而是问起了青檀书院的近况。
“定不负皇上期望。”冯紫英语气肯定，“微臣当年同科的不少优秀者或未过秋闱，或过了秋闱但春闱未过，其中有不少出类拔萃者只是运气欠佳而已，而这两年因为书院名气大增，更有不少来自各地的俊彦进入，因此微臣可以断言，明科青檀书院还会大放异彩。”
永隆帝微微捋须点头，不得不说青檀书院永隆五年这一科的弟子实在是太过优秀，才两三年间，就已经在朝中有些崭露头角的气象了，而放在以往，十年都未必能有如此表现。

第一百七十一节 福至心灵，以退为进
给永隆帝的感觉，青檀书院的弟子和江南那些书院出来的士子截然不同，不但活力十足，而且更愿意参与到对时政朝局所牵扯的各项事务中去探讨和应对。
而相比之下，江南书院出身的士子们更喜欢探讨诗词歌赋和经义，又或者一味崇尚清谈道德情操，而不太喜欢探讨实质性的事务。
这种感觉让永隆帝特别深刻，甚至对永隆帝在对自己子女的要求上都变得有些复杂微妙起来。
他既希望自己儿子们能精通诗词歌赋和经义，这样可以更容易赢得士人的欣赏和认可，在这一点上永隆帝知道自己就吃了亏，一直到现在，南北士人们都更欣赏义忠亲王，而对自己这方面的短板颇有微词。
但是如果一味倾心于诗词歌赋和经义，那么在真正面对时政朝务时，就不可避免的捉襟见肘。
人的精力心思都是有限的，自己几个儿子也不是那等文才武略天赋过人的奇才，正因为如此，才会让永隆帝的感觉十分复杂微妙，也十分纠结。
冯紫英的出现算是让永隆帝得到了一个安慰。
对方在经义上不足，对诗词歌赋的轻视，太合自己的口味了，而拿出来的政务方略也的确让人叹为观止，所以永隆帝原本有些浮动的心思也慢慢安定下来。
老大的儿子要去讨好父皇就让他去讨好了，自己的儿子恐怕还是需要以时政为主，当然如果能兼顾则最好。
“那朕也很期待看看明年春闱青檀书院学子们的表现，冯卿，你此番回来，给朕莫大的安慰，户部银库和朕的内库都是空空如也，西疆和辽东的粮饷更是火烧眉毛，你回扬州之后便要尽快落实特许金和东番盐务收入，尽早将其运回京师，实在是拖不得了。”
永隆帝也不绕圈子，直接道：“柴恪、王子腾等人成日里去户部和内阁吵闹，也多次面见朕，河道漕工都是耽误不得的事情，你说的三个月时间太久了，朕希望你在一个月内就要把银子解到京师！”
“一个月？！”冯紫英吃了一惊，这时间可有点儿紧了。
永隆帝没有多解释，当然也无需解释。
最终冯紫英还是点点头，“臣定当尽力而为，若是来不及，也要寻求其他法子予以弥补。”
永隆帝满意地点点头，“冯卿是朕的福将，若是没有冯卿，不知道朕又要多花多少心思了。对了，礼部关于你兼祧长房之事已经下了批复，加上追封呼伦侯，朕对冯卿原来的要求也算有了一个交代，不过冯卿此番江南之行，又立下大功，朕都不知道该赏你什么了？也罢，朕便把京师南郊一处皇庄赏与你，那一处皇庄地势开阔，而且临水，朕年轻时候还曾经去过，……”
见冯紫英面露喜色，却又欲言又止，永隆帝也有些惊异，莫非这家伙还真的还等着自己开口，想要些什么不成？
“冯卿，你可是有话要和朕说？”
冯紫英福至心灵，纳头就拜，“皇上见问，臣不敢隐瞒，臣之大伯父能获追封和兼祧，能让臣大伯父一房日后能有香火相续，能让冯氏一族开枝散叶，臣之一家感激涕零，臣父也许在信中告诫臣定要忠心勤勉，……”
永隆帝捋须得意微笑。
这也是他的神来之笔，冯家三房只剩冯紫英一人，只怕最看重的就是冯氏一族的香火延续，但是只有一房无论如何都觉得不稳当，如果赐其追封，在允其兼祧，不过是些惠而不费的事情，却能最大限度赢得对方的忠心。
不过这厮突然说起这事儿来，却又为何，永隆帝突然觉察到了一点儿什么。
“……，若非皇上这般恩赐，臣也不敢妄生贪天之心，……，臣之二伯病死任上，……”
永隆帝脸色慢慢阴沉下来。
朕可以给，你却不能要，这是做臣子的基本规则，没想到这厮却是如此狂妄放肆，冯紫英在他心目中印象一下子就糟了下来。
“臣不敢奢望其他，只求日后臣再有寸功之际，恳求皇上赐封一个虚衔亦可，……”
永隆帝吃了一惊。
他当然明白冯紫英所言的那个虚衔是什么意思，那就是像其父冯唐所封虚衔神武将军一样，一个杂号将军，也不需要封地赐庄，亦不属于正式封爵，就是一个虚封。
嗯，和那种捐官有些相似，名声好听，每年也能领几个小钱，若是寻不到实职，那就毫无意义。
就像贾琏捐官所得的同知，每年也能有三五十两收入，可那是花了将近一万两银子买回来的，这得上百年才能收得回来。
又或者冯唐没有这榆林总兵身份，那个神武将军就真的只是一个裱糊的金箔壳子了。
虽说这种虚封也需要走一定程序，但是这却和冯秦的追封呼伦侯加上封地赐庄是两个概念了，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冯唐只捞到一个神武将军而大感愤怒，若非有大同总兵的实职安慰，那冯家没准儿就真的要对朝廷生出怨恨甚至反心了。
永隆帝表情阴晴不定。
他先前还以为这厮是得寸进尺，但只要一个虚封，就未免太无聊了。
虽说这虚封也需要理由，但是这等杂号将军若不辅之以实职，就没多大意义了。
每年几十两银子，冯紫英前程远大，岂会看重这个？而且还表示要功劳来折抵，怎么看都是亏本生意才对。
“冯铿，你这般要求究竟是何意思？”
“回禀皇上，臣只是希望为臣的二伯父寻回一个安慰，有一个交代，并无其他意愿，……”
永隆帝注视着眼前这个满脸坦然的臣子，最终只能轻哼一声，不予置喙。
冯紫英满脸惶恐之色的出宫，连送他出门的内侍脸色都冷淡了许多。
走出宫门，冯紫英终于松了一口气。
福至心灵啊，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合适机会提了出来。
永隆帝不高兴是肯定的，没有哪个当皇帝的会被臣子以这般方式来索要赏赐，而且是指名点姓的要某个东西，这太放肆了。
那又如何？若是每一次自己从东书房出来都是相谈甚欢，龙颜大悦，只怕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睡不安枕了，今儿个能有不少人可以松一口气了。
同样，自己提出来自己二伯父该得一个封爵，哪怕是个虚封的杂号将军，过分么？
自己想要给宝钗一个合适的名分，有错么？
都没错。
当然，自己不可能把想要娶宝钗所以要封爵这等事情当着皇帝面说出来，那就真的是要挑战永隆帝的底线了，赐封岂能等同儿戏？
不过下来之后，自己也可以理直气壮的表明一些态度了，嗯，腰板儿可以挺直了，自己做到了，至于最终实现，那还需要时间和努力。
这等事情瞒不过人，皇宫里一样。
总会有各种消息不胫而走，嗯，变味也好，原汁原味也好，过度理解也好，总而言之，都是冯紫英喜闻乐见的，想必也是除了永隆帝之外很多人也喜闻乐见的。
“冯大人，您总算出来了。”周濡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总算盼到了冯紫英出宫门。
“走吧，不过今儿个触怒了皇上，我也想请王爷替我缓缓颊呢。”冯紫英一脸沉重。
“啊？！”把周濡显得险些一个趔趄，这一位不是圣眷正浓么？怎么地又触怒皇上了？
见周濡满脸不敢置信，冯紫英心中好笑，更是一副有些沮丧心虚的模样，“走吧走吧，去了王爷那里再说。”
……
“怎么地？又没见着人？”王熙凤没好气地挑着柳叶吊梢眉，丹凤眼也多了几分怒意，“这铿哥儿就这么吃香了么？”
昭儿低眉搭眼地陪着笑脸：“二奶奶，小的和隆儿从一大早就在冯府门前守着，可冯大爷一大早就走了，说是要上午朝，后来小的就让隆儿在冯府门前守着，小的去了宫门那边，外边守着人太多了，听说几位阁老尚书和冯大爷一块儿进的宫门，一直到午正，几位阁老尚书又和冯大爷去了宰相公廨那边，我们又去了那边守着，那忠顺王爷家的长史就在那里撵人了，说要找冯大爷就改天，……”
“所以你就回来了？”王熙凤心里堵得慌，这忠顺亲王是个不讲理的人，下边看门狗也一样，只不过这等事情若是不能从冯紫英嘴里探听个准信儿，她是坐卧不安。
“小的看着了忠顺王爷家周长史把冯大爷用马车拉走，根本搭不上话啊。”昭儿见王熙凤越发不耐，赶紧苦着脸道：“一直守到这会儿都没见出门，小的怕二奶奶着急，才让隆儿继续守着，先回来禀报奶奶。”
昭儿下意识的瞟了一眼内屋，但屋里却没有声响。
王熙凤脸上煞气一闪，“怎么，我还支应不动你这个奴才了？”
昭儿吓了一大跳，赶紧跪下，“小的不敢，不过奶奶，二爷回来路上就一直在说，冯大爷那边现在非同一般了，等闲事情莫要轻易去叨扰了，在扬州，便是那官员商贾欲求一面也不能，此番回京之后只怕还要水涨船高，……”

第一百七十二节 各为其主
王熙凤气得脸色煞白，饱满的胸脯急剧起伏。
这一身枣红色的花描白玉牡丹沿着胸下腋部一直蜿蜒到腰间，把整个优美的身段勾勒得格外夺目，只可惜这一番打扮都喂了狗。
昨儿个那贾琏回来之后便是呵欠连天，吃饭时更是说在扬州没能好生喝过酒，多喝了几杯，便草草上床睡了，到现在都没有起床。
连往日总想要去沾点儿手脚便宜的平儿来往，这贾琏居然也只是目光瞄了两眼便再无反应。
半夜里自己也是有意温存，只恨那贾琏却是只顾着呼呼大睡，平日里的诸般花式却半点不见。
王熙凤知道这里边肯定是出幺蛾子了。
贾琏是啥德行她还能不清楚？这一出去半年，若真是安分守己，只怕心里早就长了草，回来哪里还能按捺得住？很明显是在外边玩花了心。
若是只是在外边儿逢场作戏，王熙凤也不在意，这男人嘛，哪个不是喜欢偷腥尝鲜那一口？
你在外边随便怎么玩儿，但是回来还得要守规矩，那些个浪蹄子骚货想要进门儿却是休想，只要守住这一点，王熙凤就不怕他贾琏能翻天。
但昨儿个贾琏回来的情形明显有些不一样。
不说对自己态度淡然，自己问些问题，也是能答则答，不能回答就随便敷衍两句，既没有原来的不耐烦，也不像以往还要和自己争执几句，完全是一副处之泰然的架势，这就更让她有些不淡定了。
所以才有了昨儿个晚上那一出亲热戏，哪曾想到对方一脸不耐，直接说太累了就睡了，这让王熙凤又羞又臊心里更发冷。
“昭儿，你和我到那边来。”王熙凤恶狠狠的目光让昭儿也是一惊，回来的路上琏二爷就已经教授了好几遍应对，他自然也是明白地，这一关始终要过。
“二爷在扬州纳妾了还是养了外室？”走进门劈头盖脸一句话就把昭儿给吓了个半死，如果不是回来之前贾琏让他做了好几回准备，只怕这一句话就能让他跪地求饶，当然他现在也只能跪地求饶。
“奶奶，这小的如何能知道？二爷大部分时间都是住在衙门后院旁边租的宅子里，偶尔也有朋友相邀出去喝酒，有时候也没回来，小的也不敢多问啊。”昭儿头如捣蒜。
见一句话就能诈出了一个大概来，王熙凤更是不敢放松，详细询问了昭儿贾琏在扬州生活情况，却稍稍放下了一些心事，无外乎就是去吃花酒，找了几个娼妇玩了玩，自己连个丫鬟都没给他带去，自然就在所难免。
“那你说琏二爷说铿哥儿现在不一般了，寻常事情莫要找他是什么意思？”
“二爷说了，现在冯大爷在扬州，便是扬州知府知县要见冯大爷，都要先预约投贴，……，不是冯大爷傲岸，而是的确各种找门路的人太多，冯大爷应接不暇，……，而且动辄关系的银子就是成千上万两，许多事情见了面反而得罪人，所以干脆就不见，……”
昭儿也说不清楚，絮絮叨叨地捡着王熙凤喜欢听的话说了个大概。
一直到下午间，贾琏才施施然起身。
早就料到王熙凤会有这一手，贾琏也不惧。
之前做了许多准备工作，昭儿、隆儿也是专门打了招呼，甚至还有针对性做了几番演练，大部分都是真的，而且该说的都可以说，比如吃花酒，宿夜不归等等，就是要应对凤姐儿的突然袭击。
当然，就算是昭儿和隆儿露了马脚，贾琏也不惧。
今日不同以往，在扬州已经有了一份营生，甚至已经先和自己老爹通了气。
老爹来信也没说什么，只是询问着那一万两银子还需要不需要还给冯紫英和林如海，倒是让贾琏颇为尴尬。
斜靠在炕上，贾琏有一口没一口的品着茶。
巧姐儿被抱了来玩耍了一阵，又被婆子带了出去，那凤姐儿也歪在炕桌的另一端，一条抹额勒在额际，却已经把枣红弟子白牡丹的薄夹袄给褪下，只露出雪白的里衣来，倒是把那两团挤压得分外高耸。
旁边平儿也觉察到一些不对劲儿，想要避开，但是却被王熙凤制止，只能斜着屁股坐在炕沿儿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替王熙凤捶着腰，目光却只顾盯着前面。
“怎么，审了半日昭儿，可曾审出个什么来？”贾琏语气平淡，目光里却多了几分揶揄。
王熙凤和平儿都已经感觉到了贾琏这一遭去了扬州之后是有些不一样了。
以往和王熙凤争执，总是屈居下风，没准儿还要发一阵脾气，说一阵狠话，实在不济便是气冲冲出去找着东府那边狐朋狗友出去吃个酩酊大醉才回来发一阵酒疯也就过了。
但从昨晚上桌子吃饭开始，王熙凤和平儿便都感觉到了一些不一样。
王熙凤身子一僵，但是在平儿手指的示意下又慢慢平静下来，“怎么，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二爷在外边若是没做什么，怕什么？”
贾琏也懒得和她多争执，摆摆手：“你要审昭儿也好，隆儿也好，都由得你，爷做了什么也好，没做什么也好，意义不大，这在扬州半年，总不能让爷成日里枯守房中，等着林姑爷……”
觉得话不吉利，贾琏没再说下去。
“这么说，二爷是在扬州颇有乐子，乐不思蜀了？”王熙凤语气已经忍不住冷了下来，饶是平儿在一旁使劲儿给贾琏使眼色，这边手指却也轻轻捅王熙凤，但这房中气氛也已经陡然降了下来。
“乐子说不上，爷还没有那么多心思花在那上边儿，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林姑父这边也还有些事务要让爷帮他处理，像处置一些铺子宅子，否则，你以为这十五万两银子那么容易弄回来？”
听得十五万两银子，王熙凤和平儿都是一震，王熙凤也顾不得许多了，一下子坐直身体，向前一倾，那鼓鼓囊囊的两团顿时一阵摇曳生波，连忙问道：“真的是十五万两银子，什么时候运回来？不是说还能再多些么？”
若是往日，贾琏那眼珠子都得要落了出来，甚至一双手都得要伸过来把玩，但今日这贾琏却是无动于衷地撇了撇嘴，“再多些，真当人家得要银子是大风刮来的不成？我们走之前一日，都察院御史便已经抵达扬州，就是奔着林姑爷来的，……”
“真的？！”王熙凤和平儿都吓了一大跳。
这都察院是干啥的，她们自然明白，若真是冲着林如海而去，那可就真的麻烦大了，弄不好这十五万两银子都捏不稳。
“难道还能有假？”贾琏见两个女人吓得脸色煞白，轻蔑地瞥了对方一眼，“林姑爷自然也是有准备的，而且我在扬州打听过，总的来说，林姑爷的口碑也很好，所以这十五万两银子基本上也就算是他大部分家当了，人家肯大半借给我们贾家，总胜过那甄家借着我们银子生利，却始终推诿强吧？”
甄家的情形有些复杂，荣宁二府这边一时间也摸不清在江南的甄家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状况。
照理说作为取代金陵老四大家的新四大家之首的甄家，便是真的遇上什么麻烦事儿，一二十万两银子也根本不在话下才对，怎么却是拖拖沓沓，一直没能给个准确回音，让荣国府这边很是郁闷。
“那依你之见，这林姑爷还算是相当支持咱们府里建园子了？”王熙凤也知道这建园子的事儿也搅起了天大的风波。
尚未动工，光是各路匠人来描绘设计，就花费不少，粗略估算下来，起码造价要在四十万两银子以上，没准儿还要更多。
但现在荣国府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银子，差得太远，这又关系到大姑娘在宫中的颜面地位，连老祖宗都说砸锅卖铁都要把场面子撑过去。
“这不好说，林家也有林家的难处，但人家已经做到这一步了，也算是竭尽所能了。”
对这事儿贾琏也请教过冯紫英，但冯紫英语焉不详，这让贾琏就有些警惕。
盖因他对冯紫英的判断太有信心了，他所经历过的，冯紫英的判断从无不准，但现在居然不肯明言，所以自然就有些紧张了。
若非自己已经有了南下扬州的出路，他都打算要和父亲二叔好好谈一谈此事，哪怕明知道根本不可能得到认可。
“对了，你说这铿哥儿不一样了，又有哪里不一样了？”王熙凤盯着贾琏的脸。
“哪里不一样？”贾琏冷笑，“凤姐儿，你还能有不明白的时候，给我装糊涂吧？我在扬州就帮衬着紫英做点儿事情，消息传回京师城里，立马就有人找上门来，各种打探消息，你敢说你没收人家银子？变着法子糊弄人家，说回来之后便要给人家一个交代，你以为我不知道？”
一句话就把话题挑开了，贾琏也不客气，“你以为那帮山陕商人真的是善茬儿，拿了人家银子，随便给人家几个不咸不淡的消息就能把人家打发了？凤姐儿，你这等做事是要出事儿的！”
“哟呵，贾琏，你现在抖起来了，居然在我面前狐假虎威起来了，替冯家大郎做事，做什么事儿？你能做什么事儿？”
王熙凤恼羞成怒，呼啦一声站了起来，双手叉腰，恶狠狠地看着贾琏。
“京师城里没见你贾琏放出个响屁来，怎么到了扬州你还能王八翻身？没错，我是收了人家银子，那又如何？姑奶奶不靠你，一样能打听到这些个消息！他冯家大郎成日里在我们府里盘旋，真以为我不知道打什么主意？不是林妹妹就是薛家妹妹，要么就是云丫头，总归都是咱们府里人，我打听打听消息挣点儿银子又怎么了？挣来的银子还不是替你们贾家填这些窟窿？”
被王熙凤的强词夺理气得暴跳如雷，贾琏也是深怕这等事情影响了自己在扬州那边的大计，但又惊讶于王熙凤如何知晓冯紫英想娶林黛玉，自己回来还没找到合适机会和两位老爷说呢。

第一百七十三节 工具人贾琏
“凤姐儿，你可真会替自己找遮羞布，紫英就算是要娶林家妹妹或者薛家妹妹抑或云丫头，那也是人家的事儿，什么时候就和你从中捞银子扯上关系，还这么恬不知耻？”
贾琏想到此事就怒火中烧。
他也是昨日回来才知晓的，京师城里山陕会馆的商人们立即就找上门来，想要打听相关消息，这让贾琏也莫名其妙。
后来才得知这些山陕商人在知道自己在扬州替冯紫英做事之后，知道在扬州是插不进场的，京师城才是他们的主场，所以立即就通过各种关系联络上了荣国府这边，贾赦和王熙凤都是被各色人拉拢打动，最终弄成这样。
若是让冯紫英知晓家里这些破事儿，自己只怕在扬州那边的事业还能不能持续下去，就要大打折扣了，这也是贾琏最为光火的事情。
在这京师城里，虽然看起来风光，但是在贾府里，有苦只有自己知。
上有两位老爷，尤其是自己老爹更是经常有些脑洞大开的念头，而且为人行事蛮横无理，许多事情根本没法做也要强行去做。
身边有凤姐儿这样经常招惹是非揽祸上身的角色，内院里从老太君到太太，都是对贾宝玉百般宠溺，对现在贾府每况愈下的局面视若无睹，还在一门心思觉得大姑娘能够给贾府带来富贵前程。
加上这几年来他和冯紫英交往越多，也是越发能感受到外边局势的变化，再无往日里混日子的心思，甚至连带着与东府那边贾珍贾蓉贾蔷几个都有些生分起来，还引来了东府那边半真半假的揶揄。
这等情形都让贾琏想要萌生去意。
特别是冯紫英在这个问题上的含糊其辞，更是让贾琏心生警惕。
所以他宁肯早点儿和凤姐儿这些人说清楚，兴许下一趟去扬州，再要回来就是林如海过世之后押灵送回苏州安葬之后再回归京师了。
而且就算是回了京师，他也打算就在江南那边长期呆着了。
男儿终归须得要有一番自己的事业，才能在妇人面前挺得直腰杆，这是冯紫英说的，看看贾政，那也不是有事儿没事儿也要去工部点个卯转一圈，打听打听消息，回来之后也能让府里上下觉得他也是朝廷里的人？
像自己老爹那种顶着威烈将军名头却成日在府里边厮混盘算的，在府里边上下印象有多糟糕，贾琏也是心知肚明。
他可不想自己日后也沦落到成日里盘算老祖宗那点儿家当拿出去当了卖的地步。
“哟呵，贾琏你才是死了的鸭子——嘴壳子硬，我恬不知耻？不知道这荣国府里举步维艰，上下难处有多少，谁曾经管过这大院里的事儿？上千人人吃马嚼的，谁来问过这银子从哪里出？太太们做寿，奶奶们过生，下人们生病，日常的衣食药物，姑娘们的香粉胭脂，房屋宅院的修缮，哪一样不要银子？公中那点儿收成，贾琏你不知道多少？！”
王熙凤也已经觉察到了贾琏的心思有些变了，甚至变得连她有些捉摸不透了。
以往虽然也要顶嘴，但是却绝不敢用“恬不知耻”这等恶毒言语来攻击自己的，现在居然变得如此肆无忌惮？
贾琏轮口才本来就不是王熙凤的对手，王熙凤的急智也不是贾琏能比的，这一点冯紫英也早就有评判。
贾琏此人就是胜在忠厚善良和勤勉，其他并无太多优点，只不过对冯紫英来说，就这两点对于他现在来说却是最重要的。
贾府里边的情形贾琏知道，但现在也轮不到他来操心，上有两位老爷，内有老祖宗、太太和凤姐儿，他也不过就是有个在边儿上搭话的人。
这会儿凤姐儿却质问起他来了，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似乎他贾琏就该为着府里边经营不下去了负责似的。
连你凤姐儿管家都是受二太太之托，还真以为成了这贾府之主了么？
“凤姐儿，你好像没站对位置吧？这等情形你该去向老祖宗和太太禀报，让她们和二位老爷计议才对，轮得到我来插话么？和我有什么干系？”
贾琏冷笑一声，目光里更是多了几分不屑。
“得，你也甭用那等幌子来打掩护，你的事儿我不想管，也管不了，但我只提醒你一句，别有事儿没事儿的去叨扰紫英，人家现在不欠咱们家什么，你要有那本事去把那帮山陕商人糊弄得住，那是你本事，但若是打着紫英或者我的招牌去招摇撞骗，那爷这事儿上可不会惯着你！”
说完，贾琏起身，拂袖而去。
他还有事儿，得先和两位老爷交涉，然后再去和老祖宗和太太们说，黛玉的婚事儿，还轮不到凤姐儿插话。
……
“什么？冯家大郎要娶林丫头？”坐在荣禧堂里的官帽椅中刚来得及端起茶的贾赦和贾政都大吃一惊，贾政甚至手一抖，茶水烫得他都是一咧嘴。
虽然贾政是早有这份心思，甚至都和自己夫人商议过几次，但是最早是觉得好像宝玉对黛玉有些心思，后来黛玉的身子骨就让王夫人直接给否决了，再后来冯紫英的崛起与元春的进宫，都让贾政夫妇觉得宝玉可以有一个更美好的联姻，这黛玉似乎嫁给冯紫英也是一件好事儿。
只不过王夫人后来又觉得如果能让宝钗嫁给冯紫英更能拉近双方关系。
尤其是在林黛玉还有其父在，其婚姻贾家还做不了主，而薛家那边已经没有了当家男人，完全依靠着贾家，那薛姨妈也是一个没有多少主意的妇人，自然可以大包大揽。
“嗯，林姑爷已经同意了，好像冯家这边也已经托齐阁老说媒，并且都下了聘书了，……”贾琏话语里也很技巧的模糊了时间。
毕竟这都走了半年，这究竟是在冯紫英第一次去扬州时就定下来的，还是在第二趟才敲定，他内心清楚，不过却闭口不谈。
这么快？！
贾赦和贾政都是面面相觑，但是却又说不出个什么来。
人家父亲做主，天经地义，而且是明知道寿命不久，自然要替自家女儿安排妥帖。
冯家一门二兼祧虽然有些少见，但是却不影响什么，各家了各家，沈家入长房，林家入三房，各不相干，而且现在冯紫英何等风光，只怕想要和冯府联姻的家庭多如过江之鲫，而且个个都是官宦士绅中的名门望族，只是却不知道为何会选择了林丫头，莫不是真的这来往多了，也就是让冯紫英看对了眼？
贾赦贾政都不相信这事儿会是冯父冯母的主意，而且让齐永泰出面说媒，肯定就是冯紫英自己的心思。
这林如海还真的是赶上了一场好运道，居然能把冯紫英给招为女婿，贾赦和贾政心中同时浮起这样一重心思，若是自家女儿是嫡出就好了。
“那如海借给我们家十五万两银子的事儿，紫英可曾知晓？”贾政赶紧问道。
“那如何能不知晓？”贾琏尴尬地道：“现在林姑爷和紫英是翁婿，而且林姑爷又无子，这等事情肯定不会瞒紫英，不过我听紫英的意思，并没有过问这等事情，他在扬州太忙，敲定了婚事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在中书科设在扬州的衙门里，连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那边都去得少了。”
贾政舒了一口气，而贾赦却满脸阴沉地问道：“琏儿，你给我们说实话，如海是不是还能拿出一二十万两银子来？因为考虑要把林丫头嫁给冯紫英需要陪嫁才压下来了？”
这事儿都能想得到，但是贾政却绝不会提，而贾赦却就有这么招人厌。
贾琏摇摇头，正色道：“二位老爷，我们启程回来之前的第二日，京师都察院的一位御史就抵达扬州，查访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林姑爷统共不过干了六年多巡盐御史，我觉得这二十万两银子也就是撑死了，而且还得要卖掉几乎所有田产铺子和宅邸，我在扬州时就经手帮林姑爷处理了不少，……”
御史南下查林如海？而且还不是南京都察院的，是京师都察院的御史南下？
这又把贾赦贾政两兄弟吓了一大跳，贾赦忙不迭地问道：“那十五万两银子可会受影响？”
“应该不会，我看林姑爷是胸有成竹，如他所说，他留下一点儿也不过是给林妹妹当嫁妆，其他的借给咱家，未尝不是希望咱们家日后能成为林妹妹的依靠，毕竟，这冯家现在如日中天，而像那长房的沈家，其父沈珫现在是东昌府知府，正四品大员，而且年龄也不算大，未来还有可能再上一步，所以……”
贾赦贾政都捋须微微点头不语。
这是正理儿。
林如海一死，林黛玉就成了孤女，守孝三年之后，虽然不敢说冯紫英悔婚，但是一个女子若是没有足够根底的娘家做依靠，那是肯定要吃亏的。
尤其是冯紫英还是兼祧二房，长房还是这样一个同为来自苏州名门望族的书香世家嫡女，所以怎么看黛玉都显得有些底气不足，日后自然要靠一门两国公，而且还有一个贵妃在宫中的贾家来撑起。

第一百七十四节 晴天霹雳
这年头大家族之间的联姻，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就是双方家族的力量。
如果林如海一死，林黛玉成了孤女，孤苦伶仃，而林家那边几代单传，根本没有可以作为倚仗的力量，能依靠的只有贾家，这也是林如海的真实想法。
哪怕冯紫英现在表现得再优秀，但优秀只是冯紫英本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过于优秀对自己女儿未必是好事儿，那意味着某种意义上的竞争会更为激烈，尤其是还有一个沈家女的情形下。
冯紫英现在表现也十分可靠，对黛玉也十分痴情，但是作为男人，林如海一样很清楚把这些寄托在男人的感性上都是不理智的。
韶华如水，再美丽的容颜也会凋零，黛玉的脾气也不算太好，日后二人婚姻会不会出现问题，林如海也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
那么一方面尽力扶持帮助冯紫英，让对方留一份感恩之心，另一方面也要帮助贾家这边，也算是预防万一。
真要有什么意外，好歹贾母是黛玉的外祖母，贾赦贾政也是黛玉的嫡亲舅舅，也不会坐视不管。
这一点上，甚至无论是冯紫英还是林如海大家都心照不宣，冯紫英知晓也不会去阻止，因为换了自己处于林如海这个位置上，也会如此考虑。
更何况永隆帝与太上皇和义忠亲王之间的恩怨情仇究竟会以一个什么样的结局落幕，现在还真不好预测。
虽然从种种迹象来判断，永隆帝对义忠亲王是占据了绝对优势，但是这种夺嫡之事本身就存在太多变数，义忠亲王不会不明白这一点，但还是照样我行我素，这恐怕就不是一意孤行刚愎自用那么简单了，他必定也还有其倚仗。
他手底下一样也有谋臣策士，一样在为他静心规划，还有诸多盟友，这等情况下，翻盘可能也就是一夜之间的事情，所以贾元春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定位，未来的造化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若是铿哥儿真的要娶林丫头，也不失为好事。”
贾赦的心思全在银子上，而贾政就要看得稍微远一些，只是和自己于夫人希冀的娶宝丫头略微有些出入，但是总胜过娶一个和贾家毫无关系的女子。
“嗯，二弟说的也是，林丫头嫁给冯家大郎，咱们贾冯两家日后也就亲近了许多了。”
贾赦也回过味来，这冯家上升势头正猛，林黛玉好歹也是自己嫡亲外甥女，以后又没有了倚仗，这和冯家联姻，冯家也就算是和贾家连在一体了。
而前些日子一些山陕商人找上门来询问琏儿的事情，其实也就是瞅准了琏儿在替冯紫英做事，送上的好几份礼物都是价值不菲，其中更有直接送上五百两银子的，更是让贾赦喜笑颜开。
有了这等关系，其他不敢说，起码登门送礼的不会少了，贾家也能水涨船高，在贾赦看来，甚至远胜于那不明不白入了宫却没有多少声息的贾贵妃带来的好处。
“只是林丫头身子骨弱了点儿，就怕……”贾政轻叹了一声，摇摇头，之前还以为过不了冯母段氏那一关，但现在就算是过了，日后若是林丫头生不出儿子来，也是一个大问题。
贾赦心思微动，下意识的想到自己庶女迎春，但此时却还不能说出来。
“琏儿，这事儿你还没有和其他人说吧？”贾政皱着眉头，原本还想着帮薛家牵线，顺带也能谈一谈建园子从薛家多借点儿银子的事情，现在却有些不太好办了。
之前贾政就让自己夫人去和薛姨妈说过了，但是薛家称只拿得出二三万两银子来，多了便没有，这便有些尴尬。
自己兄长一直坚持说薛家能借出十万八万来，这差距太大，弄得有些不愉快，就是打着主意促成宝丫头能嫁给铿哥儿，有了这样一番功劳，再多借五六万两银子，也算是顺理成章。
没想到却变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还没有，不过这事儿恐怕也不宜再瞒下去了吧？”贾琏迟疑道：“林姑爷的身子虽然不是说马上就不行了，但是估计也熬不过秋天，现在紫英和林妹妹已经定了亲，林姑爷心中也没了牵挂，老祖宗那边恐怕也要早一点告知才好，……”
“暂时不说透最好，二弟，还得要去和薛家那边把银子数量说定，若是八万不行，六万总是要有的，就劳烦弟妹再去辛苦一回了。”贾赦断然道。
这事儿贾赦贾政都计议过，哪怕让薛家存着点儿念想，这借银子都能好借一些。
若是让薛家那边彻底绝了望，除非让宝玉娶宝钗，没准儿连那二三万两银子都不好借了。
贾琏自然不明白其中门道，但贾政当然清楚，只是这等有些略显卑劣的手段作为他本性来说实在不愿意。
但是这一家人扳起指头来算过账，这要建一个像样的院子起来，花销真的不可谓不大，初期预计是四十万两，没准儿这做下来，还得要冒头。
日后你也不能说把园子建好了，一家人就不吃不喝光靠西北风生活吧，所以公中这边也不能一下子抽干了，只能靠外借。
这又是自家女儿的事情，兄长这么考虑也是为自己，所以贾政也只能受了。
……
薛蟠急冲冲地闯进屋里，把坐在圆桌旁说着闲话的娘俩几个人吓了一大跳，薛姨妈沉下脸，“儿啊，你都这么大人了，怎么地还如此不稳重？前日里还听得说你现在比以前长进许多，……”
“娘，妹妹，紫英回来了！”
薛蟠气喘吁吁地站定，看向自己妹妹的目光里有些复杂。
“昨儿个回来的，我今儿个在大观楼听到柳二郎说的，便赶到冯府，冯府里却说一大早就进宫参加朝会了，我又寻思这大中午的肯定要出宫吃饭吧，便让人守着，没想到下人回来说，在宫门外守着的人太多了，根本靠不上边儿，也找不到人，……”
“啊，冯家大郎回来了？”薛姨妈也是喜出望外，“有公务也不打紧，忙过了这一二日便好，……”
宝钗心中也是一颤，妙眸含情，“哥哥莫要这般毛躁，冯大哥回来肯定要呆一段时间，朝里边事情多，咱们还是暂时莫要去打扰，待到他忙空了，……”
“妹妹！”薛蟠心中焦躁，欲言又止。
他本来就是一个存不住事情的人，这般表情一下子就让薛姨妈怀疑起来了，而宝钗更是聪慧，心中一沉，知道只怕自己兄长又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了。
“儿啊，可是有什么事情？”薛姨妈拉着自己儿子手，赶紧问道。
“也没什事，就是儿子觉得这紫英回来，不知道要忙多久去了，不是说琏二哥在扬州那边帮他的忙，名声都传到京师城里来了么？贾府那边都连带着收了不少礼，……”薛蟠好不容易找了一个话题想要岔开。
薛姨妈狐疑地看着儿子，意似不信，而宝钗自然更是心知肚明绝非此事，只是当着自己目前她也不好问个究竟。
好容易拖到薛姨妈困了要去午睡，只剩下兄妹俩，薛蟠这才满脸怒气地道：“妹妹，为兄听得那宝祥说，紫英和林家妹妹订亲了，你可曾知道？”
如同一柄巨锤猛地击打在宝钗心间，虽然之前冯紫英早就和他说过要娶林黛玉，但是在自己这边毫无音讯的时候，却传来了冯紫英和林黛玉的婚讯，还是让宝钗有些难以接受。
脸色微微一白，宝钗竭力让自己心绪稳定下来，故作轻松地道：“哥哥说这个干什么，此事妹妹早就知道，哥哥不也是知晓么？”
“哼，紫英和林家妹妹订亲固然让人不悦，但是为何贾府那边前日里又传出史家丫头可能要嫁给紫英的消息？”
如果说刚才的消息不过是预料之中，只是让人心里难受而已，这个消息简直就如同晴天霹雳了，怎么会这样？
宝钗身子剧震，下意识的以手扶住圆桌，稳住身子。
这世界上从来就没有空穴来风的事儿，从贾家那边传出来，这里边就绝对存着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
“哥哥，这消息是从哪里得来的？”宝钗再也稳不住，嘴唇微微哆嗦，扶着桌沿儿坐下，一只手更是死死捏住汗巾子。
“前儿个我去宁国府找珍大哥和蓉哥儿，便正好遇上了贾蔷那厮，那厮和荣国府里边几个小子也玩得挺熟，听说他走了琏二嫂子的门路，要准备为日后园子里采买戏班子，便是要去苏州、杭州和扬州那边走一圈儿，……”
薛蟠虽然愚鲁，平常事情上也是不怎么经心，但在关系到冯紫英和自己妹妹的事情上，却是比谁都关心。
“那厮说起史家姑娘和冯紫英一并下了扬州去，说这也是一份缘分，不知道谁在老太君屋里提起，听说老太君便有了那么一份意思，让人去史家那边征询史家姑娘两个叔叔的意思去了，史家那边还没有回话，……”

第一百七十五节 如鱼得水
宝钗如浸冰窖。
史湘云？！
老太君的意思？！
难怪史湘云要那么积极的和冯郎一道去扬州，原来是等着这般由头！
一时间宝钗内心也是积郁怨愤几乎要倾泻而出，难道是冯郎欺哄自己？他原来是要娶黛玉和湘云，成就他二三房？
可若是那般，他又何须来撩拨自己，给自己说这般花言巧语，莫非是折辱自己戏耍自己么？
不，不，冯郎不是那种人，他也完全没有必要那么做。
宝钗心境慢慢平复下来，回想起临行前冯郎在自己闺阁中的那一幕，宝钗心绪慢慢清泠下来，摇了摇头，她不相信。
冯紫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宝钗还是有所了解的，这男人偷香窃玉都免不了，关键在于大节。
小节不拘，大节不亏，这便是宝钗对自家男人在品行上标准，而冯紫英无疑当得起。
像梳拢了香菱和金钏儿，在宝钗看来那连小节都不算，太正常不过。
甚至在马巷胡同那边养着东府尤氏的两个妹妹当外室，那又如何？
血气方刚的男儿谁不喜欢漂亮女子，香菱和金钏能有这样一个结局，那也是她们的福分，宝钗就只有高兴，并无任何其他情绪。
尤氏姊妹是在冯郎西征平叛时遇上的，人家追求一份更美好的生活，宝钗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外室也好，妾室也好，都无关大局。
但若是在婚姻大事上刻意欺瞒，那都不是欺骗感情，而是要坏一个人一生名节一辈子幸福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从她了解到的冯郎，对贾琏，对贾宝玉，对贾环，对黛玉、自己和探春、湘云等人的态度就能看得出来，冯郎从未有什么异样，有什么说什么，想要的想做的就坦荡而行而言，不愿意的做不到的，也一样态度明确，从不含糊模棱。
想到这里宝钗心思反而更加清明。
“哥哥还是莫要去听这些闲话的好。”宝钗语气素淡下来，“冯大哥的婚事恐怕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过问得了的，哥哥也是了解冯大哥性子的，寻常小事也就罢了，但若是这等婚姻大事，外人说几句闲话，也不过就是一些痴……，一些念想罢了，岂能动得了他的心志？……”
本来想说“痴心妄想”，可见宝钗也的确是被这等事情气得狠了，但实在是还是说不出这等恶毒的话，所以一个字出口，便还是收了回来，换了一个委婉一些的词儿。
薛蟠定了定神，又打量了一下表情已经平静下来的薛宝钗，踌躇着道：“依妹妹之见，是不碍事儿的？”
“不碍事儿。”宝钗很从容而又肯定地道。
“可为何会有这等言语出来？我看那蔷哥儿也不像有意诳骗于我，量他也没有这份胆量，……”薛蟠仍然有些执着。
宝钗一时间也想不出这里边有什么奥秘来。
史湘云难道真的也看上了冯郎？
这种可能性倒不是没有，贾府里边对冯郎有意思的人不少，除了自己和黛玉，起码她就知道探丫头对冯郎就是有些意思的。
史湘云倒是没看出来，不过这丫头貌似豪爽，却把感情心思都藏匿于豪迈的背后了，一般人是探不出来的，但却瞒不过宝钗，起码史湘云对冯郎的印象不差。
这府里边能有这些话出来，定然是有些原委的，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人，出于什么心思放出这等话来。
自打和冯紫英定情之后，宝钗也少有去贾府那边了，就是怕惹些瓜田李下的闲言碎语，尤其是宝玉还经常来这边痴缠，好在这一年里宝玉跑外边晃荡时候多一些了，所以也让梨香院这边清静了许多。
自己母亲也是一个不操心的，所以这般消息很多都打听不到，全靠莺儿去那边打探，但有些深一些的消息就听不到了。
“嗯，那紫英娶林家妹妹的事儿既然都挑明了，那与妹妹的事儿呢？”薛蟠还是不放心，这关系到整个薛家的命运，“那史大姑娘有老太君作依靠，我觉得妹妹还是要警惕一些，莫要大意失荆州了。”
听得自家兄长居然还冒一句“大意失荆州”这等文绉绉的戏文词儿，宝钗也有些好笑，可见这成日里在大观楼那戏园子里奔走也并非没有长进。
不过兄长一番好意，宝钗还是很感激，“哥哥所言，妹妹也记下了。”
应该说兄长所说也不差，史湘云若真是有这份心思，未必就没有机会。
老太君如果抹下面子来要为自己这个史家侄孙女争取一个美满婚姻，冯家，乃至冯郎恐怕都要掂量一下，但冯郎不是寻常人。
“也罢，我今晚便要再去冯府一趟，先听听紫英的意思，别的啥事儿我薛文龙都可以忍了让了，唯独妹妹这事儿，我却是不能忍让的。”薛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马金刀地道：“总要让紫英给一个明确的说法才是，林家妹妹固然不差，难道我妹妹就逊色了？”
……
“干得漂亮！”
忠顺王如同一头发情的狮子，在花厅内来回踱步，一双手从先前的背负在身后转移到了身前，猛烈地挥舞着，“真没想到啊，紫英，你真的是皇兄的福将，也是孤的福星啊。”
“王爷过誉了。”冯紫英浅浅一笑。
“欸，孤这个人有什么说什么，不喜欢什么谦虚含蓄，你是干得漂亮，说实话，之前孤想过肯定会有一个不错的结果，但是没想到远远超出了孤的预想，若是户部在银庄开户，光是这几样收益，保留三成银两在银庄里，那咱们这银庄就相当于有了一百五十万两压箱底的保障了，这太重要了。”
不得不说这忠顺亲王在对海通银庄的前景看法上比起内阁那几位都还要更具有远见，或许是皇位无望，这位王爷把更多的心思都放在营生上来了。
他在冯紫英给他介绍了银庄的经营模式之后也是很花了一番心思来琢磨，所以和冯紫英的探讨也是越来也深入。
甚至给冯紫英的感觉，这个家伙对银庄的理解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其他人，甚至有些现代普通人的感觉了。
“王爷，这只是暂时的，以户部的情形，这一百五十万压箱底的银子，我以为也保留不了多久。”冯紫英微笑着，“当然，我赞同王爷的观点，这不重要，只要能让百姓相信户部的银两大多通过海通银庄来周转递解，那就足够了，这个印象可比寻常百十万两银子的压箱底更重要。”
“对，不过紫英你也莫要自谦，这可是你告诉孤的，不是孤的观点。”忠顺王不以为然的摆摆手，“孤没有贪占谁好点子好想法的习惯，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孤在这方面自认为还有些见识，但是和你比，还差得远，但孤愿意学。”
冯紫英还是比较佩服这位忠顺王的气度，和《红楼梦》原书中语焉不详落墨不多看不出什么相比，这位实实在在接触了两回的忠顺王给冯紫英的印象可要比这个时代许多宗室王公强太多了，人家接受新事物的能力真不差。
“王爷自谦了。”冯紫英知道忠顺王的心思，“王爷，此番扬州之行，基本上达到了意图，但是您也知道前面几项任务是朝廷大事，皇上和内阁都盯着，所以先得把那几桩事儿给处理了，不过处理这前几桩事儿，也算是为银庄的事儿打基础做铺垫，这么算下来，银庄的事儿更牢靠，不知道王爷在这边说好了几家？”
“嘿嘿，紫英啊，你走这几个月，孤可真没闲着啊，但碍于身份，孤也不好随意找人，但是起码宗室里边，孤是找了许多关系亲近的，也有些一些原来不怎么来往的，落魄闲散的，都找上门来了，孤是来者不拒，只要有银子，都好说，……”
这也是冯紫英给忠顺王的建议。
银庄的股东，最好的目标就是两种，一种豪商巨贾，一种宗室王公。
这两种人，不能直接插手朝务，所以无须担心御史们的纠弹，但是他们却又能在各个领域都发挥出独特的影响力，潜在的影响某些事情走向，远胜于在文臣武将中发展股东。
而且无论是商贾还是宗室们都不缺银子，当然他们也想赚更多的银子，当忠顺王都毫不犹豫的投入进来，其带动作用可想而知，而且还是假借了要在朝廷的开海之略中有所作为这一说。
“王爷，在商言商，这都不重要，只要愿意来参股，只要愿意服从银庄的规则，都不是问题。”冯紫英笑了笑，“您也不妨坦率的把银庄未来的运作模式和他们介绍一下，明白银庄的运营赚钱道理，以及海通银庄作为第一家和我们的优势所在，我想这也算是他们替自家积攒一份比田地铺子有意义有价值得多的家当吧，那就是留给次子、庶子、宠妾、外室的最佳家产啊。”
冯紫英的话把忠顺王逗得哈哈大笑，但是大笑之后却还真的觉得是这么回事儿，既没有田产铺子那么显眼，每年分红吃息多低调，也不虞家里那些母老虎们发现啊。

第一百七十六节 十七世纪最缺的是什么？是人才！
京师城中宗室、武勋、功臣世家甚多，开枝散叶，这近百年间，在京师城中也形成了一个极其庞大的群体阶层。
无论是宗室还是武勋功臣，封爵均需降袭，所以这百年下来，哪怕是亲王、郡王，经历了三四世之后，也变成了侯伯这一类，而更多的旁支庶出逐渐演变成略好于普通市民阶层的食利阶层，如果再有那么两三代，估计也就真正要演变成寻常市民了。
当然，这其中也还是有一些出类拔萃者，但大多已经摆脱了这层身份的束缚，但绝大多数人还停留于这个阶段。
没了名分，但是却还拿不下面子，屋里兴许还有一两处老宅或者像样的老物，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大富大贵没有，但是却也不至于忍饥挨饿的温饱阶层。
冯紫英和忠顺王谈的也就是要利用海通银庄在宗室、商贾乃至于朝廷中形成了这种印象，把这个阶层民众动员起来，让他们把家中那点儿老底子给吸引进来，放高利贷没门路风险太高，但是放在这通海银庄中利息虽低，但是却胜在一个稳当，总比那埋在地下生霉的好。
对于冯紫英的这个规划和设想忠顺王也是大为赞叹。
大周，或者说顺天府对整个京师城内的人口并没有一个准确的统计，但是初步估计应该是在一百二十万人左右。
而这其中作为宗室、武勋、功臣的后裔，还有来自整个大周各地无论是被迫还是自愿搬迁而来的商贾士绅极其亲眷，加上文武官吏和京营军官乃至部分周边边军军官们和他们的家眷，都勉强称得上是这个时代的中产阶层以上的群体，估计不会低于七八万户，二十来万人。
这样一个相当庞大的群体，基本上每家每户三五十两银子甚至更多一些的积蓄都是有的，如果平均下来，冯紫英估计基本上每户存银都不会低于二百两，如果能将这样庞大一个群体积蓄纳入到海通银庄，轻松过二千万两。
当然这只是一个理想数字，但是联想到那些深不可测的宗室、豪商、武勋功臣世家，以及这个世界的贫富分化差距巨大，这个数目甚至可能更保守了一些，翻一番都有可能。
这是一个长期的引导过程，如果能把这些人的积蓄都调动起来，那么海通银庄哪怕只能在其中分上一勺份额最大的羹，也足以支撑起冯紫英未来的许多布局了。
这个问题一直盘绕在冯紫英心中，哪怕从忠顺王府那里离开回到家中，他仍然在思考。
忠顺王应该是花了不少心思，按照他所说，但是宗室入股金额就有可能超过百万两，甚至可能达到一百五十万两以上，这也大大出乎冯紫英的意料之外，在他看来三五十万两应该是一个合理的数字，但没想到忠顺王如此给力。
如果再加上京师城内的其他商贾、武勋功臣等，二百多万两的股金，单单是京师城就能轻而易举的办好，其顺利程度让冯紫英都讶然。
募股的顺利也就带来了另外一份压力，那就是这些资本都需要放贷出去，否则哪怕利息再低，如此大的数目也足以让这个新生婴儿难以支撑下来，关键是会让这帮人丧失信心。
按照忠顺王和冯紫英计议的条款，在海通银庄正式营业一年并分红后，银庄就可以退股，但是退股之后就不会在补募。
京师城就能募集到两百多万股金，加上来自扬州乃至江南部分商贾的股金，冯紫英有信心将海通银庄的股本推高到五百万两，再加上开户存入的资本，七八百万两的资本都需要一个去处，才能满足一干股东们饥渴的目光，这一点已经让原本信心满满的冯紫英都感到了一份压力。
所以原本觉得可以放一放的许多工作也就需要尽早启动起来了，尤其是寻找更合适的放贷对象。
这个时代工商业的发展已经有了一些起色，尤其是开海政策一放开，丝织、棉纺、制茶、陶瓷、药材等原本就是外销主打产业立即就会迎来一波爆发扩张，这也就是海通银庄的机会，但是如何化解风险精准放贷，这就成了海通银庄这个吃螃蟹者的首要任务了。
朝廷开建登莱，打通登莱——辽南航线，开拓登莱——虾夷——海西、野人女真这一线，从码头建设到船厂造船，再到航线探索拓殖，都需要扶持，除了朝廷部分拨款，很多都需要通过以贷款的方式来支持进行。
这也是内阁计议下来同意户部在海通银庄开户的交换条件。
别以为这帮老家伙就看不清楚这里边的门道，他们一样很清楚朝廷以这种方式为海通银庄的背书会给海通银庄带来什么样的好处。
这谁来扛起海通银庄未来的经营大任现在就需要考虑了。
冯紫英在忠顺王府上就试探性的征求了忠顺王的意见，忠顺王也觉得棘手。
毕竟这种银庄和寻常的钱铺银庄性质是截然不同的，既要冲着盈利而去，又还要背负朝廷的一些政治任务，而且业务却又基本上是和放高利贷模式相似，当然从目的、利率、风控等都截然不同，但归根结底就是放贷盈利，扶持产业发展，为工商业提供发展便利。
就这三大目的，对其他股东来说，其中重要性依次递减，但在冯紫英心中盈利和扶持产业发展则需要掉一个个儿。
问题是能理解这些意义，并且还能负责执行，还要懂这方面营生业务的人就实在太少了，而且还要在忠诚度可信度上能让冯紫英和忠顺王这两位银庄的首要发起者认可，这就更难了。
冯紫英估计最终恐怕只能先让段喜贵先来尝试着，贾琏协助，段喜贵负责主要业务，比如揽储放贷风控，贾琏则负责日常行政事务管理和应对，如果忠顺王这边不放心，也可以提供一二合适人选。
先从扬州号做起，力争三个月内把海通银庄扬州号彻底做起来，然后再来考虑京师号。
而段喜贵前期在临清这几年所作的准备，也就能派上用场。
实在不济的话，也只能先把能用的人都用上来，在使用中来慢慢挑选了。
冯紫英甚至考虑是不是把那两个送到林如海的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那两个小子都召回来先用着。
之前也曾想过要在这方面做一些准备，但是没想到忠顺王这边居然进展如此之快。
这也让冯紫英意识到自己还是小觑了这个时代的人，也小觑了像忠顺王这等宗室王公的能力，有些人不是没有能力，而是特定的身份限制了其发挥和表现，而这位忠顺王应该就属此类。
段喜贵和贾琏不算什么特别的人才，但是现在也是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了。
起码段喜贵经营过丰润祥，有着操盘一门营生或者说一家“连锁企业”的经验，也对新式算术和复式记账法十分熟悉，再加上有自己表兄的特殊身份，在忠顺王和江南商人那边都能说得过去。
贾琏平庸了一些，但是胜在身份足够，性格稳重温厚，而且一副相貌堂堂的模样，待人接物也算强项，对外应酬和协调能力也勉强过得去，如果再好生培养打磨一下，也勉强能撑得起。
想到丰润祥的事情，冯紫英琢磨了一下，兴许可以把薛蝌也用起来？
虽然薛蝌年龄小了一些，但是这等年龄也勉强过得去，特别是让其学习做事，倒是十分有益，只是唯一的阻碍就是他还在守孝期。
三年二十七个月的守孝期，他刚过了一半，虽说薛蝌不是官员，但是也算是官宦之后，守孝也未必就是什么事情都不能做，但若是让其离开家乡到扬州来，多少还是容易引来诟病指责，冯紫英还不敢去冒这等天下之大不韪。
但金陵也是未来江南的一个布局重点，整个南直隶的核心城市，迟早要把海通银庄金陵号给办起来，所以倒也可以先让薛蝌学着筹办，待到时机成熟，先办起来。
这年头要做事情，还真的只有这些选择，不是亲戚就是故旧，要不就是同学朋友，总而言之那等唯才是举任人唯贤那也只能说说罢了。
连你自己都信不过，如何敢将心腹只是交付于他？
段喜贵是血亲，不必说，贾琏也是相交多年，算是知根知底，薛蝌也颇有渊源，可以信任，其他人，冯紫英敢相信谁？
同学倒是不少，但是人家都是要奔着仕途去的，哪里可能去干这等商贾营生，再说得多么风光，也不可能让这些人改变心意。
揣着满腹的心思回到府里边，冯紫英倒是真还有些觉得自己来了这个世界这么久了，身边居然还没有几个能用之才，这也是值得好生总结经验的。
汪文言那个团队倒也有几个可用之人，但是接触时间尚短，很还处于考察期，除了汪文言、吴耀青两人渐渐获得信任，其他几个人都还要观察。

第一百七十七节 并蒂莲
“爷。”
一眼就瞅见了鬼鬼祟祟的宝祥，冯紫英轻哼了一声，“贼眉鼠眼的，有什么不敢当面说？”
下意识的瞅了瞅四周，宝祥这才陪着笑脸道：“爷，马巷胡同那边，两位姨娘都来问过好几回了，小的也不敢胡乱应答，……”
冯紫英这才想起，好像自己回来之后也没有和尤二尤三打个招呼，这几个月来自己忙于工作，对许多事情似乎都有些淡忘了，居然还有两个女人在那边马巷胡同里不明不白的住着，甚至连自己都不知道这尤二尤三算是一个什么身份和性质。
妾？没名没分，肯定不算；外室？勉强算吧，但自己连家都还没有成，就开始养外室，好像有些于理不合吧？
不过这都是小节，冯紫英甚至都没有刻意去遮掩这等事情，传出去让都察院和龙禁尉的知道，或许不是坏事，当然就算是自己不刻意去传，起码龙禁尉和皇上那里是肯定会知道的。
就连齐永泰都或明或暗的提醒了自己一句，足见这等事情瞒不过人的。
看看时间，都过了申时了，差不多再待一会儿就是晚饭时间了。
也该去看看才是。
从第一趟江南回来，冯紫英就陷入了忙碌中，一直到第二趟再度启程南下江南，好像自己都没有多少时间去见尤二尤三一面，还是尤三来府上询问是否要带她南下见了一面，不过这一趟冯紫英没有带尤三姐南下。
这一晃算算也有好几个月没见了，被宝祥这么一提，冯紫英没来由的居然有些想念了，尤其是脑海中猛然掠过那一日尤二姐洗澡时白晃晃的胴体，还有下江南时在船上不经意间瞄到的尤三姐葱绿色胸围子裹着的那对丰腻饱满，一阵心火陡然间便燃烧了起来。
这心火一旦被勾了起来，就有些压抑不住了。
这几个月在江南自己都是老老实实，的确也没有什么精力和时间，否则自己只需要漏一句口风，自然有绝佳的扬州瘦马清倌人送上门来，不过冯紫英却从未想过，甚至没有那方面的心思。
怎么地这一回来，眼见得府里金钏儿和香菱都是随手可得的，自己却一下子变得有些心急火燎起来？
想做就做，冯紫英也懒得多想，“备马。”
宝祥也没想到冯紫英说走就走，一愣之下，这才赶紧跑出去牵马。
从丰城胡同到马巷胡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但冯紫英带着宝祥到了马巷胡同尤氏母女宿处时，才发现这处宅子还是有了不小的变化，单单从外边就能看得出来。
大门明显是重新刷了一道漆，门楼的门槛石也换了，石梯也打扫得干干净净，敲了敲门，里边就传来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谁啊？”
不像是尤老娘的，估计应该是雇的仆妇。
冯紫英没吱声，而宝祥也没吭声。
里边顿时警惕起来，“是谁？没长眼的趁早走人，别自讨没趣儿，这边住的可是倪二爷的亲戚，……”
冯紫英也是一怔，倪二的亲戚？嗯，估计也是狐假虎威了。
不过这样也好，有倪二这个坐地虎的名头撑着，等闲光棍剌虎还真不敢来捋虎须。
见冯紫英抬起下颌示意，宝祥这才开腔：“尤大娘，二位姨娘，爷来了。”
宝祥这一嗓子，立即就让里边一阵骚乱，紧接着就能听见尤老娘那略有些沙哑的声音由远而近的从内院里边径直到了门边儿，“哎哟，我就说今儿个怎么喜鹊一直围着院子里吵吵，原来是冯大爷回来了，二姐，三姐，还不赶紧收拾一下出来，……”
“嘎吱”一声双扇大门打开了来，那满脸笑得都堆起了褶子的尤老娘眼睛都快要看不见了，忙不迭地做了一个虚扶的动作，恭请冯紫英入内。
“二姐三姐都在？”冯紫英也不客气，抬脚就往里走，旁边几名仆妇和小丫鬟都早已经吓得低着头列在了两边儿，连大气都不敢出。
几个月没来，的确变化有点儿大，外院都已经被全面修缮了一下，顿时显得清爽大气了许多，像门窗和屋顶的青瓦，都是花了一些心思的，这搭眼一望过去，居然也有了一些像模像样的气象。
“在，在，三姐儿刚才还在练剑呢，二姐儿在屋里绣花，……”尤老娘大大的舒了一口气，这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把这位爷给盼来了，今儿个可得要好好侍候一番，莫要错失良机了。
正说间，二女已经迎了出来。
尤三姐依然是那副男装打扮，只不过在家中发式却是女子装扮，而也不像那等出走在外时把胸前双丸勒住约束，这一走出来，在那男子长袍里跌宕起伏，就太辣眼睛了。
尤二姐却是一身月白褙子，外罩了一件镶蓝滚边的披肩，玉靥带潮，粉眸生春，那微微一福，让人不由自主的生出一份怜惜心情。
尤三姐似乎要从冯紫英灼热的目光里觉察到了一些什么，下意识的想要遮掩住胸前。
三月的京师城仍然还有些冷意，但是在屋里却并不算冷，加上她先前又在练剑，把胸围子束得很紧，这练完剑出了一身汗，擦拭了一把，就想放松一下。
本身也没打算出门了，所以就有些随意了，没想到却突然遭遇冯紫英上门了。
只是这等时候又不合适马上回屋换衣衫，只能硬着头皮先和二姐儿一道见礼。
见礼之后，自然就是进屋了，尤老娘早已经屁颠儿屁颠儿亲自去把茶水果子送了上来，冯紫英也没有客气，径直上炕斜躺着。
在路上其实他也想明白了，这等情况下，若是还要矫情一些什么，就未免有些下作了。
这尤氏姊妹圈子里都知道是跟了自己，就眼前这架势，那就算是外室了，哪怕自己还没有来得及采摘这两朵花儿，但是在外人看来就是自己的外室了，这会子如果自己要装模作样的撇清，肯定会被人视为这个时代的“渣男”。
这个时代的渣男标准就是明明有条件纳妾养外室，却把人家玩腻了一腿蹬了，不肯为人家日后一辈子生活负责。
你可以不娶，但是可以纳为妾啊，不愿意纳为妾，也可以养为外室啊。
这都算是一条出路，在这个时代，很正常，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和后世养小三那完全是两个概念，这个时代可是天经地义名正言顺的。
自己对这尤氏二女也颇有想法，这有别于周围汉家女子的异域风味委实很能打动他的心。
说白了还是颜值即正义，尤二姐绝对算得上是一个标准中西合璧型的美人，白肤琼鼻，碧眼樱唇，可谓撷东西精华，而尤三姐广额蓝眼，高鼻丰唇的容颜或许不太符合这个时代主流审美观，但是却丝毫不影响从现代而来的冯紫英的眼光。
给冯紫英的感觉尤三姐更像是索菲娅罗兰和安妮海瑟薇的混合体，但略微多了几分东方的细腻感，而尤二姐则更像是年轻时候的奥黛丽赫本和莫妮卡贝鲁奇的混合体，尤三姐性格朴实大方且直爽，尤二姐单纯老实且胆小，这种让人怦然心动的异域美人外形却配上了这等性子，带来的巨大反差，委实让冯紫英有一种非常特别的刺激感。
放在这等环境下，却不纳为己有，岂不是暴殄天物？那是要遭天谴的。
想收就收，这没什么好不好意思的，自己这个年龄本身也就是该恣意妄为一些才对。
前世带来的一些心理习惯本身就让自己显得过于老成持重，加上如同妖孽开挂般的才华，估计包括永隆帝和内阁诸公在内的很多人都有些难以释怀，如果再如同苦行僧一般的生活，没准儿就会觉得自己像年轻时候的王莽了。
好不容易盼得冯紫英来，尤老娘也是个眼眨眉毛动的机灵人，自然知道冯紫英来这里不是想要和自己说话的，把尤二姐尤三姐推到了厢房里炕桌另一端坐下，自己便喜滋滋地掩上门出去了。
看着坐在自己炕桌对面的尤二姐尤三姐低垂着头红着脸不吭声，冯紫英也觉得好笑。
不过要说规矩，本身这样也不合适，这没名没分的，男女同处一室，肯定是要遭人诟病的，当然如果有了名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怎们，二姐儿，三姐儿，感觉爷出去了一趟，回来怎么却更见生分了呢？”冯紫英打趣道。
“哪有？”尤三姐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却又不知道下一句该怎么说。
“呵呵，还说没有？你们两姊妹就这样侍候爷的？坐在那里一声不吭，手脚都没处放的模样，……”冯紫英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松软的锦垫靠在腰上，很舒服。
“那冯大哥想和我们说什么？”尤三姐鼓足勇气，随着一趟江南下来，似乎双方距离拉近了许多，但是后边一趟去江南却没有带自己同行，被母亲臭骂了一顿的尤三姐也有些心慌了，莫不是自己太过矜持，所以让对方有些不悦了？
只是黄花闺女清白女儿，要让她做出什么太过主动下作的讨好行径，她又委实做不到。

第一百七十八节 计较
“说什么都行啊，或者二姐儿三姐儿觉得和我没什么说的了？”冯紫英大觉有趣。
这两个丫头盼星星盼月亮的盼自己这边来一趟，来了之后却又手足无措的模样，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可真的有点儿意思。
“不是，……”尤三姐一急，却见冯紫英似笑非笑的神色，就知道对方是在逗弄自己，脸颊更是滚烫得吓人，一扭身体把脸转到一边儿了。
冯紫英也不为己甚，“那说说这几个月的事儿吧，没人上门来找麻烦吧？”
“那不能，倪二哥时常来走动问候，这周边的人都知道轻重，所以都很安泰。”尤三姐终于把头转了回来，“听说倪二哥现在把这大半个京师城的粪水活儿都给包揽了下来，又找了许多人来，营生做得越发大了起来，……”
倪二现在是忙得飞起了，百万人口的京师城，这每天需要掏粪运出的活计有多大？由于前两年京师洪水造成的内涝直接导致了疫病的流行，虽然有冯紫英那份《防疫备要》和一干青檀学子的努力，勉强控制住了疫病的大流行，但是造成了局部地区的疫病蔓延，死了不少人。
正因为如此，朝廷对这件事情也开始重视起来，而《防疫备要》中也提到了，疫病的流行主要就是源于京师城中缺乏公共厕所和解决人畜粪便去处的渠道，那种就地挖坑随处大小便的方式一旦遭遇这种洪水内涝，就必定会给城内的水源造成污染，直接导致各种疫病的流行。
去年冯紫英又在《内参》的中介绍了要解决这种疫病横生的主要措施和对策，其中一项就是分区域布点修建公共厕所和推动人畜粪便集中收集倾倒的建议，这一点也获得了顺天府和工部的赞同，但是如何来运作，资金如何筹措，这都是相当繁复的问题。
这桩事儿一直拖着，工部因为没钱，自然热情不高，但是对于顺天府来说却是一桩大事儿，一旦疫病流行，首当其冲的就是顺天府和下边的宛平和大兴两县。
原来不懂这个道理也就罢了，现在既然《防疫备要》和《内参》中都提到了如何来预防和应对，却还无动于衷，日后一旦再出乱子，工部还能找得到借口，但顺天府可是推无可推。
所以顺天府和下边两个县的积极性很高，而冯紫英在上次下江南之前也找工部那边疏通了一下，这事儿就有点儿要动起来的意思了。
倪二这边自然是心领神会，把顺天府和宛平、大兴二县的衙门里都疏通打点好了，然后由顺天府出了文告，要求从二月份开始，凡是京师城中住户，根据宅邸大小和家中人口进行评估定价，都要缴纳下水外运费，依据坊的地域来进行收取。
同时计划在京师城中先行建设五十到八十所公厕，解决寻常民众入厕难导致的随地大小便问题。
这活计规模不小，但是一旦做起来，那也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顺天方和宛平、大兴两县衙门都无意亲自参与，这等低贱事情不但繁琐，而且要想收取城中老百姓的这等费用，哪怕是一人一月只收三五文钱，那都不是一件简单事情，而且还涉及到公共厕所的建设和维护疏浚，所以将这等事情委托给一些民间人士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倪二作为首发者自然占据了莫大优势，一口气就拿下了西城和南城几乎所有街坊的承包权，北城也占据了大半，但是在东城那边却遭遇了竞争，好在倪二也没指望一口气就能吞下整个京师城的这等营生，所以大家都是现占地盘，然后再稳住阵脚来比拼。
冯紫英昨日回来的时候，倪二便已经得了消息，早早就已经把礼物和帖子送到了门房，当然他也知道以冯紫英现在红得发紫的忙碌程度，没来打扰，只是把礼节做到，倒是让冯紫英越发看好这个头脑好用手底下却又有一大帮子势力的倪二。
“是么？真还看不出这厮如此能耐啊。”冯紫英也从柳湘莲和贾芸那里了解到一些情况，不过此番回来之后，他也没来得及和这些人见面，“他平素经常来这边？”
尤三姐迟疑了一下，“也不是常来，但是隔三差五会送一些物事来，我原本和他说了莫要如此，但是他说您不在，他就得要守规矩，人不能来，但是心意要尽到。”
倒是一个乖觉人啊，人家能成功也并非无因啊，居然懂得起枕头风的路数，冯紫英点点头，不过好像自己好像还没睡这俩丫头，以倪二的老练岂能看不出来？
不过这似乎也不影响什么，自己这摆明车马的放在这里，所有物事一应置备俱全，这不是养外室，还能是什么？
只怕尤二尤三乃至尤老娘甚至这院子里的大小仆从丫鬟们都心知肚明了，连宝祥这厮不也是姨娘姨娘的称呼起来了么，喊得还挺顺溜儿啊。
这一眼望过去，尤二姐手里捏着汗巾子在手指上缠绕，低眉顺眼不吱声，尤三姐故作镇静，原本挺胸，但是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束胸，又赶紧塌背微微收着。
个丫头雪白粉嫩的肌肤在慢慢黯淡下来的夕阳余晖下显得格外静谧，尤其是那两张异于常人的面孔，细密的茸毛似乎都能在阳光下泛出一种奇异的淡金色，晃得冯紫英心里禁不住动荡起来了。
“二姐的事情，可曾有回话了？”冯紫英突然想起什么，问道。
“倪二哥没细说，只说查到人了，但要等您回来之后再说。”尤三姐替自己姐姐回答道。
“那二姐的意思了？”冯紫英有意要逗弄这个一直不敢吱声的尤二姐。
尤二姐目光抬起来看了冯紫英一眼，心如鹿撞，但看到冯紫英含笑的目光和淡然自若的神色，也是银牙一咬：“奴家听爷的。”
“听我的？可这事儿关系到二姐一生，还是得你和大娘拿主意才行，若是……”冯紫英话语未说话，尤二姐这一次却是格外果决，目光炽热澄澈，“奴家愿意跟着爷侍候爷一辈子，只求爷日后莫要抛弃奴家姐妹。”
如此坦白而热烈，倒是让冯紫英颇为惊讶，心里也是一阵得意和满足，一只手肘便撑着炕桌，身体微微侧倾，探手便握住尤二的粉靥，抬起，“跟了爷，爷自然就要对你们姐妹负责一辈子，再说了，我见犹怜，爷怎么舍得？”
这话说得尤二尤三都是一阵心醉神迷，尤二更是娇眸含情，瞥了一眼又重新低垂下头，幽幽地道：“奴家姐妹命苦，只盼能得爷怜惜，莫要辜负了奴家姐妹……”
此情此景，冯紫英恨不能立即纵马横枪，只是这时辰却还不凑巧，好在外屋里那尤老娘的声音也适时响起，“二姐，三姐，陪冯大爷出来用饭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
“娘，……”趁着尤二姐在陪酒，尤三姐溜了出来。
要面对真枪真刀上阵了，这就得掂量一下了。
倒不是说舍不得身子，迟早的事儿，也不是怕这位爷提起裤子不认，关键在于冯紫英现在还没成亲，这大妇是谁都没定，沈家那一位不认识，林家这一位尤三姐倒是有些交情，可是这会儿一旦舍了身子，如果有了身孕，怎么办？
大妇的心思很难判断，沈家那一位不知道，但是林家这一位尤三姐也是知道的，虽说相处还不错，但是这等事情上却不好说，若是生出一个庶长子来，要么一步登天，深受婆婆和郎君的宠爱，要么就是打入地狱，日后一辈子都得要在大妇的手下生活，不得不考虑清楚。
而且谁都清楚，这生下儿子也不是自己的，喊娘那也是喊大妇为娘，自家亲身母亲也只能叫姨娘，这也是规矩，无可逾越，若是恶了大妇的心，只怕日后一辈子不得安生不说，连孩子都要吃亏。
之前尤老娘也考虑过这一点，但没想到过冯家会有几房大妇。
当时觉得既然免不了，那就搏一把，只要能生下儿子，便立于不败之地，但现在既然起码都有两房，自家女儿便有选择余地，沈家女也好，林家女也好，若是能交好一位大妇，未来便有一个美满的结果，可若是因为抢先偷食怀孕却恶了大妇，弄得日后一辈子都受夹磨，就有些不划算了。
尤老娘也是一个果决人物，既然打定主意要攀附上这株大树，便有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气势，“三姐儿，今儿个就要让你和二姐吃点儿苦头了，那酒是娘从倪二那里弄来的，据说是助兴大补之酒，若非听说是侍候这位爷，倪二还不肯拿出来，二姐那身子估计济不得事，你们姐妹俩，……”
本以为是要自己或者二姐中哪一个先去，却没想到自己母亲这般打算，尤三姐既心惊也有些羞赧，从未经过人事，也不知道这里边的厉害，但听母亲这么一说，还真的有些怕了。

第一百七十九节 采撷
春夜淅沥，雨雾迷离，……
只能听闻那东厢房炕上翻滚着的胴体热浪，夹杂着阵阵呜咽哽噎，婉转娇啼，伴随着巷外小桥下的流水声慢慢湮没在暗夜中，……
渐闻声颤，微惊红涌。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
……
冯紫英从睡梦中醒来时，只感觉到一阵羊脂玉暖，粉腻堆雪，怀中的两具胴体挤压在两侧，让他不知身处何处，宛若天上人间。
冲动了，鲁莽了，唐突了，草率了。
冯紫英默默地念叨着几个词儿，毫无疑问那酒有些古怪，实际上在喝了几盅之后冯紫英就已经觉察到了，不过本来就没打算空手而归，所以问了问尤老娘是从倪二那厮那里弄来的药酒，冯紫英也就没管没顾了。
左边的乌黑的发堆将大半个脸都遮掩住了，但是从那发根的棕红和小巧精致的下颌也能猜得出来应该是尤二姐，裸露的香肩触手有了几丝腻滑的凉意，再沿着乌色发堆向下，不忍不敢再看，否则真的又要掀起一番腥风血雨。
右边同样是墨黑色的长发却是丝丝缕缕撒落在鲜红的锦衾上，从背后只能看到那宛如玉屏般的雪白裸背，沿着葫芦形的身材向下在腰部无限放大。
那发丝随意挨着的眼角处，一抹泪影隐约可见。
本以为这尤三姐既然是练武之人，自然是经得起折腾，哪曾想，却恁地柔弱，若非尤二姐主动再度承欢，只怕……
出人命倒不至于，但是肯定尤三姐怕是几日都别想下床。
倒是乖觉柔媚的尤二姐表现很是出乎冯紫英的预料，比起尤三姐表现强太多，真的是婉转承欢，任君采撷，恣意逢迎。
神清气爽，在感受到身旁的软玉温香，冯紫英真的觉得自己有点儿人生赢家的味道了。
不过这一晚没回家，估计明儿个金钏儿、香菱，尤其是云裳只怕又要嘴巴嘟起能挂油瓶了。
冯紫英第一次感受到女人多了好像还是有些麻烦。
起码这层关系一旦建立，自己又无法彻底像这个时代的人一样，对于奴婢妾室这类女子能够狠下心来割舍感情。
无论是金钏儿还是香菱抑或云裳，还有自己身边的尤二尤三，你要说没有一点感情纯粹肉欲，那也不尽然，养只小猫小狗都还有几分感情呢，当然要说有多么深厚浓烈，那也是假话，但起码他乐意和她们在一起起居生活，一起感受这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正因为如此，他才慢慢意识到一旦建立起了这等感情联系，无论多寡，你始终要牵挂几分，这多了，难免就要顾此失彼手忙脚乱，甚至应接不暇精疲力竭了。
冯紫英身体一动，两边玉人便已经醒了过来。
这等日子，自然是不可能睡得多死的，个郎有些动静，便立即惊醒了过来，但是这般一床三好，怎么都有些羞耻，只能装睡。
照理说这样做也有些草率了，并不符合当初尤二尤三的想法，她们还是盼着能一顶小轿抬入府中，那个时候再任君采撷，但是尤二尤三也都清楚，随着这位郎君的水涨船高，娶的都是高门大户的官宦嫡女，便是日后能以妾的身份入冯府已经是非常稀罕了。
若非有这份渊源，日后没准儿就真的只能存在于外宅，永远没机会进冯府大门了，所以如尤老娘所言，既然这位郎君有了承诺，那也就只能搏一把，拼却一生休，尽君一日欢了。
男人都是这样，没得到之前，便是百般抓心挠肺，但一旦得手，那种得意满足感之后就会迅速消退，冯紫英发现自己现在就处于这样一种状态下，先前狂蜂戏蕊劲儿一过去，心境情绪也就慢慢恢复了理性，就得要考虑如何来应对这个局面了。
答应了二尤要纳妾，倒还不至于反悔，只是却要考虑清楚如何来安顿。
就这么大模大样带回去，只怕是有些关碍的，肯定不妥。
起码要娶了沈家女或者宝钗，才能说纳妾，否则就算是二女心胸宽广，暂时不计较，但是肯定也会在后院里埋下定时炸弹，二尤未来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当然若是要拖到两三年后娶黛玉再来解决此事儿，肯定也不妥当，这经年累月，没准儿一矢中的，怀上了，总不能让孩子生在府外吧？
但现在如何来处置？
沈家也是要颜面的，这等公然未娶妻先纳妾，纵然在这个时代也不算是太离经叛道的举动，但是无疑会对女方家族有一些伤害，冯紫英并不打算如此做。
但也需要考虑到二尤的心境情绪，好歹人家清白女儿身给了自己，总要给对方一个明确交代才是。
冯紫英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但也得要和二尤说清楚。
再说了，这等养外室对自己来说也未必就是坏事，总得给人家一些批评指责的理由不是？
想到这里冯紫英也不禁一笑，这个时代还可以用这种方式自污，也难怪男人都愿意沉湎于这个时代，实在是不想自污都要自污了。
手在两边光洁丰腻的腰肢上一揽，“啊呀”声中，两具胴体向内靠得更紧，触手处，径滑香浓，不如……
……
“大姐和蓉哥儿媳妇也来过两回，那蓉哥儿媳妇甚至还想在这里留宿，但是我和姐姐都觉得不太合适，好歹她也是荣国府的少奶奶，如何能在这等陋院里住下来，……”
“蓉哥儿媳妇？”情浓意浓之际，尤二尤三都已然变成了小女人，轮番在情郎怀中缠绵私语，冯紫英自然也不愿意破坏这等美好时光，但是听到尤氏和秦可卿都登门，这还是让他有些警惕起来。
“嗯，秦氏，……”尤三姐性子粗疏，还没有意识到，但是尤二姐却已经感觉到了，“爷，可是有什么不妥？”
“唔，她们经常来么？可曾说过其他事情？”
贾珍贾蓉两父子冯紫英印象一直不好，尤氏则没有多少交道，而秦可卿更是神秘人物。
林如海也说了义忠亲王和太上皇宠妃有染生下一女，但是却不知道这女子最后去向，但冯紫英估计如无意外，就应该是秦可卿了。
而且贾敬在出家之前便是詹事府少詹事，正经八百的正四品官员，服务于太子，但是随着太子第一次被废，贾敬便出家修道，哪怕太子后来他也没有再出现。
这里边究竟有什么猫腻，就不为人知了。
最后却是贾蓉来娶这一个莫名其妙钻出来的工部营缮郎秦业之女，也足见这秦可卿的来历诡异了。
“大姐倒是说了一些，只说现在府里困难，外边儿庄子收成日减，日子也越来越艰难，而府里现在又找不到其他营生门路，有点儿坐吃山空的味道，可这表面面子还得要撑着，也说了西府贵妃娘娘省亲，要修园子，东府也要出钱，可东府实在凑不出钱，只能去抵押卖掉一些老物，……”
看样子贾元春这个贵妃省亲之事还真的把贾家逼得够呛，这园子一动数十万两银子就要如流水一般花下去，关键是园子修了之后，如何来用，花销如此大，没有点儿进账，怎么来维持？
也难怪这尤氏在这里叫苦，冯紫英估摸着没准儿就是替贾珍铺线打前站来了。
至于那秦可卿，冯紫英可不想去沾染上，无论是不是义忠亲王和太上皇那位宠妃所生，这都是一颗炸弹，碰不得，敬而远之是最好的办法。
“那秦氏人性子到挺和气的，话语也不多，和二姐倒是很投缘，所以才想要留宿，……”
“哦？”冯紫英没想到这秦可卿居然还和尤二姐说得来，若无其他目的，他绝对不信。
“爷，有什么不妥么？若是爷不喜，奴家便不和她来往了。”尤二姐的感觉还是细致准确的，觉察到好像冯郎不喜欢这个秦可卿。
“那倒也不必，毕竟是亲戚，只是有些事情她说你们听就行，其他事情也不必深说，嗯，此女要说也是一个苦命人，只是爷没那能耐帮得上她，……”
冯紫英的手落在尤二姐蜂腰上揉捏了一把，再向下一按，尤二姐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便不做声，红着脸钻入被窝里去了，……
……
看着二女都是一瘸一拐的陪着自己到二门上，然后倚门而望目送着自己离开，冯紫英发现自己心中居然生出了一份怜惜不舍，这让他也是悚然一惊。
自己居然变得有些多愁善感儿女情长起来了？如果连对二尤这等并没有多么深厚感情的女子都是如此，那日后黛玉、宝钗岂不是要让自己更加难以割舍？
而自己日后免不了是要外出做官的，不可能一直在京师中，难道还得要把几房妻室妾室都带着去赴任？
这倒是还是一个有些日益逼近的现实问题了。
再回江南，把剩下的事情一一敲定，做出一个大概来，估计也就是明年差不多都能走上正轨，那个时候自己该往何处去？而下地方就是大概率事件了。

第一百八十节 做男人难啊！
薛蟠在冯府等了一晚上也没能见到冯紫英，只能悻悻地给瑞祥留了话走了。
实际上薛蟠和瑞祥都知道这么晚冯紫英都没回来，多半是在外留宿了，而且马巷胡同可能性最大。
不过冯紫英都是十七岁的人了，似乎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而且冯紫英并不太喜欢在外边饮宴吃酒，更不喜欢那等歌伎相陪的场合，所以名声也还是不错的，至于养外室，这算错么？好像真不算。
倪二也没等着，他也猜到了冯紫英从江南回来，多半是要到马巷胡同那边二位尤姨娘那里去歇息的。
他就不像薛蟠那么多忌讳了，一大早就到了马巷胡同守着。
冯紫英策马而行，倪二这是跟着马陪着说话。
“薛大爷昨晚在府上等着大爷，……”
“哦？”冯紫英窒了一窒，有点儿尴尬。
也算是准大舅子，自己回来没去见宝钗，也没却跑到这边来偷香了。
不过昨晚的滋味委实让他终生难忘，这是前世永远都无法感受到的美妙滋味，真的能让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他觉得自己能爬起床来，毅力绝大。
倪二倒是没觉得什么不对劲儿，这外室养着不就是用来宠幸的么？
尤氏姊妹他见过，白肤深目，高鼻蓝眼，异域风情，大部分人可能不喜欢这个调调，但是有些人却喜欢得紧，嗯，估计这位爷就是如此。
只是一直没有临幸，那尤氏姊妹都还是黄花闺女让他有些意外，估计应该是要等到一个合适机会才采摘吧。
见冯紫英只是“哦”了一声再没搭腔，倪二又小心翼翼地道：“大观楼那边生意现在挺好，大爷回来还没去吧？柳二爷和芸哥儿很上心，连薛大爷都一改往常，坚持没事儿就去守着，现在这京中戏园子就数大观楼和明月楼最火爆，每日都是爆满，而且像那包房，都得要提前几日预约才能有，其次才能算得上绕梁阁和燕子楼，……”
虽然对大观楼没怎么过问，冯紫英也信得过柳湘莲和贾芸，但是倪二还是自觉肩负起了替冯紫英“监视”的职责来了，冯紫英也不排斥，倪二是个乖觉人，明白分寸。
“唔，你那事儿做得怎么样了？”冯紫英终于开口了。
倪二精神一振，“回禀爷，西城和南城都不在话下，北城也大半在我手中了，唯有东城，东城兵马司指挥使的小舅子，其实也不算是小舅子，就是东城兵马司指挥使鹿鹤宠妾的哥哥杨三，也拉起了一帮人，把东城差点儿包圆了，我们只占到了一个坊，两边儿闹得有些不愉快，……”
冯紫英对此事已经有些了解，他也很清楚鹿鹤背后是谁，那是北静王，据说还有义忠亲王的支持，这事儿是忠顺王透露给他的。
“倪二，这等事情，谁先到先得，咱们也不欺负人，按照规矩做就是了，现在内城你们都占得差不多了，南边儿城边上还有不少，迟早也要搞这一出，多花些心思在那上边儿，……”
冯紫英瞥了一眼若有所思的倪二，这厮豹头环眼，满脸浓须，扎了一个头巾，居然还有点儿气势。
“至于东城那边，还是那句话，按照规矩来，不必刻意去挑衅，但是若是对方不按照谱子来，那也不必客气，东城兵马司也不是阎王殿，不是还有巡城御史么？都得服王化，都得讲规矩，……”
倪二心中大定。
他搞定了巡捕营，也搞定了宛平、大兴两县，但是巡捕营和县衙都不敢和五城兵马司叫板啊，唯一能制约五城兵马司的就是兵部和巡城御史了，兵部是特殊时期对五城兵马司有掌控权，而巡城御史则是寻常时候直接管辖约束五城兵马司。
冯大爷的老师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巡城御史也是都察院派出，这里边的门道倪二秒懂。
“爷放心，小的懂规矩，断不会让爷难做，我们也没想过要吞下整个京师城，像北城也有其他人做着，咱们也没为难人家，只是这杨三做事不地道，大家各凭本事做事，却要玩些阴招，未免也小瞧了我倪二了，……”
倪二一直把冯紫英送到了丰城胡同口子上，这才目送冯紫英进了胡同，然后施施然离去。
有了冯紫英的一番话，他也底气大定，冯大爷既然指明南边儿还有发展余地，自然是有所指的，另外也专门提到了可以趁机在城外多购置一二庄子田地来专门用于种植时令蔬果，预计日后京师城中对这类需要会有很大增长。
这倒是让倪二很是惊讶，这京师城中蔬果基本上都是有一个定量的，如何会有一个大的增长，就算是京师城中人户有增长，那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啊？
但不明白归不明白，这冯大爷既然这么说了，必定有其道理。
不提回到府中面对金钏儿、香菱能挂油瓶的嘴和云裳委屈的姣靥，冯紫英自己都觉得有些心亏气虚。
就算是想尝鲜，玉钏儿不在，那也还有云裳啊，怎么地才回来第二日就忙不迭去外边儿留宿了，这让府里其他丫鬟们怎么想？
真没本事把爷留在屋里？没准儿还有人就会觉得是不是该给大爷屋里换换人了。
“呃，金钏儿，香菱，云裳，爷错了，下次一定……”一定什么？冯紫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说还能不去马巷胡同了？怎么可能？新鲜劲儿还没过呢。
冯紫英恨不能每日都能在那边住着，这一床三好一龙二凤的花式，还有那碧眸蓝眼丰乳肥臀的滋味，还真不是金钏儿和香菱他们能比拟的。
“爷去哪里，在哪里留宿都是爷自个儿的事情，奴婢们哪里能过问？”金钏儿虽然面色淡然，但是冯紫英自然也能听得出委屈，“只是爷是不是也该让宝祥回来和府里说一声，万一太太问起来，问爷去哪儿了，我们却懵然不知，那也坏了规矩，……”
“是啊，金钏儿姐姐说得对，宝祥都是快子时了才回来通报了一声说不回来住了，香菱姐姐昨晚儿守了半夜，……”云裳也是嘟着嘴。
“呃，爷下次一定注意，一定注意，……”冯紫英还第一次在几个丫鬟面前这么狼狈，这就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吃了人家，就总觉得有些亏欠了。
不过尤二尤三那边有些事情还是得做，本想让金钏儿去办的，但是现在似乎就有点儿不合适了，这不是估计刺激撩拨金钏儿她们几个么？
做男人也难啊。
正琢磨着，瑞祥又进来了，“大爷，时辰差不多了。”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走吧。”
官应震听完冯紫英的汇报，满意的捋了捋胡须，虽然他没参加昨日午朝，但是情况他还是早早就获知了。
这关系到中书科下一步的许多工作，也涉及到中书科未来权责，需要尽早划定一个范围，也明确规则界限。
冯紫英开了一个好头，而且也把问题关键抓住了，但如冯紫英所言，现在的中书科人手不足，下边没有办事机构，想要大展拳脚不可能，现在只能先把架子搭起来，做好规划，才能说下一步能具体落实做什么。
冯紫英为中书科划定的权责领域就是未来一个缩小版的发改委，或者更准确的说类似于民国时代的工商部，主要负责工务、商务、矿务，当然从朝廷中央层面来说，更多的是规划指导。
但是放在这大周，尤其是现在，你要指望各直省自己去落实或者把这些事情做起来，那纯粹是幻想。
对于现在各直省各府州县，经济发展不是他们的主责，收取并足额上缴赋税，然后教化，诉讼，水利，治安，乃至劝农和赈济，这才是他们赢得官声的途径，什么发展商贸或者实业，为老百姓治下寻找更多的吃饭挣钱的途径，估计他们从来没想过，也不可能想得到。
所以冯紫英在向官应震汇报时也有意无意的把自己的一些“私货”夹带进去了。
“官师，就目前来看，中书科地位还是有些尴尬，都说名不正言不顺，咱们这中书科本意就是替皇上制诰拟诏的一个事务性机构，但现在被赋予重任，可这又像是一个临时性的，嗯，对咱们的权责也是笼而统之的划了一个范围，很多就和户部工部乃至兵部都有重叠，现在只怕这几部都有些坐观看笑话的意思，……”
冯紫英的话说到了官应震的心坎上。
户部还好一些，毕竟现在靠着中书科这边把门路开辟出来，能弄来一大笔银子进账，总算能应急了，可工部那边就有些不愉快了。
龙江清江船厂的工匠要迁往登莱，水师舰队建设不再交由工部下设船厂，户部为登莱打造水师舰队拨款订金也是直接给尚未见影子的船厂，这让工部一帮人都很是心气不顺。
如果不是漕工和河道所需银子也是由这一拨中书科找回来的银子来支应，只怕工部那边真的要翻脸了。

第一百八十一节 阴手
“那紫英，你觉得我们中书科当下该如何？”官应震心里已经有了一些想法，但是他还是更像听听冯紫英的意见，因为这个家伙每一次总能带来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确权责，立章法，促落实。”冯紫英言简意赅。
“哦？”官应震微微一震，和自己想的有些一致，但是却更明晰准确，不得不承认，这个家伙就是天才，除了年龄太小资历太浅，经验略少外，其他简直都是全才。
“说具体一些。”
“其实很简单，就是明确我们中书科的职责范围和权力尺度，然后制定我们在履行职责和实施权力的过程中需要遵循的典章制度，最后就是具体落实和操作了，比如市舶司的设立，比如船厂的建设，比如航道的开辟，比如类似于东番这样地方的拓垦等等，这是一个相当繁复而琐碎但是却无比重要的事情，因为它关系到未来中书科这个机构的生死存亡，那么作为第一任执掌全新中书科事的掌舵人，就更需要慎重而细致地来做这件事情，……”
冯紫英这番话让官应震震住了，他还真没想到自己陡然间居然要承担起这样一个重担，冯紫英随口而出的这几项事务，好像都是该中书科来负责，但是他的意思却已经截然不同了，那就是要从临时性的事务要转型为永久固定性的权责了。
但是转念一想，官应震似乎若有所悟。
像东番的拓垦，以前谁来管？
兵部？好像不是，兵部只负责对外征伐和情报收集。
工部？也不像，连地方官府都没有确立，难道你指望工部这帮人亲自去兴修水利道路？
户部？那就更不可能了，除了收取赋税，户部怎么可能操心这等事情？
所以就根本不会有人来管。
再比如市舶司的设立和管理，理论上是户部收取税银，但是现在的市舶司和以前又不同了，不仅仅是只收取进出港货物关税银两，而更要涉及到对整个进出口的货物的测算和推动进出口增长，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满足这种海税（关税）的增长，来保证开海债券的信誉。
这就还涉及到了相关的产业营生的发展，这在以前好像从来没有人或者机构来真正过问过，都是听其自然，甚至地方官府还要担心多了会不会出什么问题，怎么这不知不觉间就开始演变成了搞鼓励这类营生的发展了？
一切都是因为开海。
开海就像是一下子打开了一个全新的天地，涌现出了无数以前从未接触过的事务，像东番拓垦乃至未来的虾夷拓垦，又比如市舶司的设立带来海税收入和开海债券，甚至还要带来整个出口产业（制茶、陶瓷、丝绸、棉布、药材）的勃兴，也还能带来造船、航运和码头行业的兴盛。
同样大量香料、铜、银的进入也一样会弥补大周在这些方面的不足，这同样是大周急需的。
这可能会让很多人感到烦恼，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是同样却带来了一种生机勃勃的活力，这也是官应震能充分感受到的。
当然，对朝廷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实打实的银子收入，以及对辽东战略的支撑。
深吸了一口气，官应震微微点头，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考虑还是有些狭隘和浅薄的，自己这个弟子在这方面远比自己考虑得更深更广。
“紫英，那你能不能先和为师说一说，咱们这中书科未来可能会涉及到哪些主要的事务？”
“嗯，官师，这个学生还没有完全考虑清楚，只能说有了一个粗略的大方向，比如商务，怎么来推动促进咱们大周的货物卖出去，卖个好价钱，这样可以让更多的人来从事这个行业和涉及到的营生，比如制茶、陶瓷、丝绸和棉布药材等等，如果西夷人也好，倭人也好，南洋也好，愿意用他们的出产，比如香料和银子铜料来换我们的这些货物，我们为什么不干呢？这就是我们可能要做的事情。”
“再比如，东番拓垦，嗯，还有虾夷拓垦，东番产盐产粮产大木，还能建码头打渔，可以容纳更多失地流民，这难道不好么？再比如虾夷，虾夷周边乃是最好的渔场，同时又是连接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与我们大周的战略要地，怎么能置于他人之手？如何来开发拓垦，也是中书科的事情，而我们大周的拓垦目标也不该仅止于这两地吧？苏禄吕宋，安南，洞武，乃至整个南洋，我们大周人口如此之多，文明之盛，难道就不能迁民而去，……”
冯紫英没有提工矿业，这一块现在如果贸然涉及，只怕不但有分心之虞，而且也容易给人贪多嚼不烂的感觉，现在的中书科还不具备这个能力，但是他会在相关的典章中不动声色的补上这些条款，无外乎就是模糊一些，日后可以用细则来弥补。
待到冯紫英离开，官应震才含笑问一直坐在自己一侧的老者，“如何？我这个学生不同凡响吧？”
“果然名不虚传，不愧是东翁高徒。”灰衫老者是官应震才聘请来的幕僚，也是湖广人，只是多年科考不中，曾经在官应震出仕之后替官应震当过多年幕僚，只不过在官应震到青檀书院之后，便回乡隐居，现在官应震重新出山并掌中书科事，自然就要重新请回来。
“此子思路宽阔，眼界深远，而且很善于思考，一个问题总能触类旁通衍生出许多问题来，单单是这一点就是我在青檀书院教授的数百弟子中独一无二的，也难怪乘风兄和乔汝俊都是视为北地士子的骄傲。”
官应震的话让灰衫老叟也点头，“的确如此，东翁有此子作为臂膀，这中书科定能有一番作为，不过此子是北地士子，但是感觉其一些想法却并未完全倾向于北地，而且有些事情也没有更多地替北地考虑，倒是有些李三才之风啊。”
工部尚书李三才是北地出身，但是却素来和江南士绅亲厚，一直被视为是江南士绅代言人，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所以也让北地士人颇为仇视。
“治中，这你却有些看走眼了，此子心胸的确不局限于北地，但更不会只局限于江南，日后多接触，你便知晓了，……”官应震笑了笑，又有些遗憾，“只可惜此子实在太过年轻，又没有在地方上的经历，乘风和我说起过，这一二年等到中书科这边事务理顺，就要让他下去打磨一番，以便日后能扛起重任。”
……
牛继宗和王子腾面无表情相对而坐。
“李成梁卧床不起了，也不知道这厮究竟是真的起不了床，还是装的？”牛继宗搓揉了一把脸颊，脸颊上的横肉微微抽搐，目光却更见凶厉，“张景秋来找我谈了，征求我的意见，蓟辽总督空缺不能太久，我感觉他想让我去，哼，……”
王子腾却显得很轻松。
李成梁从辽东镇总兵才升任蓟辽总督不到半年便“一病不起”，这怎么都难以让人接受。
但是人家病了，而且年龄大了，镇戍辽东数十年，没功劳也有苦劳，你能让人家八十岁的人还呆在辽东？
说不过去啊。
幸亏自己溜得快，到了登莱，现在登莱是一片白地，百废待兴，从头开始，自己也刚上手，怎么也轮不到自己，牛继宗就倒霉了，这宣大两镇都是架构完整，谁去都能迅速上手，很显然张景秋和柴恪都想把他给支去辽东。
蓟辽总督名义上是掌管辽东和蓟镇两镇，但实际上重心却是在辽东，建州女真现在还没有这个实力越过辽西走廊扑向蓟镇，蓟镇更多的是一个支撑辽东的作用。
“陈敬轩如何？”王子腾问道。
要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自己躲开了辽东，还全靠冯紫英这小子给自己出的主意，但现在牛继宗也面临难题，王子腾也知道太上皇那边肯定也在着急。
陈敬轩是蓟镇总兵，升任蓟辽总督也说得过去，但是陈敬轩也有短板，没有真正经历过大的战阵，辽东可不比蓟镇，那是要真刀真枪直面女真人的。
“不行，张景秋直接否了，皇上也不会同意，他也镇不住李家兄弟。”李成梁虽然退下来，但是他几个儿子却还在辽东，没有一员能征惯战的宿将，镇不住。
“那就让一员文臣上呗。”王子腾沉声道：“这总督一职，本来就一直是文臣为主，后来才开始偶尔选派武将，怎么现在就成了武将专属了？”
“问题是现在朝中哪里有合适的文臣？尤其是要经历过武事的文臣，柴恪倒是可以，但他现在是左侍郎了，不可能再去辽东，杨鹤资历太浅，压不住辽东镇那些骄兵悍将，……”
牛继宗目光陡然抬起来，似乎想起了什么，迎上王子腾的目光，这一刻，似乎二人都心有灵犀了。
两人同时嘴角带笑，微微点头。

第一百八十二节 阳谋
张景秋轻轻揉弄着太阳穴，柴恪也是满脸阴沉。
应该说这半年李成梁托病不起，辽东局面并没有出现多少大的变化，建州女真还算安稳。
当然，他们对周边海西女真诸部的征伐仍然是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这让张景秋和柴恪既感到心惊急迫，但却有格外无奈。
当下辽东局面能够稳住已经很难得了，随着李成梁的“卧床不起”，原本就有些松散的辽东军内部显得更加散漫，一种树倒猢狲散的气息在内部蔓延。
再这样拖下去，恐怕没等到规划好的对辽东后勤保障战线建成，辽东军自己就先垮了。
“修龄还不行，若是能多给修龄几年时间在甘肃宁夏那边打磨积累一下，也许可以，但是现在他还撑不起。”张景秋摇了摇头，“辽东不比甘肃宁夏，也不像榆林山西，一旦有失，便再也无法挽回，这个险朝廷不敢冒。”
柴恪也明白张景秋的意思，事关整个大周的命运，谁敢去冒这个险？
杨鹤虽然经历了西疆平叛，但是他以前一直是在都察院干着，并没有积累太多经验，而且辽东镇以李家兄弟为首的骄兵悍将，文臣要去镇住场面，那就只有杀人立威，而辽东显然经不起这种折腾。
“陈敬轩也不行，虽然是武将世家，但是这么多年他有多少经历我们都清楚，山东民变大概算是这么些年里他经历过的唯一‘战事’吧？”柴恪冷笑，“一帮白莲教的土鳖，如何能与建州女真相提并论？”
“刘綎如何？”张景秋突然问道。
“刘綎悍勇无敌，性格骄纵，但却难为帅才，要坐镇辽东，他没那个能耐，而且职方司那边也传消息回来，播州那边不稳，地方上多有警讯，刘綎恐怕暂时还动不得，……”柴恪摇头，想了一想才又道：“熊廷弼或许……”
“子舒，你可真的是举贤不避亲啊，就不怕人家说你们结党？”张景秋笑了起来，“可惜时间不合适，缓几年也许可以让飞白去辽东，现在还不行。”
熊廷弼的确是个一个帅才，也是湖广人，但是却不适合现在的辽东。
熊廷弼担任御史期间，屡次弹劾李成梁，尤其是李成梁放弃宽甸六堡，熊廷弼更是带头弹劾，与李家关系极其恶劣，李成梁与其势不两立，现在辽东李氏兄弟还在执掌兵权，熊廷弼此时去辽东，铁定就要出乱子。
柴恪也是苦笑，他何尝想不到这一点，也是病笃乱投医了。
“子舒，实在不行，你觉得让冯唐去如何？”张景秋不动声色地道。
“自唐？！”柴恪吃了一惊，“不是说好让他坐镇三边么？”
“此一时彼一时，辽东这边局面不容耽搁啊，三边那边刘东旸已经拿下了哈密，只要后勤保障跟上，西疆那边基本可以稳定下来了，我也是没办法，算来算去，就只有觉得冯自唐去最合适了。”
张景秋容色平静，显然是对此事已经思考良久了。
柴恪定下心来思考，发现对方的建议居然是最好的选择。
冯唐在大同、榆林两镇担任总兵官多年，既和蒙古左翼的察哈尔打过交道，也与蒙古右翼的土默特人交手甚多，可谓经验丰富，人脉渊源厚实。
原来主要在丰州以西活动蒙古左翼的察哈尔，现在早已经东移到了紧邻海西女真的东部草原上，林丹巴图尔虽然尚未成年，但是却也表现出了勃勃野心。
未来坐镇辽东，既要应对建州女真对周边如火如荼的攻势，同时还要处理还野心初萌的林丹巴图尔统治下的察哈尔部，甚至还要干预在海西女真西北面但却日渐向建州女真靠拢的科尔沁部。
冯唐初一看似乎并不合适，因为他并无多少特别耀眼的战绩，但是对于坐镇辽东来说，这一点恰恰不重要。
现在的蓟辽总督应该是一个厚重沉稳经验丰富组以应对一些突发情况的宿将，而且还要能镇得住下边一群骄兵悍将，让他们不至于欺凌上官，同时还要能灵活地协调好周边海西女真和蒙古诸部的关系，合纵连横，目的只有一个，遏制住建州女真现在的凶猛势头，为大周赢得更多的时间来调整战略。
思考了好一阵，柴恪也不得不承认，在目前的形势下，恐怕冯唐是最合适的蓟辽总督人选。
只是原本兵部内部都已经研究了要举荐冯唐出任三边总督，现在却骤然变成蓟辽总督，如何来说服冯唐本人，也是一个问题，而且这很容易会被视为一种挖坑甩锅。
“尚书大人，自唐那边怎么去说？”
照理朝廷行文即可，冯唐也不可能不接令，可如果不把思想做通，这走马上任几个月就给你撂挑子，学着李成梁那样抱病不起，你怎么办？
“子舒，我倒是觉得自唐那里好说，在三边也好，在辽东也好，都差不多，自唐也不是那种畏敌如虎的人，当然肯定自唐要提条件，这都不是问题，我相信你去一封信，再请首辅大人去一封信，是可以说服他的，嗯，倒是冯紫英这边，莫要引起误会，现在皇上摆明是要重用他，朝廷也很倚重，如果被他觉得是在有意构陷，那就不合适了。”
张景秋倒是把话说得滴水不漏，让柴恪也是无话可说，尤其是冯紫英这边儿的事情分明也是甩到自己身上，要让自己去做工作说服冯紫英，可见这位尚书大人是早就有准备了。
“尚书大人，这是谁给您推荐的自唐啊？连我都没想到。”柴恪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张景秋笑了笑，“谁推荐的不重要，关键是合适不合适，嗯，子舒，我明白你的意思，或许举荐人有一些其他目的，但是对我们来说，其他都只能放在一边，谁更合适，我们就只能如此行事。”
……
“香菱，来。”
看见含羞带怯的香菱抿着嘴低着头微笑，手里捏着汗巾子，却是不肯过来，冯紫英也有些气闷。
这丫头啥都好，就是太容易相信人，昨儿个在二尤那里折腾了一宿，金钏儿就说怕伤了自己身子，今儿个就不肯来侍寝了，连带着香菱也不肯听自己话了。
“怎么，爷的话都不听了？”冯紫英故作恼怒状，“那爷打算和你说说你家里的事情，你也不想听了？”
“啊？！”香菱惊讶地抬起目光，声音都发颤起来，“爷，您是说那封信……”
“嗯，没错，这封信就是浙江那边来的，我托人在浙江湖州那边询问了一下，再对应苏州十多年前哪一桩失踪案，基本上就能找到线索了，你本性甄，这个姓也不多见，所以湖州府虽大，花些心思也不是找不到，只是需要时间而已，所以这么久总算是有了一个回信了。”
“爷，真的查找到了？”香菱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再也顾不得许多，疾步来到冯紫英身边，冯紫英心中暗笑，不怕你不就范，手腕一翻便勾住了香菱柔软的腰肢，这么一带便歪倒在自己怀中。
“爷莫不是哄奴婢？”见落入魔掌，香菱这才反应过来，但是却也没有挣扎，只是那目光里多了几分失望。
“爷能做那种事儿么？只不过爷喜欢你躺在爷怀里，才有心思说你这事儿。”冯紫英手掌摩挲着香菱的翘臀，充分享受着这个时代男人的特权。
虽然香菱也已经十七岁了，但是各方面比起二尤的丰满却是远远不及，便是金钏儿也要比香菱丰润许多，不过冯紫英确很喜欢这丫头的娇憨老实。
“爷说的是真的？”香菱失落心境一扫而空。
“嗯，如果浙江那边来的消息没有差错，你母亲姓封，本是乌程县一个小户人家，后来嫁到了苏州甄家，后来你被拐子拐卖，这苏州府倒是有案宗记载，当是十三年前的事情，你约莫是三四岁间，你被拐了，之后，你父母四处寻你不得，后来邻居失火将你家也少了，你父母便去湖州乌程投靠你外祖父，……，只是前些年你父亲心情不好，据说已经外出出家修道去了，你母亲也寻不得，现在住在你外祖父家中，靠缝补为生，……”
冯紫英便把情况娓娓道来，只听得香菱泪流满面，哽咽不已。
遇上这等事情，冯紫英也不好多劝，等这丫头伤心过了，心里那股子郁气消散，反而是好事。
“……，所以也就是这般了，其他都能对得上，尤其是你这眉心一点胭脂痣，更是明证，……”冯紫英拿过汗巾子替香菱擦拭泪水，一边顺势将香菱抱起来坐在自己怀中，“只是现在你母亲孤身一人在乌程，却要看你的心意，以爷之见，不如将你母亲接来，反正我这府里也大，让你母亲便在偏院里住着，也好有个照应，……”
没等冯紫英话说完，香菱已经猛地挣扎脱身，倏地跪在地下，砰砰地磕起头来。

第一百八十三节 避不开，该来的还得要来
香菱的这一跪拜把冯紫英吓了一大跳，赶紧把香菱扶起来，“这丫头，你这是做什么？”
“爷，奴婢这一辈子都感激不尽，唯有下辈子做牛做马来还您的恩情了，……”香菱泪流满面，美眸红肿，只顾着磕头。
的确，这个时代，一个丫鬟的母亲，哪个当主子的会打上眼？别说这样煞费苦心的替你寻找，就算是多过问一句，那都是对你的大恩大德了，更别说冯紫英还说要让香菱把其母亲接到京师城来住在府上，即便是良妾也没有这样的待遇。
对于冯紫英来说，这却真的没太在意，这也是现代意识作祟。
想想人家清白女儿身给了自己，白日里干活儿服侍，夜里还要床上侍寝，没准儿日后还要替自己生个一男半女的，自己又不是没有这个条件，让其母来在偏院里住着让其母女能经常见面有个照应，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
但这放在香菱这等丫鬟的心目中，简直就是难以想象了，几乎是要比照着正妻的架势来了，这如何使得？
“别下辈子，这一辈子还长着呢，你若是真觉得爷这么做心存感激，有的是机会来偿还，嗯，比如今晚……”
冯紫英的一句话让香菱又红了脸，但是心情激荡之下，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话才好，只是扭着身子抿着嘴，微微哽噎的娇憨柔媚模样更是让冯紫英心神俱醉，索性一把就揽起对方腰背和膝弯，在香菱惊呼声中，直奔里屋里去了。
这一夜冯紫英又再度感受了一番“封建腐朽糜烂生活”的滋味，这越发让他坚定了一定要在这个腐朽没落的时代创造出更辉煌的一幕，绝对不能辜负自己，才对得起这样一个时代对自己的恩赐。
……
一直惦记着要去贾府和梨香院，但是始终是时间不合适。
每天一大早，不是要去户部、工部，就是中书科，要不就是内阁那边召见，甚至连去翰林院那边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这边还没出门，门上便已经有人来接着，各种帖子更是应接不暇，以至于冯紫英都不得不每天抽时间来浏览一遍，以免漏掉重要的。
“沈大人，这边事情基本上已经说定，兵部那边应该已经和您谈了具体时间吧？你可能要尽快走马上任才行，从哪些地方抽调人手，另外这官佐配备，我建议您也要好生斟酌一下，登莱那边是白手起家，但是最终舰船却要按照西夷人的标准来，……”
沈有容看着眼前这个青年郎君，一时间有些恍惚。
当初对方来和自己说这件事情的时候，他还觉得对方有些夸大其词，纵然对方的确有背景靠山，但是这关系到大周的国策转变，岂是一两个人能扭转的？
但没想到这才多久？几个月时间里，这声势就已经造出来了，登莱专设总督，要在登莱打造码头、船厂乃至水师舰队，目标还不仅仅是打通辽东，还要覆盖日本、朝鲜乃至更远的虾夷和海西、野人女真。
这当然难不是一年半载能做成的，但是哪怕是花费十年之功，那也是值得的！
“冯大人请放心，下官断不敢耽误朝廷大计，今日回去下官便要立即筹备，先去登莱报到，然后转回福建，下官在那边也还有不少袍泽，亦有不少愿意一战之师，只是如何来筹建整编这只水师，下官心里却没有多少数，这方略上……”
沈有容姿态摆得很低，他很清楚登莱——辽东战略完全是对方一手促成，当然这也是朝中北方士人们的坚持，但无论如何，这个战略转变都是令人振奋的，这意味着朝廷终于开始迈出了正确的一步，而不再像以前那样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了。
冯紫英没有瞒他，也提出了登莱——辽东战略将会延伸到东海和野人女真，也就是建州女真的背后，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变被动为主动，对此沈有容也是极为赞同。
在辽东军中也算是熟知情况，沈有容自然清楚辽东此时面临的困境，囿于后勤保障的困难和士气的萎靡，实际上现在的辽东镇如果要想主动进攻建州女真是不占优势的，稍不留意反而要陷入困境，急于求战和求胜的心态并不适合辽东镇。
要想在对建州女真的战事中取得胜利，要解决几个问题，一是后勤，二是士气，三是周边海西女真和蒙古诸部可能带来的影响，只有在解决了这几个问题之后，集聚重兵，稳扎稳打，才能取得胜算。
李成梁固然年龄老迈而趋于保守，但是也得承认近几年他对建州女真的优劣势还是看得比较准的，只不过限于各种原因，他找不出或者能找到但是却无法实施来解决这些问题的办法。
“沈大人，水师舰队的具体练兵方略您要来问我，那就是问道于盲了。”冯紫英笑了起来，“这方面你是行家里手，一切由您来决断，登莱那边，我曾经和王总督谈过，他同意放手让你去干，只不过这需要一个时间过程，尤其是在水师舰船和炮铳上，我个人的观点，标准要高，最好向西夷人学习，……”
“……，起点门槛高一些，免得我们还没有来得及派上用场就落后了，如何来做到这一点，您得自个儿琢磨，人也好，船也好，铳炮也好，您到得要自个儿琢磨，总督府，乃至朝廷，能给您支持的，恐怕也就只有银子了，其他一切都要靠您自己，……”
沈有容走了，满怀着憧憬、希望，也还带着一丝担心地走了。
他很清楚这一过程没那么简单就能实现，但是却必须要这么走才行，比如像聘请西夷人的造船匠师、水手乃至枪炮匠，这都不是一蹴而就的，这是一个系统化的综合性工程，虽然他不明白这具体含义，但是却知道这非常复杂。
沈有容走之前也给冯紫英丢下了一枚炸弹，被冯紫英也给炸蒙了。
自己父亲要出任蓟辽总督？！
不是三边总督么？怎么却变成了蓟辽总督了？
辽东是个啥情形，冯紫英整日里关注着职方司传回来的消息，十分清楚。
在解决了辉发部、哈达部等海西诸部外，现在努尔哈赤正在率领建州女真寻找各种借口利用蚕食鲸吞海西女真的乌拉部，而且已经逐渐取得了一些进展，乌碣岩之战后，建州女真对乌拉的优势日趋明显，而且一旦吞并了乌拉部，也就打开了通往整个东海女真（野人女真）的道路。
就目前的态势来看，建州女真主要精力还是要放在吞并整个乌拉部上，一旦吞并了乌拉部，相对落后而松散的东海女真很难抵挡得住建州女真的压力，归附请降是大概率事件，而一旦把东海女真收入囊中，最西面也是抵抗建州女真的海西女真叶赫部就再也难以抗衡建州女真的兵锋了，尤其是在叶赫部西面的科尔沁蒙古已经开始和建州女真眉来眼去的时候，叶赫部就更难以抵挡了。
这个时候自己老爹居然要出任蓟辽总督，这不能不让冯紫英觉得这里边有些不为人知的阴谋。
自己老爹的情况冯紫英很清楚，绝非什么天才将帅，也没有多少智计谋略，大概唯一值得夸赞的优点就是性格谨慎细致了，但这样的优点在某些时候也就会变成缺点，嗯，意味着缺乏果决拍板的魄力。
原本很想立即就去兵部找张景秋和柴恪问个一二三，但是冯紫英还是克制了情绪，沉下心来细想。
琢磨了一阵之后，冯紫英意识到自己老爹出任蓟辽总督好像还真的是目前比较稳妥的安排，除了自己老爹，其他几个人选似乎都有这样那样明显的缺陷，熊廷弼也跃入了冯紫英的视野，这也是前世明史中当之无愧的牛人强者，若不是因为和李氏交恶，熊廷弼绝对是最合适人选。
只可惜从来就没有如果。
朝廷任命你为蓟辽总督，作为臣子，自己老爹是没有权利拒绝这一任命的，什么理由都不行，哪怕你十分委屈，但也得接受。
如果推脱不了，冯紫英就不得不替自己老爹好生谋划一下未来几年他这位蓟辽总督应该在辽东加蓟镇的地盘上做出一个什么样的花样来。
如果自己老爹出任蓟辽总督，在整军备战补充粮饷军械物资的同时，首先就要想办法干预和影响建州女真对乌拉部的兼并，哪怕是没办法直接出兵，也应当在物资武器和情报等方面予以乌拉部全力的支持，防止乌拉部迅速倒下。
同时要扶持叶赫部，促使叶赫部开始袭扰并与建州女真对抗，这是最简便易行的方略。
另外就还得要斩断科尔沁与建州女真之间的眉来眼去，断绝科尔沁倒入建州女真的可能，避免叶赫部可能遭遇的两面夹击。
这几招，虽然未必需要直接出兵，只需要付出一些武器和粮食、茶叶等物资就能实现，但是却需要有足够丰富的经验，而这一点好像恰恰是自己老爹的强项。

第一百八十四节 要成一家人了
这么一盘算下来，冯紫英觉得似乎自己老爹去辽东也不算什么特别糟糕的事情。
毕竟现在的辽东和前世明末的辽东还略微有些区别，时间线上还差着二三十年，冯紫英估算过，永隆七年应该就是1610年左右，前后相差不会相差两年。
或许一些历史事件都因为自己出现带来的蝴蝶煽动翅膀的影响而改变了，但是其根本局面大势是不可能有多大变化的。
努尔哈赤仍然在骁悍狂野地野蛮生长，大周和大明一样都没能把这个小强捺死在初始阶段。
李成梁依然如前世一般的放任，或者说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无力遏制对方了，所以现在干脆就彻底撒手，谁去接这个烂摊子那便是谁的事儿。
林丹汗也如同前世历史一般的带着察哈尔在崛起，但如果历史大势不改变，志大才疏的他仍然会遭遇蒸蒸日上的建州女真的迎头痛击，八大福晋沦为建州女真的阶下囚。
时间线还来得及，但关键就要看这个执掌辽东军政大局的人能不能好好利用起这段时间了。
想到这儿，冯紫英甚至觉得这不是坏事了。
自己既然了解大势走向，现在的大周也远比前世历史中更重视辽东，永隆帝怎么看也比大明最后两位皇帝要清明睿智一些，嗯，哪怕永隆帝真的不那么清明睿智，不是还有自己么？
自己背后不是还有齐永泰、乔应甲和官应震么？好歹还有关系不错的忠顺王、柴恪等人作为盟友吧。
现在自己实力差了一点儿，但是给自己十年八年时间来成长，兴许就能有更好的机会了。
老爹也不过刚五十岁，看那身体健硕壮实的程度，纵然比不过李成梁年过八旬还不致仕，但冯紫英估计一二十年内健康状况是没问题的。
先前有些激动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冯紫英也开始思考究竟是谁出了这么一招，居然想到要把自己老爹从西北调到东北。
柴恪不太可能，自己老爹准备上位三边总督就是他一手推动，不可能临时来突发奇想；张景秋有可能，毕竟这个人选不好选，逼得他寝食难安。
还有呢？
冯紫英细细琢磨着，王子腾？牛继宗？陈敬轩？太上皇？永隆帝？甚至义忠亲王？
或者还有叶向高和方从哲？
但目的呢？
不能说这些人都有私心杂念，都要针对冯家做点儿什么，可能放在张景秋、叶向高、方从哲乃至永隆帝这些人心里，一切都要从服从大局来着眼。
怎么盘算冯唐出任蓟辽总督都比出任三边总督更合适，因为三边总督可以有其他更多的备选人选，而蓟辽总督这个人选掰着手指都能算出来，而且几乎都有一些不可弥补的缺陷。
虽然清楚这个结果恐怕无法改变，而且自己老爹出任蓟辽总督现在看来也并非坏事，但是冯紫英还是觉得应该要把这前因后果搞清楚。
若单纯是叶向高、方从哲或者张景秋和永隆帝有如此想法，冯紫英觉得没啥，但若是如太上皇、王子腾或者义忠亲王有此意图，他就要琢磨一下这里边还会有没有其他更深层次的意图了。
一直到荣国府角门上，冯紫英才被瑞祥的呼唤声从沉思中惊醒过来。
荣国府到了。
贾琏、贾宝玉、贾环、贾兰都迎候在门边。
这一番阵仗可比以前又不同了，估计若不是贾琮太小，只怕也要跟在一边儿了，也就是荣国府的下一辈，都要来迎候了。
“琏二哥太客气了，如何使得？”哪怕是假意客套，也得要把样子做足，冯紫英揽着贾琏的手笑着道。
贾琏慢慢成为自己的心腹，虽然不能说是得力臂助，但是像海通银庄扬州号那边他还要发挥大作用的。
实际上冯紫英更希望他回京师来，但是贾琏现在似乎对回京师有些抵触，冯紫英也不好过分相逼，好在还有一些时间，还能斟酌。
贾琏摇着冯紫英的手臂，笑着道：“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二位老爷和老祖宗可是期盼已久了。”
和贾琏寒暄了一番之后，冯紫英这才把目光望向满脸阴沉如丧考妣的贾宝玉。
“宝玉，许久不见了，越发出众了啊。”冯紫英视若无睹，现在的他早已经没有多少其他心思了，甚至还有点儿要提携对方一番的意思，当然对方也未必需要自己提携，毕竟还有一个贵妃姐姐嘛。
“见过冯大哥，小弟今日身子不适，就先告罪了，……”贾宝玉充满怨恨的目光里也有几分说不出的无奈。
实际上他也明白纵然冯大哥不娶林妹妹，只怕自己父亲母亲也不会同意自己娶林妹妹的。
父母对自己都有更远的规划，但是眼睁睁看着林妹妹要落入冯大哥的“魔掌”，那种最珍爱的宝贝被人夺走带来的撕心裂肺疼痛实在让他难以忍受。
对宝玉的态度和内心怨气，甚至连旁边的贾兰都心知肚明，不过冯紫英却不在意，“宝玉也要爱惜身子，莫要让政世叔和婶婶担心才是，你也是十五岁的人了，齐家修身治国平天下，也该考虑一些事情了，莫要再成日里嬉玩，……”
宝玉心中越发悲苦，治国平天下轮得到自己，你是在炫耀你自己么？
齐家修身，最珍爱的林妹妹都被你给夺走了，我还怎么齐家修身？
但是这一切似乎又无法怪罪到眼前这位冯大哥身上，冯大哥英雄过人，名满天下，林妹妹仰慕冯大哥已久，而且据说林姑父和冯大哥的师尊还是同科，而自己呢？
但无论如何贾宝玉都还是难以接受这种局面，深深地一鞠躬，连声音都有些嘶哑了，“冯大哥，小弟先行告退了。”
没等冯紫英回话，宝玉便扭头匆匆离去，跑进二进院子仪门时甚至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一跤。
冯紫英也是淡淡一笑。
也难为对方了，面对自己这样一个“横刀夺爱”的“超级情敌”，他没有任何胜算，这等情形下却还不得不来迎接自己，这种绝望、憋屈、苦闷和烦躁，只怕要把人逼疯吧。
怎么却没见他再来一招摔玉？或者是早已经摔过了，没收到效果？
“太没礼貌了，冯大哥好容易来我们府上一趟，却以这种借口理由逃避，简直是没出息！”贾环冷声道：“谁还不知道他那点儿心思，堂堂大好男儿，成日里却是去琢磨儿女情长的事情，也不知道羞耻二字为何物！”
冯紫英讶然，下意识的斜眼打量这个环老三。
哟呵，这环老三有些大不一般了啊，气势昂扬，游目四顾的架势，真有点儿要领袖群伦了。
嗯，起码在这贾府里边，有点儿要锥处囊中，其末立见的味道了。
就算是宝玉不在当面，这旁边还有贾琏和贾兰呢。
冯紫英也知道贾兰素来和贾环亲厚，与宝玉不太亲近，但是这贾琏还在呢，这厮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这厮是不是太高调了？
冯紫英瞥了一眼贾琏。
贾琏却是不以为然，虽然不太喜欢贾环这等做派，但是却也没有制止的意思。
冯紫英也不明白这家伙是一心想要去扬州真的不想再管府里边事情，还是觉得贾环说得没错。
“环哥儿，你有些放肆了啊！”冯紫英脸冷了下来，目光如炬，“不管宝玉如何，他也是你的兄长！尊卑不分，你日后如何能成大器？我怎么告诫你的，胸藏山河，腹怀珠玑，你就这点儿肚量胸襟？你一年的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劈头盖脸一阵骂，只把贾环骂得脸色铁青，额际虚汗直冒，只能连连作揖告罪。
“不就是考过了一个县试么？下月还有府试，再等一下还有院试，怎么，是胸有成竹，还是不在话下了？九月秋闱，有多大把握了？”
一连串的话把贾环问得狼狈不堪，只能躬身低头。
他敢在宝玉面前张扬放肆，因为他知道对方就是个学渣，这方面根本就不敢和他叫板，便是讥刺羞辱对方几句，只要没其他人在场，对方也只能忍气吞声。
贾环也知道自己在荣国府里是没有多少出路的，要想闯出一条光明大道来，只有寄希望于读书科考。
二月份的县试他取得了极好的成绩，按照老师所言，府试也应该不在话下，就算是八月的院试也有相当大的机会。
他还没敢奢望一步到位去考举人，但是只要过了府试院试，他便是荣国府里继大哥贾珠之后的第二个秀才了，甚至在年龄上比十四岁就考中秀才的贾珠更年轻，他今年才十三岁啊。
这又让他在府里边有了睥睨众生的资本，许多时候和自己老爹说话都能有模有样的摆出一副读书人的气势出来了，甚至连大伯贾赦都对他赞不绝口，只说贾家又要出一个读书人了。
这番表现看在贾兰眼里，连带着贾兰对环三叔的仰慕之情都是浓了许多，对那位宝二叔也越发轻淡了。

第一百八十五节 地位不一样了
贾琏还是第一次见到冯紫英训人，而且还训的是贾环，劈头盖脸，当着自己和贾兰，没留半点情面。
但这越发说明冯紫英看好贾环，否则何须这般？轻描淡写说几句，懒得多得罪人不好么？
自己先前说是一家人了，难道还真的就是一家人了？就算是冯紫英娶了林黛玉，那也不过就是表亲，算不算一家人，还得要两家人自己掂量。
“才读了几天书，就学会翘尾巴了，环哥儿，你就这点儿出息？还说宝玉没出息，我看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是不是打算当个秀才就满足了？觉得是你们荣国府里的独一无二的读书人了，众人独醉我独醒了？”
冯紫英是真的没客气，这个环老三还是真的是属驴的，随时需要敲打着，稍不注意就要犯毛病，弄出乱子来。
贾宝玉是嫡子，人家背后还有王家，有贾元春，你环老三有什么？就凭赵姨娘能在床上把贾政侍候得舒服？那能顶得上王家和元春的威势么？
真要想扬眉吐气，起码你也得要考过秋闱弄个举人身份，你才能在贾府里边站稳脚跟，别说现在刚过了县试，就算是府试院试全过拿下秀才身份，也一样不值一提，入不了仕当不了官的身份，对贾家来说，就毫无价值。
狠狠地把贾环训斥了一顿，冯紫英这才稍微舒了一口气，“别以为自己就能耐大了，环哥儿，外边的天地广阔无垠，不要只囿于这贾府里边这巴掌大地方坐井观天，有时间多听听琏二哥和你说说外边的精彩，当然，你现在主要精力还是在读书上，我还是那句话，院试过了，我便豁出脸去让你去书院读书，……”
贾环容色激动，却说不出话来，只顾着鞠躬作揖，以示悔过道歉。
他当然知道冯紫英是为自己好，青檀书院一直是他的梦想，只要能进青檀书院，那举人乃至进士就不再是梦想。
“还有兰哥儿，你也一样，你母亲也向我说过，希望能好好指导你，你年龄小了一些，而且我也没有多少时间，但我也听环哥儿说起过你，读书认真踏实，……”
听见冯紫英提到自己，贾兰也是赶紧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作揖行礼，倾听冯紫英的教诲。
“你爹十四岁中了秀才，你今儿个也有十岁了吧？”既然说开了，冯紫英也就就着这个机会和荣国府里边这几个小字辈好好说一说，“十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母亲对你期盼很高，自小就让你念书，你也很懂事，但读书一道贵在持之以恒，败在骄傲自满，……”
说到骄傲自满，冯紫英又瞥了一眼贾环，吓得贾环赶紧低头。
“……，琏二哥也说了，日后都是一家人了，我也不说两家话，环哥儿如何，你兰哥儿我也不会另眼相看，只要你好好读书，也能过县试府试院试，和你爹珠大哥一样考中秀才，愚叔也一样会想办法送你去书院深造，……”
贾兰也是福至心灵，赶紧走到冯紫英正面，规规矩矩跪下，连磕了三个响头。
“起来罢，你这都成了拜师不成？我可没有那么多精力来授徒，日后若能去书院，那里边多的是学富五车的教谕，……”冯紫英摆摆手。
这在角门内的一番动静不小，尤其是冯紫英训斥贾环，贾兰跪拜冯紫英，更是引人瞩目。
这贾府里边上千号人，这又是当道之地，人来人往，虽说大家见这阵势不敢过来，但是这远远偷窥观望却是免不了。
所以还没等冯紫英这边说完呢，这贾府里边早已经传遍了。
荣禧堂。
“训环哥儿？”贾政有些疑惑地歪着头问道。
李十儿低垂着头，小心翼翼地道：“宝二爷身子不适，迎到了冯大爷之后说了几句话就告罪回院子里歇着了，琏二爷和环三爷、兰哥儿就陪着冯大爷，不知道环哥儿怎么就惹着冯大爷了，冯大爷就站在角门内把环三爷训了一顿，小的看环三爷只顾着作揖道歉，也没怎么其他，后来不知道冯大爷又和兰哥儿说了些话，小的就见着兰哥儿就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贾政都差点儿要站起来了，磕了三个响头，这是见至亲长辈才能行的礼节，这兰哥儿莫非昏了头？
“莫不是冯家大郎要收兰哥儿为徒？”倒是贾赦捋着几缕鼠须若有所思。
“对，兰哥儿是要拜紫英为师么？”贾政心中也是一喜。
虽说在他心目中贾兰地位不及宝玉，但是毕竟是自己嫡长孙，珠哥儿殁得早，只剩下这一个独苗，府里对李纨和贾兰这娘儿俩也很看顾，他自然也希望贾兰日后也能有一番造化，而且贾兰读书也刻苦，若是能得冯紫英青眼有加，那以后的机会自然就能大许多。
“这小的就没敢靠太近，没听见他们说什么，……”
“二弟，这等事情，我们也顺其自然，环哥儿和兰哥儿读书都是极认真的，若是铿哥儿能看上他们，提携扶持一把，那也是好的，但也莫要过于刻意，我想日后都是一家人了，铿哥儿自然不会胳膊肘往外拐的。”
贾赦倒是很自信，贾琏已经把很多事情和他说了，包括要去扬州常驻，可能负责海通银庄的行政事务，这让他颇为得意。
贾琏在王熙凤面前唯唯诺诺让他很不满意，现在能有机会摆脱王熙凤，自家出去闯荡一番，而且还有冯紫英作倚仗，那当然好，他甚至已经考虑着让贾琏下一趟回来，能不能替他买一个扬州瘦马回来，也让他享受享受。
……
“二爷，您这是何苦呢？”袭人一边示意旁边的良儿收拾着脆裂的茶盏碎片儿，一边宽解对方：“冯大爷难得来一回，而且二位老爷和老祖宗都认可了冯大爷娶林姑娘，日后咱们贾家和冯家就是姻亲了，更要多走动多亲近，您这样扭头一走，冯大爷心里怕就……”
“哼，莫非我还连身子不舒服都不行了？”宝玉气哼哼地歪在床头上，“你们这帮没良心的，就没有一个替我想过，我对林妹妹的心思，你们难道不知道？她要天上的星星，我都能替她摘下来，这下可倒好，悄无声息地，她就要嫁人了，是不是日后你们都是这般，甭管我对你们多么好，都是这样不管不顾去攀高枝了？”
越想越憋屈，贾宝玉看着这一屋子的丫鬟也是没来由的悲凉和愤懑，甚至连袭人这个平素如此懂自己的人，都这般说话，站在了冯大哥一边。
“袭人，媚人，绮霰，紫绡，秋纹，麝月，你们说，是不是？”
几个丫头，除了袭人和媚人在内屋，其他几个都在外间，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位爷现在是真真有些魔怔了，前日听说林姑娘和冯大爷定亲了，便疯了一回，拿起玉就要往地上砸，也幸亏三姑娘眼明手快挡了一下，玉落在了地毯上。
然后就不吃不喝折腾了一天一夜，也是把阖府上下弄得乌烟瘴气，也幸亏北静王爷和那蒋琪官来访，又有秦钟在一旁刻意宽解，这才让宝二爷稍许解脱出来，没想到今日冯大爷来了，却又发作了。
“二爷，我们何曾攀什么高枝？”其他人都不敢搭话，只有袭人敢，“大家伙儿都是盼着您好，老爷太太的心意您也是知道的，是要替您寻一门更好的亲事，林姑娘固然好，但是这京师城里好人家何其多？而且也还要考虑贵妃娘娘的体面，所以二爷您就莫要……”
“我不管，林妹妹就是最好的，……”宝玉咬牙切齿，“冯大哥不是都要娶沈家姑娘么，怎么却还要和我抢林妹妹，他是知道我对林妹妹的心意的，这般做未免太不厚道，……”
“二爷，现在木已成舟，……”袭人轻叹了一口气。
其实大家都明白，虽然二爷对林姑娘十分爱慕，可是林姑娘却是一直不假颜色，甚至到后来这两位姑表兄妹都有些生分了。
当然这生分主要是指林姑娘那边都不肯单独和宝二爷见面了，经常拉着二姑娘三姑娘她们，就是为了避免瓜田李下的闲言碎语，只是这却如何能让宝二爷死心。
一句木已成舟，更是让贾宝玉全身一阵剧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发作，是啊，木已成舟，林姑父许婚，冯家求亲，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自己如何能干预得了？
正憋闷无比间，却听得门外声响，“二爷，老祖宗和太太那边传话来，叫二爷去老祖宗那边候着，待会儿冯大爷要去拜见老祖宗，老祖宗说让二爷也过去说会子话，……”
“爷不去！”怒不可遏，宝玉大吼一声：“他又不是什么神仙皇帝，凭什么就要我去候着？！”
“可是是老祖宗身边鸳鸯来传的话，二爷不去恐怕……”刚进来的晴雯虽然听出了宝玉语气不对，却没想到会激起宝玉如此怒火，下意识地要多说两句。
“老祖宗，老祖宗，你们心里只有老祖宗和太太，何曾有过我？何曾理会过我的想法？”宝玉气急了眼，随手拿了茶桌上的枫露茶便扔了出去，正好打到了晴雯的头上，一抹淡红血丝沿着茶水淌了下来。

第一百八十六节 心冷如冰
晴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般着急的进来传话，一心一意为对方着想，结果却落得个这般下场。
头顶上的剧痛顶不过内心的刺痛，满脸的茶水更是如透骨般的冰凉渗入到她全身。
而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袭人赶紧去劝慰还在气头上的宝玉，而媚人则赶紧催着人进来收拾打碎的茶盏，紫绡和绮霰则是小心翼翼地躲在一边，免得遭了池鱼之灾。
秋纹和麝月倒是进来问了晴雯一句，要晴雯赶紧回去把打湿的衣衫换下。
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晴雯知道自己始终是难以融入到整个圈子里，即便是关系最好的麝月秋纹，心里也一样存着提防之意，更不用说视自己为侵入者的紫绡绮霰等人了。
淡淡地擦拭掉渗出来的血丝，晴雯低垂着头出去了。
原本已经走远几步的鸳鸯也听得了宝玉在屋里的骂声以及后续的茶碗落地声，下意识的停住脚步，从门上看去却是晴雯低垂着头湿着衣衫出来了，一眼望去，却是额际一抹血丝，吃了一惊，压低声音道：“怎么了？”
“没事儿，宝二爷心气不太顺，待会儿就好了，这会子袭人媚人她们在劝，估计一会儿就能好了。”晴雯淡淡地用汗巾子擦拭了一把，渗出来的血渍在乳白色的汗巾子上映出一抹刺眼的猩红。
鸳鸯欲言又止，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来劝说晴雯，沉吟了一下才道：“晴雯，你也莫要怪二爷，他这两日里怕是难受得紧，原因你也知道，过几日便好了。”
“鸳鸯你放心，我知道分寸，咱们这些当奴婢的，便是老爷们打杀了不也就是那么回事儿？”晴雯语气平淡，“宝二爷算不错了，起码有情有义，只不过他和林姑娘的事情却由不得他，所以有些接受不了罢了。”
晴雯轻描淡写的语气里鸳鸯却能听得出那份疏离淡漠，心里也是黯然。
宝二爷这般她也是看不惯的，只是出于她的角色身份也无法多说什么，以往宝二爷也不是这般，今儿个发作起来遇上了却又被晴雯受了，正如晴雯所说，当奴婢的又能如何？
“晴雯，若是不济，要不你便去求老祖宗，还是回老祖宗这边来吧。”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鸳鸯抿着嘴道。
“我还能回得去么？”晴雯脸色越发苍白，“琥珀、鹦鹉、玛瑙还有翡翠、珍珠，老祖宗身边哪里用得了那么多人？我若是回去，没准儿又要被人说闲话了，……”
鸳鸯也无言以对。
这府里边进进出出可不是一件简单事儿，晴雯是老祖宗给宝二爷的，但是现在却在宝玉屋里受排挤，袭人不说，但媚人、紫绡、绮霰几个对晴雯一直是各种挤兑，鸳鸯是知道的。
而且鸳鸯也隐约知晓太太尤为不喜晴雯，总觉得晴雯生得一张狐媚子脸，一双眼眸也是惯会勾引人，也有意无意在老祖宗面前说过一两回要清理宝玉屋里的人，应该就是指晴雯，单单是这一条，晴雯在宝玉屋里就呆不久。
只是这不在宝玉屋里呆着又能去哪里？
这阖府上下，都觉得宝玉屋里是最好的，难不成还要去环老三或者琏二爷那里？
想到这里鸳鸯都忍不住替晴雯摇头。
琏二爷那里是去不得的，便是平儿都被二奶奶防贼一样守着，晴雯若是去了只有受苦的命，以她那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只怕几月就要被撵出府去。
环三爷那里，那赵姨娘就不是省油的灯，而且环三爷现在一门心思在读书上，估计赵姨娘也不会允许太太撵出来的“狐媚子”又去“祸害”她的环老三。
见鸳鸯满脸替自己担忧的神色，晴雯心中一暖，这府里终究还是有一个能关心自己的，虽然鸳鸯是家生子，和自己这等外边买进来的不是一路人，但是鸳鸯的心性却是无人能说半个不字的。
“行了，我这么大一个人了，哪里不能吃碗饭？若是日后真的被撵出府去，在你门口要饭了，你可得施舍一碗热汤才是，……”晴雯反过来开着玩笑，宽慰对方道：“若是我日后能攀上高枝儿，有个栖身之处，定然也有你鸳鸯一个热被窝，……”
“小蹄子，这等时候还在贫嘴，……”鸳鸯终于松了一口气，白皙的鸭蛋脸上浮起一抹笑容，“赶紧去换衣衫吧，莫要着凉了，宝二爷若是真不愿意来，那也由他。”
“放心吧，宝二爷的性子你还能不知道？也就是这会子硬气一下，袭人媚人她们多劝两句就好了。”晴雯瞥了一眼那屋里，淡淡地道。
如晴雯所料，袭人媚人一旁劝慰着，耳鬓厮磨一阵，到最终，宝玉还是磨蹭着换了衣衫，百般不情愿地去了。
……
“真没想到紫英最终还是和我们贾家有缘啊。”贾政双手按在扶手上，脸上浮起喜悦的笑容，“如海现在总算可以放心了，林丫头终生有靠，嗯，紫英，日后你更该多来府里走动才是，莫要还像一个客人一般，非要府里边下帖子你才来，看看薛文龙，有事儿没事儿都在府里，而且宝玉和环哥儿兰哥儿你也要多多教导才是。”
“是啊，紫英，既然都是一家人了，许多事情咱们也就无需避讳了，咱们荣国府的情形估计你也多少知晓一些，这上千号人人吃马嚼的，还有为贵妃省亲建园子，银子如流水一般使出去，外边儿收成也不景气，若是有什么好的营生，紫英也莫要吝啬给府里边指指路啊，我可是听说外边商人们欲见你一面都开出了五百两银子的引见费啊。”
贾赦的话永远都是围绕着银子，一提起银子便兴致高昂。
兄长的话让贾政也忍不住皱眉，再说不是外人了，但是这等话语一下子就说出来，还是有些过了，这还刚订亲，距离两家结婚起码还有两三年去了，这般不避讳，很容易被人轻看。
只是自己这兄长就是这等性子，贾政也是无可奈何。
冯紫英也很无奈，遇上贾赦这等货色，你能如何？
现在自己和黛玉订亲，他还是黛玉的嫡亲舅舅，也是贾府族长，日后林如海去了，黛玉还得要暂时栖身贾府，这位嫡亲舅舅你还不能不认。
“世伯世叔教训得是，日后小侄定当多来府里走动，若是有什么好的营生也当多和二位世伯世叔以及琏二哥说一说。”冯紫英忍了一忍，“其实随着朝廷财政状况有所好转，工部那边也会有许多机会，政世叔若是有心多过问一下，也能有所收获的。”
河道漕工下一步就得要花数十万两，光是通州码头那一带的疏浚和修缮，估计就不下于十万两，若是贾政肯去卖一番老脸，谋点儿工程或者送点儿石料之类的活儿，也应该是要给几分面子的，好歹贾元春也还是贵妃不是？
贾赦看了一眼自己二弟，贾政却是讷讷不语，显然是对这等事情有些不太在行，抹不下面子。
贾赦轻哼了一声，他也知道要指望自己这位迂腐不堪的二弟去坐着等事情，那还真不如等天上掉馅饼了。
“紫英，现在如海身体不佳，不知道你是如何打算的？”贾政岔开话题。
“小侄等这边中书科事务理出一个头绪来，恐怕还要南下扬州，要等到开海债券和特许金陆续到位之后，恐怕才会回京师了，林叔父的状况虽然不佳，但是三五个月估计还能坚持，小侄也希望林妹妹莫要悲伤过甚，所以才会想请云妹妹多在扬州陪林妹妹一段时间，……”
冯紫英也介绍着情况，“若是林叔父不幸故去，那小侄也邀请琏二哥一并协助林妹妹处理完善后，这边请琏二哥护送林妹妹先回苏州安葬，再送林妹妹回京师城，恐怕还是要暂时借住在府上，……”
“嗨，说什么借住不借住，林丫头也是我嫡亲妹妹所出，紫英何必多心？”贾赦这等时候却是说得恢弘大气，摆摆手，然后一拍扶手，“我估摸着这园子建好，贵妃省亲之后也要空出来，到时候这偌大一个空园子总不能空着吧？家里像珠哥儿媳妇、二丫头、三丫头、四丫头以及林丫头她们要住进去也是绰绰有余，……”
没想到这贾赦却是陡然大方起来，但是一想这也是慷他人之慨，话说得这般好听，那也不过是顺水人情，别看这厮财迷心窍，这等小心思却是恁地机巧，冯紫英表面上还得要满脸堆笑的感谢。
“那倒也是，贵妃娘娘省亲那也是皇上恩典，怕是三五年都难得一回，若是空置荒废就未免太可惜了，这等园子若是不住人，那没了人气，败落下来就很快，还是要有些人气养着才好。”冯紫英赶紧递话，也算是替林丫头和宝丫头先谋个去处，“像二妹妹、三妹妹、四妹妹以及林妹妹、云妹妹和薛家妹妹其实都完全可以住着，也能让这些亲戚间多几分情谊。”

第一百八十七节 没把自己当外人
对冯紫英来书，这么穿越一回，若是《红楼梦》书中大名鼎鼎的大观园若是因为自己而湮灭在这段时空中，无疑是一大憾事。
他不知道这大观园贾家究竟是如何建成的，也不清楚他们聘请了哪里来的建筑设计师和工匠，但是单凭那书中描绘和前世中无数个根据书中描绘而临摹出来的版本，都能感受到这个园子的华美壮观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发现自己还是不愿意打破《红楼梦》原书中的某些经典的走向轨迹，当然若是让黛玉、晴雯和金钏儿这等花一般的女子就此凋零，让迎春、湘云这等千红一哭结局凄惨，那也是他绝不能接受的。
所以他能做的就是让美好的一面尽可能的保留下来，让不尽人意的东西在自己的影响下变得圆满，仅此而已。
大观园无疑就是最重要的一环，若是因为自己的干涉让林如海不肯将银子借给贾家而导致大观园不再出现或者没那么完美，让本该住进去的诸位姑娘失去了演化出无数绝美故事的机会，那无疑是一大遗憾，他不愿意，当然他也希望这里边的男主人自动替换为自己。
嗯，或许某一天，这大观园还能落在自己手中，那岂不是更好？
贾赦和贾政都没想到冯紫英居然如此热情积极的支持建园子，甚至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未来园子的用处，这让他们都颇为惊讶。
在他们看来，林如海的十五万两银子借给了贾家，论理林黛玉若是要嫁给冯紫英，那么这十五万两银子就应当在林黛玉出嫁时以陪嫁的形式归还，先前贾赦那么一说现在荣国府困难，未尝不是给冯紫英打预防针，提醒莫要对三年后黛玉出嫁时就能收回这笔银子报以太大希望。
冯紫英这么聪明的人不可能听不出其中隐含的意思，但是对方似乎却毫不在意，甚至还兴致勃勃地探讨起园子建成贵妃省亲后让姑娘们入住的事儿。
这一位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或者是冯家真的富豪到连十五万两银子都不在意的程度了？那就未免太夸张了。
不过无论如何冯紫英的这个姿态还是让贾赦贾政心里放下了许多，只要冯家不计较这十五万两银子的归还时间，那么一切都好商量。
而对于贾家来说，如何尽快尽善尽美的把园子建起来，让京师城里那些个盯着几家的人们看清楚荣宁贾家的底蕴，根本不是那等暴发户所能比的，贾贵妃也能在宫里边把头昂得高，胸挺得更起。
等到冯紫英出了荣禧堂去往老太君院子时，贾政和贾赦才讨论起这个情况来。
“看样子冯家真的是很有底子啊，十五万两银子，居然满不在乎，二弟，你说咱们以前是不是太小瞧冯家了？冯家在大同扎根多年，冯唐又在榆林收刮几年，看样子他们的家底儿不是三五十万两打得住的，没准儿都有百万家资啊。”
贾赦一说起银子就忍不住双目放光，“这冯家也是乌龟有肉在壳子里，外边儿看不出来，看看他们在丰城胡同的宅子，原来逼仄得紧，后来听说把两边的旧宅院买下来重新修缮了，才勉强像样，日后林丫头若是嫁过去，也不知道是就住这老宅子呢，还是另外起新宅？……”
“大哥，这会儿说这个还太早了吧？要嫁也该是那沈家女先嫁，若是如海不幸，林丫头还要守孝三年呢。”贾政摇摇头，“不过冯家三房独苗，恐怕是不会分开的，多半是在原有旧宅子上重新拆修起屋，如大哥所说，冯家若是那般有底子，肯定不会亏待林丫头。”
“嗯，真要那么有钱，二弟你说咱们这十五万两银子是不是可以暂时不考虑归还？我们府里的情况，哪里是两三载能凑得出来十多万两银子的？”贾赦这才挑明自己的意思，“我看紫英也是一个通情达理的，咱们欠账不赖账，日后真的宽裕了，当然也是要还的。”
贾政脸色一阵难堪，但是却无法应答。
他当然清楚这欠账岂止是两三年还不上，便是十年八年都未必能还得清，偌大一个贾家，现在每年都是亏空着，拆东墙补西墙，就这样都有些撑不住，更别说凑银子还账了。
真要还钱，那就只有卖家当了，可府里边还有多少值钱的物件呢？
贾政在琢磨着未来如何还账，而贾赦心思却已经转到了冯家为何如此有钱的问题上了。
那孙绍祖前些日子来信逼逼叨叨的要自己还银子，可自己哪里有银子还给他？就算是有，进了自己口袋，哪里还能出去的？
那厮便说愿意娶二丫头，甚至还愿意再奉上五千两银子。
虽说那厮人生得甚是丑陋，性子也是暴躁，年龄也是三十好几，又是续弦，但是家资却是恁地丰厚，这么一算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邢氏倒是说起不如把二丫头嫁给冯紫英为妾，这听起来有些难听，可林丫头若是真要嫁给冯紫英，让二丫头过去和她作伴，倒也不是不可以，而且冯家这般有钱，若是能拿出二三万银子来，倒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至于面子，那值几个钱？能和银子相比么？
……
到贾母院子里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或许贾母是真心高兴的，但是对于邢夫人、王夫人以及王熙凤、李纨这些人来说，只怕心情就未必如贾母一般纯粹的喜悦了，多半也是夹杂了一些其他的感觉。
即便是贾迎春、探春和惜春这些姑娘们来说，只怕都会有些十分微妙而复杂的心思。
眼见得原本和自己一样的闺中密友突然寻得一个好人家，而且还是大家都认识甚至熟悉的，这种感受真的很难用一两句话来形容。
不过对于冯紫英来说，他却顾不到那么多了，只能规规矩矩地问好寒暄，然后介绍了林如海和林黛玉的境况，顺带也简单介绍了自己南下扬州公干的一些事儿，倒也让一干妇道人家听得津津有味。
在一干目光下被鸳鸯送出来，这正好是一个机会，冯紫英也正说有事儿要拜托鸳鸯。
有了金陵那一回，无论是冯紫英，还是鸳鸯，两人之间都觉得要亲近许多了。
“鸳鸯，我们去那边，说个事儿，正说有事儿拜托你呢。”冯紫英走出贾母院子，这才启口。
鸳鸯看了一眼冯紫英，也知道这一位不是那等不知道轻重的人，抿嘴一笑，“冯大爷还有拜托奴婢的事儿？尽管吩咐，只要奴婢能做到，……”
“可别说什么赴汤滔火万死不辞的话，我听不得。”冯紫英笑了起来，一边走着出来，“就是点儿女人家的事儿，想来想去还是鸳鸯你最合适，所以……”
“啊？！”鸳鸯脸微微一烫，也不知道这位爷话里是啥意思，女人家的事儿，怎么会拜托自己？
冯紫英也不怕鸳鸯误会，左右他现在也没对鸳鸯存着什么心思，二人走到一旁，冯紫英这才启口。
听得冯紫英说明原委，鸳鸯这才明白过来。
东府珍大嫂子的两个妹妹——二尤跟了冯紫英这不是什么新鲜事儿，据说是在冯紫英西征平叛时遇上的一段渊源。
只是人家清白女儿家，虽说是小家碧玉，但是却被冯紫英养在外边儿，还是引起了府里边人的一些诟病，为此鸳鸯还替冯紫英辩解过两回。
这位爷也是一个喜好这一口的，鸳鸯倒是没觉得怎样，毕竟这男人哪个又不好这一口？便是方正如斯的二老爷当年据说和赵姨娘也是百般不舍，……
男人喜欢女色很正常，但是却要分得清轻重分寸，更要有担待，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鸳鸯反倒是对冯紫英更增添了几分敬重。
“冯大爷，您说买几副头面首饰和衣衫那都简单，难道金钏儿她们做不了？”鸳鸯颇为奇怪。
冯紫英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金钏儿肯定是做得了的，不过我这不是刚把尤氏姊妹收了房么？你也知道我现在尚未成亲，也不好把尤氏姊妹带回家里，只能委屈她们在外边儿住着，也要给她们一个交代，未曾想那一日在那边留宿没回来弄得金钏儿她们都有些不高兴，这事儿我也就不愿意再让金钏儿她们心里起疙瘩，……”
见这等事情冯紫英都没有隐瞒自己，鸳鸯心里既感动又骄傲，同时也有些替金钏儿她们高兴。
这位也这方面倒是挺心细心软，居然还能照顾到金钏儿她们的心思。
金钏儿和香菱早就被这位爷梳拢了也不是秘密，这黄花处子和妇人的差别还是很大的，金钏儿和香菱来过贾府里几回，大家便能知晓还是不是黄花闺女身，加之那白老媳妇也时不时露些口风说自己大女儿如何如何，大家岂能不明白？
“那行，爷说说想要替二位姨娘选些什么样的头面首饰，还有那衣衫，姨娘是不能用大红的，只能用些桃红、丹红、粉色的，奴婢明日便去找那熟悉的，……”

第一百八十八节 敢撩就敢受
“那就太好了，交给鸳鸯你，我心里就踏实许多了。”冯紫英微笑着道。
“冯大爷言重了，不过是些小事情，鸳鸯也只能做点儿这等事情，也是冯大爷体贴金钏儿，否则何须鸳鸯来越俎代庖？”鸳鸯抿嘴一笑。
“嗯，像鸳鸯这等蕙质兰心的姑娘，也不知道日后能便宜谁了，哎，……”冯紫英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一直到对方白皙的脸蛋泛起了红晕，这才收回目光。
“冯大爷要再这般打趣奴婢，奴婢可就要撂挑子了啊，要不就替二位姨娘买回来的头面就差强人意了，……”鸳鸯妩媚地瞪了冯紫英一眼，这才娇嗔着跺跺脚。
“好，好，再不敢了，嗯，那这样明儿一早我让宝祥过来找你，给你当跟班，……”
看着鸳鸯婀娜苗条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眼帘中，冯紫英忍不住微微一笑。
还没能忍住，习惯性的撩了鸳鸯一把，只不过鸳鸯的表现很是精彩，既没有表现出愠怒或者不好意思，但也没有回应自己的这一撩，而是很举重若轻的淡然处之，更像是不经意听到了一句玩笑话一般，这份泰然很是让冯紫英看得起。
刚刚来得及转过身来走出几步，就看到了在门上守着的探春瞪大眼睛面带不善地盯着自己，冯紫英眨了眨眼睛，还没有来得及说话，探春已经急急忙忙地跑过来，压低声音道：“冯大哥你也不注意一点儿，那是鸳鸯啊，你怎么能……？”
冯紫英一愣，见探春的表情，就知道对方误会了，没好气地道：“你这一天想些什么啊，我托鸳鸯替我办点儿事，哪有你想的那么龌龊不堪？”
“哼，林姐姐不声不响地就被你骗到手，还说小妹想得龌龊不堪？”探春心思一转也觉得冯紫英不是那等唐突孟浪之人，恐怕是的确有正事儿，但又不甘示弱，只是一顿便寻到了机会反击，“冯大哥你可真的是隐藏的好，把我们都给瞒住了。”
“我和你林姐姐的事儿，难道还瞒过你不成？以你的聪慧，还能猜不出来？只怕是心里早就有数了吧？”冯紫英大大方方地道。
冯紫英的坦然倒是让探春内心舒坦了不少，只是那份酸涩、失落和不甘仍然挥之不去。
她也知道冯紫英和林黛玉皆源于临清民变，单单是这份情谊就比自己占了先手。
后来黛玉入贾府，冯大哥经常来往于贾府，二女和冯紫英接触日多，都慢慢熟悉起来。
从那个时候，冯紫英的印象也就开始慢慢在探春心中占据了一个位置，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什么时候冯大哥在自己心目中的仰慕崇拜慢慢就变成了思念记挂和相思入骨了，但她同时也知道自己和冯大哥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自己若是嫡出倒是大有可能，但是庶出，这道红线就把自己和冯大哥之间的可能斩断了。
嫁为妻不可能，但若是做妾，不但探春自己不甘，便是贾府也难以同意。
只是探春也发现，明知道不可能，但内心的那份期盼记挂却越发浓烈，甚至对冯大哥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也是越发关注起来。
早晨间冯紫英对环哥儿的训斥也是立即就传到了探春耳中，她甚至还通过贾兰了解到了冯紫英训斥贾环的经过，内心里对冯紫英也是充满了感激。
这般对贾环的好，不仅仅是探春知道，贾环自己也清楚，若非真心为你好，以冯紫英现在的身份，谁有耐性来操这些闲心？
探春甚至觉得冯大哥这般认真教导贾环恐怕不单单是因为贾环读书认真的缘故，恐怕还有着自己的缘故，否则贾兰读书刻苦认真不亚于贾环，而且还是荣国府嫡长孙，性格也比环老三招人喜欢，但冯紫英却显然对贾环更看重。
正因为如此，探春对于冯紫英的感觉是越来越复杂，在听闻了冯紫英和黛玉订亲之事时，她在痛楚、失落之余甚至也有一些解脱，起码自己不再成日为这等事情记挂，似乎也可以斩断这一缕明知不可能的情丝了。
“哼，小妹这等愚笨之人，哪里猜得出你们的心思？”探春傲娇地一扬臻首，“你们私下里商量好了，冯大哥又是能做主的人，……”
探春没再说下去，她发现自己越说似乎就有点儿像是在拈酸吃醋的感觉了。
冯紫英何等机敏，如何听不出这丫头话里隐藏的意思，目光灼灼，却把探春看得粉颊含晕，美眸流盼间也变得躲躲闪闪了。
“你冯大哥若是真的能做主的话，那就不是只和你林姐姐一个人订婚了，嗯，冯大哥真想把自己的名字改成冯舜了。”
冯紫英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又开始犯错了，这等习惯性的撩简直是改不了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随着年龄增长和对周围环境变化的适应，自己正在逐渐向一个渣男进化，明知道这探丫头不比鸳鸯、平儿这些丫头，撩了就撩了，像探丫头，这撩了却是没有结果的，岂不是害人？
探春的粉颊唰的一下变得绯红，目光惊慌地四处观察，心中却如鹿撞，怦怦狂跳不休。
这话太露骨了，舜，这不是暗指娥皇女英么？是说他想娶自己和林姐姐两人？
饶是探春知道冯紫英对自己应该是有些情意，但是以前却从未挑明过，现在他都和林姐姐订亲了，却和自己说这般话，这是什么意思？
却让她如何是好？
一时间平素大气磊落的探春也慌了神，她也是十四岁的女孩子了，骤然间遇上这等少女芳心萌动的大事儿，一样是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好在她性子大气，短暂的惊慌之后就镇静下来，用手帕掩嘴平复了一下心境，这才抬起目光幽幽地看着冯紫英：“冯大哥可不该说这等话，……”
“该不该说，愚兄自己心里清楚，……”冯紫英现在也是骑虎难下，若是冒一句话之后却又怂了后撤，那不符合他的性子。
来到这个世界，很多大事上无法恣意妄为，还要瞻前顾后，但是像这等事情，自己就算是狂言又怎么了？
日后时间还长，谁能说得清楚会发生什么？
自己当初不也从未想过一房三兼祧，现在不也是把黛玉的事情给解决了，宝钗的事情正在有序推进，而探丫头同样是他最喜欢最欣赏的一个，这般郎有情妾有意，怎么就不敢去尝试挑战一下了？
拳打女真，脚踩蒙古，征伐日本，称霸南洋，开拓西域，这个时代就连皇帝首辅都不敢想的事情，自己不也是在一步一步的积累跬步，怎么就多娶纳几个自己喜欢的女人反而不行了？有那么难么？
不管成不成，自己起码要去尝试，但如何做到，冯紫英现在内心的确没底，毕竟这个时代的公序良俗真不容随便挑战。
被冯紫英霸气四溢的话给顶了回来，探春内心甜蜜酸涩中却又忍不住心慌意乱。
冯大哥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真的要纳自己为妾？可是再说冯大哥现在风光无比，但自己做妾这关系到贾家颜面，老爷肯定不会答应，荣国府也不会允许这等事情发生。
“那冯大哥你……”探春目光里多了几分炽热和期盼，连带着话语都有些微微发颤了。
冯紫英深吸一口气，不能怂，要挺住，哪怕现在心里没底，但是面包会有的，车到山前自有路，“妹妹放宽心，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呢？愚兄和你林姐姐的事情不也是好事多磨么？妹妹也才十四岁，……”
探春凤目深深注视着冯紫英，却不说话，良久才朱唇轻绽：“那小妹可就记住冯大哥您的这番话了，冯大哥是知道小妹性子的人，……”
你的性子？刚起来谁都不惧？
头皮发麻，但是脸上神色却是湛然无惧，冯紫英目光如水，溶溶无波，“妹妹与愚兄相交几年，何曾听闻过愚兄言而无信？”
听闻这话，探春心中也是一松，是啊，冯大哥这么些年立下名头，还真的从未失言过，只是关系到自己一辈子，饶是探春豪迈大气，也还是心旌摇曳，但听到冯紫英肯定答复，她便瞬间放心下来。
点了点头，探春陡然间发现自己心情一松下来，脸上却是如同火一般的滚烫，先前自己在做什么？居然和冯大哥这样大明其道的说这些不知羞的话？自己怎么一下子变得这般没羞没躁起来了？
冯紫英也发现怎么这丫头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表情神色也变得羞涩不安，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探春已经跺了跺脚，“冯大哥，环哥儿的事情就拜托你了，他现在读书很努力，还盼冯大哥多给他指导一番，让他能有所长进，小妹先走了，……”
福了一福，探春便一阵风似的转身走了，只丢下冯紫英一个人在这里，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这丫头怎么突然间就变得这般了？

第一百八十九节 布喜娅玛拉
“平儿，你说这冯紫英为什么就和贾琏关系如此热络起来了？”王熙凤阴着脸看着和冯紫英并肩而行的贾琏，颇为不解地道。
“奶奶您觉得不好么？”平儿讶然地问道：“二位老爷和老祖宗，还有太太他们都对冯大爷与林姑娘订亲的事儿很看好呢，觉得能让冯家和贾家关系迅速拉近起来，以冯家父子日后的气象，这是大好事儿啊，二爷和冯大爷关系密切，不也能得益么？”
王熙凤被平儿的反问给噎得说不出话来。
是啊，这不好么？贾琏和冯紫英关系密切，日后冯紫英飞黄腾达，贾琏也能鸡犬升天，贾家也能受益，这不是皆大欢喜的事儿么？
只是自己受了那般委屈难道就算了？想到自己那隐私物件还被那家伙给拿捏着，王熙凤心里就堵得慌。
也不知道鬼使神差那一日穿的就是自己最喜欢的样式，却被那厮给夺去，几乎要成了自己的梦魇了。
“哼，冯紫英色中饿鬼，林丫头跟了他未必是好事。”王熙凤口不应心，“没听说他还娶亲呢，这就在外边儿把珍大嫂子两个妹妹给养为外室了，有这样的么？太太给他的金钏儿和薛家给他的香菱也被梳拢了，还不满足，还要去外边儿养两个，也不怕御史弹劾他？”
平儿笑了起来，“奶奶，御史哪会去管这等鸡毛蒜皮的事儿？冯家一门三房单传，连朝廷都同意冯大爷兼祧，不就是觉得这冯家人丁单薄么？听说那尤氏姊妹都是胸大臀丰能生养的，没准儿还是那冯家里边授意的呢，只要能生下一男半女，便收房抬了回去，估计尤氏姊妹也是存着这个心思吧，要不清白人家却去给人当外室，不也就是看中了冯家的底牌么？”
“若是尤氏姊妹没能生养呢？”王熙凤轻哼一声，自己不也一样骨大肉丰，但却生了一个巧姐儿之后便再无声息，那尤氏姊妹没准儿也是金玉其外，未必就能生养。
“那就怨不得人了，便是被收了房抬了回去，你不能生养，在冯家那等府上，只怕也难过吧。”平儿不无感触地道。
说着说着就歪题了，王熙凤拉转话题：“二爷可曾在你面前露了口风？”
平儿顿时就警惕起来，“奶奶，奴婢可是一直在奶奶面前，二爷有什么话那也该当着奶奶说，何曾和奴婢说过什么？”
“哼，咱们家这位二爷，现在心思可是有些多了，也不知道是跟着冯紫英混了几日，自觉翅膀也硬了起来，琢磨着要自己出去做事儿了。”王熙凤脸色越发阴沉，“前日里他不经意说了一句他还要去扬州，我还以为是说处理林妹妹家的后事儿，但是他居然提了一句说那海通银庄扬州号离不得他，我再问他，他却有了防范，不肯说了。”
“奶奶您的意思是二爷日后要常驻扬州？”平儿也吃了一惊，“这如何是好？”
一家之主常驻外地，那家里怎么办？
“谁知道呢？”王熙凤气恼地道：“谁知道是不是冯紫英给二爷出的主意，居然想留在扬州，难道扬州有什么让二爷割舍不下了不成？”
“奶奶，怕也不至于吧？”平儿小心翼翼地道：“二爷这个人性子您还不了解，嘴巴上说得起，真要做事儿了，恐怕就没那么利索了。”
“不，平儿，我觉得这一次有些不一样，琏二是啥德行我还能不知道？以往出去几天回来都是猴急得不行，现在出去半年了，哼，我知道他免不了在外边花天酒地，可是回来这几日了，你瞧他的表现，哼，三五两下就下来了，和以往完全不一样了，我觉得他是在扬州有人了。”
“你是说二爷在扬州养得有外室？”平儿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奶奶观察更为仔细。
以往贾琏回来对自己总要动手动脚，说些荤话，但是这一趟回来，居然就熟视无睹了，甚至连奶奶的刻意勾引也是爱理不理，这太不正常了。
“哼，弄不好还悄悄纳了妾呢。”王熙凤眼中闪过一抹厉色，“照说琏二只带了几百两银子去，要纳妾养外室，这半年开销远远不够，只是他现在和冯紫英这般亲近，这银子就不是问题了，另外他还说要留在扬州做那银庄扬州号的事儿，这却是一个蹊跷，难道冯紫英还真的要让贾琏替他做事？”
“那奶奶的意思……？”平儿踌躇着道。
“冯紫英那里我不好出面，你去寻个机会，找他问问二爷的事情，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儿。”王熙凤瞥了一眼平儿，“我见这冯紫英待你态度不一般，莫不是这厮也在打你的主意？”
“哪有的事儿？奶奶切莫说这般话，二爷听见还不得要翻天？”平儿大惊。
“哼，翻什么天？你是我王家带来的，又不是他贾家的，你的事儿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当然冯紫英更是休想！”王熙凤冷笑道：“所以我说这厮和林妹妹订亲未必是好事儿，色中饿鬼，林妹妹那等天仙般娇弱的人，哪里吃得消？”
没等平儿搭话，那王熙凤又吃吃笑了起来，“不过也不一定，有些女子看似娇弱不堪，但是在床上对付起男人来却是龙精虎猛精神得紧，……”
这等已婚女人说起荤话来也是生猛得紧，直把平儿也说得脸红眉羞，不好搭话。
“行了，若是你觉得冯紫英那里不好问，你不是和香菱金钏儿关系都不错么？这几日里不妨多去冯家坐一坐，看看能不能从香菱和金钏儿那里打听点儿消息出来，那金钏儿是个精明的，但香菱却是个老实性子，多问一问，没准儿就能问出个准信儿来。”
……
看了一眼人烟鼎盛的三官庙，青年男子叹了一口气，低着头沿着棋盘街那边慢慢走了回来。
这已经是他第九次出门了，但是仍然没有半点消息。
从老家带回来的金砂所剩无几，但是大周这些官吏实在太可恶了，鸿胪寺那帮吏员一个个如狼似虎，每一次去你不供上点儿，那便是不理不睬，可给了一样没有用，要不就随便给你丢两句话，不是大人不在，就是还在宫中。
别说他们这些大周境外的野人，便是京师城外的普通人一样搞不明白这大周朝廷里边究竟谁在做主。
三月间的京师城比起关外已经暖和了许多，但是对于他来说，这等暖意却更像是奥热，格外不舒服。
他还是更喜欢家乡那一马平川残雪消融的草甸子，哪怕是一不小心落下去便起不来的水泡子，都能有一种莫名的气息吸引着自己，而这里虽然繁华，但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
门嘎吱一声，门口一道身影一闪，青年眉头一皱，“东哥，进去！”
“兄长，这里是大周的京师城，不是关外，……”
“哼，正因为是京师城，才更要小心，你以为赫图阿拉那边就没有人在京师城里？还有那些该死的科尔沁人，一样也有探子在这里！”
青年没好气的看着眼前这个满头小辫子的女子，高大健美的身躯充满了如同猎豹般灵动昂扬的活力，油黑色的罩衫将整个身材完全笼罩着，但是即便如此，一举一动间，似乎都能感受到着眼前这个女郎那份爆炸感的气息。
圆润饱满的脸颊有着一种奇异的白皙，眉峰如剑，墨钻般的眼瞳配合着那高耸的鼻根，加上那大小适宜的丰唇和浑圆的下颌，集聚成一个极具魅力的面孔。
“哼，难道偌大的大周就对建州女真和蒙古人没有一点儿威慑力了么？不是说他们富甲天下，制霸四海么？对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却是一味忍让，我们这些大周的忠实藩属，却不闻不问？”
“布喜娅玛拉！”青年怒吼了一声，“进去！”
见自己兄长真的怒了，女子轻哼了一声，这才施施然进屋，来了京师城快一个月了，但是兄长却不允许自己出门，哪怕自己换装成大周衣衫也不同意，就是怕被建州女真和蒙古诸部在京师城的探子发现。
布扬古的确不敢让自己妹妹出门，布喜娅玛拉在女真人和蒙古人中实在太出名了，见过她的人太多，若是让建州女真和蒙古人知道他们进京了，绝对又会起一番风波。
进屋端起茶盏，猛然灌了大口凉水，布扬古心里的燥热稍微疏解了一些，一屁股坐在椅中，喘着粗气。
“德尔格勒他们还没回来？”
女子摇了摇头。
布扬古也不敢经常出去，即便是要出去，也是选择人少的时候还要换了衣衫，就是担心被建州女真和蒙古人觉察。
从关外到京师城，来了一个多月，如无头苍蝇一般，找不到半点门路，鸿胪寺那边去得多了，毫无意义，兵部那边却进不去，唯一打探到的消息就是听说李成梁那头老狗终于因病致仕了，努尔哈赤终于不会再有这头老狗的庇护，但是，但是现在的建州女真还要庇护么？
布扬古内心没来由的一阵悲哀。

第一百九十节 叶赫部的命运转折
“兄长，听说这一次李成梁是真的一病不起了，大周朝廷已经允了他致仕，可是他的儿子们却还在辽东呢。”女子目光看着自己兄长。
来了京师城这么久，布喜娅玛拉多少也对大周朝廷内部的一些东西有所了解了。
昔日对李成梁最恨的不是别人，正是像他们叶赫部、乌拉部、辉发部和哈达部在内的海西四部，若不是李成梁不遗余力的对努尔哈赤的支持，建州女真凭什么就能靠着几副破烂甲胄起家，有了今日的气象？
现在辉发部和哈达部早已经灰飞烟灭，成为了建州女真的盘中餐，乌拉部正遭受着建州女真的疯狂进攻而摇摇欲坠。
叶赫部当然也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但是叶赫部却不敢轻易出手救乌拉部啊。
如果有地图就能看得到，随着辉发部和哈达部的覆灭，建州女真已经牢牢地控制了整个松花江大曲折处的要害地区，对叶赫部也构成了巨大的威胁。
现在的叶赫部已经无力单独应对建州女真的威胁了，而且自打十多年前的九部之战后，科尔沁人就彻底退出了和海西诸部的联盟态势，转而开始保持中立，而现在据说努尔哈赤已经开始派遣使臣前往科尔沁交好科尔沁诸贝勒，这才是让叶赫部最为担心的。
一旦科尔沁部转变态度向建州女真靠拢，那叶赫部就真的是腹背受敌，只有灭亡一条路了。
但是在以前，无论叶赫部和乌拉部如何向原本该是这个地区的仲裁者——大周辽东镇投诉，得到的都是沉默，这也让叶赫部和乌拉部无比绝望。
一直到前几个月，金台石和布扬古他们从偶然而来的商人那里得知蓟辽总督兼辽东镇总兵李成梁一病不起不能视事了，他们才看到一抹曙光。
没有李成梁就没有建州女真的今天，这是海西四部主事者的一致观点，只可惜现在海西四部只剩下了两部，但是现在还不晚。
所以他们才不惜冒着危险潜入大周境内，来到大周的京师城里，希望能够在这里寻找到支持和帮助。
“嗯，正是我们要来这里的原因，李成梁虽然不在了，但是他的儿子们仍然却在辽东有着莫大的影响力，现在大周还没有任命新的蓟辽总督和辽东镇总兵，我们就要搞清楚，大周下一任总督会是谁，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对于建州女真的态度如何，……”
布扬古轻轻叹了一口气，其实他也很清楚，当下的大周恐怕是没有多少能力对气焰嚣张的建州女真作出多少举措的，哪怕大周也意识到了建州女真的野心和危险。
据说大周去年才因为西边儿的边境叛乱打了一场大仗，连蒙古右翼都被卷了进去，大周在这一战中也伤了元气，辽东这边更多的是如大周那些官员武将们所说的那样，需要镇之以静。
可大周可以镇之以静，叶赫部能镇之以静么？乌拉部能镇之以静么？
镇之以静的结果就是建州女真一步一步蚕食鲸吞，解决了乌拉部，就该轮到叶赫部了，也许这就是三五年内的事情。
叶赫部不能坐以待毙，这是部里边大人们一致观点。
蒙古人那边自然是没法依靠的，叶赫部没有什么能给科尔沁人，科尔沁人在建州女真和叶赫部之间只会选择如日中天的建州女真，那察哈尔的林丹巴图尔还是毛都没长齐的孩子，唯一的依靠只能是大周。
“兄长，我们叶赫部的命运就只能系于大周身上么？”布喜娅玛拉忍不住道，手中拿柄乌黑发亮的圆月弯刀轻轻的摩挲着。
“要么就向我们的杀父仇人努尔哈赤投降，让叶赫部成为历史，变成建州女真的一部分，要么我们就只能依靠大周，……”布扬古看着自己妹妹。
从哈达部的歹商到乌拉部的布占泰，再到哈达部的孟格布鲁和辉发部的拜音达里，几乎每一个和她订亲的人都遭遇了厄运。
“我绝不嫁给我的杀父仇人，叶赫部绝对不能输给建州女真！”布喜娅玛拉一字一句地道。
布扬古摇摇头，谁都不想输，更不想灭亡，哈达部如此，辉发部如此，乌拉部也是如此，但是哈达部和辉发部已经成为历史，乌拉部即将成为历史，叶赫部又凭什么能不成为历史的一部分呢？
就凭着部落里的萨满说过自己妹妹“可兴天下，可亡天下”？
一句妄语而已，萨满说的那么多话都没有实现，怎么就这句话就变得那么神奇了？就因为布喜娅玛拉长得不同凡响？
见自己兄长目光定定的看着自己，有些古怪，布喜娅玛拉抿了抿嘴，“怎么了，兄长，我说的不对么？”
“不，布喜娅玛拉你说的很对，或许叶赫部会消失，但是却不该消失在建州女真人手上！”布扬古也沉声道：“所以我们必须要求得大周的支持和庇护。”
“可是兄长不也说过现在大周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么？他们在西边儿出了内乱，还和蒙古人撕扯不清，哪里还有精力来过问辽东？”布喜娅玛拉略微有些沙哑的声音有着一种特殊的魔力。
“此一时彼一时，李成梁的想法未必就是下一任蓟辽总督的想法，大周如此之强大，哪怕他们只是稍微给我们和乌拉部一些支持，建州就别想像以前那么轻松了。”
二人正说间，一个壮硕的年轻人已经带着几个人进了屋来，“布扬古，布扬古！”
“德尔格勒，怎么了？”
来人是布扬古堂弟，布扬古叔叔金台石的儿子德尔格勒，一个宽面细眉的壮实汉子。
“打听到了，打听到了，大周朝廷据说要任命一个叫冯唐的武将担任蓟辽总督，……”
“冯唐？是哪里人，现在在做什么？”
“听说是大同那边的人，现在是榆林总兵，去年大周西边那场叛乱就是他去平定的，大周朝廷有意让他出任蓟辽总督。”德尔格勒一进屋也是端起一碗水咕咚咕咚喝了个够，抹了一把颌下的水渍，这才继续道：“我是托山陕会馆的人打听到的。”
山陕会馆的商人在辽东那边也有商站，包括叶赫部，这些商人一样每年都要来收牛马、皮子、金砂、药材，带来盐块、铁器、棉布和些许瓷器、丝绸，不过瓷器和丝绸都不是叶赫部急需的，铁器和盐块才是最重要的，其次是棉布。
布扬古大为失望，这意味着即将上任的蓟辽总督还在榆林，他当然知道榆林在哪里，在西边数千里之外，他现在根本无法见到了。
“德尔格勒，你是说现在还只是一种说法可能，这个冯唐并没有被正式任命？”
德尔格勒点点头，“听说大周朝廷在李成梁不干了之后一直没有选出合适的人，有些人不愿意去，而有的人想去又不够格，这位冯将军据说本来是要被任命为三边总督，嗯，就是大周西面边境的总督，后来才准备让他去辽东，……”
“现在这个人还在榆林，兄长，我们不可能去榆林，难道要在这京师城里一直等着他？那不知道要等多久了。”布喜娅玛拉看着兄长。
布扬古也是难以抉择。
在这京师城继续待下去无疑太难受了，因为不知道那一位冯将军什么时候能到京师城来接受任命，也许一个月，也许三个月，他们不可能在这里等几个月。
可是去榆林也不现实，几千里地，人生地不熟，他们甚至都不是大周人，本来来京师城就是和大周商人做生意为由来的，现在要去榆林肯定会有许多麻烦。
“布扬古，我得到另外一个消息，那就是这位冯唐将军的家在京师城，他有一个儿子非常了得，是大周很著名的读书人，很得大周皇帝的信任，……”
德尔格勒的话让布扬古皱起眉头，“德尔格勒，你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也许可以去见一见冯将军的儿子，从他那里打听一下消息，看看他们的态度。”德尔格勒貌似粗豪，但是心思却很细。
“那这位冯将军的儿子只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嗯，就算是书读得好，就能得到大周皇帝的看重？”布扬古不相信有这等事情，大周皇帝是何等身份，岂会如此信任一个普通读书人？
“这，那个商人就没有说了，只说这个冯公子好像也是他们大周最高学府的一名官员，具体是做什么的，就不清楚了。”
这已经很难为德尔格勒了，他一得到消息便急匆匆的赶回来，没想到自己这个堂兄问得如此详细。
“那就去问清楚！多花些金子也没关系，反正我们来都来了，难道还能把这些东西带回去？”布扬古一挥手，“如果真的是很受大周皇帝信任的读书人，而且还是官员，那说明这冯家父子很不简单，也许我们叶赫部的命运就能迎来一个改变的机会，那就一切都值了！”

第一百九十一节 定心丸
冯紫英从荣国府出来时已经是快申时了。
贾琏留饭，还不好不吃，否则就得要去贾政那边儿用膳了。
不过王熙凤没出面，这倒是让冯紫英舒了一口气，这女人看着总有点儿膈应。
大观楼那一回也不知道自己是鬼摸了脑袋还是怎么地，自己就突然见那么狂放悍野了，居然就敢干出那么一出来，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可能还是自己压抑太久，所以就爆发了一回了。
也幸亏这鬼女人被自己拿捏住了，否则他还真有点儿怕对方反噬，虽说时过境迁也有这么久了，但是还是有些怵。
没有外人，贾琏也很放得开，多喝了几杯之后，什么话都敢说，包括对自己老爹的怨言，对王熙凤的不满意。
估摸着贾琏也是在家太憋屈，也只有遇到自己才能发泄一回了。
只是这等家庭事务，冯紫英也不能多插话，贾赦和王熙凤都不是省油的灯，贾琏要想躲开他们留驻扬州，未尝不是好事。
敲开梨香院的门，一眼就看见了面颊红了起来目光里脉脉含情的宝钗，倒是那莺儿站在一旁嘟着嘴，似有些不忿。
“文龙不在？”当然不在，冯紫英知道薛蟠这个时候都是在大观楼，提笼架鸟，听戏喝茶，可谓优哉游哉人生赢家。
“哥哥还没回来。”宝钗浅浅抿嘴，示意莺儿去倒茶。
把冯紫英让到堂屋里，只剩下二人，冯紫英看着宝钗低垂的臻首，“妹妹内心里怕是有些责怪为兄吧？回来这么几日了才来看妹妹。”
“大丈夫当以事业为重，冯大哥切莫因为小妹而耽误了正事。”宝钗的话永远都是这般通情达理，或许这也是许多红楼迷不太喜欢她的缘故，认为她太理性，缺乏那种女孩子的感性。
对于冯紫英来说他却不觉得，一个自幼丧父兄长又不争气的女孩子，想要勉强支撑起一个曾经辉煌却又慢慢走向没落的大家族，还能像正常青春少艾的女孩子一般天真烂漫，那叫没心没肺。
“嗯，看来妹妹还是有些怨气的。”冯紫英笑了起来，见宝钗双手放在膝上，突然伸出手去拾起宝钗珠圆玉润的皓腕，抬在鼻尖闻了一下，“嗯，还在吃冷香丸？”
宝钗猝不及防，脸一下子羞红，想要挣回手来，却又挣不过冯紫英，略微挣扎一下，也就由着冯紫英擒在手中。
“妹妹还没回答我的话呢。”
“春日里燥性重，是要服用一些，到了夏日里便慢慢少了。”宝钗微微侧首，白皙修长的粉颈，玉润雪娇的姣靥，一双善睐的明眸，配上乌黑如云的秀发，细声细气的腔调，这会子居然有点儿黛玉的风情，看得冯紫英都有些呆了。
幽香扑鼻，三日不绝，也不知道这般人儿日后归于自己，该是何等的令人沉醉。
冯紫英发呆的模样，被送茶进来的莺儿看了个正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宝钗也发现了冯紫英的呆相，又羞又喜，赶紧抽回了手，一个妩媚到极致的白眼，只把冯紫英内心深处那份燥意都差点儿要勾引爆发出来了。
吞了一口唾沫，口干舌燥，冯紫英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
也不是雏儿了，好歹也是有几个女人傍身的，怎么还是这般经不起引诱，不对，人家还没引诱，自己就色不迷人人自迷了。
端起茶就想喝，还好宝钗反应快，赶紧提醒了一下，否则这又得要烫得满嘴泡吧。
宝钗今年就十六了。
这是个问题，不比黛玉才十四，还可以等一等，而宝钗这个年龄都应该是这个时代女孩子最合适的出嫁年龄，也难怪刚才莺儿一脸不忿。
婚姻大事，对任何一个女孩子都极其重要，对于宝钗这样父亲过世的女子更是至关紧要。
所以冯紫英需要给对方一剂定心丸。
见宝钗无意让莺儿离开，冯紫英就知道宝钗和莺儿是主仆一体了，和黛玉与紫鹃一样，这也是这个时代的常态。
自小跟随的丫鬟，再怎么都比半道来的更贴心更知情达意，看来莺儿这丫头也是深合宝钗的心意。
“……，前日里去了宫里，承蒙皇上垂爱，也问了一些事情，主要是我在江南所作所为，皇上甚是高兴，……”
宝钗心中砰砰猛跳，来了，来了，难道真的……？
莺儿更是忍不住捂住嘴，难道这么快冯大爷就要兑现诺言了？
“……，皇上说要赏赐一处庄子，还问我有什么想法，……，我的想法倒是多，可有些却不敢说，只能半遮半掩的说了希望给我二伯一个封爵，……”
“啊？！”宝钗忍不住吃惊出声。
饶是宝钗对这朝堂之事不甚了了，也知道作为一个臣子公然向皇上要封爵是何等失礼不懂规矩的行径，虽然不能说是大逆不道，但是绝对是要让皇上印象大坏的败笔，弄不好皇上就要当场发作，给臣下一个处罚。
但是自家郎君岂是这般不知好歹的人？
宝钗疑惑的目光在檀郎脸上逡巡，却见檀郎面容如故，甚至还有一抹笑意和得意，这却是为何？
“皇上甚为不悦，训斥了我一番，……”
明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但是听到冯紫英这样一说，宝钗的心还是忍不住往下猛地一沉，花容暗淡，却还要强作笑脸，“冯大哥，其实您不该这样，……”
冯紫英摆摆手，笑意盎然，“嗯，是不是觉得我有些唐突冒失了？嗯，有些事情，嗯，朝里的事情，妹妹不懂，嗯，有些事情，你不提出来，便会没有人在意，包括皇上在内，所以皇上不高兴，我就解释了，我只求一个虚封而已，就像我爹现在的神武将军一样，这有什么不妥么？”
宝钗还没有明悟过来，怔怔地愣着。
“皇上很奇怪，觉得我这个请求有点儿古怪，一个虚封，一年就几十两银子，甚至连庄子都没有一个，有何意义？我只说给我二伯父一个安慰，……”
宝钗猛然明白过来，这是步步为营啊。
如果皇上同意了，那么冯家二房就算是也受了一个封爵，虽说没有长房的呼伦侯那样既是侯爵，还有赐封的庄园田地甚至宅子，但那又如何？自己求的不就是一份名正言顺的名分么？
如黛玉一样，她要嫁入三房，如檀郎所说，公公也就是一个神武将军的虚衔而已，若是檀郎能求得一个虚衔封爵，日后便可以顺理成章提出来要为二房兼祧延续香火，这等事情想必朝廷也不会峻拒，到那时候自己不就能如愿以偿了？
“那皇上如何说？”以宝钗的沉静性子，都忍不住启口问道。
“皇上能怎么说？我这样的要求，他怎么可能答应？”冯紫英笑了起来。
宝钗心又是一沉的同时却见檀郎笑容这般欢畅，知道自己怕又是没明白其中奥妙，只好娇嗔地瞪了对方一眼。
“妹妹把这种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皇上金口玉牙，说赐给一座庄子，岂能因为我一开口就改了？”冯紫英笑了起来，“所以么，庄子肯定赐了，也好，那就收着，不过这要求提了，皇上心里也应该有印象了，这一回立下的功劳给了一座庄子，好歹也是值几千上万两银子吧？下一次我只求一个虚衔封爵，皇上还能不允么？”
见宝钗仍然是患得患失的模样，冯紫英又宽慰道：“再说了，也未必就要等到下一次我立下功劳来等皇上开恩，没准儿还能有其他机会呢？”
这就更不是宝钗能明白了的了，冯紫英自然也不会去解释透，让宝钗明白这都不是事儿就足够了。
见檀郎如此笃定，宝钗的心终于慢慢放了下来。
既然檀郎都能在皇上面前公然要这等封爵，这也说明他是真的把这事儿放在心上，而且是有莫大把握和信心，以檀郎现在的本事，这也许就是一年半载内的事情，自己又何须太过忧心反而给檀郎增加压力呢？
宝钗又问了一些林妹妹的事儿，倒也风光霁月落落大方，冯紫英也说了林家的情形，倒也惹得宝钗红了眼圈儿，也幸亏有湘云在那里陪着林妹妹，若非如此，宝钗都有些想要去扬州作陪的意思了。
冯紫英倒不怀疑宝钗的真心实意，二女关系这个时空中虽然不及黛玉与探春和湘云那么亲近，但是也还是一直颇为融洽的。
原因无他，随着自己的出现，贾宝玉的形象就相形见绌大大褪色了，黛玉从一开始就已经对宝玉建立了一座心理壁垒，宝玉从来就没能走入过黛玉心中，而宝钗的眼界无疑更高，当然在手腕上比起黛玉来更委婉含蓄，但无可置疑的是她们都从未将宝玉列入自己的婚姻对象。
当然，这只是从她们个人态度而言，而这个时代婚姻决定权往往都是掌握在父母手中。
所以在有机会把握自己婚姻命运的时候，无论是黛玉还是宝钗都不会放弃这样一个机会。

第一百九十二节 东哥，女武神
在宝钗闺阁中呆太久并不合适，倒不是说要擦枪走火，毕竟一个大家闺秀，这方面还是需要注意的。
再说希望和檀郎相处，但宝钗的理性温婉还是决定了她在这方面的矜持和稳重。
柔绵温软的纤手，幽香扑鼻的娇躯，都无一不在触动着冯紫英的神经，好在迟早都是自己的，冯紫英心满意足的离开了，但从宝钗盼望的眼神里，冯紫英还是能体会到对方希望自己多来梨香院这边的心意。
还没有走近家门口，冯紫英就注意到了胡同里的情形不大一样。
往日这胡同里也一样有许多人送帖子等待会面，但是大家都很守规矩，分列两边儿，送上帖子，门房上也会很快给出应答，若是自己不在，自然是留贴走人，若是自己在，门房也会迅速传回来，看选择见不见，见什么人。
但今日好像不一样，几个人在门口死守着，甚至在和门房上吵闹。
“环哥儿，你怎么在这里？”见贾环在门口，冯紫英颇为诧异，他还以为贾环在这里闹事儿呢，但显然不可能。
贾环规规矩矩行礼，“冯大哥，我刚来，看着有几个化外野人在这里吵闹，闹着要见您，门房上和他说了您不在，他们不肯走，非要在门上等着见您，正好您就回来了。”
“化外野人？”冯紫英笑了起来，这大周的化外野人，哪儿来的？蒙古人，还是女真人，或者是安南人、洞武人？要不就是西疆那边的蒙兀儿人？
冯紫英骑马而来的身形也吸引了那几个人的目光。
冯紫英的目光也落到了这几个人身上，他翻身下马，上下打量着这几个人。
当先一人身材高大，阔面圆鼻，三十出头模样，一身汉人打扮，但是显得孔武有力。
而另外一个旁边的男子约摸要小几岁，矮壮敦实，细眉狭目，倒是有些蒙古人的模样。
两个男子都是手粗脚大，一双手上茧子厚实，分明都是骑乘老手或者善使武器的熟手。
当然最引人瞩目的还是在两个男子身旁的一道身影，被黑色的有着明显内陆风格的斗篷笼罩，看不出身形，一顶蓑叶所织的工艺笠帽戴在头上，在夕阳余晖下绽放着淡淡的黄褐色光泽。
这种笠帽在京师城中南货店里有卖，京师城里一些个仰慕高来高去江湖高手的士人子弟都喜欢去弄一顶来戴着，一袭披风，外加一柄长剑，嗯，就有点儿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光寒十四州的意境了。
不过这一位显然不是冲着江湖大侠气息而去的，看看垂下来的黑色面纱，还有那斗篷内若隐若现一处支起在腰间，分明就是一柄兵刃，那个可是真正杀人的家伙，这厮更像是要充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杀手刺客？
不是蒙古人，就应该是女真人，这是冯紫英的判断。
倭人或者朝鲜人不会这般打扮，他们即便是换汉装，也更喜欢穿着江南那边的风格，比如青衫，折扇，峨冠博带；也不可能是安南、洞武和苏禄这些南洋那边来的人，肌肤容貌就不像；蒙兀儿人可能性也不大，深目凹眶和皮肤更白才是他们的特征。
只是这是一个女人？那身材未免太高大了，怕是有一米八左右吧？起码一米七八。
便是有着混血血统的尤二尤三都要逊色一截，这个时代男人有这样的个头都不多见。
“你们要见我？为什么不守规矩？”冯紫英微微皱眉，把马缰丢给了宝祥。
“大人，我们不是大周人，……”
“我不管你们是不是大周人，这里是大周，就该守大周的规矩，讲礼数，投贴问名，先来后到，择客而见，这是主人的权力。”冯紫英淡淡地道，一边径直往角门里走。
“冯大人！”布扬古急了。
这一趟好不容易问到了冯府的所在，在这里守了一下午，他可不像其他人来投了帖子就回去等着候见。
他很清楚自己就算是学着这些人做好帖子送进去，人家也不一定愿意见自己这些野人。
在鸿胪寺里被那些个官员小吏们骗了无数金砂，却连一个真正像样的官员都么见着，也让他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了，要找就直接找正主儿，只有找到关键人物，才能达到目的。
见冯紫英就要进角门，布扬古和德尔格勒都急了，这要一进去，不知道何时才能见到这一位？他们也等不及了。
布扬古和德尔格勒都下意识的就要冲上前去，倒不是想要干什么，而是想要挡着冯紫英，只是这宝祥却被德尔格勒轻轻一推，便是在地下打了一个滚，摔了个仰八叉。
冯紫英也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这帮野人居然敢在京师城里动起粗来了，这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见到布扬古冲上前来，冯紫英挽手立拳，就摆出了一个架式。
布扬古也是一愣，赶紧立住脚，他可没想和这位大人过招。
他是叶赫部第一勇士，便是德尔格勒这等号称打遍海西无敌手的勇士在他面前都只能俯首称臣，但武技再高又有何用？面对战场上千军万马的冲锋，一样只有化为肉泥。
一道人影从角门内飞跃而出，剑影闪动，直逼布扬古。
布扬古身后的黑衣人动了。
一道乌亮的刀影化为一团乌光，迎上了那道剑影，“呛！呛！呛！呛！”白色剑影和乌色刀光纠缠在一起，连续不断的发生碰撞。
电光交错，两道人影也在空中连续伸展盘旋，最终还是落了下来。
柳湘莲有些讶异地看着眼前这依然带着面纱笠帽的女子，嗯，他能确定是女子。
对方的武器是一柄很罕见的圆月弯刀，在中原极为少见，刀身不长，刃宽背厚，护手处一道精美的弧形，上边甚至有银丝裹缠，莲花状的护腕包裹着，倒是十分出彩。
“你们是何人，为何在这里袭击朝廷命官？”柳湘莲按下手中剑，目光凌厉，启口问道。
布扬古和德尔格勒一下子都急了，他们可从未想过在这京师城里袭击大周官员，只不过是一时情急之下动作幅度大了一些。
谁曾知道这一位一出场就亮剑了，而布喜娅玛拉救兄心切，自然就不管不顾了。
“大人误会了，我们哪里敢有这等大逆不道之心？”布扬古赶紧一抱拳作揖，并且深深一鞠躬，“只是我们化外之人，不太懂中原礼仪，因为求见大人心切，所以一时失了分寸，还请大人见谅，……”
冯紫英看得出来这个学着说汉话的男子也是一个武技高手，看看那粗壮的骨节和举手投足间的沉凝气息，也知道此人只怕在武道上也浸淫了多年，自己只怕还真不是对方对手。
不过柳二哥应该还是没问题的，至于那位女武神，冯紫英上下打量了一番。
就凭先前的刀术水准，冯紫英就知道自己远非对方敌手，便是尤三恐怕都要逊色一筹，怕也只有柳湘莲能和对方匹敌了。
“那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柳湘莲大概也觉察出了一些，再度沉声问道。
布扬古和德尔格勒都是面带难色，这周围还有如此多人，若是泄露了自己身份，传了出去，只怕建州女真在京师城中的探子很快就能知晓，没准儿就会给叶赫部带来麻烦了。
即便是如此，布扬古都在担心会不会被无孔不入的建州女真探子觉察到自己一行，今日闹出这么大动静，都很难说了。
冯紫英略作思索，“柳二哥，先带他们进外院吧。”
在这里围着肯定不是办法，这帮家伙还真有点儿霸王硬上弓非得要见自己的意思，他还真想不出这帮人是哪里来的。
口音带着关外塞外的味道，像是蒙古人，不过是哪一部？
察哈尔人还是土默特人，或者鄂尔多斯人？难道是林丹巴图尔那边出什么状况了，或者卜石兔又和素囊打起来了，可为何找上自己？
也幸亏是赶上了柳湘莲在这里，否则真要被这帮野人给打脸了，哪怕是这等个人武技上，那也是让人不爽的，没准儿就会让这些野人小觑了。
进了府里，冯紫英换了一身宽松便袍。
府里还有冯佑他们几个人，倒也不惧会出什么意外。
虽然说论个人武技不及柳湘莲，但是真正搏杀起来，冯佑他们的格斗杀人经验却要强得多，未必逊色柳湘莲多少。
来到会客室，柳湘莲在一旁陪着，冯紫英倒也不相信这帮人到了自己府上还会有什么不轨之举，若真是刺客杀手，哪里需要这般行事？
想到这里冯紫英忍不住要想一想，自己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自己的安全了。
尤三也不能成日跟在自己身畔，柳湘莲也不是干这一行的，或许也该物色一二？
只是自己一个从六品就要寻求保镖，未免有点儿夸张了，像大周朝廷里边，一般都是正四品外放的大员们才会有这等保镖护卫，毕竟一府至尊，在地方上做事，难免会得罪一些地方上的地头蛇，若是起了歹意，还真不好说。
在这京师城里，便是寻常侍郎似乎都没有多大必要，起码也是尚书这一级的，龙禁尉就有安排了。
见到冯紫英进来，三个人都有些紧张。
他们来了京师城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真正见到大周的官员，虽然不清楚这名官员的品轶，也不知道对方有多大能耐，但是就凭对方是那位即将赴任蓟辽总兵的冯将军之子，都值得这么重视和尊重。
见三个人都有些局促不安，冯紫英笑了起来，这帮家伙先前在外边那般鲁莽悍野，这个时候进来了，反而夹手夹脚，放不开了。
“嗯，现在你们总可以说一说你们是什么人，要见我有什么目的了吧？”冯紫英坐下，也抬手示意他们入座。
“大人，我们是关外叶赫部的布扬古，德尔格勒，……”布扬古抱拳沉声，他不知道这一位小冯大人知道不知道叶赫部这个名称，或许这些大周的官员们根本就没听说过叶赫部的名字呢？

第一百九十三节 论战
“叶赫部？海西女真？”冯紫英吃了一惊，叶赫部这些野人进京了？这帮家伙居然还知道进京来求援？
布扬古一听冯紫英知晓叶赫部，也知道叶赫部是海西女真，精神一振，“大人知道我们叶赫部？我们叶赫部是海西女真的王者，……”
“布扬古是吧？叶赫部是不是海西女真王者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海西女真另外一个王者哈达部都已经作古了，你们叶赫部和哈达部狗咬狗一嘴毛，结果让建州女真渔翁得利，孟格布禄被努尔哈赤弄死了七八年了吧？他儿子乌尔古岱娶了努尔哈赤的女儿就忘了本，只怕都已经变成了努尔哈赤的一条狗了吧？这个哈达部的首领现在当傀儡的日子很舒服么？你们海西女真的王者头衔未免也太不值钱了，被建州女真打得屁滚尿流，也配称王者？”
冯紫英轻蔑的言语在空气中跳跃着，布扬古和德尔格勒以及布喜娅玛拉三人都是气得面色通红，几欲爆发。
但是布扬古他们却又不得不承认对方所言是实。
十年前叶赫部和哈达部交恶，原本叶赫部打算进攻哈达部，但发现哈达部求援于建州女真后，又赶紧去交好哈达部，更是以布喜娅玛拉嫁给孟格布禄为诱饵诱使哈达部反戈一击建州女真。
结果出人意料，哈达部被建州女真击败，努尔哈赤把哈达部首领孟格布禄囚禁，最后找个借口杀了，然后却又把孟格布禄的儿子乌尔古岱扶起来，再把女儿莽古济嫁给乌尔古岱，彻底控制了哈达部，现在的哈达部已经完全沦为了建州女真的一份子了。
布扬古和德尔格勒等人都没想到冯紫英对海西女真内部的情况如此了解，甚至连十多年前的故事都了如指掌。
一方面有些尴尬，但另一方面也有些振奋，这说明大周并非对辽东不关注，只不过是李成梁这个狗贼偏袒扶持努尔哈赤，才使得建州女真一跃成为关外仅次于大周的霸主。
“你们大周不也是对建州女真畏惧如虎？努尔哈赤在关外横行霸道，你们大周又做了什么？”没等布扬古和德尔格勒说什么，布喜娅玛拉忍不住了，“你说我们被打得屁股尿流，没错，我们叶赫部现在是不如建州女真强大，但是我们起码不会屈服，不会畏缩，你们大周呢？如果不是你们有意纵容，努尔哈赤能这么猖狂嚣张？建州女真会膨胀这么快？若是大周给我们叶赫部这样的支持，我们叶赫部一样可以像建州女真一样！”
“哟呵，这么自信？”冯紫英没想到两个男人没说话，倒是这个黑纱蒙面的女汉子爆发了，“你是谁，叫什么名字，取下面纱！”
布喜娅玛拉轻哼了一声，取下笠帽和面纱，挺胸笔立，昂然站定，“我是叶赫那拉&#183;布喜娅玛拉，你也可以叫我叶赫那拉&#183;东哥，我是布扬古的妹妹，我父亲就是布斋！”
圆润饱满的面颊充满着一种奇异的奶白光泽，这和尤二尤三的那种白还有些不一样，更趋于黄种人肌肤的白而非尤二尤三那种混血白，质感细腻而又晶莹润泽，裸露在外的颈项和手臂，都透露出一种元气满满的运动力，似乎轻轻一触碰对方就会爆发，绽放出无穷尽的力道。
这应该是长期运动训练铸成的特殊体质，只是在一个女人身上出现，让人有些意外罢了，嗯，冯紫英再度估测了一下，估计真的有一米八左右，真正的女武神骨架和身材。
当对方报出名字来之后，冯紫英就有些印象了。
实在是叶赫老女的名头太大了，前世中，好像有好几部电视剧都以这位号称“可兴天下，可亡天下”的女真第一美女为女主，演绎出无数狗血故事，现在居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这是不是意味着又一部狗血故事要上演了？
“哦，布斋的女儿，布扬古，德尔格勒，你应该是金台石的儿子吧？”冯紫英从兵部职方司那边的情报看到过这方面的介绍，虽然很粗略，但是叶赫部中几个重要人物他还是清楚的。
“我父亲正是金台石。”德尔格勒也没想到这位据说是大周最高学府的一个年轻官员居然知道自己和父亲的名字，难道这大周官员都能这么博闻强记？
“很好，那你们来京师城的目的是什么呢？”
其实不用猜冯紫英也能想到他们来的目的，肯定是感受到了建州女真咄咄逼人的攻势，想要来大周求援了。
至于找上自己，这倒是让他略感惊讶，但估计也应该是自己老爹要出任蓟辽总兵的消息被他们打探到了，这帮野人还不至于因为自己负责开海就找上门来。
这大周的保密还真是一个大问题，自己知晓父亲要担任蓟辽总兵才几天，怎么连这些塞外野人都知道了？估计应该是从那些无孔不入的商人们那里得知的。
辽东物产丰富，虽然和建州女真那边剑拔弩张，但是私底下军中民间都是贸易不断，各种毛皮、皮货、药材、金砂源源不断的输入中原，而盐巴、茶叶、瓷器和丝绸锦缎以及铁器、粮食一样在通过各种渠道输出到关外。
这也是辽东的现状，不知道自己老爹去了之后该如何来应对这种情况？
“我们希望大周不能再放任建州女真肆意侵略我们女真其他部落，现在建州女真还在对乌拉部用兵，而且还威胁我们叶赫部如果敢支援乌拉部，那就要对我们叶赫部打仗，我们叶赫部现在就算是和乌拉部加起来也不是建州女真的对手，所以非常为难，希望大周能对建州女真的侵略行径予以制止！”
这也是布扬古他们来之前就和留守的金台石他们商量好了的，要直接让大周扶持支持叶赫部没准儿会被推诿，但是先让大周制止建州女真对周边动刀兵，大周未必做得到，做不到的情况下再退一步，请他们支持扶持叶赫部和乌拉部，兴许就能成了。
冯紫英皱起眉头，手指也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建州女真现在势头正盛，对乌拉部的蚕食鲸吞兵部职方司早就有消息回来，辽东镇那边现在群龙无首，根本不会干预，就算是李成梁在，也不过是一些口头警告，努尔哈赤根本就不会听，一有机会照打不误。
而且说实话，现在的辽东镇，根本就不具备干预的实力，稍不注意被努尔哈赤打一个埋伏，那才真正暴露了辽东镇外强中干的现状，那更会助长努尔哈赤的野心。
即便是自己老爹走马上任，只怕也只能先稳定军心，积蓄实力，寻找机会来遏制建州女真，短时间内绝不可能轻易出兵与建州女真交锋。
见冯紫英不做声，布扬古几个人都有些紧张。
他们都还有些搞不明白大周体制，像李成梁在辽东担任总兵和总督时，就是一言九鼎，而他几个在军中的儿子也是有很大影响力。
现在若是蓟辽总督易人，这一位的老爹担任蓟辽总督，那就是辽东的土皇帝了，照理说这一位就是“太子”，一样有很大的话语权才对。
冯紫英倒没想那么多，但是这个问题他却要考虑如何来回答，无论是自己老爹还是其他人，走马上任辽东，都要面对这个问题。
“布扬古，恐怕你们都应该清楚大周现在在辽东的情形，嗯，无须讳言，大周现在在辽东情况不太好，嗯，我们去年在西边儿出了一些问题，打了一仗，嗯，和蒙古人一部以及我们内部的一些叛党，才解决了问题，我也亲身参加了这场平叛。”
冯紫英语气很平静而温和，“朝廷在这一场战争中动用了超过十五万大军，花费了五百万两银子的军费，去年中才算是平息下来，所以朝廷现在不想打仗，而努尔哈赤狼子野心，只认拳头，若是单靠好言相说，你们也知道，那是不济事的。”
布扬古心里有些发凉，但是他又觉得好像这一位话语里并没说死。
“那大人的意思是……？”德尔格勒忍不住问道。
“人欲被救，必先自救。”冯紫英淡淡地道：“我知道你们现在最担心的应该是布占泰那边吧？建州女真对乌拉部觊觎久矣，但是乌拉部不是那么好吞下的，努尔哈赤之所以耀武扬威，威胁你们叶赫部不准援助乌拉部，就是担心你们的支援会大大延缓他们吞下乌拉部的进度，进而生出其他变数，……”
“可若是我们援助乌拉部，建州女真放下乌拉部向我们进攻呢？我们抵挡不住建州女真的进攻。”布扬古摇头。
“现在叶赫部连这点儿勇气都没有了么？”冯紫英冷声问道。
“这不是勇气的问题，关系到我们一族人的生死存亡，你们汉人不是也有一句话么，兵者，国之大事，生死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我们要对我们一族人的命运负责，不能轻举妄动。”布扬古不为所动。

第一百九十四节 叶赫老女，红颜祸水
冯紫英没想到这个布扬古居然还能用孙子的话来反击自己，看来叶赫部还是有些人才，只不过遇上了努尔哈赤和他的儿子们，还是不够强。
“唇亡齿寒也是我们汉人的话，你应该更明白，没有了乌拉部，努尔哈赤可以更肆无忌惮对付你们，或者你打算把你妹妹献给可以当她爹的努尔哈赤，求他放你们叶赫部一马？”冯紫英更为平静，“好像你们也多次用这一招吧？”
面对冯紫英的羞辱，布扬古和德尔格勒都有些色变，但是布喜娅玛拉却很坦然，“冯大人，我们叶赫部没法和你们大周比，面对比自己更强大更凶恶的敌人，要想生存下去，必须就要用各种办法计谋，这没什么值得羞耻的，但是我要说一句，我布喜娅玛拉绝对不会嫁给建州女真人，无论是努尔哈赤，还是其他人，他们杀了我父亲，我愿意把我自己献给能够战胜建州女真的英雄！”
冯紫英当然不会相信这个女人的鬼话，不屑一顾地道：“那你姑姑不也嫁给了努尔哈赤？”
“我姑姑是我姑姑，那不一样。”布喜娅玛拉知道对方会说这一出，态度更坚决，“我可以发誓……”
冯紫英才懒得听什么牙疼誓，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我不关心这个，你们希望大周出兵干涉建州女真攻打乌拉部，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这不可能，我也知道你们多半是听见我父亲要出任蓟辽总督的消息才找上门来，虽然我无权替我父亲做什么决定，但是我可以明确告知你们，大周朝廷近期不会允许与建州女真发生正面冲突，除非努尔哈赤主动进犯大周。”
布扬古几人心里一片冰凉，布喜娅玛拉更是对眼前这个青年充满了恨意。
这个男人完全无视自己的容貌，只是简单的看了一眼，再看自己的时候，就如同看自己兄长和德尔格勒一样了，这比刚才的言语羞辱更甚。
“可是大人，难道你们就这样看着建州女真吞并乌拉部，布占泰坚持不了多久了，如果你们不帮他们，他们必将被吞并。”布扬古站起身来，语气变得格外激烈：“唇亡齿寒一样适用于我们和你们大周，今天你不帮我们和乌拉部，明天努尔哈赤就必定打上你们大周的大门来！”
“这一点我确信，我刚才就说了，努尔哈赤枭獍其心，定然会与大周开战，但是现在对你们却是最危险的，大周现在也不合适直接和建州女真打仗，所以我希望你们叶赫部能够支援乌拉部。”
“我们叶赫部支援乌拉部？！”布扬古气得脸通红，挥舞着双手，“我们拿什么去支援乌拉部？我们如果有能力支援乌拉部，还用得着来求你们大周？”
“你们没有能力支援乌拉部，但是我们大周可以让你们叶赫部有能力支援乌拉部啊。”冯紫英浅浅一笑。
“什么意思？”布扬古和德尔格勒以及布喜娅玛拉都被搞蒙了。
还是布喜娅玛拉反应最快，晶钻般的黑瞳盯着冯紫英，“你是说大周可以支援我们，然后我们可以去支援乌拉部？”
冯紫英笑了笑，“叶赫部本来就是大周的藩属，向大周请求一些援助理所当然，或许以前大周囿于情况所限，所以没有给与叶赫部足够支持，但是我相信在新的兵部尚书、侍郎以及蓟辽总督上任之后，这种情形会有所改观，顺带说一句，新任兵部左侍郎柴恪柴大人就是与我一道西征平叛的主帅，他对辽东局势极为重视，他的府邸在大时雍坊的枣树胡同，我相信你们去他府上求见，应该会有所收获。”
当布扬古几人懵懵懂懂走出冯府时，都还有些不太明白这一位他们已经搞清楚被称呼为小冯修撰的人究竟是个什么人物，府外的不少闲人很喜欢向他们宣传介绍一下这位冯府目前的当家人，在冯唐不在的时候，冯紫英理所当然的就成为一家之主了。
“翰林院修撰，从六品，目前是在什么中书科负责开海事务，什么乱七八糟的，大周的这些官儿怎么这么复杂？”德尔格勒忍不住挠着脑袋，一脸困惑。
“你以为大周是我们叶赫部？”布扬古叹了一口气，“随便一座城池的人口都比我们整个叶赫部的人口还要多几倍，自然要各种官员来管理。你没听说么？他们去年平叛和蒙古人打仗，几个月就花了五百万两银子，五百万两！”
五百万两银子是多少，布扬古想象不出来，但他知道一柄大周所产的上等镔铁斩马刀在大周境内不过区区五两银子不到，即便是在关外被那些商人偷偷带进来也不过就是二十两银子，五百万两可以买多少柄这等镔铁斩马刀？几十万柄！
叶赫部每个人无论男女老少都能一人配上几柄，可现在叶赫部这种刀连族中最勇悍的战士都不能满足！
大周富甲天下，拥有四海，真的不是吹的，这一趟京师之行，是真的让布扬古他们深刻认识到了大周是什么样的一个庞然大物。
“可是这位小冯修撰究竟是干什么的？他们说的开海是做什么？”德尔格勒仍然没懂。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负责贸易赚钱的吧？”布扬古摇摇头，“但是我知道这个人绝对不简单，绝不是依靠他的父亲才这么出名，甚至我感觉他比他父亲更有名气。”
“兄长，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布喜娅玛拉有些沉默，“刚才那些人不是说了么？那位柴侍郎的门也不好进，排队要见的人起码要等十天，如果找他们的话，可以两天之内让我们见到，……”
但这却要银子才能办到，如果不是先前在冯府门口那一出，他们一样要花银子才能提前见到这位小冯修撰，当然如果小冯修撰感兴趣另说。
“胜负在此一举，哪怕花完身上的金子，只要能得到我们想要的，那就值了。”布扬古在这个时候却显得格外果决，“走，我们先回去商议一下，要说动那位柴侍郎只怕也不容易，大周这些官儿遇到事情都是拖沓不堪，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波折。”
看着布扬古兄妹消失在门外，冯紫英注意到柳湘莲望向那位叶赫那拉&#183;东哥的目光有些奇异，若有所悟：“怎么，柳二哥，对这位女真美女感兴趣？”
“嗯，这个女子的力气很大，这种圆月弯刀不但讲求技巧，也需要有相当大的臂力才能控制好，我先前和她交手，虎口都有些刺痛，这个女子很不一般！”柳湘莲摇摇头，“没想到化外野人里边居然也有武道高手，我倒是有些狭隘了。”
对于柳湘莲，冯紫英一直是有些愧疚心理的。
尤二也就罢了，这尤三按照《红楼梦》原书是应该和柳湘莲有一番孽缘的，当然结果不太好，但那是因为尤二尤三进了宁国府毁了清白名声之后的缘故。
现在尤二尤三都没有进宁国府，尤三也是清白女子，若是和柳湘莲也应该是很美满的，谁曾想到尤三怎么就不以貌取人了，压根儿就对柳湘莲没什么感觉。
两个人还交手过，但丝毫没有火花碰撞出来，所以冯紫英也才没往那方面想了，顺势也就把尤三姐给睡了。
要按最早的想法，冯紫英本来只是想纳尤二姐为妾的，毕竟尤二姐老实胆小的性格当妾或者外室都是最合适不过了，而尤三姐则不然。
但既然柳湘莲和尤三姐无缘，那冯紫英也就不客气的笑纳了，多一个妾室对于他来说无足挂齿，尤三姐的武技日后对自己还颇有助益，起码自己日后外出，尤其是要到外地任职时带着她，安全也能多几分保障。
现在既然柳湘莲对这个布喜娅玛拉感兴趣，那倒是好事，反正二人都是武道高手，正好可以以武会友，以武结缘，没准儿还能成就一段佳话至于说这位叶赫老女真的“可兴天下，可亡天下”，冯紫英是半句都不信的，无外乎就是赶巧了罢了。
就像那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要把责任推到陈圆圆身上，那更是无稽之谈，男人们争天下失败了却怪罪一个弱女子，未免太猥琐了。
“柳二哥，既然和你武技相若，不妨多去切磋切磋，看看这海西女真的强者究竟是个什么水准，也一显咱们大周江湖高手的风范。”冯紫英笑着道。
“紫英，总感觉你这么热心有点儿古怪呢，听你口气叶赫部也应该是我们大周的藩属吧，大周不是还要扶持么？她武技高深对大周也不是坏事，何必非要在这上面争个高下？”柳湘莲奇怪地看了冯紫英一眼。
冯紫英一时间为之语塞，这可是正宗千年难遇的红颜祸水，别人想挨都挨不上的，我特么不是觉得抢了你的尤三姐心有亏欠才想办法补偿你么？
若非如此，谁特么有那么多耐心来管你和那布喜娅玛拉谁更厉害。

第一百九十五节 疑踪，反派王的梦想
没兴趣就算了，冯紫英想了想，柳湘莲真要看上了，也未必是好事，要想降服这种女人，恐怕也不单单是靠武技高明就能行的。
不过那布喜娅玛拉的外貌的确也和汉人女子截然不同，也和尤二尤三这种混血女子不一样，从面部特征到全身上下都有一种与众不同的韵味，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团流淌着的熔岩，一块燃烧着冰火，格外刺激，总而言之有着一种特殊的味道。
难怪那些女真人蒙古人都是为之疯魔而趋之若鹜，甚至不惜“舍身取义”，但对于汉人来说，就未必能接受这种特殊的姿色了。
“对了，二哥来我这里可是有事，不是说大观楼现在生意火爆，每天戏班子都排不过来么？”冯紫英看了一眼柳湘莲，示意到书房里去坐。
“我看贾环不是也在找你，好像还在等着你呢。”柳湘莲提醒道。
冯紫英这个时候才想起贾环还没走，这厮估计是来承认错误，今儿个训了他一顿，也能让他好好清醒一番。
“嗯，你先说你的事儿吧，环哥儿的事情不急，待会儿我留他吃顿饭，顺带和他说说话。”冯紫英摆摆手。
“嗯，是有些情况，芸哥儿和我说了，他说戏园子里若是有什么岔眼人物或者听到一些什么消息，就要和你说说，这一段时间里戏园子里来了两个外省人，喜欢在园子里喝茶听戏，而且感觉他们出手大方，还见到他们和通政司、都察院以及兵部的人来过戏园子里听戏，不过是在包房里，……”
冯紫英有些诧异，贾芸绝对不会因为这么简单的事情就告知柳湘莲，还让柳湘莲来告诉自己。
外省人结交朝中官员也很正常，这年头，无论是各直省的布政使司还是提刑按察使司亦或是都司的要员们，甚至包括各府州县的官员们，要想升迁或者进京，谁不结交朝中官员们？
每年的考察，还有京察，各部和都察院的评语都是重头戏，即便是通政司这种也关系到上传下达的一个态度问题，尤其是吏部和都察院更是关键，……
这多半都是地方官员们的幕僚长随，年成到了，要想升迁或者进京，所以到京师来疏通打点，这也很正常才是。
等等，不对，柳湘莲说对方接触的是通政司、都察院和兵部的人？
冯紫英这才回过味来，这要升迁或者当京官，首先应该打点疏通是吏部的人才对啊，都察院说得过去，通政司是什么意思？还有兵部？
通政司管上传下达，这能说上话的机会不多，顶多不落井下石而已，兵部是个什么鬼？难道是某个都司的人？
深吸了一口气，冯紫英慎重起来，“贾芸既然觉得他们可疑，可疑在何处？”
“芸哥儿倒也没说他们究竟可疑在何处，只说这两人出手相当大方，开始他也以为他们是云贵那边某位大员的幕僚长随一样的人物，可能是来疏通关系的，所以宴请这些人，但是后来他觉得有点儿蹊跷的是这些官员级别都不太高，不像以前遇上的那些类似的情形，要么是郎中和员外郎，甚至侍郎，但这些人结交的都是一些级别比较低的，正巧芸哥儿认识一两个，都是主事，甚至还有吏员，……”
柳湘莲迟疑了一下，“其他的，他到也没说啥，就说和你说一声。”
“是云贵那边的？”冯紫英沉吟了一下。
“口音肯定是西南那边儿的，也没问过，和湖广那边有些接近，人家是客人，好像也没多少人和他们认识，也就是这几个月里经常来，可能芸哥儿也没好深问。”柳湘莲见冯紫英有些严肃，讶然道：“有什么问题么？”
“现在不好说。”冯紫英摇摇头。
贾芸是觉得这两人出手大方，却又结交的是底层官吏觉得有些蹊跷，说实话在大观楼里听戏喝茶的，寻常官员是消费不起的，更别说吏员了，去青楼里不香么？
但冯紫英却看重的是这两人结交的部门，都察院不说了，通政司和兵部就比较少见了。
现在要下判断，还为时过早，不排除是某个都司卫镇的官员想要找门路，或许在下边捞到一笔横财，上边又没门道，所以只能从最底层开始找。
但这种可能性似乎有些小。
这京师城里专门替人跑这类门道的地头蛇不少，其中不少还是落魄宗室，哪里都熟，都能牵上线，吃这碗饭还真的最合适不过。
只要稍微有点儿见识的，都能迅速找到门道，哪里需要用这等费力费钱不讨好的方式来找路子。
这只能说明一点，这两人想要避开一些什么。
“柳二哥，这样，你叫贾芸明日有空来我这里一趟，一些具体情况我还要再详细问一问他本人。”冯紫英想了一想。
“行，不过紫英，没什么大碍吧？”柳湘莲关心地问道。
“现在还说不清，也许就是一场虚惊或者误会。”冯紫英还是有些警惕。
这个时代许多事情和前世中大明的情形还是有些变化了，但是很多大势却又没有改变。
比如播州世袭土司仍然是杨应龙，而且其还在十多年前出兵协助大周参加了壬辰倭乱的征伐，壬辰倭乱结束之后，他回到播州继续担任土司，而且势力越发大了。
再比如奢崇明仍然是永宁宣抚司世袭土司，势力依然不小，还有安邦彦，乃是贵州水西宣慰司土同知，执掌水西宣慰司兵权，而水西宣慰司尧臣久病卧床，大小事情基本上是由安邦彦处理。
冯紫英虽然前世中对《明史》也是粗略了解，但是安邦彦和奢崇明这二人大名以及他们带来的“奢安之乱”还是知道的，所以他早就通过各种渠道了解过安奢二人的情况。
这二人控制下的永宁和水西势力仅次于杨应龙控制下的播州，而且也一样都是野心勃勃不服王化，只不过这只是他的了解，从表面上还是看不出这些土司们和其他土司有什么不一样。
到现在前世中时间线里本该出现的“万历三大征”之一的“播州之乱”仍然没出现，冯紫英在怀疑是不是已经有可能被因为历史的岔道而消失时，但在了解到播州和永宁、水西的情形之后，他更担心因为时间的拖后，如果这前世历史中的“播州之乱”和“安奢之乱”在这个时空中合二为一，那可就真的是麻烦大了。
一个“播州之乱”都把大明弄得焦头烂额，如果再叠加一个“奢安之乱”，那大周的整个西南不是要彻底糜烂？
冯紫英不确定会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前世中“播州之乱”和“奢安之乱”时间上相差很远，但是原因和背景却相差不大，如果因为某些因素而纠合在一起爆发出来，不是没有可能。
待到柳湘莲走了，冯紫英又想了一会儿，才算是把这件事情放下。
如果真的是播州或者安奢二人有什么企图，那么这些人来了京师城几个月了，现在还没走，说明可能还处于一个较为稳定的过程下，或许短时间内还不会爆发，自己倒是需要让兵部职方司那边去了解一下，另外贵州那边也需要过问一下了。
自己让王应熊在兵部那边一直关注播州那边，而且还提前做了一些安排，怎么也没听到什么，难道这一年播州没什么状况？
摇了摇头，自己这一年所有心思都放在开海上去了，许多事情也就顾不过来了，像王应熊、方有度联系都少了许多，反倒是贺逢圣、范景文和吴甡这些人接触多了起来。
贾环进来时，冯紫英脸上都还残存着思索之色。
“贾环见过冯大哥。”
“坐吧。”冯紫英收拾起心思，“环哥儿，你也不小了，今儿个冯大哥批评你，你觉得对么？”
贾环原本已经坐下了，又赶紧站了起来，行了一礼，“冯大哥，小弟意识到错了，小弟不该如此对宝二哥，哪怕小弟不认可宝二哥的一些为人行事做法，但是他毕竟是兄长，我作为弟弟的，能劝则劝，不能劝则自省，……”
冯紫英点点头，这厮还算是明智，意识不到这一点，只怕连贾府都跳不出，王夫人一个阴招就能让你折戟沉沙。
“你明白就好，还是那句话，不要把眼光局限于府里边，环哥儿，你的将来在外边儿，你走出来就会发现贾府不过是一个井，只能看到井口那么大一块地方，外边的世界很精彩，有无数值得你为之拼搏奋斗的机会，……”
贾环郑重其事地点头，“冯大哥，此番我是真心认识到了，我现在只想尽快参加府试和院试，争取早日过关，然后我就可以去书院读书，在府里边这种混日子的感觉一点儿都不好，而且周围的人都是没多少心思读书的，……”
看着贾环沉凝的目光，冯紫英忍不住遐想一下，难道这环老三还真的是一块读书料子？还真的能考个举人进士出来不成？那这个反派王就真的要咸鱼翻身，跟着自己混了。

第一百九十六节 阴影
想到环老三如果真的是一块读书料子，而且更为难得的是还对自己如此崇拜，冯紫英觉得未尝不能好好培养一下，有教无类嘛。
虽然环老三在前世中是各类红楼同人中的反派王，但是在自己接触这么久看来，这家伙除了性子偏激一些外，其他好像也没有多少坏的毛病。
而且他性格偏激也是有一定历史原因的，看着那位不学无术的嫡兄却享受着各种最优越的资源，阖府上下都围绕着他转，而自己无比努力的读书却被视若敝履，无人问津，再加上还有一个不着调的亲生母亲，估计再好的心态都要崩，更别说他到现在也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郎了。
想到这里，冯紫英无比理解贾环对读书的渴望和对宝玉的痛恨，你说宝玉你有这么好的资源为什么就不能好好读书谋个前程扛起荣国府复兴的大旗呢？却还成日里莺莺燕燕，饮宴高乐呢？
冯紫英觉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贾环还真的算是比较单纯，换一个腹黑的，恐怕是巴不得自己这位嫡兄混吃等死最好还能败家一些，这样也能让他这种庶子更能有出头之日。
可看看他，还经常不识趣的指责批评宝玉爱偷懒不读书，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心地稍微差一点儿的谁会去干？
说明起码环老三还是一门心思为着荣国府的未来着想的，只不过身份不够，这一条注定了他的将来不在贾家。
甚至贾兰如果和贾环一样，冯紫英觉得也可以培养一下，只要能为己所用，自己日后需要亲近贴心的人帮自己的时候还很多，怎么就不能让这些子弟来给自己打下手了？
“环哥儿，既然你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将来在哪里，为兄也给你提几个要求，这几个月里安分守己，低调一些，踏踏实实读书，政世叔请的族学老师我见过，还是有些真材实料的，起码帮你考过秀才没有问题，下个月的府试，八月份的院试，就这半年时间，拼过去你的前途就无限光明，去了青檀书院也莫要丢我的脸！”
贾环激动得又忍不住要起身行礼。
这是冯紫英第一次明确表示会让他去青檀书院，以往也说书院，但是却没有明确是青檀书院，贾环也不傻，也知道冯紫英在考察他，他也担心自己最终不能去青檀书院，而只能去崇正书院或者通惠书院，现在终于可以放下心里一块石头了。
冯紫英制止了他，这厮礼也太多了，可能也是自己在他心目中地位太高的缘故，估摸着今日来自己府上也不知道是鼓足了多大勇气。
冯紫英猜得还真没错，也是探春在听闻了这个情形之后，找到贾环让他自己主动去冯府来见冯紫英。
贾环先前还不敢，后来还是探春一阵责骂和鼓励之后才来的。
贾环终于走了，几乎是满脸欣喜满怀希望的一路小跑出去的，毕竟是个十三岁的少年郎，再说有些城府也难以压抑天性，倒是让冯紫英颇为感触。
若是把一个《红楼梦》书中最猥琐最不齿的角色扭转过来，让其成为贾府中一个最有出息的人物，这份成就感还真的很不一般呢。
……
“哦？你是说冯铿经常出入荣国府偏院中，和贾家姻亲的薛家有些往来？”永隆帝颇为惊奇，“卢嵩，你这有些往来似乎是有点儿其他意思？”
“回禀皇上，嗯，根据下边人的传报，冯铿此人虽然年龄不大，也没有其他太多的喜好，但是在女色方面却很不检点，其在马巷胡同养有两个外室，应该是从甘州带回来的，军户出身的良家女子，另外他和贾家姻亲薛家女子也有些关系密切，……”
卢嵩以前也不知道皇上怎么就对这冯家如此看重，但在得知冯唐要出任蓟辽总督之后就明白了，也加大了在冯府和冯唐、冯紫英身边的布子，其中也就包括贾家。
本身贾家也是龙禁尉监控对象，贾府里边也有龙禁尉的暗探线人，这不难。
“冯紫英那两个外室是甘州带回来的？关系密切？那薛家女子很出色么？”永隆帝都忍不住多问一句。
养外室已经让他有些惊讶了，倒不是养外室本身让他吃惊，这年头朝中文臣武将养外室也的也不少，但是多半是处于惧内或者不愿意引发后院起火才如此，但像冯紫英这般年轻，而且尚未正式成亲居然就养起外室来了，那还是有些少见。
“呃，应该是冯紫英在甘州认识的，两姊妹容貌和常人有些不一样，其母亲是一胡汉杂种，父亲是甘肃镇一蒙兀儿军官，早殁，……，那薛家女子据说是颇为出色，原本是有意选秀女的，……”
永隆帝笑了起来。
难怪，这冯紫英还真的是口味独特，喜欢异族女子。
嗯，薛家女子若是出色，倒也可以理解，看不出这家伙还真的是“深谋远虑”早早就给自己在打埋伏，原来是为了这个，这家伙看来还是一个风流多情种啊。
这倒反让永隆帝心里放下了许多，一个全无任何喜好一心为国的臣子未必就是好臣子，尤其是这个臣子还是如此年轻。
“……，那大观楼臣也查过了，冯家应该是在其中有股子，但是以薛家、陈家和卫家等几家合伙，……”
“陈家、卫家？”永隆帝皱了皱眉。
“陈家是五军营大将陈道先家，其子陈也俊和冯紫英是素识，卫家就是长公主家，卫若兰与冯铿关系一直密切，二人是国子监同学，……”
永隆帝默默点头。
“至于海通银庄之事，……”
“此事不用说了，朕已经知道了，你们龙禁尉莫要过问，继续观察了解即可。”
……
卢嵩退下了，永隆帝却陷入了沉思。
冯紫英给他的观感很好，只不过这冯家的关系却是有些复杂。
武勋，但是却和王子腾、牛继宗他们保持着一定距离，但若是毫无瓜葛也不是，而且冯紫英还要娶林如海的嫡女，这一点让永隆帝有些不舒服。
想想也是这等二流武勋出身，若是不学着墙头草，只怕早就跌落下去爬不起来了，冯唐现在能被张景秋看中推举为蓟辽总督，难道还真的是因为他才华横溢勇冠三军不成？
张景秋说得也没错，冯唐怕也只当得起一个为人谨慎细心军务娴熟的评语了，连和冯唐关系密切的柴恪对这个评价都没有异议。
当然也如张景秋和柴恪所言，当下的蓟辽总督恰恰需要这样一个谨慎之人。
这两父子还真的有些意思。
冯唐贪财但有节制，在大同榆林都收受了下边商人甚至域外蒙古人不少金银财货甚至马匹；他这个儿子如此优秀，怎么看都是冲着未来宰辅角色而去的，但却是如此贪花好色，当然也不排除冯家的确是希望早些开枝散叶延续他家单薄的香火，但这选异族女子为外室就觉得有些离谱了。
永隆帝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这不是坏事，冯紫英不是给自己提请求么，好啊，那就好好替朕效命吧，让朕看看你的下一步表现。
冯紫英若是知道自己梳拢尤氏姊妹都能让永隆帝对自己“看低”不少，心里还不得长舒一口气，早知道就该早点儿把尤氏姊妹“正法”才对。
而知晓永隆帝还打着让自己如在嘴边挂着一块胡萝卜的驴子一般够不着却又渴望只能向前的主意，只怕又要再松一口气了，这不就是自己想要达到的目的么？
……
接过药包，瘦削男子掂量了一下，对面的老者阴声道：“地形你熟悉了么？”
“应该没问题了，地图我已经看熟了，而且也找机会进去过一回，不过秋水剑派的人防范很严，我也不敢过于靠近，以免打草惊蛇了，……”男子迟疑了一下才道：“不过童兄，不是说林大人病重不起，命不久了么？何须如此……”
“这等事情你无须多问，按照命令行事就是了。”老者脸色冷峻，“你知道多了不是好事。”
男子点点头，“那行，什么时候行事？”
“就这几日，你自己根据情况来定，记住，这是三份的量，你加一份就足够了，我这是担心你失手才替你多备了两份。”老者叮嘱道：“待其药罐开始熬制时才放入，宜少不宜多，这不是毒药，这是促成他的病况迅速加重而已，说穿了就是让他早点儿……”
男子深吸了一口气，“只是那厨房里随时都有仆从，而且都是其贴心侍从，……”
“那是你的事情，如何来做，不需要我来教你吧？”老者不耐烦地道：“给你几日时间，就是让你能自由安排调整，莫要落了形迹。”
男子只能点头，“既如此，那我明日就去踩探一番，他是早中晚三剂药，晚间最合适，若是方便，明日我便动手，不过童兄你答应过的事情，……”
“少不了你们的好处，……”老者冷哼一声，“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掉。”

第一百九十七节 晋商来了
掂量着帖子，冯紫英沉吟良久，最终还是决定见一见。
毕竟是故人，当然也曾算是对自己有些恩惠，纵然对方有些其他想法，但这是事实。
山陕商人这个群体也不可能将他们置于门外，甚至连乔师都来问过究竟是何打算。
乔师也是山西人，一样摆脱不了这种乡土关系的羁绊。
“草民范永占（靳良才、田生贵、王绍全）见过大人。”四人一进屋便是深躬行礼。
冯紫英看了一眼眼前四位，范永占无疑就是介休范家了，靳良才是潞州靳家，田生贵是平遥人，王绍全是熟人了，他是灵石人。
“无须客气，坐吧。”冯紫英抬手示意道。
这几家都应该是山西商人中的翘楚了。
和盐商不一样，这些山西商人大多是以边贸为主，和土默特人，察哈尔人，鄂尔多斯人，科尔沁人，当然也包括女真人，就像布扬古他们所在的叶赫部一样是这些山西商人将他们与大周内陆联系起来。
兵部职方司那边在这方面的消息还是太粗糙了一些，只知道晋商和边墙外贸易做得比较大的有十来家，范家、王家、靳家、田家、黄家、曹家、翟家、梁家、常家、渠家等等，但是具体这些家和边墙外那些部落来往密切，具体经营品种，以及更详细的来往情况，就知之不多了。
特别是和女真人那边的贸易往来，冯紫英本来是最关心的，但是兵部职方司在这一块恰恰是最薄弱的。
不得不承认，大周才不到百年的国运，现在就已经有了一点儿江河日下的衰落迹象，这从许多方面都能感觉得出来。
论理不该如此，但是基本上整体沿袭了前明的模式，使得整个朝廷的暮气日重，这绝非哪一个人，甚至某一位皇帝或者首辅就能扭转回来的。
而永隆帝之前的那位太上皇——元熙帝，却恰恰是一个好大喜功崇尚奢靡的皇帝，他的四十多年治政让整个大周骤然由盛转衰，给冯紫英的感觉如同唐朝的李隆基一般，只不过安史之乱变成了壬辰倭乱，极大的动摇了大周的根基。
当一个王朝处于上升期时，纵然有些矛盾和问题，都能掩盖在蒸蒸日上的水面下，而当由盛转衰时，很多问题便会迅速的放大，甚至不是问题都会成为问题。
兵部在萧大亨时代处于一种按部就班的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状态下，很多事务都没有能开展起来，哪怕有耿如杞这样的勤勉角色，依然难以改变大局。
张景秋和柴恪接任之后，冯紫英希望局面能够得到改观，但这非一朝一夕之功。
眼前这几位，范家无疑是晋商中的头面人物，涉及的边贸恐怕覆盖了整个九边，王家也不逊色多少，只不过王绍全还算不上王家的当家人，其上一辈还有两个长辈才是主事的，靳家应该是和察哈尔那边往来很密切，而田家与科尔沁、锡伯部以及女真人都有往来。
这就是冯紫英能了解到的这些人的基本信息了，但很不够。
有时候冯紫英都觉得自己似乎比当朝宰辅还要忙碌，过问的事务更是遍及各个领域，财政的，贸易的，实业的，军务的，还有涉及到情报的，林林总总，起码相当于现代政府中的一个国务院副总l理了，甚至可能是常务的，可看看自己，却还是一个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这是多么让人悲哀的事情啊。
“冯大人事务繁忙，我等想要见冯大人实在太难了啊。”范永占五十出头，皮包骨头，但是精神却极好，一双小眼睛精光闪烁，山羊胡子花白，一袭灰色绸衫外带一柄黑面折扇，还真有点儿儒商的味道。
冯紫英知道应该就是这厮找上了乔应甲，否则乔师也不会给自己带话。
晋商的能耐不小，渗透到了整个大周朝廷，便是如叶向高、方从哲这些以江南士绅商贾为后盾的重臣们也不愿意轻易驳回这些晋商的面子。
“范公，理解一下，我这一年，从京师到西疆再回到京师，屁股还没坐热，又赶赴江南，回来几日又再赴江南，这不才回来，就见了你们么？”冯紫英半真半假地道。
他不会惯着这帮晋商，朝中诸公不愿意和这些晋商翻脸，那是多多少少有些利益牵扯，自己可和他们没太多瓜葛，自己老爹和大同段家那边，还轮不到自己去多琢磨，自由自在行事才符合自己现在的身份。
“呵呵，我等哪里敢有怨言，不过是感叹一下，大人现在是朝中忙人，人尽皆知，我等自然明白，开海大计关系朝廷大政，皇上和内阁诸公都是无比器重，也只有大人这等少年英才才能扛起这般重任啊。”范永占也是见惯风雨，这等阿谀奉承言语张口就来。
“范公言重了，言重了，我不过是谨遵诸公教导，不负皇恩，做些细末小事罢了。”冯紫英摆摆手。
“大人，我这可不是虚言，虽然我等在北地，但是也早就听闻江南商贾欲见大人一面便是等上十天半月亦不能，京师城中五百两银子求引见的故事可不是虚吹的。”范永占含笑，“我们还应该庆幸，这不是在扬州。”
冯紫英也被范永占的言语给逗乐了，虽然这个人可能未来不会是朋友，但是起码这个时候他说的话很中听。
“范公说笑了，嗯，或许是正巧赶上了紫英这段时间手里的事情让很多人觉得想要先知为快吧，但其实大可不必，朝廷自有规制，急于求成未必就能有更好的收获。”冯紫英轻描淡写地道。
范永占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他早就知道如此年轻就能身居高位，还能博得众多人的看重，肯定不是易与之辈，但对方的老练还是让他心惊。
“大人，可能大家所处的位置不一样，所以想法也就不一样了，就像我们一样，现在我们就感觉朝廷把我们北地商人彻底撇在了一边，江南商人更上一层楼，我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如鱼得水，这种滋味您可能感受不到，嗯，我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朝廷春闱，突然给江南诸省的名额多了许多，而我们北地名额少了一大截，就是这个滋味，有多么难受，……”
冯紫英不得不佩服这个范永占很会说话，十分容易地就能调动起人的感情，这个比喻很形象。
“范公这个比方不合适啊，我在扬州，开海债券也是徽商和山陕商人分食，海通银庄，也同样欢迎北地商人加入，奈何好像我们北地商人对此兴趣不大啊。”冯紫英无可无不可地道：“我知道范公想说什么，海贸非北地商人所长，看看辽东和山东，几乎空白，这一点上我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范永占摇摇头，“大人，我们和盐商不是一路人，请大人日后不要把我们和他们混为一谈，另外海通银庄入股，草民在这里表一个态度，我们山陕商人愿意入股，多少由大人定夺便是，我们绝无二话。”
“哦？”冯紫英吃了一惊，这厮要做什么，自己可没有把这些山陕商人计算进来，当然他们要加入自己也不排斥，“范公如此看好海通银庄？”
“海通银庄当然不错，但我们更看好冯大人。”范永占语气肯定。
冯紫英越发觉得有意思了，这家伙难道是要学吕不韦下注嬴异人么？就觉得自己位面之子天命所归不成？
连自己都还没这么大信心呢，这家伙就敢下重注，还是只是嘴上说得好听？
“范公，你这么一说我就有些诚惶诚恐了。”冯紫英无意识地揉了揉下颌，“嗯，这样吧，范公的来意我大致了解，但是开海是朝廷既定大计，不会更改，范公可有什么想法，亦可向我提出来，我可以择机向内阁诸公禀报。”
“大人，我听闻大人对我们北地的冶铁很有想法，认为咱们北地在丝织棉纺上和江南没法比，在茶叶瓷器上也是江南更占优，唯一的优势就是在冶铁上，是么？”范永占一字一句地道。
原来如此！
冯紫英记得自己这个观点只和寥寥几个人提起过，有齐永泰，但没有乔应甲，还有就是在去江南时和崔景荣、魏广微和吴亮嗣等几人偶尔提及过，没想到居然就传入了这帮晋商耳朵里。
在广东佛山的冶铁业甲冠天下之时，冯紫英却提到北地在冶铁业上更有潜力，若是换了别人，早就被嗤之以鼻甚至喷个狗血淋头了，但是他是冯紫英，这却真的没几个人敢如此。
甚至连这帮晋商听到这样一个消息之后，都忍不住怦然心动，最终在计议之后不惜代价也要来走这一遭，打听个究竟了。
不过这是好事，无论这帮晋商以前做过什么，现在还在做什么，但是他们包里的银子却是好的，若是能引导这帮晋商走实业救国的道路，不也是一大善事么？
当然，若是有人要执迷不悟，那也怨不得人。

第一百九十八节 利诱
任何一个国度，一个王朝，尤其是封建王朝，在任何时候，铁和钢都是处于紧缺状态下的，无外乎是紧缺的程度而已。
哪怕是欧洲进入工业革命时代的前期，钢铁都是供不应求的，当然这种状态是随着钢铁产能大增而开发出了更多的使用范围，使得钢铁产能始终难以赶上需求的增长。
在大周，一样如此。
这个时代的冶铁业都还处于一种较为原始的小规模作坊式生产方式，无论是质量还是产量都远远无法满足需求，这也使得在很多领域对钢铁的使用只能忍痛割爱，用其他代替。
不说周边的草原游牧部落对铁和钢的巨大需求，像日本、朝鲜乃至南洋地区一样对钢铁有着巨大需求，看看佛山的铁锅成为两广出口最畅销的产品就知道大周周边对于钢铁这种物资的需求有多么饥渴。
而大周自己一样如此，用到铁和钢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单单是武器的需求就是一个天文数字，而随着造船业和建筑业的发展，在船、马车等交通工具制造上和建桥等领域，对于钢铁的需求都会持续增长，而不仅仅是原来那种主要用于生产生活比如农具、刀具、铁锅等这些领域。
这些晋商的嗅觉无疑是灵敏的，哪怕只是自己似乎是不经意间的一句话，都能引起他们的重视。
当然这可能和自己在开海之略上建立起来的巨大影响力和威信有很大关系，换了两年前，谁会理你？
冯紫英颇为玩味的看着眼前几个商人，这些家伙消息灵通，也敢于冒险，这一点上你还得要佩服。
范永占也很坦然，自己获知的渠道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这也不是什么军机要务，而且既然是在北地，作为山陕商人是北地人的一份子，当然也有资格来参与了，说到底任何一个行业都需要银子的投入，难道这一位小冯修撰就不需要他们么？
冯紫英当然需要他们，搞冶铁业，哪怕自己大略知晓这其中一些门道，但是这不可能像某些金手指，就能一蹴而就从传统原始的冶铁技术进化到反射炉。
这里边光是焦炭还原技术他就只知道一个大概，不知道要实验多少次才能摸索出来，那就让这些晋商们去砸银子投入吧，也算他们推动这个时空工业技术革命尽一番心意了。
“范公，你们这消息可真的是来得灵通啊，知晓这件事情的人，这个世上应该不超过一个巴掌数，没想到你们居然得知了。”冯紫英假作感慨。
“大人，我们晋商也是北地商人一份子，您不能厚此薄彼，已经有人在埋怨您对江南商人太优厚了，甚至他们觉得这是不是和您要迎娶江南女子有关了。”范永占打着哈哈，“他们怀疑你是不是中了江南士绅的美人计了，说为什么您就看不上我们北地士绅的女子，……”
美人计？！冯紫英忍不住哈哈大笑。
这个想法还真的是脑洞大开。
嗯，好像还真是呢，沈家是苏州士绅望族，林家也是苏州列侯世家，就连还没暴露的薛家也是金陵大家，这么一看来，自己娶三房，都是来自江南，这不是中了美人计还是怎么地？
冯紫英的朗声大笑让整个气氛一下子就宽松下来了，连带着靳良才和田生贵二人也都趁机搭话，之前他们是被压制得一句话都没敢多说，全凭范永占来应对。
“范公，你的这个想法还真有意思，嗯，我自己都还没觉得，不过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好像还真有点儿像，嗯，只可惜我去扬州，好像也没尝过扬州瘦马的滋味，这美人计名不副实啊。”冯紫英笑得很开心。
“呵呵，若是大人喜欢，草民一纸书信几日之后就能让扬州那边选几个天玑阁中最好的瘦马给大人送来，……”靳良玉也笑着应和。
“别，别，你们都知道我是中了江南美人计了，我这还没成亲呢，若是让人知晓了，那就太丢脸了。”冯紫英摆摆手，“好了，闲话不说了，言归正传吧，这冶铁业是关系国计民生的重要产业，嗯，估计诸位都知道当下冶铁业其实还是很普遍的，在山西，在广东，在江西，在福建，在北直，都很广泛，但是总体来说，其冶炼规模太小，技术落后，质次量低，而随着朝廷对军需的巨大需求，对铁和熟铁需求越来越大，所以朝廷希望在这一方面能有所突破，……”
几个人都耐着性子听着，这都是应有之意，但是如何来做这一行，凭什么就能做起来，嗯，质次量低规模小这是关键，但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据我所知，西夷人在如何冶铁上有一些进展，主要是在冶铁的炭料上进行筛选和加工，如果能够解决炭料的质量，另外在炼制的方法上做一些革新，那冶铁的产量和品质上都能得到很大的提升，这一点，我们掌握到一些东西，但是仍然需要进行反复尝试兴许才能找出一条最优的方法出来，……”
冯紫英自然不可能和这帮人讲得太详细，讲详细也没用。
这帮人是商人，不是工匠技师，但是只需要给他们灌输一点，这个行业大有搞头，朝廷很感兴趣，前景非常美好，那就足够了。
当然这些人也不是傻子，自己可以凭借现在的影响力和信誉让他们暂时相信，如果一直没有任何进展，估计他们就会慢慢对自己失去信心，但自己当然不会如此，肯定要给他们一些希望和甜头，要把这些贸易商人变成实业家，任重道远。
现在大周仍然是是石炭（煤炭）和木炭炼铁，焦炭炼铁有过一些尝试，但是都不是系统性的或者有意识的，所以要在这方面做突破，冯紫英知道还要花很大力气。
但只要能把这些人的兴趣和积极性调动起来，这些问题都应该可以得到解决。
冯紫英隔靴搔痒的话把这帮晋商逗得心痒难熬，如果对方所言属实，那意味着冶炼行业也会迎来一场巨变，一旦冶铁的规模和质量上去了，其带来的利润可想而知，这甚至可能是比海贸更可观的一个行业，几乎每一个领域都需要铁和钢，而且需求的规模只会越来越大才对。
只要能掌握到这种打开大门的钥匙，其利润堪比盐业，从古至今，盐铁专卖就是写入历史了，只不过在最近几百年冶铁业才慢慢放开，允许民间参与，足见这个行业兴盛。
晋商们终于走了，但冯紫英知道他已经把这帮人的兴头勾起来了，他们还会来，而且还会通过各种关系来，甚至连自己都阻挡不了他们的热情。
不过这还需要一个过程，如何来筹建这样一个冶炼联合体，还需要像筹划海通银庄那样细细计议。
……
“不确定这两个人究竟是哪里来的，口音像是南边儿，嗯，就是和湖广四川那边有些接近，但还是有些不一样，他们之间偶尔会说土话，……”
贾芸有些激动，这是他第一次向冯紫英提供他觉得有些可疑的情况，没想到就会引起对方如此重视，他觉得这是对方对自己做事的一种肯定和认可。
冯紫英笔在纸上写着，“那你听到过他们说的一些具体的事情了么？”
“他们在戏园子里因为太嘈杂，所以不太容易听到具体的，而如果和朝廷的官员一道的话，他们基本上都会选择去包房，而不在下边儿大堂里，……”贾芸努力地回忆着，“我记得好像有一次在他们等的人还没来时，他们中有一个人说了一句，大概意思是通政司和都察院那边都没问题，就怕龙禁尉什么的，但后边儿就没听清楚了。”
不是专业的窃听人员，自然不可能有多么高的水准，能有这样的警惕性已经很难得了，冯紫英不可能指望贾芸他们能做得多么好，有这样的意识就很难得了。
“嗯，我知道了，这两个人现在还经常来？”
“对，一直在来，大概是三五天来一回，但不是每一次都有其他人，有时候是他们自己来，就在大堂里，感觉他们是有意在适应京师城里的生活，……”贾芸抿着嘴，深吸了一口气，“大人，有什么问题么？”
“不，没什么，现在还看不出来，但你记住，一直盯着，最好能帮我搞明白和他们接触的人究竟是哪里的，但不要刻意，……”大观楼人来人往，十分复杂，如果是常来，肯定会有认识的人，这样就容易辨识出来了。
“明白了，大人放心，只要他们经常来，肯定逃不过我的眼睛，我也和下边人打了招呼，帮我提醒着，但没和他们说具体事儿。”
贾芸很是为自己能为冯紫英尽一份心出一份力赶到荣幸，对冯紫英给自己这样一个机会能够不再在贾府里边儿那个小圈子里刨食儿，能够走出来看不一样的世界，他是充满感激的。

第一百九十九节 熙熙攘攘，利来利往
冯紫英发现贾家的人，自己算来算去也就熟悉这几个。
贾琏、贾芸现在都算是跟着自己混了，贾环成为了自己的小迷弟，贾兰也有这趋势。
唯独贾宝玉那是没办法，黛玉被自己横刀夺爱，估计这个心结很难解开，如果再得知自己把宝钗也一样一网打尽，估计宝玉还真的郁闷至死了。
不过冯紫英也不太在意宝玉，他那种性格的人，再怎么受刺激做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顶多也就是摔一摔玉，或者假痴不癫的在床上装病躺两天，也就是在荣国府里自个儿关起门来发作一番，无伤大雅，无关大局。
要娶了黛玉和宝钗，多少也算是和贾家扯上了一些干系，能用的，像贾琏和贾芸，乃至以后的贾环、贾兰，他都不会吝于给予机会，至于说他们能不能把握住，那就要看他们自己了。
现在看来贾琏和贾芸都还算可用，贾环有潜力，贾兰现在还看不出来，但贾府的上一辈就的确让人无语了。
未来贾家向何处去，现在还不好说，会不会改变抄家灭族的命运，一样难以判定。
就连冯紫英自己都无法判断因为自己的出现会给这个时空两代皇帝外加一个义忠亲王掺杂其中的夺嫡之争带来多少变数，会演变成什么样，遑论贾家？
大家都只能是摸着石头过河，寻找自己觉得最安全最稳当的路径前进。
不得不说，像贾府这种大家族，破船也有三千钉，哪怕内里没多少值得一顾之人，但也能矮子里边拔高个，找两三个能用的人来，而自己冯家，到了自己这一辈，就剩自己独一根儿了，要么就是临清老家那边，可血缘关系隔得太远了，真不好选人。
这大概也是父母一门心思希望自己兼祧和延续香火的缘故，毕竟在这个时代，家族枝叶繁盛程度往往也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证明这个家族是否兴旺。
冯紫英发现自己身边的人或者朋友伙伴，也在不断地发生着微妙的变化，有的人还能勉强跟得上趟，比如柳湘莲、段喜贵，有的人则在慢慢淡出，比如韩奇和卫若兰，如果他们再没有更多的和自己交织点，那么这种关系甚至可能还会淡化弱化。
这也很正常，即便是和自己一样考中进士的同学中，也一样在有着变化，但聪明的人会迅速觉察，然后跟进和提升自我，像练国事他们。
再比如像许其勋、傅宗龙、陈奇瑜他们，如果这一科他们再不能考中进士进入仕途的话，可能就会真的被自己这一拨人越甩越远，甚至彻底落伍了。
哪一个时代都是如此，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
柴恪也没想到冯紫英居然会给自己支了这样一个麻烦前来。
叶赫部，海西女真最西面的一部，而现在建州女真正在对海西女真另外一部的乌拉部发起进攻，来的目的是什么，他自然清楚，而这居然是冯紫英支过来的，就让他有些好奇了。
“紫英来了没有？”
“派的人已经去了一阵了。”
冯紫英是被柴恪从床上叫起来的，春雨连绵，午睡小憩，再加上躺在怀中的云裳，那滋味可谓神仙日子。
冯紫英自己都觉得有些对不起云裳，只是这丫头每一次似乎都有些赶不上，不是身体不适，就是天癸来了，或者就是冯紫英觉得气氛不够。
像今日中午这般搂着云裳入睡，眼看得剑及履及就要入港，却被宝祥这厮给坏了兴头，当然罪魁祸首是柴恪，或者是叶赫部那几个，早不去晚不去，会选择中午，当然也可能是柴恪有意安排如此。
“柴大人，我可是翰林院的人，作中书科的事儿，西疆平叛早就结束了，军务不该过问了。”
一进门冯紫英就赶紧表明态度，“再说了，既然我父亲要出任蓟辽总督，这等事情您就更不该来问我了，我得回避才对。”
“举贤不避亲，我只是找你咨询了解，采纳不采纳在我，你担心什么？”柴恪挥手示意，“坐，我先问一问，一会儿一起见那几位吧。”
冯紫英也简单地把叶赫部三人找上门来的经过介绍了一遍，“大概是固有观念吧，觉得我父亲要出任蓟辽总督了，不会像李成梁那样对建州女真偏袒了，觉得有希望了，所以才会来这么一出，……”
“那紫英，我问一句，你觉得李成梁二次出山这几年做法如何呢？”柴恪盯着冯紫英问，他可不相信冯紫英看不到一些东西。
冯紫英沉吟了一阵，这才缓缓道：“李大人的做法我不好置评，因为毕竟要坐在那个位置上，真实接触到辽东镇的一兵一卒和实际情况，恐怕才能做决断。朝中都在骂他养虎为患，但大周沿袭前明的体例，对辽东这边本来就是羁縻和直管并行，或许李大人扶持一家来掌控局面的做法没错，但错就错在不该一直扶持建州女真一家或者一部，当努尔哈赤有崛起的迹象时，就该果断遏制，其实他这两年已经意识到了，不是在扶持其弟舒尔哈齐么？但已经有些晚了，努尔哈赤手腕可比舒尔哈齐高多了，而且牢牢掌握着兵权，舒尔哈齐斗不过努尔哈赤，……”
柴恪缓缓点头，冯紫英的观点符合他的看法。
“群雄并起的女真才是最好的女真，才是最符合大周利益的女真，蒙古亦然。”冯紫英补充了一句。
“那你现在觉得该如何呢？”柴恪端起茶，却没有喝，只是置于手上，用茶杯盖轻轻拨弄着茶沫。
“柴大人，我们有选择么？打仗现在肯定不行，那么只有从其他方法来给努尔哈赤制造麻烦了，叶赫部和乌拉部，甚至包括据说现在状况很糟糕，甚至可能被幽禁的舒尔哈齐，都是可用的，李大人不是先前请了朝廷旨意封舒尔哈齐为建州右卫指挥使么？既然舒尔哈齐已经是朝廷命官了，就不能让努尔哈赤为所欲为，保住舒尔哈齐，兴许就能埋下一颗钉子。”
冯紫英没有说太多，甚至也婉言谢绝了一起见叶赫部三人，倒不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而是无此必要。
柴恪哪里能不明白自己所说的那些道理，都是老军务了，游刃有余，只不过顶在前面的还是自己老爹，朝廷只能给一些大的指导意见，真正具体操作，还得要靠自己老爹上任之后。
不过冯紫英还是小觑了叶赫部几人的执着和敏锐。
“这一袋金砂我知道难以代表我们叶赫部的感激之意，但是我们还是觉得需要再见您一面。”布扬古郑重其事的将一皮袋金砂奉上。
冯紫英见这个状态就知道自己不收对方会誓不罢休，点点头，“那就多谢了，不过柴大人那里既然你们已经达成了一致意见，恐怕我就帮不上什么忙了。”
“不，冯大人，我相信您是你们大周朝廷中的睿智者，能够看到我们叶赫部和乌拉部对大周的用处，如果我们叶赫部对大周无用，我们也不会千里迢迢来京师城，我们坚信一个统一强大的女真是不符合大周利益的，而建州女真正在努尔哈赤的带领下向着这一目标迈进。”
布扬古的话让冯紫英震撼了一下，这正是自己所想的，但却没想到会被对方说出来。
布扬古有些得意，他知道不出惊人之语，很难打动眼前此人。
“我也知道我这个观点可能会让很多人女真人难以接受，同样你们大周也会觉得惊讶，但是这是我的实话。”布扬古越发坦然，“叶赫部也是女真人的一部分，也曾经荣耀过，我们当然也希望女真能统一，但那必须要由叶赫部来实现，可就目前的情形来看，叶赫部远不具备这种实力，甚至可能沦为建州女真崛起的垫脚石，可我们不愿意当垫脚石，更不能接受成为建州女真的垫脚石！”
“所以，你们才会选择投效大周？”冯紫英微微一笑。
“像建州女真这样从荒野崛起的贫穷部落，要想壮大自身，其结果就必定是疯狂的吞噬和压榨别的部落，叶赫部一旦落入其手中，其结局会更惨，我们投效大周，起码大周富甲四海，不会对我们需求太多，我们只是渴求我们自身子民的生存而已，而大周也应当不吝给我们这样一个机会。”
不得不说，布扬古这番话可能代表了叶赫部这等长期居于边荒，习惯于奉中原王朝为主的观念心态。
大周王朝可以成为我们的主人，那是数千年以来这片土地上形成的历史惯例，但是你建州女真甚至以前连我们都不如，何德何能凌驾于我们之上，甚至要吞并我们？
冯紫英点点头，他认可这一点，“你们再来拜访我，希望我做什么？”
“我们觉得大人看问题更深远，而且在朝廷中更有影响力，所以我们希望大人能够在朝廷中和令尊那里帮助我们，能够遏制住建州女真的势头！”
布扬古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他把内心深处最卑微阴暗的一面都和盘托出，就是希望打动对方，现在看来，他作对了。

第二百节 寒意
踏出冯府，布扬古都感觉到了来自德尔格勒和布喜娅玛拉有些异于寻常的目光，一种说不出的气息萦绕在三人中。
他们都是叶赫部的核心层，父辈都是叶赫部的首领，可以说他们的见识经历和思想都与寻常叶赫部人有着很大的差距，而布扬古作为前任首领布斋的嫡子，也是整个部族作为下一任的首领来培养。
“是不是觉得我太软弱，或者我有些令人不齿？”布扬古能够感受到来自妹妹和堂弟的异样目光，他也知道自己先前和冯紫英的一番话对二人有很大冲击。
德尔格勒没有说话，堂兄的话给他很大震动，但是他也很清楚堂兄是被诩为全部落最有见识的人，哪怕是自己父亲也毫不吝啬对堂兄的期许，而堂兄在那位小冯修撰面前说那番话肯定是有着深刻含义的。
布喜娅玛拉却看着自己兄长，“为什么那么说？”
“我说什么了？”布扬古反问。
“你告诉姓冯的，一个统一强大的女真不符合大周的利益，……”布喜娅玛拉语气变得格外冷硬。
“我说的有错么？对大周来说，统一强大的女真他们会愿意见到么？”布扬古扬了扬眉毛。
“可是你为什么要告诉他们？”布喜娅玛拉追问。
布扬古笑了起来，“东哥，就因为这个？你觉得他们不明白这个道理？还是觉得他们想不到看不到？汉人老祖宗的兵法谋略几千年就有这些了，你觉得大周朝廷这些当官的都是蠢人么？”
布喜娅玛拉和德尔格勒都默不作声，稍微一琢磨也能明白对方的话是大实话，堂堂大周如此多文臣武将，岂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从布扬古嘴里说出来，而且还是专门当着大周的朝臣说出来，让他们有些难以接受罢了。
“既然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有什么不能说？”布扬古继续道：“大周不是看不到想不明白这些道理，他们比谁都清楚，关键在于他们要如何做，那你们再告诉我，我们叶赫部现在的实力能和建州女真对抗么？”
布喜娅玛拉和德尔格勒都摇摇头。
“我们叶赫部不具备和建州女真抗衡的实力，所以我们无需担心大周会对我们有什么图谋，起码在解决掉建州女真之前，我们都只会从大周这里得到好处，他们需要我们去对抗、压制建州女真，既然我们不愿意被建州女真吞并，那么我们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布扬古显得越发轻松，“至于说如果以后真的能解决掉建州女真，大周会如何对待我们，我们该如何改变策略，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在我们根本不需要考虑哪些问题，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能坦率一些呢？”
布喜娅玛拉和德尔格勒都无言以对，好像还真的是这个道理，只要叶赫部不愿意屈服于建州，那么就只有这样一个结果。
至于说女真能不能统一，那也不是现在叶赫部所能想的，叶赫部现在想的只是生存下去。
“走吧，这位小冯修撰比我们想象的更狡诈，他早就看穿了我们别无选择，同样，他们也别无选择，我只是希望我们之间的合作来得更快更爽利一些，建州女真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布扬古昂首大步而行，胡同里三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余晖之下，显得格外修长。
……
郑崇俭还在西疆没有回来，练国事还在扬州，那么在军务上少许熟悉又能让冯紫英新来的也就只有在兵部观政的王应熊了，再加上大观楼可疑人员的情况，冯紫英便派人去请王应熊。
“紫英找我来可是为西南之事？”王应熊的第一句话就让冯紫英微微变色，“你不找我，我也要找你了。”
“非熊，有动静了？”冯紫英忍不住站起身来，如果播州之乱现在就要爆发，那可真的不是一个好时候。
“不太好说。”王应熊有些苦恼地的挠了挠头，冯紫英在下江南之前就提醒过他关注播州，而他老家距离播州本来也不远，加上那边也有族人，所以也专门找了族人开始有意识的收集情报。
“什么意思？”冯紫英紧追着问。
“播州的情况和前两年看起来好像没太大变化，杨应龙和以往一样对贵州布政使司和都司桀骜不驯，但实际却对巡按御史摇尾乞怜，其次子杨可栋还在京中，并无其他异常，……”
王应熊的介绍让冯紫英稍微放下了心，“既如此，为何说不好说？”
杨应龙两子，长子杨朝栋，次子杨可栋。
壬辰倭乱之时，杨氏便和贵州都司有过冲突，朝廷便欲进剿，但一来当时朝鲜局势更为重要，二来贵州都司对播州前期的进攻没能取得实质性的胜利，甚至损失不小，所以朝廷在这个问题上也有争论，最终还是改剿为抚。
杨氏也很识趣，立即表现出了诚意甚至愿意出兵协助朝廷前往朝鲜平乱，甚至主动将次子杨可栋送到京中为质，所以也获得了朝廷的信任。
不过壬辰倭乱之后，杨应龙仗着在在壬辰倭乱中出过力，又开始膨胀，和地方上龃龉不断，小冲突屡屡发生，但好在始终没有酿成大的冲突，不过还是引起了朝廷的担心，尤其是在水西和永宁两地土司也开始蠢蠢欲动时，就更让朝廷感到不安了。
“杨氏虽然表面上还算平静，但是我族人和我带信，曾经看到过播州杨氏有人去过水西和永宁，……”
冯紫英心中一凛，若是播州、永宁和水西几大土司都勾连起来，这还真的麻烦了，但是只是一些联系，到还不能断言，当然这是一种不太好的征兆。
“还有么？就这个恐怕很难说明什么吧。”冯紫英摇摇头。
“嗯，这些的确不能说明什么，京中龙禁尉据说已经加紧了对杨可栋的监控，暂时没发现其他异常，但是你提醒我关注的播州附近，比如重庆府的一些物资价格情况，今年以来涨势比较大，如粮食、桐油、皮子、木材、铁料……”
“春季价格上涨应该是正常，如果只是涨幅略微高一些也不能说明什么，……”冯紫英继续摇头，这些说明不了问题。
“可是，这种涨势从去年就开始了，去年夏秋，照理粮价应该比春季回跌，去年四川湖广粮食都丰收，但秋粮收成之后，价格就稳住不降，到冬日又有小幅上涨，今春更甚，……”
王应熊的话让冯紫英终于动容了。
夏秋本该是粮价下跌的时候，四川和湖广都是粮食主产区，秋粮收成之后正常情况下都要小幅下跌，“会不会是陕西天旱歉收的影响？”
“不可能，陕西歉收只会影响到河南和山西粮价，对湖广和四川没有太大影响，除非是朝廷大规模调粮，但我查过情况，去年赈济粮食都是从河南过去的，……”王应熊断然否定。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暗中收购囤积物资？”冯紫英沉吟着道：“这几类物资都算是和军事战略相关的，但你觉得如果播州有此野心，能想得到这一步么？”
“紫英，切莫小看杨应龙，壬辰倭乱他敢主动出兵助战，我觉得这样就已经意味着此人已经有了莫大野心了，难道你还真的有几分忠君爱国之心么？”
王应熊在兵部观政这么久，接触职方司许多情报，加上自己获得的一些消息，还是已经有了一个基本判断。
“那你觉得这种风险现在已经到了什么程度？”冯紫英看着王应熊，他也要考较一下王应熊，看看对方在这方面有的判断能力。
“紫英，如果杨应龙有这般野心，我估计恐怕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他如果真的有某些图谋，我觉得他也能也要根据形势而来，不会在朝廷一片安泰平稳的时候，而更应当选择像去年西疆叛乱的时候那种情形。”
王应熊语气很慎重。
“去年也许本来该是最好的机会，但可能未准备好，没来得及，现在积蓄物资，也许就是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机会，或者鞑靼人寇边，或者建州女真在辽东惹事，又或者洞武和安南北犯，再或者倭寇袭扰江浙，甚至白莲教起事，……”
王应熊一口气说了几种可能性，每一种可能都几乎存在，让冯紫英心里发沉。
“杨应龙若真是只等机会那也罢了，就怕他和其他人串起来，……”冯紫英目光变得阴冷起来。
他联想起了五年前在临清时见到倭寇介入白莲教的那一幕，连倭寇都能想到和白莲教联手发作，杨应龙如果真的从壬辰倭乱之后就开始有所图谋，只怕也不会就这么简单。
鞑靼人和女真人在京师城中都有窝点探子，如果杨应龙真有心要联系上，不是难事，而且白莲教在北直、山东、陕西乃至南直隶都相当活跃，如果要搭上线，同样也不会难，想到这里，冯紫英就不寒而栗。

第二百零一节 未雨绸缪
“不至于吧？”王应熊也被冯紫英这突如其来的“奇想”给吓了一大跳，若这个设想是真的，那就真的太危险了。
冯紫英摇摇头，把自己五年前在临清民变一幕中所见所闻告知对方，王应熊顿时就有些坐卧不安了。
“建州和察哈尔人乃至科尔沁、土默特人在京师城中都有眼线，这一点龙禁尉也知晓，白莲教在京师城中肯定也有暗点，但是龙禁尉就未必察悉了。”王应熊在兵部呆了这么久，对军务也日益熟悉，“职方司这方面就是短板了，更多的还是通过对外打探了解，这二者无法很好的结合起来。”
“有野心者肯定都会在大周京师城中布子的，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冯紫英阴沉着脸，“非熊，这事儿恐怕你要尽早向柴大人禀报，……”
“我去禀报？不合适吧。”王应熊有些迟疑。
他一个观政进士，什么都不算，直接去向左侍郎汇报，这就有点儿夸张了，相当于现在一个还在国防部实习的大学生要直接向常务副部长汇报的感觉，当然这个实习大学生是中组部培养对象，即便这样那也太夸张了。
“没什么不合适，大章不也是找到机会才入了柴大人眼，虽说在西疆苦了点儿，但是这一趟他回来，造化就不一般了。”冯紫英说的是郑崇俭。
这也是这一批观政进士中最让大家羡慕的，冯紫英他们没法比，但是像郑崇俭和方有度本来是他们这一科进士中十分寻常的，都是抓住了机会一跃成名，甚至连范景文、贺逢圣、吴甡几个都不及这二人，他们几人也是这一两个月被官应震点将进入中书科才开始闪耀。
见王应熊还是踌躇不定，冯紫英也能理解对方的忐忑，“非熊，咱们去年就开始做准备了，那你几位族兄族弟不是也替你在收集情报么？就凭这一点，你都该去柴大人那里说明情况，柴大人现在新官上任，正需要全面评估大周内外情况，你这会儿去正合他胃口。”
“那紫英你……？”王应熊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我就不必了，前两日我还给柴大人找了点儿事做，柴大人也把我给招了去说了好一阵，我也和柴大人说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现在是替中书科做事儿，这等军务最好不要再找我。”冯紫英笑了一笑，摊摊手：“非熊你觉得我现在还有多余精力来关注其他么？”
王应熊也知道冯紫英现在是大红人，大忙人，也是他们这群人羡慕都羡慕不过来的。
以前内心还有些不服和羡慕嫉妒，但是随着冯紫英从西疆回来提出了开海之略，尤其是两度下江南，被皇上和内阁屡屡单招觐见，他们的心思也就渐渐淡了。
差一步两步大家还可以奋力追赶，但是差上十步二十步，这就非人力所能企及了，还不如脚踏实地一点儿，立足现实做好自己现在的事情，争取不被甩的太远。
见王应熊不做声了，知道对方接受了自己的建议，冯紫英也松了一口气，顺带和他谈起了叶赫部的事情。
王应熊对军务这一块还是很上心，也提到了乌拉部现在面临建州女真的凶狠进攻已经有些招架不住了，判断其如无意外，或者没有外力干预，三年内乌拉部就会被建州女真吃掉。
“这是大周不能容忍的，乌拉部是打开东海女真的门户，一旦乌拉部被建州女真吞并，东海女真诸部分布散乱，其部落结构落后松散，实力相对较弱，而且对建州女真远不如海西四部这么敌视，很有可能在较短时间内就会被建州女真收服，到那时候连朝鲜可能都不得不倒向建州，……”
冯紫英谈了自己的观点，王应熊深以为然之余，也是颇为惊异，“紫英，你对女真诸部的了解之深，我看就连兵部里边都没有几个人能赶上你，对了，令尊可是要出任蓟辽总督了？”
这已经不是秘密了，冯紫英点点头：“可能是吧，原本说是出任三边总督，但现在看来李大人病倒，只有让我父亲暂时顶上去了，……”
“李大人是真病倒了？”王应熊脸色诡异。
冯紫英瞥了对方一眼，“那不重要，起码这是一个姿态，他不准备在辽东发挥作用了。”
王应熊默然点头，这是一个时代的终结，宣告了李氏在辽东统治数十年的终结。
军务很急，但是那却不是冯紫英的主业，还好有王应熊可用，起码可以随时提醒着内阁和兵部那帮人不要太疏忽。
冯紫英相信让王应熊这样一汇报，柴恪知道该怎么做。
龙禁尉太懒散了，如果他们没能拿出柴恪想要的东西，那么要么是有些人失职了，要么就是有人被收买了。
午饭在马巷胡同吃的，尤三姐天癸来了，两姐妹天癸都是脚赶脚，冯紫英还能抱着尤二姐睡一觉，没准儿晚间两女都只能高挂免战牌了。
午睡搂着尤二姐小睡半个时辰之后再来鏖战一番，可谓神清气爽。
没有妹妹助战，尤二姐根本不是对手，但这般软玉温香在怀，尤二姐又是一个温存性子，只顾着迎合郎君的采撷，这时候却是半丝气力都没有了，哪怕是多躺一会儿也是舒服的。
还是尤三亲自替冯紫英着衣，冯紫英这才起来。
倪二早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这厮果然是个人才，知道在冯府那边很难得入得门，干脆就守定这边，也基本上算准了冯紫英来这边的规律，基本上是三五日就要过来一趟，要么是中午，要么是晚上。
晚上自然是不方便的，第二日一大早冯紫英就要走，唯有中午，一觉醒来，就还有些闲暇时间。
“冯大爷，大家基本上已经维持目前局面了。”倪二搓着手，喜滋滋地道：“还是大爷的办法管用，那边果然还是有些忌惮的，……”
冯紫英摆摆手，“倪二，眼光放长远一些，莫要只盯着这点儿，新任工部尚书李大人也是一个想要有一番作为的，加上顺天府这边也有些配合，朝中本身就对城里的情形不太满意，所以日后街巷还有许多拆拆补补修建，你手底下不是有一帮人么？物色一二懂营造修建的，自个儿把班子拉起来，若是日后这工部有活儿，不是也可以承揽？……”
倪二双目放光，这是冯大爷又在给自己指路啊，“爷放心，小的啥都没有，就是不缺人，上前年自保定府和河间府逃荒又来了一两千号人，内里也有些懂这一行的，其中有人拜到我门下，我还在琢磨如何替这帮人某些生计，……”
“不要什么都抓在自己手上，也要学会选人用人，你有那么多精力顾得过来么？贾府和北边的吴贵妃、周贵妃府上不是都要建园子么？你就没打听到点儿消息门路？”冯紫英提醒道：“这些个都是不差钱儿的主儿，只要你有人有门路，便是揽到一些边角，那都是赚钱的大生意，……”
既然贾府和其他几家贵妃府上都已经赌上了这口气，面子放不下来，冯紫英自然也不会去自讨没趣，这几家估计府邸园子建起来，造价不会低于一两百万银子，虽说是私人园子，但是要比照天家省亲来，这里边油水不言而喻，就看倪二自个儿去琢磨了。
“不瞒爷，贾府那边儿小的已经搭上线了，……”倪二轻笑，只是这满脸横肉的脸这般诡秘笑容看起来不太爽。
“谁？”冯紫英也有些好奇。
“珍大爷和小蓉大爷，另外琏二奶奶也递进去话了，……”倪二很笃定。
冯紫英一愣之后也觉得差不多，贾琏如果不留在京里，这等事情像贾赦、贾政又是不太可能亲自具体操作的，估计也就只能是贾蓉和王熙凤来具体经管了，不过这等肥差，贾赦岂会不插一脚？
“赦老爷没过问？”
倪二也是一惊，这位爷可真是了解贾府，但想想他府上有贾府送的大丫鬟，而且又要娶二位老爷的外甥女，自然也是了解的，点点头：“大老爷也找了人和我打招呼，说要分一股，小的暂时还没回话，……”
冯紫英哑然失笑，这才是贾赦嘛，这样肥一块肉，他怎么可能不来分羹？
“嗯，这等事情你自己斟酌就行，不过我刚才提到的吴家和周家，你也可以想办法找路子进去，赚得一笔算是一笔，……”
冯紫英言语中没有其他语气，但是倪二却能明白，点点头：“爷放心，这京师城里就还没倪二挤不进去的，不过是些泥水活计，谁干不是一样？无外乎也就是和贾府这边的情形，便是现在没有路子，倪二也能找出路子来！”
冯紫英满意的点点头，这手底下还真的需要这样一个混不吝的角色，许多不方便的事情，便能安排他去做。
京师城中修建活计并没有一个统一的，大多都是这等找一些熟手来牵头，然后各自去找相熟的伙计，冯紫英希望倪二可以在日渐专业化上走在前面。
戊字卷 剑吼西风

第一节 密云欲雨
接到扬州那边的紧急传信时，冯紫英正在和方有度探讨《内参》的未来一个时段内容的编撰方向。
随着冯紫英等人开始转向，青檀书院在朝廷“留守”力量开始被“削弱”，郑崇俭逗留西疆未归，练国事、范景文、贺逢圣和吴甡扎根扬州，许獬、韩敬早就和冯紫英走远，现在和冯紫英较为亲近的就只剩下方有度和王应熊。
许獬毫无悬念的进入了叶向高、李廷机和黄汝良的阵营，作为福建士人，有着两名阁老和黄汝良的加持，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虽然冯紫英现在风头更劲，但是冯紫英相信很快许獬也会在观政结束之后开始崭露头角。
韩敬则走了另外一条路。
作为汤宾尹的得意门生，本来他来青檀书院就更像是一个临时性的行为，哪怕他也在青檀书院呆了几年，但是他却并未融入到这个群体中去，而是更愿意跟随自己恩师。
汤宾尹现在在仕途上不太得意，但是却和北静王、礼王等人走的很近，本该在南京翰林院的他现在却经常以经义大儒的身份出现在京师城，参加各种诗会、文会，也是京师中许多达官贵人的座上宾，便是几大书院也经常请他去讲学授课，可谓养望也到了一个极致。
冯紫英估计到合适时候，只怕连永隆帝都不得不捏着鼻子给他一个职位，当然不可能是关键要害职位，但也需要还给他当世大儒身份一个相匹配的职位。
其他如方震孺、叶廷桂、宋统殷、蔡懋德、罗尚忠等青檀弟子，却因为年龄和原来在书院时接触比较少，所以很难像练国事、方有度、范景文这等密切，但是他们却也基本上围绕着齐永泰和官应震二人形成了这样一个不大不小但是相互之间却也有一些间隙的群体。
“具体内容，有度你要自己琢磨，我只能给你指一指大方向，前两日文弱和真长还有若谷都来找到我，想要参与进来，我没有理由拒绝，但是主导权必须要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他们想要发表观点、意见，没问题，你却要审核好，不符合我们主旨的不是不能发，但是却需要加入编者按进去加以点评和提醒，……”
方有度挠了挠头，“紫英，这可就有点儿难了，杨嗣昌和黄尊素还好说，他们是有官职在身，我们可以以这一条来加以限制，本身当初我们就有这个规定，但是侯恂不好弄，他是二甲进士，排位比你还高一位，……”
冯紫英横了方有度一眼，“方叔，你就这么没出息？我二甲第九，文弱和真长在我面前一样得礼让三分，你现在是主编，怕什么？”
“紫英，你说得轻巧，你虽然二甲第九，但你现在是翰林院修撰啊，从六品，他们俩还只是编修，正七品，能比么？还不说你现在名头这么大，谁敢来你这里触霉头？我能和他们比？”方有度不服气地叫嚷起来。
“有理不在声高，更不在气盛，我们占着这个位置，就该我们主宰，《内参》本来就是我们创办的，话语权当然要掌握在我们手里，他们不服气自己也可以去创办一份啊。”
冯紫英清楚杨嗣昌他们不是没打过这个主意。
但是随着《内参》在朝廷中的影响力日大，现在已经成为了朝中具有一定身份者的必读之物，甚至也成为一些臣僚揣摩朝廷风向的风向标，他们落后太多，加上又没有冯紫英这个风头太盛的领袖人物具有光环加持，真要弄一份类似的刊物出来，弄不好就要成为东施效颦。
所以杨嗣昌和侯恂等人也是探讨许久，最终还是决定放弃，转而想要和青檀这边合作，以便加入进来。
被冯紫英堵得没话可说，方有度只能点头应允下来，冯紫英又交代了一番之后才又道：“方叔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我再去江南顶多也就是三四个月差不多那边事情就该告一段落了，至于君豫、梦章、克繇和鹿友他们，还不好说，可能官师的意见还是要有一二人在扬州，但肯定不可能都留在那里。”
“哎，他们可是都赶上了好机会，就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了，对了，还有非熊，他这段时间好像很忙碌，人影儿都见不着，……”方有度感叹道。
“嗯，兵部那边都是大事，他前日还来了我这里，说了一些事儿，我担心今明两年恐怕大周不得安宁。”冯紫英脸色阴了下来。
不清楚杨应龙是否与其他势力有勾连，但是可以肯定这个时空的杨应龙已经和前世大明时的杨应龙不一样了，起码他已经隐隐约约的和水西安邦彦和永宁奢崇明勾连起来了。
光是这三拨人纠结在一起发作起来都得不了，其烈度肯定远胜于宁夏叛乱。
关键在于这西南腹地，山高林密，官军要进剿会十分艰难，记忆中奢安之乱就打了很多年，播州叛乱也是持续拉锯，耗费巨大，若是这三方纠合在一起爆发起来，只怕大周就要面对一场灾难性的平叛之战了。
这还没有算杨应龙有没有和其他势力勾结的这一层，就算是杨应龙没有勾结其他势力，但只要战事迁延日久，像建州女真、白莲教、察哈尔人甚至日本方面会不会觊觎这样一个削弱大周的机会呢？
见冯紫英脸上都露出了一抹慎重甚至忧色，方有度忍不住吃了一惊，印象中他是从未见过冯紫英如此凝重的表情的，“紫英，很危险么？”
冯紫英也叹了一口气：“不好说，我也希望我的判断是错的，但是摆在面前的现实是这里边肯定有问题，我们无法视而不见。”
见冯紫英没有明说，方有度也是懂规矩的，知道这等军务多一个人知晓便是多一个走漏风声的可能，也不多问，“那下两三期要不要考虑多做一些军务方面的内容？”
冯紫英想了一想道：“还是按照原来的构想走，不过方叔，除了军务外，我建议你也可以收集一下与白莲教相关的消息，你在刑部，有这个优势，另外多和龙禁尉那边联络一下，……”
“刑部没问题，龙禁尉那边……”方有度摇摇头。
冯紫英也知道和龙禁尉那边不好打交道。
自己能和龙禁尉这边拉上关系一方面是机缘巧合，从临清民变时就有了交道，另外也有自己是武勋出身的缘故，武勋子弟挂虚衔许多都是挂在龙禁尉中，多了几分亲近，当然更主要的还是自己入了皇上法眼，龙禁尉自然就要另眼相看，所以也就好办许多。
但换了别人，特别是寻常文官，那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了。
龙禁尉怵御史们，但是寻常六部和地方上的官员，他们可没什么顾忌，更别说要配合你，那就更别想了。
“紫英，怎么突然你又对白莲教感兴趣起来了？哪里又有出问题了么？”
方有度是知道临清民变是和白莲教有很大瓜葛的，但是平定白莲教之后，官府并没有大肆宣扬，就是担心这等宣扬会让白莲教影响传播更广。
“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总觉得这两年里怕是要出乱子，但现在又吃不准究竟哪里会出问题。”
冯紫英很难得和人这样敞开心扉畅谈，方有度算一个，练国事算一个，原来读书时许其勋算一个，在西疆时郑崇俭算一个。
“那你这个预感就太玄了。”方有度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我在刑部这边也大略看过，白莲教的动向不多，主要还是集中在北直和山东，山西、陕西、南直也有，但不多，当然兵部职方司那边据说也有边墙之外丰州板升那边的白莲教动向，但那都是我们大周疆域之外了，总的来说，和前几年没太大变化，无外乎就是某地又秘密聚会了，某人又流窜传教了，地方官府多有抓拿其中为首者，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但那些是真正的为首者么？”冯紫英冷冷地反问。
方有度哑口无言。
谁都知道白莲教真正的高层基本上都是潜于背后，要么是地方上具有相当势力的士绅，要么就是当地依托寺庙道观为幌子的方外人，甚至还有地方上的一些小吏，但是你想要找出来，难度却很大。
“所以方叔，白莲教不可小觑，我五年前在临清深有感触，而据说山东南边儿和西南边儿其势力更甚，北直更是他们巢穴，顺天、永平、广平、真定、保定、河间诸府尽皆有泛滥之势，你在刑部，恐怕要多关注一下。”
冯紫英也知道方有度也只是一个观政进士，刑部事务也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而且这些事务要论真，也该是地方府州县的事情，刑部不可能插手太多，但他委实有些担心播州杨应龙会和这些白莲教有瓜葛，一旦联手，其危害之烈，难以想象。
“紫英，我也只能尽力而为了，《内参》上我可以把原来收集到的一些东西整理总结一下，嗯，定名为《警惕北地白莲教势力泛滥带来的危害——永平、广平、河间诸府白莲教相关案件分析报告》，看看能不能引起尚书和侍郎们的重视，嗯，也看看诸位阁老的态度，就怕诸位都不以为然啊，估计效果还不如你去他们面前说一通呢。”
方有度也有些无奈地摊摊手，他很清楚自己现在和冯紫英之间的差距。
“方叔，未必，我这么空口白牙去说一通，意义不大，他们不会相信，但是如果你能先通过这些文章预热一番，可能就不一样了，这样，不如你先就这个问题做两期，一期就是你刚才提的，另一期也做一做丰州、板升那边的白莲教情况探析，嗯，兵部职方司那边有一些消息，你和非熊打个招呼，你们两人来做，……”
二人正说间，宝祥突然连门都没敲闯了进来，“爷！”
见冯紫英森冷的目光，宝祥吓得赶紧跪下：“爷，有急递！”
冯紫英也知道若非特别急的事情，以宝祥的性子，是断不敢闯自己书房的，哪怕是外书房，那也是自己和朋友、同事商量正事儿的，任何人未得通传是不能进来的。
“说。”
“扬州来的，林老爷怕是……”宝祥满脸是汗。
冯紫英呼啦一声站起身来，“怎么了？”
“说林老爷怕是不行了。”宝祥只管跪着叩头，不敢抬头。

第二节 姐妹情深
打发走了方有度，冯紫英让宝祥立即去请贾琏。
一旦林如海真的不行了，那很多事情都要发生变化，尤其是不清楚下一任两淮巡盐御史由谁来出任时，这种变数骤然加大。
冯紫英很清楚，在永隆帝尚未取得京师城的兵权时，这个位置实际上仍然会由太上皇来决定，哪怕永隆帝可能会和太上皇僵持一番，但最终可能也就是在某些方面获得一些补偿而已。
而永隆帝想要的也不过就是这些罢了，他很清楚现在他还不可能把这个位置收归己有。
问题是在自己离开时林如海的病情还很稳定，怎么会就突然恶化了，甚至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了？这让冯紫英有些疑惑。
当然冯紫英也知道像林如海这种病本来也就说不清楚，要按照原来郎中的判断，他已经算是很好的了，原来判断三到六个月的寿元，现在已经六个月了，发生什么情况都很正常。
问题是冯紫英的判断是林如海起码还可以再坚持三到六个月，现在却是连一个月都未到就不行了，这打乱了他的一些规划。
不得不说林如海女婿这个身份在盐商们心中还是有些分量的，虽然这随着自己在盐商群体中的立威有所淡化，但是很多原来和林如海有交情的盐商从一开始就比较倾向于合作，而自己的立威之举只是促进了这种趋势，可如果一旦林如海病亡，那新的巡盐御史上任，恐怕很多事情就会变得难以预测。
所以他必须要抢在新的巡盐御史走马上任之前就赶回扬州，指导着练国事他们把许多事情先做了。
贾琏来的很快，看样子贾府那边也是得到了消息，从贾琏略微有些悲伤的表情能看得出来。
“琏二哥，只怕你也要辛苦一下准备走了，三天之内我们就要南下。”
“嗯，信中说林姑父病危，恐怕这就是真的不行了，没准儿我们赶过去的时候……”贾琏摇摇头。
这种可能性很大，但是也只能尽人事了，但愿林如海能再拖十天半个月。
“府里边都知道了吧？”冯紫英问道。
“都知道了，老爷和老祖宗都在商量呢，你就让人来叫我了，老爷就让我先过来商议一番，回去通报给他们。”贾琏摇摇头，“这其实也没什么好商议的了，之前都说得差不多了，林姑父也有准备，只是处理后事稍微麻烦一些罢了。”
简单商量了一下，议定后日出发，这边贾琏去联系包船，冯紫英这边还有公务需要处理，也得要和内阁和官应震那边交代清楚。
不过好在这边事情早就处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也就是官应震和户部、工部以及兵部那边扯皮的事儿。
冯紫英此番南下，就是要把所有该收到的银子敲定，运回京师，就算大功告成，而其他的也就不需要冯紫英事必躬亲了。
贾琏刚走，金钏儿就来通报，说莺儿和侍书来了。
莺儿？侍书？
这可让冯紫英有些懵，宝钗和探春的丫头来找自己？
“呃，她们一起来的？”
“不是，前脚赶后脚，嗯，都在咱们门口碰上面了。”金钏儿也有些奇怪，莺儿倒是常来府里，但主要是找香菱，而侍书却没来过，这还是第一次。
冯紫英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一些什么。
“嗯，好吧，先让莺儿进来吧。”冯紫英点点头。
不出冯紫英所料莺儿和侍书来的目的都是请冯紫英去一趟，各自小姐都找冯紫英有事儿。
“妹妹怎么想的？”冯紫英到了梨香院宝钗闺阁中，见到一脸沉静的宝钗忍不住问道：“这一趟去恐怕不是十天半个月就能回来的，如果林叔父过世，恐怕还涉及到一系列后续事情，就算是有琏二哥全权处置，那恐怕也要一些时间，要回来的话怕是要五六月间去了。”
“林妹妹遭遇如此事情，小妹去看望一下难道有什么不妥么？云丫头都能去陪林妹妹几个月，难道我这个当姐姐的反而不能去了？”宝钗温婉的笑容看上去总让人很舒服，“其实也不只是小妹一个人想到了，探丫头不是也要去么？”
冯紫英一怔，想到莺儿和侍书碰了面，虽然都没说什么，自己也是分别见了这两个丫头，但是以宝钗的聪慧岂能猜不到？
嗯，同理，估计探丫头也一样猜到了宝钗的想法。
对于宝钗理直气壮的解释，冯紫英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宝钗和黛玉的关系并没有《红楼梦》书中那么密切，甚至未必赶得上史湘云，倒是探春和黛玉之间的关系怕是最好的。
这等时候要去扬州，倒是真的能体现姐妹情深，但宝钗也要去，探春也要去，这可就真的让人有些觉得棘手了。
“你和三妹妹要去，林妹妹肯定是十分欢迎的，而且也的确能安慰林妹妹，只是这一去千里，……”冯紫英也找不到合适理由来阻止，更何况他根本也不愿意阻止，他还希望黛玉的几个闺中密友都能去，这样多陪一陪她，也宽解舒缓一下她的心境，免得悲伤过甚。
“冯大哥小觑小妹了，几年前小妹不也是从金陵到的京师么？”宝钗微微一笑，“难道大了几岁反而不能了？”
冯紫英笑着摇头，“愚兄倒不是担心这个，只是觉得妹妹……”
宝钗忍不住白了这个男人一眼，把脸微微侧向一边，“莫非冯大哥还不希望小妹和林妹妹之间关系更密切一些么？小妹去看望陪伴林妹妹其实不也是以后……”
话突然戛然而止，宝钗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脸颊都红了起来。
冯紫英也才恍然大悟，自己也是个榆木疙瘩，怎么就不能明白这里边的奥妙呢？
宝钗这已经是在为日后要和黛玉成为“妯娌”处好关系做准备了，毕竟黛玉现在已经确定了要嫁入冯家三房，而她自己也许了未来的冯家二房，这样先把关系相处密切了，日后这“妯娌”也好，姐妹也好，就要好得多了。
见冯紫英一脸心领神会的模样，宝钗羞得头都抬不起来了。
自己这位郎君有些时候深谋远虑，看事情比谁看得远看得深，但这种事情却是需要提醒才明白得过来，或许这就是做大事者的特质？
见宝钗羞得不行，冯紫英既觉得好笑，也有些感动，柔声道：“妹妹有心了，愚兄愚钝，却还没能想到这一出，……”
宝钗却是莺声燕语：“冯大哥心思都放在公事上去了，这等微末枝节，倒也无碍，何况林妹妹遇上这等事情，小妹本来也该去陪一陪，她本来身子就弱，而且自幼又没了母亲，所以多一个人作陪，能一起说说话，纾解一下心情，兴许就要好得多，小妹左右在京师城中也无事，在哪里都一样，去陪陪林妹妹也是正理儿。”
“嗯，还是妹妹想得周到。”冯紫英点点头，“只是探丫头她也想去，不知道政世叔那里，……”
宝钗去说得过去，探春去存在着什么心思，冯紫英一样隐约清楚，只是这等话却不能让宝钗知晓了。
想到这里冯紫英也觉得头疼，这虽然算不上是修罗场，但是想想几人都存着一些心思，还不能点明说透，表面上还要撇清，这等场合就真的太讲究了，不但是自己棘手，她们几位只怕一样是忐忑不安的。
在宝钗这里获知的，在探春那里也一样。
都是姐妹情深，理直气壮，不过探春比不得宝钗，在薛家那边她自己几乎就可以做主，她本是一个有主意的，薛姨妈历来看重，薛蟠更是干预不了，所以没啥问题。
但是探春不一样，她是庶出，就决定了她在家中的话语权没法和薛宝钗比，而且纵然有大义加身，但贾政和王夫人却未必应允，要找理由也很简单。
这就要由冯紫英去帮忙协调了。
好在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贾政对此没有太在意，他们的心思都放在了贾琏这一次去协调把一切后续事情处理完毕之后要带回来的银子，这才是最关键的了。
冯紫英索性就大大方方找到贾政说出这事儿，贾政也很是高兴，很是支持探春去扬州探望林黛玉。
当冯紫英回到府中时，很快侍书又传来消息说迎春和惜春都有意和他一道去扬州，这却是让冯紫英真正吃了一惊了。
在冯紫英看来，迎春和惜春要去扬州当然和探春与宝钗的心思不一样，不过是受到了探春和宝钗的触动。
这府中就这么几个女孩子，加上湘云，五个人就有三个去了，这让迎春和惜春如何坐得住，当然若是不愿意去也正常，但是去扬州一行一样是一个很好的选择，还能成全姊妹之情。
这么一来却是四个姑娘要去扬州，冯紫英也觉得大为头疼，但是却又没有理由阻拦，也只能由着这几个女孩子去了，但求这一趟莫要出什么意外就好。

第三节 贾琏的心思
从内心来说，冯紫英现在已经没有了太多最初那个时候那种猎艳心思了。
尤氏姊妹的入房，金钏儿和香菱成为事实上的通房丫头，可以说他就算是真正好色，这等未娶妻的时候就有四个女子相伴，也差不多了。
这还没有算日后会正式娶入冯家的沈宜修、薛宝钗和林黛玉三女。
沈宜修他不清楚，但是跟着宝钗和黛玉的莺儿和紫鹃无疑是要陪嫁过来的，宝钗和黛玉都已经或明或暗的表示过莺儿和紫鹃是绝不会被打发出去，这也意味着这两个丫头日后也会成为通房丫头，甚至日后如果有机会生下一男半女还可能被纳为妾。
其中关键一个原因就是这个时代中的男人都鲜有将侍妾和通房丫头这一类女子视为真正“女人”，嗯，或者说视为真正具有全部人格的女子，在很多男人心目中，这些女子就是传宗接代的工具，甚至就是泄欲工具，但冯紫英恰恰做不到这一点。
某种意义上具备了前世包括教育、经历在内的他来到这个时代，外部环境决定了他可以对美色没有了制约，但是却无法将这些自己身畔同床共枕过的女子视为无物，多多少少都会产生一些感情，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色欲可以控制，就像现代你不可能对和你有过一次关系纯属金钱交易的女子有多么放不下，但若是成为你的情人和小三之后，你说没有一点感情那就是假话了。
特别是在眼下这个时代“小三”和“情人”都是天经地义，不但具有名分，甚至还是家族和长辈鼓励的，甚至这个时代同一阶层者都是如此，毫无心理上的不适感，那么像冯紫英这种“另类”自然就更觉得头疼了。
就像迎春一样，容貌性格都无可挑剔，两年前贾琏随口提起，冯紫英对如果可以纳迎春为妾还怦然心动，但是现在，他可真没多少兴趣了，当然也不会拒绝，又或者像妙玉一样，哪怕是林如海希望妙玉能作为媵陪嫁进入冯家，但是冯紫英自身都没太大兴趣，若是妙玉自家不愿意，冯紫英内心还真能松一口气。
冯紫英有时候甚至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心态变老了，自己才十七岁不到啊，好在见到鸳鸯和探春时的习惯性撩，对晴雯和平儿仍然念念不忘，这些反应让他稍微松了一口气。
这说明自己心态还是符合自己这具身体的，只不过对入眼的女子更为挑剔罢了。
这还好，可千万别还没有穿回来几年，身体还在血气方刚的时候，心态却变成四五十岁的无欲无求的中年油腻男，那就太无趣了。
多了几位姑娘，加上他们各自的贴身丫鬟，这客船顿时就显得热闹起来，起码比上一次要热闹许多了。
七八个姑娘莺声燕语，又是三四月间正是踏青的好时节，如果不是考虑到此次出行的目的，只怕还真的像一趟轻松的出游。
或许如宝钗所言，她毕竟是从金陵过来的，但是对于三春来说，这样一个机会就千载难逢了。
平素都很少有机会出门的她们，顶多也就是去寺庙还愿祈福，要不就是在节日里去庙会转一圈，再或者就是有长辈带着的时候能出去戏园子里看看戏，就已经是很难得的休闲娱乐了。
像这样一趟千里之行，而且乘船出游，可以饱览从京师城经北直隶过山东到南直隶的运河胜景，对她们来说简直称得上是幸福。
哪怕是宝钗几年前走过这样一趟，但是那时候心境不同，和母亲兄长是以一种惶惶不可终日还要寄人篱下踏入一个陌生环境的心境乘船北上，那自然是心情截然不同的。
冯紫英自然是明白几个姑娘的心情的，但考虑到南下目的，自然不可能有太多的兴奋和喜悦，冯紫英却也不想让这一趟南下变得过于沉闷和压抑。
“各位妹妹，此番南下，几位妹妹是挂念和林妹妹的姊妹之情，愚兄先在这里感谢了，不过林姑父虽然病危，但是说实话我们大家心里都早有预计，毕竟都有大半年了，甚至超出了当初郎中的预计，所以各位妹妹也无需太过担心，一路上放宽心情，也可以看一看这一路风景。宝妹妹是走过一遭的，可能三位妹妹还没有见过，那就要请宝妹妹多辛劳一些，给几位妹妹当一回解说了，到扬州之后也好有一个好的心境能多纾解一下林妹妹的心情，……”
作为林黛玉的未婚夫婿，冯紫英已经可以用这种半个女婿的身份来讲这样一番话了，不失礼，这倒是让几个女孩子放松了许多，毕竟这南下一趟还是要十天时间，要一直这么憋着沉着脸，那也太难受了。
站在船头，冯紫英和贾琏也是感触万千。
“琏二哥，若是事情真的如那般，恐怕就要辛苦你了。”
贾琏已经成为冯紫英在贾家中最可靠的一个帮手，这等事情自然不在话下。
“放心吧，你琏二哥其他不行，这等事务还是得心应手的，走之前林姑爷就已经让我在帮忙处置一些田地和宅子了，扬州这边其实都差不多了，可能就剩下苏州那边还有一些，倒是紫英你这个未来女婿恐怕才是要辛苦了，林妹妹身体不佳，你可要多承担一些，……”
贾琏已经正式和冯紫英说了，此番处理完林家后事把林黛玉和十五万两银子送回京之后，他就打算要到扬州“定居”了，虽然冯紫英也提出了海通银庄的京师号让贾琏考虑，但是贾琏拒绝了。
也不知道这位琏二爷对王熙凤和他老爹有多么腻歪，才会如此决绝的要留；在扬州，不过贾琏也顺口说了一句，那孙绍祖似乎和自己老爹走得越发紧了，内里有些犯禁的事情似乎还在做，这让冯紫英也是大为摇头。
孙绍祖在大同镇边角上搞什么冯紫英不清楚，不过作为边将，要想搞钱，无外乎就是那几条门道，条条都犯禁，当然有些呢，如果上边没态度也问题不大，无外乎就是擦边球而已，但上边如果追究下来，也还是脱不了干系。
但冯紫英估计以孙绍祖那等惯会弄险的性子，只怕还不止于此，而且孙绍祖在王子腾和牛继宗的帮衬下，还成功地官复原职，回大同镇担任一个游击将军去了，这可大大出乎冯紫英的预料。
不过一个游击而已，若是牛继宗提出来，兵部一般说来也是不会打回票的。
“琏二哥，赦世伯还在和孙绍祖有往来？”冯紫英忍不住又想起这事儿，多问一句。
一听提起这个人，贾琏脸色更难看，哼了一声才道：“这厮也不知道如何把老爷讨得了欢心，前几日里从平安州回来，还来了府里一趟，和老爷嘀嘀咕咕了半天，我也懒得理他，就没进去，不过……”
“怎么了？”见贾琏脸色有些迟疑，冯紫英笑道：“难道还有什么难言之隐？”
“紫英，这厮莫看着貌似粗豪，却也是一个有些心计的角色，我和他接触过几回，这厮赌性颇大，但却不似那等寻常武人，所以这么些年来据我所知他是做了不少胆大妄为刀口舔血的营生，但是出事儿也只是被免职而已，而且现在又复职，只怕还要更胆大。”
贾琏的话让冯紫英笑了起来，“他胆大妄为与我等何干？倒是你却需要去提醒一下赦世伯才对。”
“我如何没提醒？但老爷那个人，你也不是不知道，是听不进我的话的，怕是你说说兴许还有点儿作用。”贾琏苦笑着连连摇头，显然对说服贾赦没有半丝信心，“另外，这厮也是一个好色之辈，我听太太说，他屋里的早年殁了，便要想娶二妹妹，我是不同意的，但是老爷那里……”
这段孽缘还是来了？
冯紫英心中叹了一口气，迎春年龄也不小了，和宝钗相仿，只是比自己略小，正当谈婚论嫁的年纪了，虽然知道这绝非一桩好婚姻，但这等事情，自己却又如何阻止？
见冯紫英不语，贾琏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脸色复杂的看了一眼冯紫英，“我也曾和太太说起过，若是让二妹妹嫁给那孙绍祖，还不如让二妹妹给紫英当妾，太太倒也没反对，只是老爷却不肯答应，……”
冯紫英一怔，他还真没想到贾琏居然会提这样的建议，当然他也能理解贾琏非常看好他，是想和他更进一步加深密切关系。
把自己亲妹妹嫁给冯紫英当妾，虽说名声难听了一点儿，但是冯紫英日后明显是有大造化的，只要能生下儿子，便是日后走恩荫都要便捷得多，对迎春这种庶出女来说，一生有靠，也不算亏。
“琏二哥，这不合适吧？”冯紫英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边舱中正在和惜春、宝钗她们说着话的迎春，温婉羞怯的抿嘴捏巾模样，这么一看还颇为动人。

第四节 钗探初交锋
“合适不合适要看各人，嫁给孙绍祖这等人为妻在我看来还不如给你当妾。”这一点上贾琏的态度也是越来越鲜明，他瞅了一眼冯紫英，“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孙绍祖这厮是在刀口舔血，没准儿哪天就要翻船，给你当妾听起来没那么好听，可算一算并不亏。”
“哦？”冯紫英愣了一下，他自己都没弄明白这贾琏说的不亏是什么意思，迎春好歹也是贾家女子，公侯人家出身给人当妾还不亏？
“女儿家图个什么？不就图个一身有靠么？孙绍祖能靠得住？”贾琏轻蔑地一撇嘴，“二妹妹不比大姑娘，她是庶出，要想嫁给人当嫡妻，要么就是填房续弦，要么就可能是家世不那么中看，人自身也没甚本事的，二妹妹若是能嫁个合适的，图个一身平安那也罢了，但我看老爷怕是不太喜欢这一类的。”
冯紫英失笑，以贾赦的性子，那当然不会选择后者，要不他哪儿去弄一笔？就算迎春嫁人之后，只怕这贾赦包括邢氏都不会放过迎春，铁定是要“勒索”不断的。
“可填房续弦多半人家都是有了子嗣的，孙绍祖算个例外吧，但看看其人品，只怕还不如找一个有子嗣的好呢。”贾琏悻悻地道。
冯紫英摇头不语，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嫁到哪家恐怕都一样有难处和不尽人意的地方。
“给人当妾是名声不那么好听，但你是朝廷上下闻名的朝臣，圣眷正浓，前程似锦，就凭这一点就足以抵消其他任何不足了，而且你的性子我了解，便是对丫环侍婢都是极好的，紫英，你可知道你在咱们府上那些丫鬟心目中印象极佳，原来都说宝玉人好，但现在都被你压了一头，这可不仅仅是金钏儿和香菱的功劳，更因为你平常和这些丫鬟们说话时都是和蔼大方，便是有些小过错也是一笑置之，自然而然就让这些丫鬟们都替你说好话了。”
冯紫英没想到贾琏居然观察如此仔细，对自己的分析也如此透彻，自己倒是小觑了这贾琏的本事了。
“再说了，给你当妾又怎么了？大家知根知底，二妹妹跟了你，你也不会亏待她。”贾琏顿了一顿，才又道：“我也听得一些说法，包括林姑爷都说了，你这两年走得太顺，固然有立下大功深受皇上信任的关系，但也和你进士和庶吉士出身有很大关系，但是未来几年就不可能让你的品轶这么无休止的升了，估计就算是你立下功劳，多半也是封妻荫子那一套了，你的嫡子不用说，但是便是庶子，若是皇上开恩，那也是能得恩荫的，没准儿在襁褓里就能得个武骑尉云骑尉什么地，那也就值了。”
原来如此，是说这个不亏，冯紫英倒也能理解。
大周的勋官制度和大明不一样，因为立国时间不长，所以低级勋官尽皆是恩荫虚授为主。
大周规制，文官立功要么升职，要么升散阶，一般说来给恩荫的情况只有两种，一种是官当到了一定程度，品轶和散阶都不好升了，只能给恩荫勋官，可以文可以武。
大周规制，成年子嗣文武勋官皆可，但未成年一般只给低等武勋，所以贾琏才会说像武骑尉是最低品的从六品，云骑尉是正六品，而如果成年了，父辈立功，给个文勋如从五品的协正庶尹，正五品的修正庶尹，但文勋则不是一般人能获得的了，非父辈大功不赐，所以鲜有赏赐，而多是低级武勋。
虽说勋官在正式官员眼里不值一提，但它毕竟也是官身啊，若是不能走科举路，日后靠着这个混个佐贰杂官还是有希望的，这对于那些子嗣比较多而又是庶子且读书不成的人来说，无疑就算是一个出身了。
这贾琏，居然连贾迎春如果给自己当妾生儿子的事情都考虑进去了，可见的确是在这事儿上是花了心思的，不是信口讨好自己。
不是谁老爹厉害儿子就一定强，尤其是娶妻纳妾，子嗣十个八个多了去，谁能保证都能读书？
首辅也好，状元也好，保不准儿孙一样读书不成，但若是能凭功给自己儿子挣个勋官出身，好歹也是一个恩赏，远胜于给间铺子宅子和金银了。
“琏二哥，你这话就说得有些远了。”冯紫英笑着摇头，“你说的近期我怕是没什么晋升机会这倒是真的，毕竟我一个二甲进士，比人家同科榜眼探花都还升职快，真长和文弱都眼红不已，嘴上不说，其实内心也不服气得紧，若是再给我升职，估计真的就要让人难以接受了，不过一年半后，我满三年，论理也还是该升三级呢。”
这就是进士和其他途径的官员们的巨大差距，三年期满，从本级连升三级。
贾琏也是忍不住感慨，从六品连升三级就是正五品了，距离四品大员也就一线之隔，当然这一线之隔就要靠资历慢慢积累，再无复有这等连升三级的好事了。
贾政一辈子也就是一个从五品的员外郎，这还是太上皇恩赏的，而冯紫英明年就能超越贾政成为正牌正五品官员，可明年冯紫英也才十八岁啊。
“我倒是觉得不远。”贾琏正色道：“我说的也是正经话，紫英你莫要当成说笑，虽然老爷不太愿意，但是我看太太却是很看好你，若是你也愿意，我倒是愿意等到回京之后，和太太好好说一说。”
冯紫英愣了一愣，他还真没想到邢氏这么看得起自己，居然愿意把迎春许给自己为妾，反倒是更贪财的贾赦还不太愿意，也不知道这孙绍祖许了贾赦多少银子。
“琏二哥，此事我未曾想过，二妹妹是个敦厚性子，若是与我为妾，我觉得怕是有些耽误了，若是她能有更好的姻缘最好不过，但这孙绍祖，琏二哥最好还是和赦世伯与大太太多说说，毕竟也是二妹妹一辈子的事情。”冯紫英想了一想才道。
“紫英，你也莫要和二哥云遮雾罩地说这些没用的，我只问你一句，若是老爷太太那边允了，你愿意么？”贾琏图穷匕见。
一句话把冯紫英噎得说不出话来，若是放任迎春被那孙绍祖给虐待折磨死，这无疑是冯紫英不愿意见到的，但若是因此就要把迎春纳入自己房中，这又未免太夸张了。
沉吟了一阵，冯紫英这才踌躇着道：“琏二哥，此事我们暂且不提，等到扬州事了，回京师之后再来说吧。”
这个缓兵之计让贾琏不太满意，不过他也感觉得出来，冯紫英并未峻拒，这就意味着有门儿，反正现在孙绍祖那边也还定不下来，等到这边事情有个结果再来定议也不为迟。
冯紫英和贾琏谈得很好，那边几个姑娘也是笑语如珠，本身都是很熟悉的，这一趟却还能一块儿出门，若非是因为黛玉父亲病危一事儿，只怕还要更愉悦兴奋。
“这从通州出去都是北直的地盘，每年都要疏浚这边儿，……”
“山东那边就是冯大哥的老家？”探春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宝钗，“宝姐姐可曾去过？”
宝钗微微摇头，“我们一家来京师时也是一路都未曾下船，冯大哥的老家在临清，那里是北运河第一码头，比着通州更繁盛几倍，只可惜时间太紧，没法下去看看，……”
其实探春也知道宝钗来京师之后就未曾出过远门，不可能去过冯大哥老家，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这一趟南下扬州，二姐姐没问题，四丫头也没问题，唯独这宝姐姐也要去，就让她心里有些不踏实了。
她仔细观察过宝姐姐和冯大哥之间，似乎又没有看出一个什么来。
照理说既然林姐姐已经和冯大哥订亲了，宝姐姐纵然有什么想法也应该不可能了，但是能在第一时间……
“不如我们此番回程的时候去冯大哥府上拜会一下，宝姐姐，你觉得如何？”探春凤目圆睁，睃了一眼那边还在和琏二哥说得正起劲儿的冯大哥，发出建议。
“哦，那恐怕还是要看冯大哥的意思吧？二姐姐你说呢？”宝钗微笑着把臻首侧向迎春，“二姐姐这一身翠绿绸裙果真是正好合了二姐姐的模样，可谓万绿丛中一点红，……”
被宝钗突然拉入战场，迎春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能老老实实地道：“这是二嫂子去年冬日里说我冬春季节没甚颜色鲜艳的衣物，替我做的，也是第一次穿，……”
探春轻哼了一声，宝姐姐这一招斗转星移可是高明，既不回应，也没否定，还趁势把话题丢给二姐姐，这等话题二姐姐哪里回答得上来？
这让探春越发觉得宝姐姐有些深不可测了。
这一趟去扬州倒是要好好看看这位宝姐姐会有一些什么表现，还有和林丫头在一起，又会是什么样？
探春心中没来由的生出几分期盼来。

第五节 证明自我价值的最好机会
船行速度很快，过了临清便越发快了，直奔济宁，过徐州，眼见得就要进入扬州地界了。
不过在淮安时一行人就接到了噩耗，林如海已经于三日前病故。
病故前留下了几封信，分别是给贾母、贾赦贾政、贾琏和冯紫英的。
传信是汪文言安排的，分别在淮安和徐州都安排有人，但是带信人尚未到徐州，冯紫英他们就过了徐州了，所以只来得及在淮安拦住了冯紫英一行。
带信人也语焉不详，只说林如海病情骤然加重，虽然经郎中们的努力，但是也只来得及坚持了十二天，便宣告不治。
不过林如海也早有准备，在这十多日里便把一切事情都基本上安排妥当了。
好在还有汪文言在，在明确了汪文言将会追随冯紫英后，很多事情也就不需要瞒汪文言，包括一些家产的处置。
虽然林如海的病故在预料之中，但是来得这么快还是让冯紫英起了疑心。
只是一到扬州之后就需要处置林如海的后事，哪怕有贾琏相助，还是忙乎了两三天之后才算把这些事情处置下来，他也才有心思来琢磨林如海的死因。
唯一让冯紫英稍微宽心的是黛玉表现得很好。
或许是林如海早就和她谈了许多次了，让她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又或者史湘云一直陪伴在身边让她可以不至于毫无依靠，再加上有与冯紫英订亲一事已经敲定再无更改，所以几重因素加起来，让林黛玉不至于被巨大的悲伤给击倒。
林如海在扬州这边的朋友并不算多，他本来性子就是谨慎低调，虽然两淮巡盐御史的特殊位置决定了他再低调都避免不了公私两方面的朋友熟人，但是真正称得上知交的甚少。
对于林如海的过世，扬州城中的盐商们倒是表现得中规中矩，来吊唁的商贾们络绎不绝，包括金陵、湖广、江西在内的两淮巡盐御史辖地的盐商们都是陆续不远千里赶来吊唁，好在有贾琏这个熟手在，对付这些事情不在话下。
“林大人的病重还是有些突兀，前一天我见过大人都还正常，但是当晚下半夜大人就骤然病重，第二日就有些神志不清了，后来郎中来了也看了，只说是油尽灯枯，只能尽人事，也开了一些温补的方子，用了之后稍许有些好转，但是却比往日差甚远了，……”
汪文言和吴耀青坐在冯紫英对面介绍着情况，“我们也问了郎中什么原因会突然恶化，郎中的解释是说其实林大人只是一直勉力支撑，不过是表面上看上去还算不错，实际上底子早已经被掏空了，少有外因诱发就不可收拾，……”
冯紫英点头，“这么说来，那就真的是天意如此喽？当晚吃饭用药这些检查甄别过么？”
“检查过，并无其他异常，都是跟了林大人多年间的厨子和仆僮负责，都没查出其他异常来。”吴耀青知道这一点也是回避不过去的，所以也很仔细。
能想到的都想到了，冯紫英虽然内心还是有些疑团，却也找不出其他原因来，只能暂时压在心里。
“大人，可还有什么觉得不妥之处么？”
“倒也说不上，总是觉得我走之前林叔父虽然病情未见好转，但是还是比较稳定的，怎么会突然恶化，再说他的病不可逆转，但是都是一种缓缓下行的模样，几个月都过去了，怎么就在这等时候突兀地爆发了？”冯紫英也没掩饰自己的怀疑，“当然，这病情上的因果我们不是郎中，难以判断，很大可能还是如郎中所说那般，……”
听得冯紫英这么说，汪文言知道自己这位未来的东家还是有些怀疑里边有猫腻。
“大人的怀疑不是没有原因，说实话，我和耀青也有些怀疑，但却没有依据，……”汪文言也缓缓点头。
“哦？没有依据，但还是有原因吧？”冯紫英精神一振。
“原因很简单，林大人故去，朝廷关于新的巡盐御史人选却迟迟未定，而且据说皇上和太上皇在这人选上难以达成一致意见，所以现在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大权实际上是被两淮都转运盐使掌握了，谁得利最大，谁就有嫌疑。”
虽然这种判断有些片面，但如果能确定林如海并非正常病故，那么这个道理就说得过去。
陶国禄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在巡盐御史缺位的时候，他的分量一下子就显现出来了，尤其是现在包括盐商们和官场上许多消息灵通的官员都知道皇上和太上皇在巡盐御史人选上针锋相对，短时间内巡盐御史是敲定不下来，那么这个都转运盐使就真的是掌握了整个衙门的权力了，林如海以前所有权柄都放在他手上了。
所以这厮在来吊唁林如海时，虽然奉上了丰厚的一千两银子，但是眉宇间的喜气却是压抑不住。
当然要以此来断言陶国禄就是“罪魁祸首”还有点儿言之过早，但是毫无疑问此人是有很大嫌疑的，或者说是对冯紫英的下一步工作造成了巨大阻碍的。
没有林如海作为巡盐御史的支持力度，虽然前期工作已经基本铺开，但是多少也还是对下一步工作有所影响的，好在目前中书科的影响力已经慢慢确立扩散开来，商贾们已经越发意识到了这个李代桃僵的部门正在日益发挥出不一样的作用，所以对冯紫英提出的许多要求，也在尽力的配合。
“文言，耀青，我相信你和耀青的判断，也相信我自己的直觉，既然你我都有些这种感觉，那么你们觉得现在该怎么做？”冯紫英点头。
“虽然不太确定，但是我们还是觉得恐怕那一晚或者前一两日林大人所服用的药或者饮食有些问题，饮食上，耀青了解过，林大人自病重一来，饮食很清淡，若是有其他药物的话，林大人多半是容易觉察的，唯独煎熬的药汁，因为药味甚浓，若是添加少许，恐怕很难觉察出来，……”
吴耀青又沉吟了一下才道：“只是这都转运盐使司衙门虽然不敢说龙潭虎穴，但是也绝非寻常人能随意进出的，秋水剑派每天都有几名高手在内院驻守，一般的江湖宵小根本进不来，而抓药和熬药都是林大人贴身仆僮负责，外人根本插手不了，而且扬州城中江湖中人也不可能敢有如此胆量参与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所以若是有问题的话，那也绝对是外地来的过江强龙，所以前期我已经安排人在核查那段时间前后半个月进入扬州城的外来江湖好手，看看有没有什么疑点，……”
冯紫英听得很仔细，这让吴耀青也很振奋。
吴耀青很清楚在总体方略和全面协调能力方面自己是无法和汪文言相比的，论文字规划策略，又无法和曹煜相比，随着林如海的逝去，他们这个团队的消散已经成为定局。
虽然前期冯紫英表示会全盘接手林如海的这个幕僚团队，但是现在随着形势日趋明朗，冯紫英以翰林院修撰参与中书科现在负责的开海事务，汪文言和曹煜都能迅速派上用场，而自己所涉及到的这一块事务就显得有些边缘化了。
如果自己再不能展现出自己独有的价值意义，恐怕日后自己就算是能够留在这个团队中，恐怕重要性和价值意义都会大打折扣。
要知道他们这个团队中的每一个人都还牵扯到外边儿各种人脉关系，要充分发挥自己的作用，都得要牵扯到各方。
在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每年光是维护巩固这些人脉关系都花销不少，而不仅仅只是自己的薪俸那么简单。
以冯紫英现在所涉及到的事务范围，他还愿意投入那么大来维系这一块么？
如果不能持续投入，恐怕自己原来在江湖门派三教九流中建立起来的各种人脉关系和线人体系都可能要大幅度萎缩，而自己的能力作用一样会受到很大影响。
所以在林如海这桩事情一出之后，吴耀青觉察到了这里边有些疑问，便主动和汪文言交涉了。
而汪文言也很支持吴耀青的观点，那就是哪怕此事真的就是林如海病情恶化而与其他因素无关，他们这个团队，尤其是吴耀青都应该借此机会好生展现一下自身的能力，从各方面来证明自身已经提前在能考虑到的所有可能涉及范围开展了工作，这既是对林如海这个前任东主的一个报恩，同时也是向未来东主的一个展示和证明。
吴耀青在这方面是一把好手，考虑问题细致周到，加上这方面的资源丰厚，所以一点一滴抽丝剥茧的提出来，让冯紫英也非常满意。
“那耀青，你的调查有没有什么进展？”
“回大人，已经有了一些眉目，虽然不能说这一定就和林大人病故有瓜葛，但是起码我们觉得是一些需要继续深挖细查下去的线索，……”吴耀青显得很笃定。
“哦？！”冯紫英颇为吃惊，他没想到对方还真的有所收获，虽然说得有些谦虚，但是敢这么说，那绝对是有些底气的。

第六节 千红
见冯紫英动容，吴耀青心里更觉踏实，点点头道：“耀青通过本地一些江湖门派和线人察悉，在林大人突然病重的十五日开始，先后一共有七拨我们认为具备避开秋水剑派驻守衙门实力的江湖中人出现扬州城内，基本都是来自金陵、杭州、湖广和江西，……”
“……，因为考虑到秋水剑派的这种防范不具有特定针对性和以内院人身安全为主，所以我们略微下调了一些能够避开这种防备而潜入的标准，然后我们通过后期的核查，七拨人中可以排除五拨，……”
冯紫英大感兴趣。
这种动用江湖门派中人的故事他在前世中也只有在武侠小说和影视剧中见过，但也通过一些史书记载知晓这种情形其实并不常见于当时的现实中，更多的还是一种个别情况或者一种传奇小说方式上的夸张。
没想到自己现在已经可以亲身感受到了，还真有这样一回事儿，并非完全虚构。
前一次下江南就因为担心自身安全，动用了龙禁尉和秋水剑派以及漕帮，像柳湘莲和尤三都应该是和西北崆峒派有些瓜葛，这些原本存在于武侠小说和传奇故事中的种种其实已经出现了。
只不过先前都还没有太直观的感受，但是这一次却是直接牵扯到了林如海，而且是林如海的性命，就不能不让他重视了。
“……，剩下的两拨人都是来自金陵，一拨在事发三日后离开扬州返回金陵，他们应该是来自金陵的白石山庄，还有一拨是其昨日方才离开扬州前往了苏州，现在只暂时掌握了其真实身份，但是其以往日常活动情况以及主要关系还没有了解清楚，我们正在进行进一步的核实甄别，……”
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是冯紫英却深知这里边不知道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
这个时代可不比后世的网络信息时代，随便上网一查就能知晓清楚，完全要靠人力来进行合适筛查。
好在当下大周对人口流动的路引规制要求相当严格，便是江湖人士外出，也需要在地方上开据，所以一般说来这些人也不会轻易违规，因为一旦被查获，官府对这等以武犯禁的江湖中人和帮派人士只会更加严格。
而吴耀青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做到这一步，除了自身对地方上的江湖帮派和三教九流势力有着巨大影响力或者利益关系外，还需要要和地方官府有着十分紧密默契的往来才行，否则你一个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幕僚有什么资格让扬州府或者江都县的衙门向你提供这些情况？
“辛苦耀青了。”冯紫英点点头，“此事如果不能有一个清楚明晰的答案，我觉得我一辈子都难以安心。嗯，文言和耀青也知道林叔父其实也就是我未来岳父，现在他病故了，我作为女婿，也需要给我自己内心一个交代，若真正是病故，甚至我内心也希望是如此，那我无话可说，也可以放下心来，若是因为其他原因，我想无论是谁，都应当要还我一个公道才是。”
冯紫英话语里没有太多耍酷卖狠，只是很简单阐明了一个事实，但是多少已经对这一位有些了解的汪文言和吴耀青却能听出其中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坚定。
甚至像知晓更多一些底细的汪文言内心则更为震动。
冯紫英这番言语甚至隐含着某种毫不掩饰的霸气和进攻性。
要知道由于两淮巡盐御史的特殊性，其本身就是两任皇帝角力博弈的产物，也就是说，如果林如海真的是并非死于疾病，而是其他因素促成，那么冯紫英这个态度就表明了，他不会善罢甘休，无论对方是谁。
而汪文言也能猜得出来，如果得益者是陶国禄的话，那么其背后的人要么就是太上皇一系，要么就是义忠亲王了。
无论是哪一方，对现在的冯紫英来说都是需要仰望的庞然大物，冯紫英不会意识不到。
但是对方仍然表明了这样一个态度，就意味着冯紫英不会因为对方的强大而退缩。
这既让汪文言感到兴奋振作，又让他也有些担心。
兴奋的是有这样一个胸怀远大不畏艰险的东家，未来前途不可限量，担心的是对方过于桀骜强硬，有可能会遭遇许多明枪暗箭的打压，这对还需要积累实力的冯紫英来说有些不划算。
“耀青，此事就拜托你了，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出来，该怎么做怎么做，嗯，不过在没有任何确定性的结果之前，我希望这个情况仅限于你我三人知晓。”
冯紫英看了一眼二人，二人都是一凛，点头遵命。
“另外此事过后，文言那边不必说，按照我们原来商议的推进即可，耀青这边，你把你现在手里掌握的东西梳理一番，给我一份书面的东西，我想了解得更为详尽细致一些，嗯，包括所有方面，我的意思你明白么？”
冯紫英看着吴耀青，吴耀青眼中闪过一抹喜悦，用力点点头：“耀青明白。”
汪文言都看出来了冯紫英对吴耀青手中掌握的东西有着莫大的兴趣，远胜于之前。
这是好事。
随着林如海的逝去，陶国禄根本不可能接受也不会接受林如海原有的一切，更别说他也不是巡盐御史，还没资格接受这些东西。
整个林如海遗留下来的各种资源人员都会迅速分崩离析，而冯紫英不可能全部接收下来，他只能选择自己所需要的尽可能的吞下来，并消化转为属于自己的东西。
冯紫英也意识到自己原来小觑了吴耀青手里掌握的这一块东西。
从现在来看，自己所涉及的事务是和吴耀青这一块东西交织不多，但是一旦自己不在中书科了，不从事开海事务了，甚至下了地方，涉及更为宽泛的领域，吴耀青手里的东西恐怕就会逐渐显现出更大的价值和意义了。
所以从现在开始抓起来并加以强化和巩固，正当其时，扬州乃至南直隶，永远都是大周的精华地区，无论自己在京师还是在其他地方，这一块保持着足够的影响力和消息灵通，都绝对必要。
就在冯紫英忙于处理林如海逝去留下的公务这一块的同时，贾琏也是忙着处理林如海私产这一块，而宝钗、探春她们的到来也让原本倍感孤单凄凉的黛玉终于有了更多的闺蜜们作伴，心情也变得略微好一些了。
应该说宝钗和探春的到来是最有益的。
宝钗沉静大气，对这等日常事务也更为熟悉了解，能够帮着黛玉分担一些琐碎事务，甚至帮她做一些建议和选择。
而探春无疑是和黛玉关系最密切的，甚至超过湘云，而她的宽解和知心也让黛玉精神上得到很大的放松，内心的压抑和包袱也得到了释放。
而多了几个姐妹，湘云也可以轻松许多，而这一场特殊事件也让远离大家庭之外的几个女孩子的关系迅速拉近了不少，甚至有了某种特殊的亲近感。
远远地看了一眼沉沉睡去的黛玉，冯紫英负手悄无声息的出来了。
陪着冯紫英出来的是宝钗、迎春、湘云和探春惜春几个女孩子。
“几位妹妹，这几日里辛苦你们了，林妹妹身子骨弱，又遇上了这么大一桩事儿，若是没有你们替她纾解宽慰，只怕她难得撑过去，……”冯紫英郑重其事地拱手一礼，“特别是云妹妹，这几个月里全靠你了。”
“冯大哥言重了，林姐姐遇上这种事情，小妹在想我们姊妹几个恐怕都是感同身受，便是寻常人也该施以援手，更别说我们还有这层不一样的关系，……”几个姑娘都纷纷回礼，并附和史湘云的话。
史湘云更是一脸豪迈，“林姐姐已经很坚强了，比起以往好了许多了，倒是冯大哥和琏二哥这来回奔波才辛苦了。”
冯紫英忍不住在心里给史湘云竖了一个大拇指。
短短几个月，史湘云成熟了许多，本身就性格豪迈，现在却多了几分沉稳，眉目间原本天真烂漫的那份气息似乎因为成熟嬗变成了一种独有的馥郁芬芳，冯紫英心里都忍不住有些悸动。
放眼望去，几个凝聚了凡间菁华气息的女子这样站在自己面前，冯紫英都有些恍惚。
宝钗的温婉大气，迎春的玉润亲和，湘云的豪迈烂漫，探春的英姿顾盼，哪怕是最小的惜春，也已经隐隐有了几分清泠孤芳的容颜。
宝钗和探春同样被史湘云这番话给震动不小，目光下意识地落到了湘云身上。
以前都只觉得湘云天真烂漫豪爽，却没想到短短几个月时间不见，湘云竟然有了这样的见识和谈吐，难不成行万里路胜过读万卷书？
湘云陪着黛玉这几个月，连带着自己也有了这样一番际遇经历而成长了许多？
冯紫英浅浅一笑，目光落在湘云身上，“云妹妹这话也有道理，但是诸位妹妹的这份亲情我相信林妹妹毕生难忘，……”

第七节 后续事宜
“紫英，这是各家来吊唁林姑父时的礼单，我让人整理出来了，你过目一下。”满脸疲惫的贾琏把一叠纸拿了过来，“我看林妹妹也没有多少心思过问这些，妙玉姑娘也是只顾吃素念佛，这东西……”
“琏二哥，辛苦你了。”冯紫英没看，现在也不合适看这些，论理也该是黛玉看。
另外还要处理林如海的两个侍妾的问题，因为年龄都还不算很大，而且又无子嗣，冯紫英的意见也还是送一份合适的礼物，打发回去，也可以让人家自行安排下半生，黛玉也同意了冯紫英的意见。
“嗯，也差不多了，紫英，这天气也越来越热，我看后日出发去苏州差不多，你就不必去了，毕竟你公务在身还要处理，几位妹妹我觉得也不必去了，我陪着林妹妹扶灵回苏州安葬之后，也尽早回扬州。”
林如海三世单传，所以只剩下一些隔得很远的亲戚，回苏州也就是一个安葬事宜。
这边在林如海过世之后就已经安排人去那边将墓地墓碑等早已经布置妥当，所以贾琏和黛玉过去也不会逗留太久，若是一大档子人过去也不合适。
“嗯，也行，我就让玉钏儿和紫鹃陪着黛玉和妙玉她们两姊妹回苏州吧。”冯紫英点点头。
这几日大家都累得够呛，一场丧事吊唁活动办下来，还真的不简单。
也多亏有一个像贾琏这样的至亲和熟手来挑头，像汪文言和吴耀青这些人又不合适出面，冯紫英又没有这方面经验，所以全靠贾琏扛着，才算是把这些事情处理利索。
“另外就是扬州和苏州这边林家的宅子铺子和田地的处置，苏州那边留了一二十亩田地和一处老宅，主要是便于日后返乡省亲祭祖以及维护林家祠堂所用，扬州这边就全数处置了，这也是林姑父的意见，……”
贾琏一边清理着，一边报着数，“总计林林总总也处理得差不多了，目前算下来，变现到手和林姑父留下的现银大概在三十八万两左右，另外这一次吊唁中，陆陆续续收到的礼金，出来一些无法暂时无法估算的礼物外，金银折计在七万余两左右，所以现在林家拥有现银大概在四十五万两上下，嗯，除开借给府里的十五万两，尚余三十万两，另外还有部分林姑父要求留下来的老物古物物件儿，嗯，主要是留给妙玉和黛玉两位妹妹的，……”
这是在给冯紫英这个未来女婿报账了，冯紫英本来没多少心思听，但却不好不听。
但以前不太清楚，这一回却是一个真实的数据摆在了面前。
四十五万两，什么概念？
按照目前的物价水平，一两银子冯紫英自己测算了一下，购买力大概相当于自己穿越时的八百元到一千二百元人民币之间。
这和《红楼梦》书中刘姥姥进大观园时提到的京郊庄户人家收入花销在二十两银子接近，但是和贾府寻常丫鬟五百钱到一两银子月例相比，似乎又显得略低了一些。
但考虑到这等丫鬟都是和贾府具有人生依附关系，并管吃管穿管住，而且在荣宁二府中当丫鬟具有相当社会地位的情形下，也能勉强接受。
所以按照一两银子一千元计，这四十五万两银子相当于四亿五千万人民币，一个葬礼收到的礼金在七千万左右。
这符合这个时代一个包括朝廷官员主流认可的肥缺位置价值，毕竟林如海在这个位置上干了整整七年了。
再联想到一个顶级盐商的家资在两三百万两左右，那么也就意味着这个时代富豪榜上人物大概就是相当于二三十亿人民币，也差不多，毕竟这还是一个农业社会，无法和工业时代，更别说信息时代相比了。
“按照林姑父的意思，若是这妙玉姑娘愿意与黛玉妹妹一并嫁入你冯府，自不必说，若是其人坚决不肯，他说也和你商量过，不必过于勉强，便从这二十三万两银子中留下十二万两作为其陪嫁，委托紫英替她物色一个合适的人家，另外一些老物古物也尽量满足其要求，……，拿出三万两作为两位姨娘返家安顿的陪嫁，……”
林如海也算是对妙玉安排得仁至义尽了，一个庶出女陪嫁几乎要赶上嫡出女了，这在其他家是不可想象的，大概也是因为林如海觉得亏欠了妙玉母女的缘故。
这一点在林如海给冯紫英信中也提到了，只是没有给贾琏信中那么详尽。
在林如海看来，一些单纯的银子已经不足以打动冯紫英这样的人物了，林如海给冯紫英心中更多地还是他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一些人脉资源和消息需要交代给冯紫英，以便于日后可以用上。
“嗯，琏二哥，就按林叔父生前安排的办吧，你也询问过两位姨娘，她们的态度……？”
“先前还是有些不愿意的，不过我和他们阐明了原委，也提到了林姑爷的安排，大概她们也考虑到林妹妹先要守孝，可能会住在京师城府里边，守孝期满后要嫁入你家之后的情形，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个安排，她们打算和我们一起去苏州之后，便不再回来了。”贾琏安排十分妥帖。
“那便妥了。”冯紫英也松了一口气。
这等涉及家庭的琐碎事务，贾琏处理是最为得心应手的，而且他的身份也是最合适的，说什么都理直气壮，换了是自己，若是起了设么纷争，就有些尴尬了。
“也不尽然。”贾琏神秘的笑了笑，“那妙玉姑娘如何安排，还得要紫英你自个儿去谈一谈，她性子有些古怪，也不愿意理睬我，所以这事儿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你自己去处理了。”
冯紫英回到扬州之后虽然见过妙玉几面，但是却是没有时间精力来和这丫头交涉，但听黛玉和湘云说，妙玉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冷淡孤僻，还是愿意和她接触的，但你要说能达到像贾府里边其他姐妹那样融洽当然不现实，或许这还需要一段时间来。
“唔，我知道了。”冯紫英有些头疼，但是却知道这事儿回避不了。
林如海之前就和他谈起过，但是面对这样一个性子执拗古怪却又感觉自家亏欠的庶出女儿，林如海也没有太多办法，只能委屈冯紫英来多关照了。
“还有就是这剩下的财货和账目，紫英，林妹妹那性子，我估摸着这暂时还是拿不起来这一摊子的，便是那妙玉姑娘也好像是从未接触过这等事情的，你恐怕得先接手摸着，……”
贾琏看了一眼冯紫英。
几十万两财货，除开十五万借给贾府的，剩下也还有三十万两金银，再加上大量的其他财货古物字画饰件，这都需要一个精细的人来管着，轻忽不得。
而且也还不适合让汪文言这种外人来，连他也都不适合，可冯紫英现在又还没成家，真还是一件麻烦事儿。
冯紫英也在考虑这事儿。
段喜贵现在忙于海通银庄的筹备了，已经没有精力来过问这些了，早知道把金钏儿带着了。
但金钏儿一介丫鬟，若是协助掌家娘子来管着，勉强说得过去，但单独掌管，显然也不可能。
“那二哥觉得我先让宝妹妹帮忙理着，请三妹妹帮忙协助，你觉得如何？”冯紫英想了一想才道。
“薛家妹妹和三妹妹？”贾琏微微一诧，但转念一想，好像这冯紫英身边还真没合适的其他人了，迎春和湘云都不是那等管事性子，宝钗和探春做事精细，虽说年龄还小，但是亲戚身份摆在那里，加上有冯紫英这个女婿镇场面，倒也说得过去。
“嗯，二哥你觉得呢？”
“我看可以，薛家妹妹做事沉稳，原来在薛家也是做主的人物，三妹妹做事干净利索，让她来协助薛家妹妹正合适。”
贾琏越想越觉得合适，微微笑着给冯紫英竖了一个大拇指。
“紫英，还是你主意多，也幸亏薛家妹妹和三妹妹她们来了，这样也好，让二妹妹、史家妹妹和四妹妹多陪陪林妹妹，薛家妹妹和三妹妹就多操心林家这边留下的这些财货处置记账，另外像林家现在的一些仆僮家人如何处置打发，该留的留，该走的走，也要有一个方略了，……”
剩余下来的杂活儿还不少，尤其是这等混乱之时，最容易为府里边儿那些个刁滑仆僮家人所乘，趁火打劫卷着财货一跑了之，便是日后抓回来，那财物也早就化为泡影。
所以越是这等时候，越是需要一个精细人来执掌。
只是宝钗和探春都是未出阁的女孩子，身份略有关碍，不过通过林府现有婆子和莺儿、侍书两个得力丫鬟，还有冯紫英坐镇和贾琏相助，倒也勉强支应得过来。
“啊？！”宝钗和探春被冯紫英和贾琏请到静室里坐下，听闻冯紫英说出来意时，都被震蒙了，忍不住面面相觑，不敢置信。

第八节 宝钗VS探春，竞合
宝钗很震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时候让自己和探丫头来负责整个林家事务的清理处置，这涉及到整个林家财政状况和对所有资产人员的处理，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宝钗是持过家的，虽然薛家现在日益没落，但是自己兄长的不争气，母亲身体欠佳，都使得她时不时的要代替母亲处理很多薛家营生中的事务，而林家的情形虽然和薛家的营生有所不同，但是现在林家是处于特殊时期，一样相当繁复琐碎，甚至还更为敏感。
她也不知道檀郎和琏二哥是怎么考虑的。
虽然檀郎从未提及过他和琏二哥的关系，但是聪慧如她自然感觉得到冯紫英和贾琏之间的关系密切程度远远超过冯紫英和贾家其他任何人，无论是宝玉还是贾环乃至自己姨父，也不知道他们二人关系怎么就如此亲近了。
但毫无疑问琏二哥现在算是檀郎最信任的人之一，她可不认为在自己檀郎和琏二哥之间的关系上，檀郎还能居于从属关系。
虽说她此番前来也是抱着想要和林黛玉处好未来的“妯娌”关系，但是这种看起来是帮忙，但明显是越俎代庖的行径，会让林黛玉怎么想？
没准儿一个真正帮忙却会收获不满和嫌隙了。
探春却没有想那么多。
她和黛玉之间的关系更亲近，而且她也很清楚林姐姐对这等日常家务是没有多少兴趣的，便是姊妹间谈论也从未见她提起过这等事情。
但对于探春来说，这却是一个难得的掌家学习机会，尤其是林家这一番动荡之后，要牵扯的东西很多，可以很好的熟悉学习一番。
看着宝钗皱眉思考的神色和探春跃跃欲试的兴奋表情，冯紫英心中也好笑，宝钗要比探春大两岁，经历事情更多，考虑更周全，而探春此番还是初生牛犊，正希望有机会能锻炼自己，自然兴奋。
“宝妹妹可是有什么觉得不妥的地方？”冯紫英靠在椅中，显得很自然，“林妹妹那边我已经和她说了，她也很高兴，嗯，林姑父既然把林家的事情托付给琏二哥和我，我想我们俩也还是能这份处置权的，……”
“那妙玉姐姐那边琏二哥和冯大哥可曾问过？”宝钗微微蹙眉，轻声问道。
“妙玉姑娘那边？”冯紫英没想到薛宝钗还能考虑如此细致，点点头，“看来是小兄唐突了，嗯，不过小兄想问题不大，既然宝妹妹担心这个，下来我便去和妙玉姑娘说一声。”
“若是二位林姐姐都没有什么异议，小妹也没什么，不过小妹和三妹妹都没什么经验，恐怕许多事情还要请琏二哥和冯大哥多提点指导，莫要因为小妹和三妹妹的疏忽失误耽误了事情。”
宝钗滴水不漏的风格让贾琏忍不住点头赞许，而冯紫英更是笑容中带着夸赞，看在宝钗眼中也不禁绯红扑颊。
倒是探春相当自信，“姐姐你也莫要自谦，我们都是知晓你原来在家里管过你家营生的，薛大哥不太管事，姨妈却又身体不好，许多时候都是姐姐你在做主才是，现在你家里营生蒸蒸日上，全赖姐姐你的功劳才是，琏二哥和冯大哥怕也是想到这一点才会让你来，至于小妹么，嘻嘻，不过是跟附骥尾，学一番经验罢了。”
“哟，难得看到三妹妹如此谦虚，这可不像我心目中自信的三妹妹啊。”冯紫英心情不错，打趣着探春，“宝妹妹经验多了一些，不过愚兄相信三妹妹也不会逊色多少，只消稍微熟悉一下，定能够游刃有余。”
冯紫英的话让探春心里也是注入一抹清甜，宝姐姐虽然在薛家那边管过营生，但是也不过是多些经历罢了，探春很自信，若是给自己机会，自己一样不会做得比任何人差。
“冯大哥，你这话小妹可记下了，小妹要跟着宝姐姐好好学一学。”探春虽然也有几分娇羞之意，但是眉目间的英朗豪气却是更逗冯紫英喜欢，嘟着嘴道：“若是不懂的，我们也肯定是要来叨扰您和琏二哥的，这本来就该是您的家事儿了，您到时候可别不耐烦。”
待到贾琏把总账目簿册带来，又把已经基本确定要留在林家手老屋宅子和管理田产的几个老仆婆子领来介绍给薛宝钗和贾探春之后，冯紫英也亲自坐镇替她们镇场子，叮嘱了一番，这才算是把这交接勉强应付过来。
看着宝钗和探春带着莺儿和侍书立马就要进入工作状态，冯紫英也有些欣慰，不过此时他还真的有了一些其他想法。
“宝妹妹，三妹妹，这些账簿你们可以下来再看，反正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琏二哥后日变要陪着林妹妹扶灵去苏州，估计来来回回还要一个月左右，所以这段时间里，林家这所有事务都要劳烦两位妹妹了，因为这林家的上下还有不少遗留事务，须得要在这段时间处理好，所以我想先和二位妹妹说一说。”
宝钗和探春一听，立即就明白过来，这是要交待工作了，而且多半还是一些带有考较性质的工作，这也让两女都有点儿忐忑，莫非这是要考察未来持家的能力么？
虽然不能说二女想多了，但是冯紫英还真有点儿这方面的意思。
未来他的精力肯定是放在朝廷大事上，但是家里的营生肯定就要交给自己的屋里人来掌管。
冯家虽然实际上是都是三房掌管，但是名义上大房和二房也都各有自己的一些财产营生，未来若是宝钗和黛玉嫁过来，肯定也是要和沈氏的长房分开来的。
这意味着未来自己虽然是三个女人的丈夫，但是三房却都要各自开枝散叶，同时家产也都要个自己算清楚帐，因为涉及到各自的香火延续和家产传承，那么各家负责掌家的娘子能力就凸显出来了。
便是自家不行，起码你也有那么一两个能扛得起这副担子妾可靠的媵妾来帮助自己，以免日后影响到家庭的生计。
在未来，这便是三个家庭的比拼，同一个丈夫，无论是在博得丈夫欢心宠爱和信任上，还是经营管理一家营生生活，抑或对外塑造和保持家庭形象展示等等诸多方面，都一样需要面对这样一个竞争比较。
这个比较甚至会非常直观而激烈，而裁判就是公公婆婆和丈夫，以及整个家族周围的亲朋故友乃至丈夫的同僚同学和朋友。
这一点或许探春尚未意识到，毕竟她的年龄限制和对自己未来的规划还有些模糊，但是宝钗却早就想到了。
“这里有一份新式算术数字和计算方法，嗯，阿拉伯数字，另外这也有一份简易的新式记账法教材，你们可以一边熟悉了解林家的这些情况，一边有空闲时也学一学，……”
冯紫英把从段喜贵那里要来的两份学习教材交给宝钗和探春，在二女惊讶的目光中，冯紫英不慌不忙地道：“或许你们可能都听说过或者接触过，不过估计要达到熟练使用，你们还得要花些精力，但你们还有的是时间，这些东西熟悉了，对于你们日后掌家持家都会有莫大好处，可以说下边人想要蒙你们骗你们，从中贪占银子，就没那么容易了。”
虽然内心有无数疑问，但宝钗和探春都没有说话，要问也要等到单独和冯大哥在一起的时候来问。
“除了要尽快学会并熟悉这些外，对了，莺儿和侍书也可以学习，以后她们也能更好的当好你们助手，愚兄另外还打算替你们布置一个任务，嗯，算是一个要求吧，看见二位妹妹对这些方面有什么想法和建议，……”冯紫英嘴角笑容更盛。
宝钗和探春几乎都是面带娇嗔，还是探春更爽直：“冯大哥，我们可是来帮忙的，虽说是为林姐姐，但是您这个态度，可是把小妹和宝姐姐当成免费丫鬟来用了啊。”
“难道三妹妹是怕自己做不下来么？这可不像我心目中的三妹妹。”冯紫英眨眨眼睛。
探春气恼红了脸，忍不住想要叉腰发作，但是又觉得不够淑女，尤其是旁边宝钗还能稳得住，轻哼了一声，“冯大哥既然这般说，小妹还有什么说的？只要小妹做得到，自然不会让冯大哥失望！”
知道探春好胜心强，冯紫英当然要用激将法，探春一样知道自己性子，但是却不能忍受，只能乖乖入彀，尤其是在对手是宝钗时，她就更不能示弱了。
“其实并没有多么复杂，就是把林叔父留下来这些东西清理清楚之后，分门别类的列出来，嗯，比如金银，珠宝饰物，骨董，老物件，房宅，铺面，还有田土，琏二哥基本上都处理得差不多了，但愚兄想这些东西日后该怎么来留着，都捏在手上也不能生息，那么怎样来配置，才能让这些金银财货利益最大化呢？”冯紫英看着宝钗和探春，发出考题。

第九节 灌输，培养
宝钗吃了一惊，冯紫英开出的这道考题可有些超格了，甚至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这可不是简单的一道题，也不是一桩简单的营生，而是涉及到一个家族日后生计所需要考虑的综合性统筹方略了。
宝钗虽然在薛家也曾经掌过家，但是基本上都是既有的营生来做一个督促检查，或者一些事务性的安排，还从未接触过这样庞大的生计问题。
探春就更是有些不知所措了。
原本以为是对林姐姐家中的这些资产分类梳理和统计，嗯，顶多需要一些不好估算的田产地产和铺子宅子乃至老物等进行一个评估，然后对需要处理的资产再进行处置，没想到冯大哥居然提出要对这些财货进行重新配置和营生规划，这就超出了了她的见识了。
“冯大哥，您说的这个恐怕我和三妹妹都有些难以胜任。”薛宝钗不是那种没有自知之明的人，看了一眼一样茫然的探春，摇了摇头，沉静地道：“林妹妹家中的这些本身也不宜外人多知晓，我们便是帮忙整理都有些逾越了，若是还要帮忙处置，甚至还要为这些产业做规划，恐怕就更不合适了，而且我们也没有这个能耐。”
旁边的探春也点头赞同宝钗的观点，人贵有自知之明。
冯紫英很欣赏宝钗这种进退从容的气度，不愧是能执掌薛家的，未来也应该是一个能够帮自己很好担负起担子的合适人选。
“二位妹妹的担心我知晓，所以我会给你们一些介绍和建议，嗯，另外你们最后做出的一些规划建议，我也会做最后评判，所以这一点二位妹妹就无须担心了。”冯紫英很潇洒地摆摆手，“至于林妹妹家中的这些产业，那倒没关系，具体数字也就你们几人知晓，我只是觉得这是一个机会，能让二位妹妹能实质性的接触这些东西。”
见冯紫英说得这般轻松惬意，宝钗倒是不好在峻拒，更何况她何尝不知道紫英的一些意图，只是让探春也加入进来，让她觉得有些怪怪的。
倒是探春听得这么一说，又兴奋起来，“既然冯大哥你都说了没关系，那小妹倒是愿意一试。”
冯紫英便把林家的整个产业资产做了简单介绍，然后又提到了当下自己来江南所要做的几项事情，比如海通银庄募股，比如开海债券的售卖，也对这两项新生事物的未来前景做了一个介绍。
“愚兄的意思是，二位妹妹先可以把这些林家的产业资产做清理处置，然后再来考虑如何来把这些金银财货来进行配置，比如有无购置田产和铺子的必要，如果要购置，是在南直隶这边还是北直隶那边，是在扬州、苏州甚至杭州，还是在京师城购置？又比如是否可以入股海通银庄，或者购买开海债券，甚至是否可以投资某项营生，就像京师大观楼戏园子这种，又或者如入股某家海商，甚至投资造船的船行和海贸所关联的制茶、丝绸行业，……”
见薛宝钗和贾探春都为之怦然心动。
很显然这两位“事业型”的女孩子都被自己的这番话给打动了。
林妹妹家这份资产肯定是相当丰厚的，冯大哥这是有意要培养或者锻炼自家能否胜任日后掌家的本事，而且这一来就提出了各种可能，大大拓宽了二女的思维眼界。
“可是冯大哥，你说的开海债券和海通钱庄，刚才你介绍太简单了，我们还不清楚这两项营生的具体经营状况和盈利方式以及存在的风险，……”
敏探春兴奋得俏靥绯红，抢先就发问了。
“还有你所提到的造船和海贸涉及的制茶、丝绸等行业，我们也不清楚现在状况，比如在福建和浙江，这些行业肯定也有不同，再比如在南直这边比如金陵买田的价格，以及每年产出花费，我们都一无所知，……”
这丫头果然是个憋不住的，利索爽快，和宝钗沉静的性子倒是相得益彰。
“妹妹所说的这些都不是问题，我可以让人整理一份相关的这些资料，比如扬州这边上等水田的价格，亩产粮食和最近三年粮价，以及田赋地租，再比如扬州或者金陵苏州不同街面铺子价格和租金，又或者现在茶山价格和茶叶价格等等，当然有些东西只能是一个大略的，具体的可能要你们自个儿去估算，嗯，海通银庄和开海债券这些风险和盈利可能性，我也只能给一个大概，要你们自己评判，毕竟这是新生事物，愚兄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
听得冯紫英形容得通俗贴切，宝钗和探春都是噗嗤一笑。
二女这展颜一笑，如春风乍来，芬芳初吐，让人心神俱醉。
和冯紫英接触日多，就自然而然会受到冯紫英的许多影响。
像冯紫英嘴里冒出来的许多词儿，先前大家都不太明白，像资料，债券，风险，产业，资产，资本，利益，等等，很多乍一听都是似懂非懂，好像明白那个意思，却又觉得是个生造的新词儿。
有时候冯紫英会解释一下，但更多的时候则是和其他词语混用，但是在特定语境下，大家也就自然而然的能明白这些词儿的大概意思了，甚至还会觉得更加贴切和准确。
这种情形发生在冯紫英身边的许多人身上，尤其是他的那些个同学和同僚，也包括像汪文言、贾琏乃至瑞祥、宝祥这样最亲近的人身上。
越是来往密切的，受到的影响就越大。
冯紫英甚至还有意无意的将这些词语用在发表于《内参》的文章上，时不时的以注释的方式进行解读，这也引领朝中不少文臣的不满。
但是这《内参》本来就是免费赠送，愿读就读，不读滚蛋，甚至到后来还得要求着，所以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习惯了。
盖因这已经成为朝中臣子们一种身份象征，同时也是朝务中最容易受到引导的风向，若是不了解最新的形势，你甚至就跟不上朝务讨论的节奏。
“怎么样，愚兄解释得够清楚了吧？也没有为难二位妹妹吧？”冯紫英努力地平抑了一下自己的心境，让自己不至于沉迷其中，还是太年轻，经不起这般诱惑啊。
“冯大哥，为难没为难，只有您自己心里清楚了，小妹和三妹妹倒是觉得您有点儿在推卸责任，让小妹和三妹妹承担了本该是您和琏二哥承担的活儿，而且还是免费的，没有任何奖励和酬谢，如果出了差错，还得要承担责任，您说这样公平么？”宝钗也难得的俏皮一回。
“哟，宝妹妹这是要索要酬谢么？”冯紫英很喜欢和宝钗探春斗斗嘴，逗逗乐，“那不知道宝妹妹和三妹妹有什么要求呢，只要是愚兄能满足的，无不从命。”
“酬谢什么的，小妹和三妹妹都还没想好，但是这句话我们可是记下了。”宝钗美目流盼，歪头在探春耳边小声耳语了两句，“日后小妹和三妹提出来时，冯大哥莫要耍赖不认就好。”
“宝妹妹就这么低看愚兄的口碑和信誉？”冯紫英哑然失笑。
也不知道这两个丫头在商议什么，但从宝钗两三句话就让探春有些娇羞和期盼的模样，估计怕是和探春有关，但他此时自然不好深问。
宝钗和探春相顾而笑，却不言语。
“好吧，愚兄让人去准备一些你们需要的资料，具体如何运作，愚兄到时候可是要看结果的，看看二位妹妹的成果谁更能让愚兄满意了。”冯紫英笑着道。
……
“君豫兄，如我们所愿，南京都察院那边很配合吧？”看见练国事脸上的表情，冯紫英就知道交涉结果不错。
“嗯，紫英，你算是把南京都察院这帮人心思揣摩透了，先前他们还有些不愿意，但是在看到我们突破越来越大，而这些盐商态度越来越软时，他们就坐不住了，我还以为他们能坚持多久呢，……”
“君豫兄，将心比己，我们没关系，反正我们不靠这个，我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儿，谁也抢不走，但是对他们来说，却不一样，功劳都被龙禁尉抢了，甚至引来京师那边都察院来人，那他们南京都察院就没戏了，……”冯紫英笑着摇头。
练国事感慨良多，冯紫英算无遗策，尤其是对这些朝中臣僚心思更是了如指掌，这种触动甚至比冯紫英其他方面表现出来的本事更让练国事叹服。
若说有人生而知之，练国事觉得恐怕就是冯紫英了。
你说这等朝中政务谙熟，那也罢了，兴许人家就是在边地上接触太多；你说对朝中政局大势高瞻远瞩，也能接受，毕竟武勋出身，军务精通也好像有可能；你说目光独到，别出心裁，对革新颇多领悟，也能勉强接受，有些人天生就与众不同。
但是唯独这为人处世人情世故，冯紫英也能如此点拨运用存乎一心的精妙高超，就让练国事太难以接受了。

第十节 志同道合，结党
冯紫英很欣赏练国事的做事风格。
论理对方是状元出身，而且担任翰林院修撰也比自己更早，在书院中也算是自己师兄，但是一旦明确了主次，对方却能很好地踏实执行既定方略，便是有一些不太理解和不同意见，也会先不折不扣的做事，这尤为难得。
这个世界不缺能力突出的人，更不缺聪明睿智的人，但唯独缺态度正确而又能审时度势的人。
在冯紫英看来，练国事论文才不及韩敬，论敏锐不及许獬，论武略不及杨嗣昌，论坚执不如方有度，论宽和不如许其勋，很多时候给人的感觉更像是平庸，但是这些特质综合起来，练国事却会成为其中最不突出，但是最为可靠可信的执行者。
可以说冯紫英在这些同学中一直在小心翼翼地寻找着能够真正作为自己志同道合的“同志”，他从未奢望能够一下子就找到几个能够和自己的三观统一的“同志”，那显然不现实，但他希望通过不断的接触和筛选，找到能够接受自己观点想法的“同志”，当然这肯定需要一个过程。
其他不好说，但是从性格特质上来说，练国事无疑是目前最值得拉入自己囊中，成为自己阵营中一员的对象。
“君豫，你觉得这些盐商像不像是朝廷在养猪呢？”冯紫英突兀地一句话让练国事有些发懵。
“嗯？”
“你瞧，这些盐商本身并无什么本事，或者他们要做的就是讨好上官，然后凭借着这种独占权从中牟取暴利，朝廷也有意放任这种情形，而这些盐商为了牟取更高的利润，便愿意铤而走险，通过各种手段来获利，而当到了一定时间，当朝廷需要或者反响强烈时，便可以寻个理由，如我们所做的这些一样，……，一纸查封，几家倾覆，数百万家产充公，难道不像是过年时候杀年猪么？”
直白而刻薄的话语让练国事瞠目结舌，好一阵后练国事才摇头反驳：“虽说这些盐商依靠朝廷独占政策赚钱，但是若是他们去做那些作奸犯科的勾当，又如何能让朝廷寻到理由对其动手？”
“君豫兄，我们都清楚，当下这些盐商又有哪一家敢说他没做过这些违反朝廷规制的勾当？当所有人都在心照不宣做同样事情捞取更大的利益而不被查处时，你觉得又有谁能忍得住？甚至你不加入进来，可能才会被这些人排斥，……”
对于冯紫英所言，练国事无言以对，但他还是感觉到今日冯紫英和自己说这些似乎有一些不一样的意味。
“紫英，你想说什么？”练国事看着冯紫英。
“没什么，君豫，你没觉得大周才立国不到百年，但是确有一些举步维艰甚至维系不下去的感觉么？”冯紫英捧起茶杯，若有所思地抿了一口。
“北地边患比起前明时有增无减，辽东的心腹之患越演越烈，倭人危害未减，西南更添祸患，可朝廷呢？赋税不济已经到了危若累卵的境地，增设一个矿监杯水车薪不说，还引得民怨沸腾，地方土地兼并，隐匿百姓人口，水利失修，稍有水旱灾害，便会引来大规模流民，银钱短缺，……”
“军中吃空额成风，士气低落，良莠不齐，想要裁汰却又阻力巨大，……，眼见得西夷人在武器、战法上都不断推陈出新，可我们呢？墨守成规，不思进取，……”
“看看南北差异，江南谋个温饱尚且困难，我们北地呢？陕西、陕西和北直天灾不断，流民蜂拥，白莲教趁机作祟，但我们居然找不出治本之法来解决，君豫兄，你我难道还能睡得安枕么？……”
“再看看我们这些地方上的官员，有几个是一心忠君为民，替朝廷分忧的？不是尸位素餐，便是中饱私囊，要不就是邀功媚上，……”
练国事被冯紫英这一阵话说得心烦意乱，忍不住打断对方：“紫英，我承认朝廷民间的确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是你我不就是为了解决这等困局而努力么？你提出的开海之举不已经取得了很大效果么？此番下江南，不也算是为朝廷谋得一番喘息之机么？对辽东的方略只要能如期推动，建州女真带来的威胁未必不能减轻和消除，……”
“君豫，我承认，开海之略推行开来，能缓解一时之急，辽东战略若是能顺利，或许几年后能有一些效果，但是这都是建立在一切顺利的前提下，而且还得要从皇上到内阁再到六部和下边地方官府都要齐心协力，眼下也是被逼得无路可走才会如此顺利同意开海之略，……”
“其实你我都清楚，单单是北地，对这开海之略的抨击声音就不小，而地方上的态度，你在扬州这段时间怕也应该感受到了，扬州府和江都县这些官员们，若是不为个人利益，有几个愿意和你打交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甚至阳奉阴违暗中使坏者更甚，……”
冯紫英这番话让练国事内心的愤懑更甚，甚至对冯紫英都有了几分怨气，“紫英，依你之见，这大周便是该亡国了不成？”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冯紫英老老实实摇摇头，“也许一两桩事情撞在一起，朝廷还能应对，但若是几般不利都遇到一起了，君豫，你觉得呢？比如边患和水旱灾害遇上一起，流民被白莲教蛊惑裹挟，再遇上那么几个贪官污吏望风而逃，会不会酿成什么不可收拾的大祸呢？”
这一番设想更是让练国事毛骨悚然。
这太有可能了。
辽东建州女真逼迫之势愈烈，万一在北直遭遇旱灾百姓无处就食，白莲教趁机作乱，再遇上一两个胆小无能的官员遇此情况束手无策，女真和察哈尔人趁机联手犯边，没准儿就真的会成就一场不可收拾的乱世。
“那紫英，你觉得当下朝廷面对这等局面，难道就无解了么？”练国事沉声问道：“你今日说了这么多，是想告诉为兄应当怎么来解决这等危局么？”
“有无解，我不知道，但是不管有无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我都应当竭力而为。”冯紫英摇摇头，“但君豫兄要问该如何解此等危局，我却心中无数，方方面面点点滴滴，放眼一看，哪里都是破绽问题，哪里都需要解决，官员贪渎无能，该都察院和吏部来，边患愈重，那该兵部和都督府来，钱银不足，那该户部来，匪患丛生，那该刑部和地方都司来，问题是我们如何能让这些官员都能真正把正事儿做起来呢？”
练国事带着一肚子苦恼和疑问回去了，冯紫英没有给他答案，但是却给他指了方向。
这不是哪一个人，甚至不是哪几个人就能解决的问题，哪怕是内阁一帮人或者皇帝都难以实现的。
这需要一个庞大的群体，而且是见解观点想法意图一致的，简而言之志同道合者，认可这样一个或一些想法，愿以此为此而努力奋斗的群体，才有可能实现这样的目标。
给练国事这样一个念想，比直截了当告诉他答案更好，这有助于他认真思考这一切，让他自己得出答案。
……
乳白色的长裙外罩一条浅棕色的褙子，丝萝把一头乌黑秀发简单的一束，一股子清新素雅的气息扑面而来，面对冯紫英的目光，妙玉美眸看了一眼，便淡淡地让开。
“怎么，妙玉姑娘不打算和我谈一谈？”冯紫英哑然失笑，“无论结果如何，起码林叔父将你托付给我，我起码要尽到我的责任，但妙玉姑娘也无需顾虑担心什么，我相信我自己的信誉足以让人放心。”
妙玉略微迟疑了一下，臻首低垂，站定，“冯大人，妙玉自幼栖身佛门，对世间俗务知之甚少，虽然父亲有交代，但是妙玉思考良久，还是觉得并不适合我，若是可以，妙玉希望可以由妙玉自己来决定将来。”
冯紫英点点头，“当然可以，不过林叔父也曾有交代，你自己选择将来可以，但是却有一个底线，那就是不能出家，这也是林叔父交代的。”
妙玉嘴角浮起一抹冷峭的笑意，“冯大人，加上我妹妹，你已定有两房妻室，而且不乏女子希望入你府中做你的妾室，你又何必盯着我这蒲柳之姿？”
“妙玉姑娘误会了，林叔父有交代，紫英应承了，便要做到，并非紫英想要贪图美色，嗯，紫英也不讳言喜欢美色，但是对妙玉姑娘，我却从无此念想，只求能替林叔父完成夙愿，让妙玉姑娘未来有一个美好圆满的结局，并无其他想法。”
冯紫英早没有了那般想法，便是现在妙玉真愿意嫁入冯府，他都要考虑一番，天涯何处无芳草，若是让其入府却引来后院不宁，那还真的得不偿失了，有那心思，便是花些努力把迎春纳入府中，难道不比妙玉强？

第十一节 哲理
妙玉目光一凝，心里却越发鄙屑。
口是心非，不过对方好像又承认他自己喜欢美色，明明觊觎自己美色，却还不肯承认，还故作大度。
“冯大人，我是否出家父亲曾经和我说过，我虽然不太认同父亲的意见，但是我也答应了父亲不出家，但是我也可以栖居佛门如以往一般静修，至于说你受父亲之托要为我日后的生计打算，我想这就不必了，妙玉虽然是一介女流，但是栖身佛门无外乎就是粗茶淡饭，无需太多身外之物，……”
对于这个矫情无比的女子，冯紫英还真的觉得就像那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若非答应了林如海，而林如海又在信中也反复提及一定要照顾好妙玉，以弥补对她母女俩矿的亏欠，冯紫英真不想管这事儿。
至于母亲那边，冯紫英相信生米煮成熟饭了，到那时候，自己母亲也不可能再因为这等事情要废一桩姻缘了。
“妙玉姑娘，我看我们在这个问题上可能还是有些分歧，不过这没什么，你下一步回了苏州之后，是否还要回京师呢？”
冯紫英也知道这个时候再和对方争执，对方只怕还会更加傲娇，徒增麻烦，所以也就索性任她去。
等到被现实毒打碰壁无数之后，她也就能感受到所谓方外生活佛门世界并非她想象的那么纯洁无瑕，更非什么世外桃源了。
“妙玉打算扶灵回苏州之后，先在苏州驻留几日，还是要回京师和师父在一起静修。”迟疑了一下，妙玉还是说了自己将来的打算。
“那好，林叔父为妙玉姑娘留下了一笔丰厚的家资，也算是嫁妆，我暂时代为保管，另外受林叔父委托，也要为妙玉姑娘未来做一个打算，我知道妙玉姑娘对我有些成见，不过无关紧要，你要到京师最好，我这边在扬州事情处理完毕一样也要回京师，相信还会见面，我也会替妙玉姑娘有一个安排，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妙玉姑娘接受的前提下，若是妙玉姑娘不愿意，那我也不会勉强。”
冯紫英坦荡自然的态度还是让妙玉有些意动。
她也说不清楚自己内心恚怨的情绪由何而来，是对父亲的责怨，还是对自己命运的不忿？亦或是对比自己妹妹的未来所产生的失落感？又或者是在了解了黛玉和她这些身畔姑娘们的生活和所处环境的一种说不出的淡淡艳羡嫉妒？
不，不，不是，妙玉下意识的就想否定，但这却瞒不过自己的本心。
便是像迎春和探春这样的庶出女子，一样能在贾府中享受着公侯小姐的生活，而自己却从小被寄养在寺庙中，甚至自己母亲也一样如此，有家不能归，而现在自己却还要以媵的身份陪嫁入冯府，而作为妹妹的黛玉却是正妻，这何其不公？
虽然明知道这是命，但是这种强烈的不忿和屈辱感，还是笼罩在她的心中，让她不甘不愿接受这样的现实，让她在面对这个将来自己无法摆脱的男人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愤恨和敌视的情绪。
但即便是如此，妙玉内心也不得不承认其实这个青年谈吐风度并没有自己所想的那么糟糕，面对自己的挑衅和敌意，仍然表现得很坦然大气。
“那便如此吧。”妙玉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外露，站起身来，端茶送客。
冯紫英微微一笑起身点头一礼，然后翩然离去。
妙玉放松下来，却陡然面对的是玉钏儿那张噘着嘴满脸不悦的脸颊。
虽然对冯紫英有很复杂的感觉，但是对玉钏儿妙玉却是发自真心的喜欢，这几个月的相处，已经让两人关系变得十分亲近，看到玉钏儿脸上的怒气甚至有些敌意，妙玉一时间也有些心慌意乱。
“玉钏儿，我……”
“姑娘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我家大爷是为谁着想，以姑娘的聪慧不会不清楚，怎么一片好心却成了驴肝肺了呢？”玉钏儿内心的不满溢于言表，“奴婢不明白大爷怎么就这么招您不待见了，林老爷托付给大爷的事儿，难道还错了么？纵然林老爷原来有些不对，但是他对姑娘的心意却是实打实的，大爷受他之托也一片赤诚，怎么却惹来姑娘这般冷嘲热讽了呢？”
妙玉无言以对。
“以前奴婢也没觉得姑娘和林姑娘还有云姑娘有什么，纵然不及林姑娘和云姑娘那么亲近，但是她们自小熟识，那也很正常，宝姑娘、二姑娘、三姑娘她们来了之后对姑娘也很喜欢，可姑娘却始终不愿意和她们亲近，奴婢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玉钏儿坦率实诚的话让妙玉更是默然，她不想回答玉钏儿的问题，但是却又不忍伤了玉钏儿心，犹豫之后，才淡然道：“兴许是我这个人天生就性子冷淡不喜和人亲近吧，所以我说我这个人适合在寺庙里修行，……”
“不是这样的，奴婢不信。”玉钏儿毫不客气地反驳：“姑娘其实也很喜欢林姑娘和云姑娘，但奴婢不明白姑娘却不愿意和她们走得太近，就像是有意要和她们保持这样的情形，宝姑娘、二姑娘她们来了之后亦是如此，奴婢也不知道姑娘在想什么，……”
“玉钏儿，她们都是一家人，我不是。”妙玉嘴角浮起一抹冷意，微微挑起，温润如玉的面颊却更见清冷。
“怎么不是一家人了？你和林姑娘是姊妹，你自己不把她们当成一家人，心里有了成见，自然就难以成为一家人。”玉钏儿嘟着嘴不以为然，“我记得我家大爷说过一句话，如果你不能公正的看待别人，那么可能就是你把他当作什么人，他就会成为什么人。”
这句充满哲理佛性的话语从玉钏儿这丫头嘴里说出来，让长期身处寺庙的妙玉也是一愣，“你家大爷说的？”
“是啊。”玉钏儿却没在意，在冯紫英身边久了，成日里也能听到许多稀奇古怪但是却又不乏道理的言语，几个丫头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细细咀嚼良久，妙玉却不再言语，玉钏儿也不吭声，只是陪着。
……
“紫英这小子，回扬州之后也一样不管不顾了，我去和他说事儿，他也是轻描淡写地说几句，然后就说这都是该咱们的事儿，然后就放手不管了，……”贺逢圣看了一眼范景文，“你说他这是怎么了？”
范景文悠然一笑，“怎么了？这不也是咱们所期盼的么？如此难得的机会，对去了西疆前期又两度来江南的紫英来说却不算是什么了，他不也说众人拾柴火焰高么？他也希望咱们能从中多有些进益吧。”
贺逢圣沉吟了一阵，才缓缓启口：“梦章，紫英和你谈了？”
范景文默默点头，“谈了，嗯，谈了两次，你觉得呢？”
贺逢圣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走到门口，眺望着门外远处：“虽然他的许多想法未必和我的观点全数一致，但是我还是得承认，他说服了我，嗯，或者说我的很多问题他都给我了一个答案，当然，我也不知道这些答案是否正确，如他所说，那需要时间或者历史来验证。”
“君豫兄那么从容淡定的人，这段时间不也一样心神不宁？”范景文哂笑，“我知道紫英的这些想法从何而来，但是细细思之，许多却不无道理，如他所说，我们找不到其他更好出路的时候，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其实我们几个可能更容易被紫英说服，但是鹿友那里可未必。”贺逢圣摇摇头。
他是湖广人，练国事和范景文一个是河南人，一个是北直人，都是北人，和冯紫英在利害关系上都更趋一致，但是吴甡却是不折不扣的江南士人，要折服吴甡，那却不容易。
此时冯紫英却正和吴甡相对而坐，紫砂陶的杯具里微微摇了摇，冯紫英抿了一口，“鹿友，你觉得我是那种狭隘的以地域来划界确定利益的人么？”
吴甡手中捏着陶杯不语。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疾风知劲草，板荡见诚臣。”冯紫英显得很随意，“相交日久，我相信大家就能见识到各自最真实的一面，但起码很多事情摆在明面上，那却是做不得假的，开海之略，谁受惠得益最大，不言而喻，纵然有辽东边患所迫，但是客观上带来了什么，鹿友应该看得明白才是。”
“紫英，你和我说了许多，我也明白，那紫英我想问一句，当北地和江南的利益之争交于你手由你主宰时，你会怎么做呢？当朝廷利益和你们北地士人的利益出现冲突时，你又会站到哪一边呢？”吴甡抬起目光悠悠地问道。
冯紫英哑然失笑，这等后世都被反复论证千百次的话题也来问自己？
“鹿友，你这是粗暴地把局部与局部，局部与整体的关系对立起来了，其实这种对立统一的辩证关系你如果能仔细地研究，就会发现这是不可分割……，那么放到最后，我仍然可以明确回答你，局部服从整体，整体服务局部。”
太简单了。

第十二节 车轮滚滚
智商碾压的味道真的很不错，练国事被自己发问式说服法降服，吴甡被自己忽悠瘸了，方有度日益舔狗化，范景文和贺逢圣被自己软硬兼施，利害相逼，也心服口服，几个核心成员逐渐成型，妥了。
说服或者说游说拉拢行动并不复杂，冯紫英甚至十分坦然敞亮。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当前大周面临的困局是摆在明面上的，原因太多，若是分门别类地一一道来，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但毫无疑问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朝廷出了问题了。
是典章制度，还是选人用人，是外部环境，亦或是天灾人祸，或者尽皆有之，对于练国事他们几个人来说，其实从考中进士之后他们也就已经在开始探索了。
每一个士子在越过了春闱那一关之后都会下意识地升华情感，有一种特定地家国天下使命感负于身，可以说这种使命感会随着在仕途奔行颠簸中慢慢沉淀或流失，这或许就是一个真正名臣和寻常官员的区别。
同样，在冯紫英看来，这也是这些士子三观形成的关键阶段，一旦越过了这个节点，现实的风雨和他们所经历的种种会洗涤浸润他们的精神气质，最终嬗变成为一个复杂的综合体。
冯紫英希望能够抢在这个阶段，把自己视为“政治正确”、“正能量”和“科学世界观”的东西灌输给他们，潜移默化，进而成为自己的“同志”。
练国事他们这几人就是他专门精选出来的。
事实上在回京师城之后要选谁来时，他就在琢磨了，虽然表面上是官应震起着决定权，但是冯紫英的推荐肯定是官应震考量重要依据。
练国事是冯紫英最倚重和欣赏的，当然义不容辞。
范景文性格坚硬，作风顽强，贺逢圣儒雅淡然，大度明理，这两人一个是北直人，一个是湖广人，也都和冯紫英较为投契，也是最适合首先培养的对象。
唯有吴甡，这家伙是江南人，而且性格细密谨慎，要想说服此人不易，但若是能将此人折服，那么对于在江南士人这一群体中立住脚，却意义重大，所以冯紫英也是专门挑了吴甡。
现在看来基本上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意图。
或许是前期自己苦心孤诣的积淀，又或者是自己在西疆平叛和开海之略中确立下来的威信，使得几人对自己的信任度大大提升，再加上此番让他们身临其境的接触开海之略的具体运作，真实感受可能给朝廷和民间带来的惠益，同时也让他们得以锻炼，所以进展十分顺利。
可以说冯紫英把该做的都已经做到了极致，如果还不能“收服”这帮人，冯紫英都要觉得恐怕真的是自己德行有亏人品不行了。
当然，冯紫英也很好地把握住了度，少谈些主义，多研究些问题，这才是现在该做的，也是最能让这些人信服的。
如果没有西疆平叛和开海之略带来的光环加持，冯紫英相信无论自己舌绽莲花口若悬河也不可能让练国事这些从无数饱学之士中脱颖而出的杰出人物认可自己。
当贾琏陪着林氏姊妹去往苏州一行返回之后，冯紫英在扬州这边的事务也已经日渐进入尾声了。
“紫英，南京都察院那边准备和南京刑部、南京大理寺全盘接手这边的案件了，牵扯出来不少，但是有价值的不多，……”
“君豫兄，是龙禁尉不愿意再查下去，还是真的没有价值了？”冯紫英反问。
练国事叹气，这家伙非要问这么明白，苦笑，“皆有吧，但主要还是前者，龙禁尉这帮人都是属狗的，鼻子比谁都灵，上边儿心思瞒不过他们。”
冯紫英也很淡然，“可以理解，也差不多了，朝廷并不希望留下一个稀巴烂的摊子，杀猴吓鸡也不能太过，鸡被吓傻了，就没法生蛋了。”
冯紫英的这个形容倒是很贴切，练国事看着冯紫英，“那这边我们就退出了？”
“退出吧，整理一下成果，三家人，祸不及妻儿，和南京刑部和大理寺那边交涉一下，所涉及资产也该处理就处理了，朝廷可是等着这笔银子呢。”冯紫英不喜欢这种方式，但是却无力改变，起码现在是如此。
就这个问题冯紫英就和练国事探讨过，最终练国事也被冯紫英说服，朝廷若是一味以此类方式敛财，那只会陷入恶性循环，破坏朝廷信誉，进而影响到整个朝廷在其他方面的施政，有些制度随着时间推移也该是进行检讨审视和改良了。
练国事沉默不语，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岔开话题：“特许金收取很顺利，目前就等你的海通银庄挂牌，便可存入其中，另外开海债券的售卖也已经启动，按照前期达成的协议，毫无问题，不过在市舶司的筹备问题上，按照你的要求，这种吏员可不好找，对了，紫英，你的那种新式计算方法和记账法得到了很多人的赞许，我和你表兄谈过了，是否可以在扬州也开设这样一个学堂，我感觉未来市舶司乃至寻常商贾人家都应该会对此类账房学徒需求越来越大，……”
见练国事的兴趣转到这上边来了，很显然这段时间段喜贵带来的这帮学徒们给了练国事他们很深印象，不但在查抄几家盐商事务中表现优异，而且对于组建市舶司之后可能遭遇的种种困难，主要就体现在进出口的账目税率计算和记账上，如果能够有足够的这种人才，市舶司组建面临的问题就将迎刃而解。
“这不是问题，在临清专门有这样一个为穷苦人家孩子谋生教授这等技能的学堂，其实并不复杂，只需要识字三五百常见字，然后就是要懂新式计算和记账方式，一年都不用就能达到标准，当然最关键的还是要有一个供他们实习检验的环境机会，这样可以迅速实现纠错和提升，丰润祥就成了最好的实验田了，……”
冯紫英知道丰润祥是冯家和薛家合伙的营生，而在京中大观楼也是薛家、冯家的合伙营生，但薛家已然是一个没落的皇商家族，冯家何须与这等人家如此紧密合作？这让练国事都很奇怪。
不过这是冯紫英家事，练国事自然不会多问，他也不可能想到冯紫英在和沈林两家联姻之后，还会有第三桩婚姻。
“可是按照你表兄所言，这些学徒们主要是要满足海通银庄的需要，海通银庄除了在扬州和京师之外，还要在金陵、苏州、杭州和大同都要建立分号，甚至湖广也要建分号，这样一来市舶司恐怕很难得到满足啊。”练国事有些疑惑地道：“紫英，我感觉你对海通银庄的重视程度甚至超过了开海债券和特许金制度和市舶司筹办，我的理解有误么？”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
对练国事，冯紫英是不愿意撒谎的，但是如果要解释清楚这个理由，却又相当复杂，甚至就算是和盘托出，也未必能让练国事理解。
现在这个时代中的人很难理解一个跨时代的金融机构的出现会给这样一个社会带来什么样的冲击和变化。
关键在于这个银庄的性质却是极其模糊的，股东来源复杂，但是却又借用了官府的某些定位意义，同时还要兼具一些朝廷政策扶持的功能，中央银行不像中央银行，商业银行性质更浓，但是还要承担起部分政策发展银行的功能，这是一个典型的怪物混合体。
但是在垄断地位下，这个怪物或许会以一种疯狂的速度膨胀起来，也有可能一种无法想象的状态迅速崩溃，一切取决于朝廷对待其的态度，所以冯紫英才会把忠顺王以及他代表的整个宗室群体拉入进来背书，起码在面临一些不可预测的因素时，能够起到一些牵制和抵当作用。
“君豫兄，你是第一个觉察到这个问题的。”冯紫英悠然一笑，“嗯，但是我却无法用语言来解释为什么我会如此看重这个现在看起来并没有显现出多少特质的东西，但如果你能看到它给我们所看重或者急需的一些产业营生带去的源源不断支持，同时还能让人认识到这种模式对他们认为可能会成为的某些行业带来的希望，那么就是这个了，这就是我所看重它的原因。”
话语有些绕，冯紫英知道练国事未必能一下子就明白了，但他打算让练国事好好接触一下，嗯，不仅仅是练国事，还有吴甡，他们两人的性子显然更适合，而范景文和贺逢圣则不必。
这个时候冯紫英越发有着一种矛盾的心态，既希望时间过得更慢一些，那么自己可以有更多的机会来布局这一切，又希望时间过得更快一些，这样自己可以更快的成长起来，不会再受更多的束缚。
当时代的车轮缓缓滚动起来时，那些之前并没有意识到这种变化带来的力量，到后来就只能骇然的看着这种变化会裹挟着一切疯狂的向前滚动了，谁挡在前面，就只会被碾得粉碎。

第十三节 第一个学生
段喜贵原本饱满的双颊迅速瘦了下去，连带着眼眶似乎都深凹下去不少，来往于衙门中的脚步走路带风，这一切都看在冯紫英眼中。
从临清带过来的这帮人都开始跟着段喜贵忙碌起来，而且还被段喜贵去信又要了一批人过来。
按照前期的约定，一些看好海通银庄和冯紫英这个人乃至背后忠顺王为首的宗室势力的江南士绅们，也开始正式和段喜贵乃至冯紫英磋商具体入股的事宜了。
“截至目前位置，已经谈妥了来自整个南直隶和浙江、福建、湖广、江西的士绅商贾共计一百三十七户，初步预计可募集股本金三百四十二万两纹银，其中南直隶地区六十八户二百二十万两，浙江二十三户四十八万两，福建十九户三十四万两，湖广九户二十万两，江西八户二十万两，另外尚有五十余户还在进一步磋商中，预计还能募集股金六十余万两，总计募集股金能能达到四百万两左右。”
段喜贵对这些数字早已经烂熟于胸，每天谈妥的商贾和敲定的股金数额，他都能一口说出。
可以说这些时间里，他的心思都花在了这上边，未来他可能会成为海通银行扬州号的大掌柜，执掌数百万两银子的大当家，也会成为扬州乃至整个江南举足轻重的商界巨子。
股金数量的暴增一方面固然让海通银庄人脉更雄厚，应对外来压力更具有承受力，同样也意味着这样大一笔资金必须要找到合适的去向，只有这样银庄才能实现盈利，也才能让这些股东们放心。
冯紫英一开始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是却没想到海通银庄在江南也募集到如此大规模的资金，那么在经营过程中就需要广开门路，寻找最适合的放贷目标。
“那表哥觉得什么时候海通银庄挂牌开业最合适？”冯紫英问道。
“五月份择一个好日子，便可挂牌，当然更为关键的是我们需要确定我们近期的经营方向。”此时的段喜贵已经有了几分气势，不再像当日初见冯紫英时的拘谨小心了。
“哦，你如何考虑的？”冯紫英放手给段喜贵，但是并不代表对海通银行的大政方针都不过问了。
“我考虑了一下，按照你的提议，把未来海通银庄的发展分成了三个阶段。”段喜贵也是有备而来，如果连自己这个表弟都不能说服，如何能让其他股东放心？
冯紫英笑了笑，看来这位表现还是受自己影响不小，居然也会搞策划和阶段论了。
“初期阶段，我的想法是从现在到永隆十年，属于发展阶段，利用目前只有我们这样一家经营此类营生的优势，进一步拓展影响和渠道，尤其是稳定官府的渠道，力争成为包括十三省各府在内上解赋税的唯一渠道，同时主动对接各地大小商家，让他们成为我们的客户，并在年内建成京师号、大同号，力争永隆八年建成广州号、金陵号和杭州号，永隆九年建成苏州号、武昌号、南昌号，……”
“除了进一步扩展我们海通的覆盖范围外，也要在吸纳储户和开办汇兑户头上下功夫，这会是未来我们海通钱庄发展壮大是的根基所在，……”
“……，我们认真研究过，我们的客户其实主要分为两类，一类是为我们的信誉所吸引，愿意将银子存入银庄，一来安全，二来也能有利可图，这类客户既包括城市中的寻常家庭，也包括相当一部分本地坐商、田主等士绅商贾家庭，应该说这类人是我们储户的主要群体，……”
“……，另一类就是行商，这类户数不算多，其主要开户存银的目的不是有利可图，而是为了存兑方便，有利生意，所以我们也打算分门别类，……”
冯紫英之前只和段喜贵、贾琏二人介绍过自己的一些想法。
他也不是学金融出身，对现代银行制度也是知之不多，只能说知晓一般性的商业银行的基本运作模式，所以只和他们谈了存贷差作为银行的主要利润来源，具体如何操作，就要根据这个时代的特点来进行了。
“我们经过认真仔细调查了解之后认为，对两类客户要采取不同的经营模式，第一类客户，他们最主要担心是自己钱银的安全，然后才是获利，所以我们认为在利息上，不宜设置太高，紫英你原来提出的标准是不可行的，远远超出了承受，……”
冯紫英赶紧插嘴，“表兄，我当初也只是一个随口建议，一切标准要以你们调查研究之后得出结论为准。”
段喜贵也松了一口气。
他就怕自己这个表弟固执己见。
虽然他的许多想法别出心裁，让人耳目一新，但是在实际操作中，却需要许多修改甚至大改，现在看来自己这位表弟还是很清楚许多东西不能光凭想象。
“我们考虑一年以下的存银是不考虑付息的，甚至三年以下的利息都会比较低，另外活期存取不付息，定期如果临时急用提前支取，不付息还需要支付少量手续费，……”
听得条件这般苛刻，完全颠覆了冯紫英之前的想象，冯紫英不由得为之咂舌。
见冯紫英有些震惊，段喜贵介绍，“紫英，付息这个想法虽然是脱胎于借钱，但是我们作为获得朝廷批准甚至作为朝廷户部、中书科特定专用汇兑渠道，我们有资格提出这个标准的，你可以想象这些士绅田主们把银子窖在地下，一要担心招来贼匪，给家人带来危险；二来还要每日安排人守护，不但花销大，而且何等劳神？……”
不得不说段喜贵的观点切中了要害，像寻常不经商放贷的士绅地主，平时并无什么大的开销，家中便存有三二百两银子便绰绰有余，但他们除了田地外，多少都有三五千两银子的窖藏，但如段喜贵所言其风险和消耗也不言而喻。
若是能存入府城中的银庄，不放心便可不要利息存活期，若是心稳一些存个一年定期，还能有些利息，哪怕不多，但是也能替儿孙挣个零花，若是要替儿孙留家底儿，索性存个三年五年，那利息也就不低了，到时候还本付息都相当可观了。
冯紫英默默点头。
他不会干涉段喜贵他们提出的经营方略。
段喜贵本身原来就在大同那边经商，对北地商业情况十分清楚，后来被自己挖来到了山东与薛家一道经营丰润祥，短短三年间便把丰润祥经营得风车斗转，这也充分说明了对方的商业能力，比自己这个就凭着一点儿前世记忆的半吊子不知道要强多少了。
而且最为关键的是段喜贵是熟知当下各地商业经营状况的，来扬州之后汪文言他们也为段喜贵他们提供了南直隶这边的状况，可以说段喜贵现在是对南北商贾的经营都有相当了解了，所以基于他的调查研究得出的结论是应该十分可信的。
“对于第二类，我们是这样考虑的，这类行商虽然看似钱银流通量大，但是他们多是异地存兑，这对于我们银庄来说会有一定风险和经营成本，那么对这种异地存兑我们是要收取一定手续费，当然对于这些客户我们可以考虑分级，当其信誉程度达到一定水准，或者与我们银庄合作达到某个标准，我们可以考虑免除，……”
冯紫英没有心思再多听下去了，就凭着段喜贵现在已经在开始谋划VIP用户和普通用户的区别来谋取更大利润时，他就知道这位表兄已经彻底被自己带上道了。
信誉才是最重要的，无论是对海通银庄本身还是海通银庄的客户们，这是金融的核心。
所以当段喜贵喋喋不休的介绍如何挖掘优质客户，尤其是贷款客户，通过调查分析客户信誉和资产风险来进行放贷时，冯紫英真心想要给对方竖一个大拇指，同时也对自己能迅速带出一个无限接近于现代金融思维的学生感到无比骄傲。
甚至连段喜贵都觉察到了表弟在后半段的漫不经心，这让他也有些纳闷儿。
自己这位表弟对海通银庄的看重程度是不言而喻的，他甚至和自己说过相比于开海债券和特许金甚至是东番拓垦盐务，海通银庄才是未来大周的根本，这话让段喜贵都感到震惊又有些不敢置信。
大周的根本，这是上升到了一个什么地位了？
段喜贵有些不敢往深处想，只是这位表弟的话似乎从来没有放空过，他如此重视也就意味着绝非虚言。
“表兄，你提的这些我都很认可，但是单单今年要把扬州号、京师号和大同号开办起来，这就是一个非常重的任务，光凭你带出来的这些学徒们可远远不够，你怎么考虑的？”
这是关键，没有足够的人才人手，你要贸然去做这样大一件事情，那只会步子太大扯着蛋。

第十四节 掌家娘子之争
“那肯定不行。”对这一点段喜贵倒是很理性。
“我和琏二哥商量过，几个方面来考虑，我们这海通银庄虽然还没成立，但是已经有了一些名气，尤其是这些扬州商贾的入股，那么要求他们提供一些经营方面的人才，这应该是一条路，另外就是在现有的那些钱铺钱庄里挖一些人才过来，这也是一条路，另外我考虑就在扬州效仿临清，设立一个学堂，一方面学临清那样招募穷苦人家子弟，做启蒙教育，另一方面也对进入我们海通银庄的各类人进行一个短期培训，以后这可以形成一个规矩，……”
段喜贵给冯紫英带来的惊喜简直超出了想象，他完全没想到自己这位表兄学习模仿和触类旁通的能力这么突出，居然已经考虑到要在海通银庄体系内部进行这种近似于近现代的培训进修制度了。
所以你永远不要小看古人，他们只是被环境和意识所限制，但是论智慧和情商，丝毫不比现代人逊色多少。
冯紫英估摸着如果自己没有前世带来的种种记忆，估计放在这个时代，也就是像韩奇或者贾琏这样的一个普通官二代罢了。
想想自己才来到这个时代时的情形，好像还真是，在那国子监里和韩奇、卫若兰他们厮混，甚至还不如他们。
“琏二哥在京师城里也还有些人脉关系，他打算回京师之后也联络和招募一些，如果不愿意来扬州或者去大同，那么就留在京师城也可以，……”
难怪贾琏会京师城之后几乎看不见人影，原来和段喜贵也是早就有商议，去办这件事情去了，看样子贾琏是真心要抱着自己这条大腿，一条路走下去了。
“表兄，你的这些设想都很好，短期内还得要从外边找人招人，但外来的人可靠性你们要琢磨一下如何确保，从长远来看，恐怕还得要着重从咱们海通银庄内部来培养选拔才是最合适的，考虑到未来海通银庄要覆盖整个大周，我建议你们在招募学徒时就要有意识的从大周各省来进行，像两广福建四川这些偏远地区也都要考虑进来，……”
“紫英你放心，这一点我们也考虑到了，我已经去了信给家里，让他们在大同那边选一些穷苦子弟，琏二哥也去信金陵那边，也让人在招募学徒，沈家和林姑娘不是苏州人么？不妨也可以在苏州沈家、林家子弟里边选择一二，……”
冯紫英笑了起来，这个表兄还真会做人啊。
这种示好，估计无论是沈家林家那边都难以拒绝，尤其是到日后，海通银庄发展起来的话，沈家林家只怕会更认可这份人情，这位表兄现在就已经开始要走枕头风路线了么？
“表兄，到时候你可能也要回一趟京师，忠顺王也要见见你。”冯紫英想了一想才道：“他那边的股本募集也差不多了，扬州号这边挂牌你先运作起来，等到琏二哥从京师过来，你就暂时让他把这边挑起来，回一趟京师，我觉得这京师号恐怕暂时还得要你来组建。”
扬州号和京师号是未来海通银庄一南一北的两大核心，当然从长远来看，广州号的战略意义会比扬州更大，但是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扬州号的重要性仍然不是广州号能取代的。
运河和长江的交汇带来物流集散，两淮和湖广江西的盐运枢纽，江南精华所在，便是苏州和杭州与金陵都难以匹敌。
段喜贵迟疑了一下，“琏二哥是打算长久留在扬州了么？”
“嗯，他有此意，勤能补拙，他回扬州之后，你多和他沟通一下，多提醒，另外表兄，你也要考虑多培养一二能独当一方的助手帮手了，明年后年都需要这样的人才去独当一面。”
贾琏各方面能力都不及段喜贵，但是胜在勤勉老实忠心，而且真的要与京师贾家那边日渐走远，他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自己了，所以在忠诚度上无虞。
就凭这一点，冯紫英都愿意用他，毕竟这个时代，忠诚的重要性很多时候远胜于能力。
冯紫英的提醒让段喜贵更是心喜不已，这意味着自己未来可能不仅仅是负责扬州号或者京师号，甚至整个海通银庄都可能会交由自己来负责，而这是在今日之前他都从未想过的。
“紫英你放心，我们宁肯慢一些，也不会轻易放手，现在我们并没有任何对手，先手的优势也不是随便什么人能赶上来的，除非户部自己要成立银庄，但一旦我们出了问题，就会给人可乘之机。”
段喜贵的话让冯紫英很满意，能够在这个时候还保持着一定的冷静和理性，足以说明段喜贵的心态已经十分成熟了，这是一个掌舵者必备的特质。
就在冯紫英和段喜贵为海通银庄未来规划时，另一边的宝钗和探春也是忙碌不堪。
“宝姐姐，这是冯大哥让人送来的，扬州迎恩桥附近三条街巷铺子出售价格和租金，金陵城四条街巷铺子出售价格和租金，还有松江府三县近三年上等水田价格和田租，……”
探春一边翻阅，一边摘录着她认为需要保留有价值的内容。
冯紫英让人送来的东西很繁复，涵盖了整个南直这边几个府城的各种物价，包括地价、铺价以及租金，这样可以计算出收益率，这也是冯紫英发明的新名词，但是宝钗和探春都很快就接受了这些新词儿，因为很贴切。
“嗯，三妹妹也可以看一看这个，这是杭州和福建这边三家茶山和茶庄年产茶叶总量和价格，以及雇佣本地人采茶炒茶和运输到府州和宁波的费用，有些粗略，但是也能大概算出一个数目来，……”
“姑娘，这是徽州两家制墨坊的收入，嗯，也还有他们总计投入，……”侍书把另外两页纸递给探春，“也不知道冯大爷是从哪里弄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看得人眼花缭乱，小姐，这是冯大哥要考验我们么？”
一句话让宝钗和探春脸都是微微一烫。
难道这真是要考验未来掌家之后的本事？
日后要把冯家的营生都交给自己？
宝钗心里还算是有点儿底，但是遇上侍书这个没什么心思的说出来，却不能不让她琢磨起探春来了，难道冯大哥真的对探春也有些几分心思？
探春也被侍书的话给弄得心里有些发慌，她更怕宝钗听着这些话有了其他心思。
冯大哥怎么想的，探春不知道，但是她内心的期望却已经勾了起来。
那一日冯大哥的话语让探春几日都未曾睡好，她不知道冯大哥最后会用什么办法来解决，或者是自己真的理解有误？
“侍书，冯大哥交给我们什么，我们就按照冯大哥要求去做就行了，而且冯大哥所说的这种算术和记账真的很方便，比原来的记账简便多了，也不知道冯大哥是从哪里学来的，……”
探春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宝钗也很心照不宣的对侍书的提问没有回应，这种默契对于二女来说都像是一种忌讳而自然形成的。
宝钗觉得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的花心思来盘算这些东西了。
她没想到林家的资产是如此丰厚，如果算上借给贾家的十五万两用于修建贵妃省亲园子花销，几乎要达到四十五万两银子，这还没有计算一些不好细算的老物古董珠宝等。
就算是林家原来有些资产，但是宝钗相信这其中起码七成以上应该是来源于林父在这六七年的巡盐御史位置上的宦囊收益。
这也难怪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去做官，当然巡盐御史这个位置也不是其他什么官员能比的，便是一省布政使也未必能比得上这个两淮巡盐御史。
冯紫英交给二女的任务既简单又复杂。
首先是把林家所有资产梳理计算清楚，这前期贾琏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只有些剩余宅子和田地尚未处置完毕的，也很简单，比照现价很快就能算出来。
其次是要对整个南直隶地区的当下的各种营生收益做一个统计和比较。
这就要繁复得多，当然冯紫英让人提供了各类数据资料，同时也不可能要求涉及门类太复杂，即便如此，一样让宝钗和探春这几日抄抄写写和计算得头昏眼花。
把这些涉及到各种营生的大概收益率计算出来之后，然后分门别类的罗列出来，再加上冯紫英给她们的开海债券年息、海通银庄三年期和五年期利息以及海通银庄募股股东的预测收益，最后就是要求二女各自根据这些数据来进行风险和利益比较，进行一个资产配置规划。
宝钗和探春对于这样一项工作是既兴奋满足，同时也充满兴趣，冯紫英这样做必定有其目的，对于二女来说，都是一种难得的体验。
最终胜负都在其次了，关键能让冯大哥认识到自家的能力，对自己印象也会有一个更深刻的认识。

第十五节 任是无情也动人
冯紫英当然不会随随便便将林家偌大的资产拿给宝钗和探春两个丫头来随意处置，那肯定不合适。
他不过是要借用这样一个机会来拓展二女的眼界和思路，让她们能更直观的感受和了解随着时代变化，将来冯家产业如果交给她们来掌管，应当如何来处理罢了。
但是二女的表现还是让他颇为吃惊，或者有些意外惊喜。
把二女交上来的这两份规划看了个明明白白，虽然还有些稚嫩和粗糙，但是整个布局框架却是基本完备了，而且实事求是地说，短短十来天时间，先整理统计，然后在进行对比比较，最终得出结论制作出这样一个方略来，也真是难为这两个丫头了。
虽说有两个丫鬟做助手，但是最终要把通过这些比较衡量在拿出自己的判断，或许宝钗还有些经历，但是对探春来说就真的是全新的挑战了。
整理和统计是宝钗和探春合在一起做的，但是从整个统计整理结束，对比比较和评估，再到最终的拿出一个资产配置方略来，那就是各自分开来做了，这也是冯紫英的目的。
“嗯，看来二位妹妹的方略都做得很详尽啊，愚兄看了，算得上是各有千秋了，但是愚兄还是想要听一听二位妹妹亲口介绍，嗯，除了这些想法外，愚兄还想听一听你们为什么会这样选择，理由和依据是什么，……”
宝钗和探春下意识的互相瞄了一眼，心中都是一震。
虽然冯紫英话语温和，甚至还带着几分玩笑口吻的笑意，但是宝钗和探春都都相信冯大哥这样做绝对是有深意的，兴许自己内心的猜测还可能就是猜对了。
看看冯大哥不但要了解结果，更要知晓做出这样决定的依据理由，甚至还专门对二人的这份方略做了记录，关键还是这样当面锣对面鼓的比较，这就不由得让二女都有些紧张起来了。
冯紫英重新把两份方略还给宝钗和探春，嘴角带笑，“谁先来？”
冯紫英挑了一处很轻松的环境，圆桌，春凳，花窗，窗外春意盎然，阳光明媚，这样一个美好的时候，本该是一起流连于花园，漫步于林荫小径的愉悦时光，现在却成了宝钗和探春的“比试较量”的时刻，二女倒没有意识到，但冯紫英却觉得有些可惜了。
宝钗深吸了一口气，瞟了一眼比自己更紧张的探春，微微颔首，“那冯大哥，小妹先来吧。”
实际上宝钗已经大略明白了冯紫英的想法。
未来自己如果要嫁入冯家，不说薛家要陪嫁一些，单单是如冯大哥所言属于二房的许多家产都是要从长房和三房分割开来，鉴于自己未来的婆婆名义上是属于三房，那么这二房的家产，嗯，或者说是资产财货，可能在自己嫁入冯家的第一天，就会交由自己来管理和经营。
看看冯紫英的忙碌程度和他特殊的三房妻室，这就意味着他在以后都不太可能参与到从长房到三房的家族财产资产的管理中去，同样这样也意味着可能未来三房会各自掌握着冯氏一族的家产资产，同时也会由各位掌家娘子自行来考虑如何经营管理好一家营生和开销。
这种对比恐怕就要比现在宁荣二府之间尤氏和王熙凤这样的管家对比要鲜明多了，起码自己和黛玉以及沈氏女是三房嫁一人，没谁能遮掩隐瞒得过丈夫，冯紫英只需要稍稍用点儿心就能这三房中谁最用心谁本事最大。
在这场竞争中，宝钗自然不愿意落败。
沈氏女宝钗不熟悉，但她已经了解过了，苏州书香世家嫡女，虽然颇有才名，但是在经营这方面却没听说有什么多大本事。
而作为一个家族中掌家娘子，恐怕单单是靠能吟诗作赋固然可以博得夫君欢心和外界的欣赏，但是要在一个家庭中却是很难服众的，尤其是一个家庭都要靠这个掌家娘子来管理经营维系一家生活的营生时，这种持家能力甚至远胜于那等附庸风雅的写诗作画。
所以当冯紫英把这样一个“奇怪”的任务交给她和探春时，最初她还觉得有些唐突，但后来她也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而很显然探春也一样如此。
面对探春这样一个已经具有一定威胁性的丫头，宝钗是绝不敢大意的，虽然她也没想明白探春突兀地介入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果，但是有一点宝钗却是可以确定，对方威胁不到自己的位置。
庶出女不等大堂这是规矩，像冯紫英现在这样的身份是不可能娶一个庶出女为嫡妻的，如果是那样，便是礼部不允，都察院也会要上弹章的。
所以宝钗也只是好奇和警惕，担心自己表现不如对方，进而降低了自己在冯紫英那里的印象，但是还不至于敌视探春，从内心来说，宝钗还是很喜欢探春的性格。
“嗯，宝妹妹就先来，你可以照着你写的方略说，也可以直接按照你自己的思路来解说，不必有任何压力。”冯紫英觉得自己现在更像是也该面试官，面对连个即将竞争上岗的新手，这种滋味儿很独特。
“好的，那小妹就先说一说统计结果，不计林家一些不好折算估价的物件宅邸，目前林家基本上能确定的资产财货在四十五万两银子左右，……，如果要算上所有老物、字画和饰品等等，以及少量尚未彻底表现的宅邸和田产，总计资产应该是在接近五十万两，大概在四十八万两左右，这就是整个林家所有的一切了，……”
这个数据倒也符合冯紫英原来的测算。
“除了老物和无法出卖的房宅，林妹妹家现在的家产也就是这么多，但如果除开贾家要借的十五万两，生下其余就是三十万两，但这三十万两通过前期琏二哥的清理处置，基本上是变成现银了，也有一部分会在近期就折现，……”
宝钗开始侃侃而谈，冯紫英微笑的面容和略带鼓励的目光让宝钗放心许多，而且她也好歹是有过一些经验的，所以不像探春那么怵。
“三十万两现银不是一个小数目，如何来安排，冯大哥给我们出了一道考题，同时也给了一些选择项和相关的情况说明，之前小妹也曾经问过冯大哥，这是林叔父留给林妹妹和妙玉姐姐的家产，该以什么样的方式来确保林家这些家产不败落，冯大哥给的回答是，就按照现在林家面临的情况来考虑，所以小妹也用心做了考虑，……”
宝钗的话让探春大为惊讶。
她还以为这个问题只有她想到了，没想到宝姐姐同样也想到了，也不知道是自己先问的冯大哥还是宝姐姐先问的冯大哥。
但就凭这一点，探春就知道宝姐姐同样对这样一次“考试”是全力以赴的，把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
“小妹是这样考虑的，三十万两银子的家产在当下已经是相当丰厚的一笔资产了，以林妹妹不太擅长经营的性子，小妹觉得还是应当尽可能的考虑以确保稳当安全为主，同时也要兼顾日后的营生管理和收益，所以小妹是这样考虑的，就目前江南的田地价格，仍然值得买入保有，……”
“哦？”虽然看到了宝钗的建议，分别在苏州、扬州和京师郊外购置田地，这也在预料之中，但是冯紫英还是想要听一听宝钗的解释，“宝妹妹，现在田地价格可不低啊，尤其是扬州和苏州，乃是江南腹心之地，价格更是不菲啊，而且田赋沉重，……”
“冯大哥，小妹这样选择自然也是有其依据的，江南乃是精华之地，以苏州和扬州为例，其收益虽然较低，但是地价本身参照冯大哥给我们提供的情况介绍，地价本身一直是呈现上涨势头的，小妹查了查，以扬州上等水田为例，从元熙十九年的每亩不到四两，现在已经上涨到了超过十两，三十年间，地价已经涨了两倍，苏州地价更贵，元熙二十二年上等水田地价已经大到了四两三钱一亩，到永隆七年，则上涨至十二两二钱一亩，而田土为万物之源，没有田土便没有粮食，这一点大家都明白，虽然田赋沉重，种地收益无多，但是从田土本身的上涨，是完全可以抵消这种收益的，……”
“嗯，宝妹妹所说也有些道理，但是愚兄看你建议在苏州和扬州分别购置田土两千亩，耗银四万六千两，但是却在京师郊外购地五千亩，耗银三万两，既然江南是大周精华之地，京师郊外之地远不及江南产出，为何还要在京师郊外购地更多呢？”
冯紫英也想了解一下宝钗对这种资产配置的依据和思路。
“小妹是这样想的，既然林妹妹要嫁给冯大哥了，那么冯大哥在京师为官，而林家人丁单薄，江南远离京师，恐怕托人管理和看顾也需要花费精力，考虑江南的确肥沃，又是林妹妹老家，所以这样添置也是必要的，至于京师郊外紧邻，这样一处大庄子，日后冯大哥家中人便可随时看顾照管便是，嗯，这也算是林妹妹在京师的立身之基吧，……”
宝钗语气温和，考虑周到，白底猩红圆点的长裙外罩褙子，丰润可亲，更平添了几分动人气息。
冯紫英脑瓜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任是无情也动人。

第十六节 性格决定风格
单凭宝钗今日的这番表现，都足以让冯紫英对她生出更多好感了。
能够充分体谅林丫头的身份和状况，同时还能替林丫头身后的生活着想，太难得了。
单这一点，要么说明宝钗的心思纯善，要么就证明宝钗心胸大度。
心中微微感慨，冯紫英觉得自己真没选错人。
虽然当初包括齐永泰和官应震都有意为其牵线做媒，女方都是京中或者地方上的士绅名流嫡女，当然那时候他们是只知道自己要兼祧二房，冲着这沈氏女之外的另一房去的，但哪怕有了三房兼祧的可能，冯紫英也没有考虑其他。
宝钗给她的印象的确太美好了，甚至不亚于黛玉。
而接触下来，宝钗早熟却又不市侩，慎密却又不失善良的性子让冯紫英很喜欢，和黛玉的敏锐犀利纯真却又敏感细腻的性子有着一种说不出的互补感。
一句任是无情也动人的评语让冯紫英也回味悠长。
微微点头，冯紫英含笑道：“宝妹妹果然考虑周全，嗯，那就请宝妹妹继续。”
“还有就是铺子了，除了京师外，小妹的想法是扬州、临清、苏州和金陵，这四座城市其实都可以购入，小妹参考了一下冯大哥提供给我们的这几座城市不同地段的铺价和租金，再结合未来在日常收租的方便性，觉得京师还是首选，其次是临清和金陵，再次扬州和苏州，……”
冯紫英笑了起来，“那宝妹妹你的理由呢？还是和购置田地一样么？”
“不完全是。”宝钗却没有跟着冯紫英的思路走，“之所以购置田地，是小妹觉得田地是最保值的，这从其售价连续三十年上涨势头就能看得出来，其中仅有三年是小幅下跌，但第二年基本上都涨了回去，购置田地是这个理由，而铺子则不完全是，……”
冯紫英和探春都听得很认真，这让宝钗心里也微微有些自豪，这说明自己做出来的方略规划，还是赢得了他们的认可。
“实际上对比最近十年铺子的售价可以看得出，其涨势并不高，但是还是基本上呈现持续上涨势头，但小妹以为更重要的是其租金和出租的紧俏程度，这也是一个关键，京师城不用说，这从元熙三十年到永隆五年这十七年的京师城里人口增长就能看得出来，小妹不清楚这每年京师城人口增长幅度，但是冯大哥告诉我京师城单单是近十年人口增长就超过了三万户八万人，冯大哥也和我说过一座城市里生活的人口增长，就必定会带来各种营生的需求增加，无论是卖布卖粮卖首饰，还是卖南货卖木材卖胭脂水粉，都会增长，那么就意味着对铺子的需求会增长，特别是那些当道的，位置好的，……”
探春这才知晓，原来这十来天里不仅仅是自己经常找冯大哥问问题，了解情况，原来宝姐姐也一样没闲着，一样也在找冯大哥问这些问题，自己还是小看了宝姐姐的好胜心啊。
宝钗的建议是在京师城购置铺子十六间，花销八万两银子，主要在南熏坊内内府附近、大时雍坊旧帘子胡同、小时雍坊灰厂街和石厂街，安富坊西安门大街；在临清购置铺子十二间，花销二万二千两，在金陵购置铺子八间，花销二万三千两。
“宝妹妹，看样子你是最看好京师城了，嗯，我说过京师城近十年人口增长很快，临清城和金陵城购置铺面的依据又是什么呢？”冯紫英对宝钗的投资理财思路还是很感兴趣，这位宝妹妹的投资理财还是相当稳健的。
“临清是运河重要口岸，冯大哥也说过这里来往商贾甚众，而且也是山东重要集散地，另外冯家在这里有足够人脉，也能更好的的看顾管理，至于金陵是南直隶中心，贾家薛家在金陵都还有些人脉，也能帮着林妹妹看顾过问，……”
宝钗脸颊微微发红，看着冯紫英眼中也更是喜爱，忍不住夸赞了一句：“妹妹有心了。”
宝钗故作镇静的拂弄了一下额际垂落的秀发，嫣然一笑，“既是为林妹妹规划，自然要考虑周全才是，其实小妹原本觉得还可以在宁波和泉州购置铺子的，只不过考虑到太过远了一些，不好照顾，所以才放弃了。”
“哦？宝妹妹很看好宁波和泉州？”冯紫英眉毛一扬。
“冯大哥说过随着朝廷开海，泉州、宁波和漳州都会成为未来海贸的中心，市舶司也会建在这里，那么这也意味着未来这几座城市也会迎来一个兴旺景象，如果提前在这里购置铺子，必定会有很大的上涨和收益，……”
冯紫英哑然失笑，看来宝钗还是很看好商业地产行业啊，居然能从城市产业发展的角度来考虑问题了。
“唔，除开这两块最大的花销，宝妹妹还建议购买五万两的开海债券，这又是如何考虑的？”冯紫英没想到宝钗居然也会认为可以购买开海债券。
开海债券分成三年期、五年期和十年期，但是说实话利息都不高，按照基本敲定的原则，三年期年利率仅有1.8％，五年期2.1％，十年期2.8％，可谓相当低廉了。
“冯大哥不是说开海的前景十分看好，而且这是朝廷以进出口关税作抵押物么？想必这开海债券的信誉是没有问题的，虽说这利率低了一些，但是这有朝廷关税作抵押，债券携带方便，而且还能转让，变现方便，加之尚有利息，总胜过那将银子埋在地里强吧？”
宝钗的反问倒是让冯紫英忍不住点头，这看来是看在自己口碑上了。
自己说开海势头很好，所以对方觉得开海债券肯定兑付有保障，可是开海势头虽然好，但是对朝廷来说，这债券的兑付可未必就是开海状况好就愿意兑付的，这还取决于当政者对待这类情况的态度。
另外也还要看有无其他意外和紧急情况的发生。
比如在要兑付的时候突然女真打入关来了，或者西南爆发叛乱了，你说着皇上和内阁以及户部还愿意兑现么？
冯紫英觉得以当下朝中诸公对金融信誉的认知程度，真的不好说。
“唔，剩下的安排是除了保留一万两现银外，宝妹妹觉得可以投资临清的贡砖营生，开办砖厂？”
冯紫英知道此事绝对和自己在来扬州路上所说的临清贡砖行业有很大关系，自己和她们谈到了当下临清贡砖供不应求，也有不少砖窑在募股扩大生产和新建砖窑，但是这一行不但需要资金，也需要技术，另外也需要一些人脉，否则在通过运河运输时会有许多阻碍。
“嗯，这一个原因想必冯大哥和三妹妹都应该知道了，路上冯大哥和我们说过这么多，而且临清就是冯家的老家，这一方面如果投资想必是不会有什么关碍的，……”
宝钗点点头。
看得出来宝钗认为林家资产主要还是要稳健收益为主，唯一一个实业投资就是自己比较看好且就在家门口的临清贡砖，不过这倒也符合宝钗的沉稳的性格。
“妹妹的这个规划方略愚兄大致清楚了，很不错。”冯紫英把目光望向探春，“那我们再来看看三妹妹的，感觉三妹妹和宝妹妹的规划大相径庭啊。”
冯紫英的一句话就让探春紧张起来。
事实上之前她们俩都没有相互看过对方的规划，一直到冯紫英逐个问起宝钗的建议，探春才知道宝姐姐的这些想法意见，的确和自己的差距很大，甚至可以说南辕北辙。
不过探春仍然坚信自己的规划设想比宝姐姐的更好，这一点，冯紫英从探春倔强的嘴角翘起就能看得出来，这丫头对宝钗的规划并不服气。
“嗯，三妹妹的第一个建议就是斥资十万入股海通银庄，哇，三妹妹这可是大手笔，三成多的银子投入到海通银庄，三妹妹能告诉我们你是怎么考虑的？”
说实话，冯紫英对探春的这个建议也是震惊不已，他没想到探春如此看好海通银庄。
之前探春就反复询问过海通银庄的规模和营生收益的渠道和方式，冯紫英当时还没太在意，像规模和股东构成他都刻意隐瞒了，但是对建立银装的目的和运营模式倒是和盘托出，也介绍了未来这家银庄要承接朝廷的田赋收兑。
不过在看到探春第一条建议就是入股海通银庄十万两，冯紫英就明白了这丫头是看准了海通银庄未来前景了。
“冯大哥，宝姐姐，如果这不是林姐姐的家产而是小妹我自己的家产，那么小妹会选择投入十五万两入股，因为我觉得作为大周第一家这种前所未有的银庄，又有朝廷的扶持，同时和开海息息相关的银庄，只要大周不亡，那么其兴旺可期，而且收益会源源不断，……”
探春脸上湛然生辉的自信表情让宝钗都忍不住有些羡慕，虽然她不太认可探春的这个观点。
实际上她也问过冯紫英海通银庄的情形，冯紫英也一样的回答，只不过她觉得探春恐怕只看到了丰厚利益的一面，而忽略了其风险所在。

第十七节 舌剑唇枪，撕
探春表现出了和宝钗截然不同的激进，当然还隐藏在这个激进背后还有就是敏锐的洞察力和精准的判断力。
“三妹妹很看好海通银庄？”冯紫英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他想了解这丫头究竟是在冒险押注，还是真的能看到海通银庄的未来潜力。
“嗯，小妹很看好。”探春相当坚定地道：“理由也很简单，第一它是大周第一家具备揽储和放贷通过这种息差来获取利润的银庄，可谓开天辟地，小妹仔细算过，这种息差非常大，可以说外人无法想象，但和民间的这种私人借贷相比又小了许多，这中间关键在于一个信誉度和对借贷人的审查了解可以避免的风险，……”
“第二，通过冯大哥的努力，连开海债券和特许金以及东番盐务和拓垦在内的事务都要通过海通银庄来进行周转，这些都是震惊天下的大事，但都集于海通银庄一身，其本身带来的钱银存储于银庄内是一方面，而其带来的影响却是不言而喻，将心比己，如果我是寻常商人，肯定会觉得这家钱庄基本上就代表了朝廷，不会出什么状况，……”
“第三，小妹也听冯大哥说过了，随着开海，西夷、南洋和朝鲜日本对我们大周的各种货物需求也会出现一个猛增势头，像茶叶、丝绸、瓷器、药材、铁器这几类都会暴涨，同时海贸带来的船运和造船也会被带动，而在有利可图的情形下，商贾们势必要在这些行业多建工坊，所以他们肯定要向海通银庄借贷，这些都是未来十分看好的营生，所以亏损的风险相对较小，……”
“另外小妹也问过段大哥，段大哥带了一帮徒弟，他们都精于算术和记账，而且段大哥也提到了银庄除了揽储和放贷外，中间关键就在于对借款人的调查和信誉审查，……”
听到探春居然去找段喜贵了解这些情况，冯紫英发现自己还真的低估了自己这一次兴之所至来的这样一场“考核比试”对这两位的刺激，宝钗如此谨慎周密已经让他很是惊叹了，而探春表现出来的执着和细致，更是让他觉得感触万分。
女孩子们一旦认真起来，其表现出来魅力更是让人触动甚深。
“嗯，基于这些原因，三妹妹所以这么看好海通银庄的未来，这让愚兄也是既感到欣慰也有些惶恐啊，若是这海通银庄将来办得不好，愚兄真的有些愧对三妹妹的期待啊。”冯紫英笑着打趣，逗得探春也是粉颊生春。
“不过海通银庄并非没有风险，宝妹妹没有选择海通银庄而选择开海债券，可有原因么？”冯紫英话题丢给宝钗，探春的目光也望向宝钗。
“嗯，小妹其实也考虑过海通银庄，但是小妹最终没有选择银庄，主要是觉得第一朝廷没有入股，嗯，这是冯大哥您说的，既然这么好一桩营生，朝廷为何不入股？这说不过去。第二我听冯大哥也说起，像造船乃、拓垦至开拓海贸航路这些营生短期内是肯定赚不到钱的，风险很大，但是朝廷给予银庄这些扶持就是要求银庄在这些方面必须要支持，这让小妹也有些担心，另外，小妹也在想，海通银庄是第一家，那未来第二家第三家银庄肯定也会出现，它们甚至可能不会承担这种朝廷的安排，它们会和海通银庄竞争，……”
这丫头倒是把这些记得挺牢，自己随口而言，她却记在了心上，但是这的确是银庄一个不确定因素，只不过探丫头更看重利润丰厚，而宝钗却关注风险和不确定性。
没等冯紫英搭话，不以为然的探春已经接上了话：“宝姐姐所言虽有一些道理，但是做这等营生岂有没有风险的？哪怕是买田地若是遇到水旱灾害或者民变暴乱，一样可能颗粒无收，卖铺面若是遇到走水，一样可能烧得片瓦不留，海通银庄按照冯大哥所言，规模必定是极大的，而且京师、扬州、大同、苏州、广州这等通都大邑都要建号，岂是寻常人能效仿赶得上的？而且这等算数记账方法，也不是一般商贾能迅速学会的，……”
宝钗也是嘴角含笑，但是却也没有争辩，冯紫英知道这就要陷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境地了，毕竟各人的考虑角度不一样，认可利益风险的程度也不尽一致，所以这无法分出胜负优劣。
“嗯，这一桩就此作罢，三妹妹的规划也有不少和宝妹妹一样的，像购置铺子、田地乃至贡砖营生，理由怕是和宝妹妹相似吧？”冯紫英也看到了探春在这些方面的安排，但是其规模就要小得多，不足八万两。
“这些倒是和宝姐姐想法一致，不过……”探春一咬牙，“小妹倒是很看好开海之后可能带来的各种营生发展，……”
“所以选择了入股造船、丝绸、制茶、药材这些方面的入股？”这也是冯紫英最感叹的。
他没想到这丫头居然建议以选些合适的合伙人进行入股，在南直、浙江选择合适的合伙人进行入股，参与这些行业。
“对，小妹觉得如果林姐姐嫁给冯大哥了，冯大哥又在负责开海这方面的事务，自然对这些方面涉及的事务知之甚多，远胜于其他人，而且也能接触到许多和这些营生相关的商贾，自然可以游刃有余的选择合作对象，这等优势当然可以运用起来，营生方面事务自然有专于此道的人去负责，冯大哥只需偶尔关注即可，这可谓相得益彰，这等收益可远胜于买田购铺，小妹查过浙江和福建几处茶山和丝绸作坊近三年来的状况，……”
探春咄咄逼人的气势让宝钗有些坐不住了，她当然清楚若是完全比较茶叶、丝绸与水田的收益，肯定水田是没法比得上的，但是其稳定性和风险却又不是这等营生能比的。
“冯大哥，小妹觉得三妹妹所说的这些都没错，但是这等营生一来需要专门人手经管，若是只是入股，人家稍许做些手脚，便是盈利也能给你做到亏本，大盈利给你做成略有盈余，……”
“宝姐姐此言差矣，小妹先前就说了，所以要在选择入股一方要仔细甄选，而且以冯大哥的身份，这些商人岂敢随意糊弄欺瞒？”探春毫不示弱，目光灼灼地看着宝钗。
“冯大哥虽然现在负责开海事务，但是又岂能干一辈子？兴许两三年后冯大哥便会转任其他，而那是后恐怕这等投入连收益尚未见到吧？”宝钗嘴角轻笑，应付裕如。
“便是冯大哥转任其他，那也是朝廷官员，这些商贾又岂敢如宝姐姐所说那般？难道宝姐姐觉得冯大哥首开开海事务，又负责两三年，连这点儿人脉干系和影响力都建立不了？小妹不信。”探春同样剑眉微扬。
宝钗脸色一僵，这探丫头居然把火往冯大哥身上引，自己何曾有这个意思？
“三妹妹，难道你觉得以冯大哥日后的前程，却要纠缠于这等商贾营生尚去么？去为了某家茶场今年盈利多少或者船厂亏损多少去深入浅出的查证？难道真当都察院的御史不存在？”宝钗脸色也冷淡下来。
“宝姐姐这话就有失偏颇了，小妹只是认为那等商贾也是识相之人，岂会因为这等事情得罪冯大哥？况且这营生也是正当营生，冯大哥也未以势压人以权谋私，如何扯得上都察院御史？”
探春也有些恼了，这宝姐姐棍子打下来也是不分青红皂白了，自己何曾有那种意思？居然把这等事情和冯大哥前程联系起来了，这不是污人清白么？
“三妹妹，仕途艰险，岂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非黑即白？”宝钗目光明澈，“也许就是微末小事，就要被人借事生非，这不是没有先例，冯大哥这般年龄，本身就须得要谨慎，如何能牵缠入这等事情中？”
探春是真的怒了，这宝姐姐怎么如此能泼脏水？自己说了什么就能让冯大哥卷入什么事情中去了？这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冯紫英也没想到这两三句话就让这二人之间的火药味一下子就浓了起来，这可完全违背了他的初衷。
“二位妹妹打住，呃，这等事情只是见仁见智，愚兄也只是想要以此机会了解一下二位妹妹对这等营生的看法，……”冯紫英赶紧插言制止，“愚兄个人感觉，实际上宝妹妹和三妹妹在这方面都很有天赋，但是在风格上略有不同，嗯，愚兄想二位妹妹都已经感受到了，不如这样，二位妹妹各自交换你们的规划方略，然后针对对方的方案进行一个分析和评判，当然重点写不同的观点和理由，……”
“另外，宝妹妹，三妹妹，你们俩不会因为这个而真的心生怨气吧？”冯紫英假意眨了眨眼，故作好奇地问道：“若是真的，愚兄估计二妹妹和云丫头以及四妹妹他们会笑掉大牙的，尤其是云丫头，嗯，需要不需要愚兄告诉云丫头？”

第十八节 和，新产业
走出小院门，宝钗和探春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然后下意识地相互看了一眼。
想到自己今天的表现，宝钗就觉得有些丢脸，自己怎么就忍不住有些急躁上火了？是因为感觉到探丫头带给自己的压力？
看到探春还有些气鼓鼓的姣靥，宝钗心中又倏地一松，这不过是冯大哥拿林妹妹的嫁妆来做的一个测试罢了，自己怎么却如此当真了？还真把探丫头的火气也给勾了起来，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探春在踏出小院门的时候也意识到了自己今天表现的失分。
怎么在冯大哥面前表现得如此咄咄逼人，宝姐姐好像也被激怒了诶，平素她是绝对不会说这般言语的，为何今日居然也要和自己争论起来了？
而自己好像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也就变得如此暴躁起来了？
当两双眼睛汇聚到一起，宝钗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探丫头，今儿个姐姐可是被你害得丢脸了！”
而探春也是脸上一烧，忍不住一下子抱住宝钗的胳膊，撒着娇，“宝姐姐，你还说，小妹今天可是无地自容了，冯大哥大概从未想过小妹会如此，哎呀，小妹都不知道怎么办了，以后面对冯大哥，……”
宝钗感受到探春抱着自己胳膊在她怀中扭动带来略微起伏而富有弹性的触感，心中也是微动。
这丫头也长大了，只比自己小两岁，今年也十四了，思春的年龄了，难怪……，不过这丫头想过将来么？冯大哥知道么？
“冯大哥不会在意这个的，嗯，只要我们自己不在意。”宝钗还是很喜欢探春这种性子，比黛玉的敏感要大气爽朗许多，但是又不像湘云那般过于豪爽大方，她喜欢这种有节有度的利索。
“说来说去还是冯大哥太坏了，故意用这种方法来捉弄我们俩，让我们不知不觉入彀，结果弄成这样，他一个人在一旁看笑话，……”探春已经明白过来了，气哼哼地道：“他看了我们俩的规划方略就知道我们的想法不一样，还故意用这种方式来，哼，特别是最后他问宝姐姐对我们的规划想法，小妹看就是他故意要挑起小妹和宝姐姐的斗气……”
“你也知道，那还要上当？”宝钗忍不住打趣，二人就这样携手漫步。
“哎，谁让冯大哥故意弄出这样的架势来，让人不知不觉就跟着他的话语走了，……”探春越想越是这么回事儿，然后侧首嗔道：“小妹上当也就罢了，姐姐这般沉静淡然的人，为何今天也失态了，和小妹一般见识起来？”
宝钗哑然失笑，这丫头还能用这种方式倒打一耙？不过平素里自己的确把她当妹妹，许多时候都是让着她，所以今儿个这么说，好像也没错，至于原因呢？
那就不足为外人道了，难道说告诉对方自己有点儿吃醋了？
忍不住捏了一把探春丰润饱满的脸颊，宝钗轻笑着道：“谁让你那么咄咄逼人？”
探春撇嘴，试探性地道：“姐姐怕是因为是在冯大哥面前的原因吧？”
宝钗脸微微一烫，故作镇静，这会儿冯大哥刚和林妹妹订亲，和自己的事情还不能公之于众，探丫头这话就有些诛心了。
“少在那里胡说！”宝钗又想去撕探春的嘴，探春却把脸死死贴在宝钗肩头上躲过，嘴巴却不肯饶人：“姐姐好像有些害臊了？”
“死丫头，你再说，你再说……”
冯紫英站在小院的花窗里，看着院外两个丫头就这么嬉笑打闹着里去，心里却是无比的甜蜜舒畅。
他不愿意看到宝钗和探春因为这事儿而交恶，所以之前甚至都有点儿忐忑，但现在看来，自己还是小觑了宝钗和探春，这俩丫头在这方面都有着惊人的敏锐性和自控力。
或许她们都隐约相互感受到了一些什么，但是却很清楚冯紫英绝不愿意看到某些情形发生，所以即便是有，也会很好的把这些抹去。
……
段喜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连续几个月高强度的操劳，让他已经疲倦得有些来不起了。
从山东到扬州，一来就再没有清闲过，冯紫英给他画了一个无比大的饼，大得他觉得哪怕是累死都值得的饼。
海通银庄，股本金可能达到五百万两银子以上，而整个银庄将来会覆盖整个大周境内，甚至可能走出大周，到南洋和日本朝鲜。
他至今仍然记得冯紫英和他畅谈的那个晚上，整整两个时辰，冯紫英的声音都讲得有些发嘶了。
他不停的说，不停地描述，然后不停的规划和勾勒，而他就是瞪大眼睛张大嘴巴倾听。
从架构到规模，从揽储到放贷，从风险评估审查到后续收回贷款，再到呆账坏账的拨备和处置，听得他头昏脑涨。
随后的一个星期他不断地去向冯紫英询问，然后回来做好记录，每天都有无数个问题冒出来，然后他去问对方，有些问题对方能回答，而有些对方语焉不详，还有一些对方也不知道，说是西夷的书上也没说，只有靠自己去慢慢摸索。
他简直不能相信这些东西冯紫英是能够通过读书（冯紫英解释）获得，这显然超出了他的想象，但是如非如此紫英又如何能明白知晓这些东西？
但事实就是如此，他只能接受，或许这位表弟真的就是一个天才。
几个月的辛苦即将结出硕果。
从最开始的一无所知到后来的慢慢了解熟悉，再到后来被直接推上台面去亲力亲为从头开始的规划和打造，从每一个商贾的接触交谈到说服，最终让他们变成股东或者开户的客人。
除了最初几个商人段喜贵是跟着冯紫英学习，看对方是如何说服这些人的，十天之后他就出师了，开始了自己的表演，到后来他还要手把手教授贾琏，嗯，当然冯紫英也在一旁提点。
嘴巴有些发干，似乎眼前都有些朦胧起来，段喜贵心中砰砰猛跳，他已经尽力压抑自己的情绪了，但手心汗湿，下意识的吞唾沫，还有深呼吸，……
种种表现一直到看到冯紫英从容淡然的出场与前来参加开业典礼的扬州府知府、同知、兵备道佥事、漕运官员等等谈笑风生，段喜贵终于发现自己似乎一下子稳住了许多。
“表兄，这一位是周长史，忠顺王爷的长史，今儿个是专门从京师城来恭贺的，琏二哥应该认识，……”
“表兄，琏二哥，这一位是洪先生，他是登莱总督王大人府上……”
“表兄，琏二哥，这一位是南京户部侍郎苏大人，……”
“表兄，琏二哥，这是周先生，其兄是工部……”
应接不暇，但是段喜贵和钢来得及赶回的贾琏却都是振作精神开始接客，单单是今日来的客人都是整个扬州乃至南直隶的头面人物，他们以前从未或者说无法接触到，但是随着今天海通银庄的正式开门营业，他们将直接面对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客人，日后他们更要在其中占据一席之地。
海通银庄选择了在扬州城最繁华的南河下街的一处大型宅院，面铺内仓，往西是钞关，往东则是中街和北河下街。
这里是整个扬州城的黄金街市，除了一大批盐商豪宅修建在这一片靠东的所在外，还有大量会馆也都汇聚在这里，包括湖广会馆、徽州会馆、山陕会馆和龙游会馆等等。
为了做到这一点，冯紫英也是煞费苦心，林如海的突兀逝去使得他也有些手忙脚乱。
原来许多本可以依赖林如海的声望就可以轻易解决的问题，现在就不得不让他亲自赤膊上阵。
好在开海为自己带来了很大的声望和影响力，哪怕是和开海没有太大关系的官员士绅，也都不愿意得罪冯紫英，谁能预料得到这一位几年后没准儿就回来当知府同知呢？
随着吉时到，登台亮相的段喜贵和贾琏一前一后抱拳行礼，段喜贵清了清嗓子：“诸位大人、同仁、乡亲们，今儿个是咱们海通银庄正式挂牌的好时辰，承蒙各位厚爱，能莅临蔽处，我们深感惶恐和喜悦，……”
早就写好的词儿，段喜贵背了好几天。
“很多兄弟朋友们都来问我，这海通银庄和别的钱铺钱庄有什么不同，又或者问，这弄这么大一个阵仗，究竟是干什么，那段某就用最简短最直白的话语来替各位解释一下，……”
“……，如果您是家里有几个闲钱，寻常用不上，藏在家里却又怕被贼惦记，那么我建议您存在咱们银庄里，安全无虞，信誉可靠，存取自由，随到随取，……”
“如果您是生意人，甭管你是行商坐商还是开办工坊，通存通兑，咱们今年之内就要在京师、扬州和大同三地做到，明年可以在苏州、广州、金陵做到，您在这里放入银子，要去大同买马买皮子，没问题，一张银票踹身上，你便可以优哉游哉去大同，只管在那里用去，……”
“如果您想做营生开办厂坊，需要银子周转，欢迎来我们海通，借款多少不论，时间长短不论，从事行业不论，咱们就敢说这话，只要您做的营生是朝廷允许的，就只管来，若是朝廷支持扶持的，咱们这还可以在利息上予以减免优惠，一句话，您会发现和外边儿那些个放贷的相比，咱们海通会让您觉得比朋友更值得信赖，比亲戚更仁义，……”
越到后边儿，段喜贵越放得开起来，尤其是进入了一个自我放飞的状态中，他的火力全开。
“今儿个是开门大吉，凡是今儿个来谈贷款的，利息一律九折，无论多少，……，凡是今儿个来存银子的，一律有孙家南货铺和顾氏绸缎庄的小礼物相送，先到先得，……”
鞭炮声响，硝烟弥漫，开业大吉。

第十九节 北返
“嘭”的一声，院门被掀了开来，冯紫英皱了皱眉，透过窗棂望过去，看着两个踉跄醉汉歪歪斜斜的进来，摇摇头。
挂牌营业典礼尚未结束，冯紫英就离开了。
官场上的人都只是来打了一头露个面儿，就算是给足了冯紫英面子了。
剩余都是商界上的人，自然是由段喜贵和贾琏去应酬。
“紫英，紫英！”
段喜贵面色通红，吐着酒气，走了进来，扶在门框上，而贾琏这是脸色发青，同样也是全身酒气，身体东倒西歪，靠在墙上。
“还不去送二位爷休息？”冯紫英皱着眉头，呵斥着跟在这二人身后的仆从。
“不，紫英，我和琏二爷就过来说几句话就回去，但是不吐不快！”段喜贵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地让自己表现正常一些。
“哦？”冯紫英很好奇，“表兄有什么要说的？”
“紫英，海通银庄也许就是我我这一辈子的归宿了，我要把它做好，做到最好，今天开头非常好，你知道么？光是今天就多少户来存银子，存了多少，你知道么？”段喜贵瞪着眼睛看着冯紫英。
“表兄，我记得前期您不是一直在联系沟通么？这第一天，人家给你面子肯定要来表示一下嘛。”冯紫英懒得猜，这都是前期说好的，今儿个来凑个数，走个过场而已。
“不是，紫英，这九十六户不是我之前说好的那几家，也不是我找来的托儿，而是他们自己找上门来的，我告诉你，今天银庄收到外来存银八万五千四百三十两，共有九十六户来存银，最多的一户存了两千两，最少的一户存了八十两！但他们都不是我找来的，以前甚至从未见过面，也没有打过交道！”
段喜贵疯狂的挥舞着手，“紫英，你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我们的招牌打出去了，打响了，大家愿意相信我们了！我不在乎这几万两银子的存银，我在意的是这九十六户人，他们有些是这扬州城里的士绅，又有些是城中小吏，还有一些是城外商贾和田主，甚至还有这瘦西湖上的龟公歌伎，但我不在乎他们的身份，这意味着几乎城里上下大家都认可了我们海通银庄！”
的确，段喜贵还是看得很准，若是纯粹依靠这城里商贾大户们，固然可以一时光鲜，但是若是没有像这九十六户人中的大部分都属于这扬州城内外的中坚群体来支撑，这个海通银庄维系不了太久。
“若是这扬州城内外都信任咱们海通银庄，那日后我们银庄就能稳稳居于这扬州城的翘楚地位了，这一步我们就算走稳了，而且今儿个还有三家来商谈贷款事宜，我和琏二爷初步接触一下，都算是知根知底的，银子周转不过来，打算要借五万两银子，……”
也难怪段喜贵如此失态，开门红，就遇上这样的情形，也难怪他有些忘乎所以了，可以理解。
“紫英，我和喜贵都有些过量了，但是今儿个我们真的很兴奋，一切顺利得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顺利，之前我和喜贵心里都没有底，就算是能请来很多客人，关键在于人家来了信不信啊，看一圈儿就走，那毫无意义啊。”
贾琏口齿要比段喜贵伶俐得多，虽然也十分兴奋，但是在符合他身份的情形下。他的大家风范更能让人激赏。
“许多人来的时候是抱着将信将疑态度的，但是看着这么多大人亲来道贺，而且这把几个股东的身份一透露出去，这些人都是手眼通天的，那么自然就明白了，……”
贾琏和冯紫英嘟嘟囔囔拉拉杂杂的拉着冯紫英的手说了半晌，冯紫英也只能耐着性子听着。
兴许是先前的百般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这两人都有些得偿所愿的味道，也难怪宴席上多喝了几杯。
等到把这二人打发走了，冯紫英也才松了一口气。
他能理解这种心情，大功告成，夙愿得偿，前景美好，任谁都难免自已沉醉一番。
不过对于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一桩事情也就算是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这两三个月里段喜贵要稳住局面了。
按照几人商定的，这三个月段喜贵为主，贾琏在返回京师之后就会迅速回扬州，然后三个月后，贾琏为主，段喜贵协助，8月段喜贵就要赶赴京师组建京师号，12月赶赴大同，组建大同号，完成今年三家号的组建。
冯紫英也知道这里边免不了会有各种阻挠麻烦和问题，但既然扬州号这个头开好了，段喜贵和贾琏有了经验，这些都不是问题了。
……
踏进黛玉的小院，冯紫英就能听得一片莺声燕语，春意盎然。
冯紫英心情也一松。
有宝钗、探春、湘云以及迎春惜春几个算得上是黛玉闺蜜党相陪，加上事情已经过了一个多月，黛玉心情应该已经缓过来了。
不过吴耀青那边传来的消息却让冯紫英心情沉重。
林如海的病殁有问题。
药渣是一直保留在，虽然找了几名郎中和煎药师傅查看，看不出端倪来，但是另请的几位郎中都认为以林如海当时那种情况，不可能在短短几日里就过世了，起码应该可以坚持一两个月。
至于说证据这些东西，冯紫英从来也没有对这个时候的刑侦技术有多么高的指望，而且林如海这种特殊身份也不可能以这种方式来调查怀疑。
吴耀青那边对江湖人物的调查也有了一个初步结果。
最具可疑的两拨人，有一拨排除了，但去了杭州那一拨人却疑点增加了。
那一拨三人都是来自池州府，但长期在金陵、池州和太平府几地游荡，与池州本地一些大盐枭有着某种联系。
而且这三人的行踪也很可疑，似乎是要有意避开什么，去了杭州之后又绕道江西一大圈儿才回了池州，这段时间一直在池州龟缩不动，而按照以往的情形，这帮人应该是在金陵逗留居多。
就吴耀青现有的资源和能力，也只能查到这一步了，人家来了扬州，没有其他异常状况，也没有任何指证，除非是冯紫英也一样动用江湖人的力量，否则你没有理由去动对方。
冯紫英不会就此罢休，虽然对外对黛玉都是说林如海病情突然恶化，但是冯紫英知晓这里边的猫腻就行了。
陶国禄这个运盐使现在风光无限，甚至在海通银庄成立时也是亲临道贺，表现出很大的善意，但是在冯紫英看来，这一位恐怕嫌疑不小，纵然他自己没参与，但是他和他背后的人是最大得益者，脱不了干系。
但从汪文言和吴耀青这边得到的消息，陶国禄在江南这边的关系人脉极其深厚，甚至超过了林如海。
他本人虽然不是南直人而是湖广人，但是却一直在南直这边任职，现在南京工部，后来又在南京户部，最后才进入盐政，只是她不是进士出身，所以使得他不可能出任巡盐御史这等要职，运盐使也就是他的极限，除非转任他职，而现在这种情形就对他最美妙不过了。
不过单单是一个陶国禄冯紫英不认为其就有这么大能耐。
因为就算是陶国禄有这个想法，哪怕林如海一死，上边就有可能马上指派一个巡盐御史来，他一样没戏，所以就凭这一点，如果林如海真的是被人设计构陷而死，那么这里边就有着很复杂的背景了。
尤其是在明知道自己和林如海之女订亲的情况下，依然如此，就不能不让人更加怀疑。
“冯大爷来了。”站在门口陪着几位姑娘和自家姑娘说着话的紫鹃首先看到了踏入院内的冯紫英。
“呀！”屋里一阵窸窣整理衣着和惊呼声。
冯紫英漫步而入，“哟，各位妹妹都在啊。”
“小妹见过冯大哥。”宝钗、黛玉、探春、湘云、迎春和惜春都是盈盈起身一福。
或许是林黛玉热孝在身，几位姑娘都穿得很素淡，白色、青色为主，顶多也就是添几分滚边绣锦。
宛若秋水般的几双眸子落在冯紫英身上，饶是冯紫英早已经身经百战，但这等情形下，还是有些紧张。
嗯，还真是紧张，这让冯紫英都有些好笑。
“都是一家人，莫要客气，林妹妹身子大好了？”林黛玉刚从苏州回来时仍然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这让冯紫英也很揪心，但今日一看似乎气色好了许多。
“谢谢冯大哥关心，小妹好多了。”照理说未婚夫妻之间不宜私下见面，不过这等情形下，黛玉已经成了孤女，而且又有这么多姊妹相伴，倒也没什么。
听得黛玉话语里还带有几分鼻音，冯紫英点点头，“春捂秋冻，林妹妹和各位妹妹都还是要小心一些，我们就要启程北返了，路途遥远，千万莫要生病了。”
要回去了？
几个姑娘都是一喜，但是想到林黛玉，几女都没做声。
还是宝钗见黛玉没有做声，轻声应答：“冯大哥这边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么？”
“差不多了，还有些枝节，这两日便能了结，所以我便来和各位妹妹商量，若是可以，我们便三日后启程北返。”冯紫英轻轻地道：“也该回去了。”

第二十节 风起
长乐宫。
从永隆六年起，张业便搬到了这里，这里靠近仁寿宫不近不远，而且更为宽敞安静，同时距离养心殿和乾清宫也更远一些。
也不知道什么原因，翻了年之后，张业就觉得自己身子骨有些不太好了，着凉之后便一直咳嗽不停，一直到二月间才稍见好转，但紧接着又潮热虚汗，胃口不佳，这让他越发感觉到自己年龄给自己带来的影响。
想当年自己也是上马提枪下马横刀英武不群的角儿，怎么现在连多走几步路都要掂量几分了？
“顾城，你陪着朕走一走吧。”
见两鬓发梢已经白尽的顾城目光依然沉稳，张业心里也踏实了许多，只要有顾城在，自己就不至于成为聋子瞎子，一切就都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两个人慢慢踱步走出门，窗外春光明媚，清风徐徐，引来阵阵林涛。
“林海病殁了，老四前些日子来朕这里越发勤快了，哼，他是盯上朕这点儿私房钱了，可不是说开海之略能为朝廷带来一大笔收入么？”张业目光迷离，似乎是在远眺，又像在思考着什么。
“回皇爷，开海声势造得挺大，但是至今尚未见到现银，皇上允了中书科负责开海事务，但户部和工部与中书科也在扯皮，要看扬州那边究竟能不能落实了，倒是他们在盐商身上剐了一刀估计应该有些收获，不过现在柴恪在户部三天两头守门叫骂，冯唐和陈敬轩都不愿意上任，皇上可能是真急了吧。”
“柴恪也这么不要面子了？他不是一直自诩形象气度么？”张业哑然失笑，一双手也从背后放下，微微躬身，拈指探花，似乎在感受永隆八年春日里的活力，“还是从盐商身上下手，这是杀鸡取卵，还是饮鸩止渴？”
“那也是逼急了，冯唐和陈敬轩都不肯上任，这户部欠下各处的银子何止百万，而郑继芝又许了李三才的河工漕运修缮，据说要八十万两，估计连柴恪都对江南那边能不能像冯铿所言那般真能拿到银子开始担心了吧。”顾城沉吟了一下，对太上皇的后一个问题却没好回答。
“嗯，三家盐商朝廷若是下狠手怕是也能收获二三百万吧，只是这却未免寒了盐商的心，若是没有一个说法交代，日后这盐商的银子怕是就不好拿了。”张业嘴角多了几分不屑，“这郑继芝和官应震也是狗急跳墙了，老四和叶向高也装聋作哑，方从哲得了什么好处？”
这个话题更不好回答，但是见张业捻着花瓣，身子微侧，知道这个话题回避不过去，想了一想顾城才道：“据说先前确定的开海债券原本是要盐商们承包大部分的，但后来便采取自愿了，另外那银庄之事，也是本着自愿，但因为有京中几位王爷的支持，还是对江南那边有些触动影响的，……”
“哦？老九？”张业目光一凝。
“嗯，据说忠顺王爷先出了八万两入股银庄，后来又增加了七万两，总计出资十五万两，乃是银庄第一大股东，其他几位王爷也有出资，几位王爷总计出资在五十万两上下，……”
顾晨的话让张业陷入了沉寂，良久，张业才幽幽地道：“老九这般作妖，也不怕老四心里膈应？”
顾城迟疑了一下，似乎还有些没能体会到太上皇话语里的意思，没等他说话，太上皇却又伤感的摇摇头。
“朕想差了，现在老四怎么会计较在意这个，他怕是巴不得老九能带头帮他吆喝，哼，这帮平素里哭喊叫穷，每年过年时在宗祠里骂骂咧咧要钱的，在背后戳朕脊梁骨的家伙，却随手能拿出几十万两银子来，让朕心寒啊。”
顾城不语。
元熙三十五年，元熙帝最后一次南下江南，耗资巨大，引发朝中大臣和民间非议和攻讦，认为此番南下江南花费奢靡，而户部却是各处捉襟见肘，九边边军欠饷无数，引发小规模兵变不断。
当时正值关外九部之战，兵部下令要求辽东镇出兵干预，防止建州女真势力作大，而李成梁以辽东镇粮饷不足，士气低落为由，拒绝干预此战，直接导致九部战败。
最终结果就是建州女真趁机崛起，并在八年后攻灭吞并了曾经的海西女真霸主——哈达部，直接导致了海西女真再无力和建州女真抗衡，整个关外局势开始失控。
似乎是意识到什么，张业自我解嘲地笑了笑，“朕知道下江南一事招惹了不少骂名，怕是连顾城你内心也有些不满吧？可是朕为一国之君，难道说想去一趟朕喜欢的地方都不行么？朕去了那一趟江南，便再无机会了，朕很清楚，至于说真的花了朝廷多少银子，朕心里有数，一些人总想要把责任推到朕头上来，朕也不在意，只是若是要趁机行那危机国本之举，朕却是不能允许的。”
顾城有些疑惑，今儿个太上皇是怎么了，话也变得如此多了？
“顾城，今儿个朕有些唠叨了，人年龄大了，似乎都免不了。”张业步伐越发慢了，“林如海病殁可有什么风波？”
顾城一凛，仔细掂量了一下才道：“据臣所知，林如海虽说病重，但按照郎中所言，本来应当是还能支撑一两个月的，但却突兀地在几日内病重去世，还是有些疑点的，其女婿冯铿便有些怀疑，据悉已经接手了林如海原来的幕僚，正在调查，他们怀疑应该是有江湖人参与，……”
“哦？有依据么？或者有指向么？”张业站定。
顾城也站住脚步，“林如海应当是之前就已经有安排，所以其幕僚均已投向了其女婿冯铿麾下，冯铿此人行事精细低调，那帮幕僚原来对林如海颇为忠心，所以臣也没能有更多的了解，不过……”
“不过什么？”张业追问。
“运盐使陶国禄之后便十分活跃，据臣所知，他接手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之后，已经签发数份盐引，……”
张业目光冷了下来。
盐引无论是签给谁，都不重要了，而且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查清楚这些盐引究竟是通过什么原因签出来的，甚至可能会误入歧途。
但林如海是自己的人，起码在明面上是自己的人，哪怕在最后阶段此人已经有些若即若离，但给外界的印象却还是自己的人，若是真的死因上可疑，那么所有焦点都会汇聚在自己身上。
而陶国禄这厮却又如此嚣张，这是对自己的一种挑衅。
但运盐使却已经不是自己能干预的了，当初的默认便是巡盐御史由自己来安排，但是运盐使却从未考虑过，只是这个时候巡盐御史没有合适人选僵持下去，让陶国禄这厮背后的人得利了。
“顾城，你说是老四，还是老大？”张业自然是知道陶国禄人脉关系复杂的，和义忠亲王关系不浅，但是这个时候他却总觉得不那么简单。
“微臣不知。”顾城低头。
“不知？你是不知，还是不敢说？”张业漠然道。
“皇爷，事情已经过去了，何况林如海本身也的确是病入膏肓，何必……”顾城劝道。
“顾城，那你觉得这事儿就能这么了结了？若真是这么简单，那冯铿怎么会不管不顾的调查？”张业冷声道：“林如海之女许给了冯唐之子，冯唐即将走马上任蓟辽总督，陈敬轩调任三边总督，老四这一手厉害啊，……”
顾城若有所悟，但是又总觉得还隔着一层什么，没有能想透。
“皇爷您的意思是冯唐会觉得这是针对他？”
“不管冯唐是不是会这样认为，但是他儿子刚和林如海之女订亲，而且还是齐永泰作伐，这是事实，林如海之死若是可疑，那么谁最可疑？”张业目光里更多了几分犀利，“我就怕老大是受人利用而不自知啊。”
“皇爷，冯唐即便有些怀疑，但他即将赴任辽东，……”顾城意思也很简单，冯唐纵然怀疑是义忠亲王干的，那也影响不大，毕竟这一去辽东相隔数千里，光是建州女真的压力就足以让冯唐无暇估计其他了。
“要不皇爷您和义忠亲王说一说，义忠亲王这段时间来得少了，……”
张业摇摇头，顾城虽然是自己心腹，但是始终只在龙禁尉这个圈子打旋儿，看不到那么远，老四迫于形势也许会一直拖下去，但是如果他觉察到老大要不甘寂寞要行险一搏了呢？
自己和老大说，他会相信么？再说了，自己和他一说，也许只会适得其反。
只是有些事情即便是自己看得到，想得到，但未必其他人能想得到或者相信，相信了也未必会重视。
有时候张业自己都觉得心累，两个儿子都是如此不省心，还有一个推波助澜的。
也许这就是天命，哪怕是自己，也一样无法阻挡某些事情向着自己不愿意看到的轨道缓缓滑去，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阻止。

第二十一节 后院（1）
诸女慢慢散去，连紫鹃都知趣的去了隔壁，房间里只剩下了冯紫英和黛玉。
相隔经月，又遭遇丧父之事，办丧，做法事，扶灵回乡，种种繁杂琐事让从未有过这等经历的黛玉精疲力竭，甚至有一种天塌下来的感觉，再加上无法摆脱的对未来生活的担忧，让黛玉睡眠也更差，此时的黛玉急需一份安慰，一份踏实可信能倚为靠山的慰藉。
冯紫英仔细地打量着眼前少女的面颊，比起自己离开时，瘦削了一些，眉目间愁思萦绕，美眸柔弱，眉角挂哀，但是还好，气色尚正，自己教授给她的锻炼法子应该在坚持，否则冯紫英估计对方只怕早就病倒下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这种突然的静谧带来的不适，黛玉刚来得及抬起头来，冯紫英便走到了她近前，轻轻地揽住了她的肩头和臻首。
就像是突然放下了某种包袱负担，又像是疲惫不堪时忽地有了一份坚实温软的大炕可供休憩，汩汩热泪从眼眸中涌出，哽咽难言，只能环抱住站在自己身前的情郎，尽情倾泻这一段时间彷徨无助和思念带来的情绪。
冯紫英也没说话，只是轻轻地抚弄着黛玉头上鸦黛青丝，一束乳白孝带系在头上，同色的白色夹衫外罩褙子，略显瘦削的肩头，微微抽动，更让冯紫英生出无限怜惜。
也是苦了这丫头了。
自幼丧母，父亲又公务繁忙，好不容易赴京才算是感受到了一份家庭和亲情温暖，却又突然遭遇丧父，而父亲一旦逝去，恐怕本来心思细腻的这丫头就会琢磨贾府中这些外祖母和舅舅舅妈乃至兄弟姐妹们会不会对她态度有变化了。
从内心来说，冯紫英还是要感谢贾母和贾政他们的，起码他们为黛玉提供了一个遮风避雨的所在，无论以后会是怎样，但起码在这几年里，贾府还是让黛玉这丫头感受到了亲情温暖的，至于说日后会因为与宝玉的孽缘而产生的种种，那都不存在了，有自己的出现，一切都变了。
冯紫英唯一希望的就是才十四岁的黛玉还能够在贾府幸福地享受几年亲情温暖，这对现在的黛玉也许比什么都重要，要让她从丧父之痛的阴影中走出来，自己固然很重要，但冯紫英还是希望贾家那边能够给她更多的抚慰。
轻拍着黛玉单薄的背部和瘦削的肩头，抚摸着那温热额际，好一阵后冯紫英这才在黛玉身旁做下来，握着对方的手，“好些了么？”
抬起红肿的双眸，黛玉却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咬着嘴唇点点头，“好多了，堵在心里的那股气，好像一下子就宣泄了出来，心里就一下子畅然宽松了许多。”
“嗯，那就好，就怕你这股子气一直堵在心里，那才麻烦了。”紫英点点头，“这边你也知道了，我和老太君和你两位舅舅舅母都说了，事情处理完之后，你还是会府里边去住着，等到守孝期结束，我们再择良时成亲。”
饶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但就这样突然面对自己的未婚夫婿，尤其是双手牵握，黛玉还是有些羞涩，下意识的就要挣脱对方的手，但臻首却低垂下来，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冯紫英却没有松手，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对方，只是在对方纤细的手腕和指缝间摩挲着，这丫头手还是有些凉，气血不足的表现，还得要继续锻炼。
“对了，还有就是叔父给你留下的这些钱银，我先前让琏二哥替你处置得差不多了，除了借与你舅舅家十五万两银子外，剩余还有大略三十万两，除开安顿那二位姨娘的三万两之外，尚余二十七万两，不知道妹妹是如何考虑的？”
黛玉迟疑了一下，抬起目光，“冯大哥，我姐姐的事情父亲是否和您说过？”
冯紫英坦然地点点头，“说过，叔父最初是希望妙玉姑娘陪嫁过来为媵，这样你和妙玉也好有个照应，不过妙玉姑娘可能不太愿意，所以我也和叔父商议过，只是当时叔父也未拿出一个定论来，只说若是不行，也要替妙玉姑娘安排一个合适人家，只要妙玉姑娘不出家他便满足了，……”
这事儿冯紫英也早就想开了，强扭的瓜不甜，更何况自己身畔已经如此多的女子，他委实也没有那么多精力还要来讨好看顾一个自命清高脾气古怪的女子，哪怕她长得貌若西施容赛貂蝉他也没兴趣。
他要做的就是兑现对林如海的一个承诺罢了。
“可是爹爹在临走之前还是与我和姐姐说过，还是希望姐姐和我一道嫁给你。”黛玉羞红着脸，声音却越发轻细，“爹爹还是担心姐姐的性子，日后会要吃亏受苦。”
岂止是吃亏受苦？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五指不沾阳春水，还养成了一副和其母一样的自命不凡臭脾气，冯紫英都在琢磨以妙玉的身份，怎么去找一个合适人家？
找一个稍微寻常一些人家，你这倨傲骄矜的性子，谁受得了你？既不会掌家，又不懂人情世故，只怕嫁进去要不了两年就被休吧。
寻个高门大户？可谁愿意娶你这样一个生长在寺庙里的庶出女儿？
更糟糕的还是父母双亡不说，生身母亲还是教坊司的罪妇出身，现在还栖身佛门，林如海就算还在都不可能，更别说现在林如海不在了。
也是冯紫英这等对这个时代许多高门望族十分看重讲究的东西不那么在意，换一个像冯紫英这等身份的人，别说媵，就算是妾都不能算是良妾，一个教坊司罪妇出身就把你钉死了。
“妹妹，此事再议吧，我之前也曾和妙玉姑娘说过，她却想要托身佛门，这却是林叔父不能答应的，所以我也和她说了，只要不出家，其他一切都好说，我也想还是等到回京师之后，看能不能寻一个合适人家，只要出身过得去，脾气好的，其他都不重要，……”
黛玉犹豫着，似乎是在斟酌言辞：“冯大哥不太喜欢姐姐？”
“嗯？”冯紫英一愣，“妹妹何出此言？”
黛玉脸上红晕越盛，“爹爹也曾和小妹说过，让小妹和姐姐嫁入冯府相互扶持，姐姐也是性子傲了一些，其实心地却是好的，冯大哥日后也是纳媵妾的，东府里珍大嫂子的妹妹日后怕是也要这般吧？姐姐和冯大哥也不过就见了几面，自然是不太熟悉了解的，小妹在想若是冯大哥能多接触说说话，兴许就能让姐姐改变心意，为何珍大嫂子那两个妹妹冯大哥都能如此这般，却不愿意对姐姐多些耐烦好生安抚一番？”
冯紫英头皮发麻，他没想到连黛玉都知道二尤这事儿了，也不知道是哪个多嘴饶舌的把这事儿捅到黛玉那里去了？
宝钗知道了没关系，因为冯紫英知道宝钗性子大度，而且自己现在和宝钗尚未订亲，她也不可能去嚼舌头。
其他人知道也不怕，自己早就成年，本该就是成亲娶妻纳妾的时候，养个外室也说不上什么，实在不行推到家中老娘盼望早续香火就行了，这个锅让老娘背一背也无妨。
和其他人知道尤氏双姝不一样，黛玉现在可是自己定了亲的未婚妻了，从法理上来说，她是有资格过问自己纳妾的事情了，除非尤氏双姝不入三房而入大房。
另外，这怎么还是自己不愿意，而是这妙玉太难侍候，诸般挑剔，自己哪有那么多心思来为这等事情去烦心？
黛玉那意思冯紫英也明白，还得要让自己好生陪着小心，曲意逢迎，把妙玉的心思给扳回来，只是能不能扳回来让妙玉改变心意两说，自己哪里有那么多精力来为这事儿折腾？
只是当着黛玉却不能这么说，否则黛玉又要逮着二尤的事情说，这怎么就有点儿成了男人在外边偷食被女人逮着，但女人不忿的不是男人偷食，而是你偷食为何不偷自家姐姐，这种荒唐古怪的感觉让冯紫英都有些迷乱。
见冯紫英目瞪口呆不能做声，黛玉倒也不为己甚，只是幽幽地道：“爹爹临走之前也拉着小妹的手说，对小妹能嫁给冯大哥他很放心，唯独对姐姐他有亏欠，若是没有一个好的结果，他便难以瞑目，冯大哥可是觉得小妹不是那等大度性子，怕小妹不悦么？别人倒也罢了，但姐姐这里，小妹却是不会的，……”
说到后边儿，已经微不可闻，那清丽脱俗的眉目间妖娆流盼，清澈动人，让冯紫英心脏下意识的缩紧，全身陡然酥麻，只能一边咬舌一边提醒自己万万不可，那种发自内心的冲动，让冯紫英甚至能低头垂目暗念普庵咒来祛除心魔。
看着情绪慢慢沉静下来的黛玉和衣沉沉睡去，冯紫英心中暗叹，这丫头经历了这一遭，终归是长大了不少，许多事情似乎不再像以往那般意气了，但为什么自己还是希望她能像以往那样多愁善感尖锐犀利呢？

第二十二节 后院（2）
见冯紫英悄然出门，紫鹃赶紧迎了上来，“大爷。”
随着冯紫英和黛玉订亲成定局，紫鹃也小心改口，把冯字省略掉了，只用了“大爷”二字。
“嗯，紫鹃，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林妹妹睡着了，我看她的样子这段时间怕是都没怎么睡好吧？”冯紫英站定，温言道。
这个蕙质兰心的丫头对黛玉极为忠诚，也是冯紫英最欣赏的丫头。
“从老爷去世之后小姐精神就不太好，一直到大爷和琏二爷来了之后，才稍稍好一些，去苏州之后小姐又有些受刺激，睡觉也不好，嗯，一直到回来几位姑娘轮番宽慰和陪着小姐，所以小姐心情才好了许多。”
紫鹃往外走了两步，显然是怕二人说话影响到好不容易能熟睡的黛玉。
紫鹃的细心让冯紫英越发满意，跟着对方走了两步出来到了院子里。
“嗯，也苦了她了。今儿个回京之后，我和老太君和赦世伯政世叔他们都说好了，林妹妹还是继续在府里住着，还得要辛苦你，当然我会经常过来走一走，有什么事情你也可以多来我府上，金钏儿和香菱她们几个你也熟悉，……”
“大爷放心，这都是奴婢份内事儿。”紫鹃圆润的脸上浮起甜美的笑容，“大爷也可以让金钏儿和香菱多来府里走动，奴婢在想小姐肯定是很愿意多和金钏儿和香菱她们说说话的。”
冯紫英虽然可以出入贾府，但是毕竟他和黛玉订了亲，也不好经常见面，尤其是单独见面肯定更不太合适了，所以要传话方便，最好还是让这些丫鬟们来最合适。
“玉钏儿跟着妙玉姑娘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冯紫英突然想起了这个问题，黛玉只说妙玉要晚几日等着她一个朋友一道回扬州，据说还要进京，却没说具体时间。
“妙玉姑娘说应该就是这几日了吧，她说如果等不及我们可以先走，到时候她会自己进京的。”紫鹃迟疑了一下，“奴婢看玉钏儿和妙玉姑娘处得挺好的，妙玉姑娘也很喜欢玉钏儿，大爷无须为玉钏儿担心。”
“担心倒不会，只是若是等不到我们，她们就得要自己租船了，这一路北上虽说都是通都大邑不会出什么问题，可她们几个女孩子，有没有单独出过门儿，一两千里地，难以让人放心啊。”
冯紫英也不知道这玉钏儿怎么就能博得那妙玉的欢心，反倒是像紫鹃、莺儿、翠缕和侍书几个丫头似乎都不怎么入得了妙玉的眼，或许是玉钏儿的年龄和率直的性子让妙玉比较放心吧。
“那大爷的意思是再等几日？”
“算了，我让表兄们替她们安排就是了，几个妹妹出来这么久了，也很想家了，还是要早些回去，……”冯紫英摇摇头，宝钗、三春和湘云出来这么久，尤其是湘云，对黛玉可谓仁至义尽了，无论是黛玉还是自己都要记这份情，也应该早些让她们回去。
“嗯，大爷，奴婢冒昧再问一件事儿，……”紫鹃有些踌躇，吞吞吐吐。
冯紫英饶有兴致的瞅了这丫头一眼，黛玉把这丫头当成了亲姐妹一般，什么话什么事儿都不避讳，这丫头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紫鹃，你和爷还能有什么不能说的？”
“那那大爷，奴婢可就说了，姑娘守孝还要两年多时间，妙玉姑娘怎么办？她都十八岁了，若是要等到守孝期满，岂不是要二十一？”紫鹃看着冯紫英，“姑娘很是为这事儿犯愁，老爷先前说让妙玉姑娘给姑娘陪嫁，但妙玉姑娘好像另有打算，只是现在谁家愿意等到妙玉姑娘二十一再来嫁人？”
这紫鹃倒是真的忠心为主，冯紫英点头：“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奴婢觉得妙玉姑娘可能还是有些情绪，嗯，奴婢也说不上来，不过若是妙玉姑娘亲近的人能和她好好劝一劝，嗯，奴婢看三姑娘和云姑娘都和妙玉姑娘挺好的，若是能等到妙玉姑娘心情慢慢平复下来，也许就没有那么反感了。”
紫鹃话语里也有些遗憾，小姐虽然对这位姐姐很尊重，但是妙玉却对小姐始终有一些若有若无的敌意，这种感觉很微妙，但是小姐和自己都能感觉得到，只是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来消除这种双方的嫌隙。
这不是两位小姐自身原因造成的，而是天生就是如此，两人心里都应该明白，却难以摆脱这种影响。
对这一点冯紫英其实也很清楚，这种身份的差异恐怕才是妙玉心绪难平甚至对林如海、黛玉甚至自己有些隐隐敌意的缘故，而长期在寺庙中的“野生放养”也让妙玉对这个世界残酷现实缺乏真实认知，所以这种时候如果表现得过于急切，反而更容易让对方有某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不过紫鹃这丫头的心思倒是挺灵动，居然能提醒自己让探春和湘云去劝一劝妙玉，倒真是个机灵丫头。
……
司棋进门来时，看见的是圆几上一副残局。
倚窗而望，姑娘脸上却有一种莫名的欢喜，看得司棋也忍不住叹息不止。
不过就是多和自家姑娘说了两句话，姑娘那心情简直就要心花怒放了，这都多久了，还在那里魂不守舍。
“冯大爷来看姑娘了！”悄悄走到姑娘背后，司棋突然一句话。
“啊？！”手中棋子儿落地，啪嗒一身，迎春猛然间转过身来，脸颊羞红，目光却四处探寻，这才猛然反应过来又是自己这个莽丫头在欺哄自己，“死丫头，你要死啊！”
只是她素来性子温厚，便是遇上司棋这丫头如此戏弄，换了别的姑娘，只怕早就要惩处一番了，但是她却只能恼怒地瞪了一眼司棋，恨恨地捡起落在地上的棋子儿，放进藤编棋蔸里。
“姑娘的心思都差点儿要写在脸上了，你怕是几位姑娘们看不出来么？也是林姑娘现在没心情，只怕紫鹃那小蹄子都看出一二来了。”司棋大马金刀的端起桌上的酽茶咕噜咕噜灌了一大口，不以为然的道。
“啊？！你胡说什么？！”迎春又惊又怕，“我有什么心思？”
“姑娘就是这般，心里想却又不敢说出来，可姑娘不说出来，有姑娘的份儿么？”司棋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就像府里每次做衣衫一样，姑娘若是不去说，每每便是把那颜色和质料选最后的才送到姑娘这里来，也不管姑娘喜欢不喜欢，前年便送那棕褐色如同老龟背的福寿花纹缎子来，也不看看姑娘才多少年纪？若不是奴婢喷回去，只怕去年又要如此，以奴婢的意思，姑娘就是太心善心软，……”
见司棋没有把话题往自己最心慌的话题带，迎春稍稍放下心，只是这心还没放下来，司棋却又不客气地直戳她的胸膛：“若是姑娘真的想要给冯大爷做妾，那便干脆回去之后直接去求老爷，左右老爷不就是想要银子么？那孙将军能拿得出银子，难道冯大爷便拿不出么？”
迎春惊慌地差点儿要捂住司棋这丫头的嘴，“司棋，你休要胡说……”
“姑娘！”司棋不耐烦地提高声调：“你若是一味这般不吭声，那你便只有去嫁那生得如钟馗般的孙将军了，若是姑娘真想要去填房，那也说不得了，只是听说那孙将军惯是和老爷一般只看银子说话的，话说在这里，若是姑娘真的要嫁入孙府，奴婢可是不去的，……”
被自己丫头顶得哑口无言，好在迎春也是习惯了，只是抿着嘴，半晌才幽幽道：“老爷定然不允的，府里边姑娘哪有给人做妾的道理？二哥哥是和太太说过，太太说老爷说这是辱没了贾家，……”
“哼，那定是老爷先前收了孙将军许多银子舍不得罢了，说那些没用的作甚？太太又岂能不知道老爷的性子？”司棋冷哼一声，“若是老爷那边不好说，姑娘若真是要想让这事儿成，还得要落在二爷身上。”
迎春摇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凄婉，“二哥哥在别人面前兴许可以，但是在老爷面前也是不行的，……”
“姑娘你就是这般，啥事儿都往坏处想，二爷可和以往的二爷不一样了，没听说二爷这一回回了京师之后就要再回扬州常住了么？”司棋压低声音，“听说二爷在这边悄悄纳了妾，连二奶奶和平儿她们都被瞒了过去，……”
迎春也被吓了一大跳，“司棋，你说从哪里听来的？”
“哼，二爷一回扬州便没有回来住过，还能去哪里？”司棋满不在乎地道：“奴婢只是诈了那隆儿一回，他便招了，磕头作揖的要奴婢千万莫要说出去。”
迎春瞠目结舌，想起嫂子的泼辣，她都为自己兄长担心。
“姑娘，二爷和以往不一样了，他跟了冯大爷之后，连老爷都要让他几分了，上次二爷回来您没见老爷太太待二爷态度都变了许多么？”司棋语气里也越发多了几分诡秘，“而且二爷只怕也是希望姑娘进冯大爷屋里的，有了这层关系，二爷和冯大爷之间关系便密不可分了，日后二爷也能跟着冯大爷有更大的造化，……”
迎春默然不语，但司棋却已经看得出自家姑娘心思有些浮动了，便主动请缨：“姑娘若是不好说，不如由奴婢去二爷那里打探一番，姑娘便装作不知便是，……”

第二十三节 老爹不要怂
五月初九，冯紫英一行抵达京师城。
在冯紫英抵达京师城的头一晚，冯唐也从西疆回到了京师。
父子俩几乎是前脚赶后脚地回到了京师城。
比起上一次回京师城的应接不暇，这一次却要相对轻松一些，但后续的事务可能会更多。
但有随自己一道回来的范景文和吴甡二人，许多事情就可以安排他们先做着，比如整个江南之行的特许金收取、开海债券的售卖以及市舶司组建协商事宜等等，都可以让范景文和吴甡两人来撰稿了。
可以说除了市舶司的组建之外，开海的其他事宜基本上都已经上路了，即便没有自己，后续按照这个套路来走，都问题不大了。
至于说海通银庄，有了忠顺王的得力配合，加上前期的筹备充分，无外乎就是一个发展快慢的事儿，有段喜贵扛着，冯紫英还是比较有把握的。
“梦章，鹿友，接下来的活儿可能就是你们俩了，我就要偷偷懒了。”冯紫英在码头上和二人道别，“官师那里你们和官师说一声，我这边有点儿事情，明早我会去中书科那边，我想官师该问的，你们也都能回答，……”
“紫英，我知道你归心似箭，要不这样，我和鹿友今日也回去歇着，明儿个咱们一道去中书科，向官师汇报，……”
范景文还是很晓事，知趣地建议，吴甡也附和。
冯紫英也不客套，道谢了之后约定时间，各自告辞。
一路赶回家中，冯紫英终于见到了阔别大半年的老爹。
半年多时间不见，冯唐黑了不少，不过精神还不错，只是脸上气色不太好看。
书房门掩上，两盏茶在父子二人面前升起袅袅水雾，一晃而散。
“为父不想去辽东，已经上了辞呈，但是还没能交出去，柴恪明确告诉为父，朝廷已经定了，必须要去，……”冯唐以手扶额，满脸愁云和疲惫。
“父亲为何不愿意去辽东？”冯紫英大略知道一些原因，但是见到自己父亲居然要上辞呈来拒绝去辽东，还是让他赶到很意外。
这几乎就是临阵脱逃了，就算是侥幸能免于去上任，那么也就意味着自己老爹只能就此致仕，再无复起之可能。
以自己对自己老爹官迷性格了解，这个年龄身体状况良好，是肯定不愿意致仕的，但为了不去辽东，居然这般决绝？
若是寻常下来走一走张景秋和柴恪的门路，未尝不能有所改变，但现在到这个地步，外边儿都已经吵得沸沸扬扬，基本上就没有回旋余地了，朝廷钧旨不是儿戏，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易人。
“原因太多了，每一条都是致命的。”冯唐满脸衰相的摇摇头，叹气不已，“最根本一条，我我不熟悉辽东状况，对面的敌人我一无所知，这个时候却要我去面对，一旦局面不利，我本人下狱都是小事，耽误了朝廷在辽东的布局，甚至影响到整个辽东存亡，为父实在担当不起这个责任啊。”
冯紫英意识到自己老爹好像是真的心慌意乱了，这样毫无信心和战意的一副心态要去辽东，恐怕真的要出大事儿。
哪怕是让朝廷重臣们觉察到自己老爹这副情形，恐怕心里都要对自己老爹失去信心了。
“父亲，谁也不是一去就能了解熟悉情况的，您不也在大同干了那么多年么？和察哈尔人也打过那么多年交道，辽东要面对的也就是女真人和蒙古人，再说直白一点儿就是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以及更北边一点儿的科尔沁人，……”
冯紫英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自己老爹的心意。
他觉得自己老爹不太像只是因为不熟悉辽东的情况那么简单。
蒙古人现在还没有那么厉害，还不足以让自己老爹那么烦心，察哈尔人这边老爹也是十分熟悉林丹汗也还年轻，还谈不上有多么大威胁，建州女真固然是最棘手的，但在建州女真尚未完成对女真部的统一之前，对辽东的威胁固然巨大，但还不至于致命才对。
自己老爹若真的是担心此事，在辽东苟上三五年寻个机会脱身也不是不行，以自己老爹的性格，这种当裱糊匠苟一苟的本事绝对要比他上战场对阵的能力强多了。
再说这辽东局面危险，那不过是一种看似不可逆转的趋势让朝中众臣们着急，而非说马上就要到不可收拾要整个沦陷的状况下了。
按照时间线来说，努尔哈赤要真正控制女真诸部向辽东镇发起总攻，起码是十年以后的事情了，自己老爹又不是李成梁，怎么也没想过要在辽东坚持十年以上吧？
“哼，你说得轻巧，你真以为你老爹在三边那边儿就不清楚辽东局面？”冯唐不耐烦地道：“建州女真势头蒸蒸日上，海西诸部根本无力抗衡，三五年内海西女真就只有泯灭的份儿，一旦建州女真吞下了海西女真，还有和他们眉来眼去的科尔沁部，大周在辽东就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地步，没准儿你老爹就要困死在辽东了。”
冯紫英这才觉察到自己老爹对辽东局面并非一无所知，还是有些研究才对。
“父亲，不是还有察哈尔人么？科尔沁人现在不也只是和建州女真眉来眼去还没有真正对建州女真投怀送抱么？”冯紫英稳如狗。
他需要为自己老爹打气，不能让自己老爹怂了，否则老爹若真的是怂了致仕，不但冯家上下都要背上一个畏敌如虎的骂名，只怕在西疆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名望，都得要付之东流，永世不得翻身了。
没有谁会信任一个惧怕和女真人一战的将领，这是大周上下对武将一个最基本的红线，你可以谨慎，可以周密，可以索要任何条件，唯独不能惧于一战，这是冯紫英和兵部上下打交道得出的结论。
“哼，林丹巴图尔一个小毛孩子，狗屁不懂，能做什么？现在的察哈尔人是外强中干，连科尔沁人都控制不住，还想当蒙古人共主？”冯唐满脸不屑，“努尔哈赤不蠢，科尔沁人惯会见风使舵，只要建州女真灭了乌拉部，科尔沁人就绝对坐不住，铁定要倒向建州女真，那夹在他们中间的叶赫部就只有灭亡一条路了，……”
冯唐在边墙外有的是探子，原本以为自己要接任三边总督，所以也早就开始布局，不管不是土默特人，还是鄂尔多斯人，亦或是更西面的蒙兀儿人和西海诸部，他都有人脉，也放有斥候线人，一切动静皆在掌握之中。
现在最西面已经控制住了哈密，再要说继续开疆拓土肯定不能了，但是维系一个稳定局面他还是有把握的，没想到这朝廷突然要让他去辽东，这一下子就打乱了他的计划。
“那就让努尔哈赤灭不了乌拉部！”冯紫英依然沉静，但是语气也越发冷厉，“扶持叶赫部，敲打科尔沁部，联络察哈尔人，总而言之，让建州女真别想顺心如意地行动，这就是辽东镇要做的，不管怎么样，都要做下去！”
冯唐斜睨了自己儿子一样，轻哼一声，“你说得倒是挺轻松啊，做下去？怎么做下去？纸上谈兵！那都要人要兵，要刀枪箭矢，要甲胄粮食，归根结底都是要银子，朝廷有几个钱能支应起这么大动静？而且这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儿，而是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的花销下去，一直到一边倒下！”
“银子朝廷会想办法，但是若是父亲你都失去了信心，那这辽东就守不住了。”冯紫英平静地道。
“别把你爹吹得那么厉害，你爹吃几碗饭，自己心里有数。”冯唐根本就不吃冯紫英这一套，“论老谋深算，爹不如李成梁，论运筹策划，爹不如熊廷弼，论悍勇果决，爹不如刘綎，你爹就得一个字，稳！可当下辽东可不是靠一个稳字能坐得定的，得有破局的本事啊，这样稳下去，如同被蛛网束缚的虫子，只会越缚越紧，到最后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了。”
冯紫英颇为震动。
他一直认为自己老爹算是一个比较平庸的武将，去辽东也是朝廷选不出合适人物，让自己老爹临时性应急去抵挡一番，像熊廷弼这等前世历史中已经被映证过的牛人才是最合适的，当然现在时间线还有些早。
但现在看来自己老爹对自身对辽东的局面还是看得相当精准的，这让他又多了几分信心。
“父亲，儿子不认为辽东就如您所说的如蛛网所束缚的虫子那般不堪了，诚然，现在辽东局面不佳，李成梁前期的举措也有许多不得已，但现在有皇上和内阁诸公的支持，儿子觉得辽东局面还是有破解之法的。”冯紫英诚恳地道。
“就凭叶赫部几个人？”冯唐目光如鹰隼，“你莫不是看上了那布喜娅玛拉？我告诉你，哪个女人都能碰，布斋这个女儿你不能碰！”

第二十四节 老爹的真实面孔
冯紫英一愣之后，啼笑皆非，“爹，你想哪儿去了？儿子何曾是这种人？”
“哼，你是什么性子，爹还能不知道？在大同时，就成日里问大同婆姨哪里好，重门叠户是什么意思，那会儿你才多大？你娘差点没把你皮给剥了，……”
冯唐一脸看透自己儿子的表情，也有些看着儿子逐渐长大之后的欣慰。
“你现在大了，爹自然不会管你了，那尤氏二女乃是胡女也就罢了，可你养在外边儿算什么？你屋里不是有几个贾家送给你的丫头么？还不够你折腾？”
冯紫英张口结舌，自己在大同的时候那些光景他哪里还有什么印象？
那时候不过十一二岁，如何明白这些东西？自己穿越而来的时候都是在临清了，哪里知晓自己居然在大同时就这般不堪？
什么大同婆姨，重门叠户，就是自己现在也没尝过啊，扬州瘦马那么有名，多少商人想要送给自己两个暖床，都被自己断然拒绝，这等事情为何无人问津？
为何小时候的事儿老爹却记得这么清楚，自己在老爹这里印象就变得如此糟糕？
“爹，不是，我……”
“行了，紫英，不用解释了，爹没说你什么，你也十七岁的人了，论理也该成亲了，爹回来的时候已经给沈家去了信，你的婚事就定在年底吧，林家这边只能等到孝期已过，也就是两年多时间，算起来林家姑娘年龄也差不多，你娘说，林家还有一个庶出女儿像是个能生养的，要一并嫁过来？”
冯唐摆手，显然不想再听冯紫英解释，冯紫英也是无奈，“是，不过……”
“嗯，先把你的婚期定下来，你娘也是着急，爹也着急，没准儿爹这一回去了辽东，就回来不了了，总得要让你爹抱了孙子，爹才能瞑目啊。”冯唐喟然叹道，“要不行，你把尤氏二女弄回来，或者在你屋里你个丫头身上花点儿心思，抓紧时间生个儿子，你爹就是在辽东心里也踏实了。”
“爹，哪有那么不堪？”冯紫英沉声道：“辽东局势固然危险，但是并非没有挽转余地，儿子始终觉得大周只要能集中力量，就决不是关外这些女真蒙古能奈何的。”
“哼，你以为就你厉害，李成梁是蠢人？”冯唐摇头。
“爹，李成梁那个时候，太上皇心思根本就不在辽东，加上李成梁自己也有些问题，才会酿成现在局面，但现在皇上已经看到了这副局面，只要我们能养精蓄锐，不让建州女真统一女真诸部，关外始终还是我们大周的天下，……”
冯唐看了冯紫英一眼，“嗯，当下皇上的确算是睿智，可皇上已经五十多了，而且身体也不算太好，下一任呢，如果也像太上皇一般呢？”
这话太过诛心，冯唐却不在意，只有他和儿子两人，而且既然定了自己要去辽东，很多事情他就要和儿子挑明说透，再不能像以前那样藏头露尾了。
“爹，儿子感觉您不愿意去辽东好像不完全是因为辽东的局势吧？”冯紫英缓缓地问道：“您是还有其他什么顾虑不成？”
冯唐心中高兴，自己这个儿子还是长大了，政治方面的某些嗅觉已经开始慢慢显露出来。
“嗯，紫英，你说的没错，爹的确还有其他一些顾虑，不完全是女真人的缘故。”冯唐微微仰起头，似乎是在斟酌什么，好一阵后才道：“你怎么看太上皇和皇上现在的情形？”
“太上皇和皇上？”冯紫英一怔之后，似乎是品出一点儿什么来，也是斟酌着道：“爹是担心咱们大周内部要出问题么？”
“紫英，为父记得在五军营大将之争的时候，你也曾经和为父说过，……”冯唐似乎陷入了回忆，“其实那个时候你应该有点儿感觉才对，没错，为父宁肯去榆林那个旮旯里当总兵，也不愿意留在京师城里，五军营大将更是一个不能挨的位置，……”
“所以爹其实不愿意去辽东，是因为担心卷入太上皇和皇上之间的纷争？五军营大将这个位置，嗯，陈继先嘛，儿子知道，也理解，可辽东怎么也能扯得上？”冯紫英有些不解。
“哼，若真的是让你爹去当一个辽东镇总兵也就罢了，可这是让你爹当蓟辽总督！”冯唐冷笑，“陈敬轩本来是蓟镇总兵，怎么看都轮不到他当三边总督，或者论理蓟镇总兵去当三边总督也未必就是令人高兴地事儿，却突兀的去了，你不觉得蹊跷么？”
这却超出了冯紫英的理解范围，毕竟这种军中武将的调整，他还难以理解其中的奥妙。
“爹，您的意思是陈敬轩出任三边总督不太正常？”冯紫英皱着眉头。
“陈敬轩不是和咱们祖上一辈的武勋，他们家是天平年间他爹那一辈才起来的，所以和四王八公十二侯乃至我们这些跟着太祖爷打天下的武勋都不沾边儿，所以不太好说，但起码和太上皇是没什么瓜葛的，照理说皇上就该重用才对，……”
冯唐声音有些闷，“紫英，蓟镇总兵这个位置太特殊了，陈敬轩一走，这个位置空出来，可兵部却没有任命新总兵，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位置特殊？”冯紫英回过味来，“您是说它和宣府总兵一样，距离京师城太近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冯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蓟镇是辽东的后盾，旗下各卫镇城驻扎有接近两万精锐，这里既可策应辽东，又可增援辽西，乃是兵家要地，丝毫不亚于宣府。”
“您想说什么？”冯紫英有些糊涂了。
“紫英，你也该看得出来，虽然大周以文驭武，但是局面一旦恶劣起来，文臣就有些压不住场面了，毕竟上过战场的文臣都已经凋零没剩下两个了，而且这总兵一职乃是我大周军中直接执掌兵权的要职，可以说其重要性更甚于总督，各镇兵将可以不知晓总督，不知道兵部，但是却无人不知道自家总兵，总督要调兵也得要过总兵官这一关。”冯唐悠悠地道：“可现在这蓟镇总兵现在居然出缺了，你说这古怪不古怪？”
冯紫英踟躇了一阵才道：“那会不会是想要让您兼任蓟镇总兵？”
“哼，你爹怎么可能兼任两镇总兵？你爹不兼任辽东总兵，那这个蓟辽总督怎么当？”冯唐没好气地道。
“那这个蓟镇总兵……”冯紫英大略知晓意思了。
陈敬轩这个时候被调走，看上去也是升任，但这种关键时候被调走，说明什么？说明皇上不放心陈敬轩了！
可陈敬轩不是皇上一手提拔起来的么？没有永隆帝的亲点，他怎么可能从一个漕运总兵官出任蓟镇总兵这种要职？
漕运总兵管几个兵，蓟镇总兵管多少兵？
这样的擢拔，若不信任，怎么会委以重任？但现在却又突兀地转任了，而且还宁肯把这个总兵官空缺出来。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紫英，利益之下，谁又能说得清楚？”冯唐感慨，“问题是这却给为父出了一个难题了，这蓟镇总兵空缺，这接近两万多兵分属下边几人掌管，你说我走马上任，是调整还是不动呢？调整的话，你爹我人生地不熟，该相信谁？”
“爹，也不急在一时，慢慢来嘛。”冯紫英只能宽解，对军中将领的情形，他也是一无所知，自然没法出主意。
“慢慢来？”冯唐看了一眼冯紫英，“我也想慢慢来啊，给我两三年时间，我自然可以慢慢来调整，可如果他们不给我这两三年时间呢？”
冯紫英心中一紧。
他自然知晓老爹所说的这个“他们”是指谁，有可能是太上皇，也有可能是义忠亲王，甚至也有可能是皇上，稍不注意就是图穷匕见，一不小心就是毁家灭族之祸啊。
这等夺嫡之争，甚至比面对建州女真更危险，难怪老爹如此紧张头疼，不愿意来这辽东。
在三边当总督多好，永远也轮不到甘肃、宁夏、固原和榆林兵，真要到动这四镇兵的时候，局面只怕比前明“靖难之役”时候更疯狂了。
“而且，这辽东镇和蓟镇的分守副总兵、参将和守备，有几个不是武勋出身？还是那句话，知人知面不知心，不到最关键的时候，谁又能分得清楚忠奸？我又敢相信谁？”冯唐以掌击桌，“所以我和张景秋和柴恪都说了，要我去辽东可以，我要我的人。”
冯紫英这才明白，老爹这是在以退为进。
“那蓟镇这边您的意思……”冯紫英也有些紧张。
“紫英，我先前不是问了你么，太上皇和皇上，你觉得谁更有机会呢？”冯唐悠悠地道：“不要夹杂私人感情，我知道皇上很看重你，可是只要我们冯家不倒，谁当这个皇上也一样会看重你，而我们一脚踏错，他再青睐看重你，可那时候连他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谁还能管得了我们一家？”
冯紫英心中一阵发寒，看着自己老爹面无表情的脸，或许这才是自己老爹真正的一面？

第二十五节 回京就是烂事儿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便是身旁的丽人也难以缓解冯紫英内心烦躁的心绪。
老爹没有告诉自己太多，但是毫无疑问不太看好皇上，否则他不会以这样一种姿态。
实在是这九边和京营中，尤其是中高层武将里边，武勋子弟实在太多了。
京营里边参将、游击这一类半数以上都是武勋子弟，而像九边，宣大和蓟辽两个总督府下辖五镇武勋子弟分量也很重，尤其是宣府和蓟镇，武勋子弟一样占到了一半。
想想也是连自己老爹不也是武勋么？否则蓟辽总督怎么会让自己老爹来，而让陈敬轩去三边，未尝没有三边武勋子弟数量没那么多要好控制一些这个原因。
太上皇深得武勋群体之心，这是建立在四十年如一日对武勋的厚待之上的，连荣宁二公这等早已没落的废物家族，一样优遇有加，遑论其他武勋家族？
永隆帝也很清楚，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很难在这短短几年里就把这些武勋的心收买过来，能收买过来的，恐怕永隆帝也未必敢相信敢用。
想必义忠亲王就是仗恃着这一点才会如此肆无忌惮吧，问题是太上皇真的愿意看到这种乱局的出现？
他应该清楚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一场内乱就无可避免了，而结果会变成什么样，只怕太上皇自己也一样心里没数。
京营，宣大，蓟辽，还有一个登莱，三大总督府，除了京营外，就是宣府镇和蓟镇了，这两大镇手握的边军精锐数万人，另外就是登莱总督府下的莱州镇了。
虽然莱州镇距离远了一些，但是王子腾已经在积极的为打通辽东做准备了，直接把山东水师残存的二三十艘旧船要了过去，组建起一支还有些孱弱的登莱水师，而且还准备从南直和福建买一些民船充实水师。
另外又开始把登莱二地卫所军和营军进行整合，准备先将来莱州镇按照边军规格选编和打造出来。
冯紫英现在还看不透王子腾这般积极的目的，要知道现在户部尚未把登莱军费划拨过去，但王子腾却开始打着组建登莱总督府的旗号大肆动作起来，像购买民船就是采取赊账的方式，但考虑到登莱总督府的确是新成立的，朝廷也相当重视，许多船行船厂的东主，也愿意和其合作。
但是一旦莱州镇军队整合下来，而登莱水师又能成型，那么就意味着莱州镇的军队可以直接通过这些海船运送过海，嗯，这个过海既可以直接输送到辽东复州，同样也可以直接运送到天津卫登陆。
冯紫英不相信王子腾看不到这一点，而如果王子腾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如此动作，那冯紫英就真的要怀疑这厮要居心叵测了，甚至可能要比自己老爹还要阴狠。
外患未除，内忧更甚，这让冯紫英有一种无法摆脱的宿命感。
如果这一场内乱真的无可避免，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其在最短时间在最小范围内了结，否则真要酿成前明“靖难之役”那样大的浩劫，对大周的伤害就太大了。
而建州女真和蒙古人，甚至日本，以及国内的那些个蠢蠢欲动的货色，比如白莲教和西南土司们，都不会放过这样一个绝佳机会。
到最后老爹也没有说什么，但是冯紫英却已经明白了老爹心思。
老爹建议自己有机会最好先离开京师到地方上去干几年，肯定也是看到了这里边的风险。
“爷，您今儿个怎么了？”金钏儿丰腴的身子紧贴在冯紫英身旁，往日这等情形下，这位爷早就翻身上马，鏖战一番了，今儿个却是躺在床上不是心不在焉，就是呆呆出神。
“没什么。”冯紫英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多思无益，这等事情也只有当事人事到临头才说得清楚，而且冯紫英越来越觉得自己老爹有些像扮猪吃虎，分明就是一个有主意的，却在自己面前装傻充愣。
还假模假样的征求自己的意见，说些虚头滑脑的话语，把自己哄得一愣一愣的，到最后却是把自己给教育了一番。
揽过金钏儿柔软的腰肢，丰腻的脊背雪白如玉屏，猩红的肚兜系带如同玉屏上的两道彩虹。
顺手在背后拉开肚兜系带，嘤咛一声，金钏儿已经缩回了锦衾中，只留下一张妖媚的娇靥，这丫头变成小妇人之后却是越发妖娆了。
也难怪，这丫头比自己都还大一些，好像是和妙玉同岁吧？嗯，自己怎么又突然想到妙玉了？
那张清泠孤傲的面庞混合着淡紫色垂珠络妙常巾加上黑白二色小菱格纹比甲，竟然如此清晰？
火热的胴体迎了上来，让冯紫英彻底放弃了还想多琢磨一下的心思，一去扬州这么久，早就饥渴难耐了。
……
张景秋和柴恪面沉似水。
“冯唐胃口太大了。”
柴恪有些不悦。
“不算大。”张景秋却很淡然，“李成梁虽然走了，但是李氏兄弟还在辽东镇，辽东镇两个分守副总兵，三个参将，加上七个守备，十二个能叫的上字号的武将，除了杜松和赵率教外，有几个能听从未到过辽东的冯唐的？”
柴恪吁了一口气，他其实也知道冯唐的这个要求不算过分，但是当着张景秋却不能不批评冯唐。
“但是如果要按照冯唐的要求来办，榆林和山西精锐都要抽走不少啊。”柴恪还有些犹豫。
“子舒，若是不满足冯唐的要求，他在辽东那边出了状况，肯定要推卸责任啊。”张景秋也叹气，“而且职方司和行人司那边都来了消息，察哈尔人这一年来有些活跃，那林丹巴图尔似乎颇有野心，我就怕本来辽东镇面对建州女真就很吃力了，这察哈尔人如果还要在背后插刀，这就难受了。”
“林丹巴图尔才多大？”柴恪也有些惊异，“不过察哈尔人养精蓄锐这么些年，倒是有些本钱供他挥霍，只是科尔沁人和建州女真勾勾搭搭，林丹巴图尔不去拿科尔沁人开刀，树立自己威信，说不过去吧？”
“科尔沁人有多大的油水？”张景秋眼睛微眯，“哪里比得上入侵辽东这边来得轻松，收益巨大？”
“尤氏三兄弟加曹文诏叔侄，还有贺人龙，……”柴恪摇摇头，“大人，那您的意思就是同意了？”
“嗯，催他尽早赴任，冯紫英不是也回京了么？听说正在与官应震一道和郑继芝扯皮，银子的事儿，皇上也在催促了，估计很快就能兑现，李三才要拿走八十万两，王子腾派人守在户部门上，要求马上拨付三十万两，还有牛继宗也是天天叫骂，说再不补充粮饷，宣府镇就要哗变了，……”
张景秋摇头不已，“我还不知道冯唐这边怎么办才好呢。”
柴恪一听也头都大了，这还没算陈敬轩要走马上任三边总督的帐呢，那也是没有五十万两银子别想把人送走的，而且这还是勉强应付过去，下半年起码还要拨付八十万两才能把今年给熬过去，可哪里来这么多银子？
说一千道一万，最终还是要说银子，冯紫英这一趟带回来的银子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冯唐这边，多少也还是得要拨付一部分的，我到时候再去和紫英谈一谈，看看开海债券和特许金的银子还能剩多少，如果实在不行的话，能不能从那海通银庄借一笔银子出来。”柴恪也只能把老脸豁出去了。
“怕是没那么简单。”张景秋却比柴恪对这海通银庄了解更多，“这银庄据说几位王爷加宗室是主要股东，要借银子可以，但得要有抵押物，郑继芝不会答应你把今年田赋拿去作抵押吧？”
柴恪吃了一惊，“要抵押？朝廷借钱也要抵押？”
“子舒，开海债券难道不是朝廷借钱？不就是以海税作抵押么？”张景秋笑了起来，“这还不是你最先和冯紫英说起的么？怎么现在你还觉得不妥了？”
“不是，只是觉得有些别扭，开海债券那是借的时间长，这在银庄借银子周转一下，顶多就是半年，……”柴恪皱着眉头，他第一次觉得有些没底。
海通银庄最初他和冯紫英商议过，但是随着户部坚决拒绝入股之后，海通银庄的发展就有些脱离控制了。
虽然依然假借了朝廷的一些名义，比如户部挂账，但是朝廷没出一份一文钱，甚至还规定了银庄在扶持一些朝廷所急需事务上银庄的支持义务，但是这种规定是很活泛的，并没有多少约束力。
而且他也很清楚当初冯紫英就说过，银庄的根本就是存贷，而存贷的关键在于风险控制，而风险控制的核心就是抵押。
现在银庄刚刚才在扬州挂牌，若是朝廷就要伸手借钱，若是冯紫英不配合，只怕忠顺王他们就要不依了。
这帮亲王宗室虽然现在看起来老实，那是因为朝廷从未涉及到他们的利益，你试试把他们每年的俸禄恩赐给停了？只怕立马就要把几道宫门和文渊阁乃至六部公廨给堵了。

第二十六节 寻求平衡
冯紫英从中书科回家时，看到自己老爹也正好从马车上下来，估计应该是才从兵部回来。
“父亲。”冯紫英规规矩矩见礼。
“老爷。”几个迎出来的丫鬟见了冯唐，都有些畏惧的赶紧躬身见礼。
冯唐瞥了一眼儿子屋里几个丫头，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云裳他自然是认识的，经年不见，似乎一下子长大了不少；那个个头高挑皮肤白皙的，已经有点儿小妇人气息的丫头怕就是贾家那边送来唤作金钏儿的了，看那体格倒也像是一个能生养的，模样倒也挺俊。
后边那个低垂着头不敢抬起来的丫头身材适中，嗯，额头中央一颗猩红胭脂痣，怕就是那薛家送给儿子的香菱了，看样子倒是一个老实人。
见老爷和大爷走在一起，金钏儿、云裳和香菱赶紧山到了一边儿。
“爹才从兵部回来？”冯紫英陪着老爹进了府里中庭。
“嗯，张景秋和柴恪急不可耐了，催着你爹赶紧走马上任呢。”冯唐此时再没有前两日的急躁不安，好整以暇地道：“我说急什么，蓟辽两镇我都人生地不熟的，这么突兀地上任，不给下边一点儿好处，谁知道我？”
冯紫英一笑。
这也是规矩了，你不带点儿兵马粮草饷银上任，只怕下边那些个大头兵就得要把你哄得下不了台，尤其是像老爹和蓟辽这边素无往来，你在榆林大同这边名声再大又怎么着，那些个兵痞将匪谁认你这个？
“那二位大人怎么说？”
“我说八十万两银子外加足够的粮秣，张景秋就不做声了，柴恪就来和我打商量了，说朝廷支应不起，你从江南也没带那么多银子回来，不像外界传的那般沸沸扬扬，说你带了千万银子回来，有这回事儿么？”
冯唐也好奇起来。
他知道自己儿子去了江南三趟了，这没日没夜的奔波于江南和京师城之间，自然是为朝廷弄银子回来。
这几天他也听到不少，又说只有百万两收入，有说光是开海债券就卖了五百万，也有说那东番打包卖给了盐商和龙游、安福商人卖了一千万，还有说特许金也只收了几十万，是朝廷故意打肿脸充胖子，众说纷纭。
究竟这中书科负责开海事，这一趟为朝廷弄回来多少银子，估计朝中除了屈指可数的几个人心里有数外，其他人都是盲人摸象。
“千万银子？儿子有那本事，估计郑大人这个户部尚书都坐不住了，怎么可能啊。”冯紫英笑着摇头，“三五百万两倒是能陆陆续续回来，但比起朝廷现在的窟窿，也不过就是应得一时之急，哪里济得了多久？”
冯唐脸色微微变化，“这么说这八十万两银子我还是开得少了？那就得要一百二十万两我才能去辽东了。”
“啊？”冯紫英吃了一惊，“爹，您这是……”
“哼，你都说了折后边儿便不可能有那么多，我这第一口不咬大一些，日后我都陷在辽东了，光靠和兵部打书信官司，谁还会理我？”
冯唐摇头，见自己儿子一脸郁闷之色，更是哂笑。
“紫英，以后你就知道了，这守边也不是单纯的武事儿，里边门道多着呢，谁知道我去辽东能见着一副什么情形？都说李成梁治军严谨，我不太相信！就凭他养一大帮子李家军，就不可能有多严谨！严谨也是要银子来说话的，你把自己人马养得膘肥马壮，那其他人呢？你凭什么要求人家也和你一样严谨？下边人都是要吃饭的。”
冯紫英无言以对。
战略上自己可以滔滔不绝说个一二三，因为有前世记忆的帮忙，但是这个时代如何治军带兵，自己就真的半点不懂了，根本没法和自己老爹这种在边关上浸淫几十年的宿将比，便是贺人龙那等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角色也比自己强不知多少。
不过这个时代的文臣们不都是这样么，具体的治军带兵不重要，关键你要能知兵知将，能服众驭将。
你得知晓你麾下每一支军队的底细特点，知道他们领军将领的能力本事，你要有足够的威信震慑武将驾驭他们，做到这一点，你也就算是一个合格的领军文臣了。
这也是冯紫英去西疆时跟着柴恪慢慢琢磨出来的一些道理，柴恪虽然是文臣，但是却能很好的把握好尺度，另外带来大笔的赏赐，自然就能让武将们替他卖命了，连老爹不也乖乖听命行事么？
李成梁治军严谨，恐怕也只能说仅限于他自己的那一帮子私军罢了，当然，这是李成梁赖以在辽东生存的根基，他永远都只会先满足自己的嫡系，至于说更多的其他非嫡系，自然就只能吃点残汤剩水了。
在你李成梁不可一世的时候，这些人自然只能忍气吞声听你的，但一当你的表现难以让朝廷满意的时候，你再看看这些人会如何？
所以李成梁提早托病致仕无疑是最明智之举，只不过却给自己老爹留下了一个烂摊子。
“那爹打算怎么办？”冯紫英忍不住问道。
“怎么办？还不是那么办？我自己的人我当然要保证粮饷补给，因为我信得过，我知道他们能打，至于其他人，我管你是李家军还是其他人，有本事给我亮出来，在和建州女真人的战场上去见真章！能让我姓冯的认可满意，我当然不吝给银子给粮饷给补给，甚至封官许愿都没问题，但如果你还是那怂样，我不会给任何人第二次机会！”
冯唐冷酷而平静地回答让冯紫英也深刻意识到这个世界就是如此，你要想挣出头，那就得要拼命玩命，没谁会给你多一份施舍。
冯紫英心中很清楚，自己老爹的做法才是最靠谱最现实的举措，而且说实话，老爹这种态度已经比李成梁强许多了，起码还要给你这些旁系人马一次机会。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行，你就该上，不行，你就该死，当兵上战场，没本事就是原罪。
“对了，那帮商人找你做什么？”原本都打算回自家院子了，冯唐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爹，您说那帮山陕商人？”冯紫英迟疑了一下，“他们找过儿子几回，原本是希望在开海上看有没有机会，不过不合适，另外海通银庄这边他们也入了股，不过占股不多，……”
“就这个？”冯唐皱起眉头，“这帮商人可没那么闲心吧？”
“还有就是儿子和他们谈了谈开矿冶炼方面的事儿。”冯紫英对自己老爹当然没什么好隐瞒的，“我让他们招募一批匠师，另外在北直、山东这边勘选一下有无合适的矿山，海通银庄愿意大力扶持咱们北地的冶铁炼钢产业，不能让佛山那边专美，……”
冯唐看着自己儿子，半晌才道：“紫英，这开矿冶铁这么简单？找几个商人就能搞起来？他们是干这一行的？”
见自己老爹满脸不信和郁闷，冯紫英知道自己这个话怎么听都觉得不靠谱，甚至连自己都觉得有些不靠谱。
大周境内开矿和炼铁不是什么新鲜事儿，那一省那一府都有，无外乎就是规模大小和工艺水平乃至所产生铁熟铁的质量问题而已。
但是再不靠谱也得要去尝试一下，否则这么大一个海通银庄搞起来，股本都是几百万两，这还没有算揽储进来的银两，这么大一笔银子放在这里，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连一点冒险尝试都不敢去做，那自己这个穿越者未免太逊了。
想想人家那些穿越者，哪一个不是吊打时代，称王道霸称孤道寡？哪像自己还要这般小心翼翼地苟？
半点金手指没有不说，纯粹就是靠自己家世和运气靠上了几个大佬老师来玩嘴皮子混了一个从六品，连想睡一个自己看上的女人，还得要想方设法的去弄个名分，不说憋屈，但是肯定是有些落差感的。
“爹，咱们北地这边其实铁矿不少，但是最主要还是却像样的工匠，另外也是咱们这北地没有形成像样的规模产业，齐师和乔师都有些担心，觉得这开海之略自然是好的，但是得益者却是江南，辽东这边就算航道打通，那也是为了整个大周朝廷，对于咱们这北地诸省来说，开海并没有多少益处，……”
冯紫英的话恐怕是当下很多北地士人的一致观点。
这海贸一开，输往海外换回银子的如丝绸、瓷器、茶叶乃至药材和铁料，都是产自南方，丝绸、瓷器和茶叶以江南为主，而药材和铁料则是两广为主，加上江南湖广和两广又是粮食主产地，百姓不说过得多么好，但是只要是丰年，基本上能求个温饱，可北方呢？
这种紧迫和焦灼感让包括齐永泰和乔应甲在内的这些北地士人都坐卧不安。
虽然他们未必懂得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句话，但是南方越来越富裕繁华，北地越来越凋敝，稍有水旱灾害就是遍地流民，弄不好就是遍地烽烟，看见白莲教为何在北地如此蔓延，但在南直隶和江西湖广这些地方声势就要小得多，也就能说明很多问题。

第二十七节 家事
深深地看了冯紫英一眼，冯唐不再多言，“紫英，爹知道你是一个有主意的，爹也知道这南北之争恐怕会因为你的开海之略还要延续，嗯，当然，这不怪你，你想要替北地谋划一些心是好的，但是也要掂量一番能不能成，莫要急于求成。”
“爹，儿子明白。”冯紫英也知道老爹是担心自己如果把愿望许得太高，结果却是落空，只怕这番怒火就要冲着自己来了，为这个，不值当。
“另外，这些山陕商人固然和朝里北地士人关系密切，瓜葛甚深，但是其中也有一些不那么地道，和边墙外的蒙古人和女真人都有勾连，这一点不用爹提醒你你都该知晓才是，怎么来辨识区分，哪些可以合作，那些可以支持，哪些需要防一手，你自个儿要心里有数。”
冯唐已经很难得用这等语言来提醒谁了。
原来以为自家儿子就算学问好见识不凡，但是年龄摆在那里，这庶吉士观政，进了翰林院，怎么都该安分几年，积淀积淀再说。
没想到这蹿红的势头超出任何人想象，许多本该是他的老师们来提醒的，现在冯唐也不得不加入进来，以免自己这个儿子得意忘形了。
冯紫英自然知道这些山陕商人的德行。
准确的说，这是一个鱼龙混杂的庞大群体，既有脚踏实地以货通天下为目的的商贾，亦有那种专门投机取巧以吕不韦为榜样押注边地官员为生的赌徒，还有就是那种靠积攒各方人脉两头下注的角色。
特别是后者，更是以大周为壶，以蒙古和女真为杯，完全以利益为导向，无视可能带来的后果。
见冯紫英神色深沉，冯唐也就不深说，知晓自己这个儿子恐怕对这些也应该是有所考虑的，如何选择合作伙伴，不仅仅有儿子来掌舵，更有齐永泰和乔应甲这些人来把关才是。
“嗯，你去吧，晚上到我书房里来，我还要和你说一说辽东的事儿。”冯唐摆摆手。
原本想去马巷胡同的，听得老爹这么一说，也只有作罢了，不过冯紫英也的确想要和自己老爹好好探讨一下辽东战略。
以前也就罢了，但现在老爹去了辽东，这所有压力就都压在老爹肩头上了，本想让自己老爹苟几年就赶紧回来，老爹彻底颠覆了冯紫英以往的印象，他觉得或许老爹去辽东恐怕还未必是坏事儿了。
从时间线上来看，建州女真还没有发展到无法遏制的地步，就算是乌拉部真的被建州女真吞并，只要确保叶赫部，另外压制科尔沁人不让他们彻底倒向建州女真，那么建州女真就别想轻松南下。
当然，关键中的关键，还是得要认老爹迅速掌握住辽东镇这一支大周最强悍的边镇。
这支军队随着李成梁的离任，士气也在迅速瓦解，如果不能迅速振作起来，日后再想要重新恢复到让朝廷放心的状态就难了，所以张景秋和柴恪才会如此急切的要求老爹赶紧赴任，起码要先把士气军心稳住。
稳住士气军心无外乎两策，一是打胜仗，二是保障粮饷补给，论理第二条都不该算一策，但是对于整个九边都长期欠饷缺粮的情况下，这第二策好像甚至比第一策更切合实际，更有效。
当然要想真正把这支军队掌握在手中，还得要靠扎扎实实打两场胜仗，而打胜仗，最根本的保证也就是要确保补给的满足。
老爹一回来，整个冯府就像是过节一般立即热闹起来。
除了来拜访的客人顿时多了起来外，家里边上上下下脸上都生动起来，起码老娘和几个姨娘脸上随时都笑容满面，连带着下人们得赏赐的机会也比寻常多了几倍。
老爹这一趟卸任榆林总兵回京，算是衣锦而归，而且也不会再去榆林那边，自然是要把该带回来的东西都要带回来。
对于武将们荣耀而归，无论是都察院还是龙禁尉都是放得比较宽松的，即便是有些一些弹章，皇上也会留中不发。
人家上战场去拼命几年，打了胜仗回来，还不允许捞一把，天下就没有这个道理，这是这个时代最朴素的哲理。
皮货、金砂、毛皮、良驹，免不了还有些珠翠宝石一类的玩意儿，毕竟甘肃宁夏连通西边，这种玩意儿也不少。
“紫英的婚事就定在十二月吧，成了亲就好过年。”坐在炕头上，冯唐喝了一口送上来的莲子羹，“我和沈家那边去了信，这一趟去辽东，恐怕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紫英成亲都未必能回来，……”
大段氏坐在炕的另一端，而小段氏、苏氏、谢氏都坐在下手的椅子里。
“那边林家的事儿，老爷怎么考虑的？”大段氏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紫英既然喜欢，而且都定了亲，难道还能反悔不成？”冯唐看出了自己妻子的想法，摇了摇头。
恐怕觉得林如海一死，又觉得这林家女成了一个孤女，不那么合适了，这年头女方父母双亡的确不是一个好亲事，但定亲之前还可以反悔，但定了亲之后要悔婚，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这是在自毁声誉，对于士林文人来说，更是如此，冯唐当然不会同意。
大段氏忍不住掩饰了一句，“我是觉得那林姑娘身子太弱，万一……”
“你不是说还有一个庶出姐姐陪嫁过来么？”冯唐皱了皱眉，“难道她那个姐姐也是瘦弱不堪？”
“那倒不是，只是那女子我打听了一下，好像性子有些冷傲，……”大段氏赶紧解释。
“那没甚关系，只要能生养就行，何况那林氏也未必就不能生养。”冯唐摆摆手，“定了亲，这等事情就不必再说了，我们冯家现在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莫要被人笑话，紫英现在身份更不一般，订亲要慎重，但是定下来，就不能轻易变了。”
“老爷既然这么说，那就按老爷说的办就是了，下来便让府里去和沈家那边商议，好早些把具体事宜铺排下去。”大段氏见自己丈夫态度如此坚定，就不再多说了。
冯唐也知道自己妻子的担心，毕竟林家这边是三房，也就是自己这一房，从段氏心里来想，还是希望求个稳当，万一真的是身子弱无出，又得是一件大事儿。
“你也莫要心焦，这女子年轻时候也见不出，你生紫英时不也是快三十了？”冯唐宽慰段氏，段氏年轻的时候身体也不太好，他和段氏也是成亲了十多年后才生下冯紫英。
“正是因为妾身的原因，才让老爷只有这一个儿子，所以妾身才不愿意让紫英也重蹈覆辙。”段氏也是有些黯然。
除了自己，家里几个媵妾也都是不争气的，除了苏氏生下一女外，自己妹妹也无出。
这冯家人丁单薄委实让人心焦，所以她才格外重视这事儿，也幸亏紫英争气，挣来一个兼祧，虽说名义上是替长房延续香火，但是紫英毕竟是自己亲生儿子，这沈氏女生下的儿女难道还能不喊自己祖母？
“姐姐也莫要想太多，那林姑娘还小，看不出什么来，但那妙玉姑娘我看了，体长肉丰，看样子是能生养的。”小段氏接上话，“再说了，若是实在不济，紫英房里，那金钏儿我看也是一个能生养的，我前日里把宝祥叫来问了，说紫英在马巷胡同里养的两个外室，都是屁股大能生养的，虽说是胡女，但是只要能生出儿子，那也是我们冯家血脉，……”
冯紫英在马巷胡同养了两个外室早就在府里传遍了，只是冯紫英从来不在人家说起，大小段氏问起，冯紫英也是含糊其辞一句话带过，但却没有否认。
冯唐沉吟了一下，“要不，婉琴你和紫英说一说，不行就先让那二女进府？”
未娶妻先纳妾不是什么特例，但以小户人家居多，这等高门大户联姻就要慎重了。
若是府里边通房丫头，那无所谓，可纳妾是外边正经人家的良妾，按照大周的习俗，就是对嫡妻那边的不尊重，所以一般说来，大户人家宁肯多养几个通房丫头，哪怕成亲前生了儿女，那也暂时不抬妾，等到正妻入门之后，再来抬妾，这样也可免了许多纷争。
大小段氏都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大段氏摇头：“左右就是这半年光景了，还是等到沈氏过门之后再抬进来吧。”
“嗯，也罢，也就这半年了。”冯唐也点头，“紫英屋里现在有几个丫头？”
“四个，不过那玉钏儿却被紫英安排去伺候那妙玉姑娘了。”小段氏道。
“唔，三个都是贾家那边送来的？”冯唐似笑非笑，“紫英这小子就这么看不上咱们府里的？贾家那边的难道就这么入他眼？”
说起这话头，大段氏也有些气恼，“也不知道紫英是不是中了贾家的迷魂药，咱们府上俊俏丫头也不少，可他就是看不上，除了一个云裳，……”

第二十八节 火铳兵
“姐姐也莫生气，不过说来人家贾家不比咱们冯家成日在边地颠簸，在京中四代几十年，那些家生丫头的确也要比咱们府里这些才买回来几年的要懂规矩得多，也难怪紫英喜欢，姐姐不是也很喜欢金钏儿和香菱么？……”小段氏打着圆场。
大段氏很喜欢金钏儿，觉得金钏儿知情达意，乖觉懂事儿，有什么情况也会主动和自己说，这等丫头自己府里边的确还挑不出两个来，那香菱倒是老实性子，虽然不及金钏儿聪颖，但是敦厚的性子也一样让大段氏觉得踏实。
“嗯，由他去吧。”冯唐摆摆手，“不过紫英房里丫头是不是少了点儿？”
既然外边外室不好抬进府里，那自家府里的丫头就没那么忌讳了。
冯唐也清楚自己这一趟去辽东怕是短时间内难得回来了，没准儿呆个十年八年也不一定，朝廷对其他镇的总兵总督倒是调整频率很快，唯独这辽东一直求稳，不会轻易调换，看看李成梁前后两任几十年就能明白，所以他也希望自己儿子能早续香火，哪怕嫡出不行，庶出有两个也行啊。
“老爷，我也说过，可是紫英却始终不肯，说要进他屋里，须得要过他眼让他满意才行。”大段氏叹了一口气，“这等事情论理妾身都不该来和老爷说的，但紫英现在却是有主意得紧，寻常事情也就罢了，这等事情也不肯听我和婉琴的了，还得要老爷去和他好好说说才行。”
“这小子！”冯唐摇摇头，儿大不由娘啊，自己这个儿子也是太特立独行了一些，什么事情都要自己拿主意，不过若非如此，又怎么能让朝中这些个重臣乃至皇上都青眼相加？
冯紫英的晚饭却是和王应熊一块儿吃的。
“暂时还没有更多的消息回来，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播州、水西和永宁几家是肯定有联系的，而且还很紧密，至于说粮食、布匹涨价，现在不好说，还是有起有落，只是总体趋势来看，还是在缓慢上涨，我也让我那几位族人加紧去打探，另外刑部那边，我和方叔也说了，让方叔看能不能从刑部那边的线人去查探一下，看看播州那边有没有其他动向，……”
王应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过我感觉，播州那边恐怕迟早要乱，……”
“这么肯定？”冯紫英笑着也举起杯。
“土司流官之间势同水火，吃苦的还是下边百姓，只要有心人在其中煽风点火，出乱子是很简单的事情，那杨应龙也非等闲之辈，我琢磨着这厮会不会是在等待合适时机。”王应熊拈起一筷子糟鹌鹑，放进嘴里大嚼，“紫英，这糟鹌鹑味道绝美，京中酒楼没哪家能有这味儿。”
“呵呵，那你没事儿可以多来我这边坐一坐啊。”金钏儿的手艺传自贾府，不得不说这荣国府里的饮食文化还是有些水准的。
“嗯，还有，令尊可是马上要去辽东赴任了？”王应熊在兵部，自然很清楚这些变动。
“张大人和柴大人都在催我父亲尽快赴任，早日安定军心，我父亲还在和兵部商议。”冯紫英点点头。
“还是粮饷问题？”王应熊放下筷子，“粮饷是大事儿，不过武库司那边刚验收一批火铳，三千支，原本是有意在京营组建一支火铳队伍，但是神机营那边一直对火铳不感冒，所以就搁下了，我知道你一直对火铳很感兴趣，这正好可以请令尊在辽东实验一番啊。”
“哦？”冯紫英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大周还能自己生产火铳，“兵部能生产火铳？”
“也不算是吧。”王应熊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据说是兵部前武库司郎中赵士祯组织工匠仿制鲁密铳所成，拿出样品之后，当时武库司委托佛山那边几家工坊照样所制，都是四五年前的事情了，到今年才算是完成，送到京中来了。”
赵士祯？冯紫英对这个人名字好像有些印象，但是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了。
“让佛山那边工坊仿制？兵部在王恭厂不是有自己火药局或兵仗局么？”冯紫英对兵部的关注更多地还是在职方司，对其他几个司就没那么关心了。
“据说，嗯，是据说啊，当年赵郎中在兵仗局仿制鲁密铳，结果花了一两年造出来的鲁密铳效果奇差，加上以前在兵仗局也是仿照倭人鸟铳造出的火铳，结果效果远不及鸟铳，装备给了神机营，结果火铳炸膛事件不断，死伤了不少神机营士卒，而且火绳燃烧速度不一，所以险些引起了神机营哗变，赵郎中险些就被下狱，还是前任首辅大人沈大人和前任尚书萧尚书保了赵郎中，所以赵郎中才留任，……”
冯紫英没想到王应熊这厮居然还有些打探消息的本事，居然把兵部以前的这些隐秘都给打听得一清二楚。
“于是武库司就干脆委托外造？”冯紫英笑了起来，“只不过这也跑得太远了，去了佛山，这位赵郎中也不怕都察院的人弹劾他？”
“据说是赵郎中建议找外边儿的，是当时萧大人定的到佛山定制，而且佛山那边紧邻广州，也容易招募到西夷工匠，……”王应熊随口道。
“这一造就是四五年？”冯紫英无法想象三千支火铳就能造四五年，这是何等高的一个制造效率？
“除了最初给人家拨付了一万两银子之后，就再也没有给银子了，萧尚书走人了，赵郎中也早就免职了，现在人家是来要后续的银子了，……”王应熊这才说出原委。
“哟，原来是一堆没人要的烂货啊，神机营还是不肯要？”冯紫英笑了起来，他就说怎么会无缘无故多一堆火铳出来，原来是这样一个曲折故事。
“神机营坚决不要，可是这人家都送了来，而且当初也是签了协议，按照每支八两五钱银子来造的，加上火药局造的火药，一支火铳价格已经在九两五钱左右了，这个价格太昂贵了。”王应熊摇头。
一支火铳配上药子十两银子上下，贵么？冯紫英也不确定。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恐怕的确比较贵，与寻常刀剑相比，肯定贵了，但是如果说作为一种热兵器来说，如果能在战场上改变战争结局，那三千支火铳也不过三万多两银子，还真不算什么。
当然这种火铳的水准自己不得而知，没准儿也就是打几枪就炸膛的货色，那别说十两银子，就是一两银子也不值了。
“神机营不肯要的理由就是火铳危险，质量不稳定，容易伤到士卒，操作不便，威力不足，那这批火铳究竟如何呢？”冯紫英问道。
“我试了一两支，肯定比以往的火铳强许多，但是要和西夷人的火枪比，比如斑鸠铳，估计还是有较大的差距，据说主要还是铁料质量不行，火药也要差一些，另外枪管也做不了那么长，这怨不得人。”王应熊摇摇头。
铁料不行，枪管不行，火药不行，这几样不行，就决定了这种火铳不可能有多么可靠，而且火铳本身就是要靠士卒大量的机械性训练形成惯性记忆模式才能发挥出效用，而当下大周在这方面好像基本上没有什么训练，又如何能发挥效用？
三千支火铳，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就看你如何来使用了。
但是就目前的情形来说，边军使用火铳的比例并不高，而且大多数甚至还是更差劲儿的各种火门枪，如三眼铳、夹靶枪等。
但即便这类武器和纯属冷兵器的军队比，比例上也还是差很多。
按照兵部的统计，像辽东镇估计火枪兵的比例大概在一成左右，也就是说，辽东镇十万大军大概有一万人左右的火枪兵，而这种火枪兵九成九都是使用火门枪，真正火绳枪的使用率极低。
如果换了是宣大和三边这些边镇，其比例更低，起码冯紫英就知道榆林镇的火枪兵不过区区千人，纯粹就是样子货，弓箭兵仍然作为远程打击的绝对主力。
冯紫英沉吟了一阵。
他知道王应熊提到这事儿的意思，无外乎就是让自己老爹接手这三千支火铳，既相当于替兵部解决了一个麻烦，另外也算是并对对辽东镇的一个支持，都是需要从老爹向兵部索要的粮饷补给中扣除的。
他需要考虑一下这个事情。
他知道自己老爹对这类火铳的运用也不是很感冒，认为这类武器噱头居多，实际使用价值不大，但是各类火炮自己老爹还是很看重的。
当然，这可能和军中包括三眼铳在内的各种火门枪的表现的确难以让人信服，但冯紫英也知道这并非火器的原因，而是火门枪的确已经落后于这个时代，同时大周朝廷内部，尤其是文臣的守旧心理，不愿意冒险创新，加上这种火枪也的确存在许多弊端，而军中训练又严重不足，所以久而久之，就导致了军队中对这类新生事物的偏见。

第二十九节 跨出第一步
王应熊走了。
不过冯紫英却陷入了沉思。
说实话，对大周的火器部队，他看不上眼。
各类杂七杂八而又质量低劣的火门枪为主，训练程度低，缺乏科学训练方式，加上军中内部贪腐横行，所以指望打造出一支像模像样的火枪部队来，除非从各方面都要进行变革和保障，才有可能。
相较于建州女真以冷兵器为主的军队，大周军在同等数量的战力上是居于绝对下风的，这也是为什么辽东镇十万大军，蓟镇八万大军，加起来十八万大军在面对建州女真时却显得捉襟见肘，狼狈不堪。
当然这和辽东镇和蓟镇特殊地理位置和地形特征有一定关系，毕竟要守卫数千里边境，加上各个卫所都需要驻军，两镇要真正抽调出几万精锐来和建州女真对阵，的确有些为难。
但这也只是一方面的原因，大周军内部的各种问题带来的整体实力孱弱才是主要因素。
火器的使用是一个必然趋势，越是不愿意接受新生事物，那么到日后就越是会吃亏。
现在有这样一个契机，加上自己老爹初去辽东，本身辽东现在的火器部队就属于鸡肋，哪怕裁撤遭遇的反对和抵触也要轻微得多，如果手段高明一些，或许就能达到整编重组的目的。
火绳枪其实在欧洲恐怕已经逐渐开始让位于燧发枪了，但是在东亚这块板图上，火绳枪都还是一种极其先进甚至未能推广开来的新式武器，火门枪仍然充斥在大周军中，这就是差距。
面对以骑射为主的建州女真，如果真的能在辽东镇打造一支具有战斗力的火枪部队出来，或许还真的能改变整个辽东战局局面。
“所以你觉得我该去接受这三千支火铳？”
对于冯紫英花了一个时辰来细细介绍鲁密铳和火门枪之间的差别，以及鲁密铳相对于火门枪的优势和方便程度，冯唐听得很认真，甚至还提了几个问题，这让冯紫英意识到自己老爹好像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对这类热兵器的反感抵触。
这也让冯紫英精神大振。
“对，方才儿子也和您介绍了鲁密铳和三眼铳这些靠烧热铁条的火枪有着本质区别，一个人就能够操作，当然这需要长时间的训练才能实现，但是其对臂力弓术都没有特殊要求，其训练成熟时间远胜于培养一名弓手，所以儿子认为这应该是最适合当下九边的武器，而且儿子也从一些海商那里听闻，日本早已经开始装备鸟铳，其实也就是这种鲁密铳，而西夷人甚至在几十年前就开始普及这种鲁密铳了，现在他们都已经准备淘汰这种我们看起来甚至还是最新式的火铳了。”
冯紫英的话让冯唐吃了一惊，别的人也就罢了，但是自己儿子的话，冯唐还是比较信任的，“西夷人开始淘汰这种鲁密铳，那他们用什么？”
“爹应该知道，是自生火铳。”冯紫英平静地回答：“只不过他们的自生火铳不像爹送给我那一柄那么短，和这种鲁密铳一样长，甚至更长，其威力和使用便捷程度，爹可以想象一下，有多么方便。”
冯唐叹了一口气，他是见识过自生火铳威力和方便程度的。
这种短柄自生火铳方便携带，虽然在威力上有所欠缺，但是这两三丈之内却是杀人夺命的绝对利器，而可以想象得到，如果加长枪管，装药更多，火药威力加大，其杀伤威力自然可以从两三丈延伸到二三十丈甚至百丈。
但是大周显然是无法制作这种自生火铳的，不说其他单单是那种撞击打火的装置就极其精致，还有那种螺旋弹簧，制作极其困难复杂，只能手工进行加工。
“紫英，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自生火铳，我们大周能制作得出来么？”冯唐反问道。
“现在肯定不行，自生火铳上那复杂的装置在西夷也主要是钟表工匠和他们的学徒进行加工做出来的，我们大周连那等钟表都做不出来，还得要从西夷进口进来，遑论这种动辄大规模的生产，但在西夷，钟表匠很常见，所以他们的学徒出师之后就开始进入各种工坊，包括这种专门制作火铳的工坊，才能制作出这种自生火铳。”
冯紫英很清楚目前大周哪怕是手工制造业都已经和欧洲拉开了距离，尤其是像钟表这一类较为精密的加工制造业差距更大，十六世纪在欧洲各类为钟表业和武器制造提供支撑的简易车床已经出现，比如螺纹车床和齿轮加工车床等，进入十七世纪这种发展速度更快，但他也只知道一个大概历史，具体车床原理和制作工艺他就一无所知了。
行业乃至于车床这些设备和工艺的领先，已经让欧洲逐渐在进入十七世纪之后开始对东亚地区有了科技优势，这又是和欧洲的自然科学发展分不开的，冯紫英知晓这些却又无力改变，这种滋味让他很难受。
见自己儿子都很肯定表示无法制作自生火铳，冯唐也死了心，而且就算是能制作，恐怕也就是一些能工巧匠花上一年半载制作那么一两支出来，意义不大，如冯紫英所说，除非像西夷人那样有大量钟表匠这类的匠人和学徒，可以集中起来制造，才能实现。
“紫英，那你觉得我把这批鲁密铳接受下来划算么？”冯唐被冯紫英说得有些意动，但是又担心弄这么大一个噱头结果最终成了摆设花架子，那对自家的威信损害肯定会很大，甚至可能动摇自己在辽东的地位。
“爹，我觉得大周迟早要走这一步，鲁密铳取代那些三眼铳是必然趋势，傻子都能看得出来者之间的巨大差距，关键在于您能不能选好来操练这批鲁密铳士卒的人，说实话，要操练一支火铳军，三千支鲁密铳远远不够，这些火铳质量如何我不清楚，但是如果要反复操练，甚至要进行实弹射击训练的话，肯定会有相当一部分损耗，所以依儿子的看法，如果您真的打算操练一支能派上用场，甚至给建州女真一个深刻教训的火铳军来，起码还要购入一万支火铳和大量的火药。”
冯紫英的建议把冯唐吓了一大跳，“紫英，你这个建议有些出格了吧？”
“爹，绝对不出格，既然要做，那就要做成，而且就算是按照十两银子一支，一万支也不过十万两银子，您都要张口要一百二十万两银子才上任了，这十万银子又算什么？”冯紫英不以为然，“说句不客气的话，如果您真的能练出一支火铳军来，给建州女真一个教训，我想三五十万两银子奖励对朝廷来说应该不在话下吧？”
“再说了，您也知道现在辽东镇的情形，李家和依附李家的军队您肯定短时间动不了，从大同和榆林带过去的兵有限，只能作为最后的底牌，最好的办法就是就地取材，练兵，而练骑兵也好，练步军也好，都不及操练这种火铳军成军更快，而且对于以骑射为主的建州女真来说，火铳军一旦成军，对其便是天生的克制，……”
大部分真，少部分假，对于自己老爹，冯紫英自然不可能害他，但是适当的给他打气增强信心却是必要的。
冯唐沉吟了一阵，“紫英，你这么看好火铳军？”
“爹，真的看好，连三眼铳这等武器都能给建州骑兵造成不小的伤害，鲁密铳要强多了，而且操练这些火铳兵，也是为日后他们换装自生火铳做准备，总不能日后我们能买到或者生产自生火铳的时候再来临时抱佛脚训练火铳兵吧？”
冯紫英最后一句话打动了冯唐。
虽然对鲁密铳不是很看好，操作程序复杂，质量堪忧，天气影响大，都是让冯唐觉得有点儿像鸡肋，但是自生火铳的威力和方便冯唐却是很看好的，若是能买到一批自生火铳，那日后这支火铳兵的威力就真的能发挥出来了。
“既然如此，那明日我便去找柴恪，把这批鲁密铳拿着，但后续怎么办？继续购买么？”冯唐和兵部还在扯皮，一百二十万两银子显然不现实，但是八十万两冯唐觉得少了，他希望拿到一百万两，不过兵部不答应。
“嗯，要不这样，我明日去接触一下押送这批货来的工坊主，佛山那边的冶铁和加工工坊的确要比北地强许多，再谈一谈，价格和质量上我和他们看看能不能再商议一下，让我们双方都满意，如果可以的话，再来订购。”
冯紫英没去过广东那边，但佛山冶铁业的大名他早就听闻，而北地这边要走煤铁复合体的路径，光靠一些商人不行，需要更多的这方面人才，所以接触一下很有必要。
既然是商人，那么就谈利，只要有利可图，冯紫英相信没有谁会给银子过意不去，而有海通钱庄做后盾，冯紫英也有这个底气。

第三十节 军火掮客？
“草民庄立民见过冯大人。”
青衫长袍，气度不俗，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商贾或者工坊主，这是庄立民给冯紫英的第一印象，非常好。
“庄先生请坐。”冯紫英点头抬手示意。
拱手行礼之后，青衫男子并不像其他一些商人那帮态度谄媚，卑辞厚颜，而是很泰然的坐下。
见面地点是广东会馆。
上午冯唐便去了兵部，同意了接受三千支鲁密铳，这让柴恪也喜出望外。
这批被兵部视为鸡肋的火铳被神机营拒收，而当时的主事者都已经不在位了，你就算是要追究责任都找不到了，萧大亨致仕，赵士祯被免职之后侥幸没被追究责任，不知所踪。
银子都是小事，三万多两不算是小数目，但也称不上大数目，只要有人接手，一切就好说，特别是冯唐，本身他去辽东朝廷就要给他拨付一大笔银子，现在正好可以扣除。
“草民要感谢总督大人接收了这批鲁密铳，否则庄某还真不知道回去之后如何向其他工坊主和东家们交代呢。”庄立民叹了一口气，“这拖了三四年，没想到萧大人和赵大人都不在了，兵部几位大人都不肯接手，幸亏令尊……”
“庄先生客气了，本官今日来见庄先生，也就是想了解一下这批火铳制作的前因后果，另外还有一些问题想问一问。”冯紫英也开门见山。
“冯大人尽管问，只要庄某知晓的，知无不言。”庄立民赶紧道：“至于这批火铳的来由，其实我们也是不清楚，当初是广东都司那边来联系的，问我们几家工坊能不能制作火铳，我们以前也没有做过，不过都司那边说有图纸，只需要按照图纸的制作工艺来做便是，我们看过之后觉得可以做，所以就把这笔生意接下来了，一共是七家工坊，因为以前我们从未做过，所以都是尝试着慢慢来，尤其是制作枪管比较复杂，……”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庄立民也就大大方方讲了经过。
“兵部的银子不好拿，一万两银子给了之后，后边再来要，就难了，我都跑了两回，兵部都说要等到做成验收后才付后续银子，我们也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
冯紫英听得很仔细，“庄先生，我想问一句，你们七家作坊，三千支就做了四年？”
“冯大人，您可能不太了解这种鲁密铳的制作方法，这枪管是要用精铁打成卷管，再行钻眼，以前没做过的，一个工人便是一月也做不出一支枪管来，当然，现在我们做过之后，逐渐熟悉，大概半个月就能做一支枪管出来，手脚麻利的，一个月甚至能作三支出来，……”
庄立民显然有备而来，“在接了这笔活儿之后，我们又请了两名西夷匠师来指点，也重新招募了一些工人，制作工艺也有了长足进展，如果现在再要我们几家来做这三千支火铳，一年时间便能做出来，而且质量还能提高不少，……”
冯紫英笑了起来，这也是个精明人，一下子就能闻到味道了。
能拉上蓟辽总督这样一个大客户，对于任何一个商贾来说，都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特别是这些两广商人更是热衷，谁不知道这辽东是大周主战场？
“那自生火铳呢？”冯紫英没有客气，径直问道。
“自生火铳？”庄立民迟疑了一下，有些怀疑地问道：“冯大人，自生火铳和火铳完全是两回事儿，虽然看上去形象差不多，但是转轮装置非常精致复杂，要做一个十分艰难，目前我们还没有这个能力做出这种装置，不过，朝廷真的需要自生火铳么？”
“为什么这么问？”冯紫英含笑问道：“难道朝廷就不该需要更好的火铳么？”
“庄某不是这个意思，自生火铳的话，如果要从西夷那边买的话，一支价格起码在三十两银子以上，甚至还要高，而且是使用过的半新旧货色，当然如果大量购买的话，比如五百支以上，价格可能会略有下降，但是供货有很困难，从西夷采购到送货到广州，起码耗时一年以上，朝廷愿意么？”
庄立民怀疑朝廷有没有这个决心。
“那庄先生的意思是在广州还是能够采购到这种自生火铳的？”冯紫英没有理睬庄文静的质疑。
“若是三五十支的话，冯大人如果急需的话，庄某可以在广州搜罗一番，尽力满足，价格不超过三十五两银子每支，超过一百支便无能为力了，须得要到苏禄马尼拉那边去，超过三百支，我估计在南洋也很难采购到，必须要到西夷人本土去了。”
庄立民意识到可能有大买卖要来了，心情格外振奋。
这位冯大人肯定不是代表他自己，而是替他父亲来问了。
新任蓟辽总督兼辽东总兵，据说他去辽东走马上任，朝廷会拨给他上百万两粮饷，哪怕是有两三成用于采购武器，那都是二三十万两银子，购买鲁密铳也能两三万支了，就算是自生火铳也能买上数千支。
“哦，看样子庄先生很有把握啊，不但在广州，在南洋那边也有门道？”冯紫英不怀疑对方的能耐，能和前任兵部尚书萧大亨都牵上线的角色，想也想得到不是等闲之辈。
这家伙不像是一个纯粹的军火掮客，倒像是一个背靠工坊但是又在两广和南洋有着广泛人脉的巨贾。
庄立民笑了起来，他知道自己的表态终于让对方生出了兴趣。
“冯大人，别的庄某不敢夸口，但是在这方面，庄某还是敢拍这个胸脯的，以前朝廷需要刀枪这等军器，若是兵仗局这边来不及，也都是由庄某负责替朝廷张罗，后来三眼铳、夹靶枪也是庄某替朝廷制作，佛山的冶铁制作天下闻名，不是京师城能比的，这一点想必大人也有所耳闻才对。”
庄立民脸上傲然之色溢于言表，“至于门道么，庄某可以说一句，在南洋，在日本，庄某还是能说得上话的，若是大人急需这等鲁密铳，庄某甚至可以去日本替大人采购倭人鸟铳，质量并不逊于这批鲁密铳，两三千支半年之内就能替大人置办齐备，只是价格上可能要贵一些。”
“你的意思是我们大周在这等火铳的制作能力上连倭人都不如？”冯紫英追问道。
“那倒也不是，倭人在壬辰倭乱之后武备仍然在加强，他们的天皇好像不怎么管事儿，执掌大权的德川将军也没有能完全控制住整个日本，一些下边的将军好像也不太服气，所以都在添置武器，鸟铳也是他们最重要一份子，而我们大周，对大炮还算是比较重视，但对火铳就不太看重了，原来的三眼铳和夹靶枪采购都是七八年前了，这几年就只有这一批鲁密铳，也是四年前的事儿了，当然不知道京师的兵仗局有没有制作，我估计就算有制作数量也不多，质量更差。”
庄立民坦率的回答让冯紫英对中日两国的火器制作能力有了一个直观对比，“你的意思是倭人主要是内部有纷争，所以一直在持续置备制作火铳，而大周主要是没什么需求，但如果需要的话，就能迅速扩大制作规模和能力？”
“嗯，别的地方不敢说，佛山这边若是朝廷需求能够持续的话，许多工坊都能迅速添置设备招募匠人学徒，转产这种鲁密铳，只要有图纸，其实也不算难，无外乎就是各自生产出来所需要的时间和质量有所差异罢了，但如果真正持续制作，这些差距一两年内就能慢慢弥补上来。”
冯紫英看着庄立民，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和好奇，“那庄先生你的身份让本官很是好奇，能不能告知本官你究竟是做商贸还是经营工坊呢？”
庄立民也含笑起身正式一礼，“能让拿出开海之略的小冯修撰如此看重，庄某不胜荣幸，佛山最大的老庄记冶铁坊便是庄某产业，另外庄某在广州也有二十条船，此番海贸庄某已经缴纳了十年特许金，广州庄吉货栈也是庄某一族所有。”
难怪，是集工贸一体的大角色啊，而起还是海商，能搭上萧大亨的线也就很正常了。
“唔，原来庄先生也是海商啊，还有冶铁坊，这三万多两银子的营生应该打不上庄先生的眼才对。”冯紫英微微颔首。
广州现在的贸易地位已经日渐超越了宁波和泉漳，特殊的地理位置使得它面对南洋贸易时更有优势，不过一旦宁波和泉州漳州彻底放开，尤其是和日本、朝鲜贸易打开，加上东番的开发，倒也还有一些变数，毕竟宁波泉州直接面对江南腹地。
“三百两银子的营生也是营生啊。”庄立民摇头，目光明澈，看着冯紫英，“更何况庄某也希望能一直维系这门生意，庄某相信朝廷终究还是有人能看到火器在军中会越来越重要。”

第三十一节 野望
“哦，庄先生这么肯定？”这倒有些出乎冯紫英的意外。
商人追逐利益很正常，但是能判断朝廷军队会日益重视火器，这本来是一个十分简单的道理，但是在当下的朝中，却成为一个不太被人认可和接受的观点。
这主要还是火门枪的表现实在太过让人失望，甚至还不及训练娴熟的弓箭手，女真骑射的优势并没有因为大周这边装备了火器而受到削弱，这也成了很多人坚持仍然要以冷兵器的主要理由。
“冯大人不是也是如此看法么？”庄立民坦然回应，“看看这种火器制造工艺和质量日益变化，而从原来的三眼铳到现在的鲁密铳，甚至以后的自生火铳，而刀枪弓箭却又有什么变化？庄某虽然不才，也知道训练一个合格的弓箭手没有三五年不行，而要成为优秀的弓箭手更是要十年以上的努力，而且对臂力这些也有特殊要求，而骑兵的要求更甚，但一个火铳手呢？基本没什么要求，不缺胳膊少腿儿就行，可咱们大周好像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人，……”
成本优势，这厮是从成本的角度来判断大周对建州女真要想占优，就必须要用这种方式来打破对方的优势，倒看不出这个商贾之流居然也能有这般见识。
此人倒是可以好好结交一番。
“庄先生的这番看法倒是深合我意啊。”冯紫英笑了笑，“我想现在我们或许可以谈一谈下一步的合作，辽东还需要更多的鲁密铳和自生火铳，既然你们现在无法制作出自生火铳，我想知道老庄记什么时候能自行独立制作出自生火铳？”
庄立民迟疑了一阵，“大人，您真的需要自生火铳？如果数量不大，我可以替您去买，……”
“不，我需要你们做，哪怕时间拖得长一些，价格昂贵一些，都可以接受，找西夷人买不是长远之计。”冯紫英断然摇头。
“那恐怕需要两三年光景了。”庄立民见冯紫英态度如此坚决，还以为是其父的态度，“我需要聘请一些特殊的西夷匠师，光是这个就会很麻烦，要去吕宋那边看看佛郎机人里边有没有合适的，如果没有的话，还要托人去西夷本土聘请，这可不是一笔小花销啊。”
其父刚去辽东，执掌蓟辽，十多万大军，如果要购置自生火铳，肯定也是成千上万支，却是是一笔大买卖，若非如此，庄立民绝对不会接受。
“我可以替我父亲先预定三千支鸟铳，委托庄先生去日本购买，半年内交货，另外再预定一万支鲁密铳，一年后交货五千，另外五千支两年内交货，价格可以商定。”冯紫英也毫不犹豫，要让人家卖力，就得要拿出足够利益，“或许后期还有变化，但是只会增加，不会减少。”
庄立民立即盘算起来，这就是一万三千支的订货，加之在十二万两银子以上了。
“那冯大人日后需要多少自生火铳呢？”庄立民思考了一阵才缓缓道。
“一年内先请庄先生替我们购买两千支，未来五年内，辽东会继续订货不低于一万支，但这一万支我希望是有老庄记和佛山其他我们大周的作坊来制作！”冯紫英斩钉截铁地道。
这可就真的把庄立民震住了。
一万二千支自生火铳，价值起码是在四五十万两银子了，加上前面的鲁密铳订货，这就意味着有超过六十万两银子的大买卖了，朝廷会允许自己来吃下这块肥肉？兵仗局和火药局能答应？
“冯大人，您这个要求可把我给吓住了，您可知道这等营生兵部的态度？”庄立民提醒道。
“能不能获得朝廷的允许是我们的事儿，银子反正不会短你的，但我们这边也有要求。”冯紫英不动声色。
“您说。”
“价格不能高于市价，特别是后边一万支自生火铳希望你们自行生产制造之后，价格需要比来自西夷的货色下浮两成，我说的是比照西夷的旧货，如果是比照西夷新货，起码要下浮一成以上。”冯紫英一字一句道。
庄立民想了想，点头答应了，如果自行制作，这成本会下降不少，主要是一些关键物件现在自家这边做不出来，如果能聘请一些西夷钟表匠师过来，自己再选一些学徒跟着学，应该没问题。
“另外，我们希望这些火铳，不管是鲁密铳还是自生火铳，在铁料和枪管质量上要有明显提升，射程上也要比原来的鲁密铳和自生火铳起码要提高一成以上，……”
这个要求就有些强人所难了，庄立民可没有把握做到这一点，现在还是仿制，能达到和西夷人相仿的水准已经殊为不易了，还要进一步提高，他不敢打这个包票。
见庄立民连连摇头，冯紫英心中也暗叹，他知道自己可能是有些急于求成了，不过庄立民的谨慎态度倒是让他更加放心。
“这样，庄先生，这个条款不做强行要求，但是可以作为辅助要求，如果老庄记能做到这一点，那么我们可以在原有的价格上上浮两成到三成！”
冯紫英很清楚，如果射程能提升哪怕五十米，那意义都大不一样，三百米到四百米杀伤射程的斑鸠铳（Musket）杀伤力如果增加五十米，在战斗中那会对建州女真的骑兵实现多一轮射击，这不是银子能买得到的。
庄立民想了一想，觉得这没有什么坏处，便答应下来。
本身这种火器朝廷肯定对质量是有要求的，尤其是在威力上如果能够改进一些工艺，比如枪管耐力和轻重等等，实现最优，只要不做强制要求和时间限制，这种改进没什么不好，还能得到价格上浮的鼓励，那自然再好不过了。
谈得很顺畅，冯紫英很满意，而庄立民则更是很高兴，能够攀上这样一层关系，这一趟京师之行也不枉来了。
这冯氏父子未来在大周朝廷中地位肯定还要攀升。
其父冯唐也就罢了，蓟辽总督对于一个武将来说已经是顶点了，能在这个位置上多干几年，然后捞一个封爵就算是荣归了。
而这位小冯修撰却不一般，有着朝中几位北地大佬的背书支持，本身又是庶吉士出身，加上翰林院的资历，意味着这一位未来有很大可能性会出将入相，现在能交好对方，简直就如同吕不韦押注嬴异人一般，回报可能会是无比丰厚。
当然这也只是谈了一个大概，毕竟还是第一次，但只要双方有这个意愿，就意味着下一步的合作空间会更大，特别是在双方都各有所图的情况下。
庄立民在离开时按照惯例要留下三千两银票，这是一成的旧例，但是却被冯紫英拒绝了。
庄立民不认为对方是在矫情，对方的态度就让他感觉对方似乎完全不在乎这个，甚至还觉得对方是有意要拉近双方的距离，这让他既感到惊喜，但是也有些惶恐。
作为一个商人，哪怕在广东也算是大户，但是要掺和到朝廷这里边的事务中来，他知道自己这小胳膊小腿儿瞬间就可能被压得粉碎。
只是这等情形下他又不能拒绝，只能自我安慰要见机行事，如果真的有什么危险勾当，他是绝对不会上船的。
……
“啪！”清脆的脆响在空气中回响，羞得尤三姐忙不迭的钻入锦衾中，满脸羞涩不堪的她还是不太习惯情郎的这般调戏，突然掀开被子在自己的丰臀上一击，让她险些就要跳起来。
恣意放纵一番之后，冯紫英也安静了下来，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对这种荒淫无道的生活失去抵抗力了，嗯，左拥右抱，环肥燕瘦，前世中想都不敢想的淫靡日子居然就这么有滋有味地过上了。
碧眸深目，白皙如雪的肩头裸露在外，宛如羊脂玉一般，尤二姐在床上远比看似豪爽大方的尤三姐放得开，只要是冯紫英想要，尤二姐是绝对不会违逆，远胜于青涩生疏的尤三姐，也不知道这丫头都已经被自己睡了这么久了，怎么还是这么娇羞不堪。
欢好之后往往是冯紫英思维最敏捷的时候，所以他尤其喜欢这种揽着自己女人躺在锦衾中思考问题。
那个庄立民的情况他也打听过了，的确在广东有些根底，原来是攀上了萧大亨的线，但是现在萧大亨致仕了，所以这一趟来京师也是想要另寻靠山。
不过广东士人在朝中并无多少影响力，所以借助这一次的火铳交易庄立民明显是想结交自己父子，对这一点冯紫英也早有预料。
甚至王应熊也应该受人之托才会来找到自己，这一点王应熊也很委婉地和自己提起过。
等闲来投靠结交的人冯紫英是看不上的，现在的他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愿意结交了，这要讲求一个资源对等。
但毫无疑问，庄立民应该是一个不错的合作对象。
佛山最大的冶铁作坊东主，不仅是有着年产数十万斤精铁和铁制品，而且还经营海贸和内贸，工贸复合体的代表了。
对于庄立民来说，恐怕这种替朝廷生产火器不仅仅只是图财了，而是一种结交人脉的主要手段了，甚至可以在利益上忍受一些牺牲才是。

第三十二节 选择
对冯紫英来说，庄立民的作用也不仅仅是能为其买到和制作火铳这么简单，他还在考虑是否能够也将其纳入未来自己考虑的在北地的煤铁复合体规划建设计划中来。
山陕商人有银子，甚至对北地情况也很熟悉，但是如何建成一个集采煤、炼焦和冶铁乃至铁制品制作为一体的复合体，并使之成功地商业化运作起来，这帮山陕商人是否能做到，冯紫英还是有些怀疑的。
如自己老爹所言，这些山陕商人更多的还是在人脉积攒协调和贸易能力上，真正运作一个生产制作的实体，冯紫英自己都有些不信，而且引入一个外部合作者，或许有助于平衡。
好在还有时间，可以再好好和这个庄立民谈一谈。
尤二姐如一只乖觉的波斯猫一般蜷缩在冯紫英怀中，一双娇媚的碧眼半睁半闭，随着冯紫英挪动的魔掌，主动的迎合着自己最美好的部位以供对方享受，而在另一端的尤三姐只是紧挨着情郎，安逸的享受着这份温情，默不作声。
这两姊妹的确是截然相反的性子，平常时候尤二姐如一只胆怯敏感的小猫咪，稍有动静都会竖起耳朵，深怕触怒了谁一般，而尤三姐则是豪迈坦荡，落落大方，但一旦上了床，尤二姐就变身暗夜中的烈焰玫瑰，尽情燃烧释放自己的魅力，把自己最火热妖媚的一面奉献给男人，而尤三姐则一下子变成了青苹果，一举一动都是羞涩无比，被动地承受着情郎的蹂躏。
这种反差让冯紫英很是惊奇，但是却很享受。
似乎是感受到了两女对自己情绪的变化，冯紫英丢开了关于未来煤铁复合体和火铳产业的思绪，回到了二女身上。
“我爹和我娘都知道了你们俩了，……”
可以清晰的感受到二女身子都是一僵，冯紫英安慰般地在二女丰腴的腰肢上拍了拍，“我娘是早就知道了，我爹此番回来之后也知道了，还和我说起了你们俩，……”
半晌，尤二姐鼓足勇气道：“那爷怎么回老爷太太的？”
“什么怎么回的？”冯紫英替尤二姐拉了拉被角，裸露的肩头有些凉意，“还能怎么说，他们都知道了，我还说什么，问我什么时候抬你们回去，我说都可以，不过最好还是等到年后吧，年底我就要成亲了，沈氏女，你们都知道的，……”
冯紫英并没有在自己成亲娶妻的问题上瞒尤氏二女，这也没什么好瞒的。
妾迟早也要见正妻，当然最好是在正妻进门之后，那样可以免得恶了正妻，日后被穿小鞋，当然即便是那样，也未必能博得正妻的喜欢。
要像冯家上一代那样正妻和妾室关系处得相当不错，还真不多见，也幸亏大段氏是一个大大咧咧的粗疏性子，苏氏谢氏安分守己，所以冯家才会有这般安宁。
“沈家姐姐今年入门，那林姐姐呢？”尤三姐小声问道。
妾称呼正妻永远都是姐姐，无论年龄大小，哪怕林黛玉比尤二尤三都要小几岁，但是只要进了冯家门，尤二尤三仍然要称林黛玉为姐姐。
冯紫英突然想到这一点，假如妙玉真的要嫁给自己作媵，那日后见了黛玉，她是喊黛玉姐姐，还是妹妹？这可成了一道难题。
冯紫英听出了尤三姐的意思，比起相对熟悉且有了一番交情的林黛玉，从无接触的沈氏女显然不是一个好选择，尤三姐肯定更愿意入三房，反正都是做妾，何如寻找一个熟悉且有交情的姐姐？
“林妹妹还要等两年去了，她得要孝期过了才行。”冯紫英也有些犹豫。
让尤氏二女再等两年肯定不合适，但沈氏这边一过门就纳这二女入府，只怕换了是谁心里都不高兴，没准儿就要对尤氏二女产生恶感了。
尤氏二女一时间都没有吱声，这就有些值得考量了。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选择，那就是再等一等，看看二房兼祧的事儿，如果顺利的话，争取明年能获得这样一个机会。
宝钗年龄也不小了，只要皇上同意虚封一个身份给自己二伯，那么礼部那边同意兼祧，明年就可以先娶宝钗，那么让二尤入二房也是一个选择。
以宝钗的性子，冯紫英倒也不虞担心会为难二尤。
“不行就等一等吧。”冯紫英也知道二女现在心里也是惶恐不安，既不愿意入长房，但是要让她们等两年半，那时间又太长了一些，而且这话他们也不好开口说，若是传入某些人耳朵里，那真的就要被针对了。
“奴家姐妹都没有什么，只是林姐姐那边要熟悉一些。”尤三小心翼翼地道。毕竟关系到一辈子的幸福，再怎么也要表明一个态度。
冯紫英再度拍了拍尤三的丰臀，以示明白。
这会儿他还不敢说宝钗的事儿，现在除了薛家一家人，这等事情还无人知晓，便是香菱隐约猜到一些，但也没敢对外人说，便是金钏儿玉钏儿和云裳都不知晓此事。
……
“紫英，令尊可真是够狠啊，咬死不松口，九十万两银子，另外还得要把这三千支鲁密铳和配属火药都加上，张大人都很生气。”柴恪招呼着冯紫英入座。
冯紫英也很随意地坐下。
来柴恪这里他很自然，但在张景秋那里就不行了。
西疆之行让他和柴恪关系迅速拉近，这也是他喜欢跟着这些官员们外出的缘故，往往这一趟风雨同行，尤其是具备一定风险和责任的共事，就能迅速密切双方关系。
当然前提是你的表现要能让对方认可和肯定，如果做到合拍默契，那就更好了。
“柴大人，这话您不用跟我说，您们不答应我爹也没辙，不过这辽东的烂摊子换谁去都不愿意，这几日我爹在屋里都是满腹牢骚，总觉得被人给设套害了。”冯紫英半真半假地道。
柴恪打了个哈哈，当初也是他信誓旦旦地给冯唐承诺让冯唐出任三边总督，谁知道这一回来便变卦非要让冯唐去出辽东，自然让冯唐不乐意了。
只是这等事情却需要服从大局，柴恪内心再说抱歉，也得要坚持，当然在支持的粮饷物资上他就会有所偏向了。
“紫英，这种事情，都免不了，遇上了，为君分忧，忠于国事，自己的想法就只有舍弃了。”柴恪淡淡地应了一句，“也是飞白和辽东那边关系太僵了，否则也不会让令尊去。”
冯紫英也知道柴恪其实是支持熊廷弼去的，但是熊廷弼和李成梁以及李家势同水火，这一去要么熊廷弼灰溜溜被撵回来，要么就是李家体系被彻底清理，无论是那一种情形都不是朝廷现在愿意看到的。
“柴大人，我爹也知道，所以发牢骚归发牢骚，但去了还得要拼力做好，国事日艰，他是朝廷武臣戍边大将，自当守好国门。”冯紫英应道。
“嗯，你们父子倒是一个性子，大事面前不含糊，张大人虽然对令尊狮子大开口很是恼怒，但是还是对他忠于国事十分认可的，不过紫英，令尊除了这三千支鲁密铳外，还要求再订购一万三千支这种火铳，甚至还要配备二千支自生火铳，他真的觉得这种火铳可以在辽东发挥大作用？”
柴恪的疑问也是许多人的疑问。
这一万三千支火铳加上二千支自生火铳，算下来需要耗资二十多万两银子，虽说是要分成两年支付，但是这也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目了。
这冯唐带去九十万两银子其中大部分都是军饷和地方上购入粮食和各类物资的，真正留给你用来添置军备的并不多，但这一次冯唐却提前在兵部这里就报备，而且留下了十万两银子作为购置的预付定金，这也让兵部这边大为震惊。
这些总督和总兵们吃人头银子喝兵血都是边军惯例，就算是兵部也是心照不宣。
只要不是太过分，没闹出像宁夏镇那样哗变叛乱这样的大事儿，甚至一些小的哗变都影响不大，而边事上也没出问题，那就无人会去追究，就算是都察院那边也会保持沉默。
但一旦出了问题，尤其是边务上出了状况，那这些可能就是吊死你的绞索了。
这等购置军备也一样，一般说来都应该是由总督或者总兵向兵部提出，获得兵部同意，由兵部来负责采购配发，但这一次冯唐态度很坚决，要得也很急，加上替兵部解决了神机营不要的这三千支鲁密铳遗留问题，所以兵部也是特事特办，最终批准了这一桩外购。
当然火药仍然还得要从火药局来制作，而一万三千支鲁密铳中仍然有三千支由兵仗局来制作，这也是兵部同意的先决条件。
“柴大人，对具体军务紫英并不熟悉，不过家父练兵多年，我想应该是有些把握的，建州女真善骑射，加之其披甲士卒规模越来越大，辽东军在弩矢方面不及建州女真，要破解其优势，火铳就是最好的办法，这也是家父和我说起的。”冯紫英吸了一口气，“墨守成规既然不行，那就总要去试一试新的东西，看看行不行。”

第三十三节 晴雯出事
柴恪默然不语。
说实他对火铳的效用也有些疑虑，但是他也承认冯紫英所言有道理。
随着建州女真的势力扩张迅猛，其在鞣制甲胄方面的水准也越来越高，加之其固有的骑射优势，尤其是在弓弩手这方面的强势，使得周军在面对这个对手时处于劣势之下。
要打破这个格局，火铳无疑是当下一个很合适的选择。
尤其是冯唐和他提到的被称之为斑鸠铳或者鹰嘴铳的重型火铳，杀伤力可达到一百二十丈开外，这种威力巨大的重型火铳，瞄准射击时需要支架支撑，十分不便，但是其威力已经远远超过了女真弓箭的射程。
女真弓箭杀伤力一般在三十丈到四十丈之间，超过四十丈的极少，相较于三眼铳、夹靶枪这类火门枪只有二十丈左右杀伤力的货色，女真弓箭手无论是在射程威力还是射击频率上都远超过了周军的这类火器，这也是大周朝廷内部为什么不看好火铳的缘故。
这一批鲁密铳的射程已经达到了四十丈，堪堪与女真弓箭相若，但一名女真弓箭手对体质的要求和训练时间就不是寻常士卒都可以充任的火铳手能比的了，柴恪也知道这应该是冯唐最看重的。
寻常士卒只需要花些时间来训练，一年半载就能迅速成为一个勉强合格的火铳手，而要变成一名合格的弓箭手，这点儿时间是不可想象的。
鉴于此，张景秋和柴恪对于冯唐的这个要求都没有表示反对，毕竟作为新任蓟辽总督，如果连这点儿便宜行事的权力都没有，也的确说不过去。
他们的想法都是不妨观察一下，看一看冯唐的这个火铳军计划效果究竟如何，如果真的不尽人意，也可以让冯唐早些死了这条心。
现在看来没准儿冯唐的这个想法就是冯紫英支持下才萌发的，这也让柴恪更是好奇。
他真想看看这两父子的这一回尝试会带来什么。
“紫英，此事既然你和令尊都如此有信心，那就试试吧，另外令尊也提到了海西女真和察哈尔人以及科尔沁部的问题，我看也是有你的一些想法在里边？”
对这一点，冯紫英也没否认，“家父对察哈尔人还是比较熟悉的，他在大同多年，所以他有些担心察哈尔人蛰伏了这么些年，现在冒出来这个林丹巴图尔虽然年龄尚小，但已经露出了一些端倪，所以他打算好好摸一摸察哈尔人的底，海西女真这边，我和家父的观点一致，必须要尽力保住乌拉部，防止建州女真灭掉乌拉部打开通往东海女真的大门，东海女真势力散乱，很容易被建州女真给吞并，……”
“所以这一点通过支持叶赫部和建州女真对阵来实现？”柴恪若有所思，“家父觉得叶赫部恐怕很难牵制得住建州女真，所以他觉得必要时候，辽东军就得要亲自上阵。”
柴恪吃了一惊，“令尊是这样想的？会不会引发和建州女真的战争？”
“柴大人，我觉得家父有一句话说得还是很有道理的，越是想要避免战争，你就越是需要表现出你并不惧怕战争，我觉得这也适合我们和建州女真之间的关系，更何况我认为如果努尔哈赤足够聪明的话，在没有解决掉海西女真之前，建州女真就永远不可能真正和我们大周彻底翻脸。”冯紫英胸有成竹地道：“所以越是如此，我们就越是不能让建州女真灭掉乌拉部和叶赫部。”
这一点上柴恪赞同冯紫英的观点，建州女真虽然日益成为大周在辽东的大患，但是在没有解决掉海西女真之前，努尔哈赤不会冒这种险。
“对了，我听非熊说你很担心西南那边生变？”这才是柴恪今日把冯紫英招来的目的。
冯紫英在宁夏镇叛乱问题上的敏锐眼光和独到视角让柴恪感触尤深，所以当王应熊提到冯紫英一直在关注西南土司们的动静时，就立即让柴恪紧张起来。
……
冯紫英离开兵部时，知道自己又让柴恪恐怕相当长一段时间都会睡不安枕了。
他详细阐述了自己的一些观点抗法，虽然目前还没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杨应龙会叛乱，但是播州、水西、永宁三家土司来往过于密切，本身就是一个不好的征兆。
没有谁说这些土司们不能往来，但是以前没有，现在突然走动密切起来，这就不得不让人起疑了。
更何况柴恪也很清楚，这些西南地区流土之争矛盾有多么激烈，而当地老百姓承受着多大的压榨，如同一捆捆晒干了枯草，也许一根火星子丢下去，就会引发满天大火。
不过这不是自己的职责了，他能做的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冯紫英也越来越意识到自己真的不是什么全能者，做不到什么事情都能力挽狂澜，有些事情即便是你知晓，你也一样无法改变，就像宁夏叛乱一样。
甚至他还可以预言，太上皇或者义忠亲王和永隆帝终究会有一场纷争，这场纷争会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拉开序幕，又会以什么样的结果结束，他无法判定。
但有一点倒是可以肯定，绝对就会有无数站错队的人，而他们的结果就会是人头滚滚。
……
“奶奶，晴雯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被太太撵了出去？”平儿急匆匆地进门时，看见的是王熙凤心不在焉地躺在炕上，半幅水绫松花褙子露出半边浑圆的玉丘，旁边丰儿又一下没一下的打着扇子。
看见平儿进来使了一个颜色，丰儿也知趣地收拾起扇子，出了门。
“奶奶，您这是怎么了？”平儿也觉得这段时间王熙凤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儿，人蔫耷耷的，没多少精神，胃口也不好。
“没怎么，就是觉得身子乏，啥事儿都提不起精神来。”王熙凤歪着身子，锦裀蓉簟放在浑圆的丰臀下，平儿赶紧替对方背后放了一个石青金钱蟒靠枕，“一帮没眼水的小蹄子，奶奶身子不爽利，也不知道垫个垫子。”
“都能有你这般精明利索，我也就可以安安心心休养几日了。”王熙凤叹了一口气，“兴许是前段时间凉了胃，胃口也不好，身子也乏得很，全身都懒洋洋的。”
“那奶奶索性就交了手里的事儿，请太太另行安排人，嗯，不如就请珠大奶奶暂时管一段时间，奶奶也好将息一番，莫要伤了身子。”平儿关心地道。
“哎，这等时候我还真的不好去太太那里交卸这担子，免不了就有人要说闲话，太太也要不高兴。”王熙凤叹了一口气，“这府里边也是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总有些人要在里边儿整点儿幺蛾子出来才显得出自己，你不是问晴雯怎么回事儿么？还不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了，一来二说的有人就说她模样脾气都像林妹妹了，本身此番林妹妹回来许给了冯家大郎，就让宝玉有些魔怔了，这话传进太太耳朵里，这不是故意膈应太太么？”
平儿立时就明白了。
这是有人给晴雯下药了。
她平素里和晴雯关系一直不错，虽说不及和鸳鸯那么亲近，但是这府里边几个上得了台面的丫鬟里边，除了鸳鸯和紫鹃外，也就是袭人和晴雯了，金钏儿去了冯府，现在来往也就少了，像其他丫鬟，都隔了一层。
林姑娘现在是许了人了，自然也就有些讲究了，像宝二爷这等男子再说是表兄妹，但也就不好随意去人家闺阁了。
本身这事儿对宝玉刺激就很大，加上这一回几个姐姐妹妹都去了江南，唯独把他给扔在家里，又有这事儿做由头，宝二爷就更是恹恹的。
太太这等时候本来就怕宝玉出事儿，晴雯的模样在她眼里一直就是狐媚子模样，听得这等话，那还了得，还不立即就把晴雯撵了出去。
“那宝二爷都没拦一拦？”平儿忍不住多了一句嘴。
王熙凤瞥了平儿一眼，似笑非笑，“你这小蹄子想什么呢？太太要撵晴雯出去，这气头上便是老祖宗都得要让这一步，宝玉要是去触这霉头，那还不得闹翻天？”
平儿低头不语。
“宝玉便是想要把晴雯要回来，那也得等上一两个月等到太太气消了，寻个合适机会才行。”王熙凤也知道平儿和晴雯关系不错，这才多说两句，换个其他人，她才懒得多说。
“就怕晴雯那性子太急，受不了这种气，……”平儿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一个丫头命，还受不了这个受不了那个，真以为自己是千金小姐不成？”
王熙凤不高兴了，平儿也不敢再说。
“对了，平儿，你说这二爷成日里人影子都见不着，究竟在干什么？一大早就出门，要到晚间才回来，饭也不回来吃，回来倒头就睡，……”王熙凤目光里多了几分冷意和疑惑，“我总感觉二爷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让人看不明白了呢。”

第三十四节 心意，心思
平儿不敢言语。
其实不仅是王熙凤，包括她和府里许多人都觉得琏二爷变了一个人一般。
往日里除了和东府里珍大爷和小蓉大爷饮酒作乐外，偶尔出去晃荡一圈，大多数时候还是在府里边，府里有时候有些需要爷们儿出面的，他也乐得跑一跑，可现在却完全不一样了。
东府那边基本上绝足不去，便是那珍大爷和小蓉大爷经常来请，贾琏也少有答允，这固然让府里老爷太太和老祖宗高兴，但是贾琏却也极少在府里呆着了。
连现在本该是贾琏出大力气的园子建设，贾琏没回来就不说了，现在回来了也不多问，放在以往，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却被大老爷揽了不少去，二奶奶很多时候也不得不出头露面来扛着，许多具体事情连二老爷都要来帮着张罗，甚至连贾珍和贾蓉也都要来帮忙了。
这个时候大家才发现这府里边平时不觉得，关键时刻缺了琏二爷，还真有些玩不转一般，而宝二爷在这种事情上又是一个没耐性不靠谱的，算来算去这荣国府下一辈里好像也就只有贾琏才能撑得起的感觉了。
“不是说二爷受冯大爷的委托，还在为那银庄的事儿奔波么？”平儿屏住声息小心地应了一句。
“哼，这个冯家大郎，也不知道给二爷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二爷这般死心塌地地替他卖命？”王熙凤冷声道：“早出晚归的，人影儿都见不着，前日里老祖宗也在问说是许久没见着他了，问起，我都不好回答，太太说是在外边儿帮着冯家大郎的事儿，老祖宗居然说是好事儿，跟着冯家大郎有出息，你说这贾家什么时候成了冯家的附庸不成？二爷跟着他冯紫英屁颠屁颠儿地跑，宝玉也要听冯紫英的教导，那环老三更是把冯紫英视为老师，甚至昨日里我听大嫂也说这一回冯紫英回来，若是过府来，她要去找冯紫英说一说，也好让贾兰能拜师，……”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但好像却是事实，贾琏紧跟着冯紫英，宝玉虽然不成器，但是二老爷内心还是希望冯紫英能提携一下宝玉的。
至于贾环和贾兰，现在看起来读书不错，贾环府试已过，只等八月院试了，大家都说没准儿这贾府里的读书种子就要落到贾环身上了，连赵姨娘这段时间都抖擞起来了。
加上以前的事儿，好像这冯家大爷自打考中举人进士之后和府里联系陡然就密切起来，而府里边似乎许多事情都和冯家牵扯上了瓜葛，许多事情二位老爷也就下意识的要去请教这位冯大爷了。
“奶奶，现在冯家也算是和咱们府里是姻亲了，冯大爷日后娶了林姑娘，那也就算是一家人了，再说了，府里边现在的情形，虽说大姑娘进宫当贵妃了，但是听太太说，许多事情反而要避讳了，不能随意扛贵妃娘娘的招牌，冯家现在如此风光，遮护咱们贾家一二其实也没什么，哪家没有一个兴衰起落？”
平儿一席话倒是让王熙凤刮目相看，撇了撇嘴，“你这小蹄子怎地几日不见，嘴巴却恁地圆滑起来了？”
“那也是奶奶平素里教导得好。”平儿抿嘴一笑。
王熙凤心里舒坦，表面上却是哼了一声，“要说这冯家大郎帮扶一下咱们府里也没啥，只是看着偌大一个贾家居然还不及这新冒出头来的冯家，委实让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了，冯家老爷这马上就赴任辽东去当蓟辽总督了，与我二叔和镇国公也都是一样的身份，这冯家还真的算是抖起来了。”
“奶奶，现在林姑娘还要在咱们府上住两三年去了，奶奶素来是看顾林姑娘的，昨日里我去紫鹃那里，见着了林姑娘，林姑娘还拉着奴婢手问奶奶呢，嘻嘻，还给了奴婢一个玉戒指，您瞧，……”
平儿羊脂玉般的手掌摊开，一枚细腻晶润的玉戒指放在手掌心。
“我哪里敢要，可林姑娘一定不肯，紫鹃也在一旁撺掇，说是姑娘的一点儿心意，非要塞在奴婢手里，奴婢深怕这一时手滑给摔了，所以只能硬着头皮拿着了，都还没来得及和奶奶说呢。”
王熙凤有些惊异的接过玉戒指仔细看了一眼，脸色复杂地点点头：“林丫头倒是有心了，这戒指虽然小了点儿，品相却不错，怕是要值一二百银子呢。”
平儿吃了一惊，顿时有些急了，“这却如何是好？赶明儿奴婢去退给林姑娘，奴婢如何当得起这般物事？”
这府里边丫鬟，便是如鸳鸯、金钏儿这般大丫鬟，一般也不敢随意穿金戴玉的，这也是规矩。
便是有时候老祖宗和太太们逢年过节或者遇上什么喜事儿恩赏，也不过就是一些衣物或者钗子、镯子、扳指、戒指这类的，也是承主子们的一个恩情，但要说值得多少，也不过就是一二十两银子便是不错了。
像这般要值一二百银子，便是府里边儿的正经姑娘们的头面才能有那么几样了，丫鬟们又有谁当得起？
便是平儿这般丫头，府里月例不过是一两银子，这一个戒指便是相当于十年月例钱，这如何不让平儿着忙？
“留着吧，难道我身边的人就当不起一个戒指？”王熙凤有些傲然地道，“也不枉我平日里对林丫头一番情意，这丫头倒也是一个知恩的。”
平儿也知道这倒是大实话。
府里上下应用，王熙凤掌家以来从未短过林黛玉，甚至还比其他姑娘们要优遇一二，一般衣物脂粉，鲜货干货，都是要优先照顾林姑娘，和梨香院里宝钗比就更是有些差距了，这里边平儿心里自然是有数的。
这固然有老祖宗的缘故，但要说宝钗和奶奶论亲戚更亲一些，可奶奶却对林姑娘格外不一样，当然平儿也知道早先恐怕奶奶是琢磨着林姑娘是不是可能要配宝玉，但是后来府里没了这份心思，可奶奶也还是依然如故。
林姑娘别看年龄小，但心思细腻敏感，对这等情形更是格外看重。
“不过看来这林家姑爷殁了，倒真是给林丫头留下了一笔陪嫁，便宜了冯紫英这家伙。”王熙凤啧啧道。
“奶奶，不是说林姑爷都把银子借给府里修园子了么？”平儿也是知晓府里情形底细的，王熙凤和贾琏也都没瞒过她。
“借倒是借了，不过林姑爷也得要替林丫头着想不是？这林丫头孤家寡人一个，嗯，也不算，听说林姑爷还有一个庶出女儿，比林丫头还要大几岁，是教坊司里一个犯妇所出，没想到林姑爷这么一个老实人居然也有这么一段风流故事，这两个女儿，林姑爷怎么也得替女儿们考虑一番才是。”
妙玉的事情也是瞒不住的，贾琏在回京之前就和冯紫英商量过了，所以回来之后便一一说了。
贾府里边对这事儿倒也没什么，一个庶出女儿罢了，林如海本身就纳有两妾，只是这两个妾无出罢了，未曾想到以前还和教坊司犯妇有些瓜葛还能生出一个女儿来，现在林如海都不在了，谁还能计较这个？
贾府里边甚至也说让那妙玉也到府里来陪着黛玉住下，倒是让冯紫英都觉得贾府还是有些人情味儿了。
“嗯，林姑娘也是可怜，这林姑爷走了，还得要守三年孝，也幸亏还有咱们府里，……”平儿叹了一口气，“林姑娘也说就着一二日里要来看奶奶呢。”
“哼，她来了也正好，我倒是要问问她，这冯家大郎成日里把二爷当牛一般的使唤，难道就没个说法？”
王熙凤也笑了起来，但心里却有些说不出来的味道。
没想到林黛玉居然要嫁入冯府，冯紫英这厮胆大妄为，心狠手辣，林丫头过门之后怕是有得罪受，再想到自己在冯紫英身上吃的亏，尤其是那等私密物事还在冯紫英手里，王熙凤就不由得有些心慌意乱起来。
平儿笑了起来，她也知道这二奶奶说的是气话。
这林丫头还有两三年才过门儿，如何能管得了冯大爷的事儿？
而且这也是琏二爷自己一门心思扑着去的，据说别人打破头挤着想去还没门道，如何能怪得上冯大爷？
“那倒也是，不过听说冯大爷很是宝爱林姑娘，兴许林姑娘带句话，也能有些用处。”平儿笑着凑趣道。
“也是不一样，冯紫英和林丫头有前几年那一场临清民变的机缘，才能结缘，若非如此，京师城里那么多高门大户女儿，还有那书香世家士林文臣的女儿他都看不中，却单单自家做主选了林丫头，……”
说到这事儿，王熙凤都有些感慨，这冯紫英还真是厉害，婚姻之事素来父母做主，却被他给破了这个规矩，愣是让他自己给做了主，也算是破天荒了，不过这厮破天荒的事儿似乎也做了不少。
正琢磨间，却听得外边儿一阵急促脚步声，“奶奶，出事儿了！”
“怎么了？”王熙凤皱起眉头。
“说宝二爷在梨香院门口魔怔了，闹腾呢。”善姐跌跌撞撞扑进来，“老爷不在，太太都要急疯了。”

第三十五节 北静王水溶
“是紫英么？”
清朗温润的声音将冯紫英从有些恍惚于盛世市井繁华的景色中拉了回来。
护国寺这一片儿太热闹了。
小河槽儿与伊先胡同、沈篦子胡同、宽街儿、太常寺街以及一条胡同、二条胡同、三条胡同形成了一片繁华的街区。
这里是最负盛名的丝绸、毛皮、首饰和香料售卖所在，冯紫英甚至可以看到丰润祥的幌子在微风中荡漾，但是和其他几家名气更大的首饰行相比，丰润祥仍然只能算是小字辈。
不过这也足以说明丰润祥在京师城里站稳了脚跟，能在这一片立下招牌，开设铺子，本身就足以说明很多了。
冯紫英是骑马而行，瑞祥在前面替他牵着马，人太多，还得要防着马受惊。
老爹从西边儿又带回来不少健马，离开榆林出任蓟辽总督，哪怕是草原上再闭塞的蒙古人也知道冯唐这是高升了，自然要赠送礼物，当然高升未必就是赏心悦事。
二三十匹上等骏马带回来都不好带回府里，实在放不下了，只能寄放在郊外庄子里，而且这等在草原上习惯了的良驹，还真不适合在城里这般小步慢走，还不如寻常骟过的儿马温驯老实。
去贾府，本来可以步行，也可以骑马，不过冯紫英还是选择了骑马。
他想感受一下盛世京师的那份滋味。
一人一骑就这样安然悠闲地漫步在街道上，周围是摩肩接踵熙熙攘攘的车马行人，初夏季节已经带来了几分热意，各种充斥在鼻腔中的香料气息让人竟然有些熏熏欲醉的感觉。
进入夏日，这绸缎庄的生意就要比皮货行的生意热闹许多了，不过来自辽东和塞外的皮货依然紧俏，上等货色并不会降价，商人们也不急于出手，等到九十月间，价格自然就会回升上去。
但这时候却是绸缎庄里最得意的时候了，来自苏杭、湖州、金陵和蜀地的各色丝绸绫锦纷纷上市，鲜艳的色彩和缤纷的花色图案，让每一个从门口经过的人们都忍不住想要驻足欣赏一二。
冯紫英自然对这些物事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自己周围每一个人的面目特征和表情变化，乃至与他们之间的交谈甚至争吵多带来的种种生活气息。
嗯，就是这股子味道，他很想把这一切铭刻入自己的脑海中，永远保存。
这是一个时代的记忆，值得铭记。
每一个时代都有不一样的特色，兴许十年后，这里依然繁盛，但是却已经是不一样的味道了。
身后有些熟悉的声音将冯紫英从恍惚中拉回来，冯紫英转头一看，一顶八人大轿停下，周围人已经主动让开，紫金雕梁冠，面如冠玉，玉色丝袍，同色玉带，这一下来扑面而来的贵气让人立即就能明白对方的身份不凡。
“啊，王爷？！”冯紫英赶紧下马，拱手一躬，“紫英见过王爷。”
“呵呵，紫英，你我兄弟之间，何须如此客气？”赶紧疾步上前扶起，水溶可不敢真的受这一礼，倒不是受不起，而是不合适，这位可是京师城里的名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须得要礼遇。
见水溶说得如此亲热，冯紫英也有些意外。
他和这位北静王爷虽然有过几次交道，但是说实话，并没有太深的交情，多是因为大观楼这个戏园子加上柳湘莲和贾宝玉夹杂其中才熟悉起来的。
现在对方这般热络亲近，还让他有点儿不太适应。
“礼不可废，王爷。”冯紫英浅浅一笑，对方既然这般态度，他当然也不会过于执着。
对方随手过来，把臂而行，他也只能受着，这等待遇往日应该是对贾宝玉才对，明知道自己不太喜欢这这种格调，却还如此，也让他有点儿膈应。
只是对方也算是这京师城中顶级勋贵了，冯家也属于这个圈子，还不好不给这个面子。
“王爷这是去哪儿？”冯紫英要破解这份尴尬，主动发问。
“我去荣国公府，紫英呢？莫不是也去那边儿？听说紫英和林家订亲，林如海过世了，林家女现在住在其舅舅家中，……”
水溶容颜俊美，笑起来更是有一种出尘脱俗的感觉，难怪能和贾宝玉、柳湘莲以及蒋琪官几个走得这么近。
不得不承认，这几人都是姿容出众貌比潘安的角色。
在冯紫英看来，柳湘莲的俊朗之美，贾宝玉的烂漫之美，蒋琪官的阴柔之美，加上这水溶的温润之美，还有那秦钟的娇弱之美，果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相比之下，自己虽然也不差，但就显得有些头角峥嵘难以让人亲近喜欢了。
“嗯，王爷，林妹妹暂时还只能住在荣国府，我也是要去感谢赦世伯和政世叔他们两位。”冯紫英点点头。
“欸，他们两位和林姑娘也是舅甥，住在荣国府里也是理所应当的。”水溶笑着道：“只不过紫英若是娶了林姑娘，那和贾家就真的是通家之好加姻亲之谊了。”
冯紫英微微一凛，这水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诚然，自己去了黛玉的确是和贾家扯上了关系，但要说这种关系有多么亲近也说不上，黛玉毕竟姓林，他总感觉这水溶话里有些不一样的含意。
“嗯，也是，冯家和贾家本来就亲近，亲上加亲，是好事。”冯紫英不动声色地应道，他不会去反驳什么，反驳也没有意义。
距离贾家已经不远，二人索性就这样并肩而行，下人们早已经把轿子和马匹带到一边儿上去了，两个仆从跟随在身后。
“嗯，紫英，令尊什么时候赴辽东上任啊？怕是快了吧？”
水溶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十日内就要离京，兵部那边还有一些琐事儿需要处理安顿，没准儿还要不了十日就要走，再等一等怕遇上天气不好了。”冯紫英也显得很随意。
“前两日本王和牛公、王公等几位说起，有意祝贺令尊升任蓟辽总督，顺带也为令尊饯行，今日见到你，也请紫英回去之后替令尊带个话，改日帖子再送到你府上来。”
水溶的话让冯紫英措手不及，牛继宗和王子腾？
虽然不确定水溶有什么目的，但是这等饯行接风似乎也都是京中惯例，你要说这里边有些什么不妥，也说不上来，但这样一堆武勋齐聚，会给外界一个什么样的感觉？
或许内阁兵部都不会在意，但是有心人却不会这么想，比如皇上。
只是要拒绝却也不合适，人家提前和你打了招呼，甚至可能看你的时间合适来调整，你总不能不吭声不出气明日就出城赴辽东吧，那更落了痕迹。
“呵呵，王爷太客气了，那我就先替家父道谢了。”心思只是在胸中一转，冯紫英便满脸堆笑地答应了下来，状极欢愉。
水溶也在悄悄地观察着冯紫英，见冯紫英好像是真的发自内心喜悦，心里稍稍舒了一口气。
这个冯家几年里突兀的崛起，甚至比那陈继先更为耀眼，以前觉得冯唐此人也不过是榆林总兵，未曾想到转来转去，以为会是出任三边总督，但没想到却突兀地成了蓟辽总督，打了大家一个措手不及。
从这个时候大家才算是真正开始重视起冯家来了，好在还不算晚。
冯紫英此子倒也是个人才，不过对于大家来说，文臣的价值意义是日后的事情了，现在还是其父的位置更重要，价值更大。
“大家祖辈都是当年跟着太祖皇帝打江山的，令尊和令伯当年也是跟着太上皇戎马一生，咱们这些勋臣啊，都不容易，许多年龄大了，不过小一辈还是该走动一些才是啊。”水溶目光平视前方，话语里却颇多感慨。
冯紫英越发谨慎，只是点头，却不接话。
“听说紫英一直对令二伯病殁之后未有香火延续封爵不太满意？”
冯紫英吃了一惊，这宫中也太漏了，这等消息好像只有自己和皇上说过，至于薛家，便是薛蟠都知道轻重，断无可能说出去，而且他也不知道细节，宝钗和薛姨妈几个更无可能，不过忠顺王那里倒是不好说。
只是水溶问及，他却不能不回答：“王爷明鉴，我二伯好歹也是在大同总兵任上病殁，云川伯这一爵位本来就是我冯氏一族先祖所得，却不明不白没有了，这很难让人接受，……”
“可是皇上赐封了你大伯呼伦侯，这已经是破格赏赐了，也同意紫英你兼祧了，怎么紫英还不满意？”水溶话语里倒是没有多少情绪，好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儿。
“王爷，难道说呼伦塞一战，我大伯为了救皇上和忠顺王战死就不该得这一侯爵？要知道我大伯也是连香火都无人继承的。”冯紫英故作愤愤不平地道。
“呵呵，我并无此意，不过冯家要拿回云川伯还得要看皇上心意了，但你们家才封了呼伦侯，皇上恐怕也要考虑其他武勋的态度，短时间再封恐怕不容易了。”水溶无可不无可地道。
这厮是什么意思？冯紫英也有些困惑了，和自己说这个意欲何为？

第三十六节 不是外人了
走过广宁伯胡同口，距离荣宁街就没有多远了，甚至踮着脚都能看见。
“紫英，若是你们家二房的云川伯封爵能重新回来，那你是不是考虑要兼祧三房，也为你二伯这一房延续香火？”
水溶的问话把冯紫英逼到了墙角边儿上，否定肯定不妥，毕竟对方肯定是听到了一些风声，而且这种事情终归是要摊牌的，撒谎自然是不合适的，哪怕无意和对方深交，但也没有必要把关系搞得太僵。
“王爷，紫英的确还没有想那么遥远，不过如果真的为我二伯这一房取回封爵的话，紫英觉得家里怕是会有这个考虑的，毕竟你也知道长房都有了，那么二房自然也会有这方面的想法，我爹那边肯定要这般想，我二伯在担任大同总兵时，一直是带着我爹的，我爹和我二伯关系一直最亲密。”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没有否认。
水溶点了点头，这么看来义忠亲王和自己得到的消息也是准确的了，不过也如自己所言，皇上就算是再看重也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里再次封爵给冯家，那太刺激人了。
不过皇上不封，可以有其他渠道，但这需要考虑周全。
水溶心里有了数，不再多说此事儿，转而说起了大观楼和明月楼之间的事儿。
两个人来到贾府门前，若是往日，贾赦贾政若是在府上，肯定会有一人来迎接水溶，不过今日显然贾赦贾政都不在，而水溶本来也是来见宝玉，所以也算私下往来，不必计较。
只是连贾琏和贾宝玉也没见人影，倒是让水溶和冯紫英很是诧异，只有一个贾环在门口候着，这贾府里边难道没人了？
这都是提前通传了的，怎么地却没有来接？
“环哥儿，还不见过水王爷？”见贾环有些发愣，冯紫英也知道水溶平素来贾府次数不多，即便是有，要么就是和贾赦贾政见面，要么就是见宝玉，对贾环并无印象，而贾环也对这位北静王爷没什么交道。
贾环赶紧见礼，冯紫英也不客气径直问道：“今儿个你们府上人都不在么？赦世伯和政世叔都不在？琏二哥和宝玉呢？”
贾环轻蔑之色一闪而逝，“二位老爷都出门了，尚未回来，琏二哥和宝二哥都……”
顿了一顿，似乎是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或者是有意如此，冯紫英和水溶都感觉到了，只是水溶和贾环不熟，不好说话，倒是冯紫英没客气，“琏二哥呢？”
“琏二哥在梨香院那边儿，宝二哥身子不爽利，……”贾环的吞吞吐吐让冯紫英更是生疑，不过水溶何等人，立即知道这贾府里边怕是有些什么古怪，他本来就是来找宝玉的，宝玉既然病了，自然就不好在打扰，便和冯紫英打了一个招呼，径直告辞离开了。
冯紫英却不好走，而且看环老三那眼底的轻蔑不屑和嘲讽之色，就知道多半是宝玉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把贾环叫到一边儿，没等冯紫英开口，贾环已经迫不及待地说了起来：“冯大哥，从你们去了江南，宝二哥就有些狂放了，成日里和东府钟哥儿在外边晃悠，先生也管不住他们，两位老爷都忙着修园子的事儿，所以宝二哥也就越发放肆了，……”
冯紫英也没打算能从环老三嘴里听到宝玉的好话，不过环老三也知道自己的性子，倒也没有信口开河夸大其词。
“……，待到你们回来说林姐姐和你订亲了，宝二哥就疯魔了一回，又把玉给扔了，不过好像也没摔坏，家里边大家都哄着，慢慢又缓过劲儿了，谁知道昨日里太太怎么就把晴雯撵了出去，宝二哥就不乐意了，可他又不敢去违逆太太的意思，今儿个大概是想去宝姐姐那边求安慰吧，谁知道林姐姐也在那边儿，林姐姐大概是不愿意见他，就要走，他就在那梨香院边儿上魔怔了，闹腾，说这府里的姐妹们现在都见不得他了，都不愿意和他说话了，他在这府里呆着也没意思，不如出家算了，如何如何，这会子琏二哥他们都赶过去了，……”
冯紫英啼笑皆非，就这么个事儿？
看样子这宝玉还是这般旧态复萌啊，一切都的要以他为中心，若是感觉到这世界中心不围绕他而转，那就是不正常的。
只是这种事情遇上了，还真觉得不好处理。
似乎是看出了冯紫英的犹豫，贾环难得地的机敏了一回，“冯大哥，我觉得您还是应该去一下，和宝二哥好好说一说，他的年龄也老大不小了，就算是不愿意读书，但是起码府里边儿的事情还是要多过问一下吧？琏二哥现在忙于外边儿的事情，现在府里的事情连二位老爷都要亲自过问了，宝二哥都是十五了，也应该有些担待了才对。”
瞅了一眼这家伙，冯紫英觉得环老三只要是在面对宝玉的时候，总能爆发绽放出最强能量，无论是感情、话语还是态度，只不过前期是感情冲昏头脑，所以表现得过于强烈，很容易授人以柄，而现在，这厮也能像模像样的用各种方式来不动声色地挤兑敲打宝玉了。
“还有，现在两位老爷都不在，琏二哥恐怕未必能制服得了宝二哥，这等事情传出去，也影响我们荣国府和贾家的声誉，冯大哥您现在也不算是外人了，好好和宝二哥说一说，老祖宗和太太她们也能宽心。”
冯紫英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贾环，这家伙现在是真的有点儿底气面对以往都只能仰视的宝玉了，甚至还能带着点儿说不出的揶揄味道，不过这话倒也有些道理。
自己若是不能好好把宝玉这根筋给别扭过来，这家伙还得要折腾，黛玉还得要在贾府住上两三年呢，老这么折腾谁受得了？
“那就走吧。”冯紫英也懒得多说了，抬腿就走。
冯紫英和贾环没有走外边儿，而是走了府里边，梨香院那边有一道内门，也是平常薛家这边和府里边来往的通道。
老远就看见了贾琏和宝玉站在那梨香院的内门外，贾琏似乎正在和宝玉说着什么，而宝玉则是低垂着头，神色恹恹，不怎么理睬贾琏。
门口另一边儿，宝钗和黛玉紧靠着，都只是看着贾琏在劝着宝玉，却都没有说话，脸色倒也还正常，估计应该是早就习惯了宝玉的这等做派。
探春和湘云似乎是刚到，好像是在向袭人询问着什么，而袭人也在像二女解释着，而王夫人似乎还没有到，但是王熙凤却已经到了，正在和鸳鸯说着什么。
真的是一人牵动万人心，冯紫英都不得不承认这贾宝玉还真的是这贾府的宠儿，如果不是被自己这个穿越者的光环给压过，估计还得要更得宠。
冯紫英甚至可以肯定，哪怕是贾环考中举人进士，恐怕一样动摇不了宝玉在贾府里的地位。
且不说有贾元春这层关系，就算是这嫡庶之分和贾环不太招妇人喜欢的性子，就一样会被贾母和王夫人这等所歧视，除非贾环日后能走到让贾赦贾政都要仰望的地位。
见到贾环把冯紫英带了过来，一干人一愣之后也都反应过来。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冯紫英已经不算是外人了，三年后他就算是贾家的外甥女婿了，即便是现在他也和黛玉有了婚约，这层关系在这个时代算是相当正式的关系了。
贾琏先过来招呼，然后探春和湘云也过来见礼，倒是黛玉有些羞涩，但还是挽着宝钗的胳膊过来见礼招呼。
王熙凤神色有些冷，但是还是和鸳鸯、平儿一道过来招呼了一声。
只有宝玉站在那里，神色复杂，目光迷离恍惚，嘴唇微微哆嗦，看着冯紫英，嗫嚅半天，也没能说出什么来。
看了一眼宝玉，冯紫英和贾琏说了两句话之后，便淡淡地道：“若是没什么，诸位妹妹们都还是散了吧。”
虽然只是简单地一句话，却没有人能无视，探春和湘云与宝钗、黛玉交换了一下目光，都点点头，默默离去了。
鸳鸯欲言又止，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却没有离开。
“鸳鸯，你也去回老太君，宝玉这边，琏二哥和我会与宝玉好好谈一谈。”冯紫英点了点头，“请老太君放心，宝玉没什么，他也是十五六岁的人了，也该懂事了，也能懂事了。”
一句“该懂事了，能懂事了”让还有些纠结犹豫的宝玉身子也微微一震，想要挣扎着说什么，但是在冯紫英的目光下，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来。
鸳鸯深深地看了冯紫英一眼，点点头，“奴婢明白了，那奴婢就去回老祖宗了。”
“袭人，扶宝玉回屋里吧，我和琏二哥马上跟着过来。”冯紫英望向宝玉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刺得宝玉身子似乎都忍不住缩了起来，但最终还是在袭人的劝说和拉着胳膊下，恹恹地回去了。

第三十七节 长不大的人
贾环很知趣地先离开了，王熙凤和平儿也是踌躇了一阵，才离开，她们肯定还要去王夫人那边复命。
只剩下了冯紫英和贾琏。
“怎么回事儿？”冯紫英皱着眉头。
贾琏这段时间很忙。
段喜贵还在扬州那边主持大局，海通银庄的京师号实际上还没有开办起来，但是有些业务却不能耽搁了。
比如像中书科收上来的银子就要转入户部了，但上缴的特许金和卖出的开海债券以及东番盐务收入都集中在扬州。
这样大一笔数量的银子，要运回京师城非常麻烦，而京师这边以忠顺王为首的宗室入股股金则都已经到位，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及时把王爷宗室们认缴的股金收下，然后就地转入户部户头，一部分就转给户部银库。
这项工作就相当于繁杂了，虽然贾琏也从扬州带回来几个帮手，但是这都是只能做具体事情的，场面上要和忠顺王乃至各家宗室乃至北地商贾们入股的股东们打交道还得要贾琏。
所以这十来天里，贾琏几乎是忙得脚不沾地，从选址到选人，再到开始接手这些股金，哪一样贾琏都不敢放手。
这样大一桩事情，忠顺王他们那边也不可能不闻不问，自然也要派出自己的人来，山陕商人那边也一样，虽然是以冯紫英这边为主导，但是派出几个人作为监督，也是应有之意。
但不得不说在扬州几个月对于贾琏的锻炼成长相当大，若是放在一年前，贾琏是绝无这种能耐应付下这么大一桩事儿，但现在冯紫英几次去察看，贾琏都是干得有声有色，连先前不太满意贾琏来操持的忠顺王都给予了肯定。
这也让冯紫英都很是感慨有时候不是这个人不行，而是没有给予他成长的机会，像贾琏，如果成日里就在荣国府里厮混，他能走到今日这种地步？若是没有扬州之行的打磨，这样大的阵仗他能扛得起来？
当然这也还是最简单的收缴股金和转存部分银子到户部，就目前来说，海通银庄还没有足够的人手来把扬州号和京师号同时撑起来，但贾琏却还真的打磨出来，表现出了可堪独当一面的能力来了。
看着贾琏有些疲惫的模样，冯紫英也能理解。
以前没有掌管过这么大的事儿，就算是在扬州有历练，但是那边毕竟有段喜贵牵头，还有汪文言的扶持，所以还不觉得，但到了这边，虽说更熟悉，但是去成了独当一面，什么事情都得要自己来做主做决定。
冯紫英是不会过问这等具体事情，而贾琏也不愿意事事去问冯紫英，那对他自己有害无益。
手底下几十号人，有来自宗室和山陕商人那边的，有从扬州带来的，有到了京师城贾琏自己去挖来的，贾琏甚至都把贾芸也拉来了帮忙，就是想要尽快把这个局面控制住。
“小孩子耍耍小性子，过了就好。”贾琏漫不经心，他根本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心思还放在银庄那边儿，“紫英，芸哥儿那边我打算和湘莲那边说一说，这个人我要了，我这边合用的人严重不够，芸儿人忠心可靠，做事踏实，我手边儿上需要这样一个人，大观楼那边让湘莲另外物色一个吧。”
冯紫英没想到贾琏根本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而是说起了海通银庄的事儿，皱了皱眉：“你和柳二哥商量就行，怎么，不打算回扬州了，准备把京师号做起来？”
原来打算还是让段喜贵来做京师号，也有几方面考虑，一来段喜贵经验更丰富，二来还是有些不太放心贾琏，三来贾琏本人也不太愿意留在京师，但现在看来贾琏的表现渐入佳境。
他在京师这边各方面情况都更熟悉，比如挖角几个同行的掌柜档手，就是手到擒来，另外和京师城里的商人们也更能打成一片，所以冯紫英觉得如果贾琏愿意留在京师，这边京师号完全可以让贾琏来组建。
而段喜贵那边把扬州号理顺了，就直接去大同开办大同号。
作为段家的根基所在，冯家在那边也有很大影响力，大同号非常重要，这也是避免山陕商人有样学样，日后对海通银庄构成威胁，起码也要尽在确立自身先发优势，所以尽快办起来也很关键。
而且像广州这样的城市，也是必须要人尽快去占领，所以段喜贵未来两三年里都会非常忙碌，如果贾琏能把京师号这边扛起来，也能很大程度减轻段喜贵的压力。
“还没有想好，我还是更喜欢扬州。”贾琏犹豫了一下，但是迅即又道：“但京师号这边不能耽搁，喜贵暂时那边脱不了身，这边儿我义无反顾肯定要做起来，有你在京师城里，我也有底儿，起码现在没出什么纰漏。”
“琏二哥，自信一些，我看了你这段时间做的事儿，做的很好，我表兄过来未必能做得你这么好，京师城里还是你更熟悉一些，像物色办公地，挖人，理顺关系，我表兄这么短时间里做不到这么顺手，我的意思是不如京师号你先做起来，至于说日后你要回扬州也好，去哪里都可以。”
冯紫英笑了笑，“若是琏二哥舍不得你在扬州屋里那个，不妨让人送回来，若是不好进府，暂时养在外边也行啊。”
贾琏脸色一僵，摇了摇头，“我现在哪里还有心思去想那些事儿，你二哥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像这段时间这么辛苦操劳过，每天一大早睁开眼皮子就得要想今天的事儿，吃了饭就得出门，要半夜里才能回到家，回来这么久我连你二嫂子床都没上过，真的是没那份精神，……”
贾琏这话也是荤素不忌了，冯紫英也笑了起来，“琏二哥，这可不行啊，难怪刚才二嫂子见我脸色不好看，敢情是你回来之后就没有耕自家田啊，没准儿二嫂子就知道你在扬州那点儿事情了呢？”
“哼，知道了我也不怕，爷们儿干点儿的事情还能让妇道人家左右？”贾琏轻哼了一声，“惹恼了我，便也学你一样，在外边置办几房，懒得回家，到时候还得要她求着爷回去。”
哟，这琏二爷现在有了事业，底气也足了起来啊，冯紫英有些好笑。
不过他不认为像扬州那匹瘦马这类外边儿野花能有多香，也不过就是图个新鲜罢了，不过他倒是很欣赏现在贾琏丢开一切干正事儿的劲头。
万事开头难，如果像这种开局的时候贾琏都不能丢开享乐而去沉下心做事儿，冯紫英倒要真的担心他扛不起这副担子了。
但现在看来贾琏还做得不错，而且还知道把贾芸都拉到身边来做事儿，说明他已经有意识的在学着掌控局面了，这是好事儿。
贾芸本是个能做事儿的人，放在大观楼还是有些可惜了，一个戏园子而已，这一年多的表现也能说明许多了，放在海通银庄来，没准儿也还能锻炼出来。
“琏二哥，京师号这边的事情还是你先做着吧，我觉得就这样干没问题。”冯紫英摆摆手，“贾芸你要觉得行，就要过来，柳二哥那边我去说也行。”
“嗯，那这事儿就说好了，我就让芸儿正式过来了，先前不过是帮忙，我看芸儿这方面也有些悟性，而且肯学肯干，比忠顺王那边过来的人强太多了，……”贾琏摇着头，显然是对忠顺王那边派过来的人不太满意。
“忠顺王爷和山陕商人那边过来的人，琏二哥你还是本着人尽其才，能用则用吧，但是关键的地方，还得要掌握在你手里，司库要我们的人，账目要绝对清楚，……”
贾琏点头，“紫英放心，这等事情我自然是明白轻重的，芸儿我打算暂时让他去司库那边跟着我们从扬州带过来的人学着，后边儿也让他熟悉一下各方面的业务，……”
冯紫英也不多说，“嗯，你心里有数就好，对了，今儿个这事儿是怎么回事儿？”
“你说宝玉这事儿？”贾琏没想到冯紫英又把话题扯回这边儿，有些不以为然地道：“还能是什么？我就不明白了，这宝玉也老大不小了，十五六岁了吧，成日里什么正事儿都不干，不是戏园子里听戏，就是和蒋琪官、钟哥儿他们厮混，我原来倒也不觉得，但现在却越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了，倒是要找个机会和二位老爷说一说。”
冯紫英没想到贾琏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以前他可是没有这份底气敢在贾赦贾政面前如此放言的，居然还要去建议不能让宝玉这般了。
“琏二哥，那你觉得宝玉现在该怎么办？”
“府里也说要替他寻一门合适的亲事，却又始终没有个定论，大概是觉得大姑娘当了贵妃，眼光高了吧？”贾琏也有些拿不准，“兴许找一个合适的亲事，早点儿成婚，看看能不能让他收心。”
“琏二哥你还没说宝玉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呢？”冯紫英看着贾琏道。
知道绕不过去，贾琏干咳了一声，斟酌着言辞，“紫英，你也知道宝玉这性子，他原来对林妹妹就有些痴念，现在听得你和林妹妹订亲了，就有点儿魔怔了，前段时间好不容名义安抚了下去，林妹妹这边也不怎么和他见面了，加上钟哥儿和蒋琪官前几日里也和他走得紧，大家以为也就过了，未曾想前日秦业病了，钟哥儿就回去守着他爹，蒋琪官这段时间戏楼子里也忙，宝玉没有了玩伴儿，所以么……”
“所以么，就故态复萌，有了一些非分之想？”冯紫英冷冷地道。
贾琏心中一凛，赶紧摆手，“不是，紫英，宝玉你也是了解的，他不会那般不堪，怎么说呢？他更像是一个小孩子，觉得林妹妹和他很投缘，所以就喜欢和林妹妹在一起说说话，嬉笑打闹，说实话，虽然林妹妹年龄比他年纪小，但实际上他更像是一个弟弟，嗯，我觉得环哥儿看上去都要比他更懂事儿一些，正如他也喜欢去薛家妹妹那里一样，其实他就是喜欢一个热闹，希望大家都关心他，……”
不得不说贾琏这个堂兄对于宝玉是十分了解的，这个分析判断也和冯紫英的看法差不多。
这个家伙就像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希望周围所有人都以他为中心，不管是长辈还是同辈，而他从小也习惯了在这种环境氛围下生活，所以一旦失去了这种光环，所以就感到无所适从，甚至无法适应了。
“看来还是得好好和宝玉谈一谈了。”冯紫英平静地道。
“宝玉这种始终长不大的性子，府里边儿丫鬟们估计是都喜欢的，能让宝玉看上眼，博一个姨娘身份肯定是都愿意，但是估计像外边儿的高门大户嫡女，只怕就麻烦了，了解宝玉这种性子的，估计都不会太愿意。”贾琏还是很现实，“其实这从薛家妹妹和林妹妹甚至云妹妹她们的态度就能看出来一二。”
“哦？”冯紫英有些讶然的转过头。
“二妹妹三妹妹以及四妹妹她们当然不会有什么，但是薛家妹妹这边儿，最初不是冲着宫中选秀女而来么？我听说错过选秀时间之后，薛姨妈原本是想让薛家妹妹和宝玉的，亲上加亲，正合适嘛，估计两边儿也都有这个意思，但是再后来就再也没提起过了，现在薛家妹妹都十六了，论理也该谈婚论嫁了，可至今没有合适人选，但是薛姨妈都再未提起过宝玉的事儿，甚至连宝玉往梨香院跑，薛家妹妹都托病不见，这难道还不明显么？”
冯紫英觉得自己真的小觑了贾琏了，就凭这份细腻的观察能力从而得出的结论，都足以说明以前贾琏是真的在贾府里边被耽误了，真要让其出去给他机会打磨之后，不敢说浑金璞玉，但是起码也算是中上之姿了。
当然，贾琏并不知道宝钗和自己的事儿，不过想必宝钗在见到自己和宝玉之间的对比之后，哪怕自己不会娶她，估计她也未必愿意嫁给宝玉这样的人了。

第三十八节 调教宝玉
回到自己屋里，宝玉便扑倒在床上，把被子盖在头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儿，一见到冯紫英就有一种莫名的敬畏。
尤其是在冯紫英那清冷平静的目光注视下，他觉得自己全身都发僵，心里想的什么都被冻住了，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而对方的话语自己竟然只有俯首帖耳的份儿。
这种感觉让他既感到屈辱，却又无力改变。
可能自己在他们心目中永远都是一个不求上进只知道厮混高乐的纨绔子弟吧？
想到这里，宝玉便越发把被子捂得紧了，一种落寞和负罪感萦绕在全身，让他真的生出了一丝不如出家求个清静的念头。
先前嚷嚷出家不过是随口一说，但是现在他突然觉得如果身边的姐妹们都是用那种异样的眼光看待自己，那出家兴许还真是一个好的选择，那时候也许家里人，还有宝姐姐、林妹妹和云妹妹她们也许会想起自己，回忆有自己的时候的快乐时光？
“二爷，吃口茶吧。”袭人温柔的声音把他从臆想中拉了回来，这让他有些恼怒，在被子里闷声闷气地道：“放那儿，我不渴。”
“二爷，您还是起来吧，一会儿冯大爷和琏二爷就要过来了，您这样……”
“我这样怎么了？我又没请他们来！”宝玉掀开被子，大脸盘子通红，气呼呼地道：“既然都说我老大不小了，那我也就用不着谁来指手画脚教训我。”
袭人也知道这位爷也只敢在自己面前说些气话，只要一见到冯大爷，立即就会像耗子见了猫，不敢炸翅儿了。
不过她也习惯了这位爷的性子，只是温柔地道：“二爷，冯大爷现在也不是外人了，论理，您都要叫他一声妹夫了，……”
宝玉狂怒，妹夫？！
想到林妹妹就要对他投怀送抱，宝玉内心的的愤懑、沮丧、懊恼以及凄凉各种情绪夹杂在一起，让他无比地迷惘绝望。
全家上下似乎都从没有人在意过自己对林妹妹的感情，更让他无能绝望的是林妹妹自身似乎也从未感觉和接受到自己的这份心意，这才是让他最感觉无能为力的。
哪怕是林妹妹真的喜欢自己可是却因为家里原因无法和自己在一起，他也能够黯然接受，唯独林妹妹却从未把自己放在心上过让他无法接受。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不但林妹妹对自己冷若冰霜，而且连原来对自己温言有加的宝姐姐这一两年间也是日渐冷淡，甚至到后来自己去梨香院时经常托病不见，这更让他无比愤懑。
他不蠢，更不傻，冯大哥去梨香院时间不多，但是每一次都能见到宝姐姐，而且一谈就是许久，而林妹妹这边就更不用说，一直对冯大哥是信任有加，现在更是定亲了。
甚至连云妹妹和三妹妹从扬州回来之后都是对冯大哥赞不绝口，这更让他感到愤怒。
他不知道冯紫英是如何能让这些姐妹们都对他信服有加，而自己却始终在姐妹们那里却无法得到一个好的夸赞，难道自己没努力么？
京师城里的文会诗会自己不也是经常参加，写的诗赋也一样得到好评，甚至连几位殿下都对自己赞不绝口，可为什么姐妹们却都视而不见呢？
所有人都背叛了自己，而倒向了冯大哥，这种无力感带来的伤害和绝望甚至超过了林妹妹和宝姐姐她们对自己的冷落，以至于他好像只能在秦钟、蒋琪官他们那里寻找慰藉。
见宝玉气得双目圆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袭人也有些担心惧怕，但是她还是咬着牙关继续往下说。
如果不彻底破了二爷的这个心结，日后还不知道要出多少事儿来。
冯大爷可不再是以前的冯大爷，便是二位老爷也未必能压得住，而且袭人甚至也知道现在贾府里边对冯大爷的倚重与日俱增，甚至连贵妃娘娘从宫中都来信要府里边和冯家把关系搞好。
“二爷，冯大爷既然要娶林姑娘，林姑娘是您姑表妹妹，他自然就是您妹夫了，既然不是外人，他肯定也是为您好，现在冯大爷都是六品官了，也见过许多世面，他和您说话，肯定也是替您着想，想必老爷、老祖宗和太太也是愿意的。”
袭人的话给狂怒之极的宝玉泼了一瓢冷水，冯大哥和林妹妹的事儿到现在已经事成定局了，自己无论怎么闹腾也改变不了，可自己该怎么办？
见宝玉仆在床上不做声，袭人柔声再道：“二爷，今日不同以往了，大姑娘现在进宫做了贵妃，贾家也不比其他家了，您是贵妃娘娘的嫡亲弟弟，也当有些格局才是，当下老爷们都在一门心思把园子建好，以便贵妃娘娘元宵节能回来省亲，也为府里增光添彩，这个时候委实不能再有什么其他事儿去分老爷们的心，……”
不得不说这袭人也是掐准了宝玉的一些心思，元春封贵妃，让贾府上下都是风光了一回，但是这马上却是要省亲，几个同时封的妃子，自然都不甘人后，所以也都在暗中比拼较劲儿，宝玉也是知晓的。
连素来吝啬的大伯和不问世事的父亲这一次都认真起来，所以他还真不敢在这等时候去打扰自己老爹。
而且袭人也说了自己是贵妃的亲弟弟，如果还是那样不讲究，恐怕也会有损姐姐的名声，只是这冯大哥这边……
“还有，冯大爷和琏二爷来和您说事儿，也必定是为二爷好，现在冯大爷娶了林姑娘，这贾冯两家就算是连在一块儿了，二爷也的确该听一听，再做打算，……”
袭人一番苦口婆心的话，让宝玉也是心中既安慰又体贴，还有一些愧疚。
正琢磨间，却听得外边媚人和绮霰的声音，“二爷，琏二爷和冯大爷来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宝玉坐起身来，袭人赶紧替他整理衣物，“二爷，冯大爷和琏二爷与您说话，您还是得好好听着，甭管中听不中听，肯定没有坏处，莫要顶撞。”
宝玉脸色木然，但是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只是有时候感情上难以接受罢了。
见到贾宝玉一副压抑着情绪的模样，冯紫英就忍不住想要抽他。
十五六岁的少年郎在前世也本来就是最叛逆的时候，而像贾宝玉这种如同小太阳一般的生活更是造就了这一位一切唯我独尊的心态，未曾遭遇过社会毒打的他，自然就很难真正感受到外部世界的残酷和危险。
这一次的挫折也不过是他感情上的一个小挫折，要说毒打还真算不上。
即便如此，这家伙都还要时不时的折腾一番，让人无语。
若不是考虑到林黛玉还要在这贾府里边生活几年，若是不能处理好这桩事情，这厮弄不好还要三天两头发癫去骚扰林丫头，他才懒得来管这鸟人的破事儿。
以前几次冯紫英都是抱着无可无不可的心态来教育贾宝玉，从内心来说，也没有指望能把贾宝玉教育好，他也没有那个义务，还不如环老三能让他多花些心思，毕竟人家也算是自己的迷弟，还能读书，日后没准儿还真能为自己所用。
但这一次他的确得要好好琢磨琢磨如何教导一下这个家伙了，自己和黛玉订亲就惹得这厮如狂如癫，若是日后自己要娶宝钗，这厮怕不是真的要怒发如狂出乱子了？
为了自己女人的幸福，他都不得不好好斟酌一下，看看如何把这厮给引导入正轨上来，起码要让这个家伙有些忌惮，不能再这样肆无忌惮地作妖。
见到冯紫英和贾琏进来，袭人赶紧行礼，而秋纹麝月也赶紧把茶倒了进来，倒是贾宝玉在冯紫英的目光下渐渐有些坐不住了，嗫嚅半天，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启口。
袭人见此情形，赶紧示意其他媚人、绮霰和秋纹麝月她们都赶紧出去，她也让到一边儿，准备把门掩上，等这几位爷来好好说一。
“袭人，你就留在这里，我与琏二哥和宝玉说说话，你也听一听，宝玉年龄也老大不小，但是这心性却还不定，他屋里这些人，我看也就你还算是识大体懂规矩，听一听，日后宝玉若是有什么不妥的时候，你也好多劝诫一番。”冯紫英就在酸枝木配大理石的圆桌边儿上坐下，顺手端起枫露茶抿了一口，“宝玉，你也坐。”
宝玉和袭人都还是第一次见到冯紫英态度如此坦然却又不容置疑，宝玉自然是不敢拂逆的，老老实实坐下，倒是袭人犹疑了一下，“冯大爷，奴婢怕是不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你是老太君指给宝玉的，婶婶也是很看重你的沉稳，不就是希望你能多替宝玉看顾一下，我来之前本来是因为和琏二哥的事情打算和二位世伯世叔以及婶婶们说一说，但世伯世叔都不在，又遇上这么一档子事儿，所以也打算和宝玉说了之后，再去见叔叔婶婶，……”
冯紫英这么一说，宝玉顿时就慌了，这要给老爷一说，自己这屁股恐怕又得要开花了，忙不迭地站起身来，“冯大哥，我一时糊涂，以后再也不敢了……”
“坐下，宝玉，我没打算向叔叔婶婶告你的状，你觉得你冯大哥是干这种没品的事情的人么？”冯紫英淡然地摆摆手，“我今日在路上就在和琏二哥说，怎么这贵妃娘娘要省亲，修个园子就这么艰难，连赦世伯和政世叔都给要弄得亲自上阵了？宁荣二府就真的没有人能做事儿了？”
宝玉有些蒙了，不知道这个话题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但袭人却听出了一些味道来，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心思，这会儿却不动声色地站在了门边儿上。
“贵妃娘娘省亲是大事儿，园子自然是要修好的，但是两位世伯世叔年龄不小了，这等事情论理就该是下一辈来操心才对，琏二哥这一去扬州，回来又有事儿，似乎这荣宁二府就没有人了似的，宝玉，是不是觉得和自己没啥关系？嗯，或者你觉得自己不是荣国府的一员，不该自己来考虑？”
冯紫英的话让贾宝玉脸涨得通红，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
“琏二哥十六七岁的时候就已经跑大同那边的平安州了，林妹妹的事情，琏二哥也是一去大半年操劳，环哥儿府试过了，八月就要考院试了，若是过了，我答应了他，让他去青檀书院读书，日后能不能考出一个什么读书人来，还得要看他自己的努力和造化，兰哥儿这边我听说也是读书刻苦，珠大嫂子管得很严，估摸着也是想要在科考上趟出一条路来，这阖府上下都在做事儿，那宝玉你的打算呢？”
语气很平淡，似乎听不出多少情绪，但灼灼的目光落在宝玉身上，却让宝玉有一种做贼之后无所遁形的感觉。
但冯紫英对贾环的夸赞还是激起了宝玉内心的怒气，“冯大哥，我知道您想说什么，不就是我读书没环哥儿努力么？我说过，我这一辈子什么都行，唯独就是不喜欢读那等只为了谋个职位的书，我也不愿意去当个禄蠹，所以冯大哥若是你想要用这等言语来激我，那就大可不必了。”
冯紫英对贾宝玉的这般作态倒是早就准备，不慌不忙地道：“宝玉你的这个想法也不能说不对，这世上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倒也未必非要读书才说明什么，只是宝玉，你今年也十五了，日后打算做什么呢？愚兄知道你现在在京师城中也小有名气，嗯，文会诗会这些你也经常参加，但我和政世叔说过，这是一方面，若是你不愿意读书谋功名，这名声的用处就要大打折扣，……”
“冯大哥，你莫要用那等世俗风气来衡量所有人，我贾宝玉吟诗作赋可不是为什么名气，就是图个痛快高兴，……”宝玉眼中怒意更盛。
“呵呵，那倒是愚兄小瞧了贤弟了，不过图个痛快高兴也没什么，只是大姑娘现在入宫成了贵妃，我也不瞒宝玉你，琏二哥这一回恐怕是要出去做事了，环哥儿和兰哥儿是要读书的，这日后几年里，随着赦世伯政世叔年龄渐长，精力未必就能跟上了，像现在修园子这等事儿，恐怕就未必再扛得住了，日后这荣国府里的事儿，你觉得该谁来经管过问呢？或者宝玉你天生就生而知之，什么事儿不学就会？”
随随便便几句话便把宝玉问得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若是琏二哥要出去做事，这荣国府里边就只剩下二房这一脉了，贾赦还有一个庶出子贾琮，不过才几岁，自然是不可能的。
二房除了宝玉就是贾环，还有贾珠之子贾兰，但贾环和贾兰都是一门心思要读书的，只剩下一个贾宝玉。
这等自己不管事儿，却把家中事情全数推给老一辈去做，没这个说法，说句不客气的话，那就是不孝。
贾宝玉自然是不敢承担这个名声的。
“琏二哥要出去做事？”好半晌宝玉才呐呐地问道。
“嗯，海通银庄的事情，朝廷很重视，户部也在海通银庄开户，加之令舅在登莱那边也需要通过银庄来周转银子，这扬州号已经建起来了，京师号需要紧锣密鼓的动起来，否则朝廷在扬州的几百万两银子要递解入库还有麻烦，所以要全靠京师号这边马上搭起来了。”
冯紫英说得很轻松，但是话语落在一旁的宝玉和袭人耳朵里，都是吓得一哆嗦。
户部账号，几百万两银子的营生，饶是宝玉不怎么通事务，也明白几百万两银子意味着什么。
贵妃要省亲，荣宁二府举两府之力，而且还在外边儿借了不少债，才来修这个园子，总计花费也不过三五十万两，这琏二哥居然要经手几百万两银子的营生了？
明知道冯紫英是借这个话题来敲打自己，但是宝玉却是生出一种无力感，人家掌握着大义，自己现在的表现本身就遭人诟病，奈何？
只不过对这等事情宝玉也是早就有思想准备，最终还是化为一脸漠然，“冯大哥，琏二哥，小弟知道你们的意思，只是这等事情也非一朝一夕之功，就算是小弟想要学着做，那也需要时间。”
见宝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冯紫英也知道用寻常言语已经很难打动这个家伙了，加之他对自己也已经有了很深的反感和敌意，用这种言语也的确不能触动对方。
贾宝玉对这些在其他人心目中很重要的事儿反而不太感兴趣，甚至懒得去多想这贾府里边日后会变成什么样。
点了点头，冯紫英沉凝了一阵才道：“今儿个听说你魔怔了，在那里乱喊乱叫，说姐姐妹妹们都不愿意理睬你了，嫌弃你了，所以跑到梨香院那边去闹腾，嗯，这种事情，论理我都不该多嘴，不过我很是好奇，这些个姐姐妹妹们都不理睬你了，是真的？”

第三十九节 贱人就是矫情
“怎么不是真的？”一听冯紫英问起这事儿，宝玉立即来了精神，气势也一下子上来了，“我去梨香院，宝姐姐说身子不适，不愿意见我，结果是林妹妹在宝姐姐屋里，我就不明白了，如今我如何就成了人见人厌的厌物了？”
“以前我去林妹妹那里，素来都是笑脸相迎的，林妹妹的桂圆汤也是能喝到，到宝姐姐这边，宝姐姐还要给我留好吃的，糖蒸酥酪，松瓤鹅油卷，都是要让我吃够的，为何现在是连门都进不了了？”
说着说着宝玉眼圈便红了，忍不住哽咽起来，“若是我真的做错了什么，只管说出来，我改了便是，却只是这般不冷不热地拒之门外，便是要杀要剐，也该让我当个明白鬼才是，如何却这般糊里糊涂就让我闷死不成？”
冯紫英看了一眼贾琏，贾琏面无表情，但是眼底里的不耐神色却是清晰可见，只有一句话，贱人就是矫情，很显然对贾宝玉的这般悲春伤秋的故作呻吟十分不齿。
“哦，原来如此，宝玉你是觉得现在姑娘们不太愿意见你了，嗯，我听你的意思，也就是林妹妹和宝妹妹不愿意见你了？”冯紫英内心冷笑，但是表面上却还是和颜悦色。
“林妹妹和宝姐姐固然如此，便是云妹妹，甚至三妹妹，我也能感觉出来对我的冷淡，要么就是一味催着我读书，要么就是说起冯大哥如何，琏二哥如何，……”说到这里，贾宝玉突然意识到自己话好像有些走偏了，戛然而止。
“唔，我明白了，也就是说，宝玉你是觉得现在这府里边姐妹们对你的态度再不像以前那么亲近热络了，你想不通？”冯紫英一字一句问道。
贾宝玉听得冯紫英问得正式，下意识的迟疑了一下，但是又觉得这话里也没什么毛病，最终还是点点头。
“那我来告诉你原因吧。”冯紫英从容地点点头，“或许宝玉你会有些无法接受，但是愚兄还是要正告你，愚兄所言绝无虚言，你自己好好去体会琢磨一番，相信会有所得。”
宝玉全身一震，似乎是感觉到了一些什么。
“你说原来姐姐妹妹们对你亲近爱护，那是因为几年前你们年龄都还小，都是亲戚姐妹，自然是亲近关心的，但是现在你都十五了，林妹妹十四了，宝妹妹十六了，云妹妹也是十四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男女有别，便是再是亲戚关系，也需要有些避讳了，更何况林妹妹和愚兄订了亲，便是愚兄都需要分场合避讳，遑论你和她只是表兄妹？难道说宝玉你连这点儿起码的礼仪都不懂么？还是成日里跟着秦钟、蒋琪官这些人混戏园子，变得不知礼义廉耻了？”
这一番话说得毫不客气，声色俱厉，只把贾宝玉说得脸青一阵白一阵，无言以对。
“愚兄知道你心里委屈不服气，甚至还觉得我也喜欢林妹妹，为什么林妹妹却和冯大哥订了亲？说不定就是冯大哥去了扬州，花言巧语欺蒙了林叔父，……，还有宝姐姐，分明就是借住在我们贾家，寄人篱下，怎么却对我这个贾府少主人如此冷淡？”
被冯紫英毫不留情的话语戳破了内心深处最隐秘的心思，贾宝玉涨红了脸，猛然一下子跳了起来，“冯大哥，你这是血口喷人，我何曾有过这般心思？小弟只是不忿为何林妹妹和宝姐姐对小弟的态度为何变化如此之大，便是年龄大了，男女有别，但是我们都是一起长大的，为何却这般生分了？”
“有没有这些心思，你自己心里有数，愚兄不想和你争论这个，愚兄要和你说的是，如果宝玉你继续这般下去，姐妹们对你冷淡也好，不愿意和你来往也好，我觉得都是很正常的。”冯紫英语气越发清泠。
“你觉得你对林妹妹有心，但是怎么林妹妹却要嫁给冯大哥，那我告诉你，不说我和林妹妹在临清有一番缘分，也不谈林妹妹个人的态度倾向，毕竟这婚姻之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我相信每一个对自己儿女负责的父母在决定自己儿女婚姻大事之前，都会仔细的了解姻亲对象的情况，这个情况绝不仅仅只是家世，而更重要的是本人的表现情况，这从每年秋闱春闱之后争抢举人进士女婿的传奇故事就能说明这一点，所以，单单是以我和你之间的情形来比较，你觉得林叔父为林妹妹将来考虑时会选择谁呢？”
这番话连贾琏都觉得有些犀利刻毒了，像宝玉这样的性格如何能接受得了？
宝玉几乎要被冯紫英的这番话要彻底击倒了。
身子如深秋风雨中在枝头瑟瑟发抖的枯叶，脸色更是从先前的涨红变得灰白，一双俊目此时却如同死鱼眼睛一般黯淡无神，吓得在门口的袭人赶紧过来扶住宝玉，带着哭腔地道：“冯大爷，您明知道二爷的心思，现在都如此这般了，您又何必要来作践他呢？”
冯紫英心中冷笑，这厮若是不彻底把他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打消掉，还不知道要作妖多少回。
自己也没有那么多精力来拾掇他，还不如一次性彻底把他给折服，让他明白这个世界既不是看脸，也不是看爹，嗯，关键你爹也不怎么样，还得要靠自己，看看这厮能不能幡然悔悟。
“袭人，你就在一边儿好好听着，便是把我今日这话原封不动的去回了政世叔和婶婶乃至老祖宗，想必他们也能明白我说的这一切。”冯紫英摆摆手，“林叔父病重，但是之前他也是早就了解过林妹妹身边这些人的情况的，我相信无论是我还算是宝玉，只怕林叔父都是深入了解过的，姑且不提我，哪怕没有我，但凡有一个像我这样的，比如和我一样考中了进士的书院同学，你觉得林叔父会选择谁呢？”
“宝玉你除了会做两首诗赋，还能干什么？读书没心思，做事没耐性，这荣国府日后继承该是长房的琏二哥，便是二房，那也该是你珠大哥的嫡子贾兰，这日后分家，也得要分成几份，……”
“……，我不清楚你们荣国府当下的生计营生如何，但是我感觉怕是不太乐观的，我不知道你自己有没有这份感觉，这日后分家怕是避免不了，宝玉以你现在的情形，你何德何能来支撑起一个家庭呢？等到老太君和政世叔婶婶百年之后，你难道还能继续这般厮混？谁来替你养活这一大家子？”
见贾宝玉几番嗫嚅，似乎要争论，但是最终还是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理由来反驳，只能绝望地闭上了嘴，冯紫英冷哼了一声。
“或许宝玉你会说我这个人俗气现实，但是生活就是如此，俗气现实才是正常生活，荣国府阖府上下千号人，不是靠吟诗作赋就能把大家肚皮填饱，身上衣服置办齐，月例银子发足，你觉得若是不能让你们府里这些仆从丫鬟衣食无忧，月例银子按时发放，又有几个丫鬟婆子和仆僮能留下来一直陪着你们？或许有那么一二忠贞之人，但是这又能维系多久？当他们自己的妻儿老小都没有饭吃没有衣穿时，你觉得他们会一直陪着你？”
振聋发聩，饶是贾琏有一些心理准备，都一样为之色变。
贾府现在的状况他是最清楚不过了，入不敷出，捉襟见肘，凤姐儿应急时便是偷偷摸摸把老祖宗房里的一些老物给拿出去典当，有了收入时再赎回来，但实际上许多时候到事后就根本没有银子来赎了，或者当出去三五件，赎回来两三件。
大家都睁只眼闭只眼就这么糊弄着过，也就是瞒着老太君，老爷太太们心里都清楚。
也正是因为有这种强烈的危机感，贾琏才想着要出来找事儿做，王熙凤也才会不择手段去为自己谋些银子，否则真的到了某一天树倒猢狲散，这府里支应不下去了，谁也没有那个义务要替谁管一辈子吃喝，都得要先管好自己一家人。
一旁的袭人更是脸色煞白，全身都忍不住抖下来。
冯紫英的这番话恐怕是她们这些当丫鬟最为担心的，这都在府里边生活一辈子了，根本不知道如果没有了贾府日后在外边会是怎么生活，当乞儿，还是换一家去当奴婢？别人家还会像贾府这般安逸稳当么？主人还会这样体贴仁义么？
冯大爷这番话在袭人看来并非危言耸听。
老祖宗七八十了，终归是要走的，老爷太太也都是五十了，终归也是要老去的，而且如冯大爷所言，这荣国府长房是琏二爷，二房还要分为珠大爷和宝二爷两房和环三爷三房，便是将环三爷这庶出的刨开不算，算一算，这荣国府分家都要分成几份去了，到最后宝玉能落到多少？
这分开之后，宝二爷现在的这模样，能把这一家老少的生计支撑得起多久？
现在府里的情形他们这些下人多少也是隐约有些感觉的，每到年末这府里边儿便会有几日夜里偷偷摸摸将屋里的一些老物古董等物件送出去，说是抵当应个急，但谁知道有几件回来了？
她也是在老太太屋里呆过的，便知道这老太太屋里有不少物事现在已经见不着了，甚至袭人估计老祖宗其实内心也是明了的，只是不说破罢了。
袭人能看到想到的，宝玉一样也能猜测揣摩到一二，他只是不愿意去想太深，觉得不该自己去操这些心，但今日冯紫英当面撕开这些遮掩在表面的一切，立即就让他感受到这血淋淋的疼痛和无比的狼狈。
“将心比己，换一个身份，如果我是林叔父或者其他有意和你们贾家联谊的人家，这么一了解你贾家和贾宝玉的情况，你觉得我会愿意把女儿嫁入你们贾家么？不读书，不做事，成日看戏饮宴高乐，这种日子宝玉你能过多久，二十岁，三十岁？或者你真的打算到了三四十岁熬不下去了就出家一了百了，那你又怎么对得起叔叔婶婶和妻儿老小？”
冯紫英声音在房中空气里跳动，贾宝玉面若死灰，身体也摇摇欲坠，全靠袭人扶着才勉力支撑。
对方的话太过直白锐利，几乎是把贾宝玉内心某些幻想和自我麻醉带来的满足给彻底熄灭，一时间竟然让他生出自己如此废物，便是遁入佛门恐怕都会被拒之门外，真还不如一死了之，一了百了。
“你觉得姐姐妹妹们都对你疏远冷淡，姑且不说你的这份感受是真是假，但是若是我是林妹妹宝妹妹云妹妹她们都会看不上你，前几年你年龄小也罢了，这几年族学里你不好好读书，却成日与蒋琪官和秦钟他们厮混，你那些勾当，真当姑娘们是瞎子聋子不知道么？只不过大家照拂你面子，不愿意戳穿罢了。”
“连薛文龙这般大家原来都觉得的混账人都知道学好求上进做点儿事情了，你贾宝玉被荣国府阖府上下寄予厚望，却成了这般，你自己就没有反省过么？或者，你觉得这荣国府该交给贾兰或者环哥儿来照管，你干脆就缩在一角当个缩头乌龟混吃等死一辈子？”
“冯大爷！”看见宝玉双目紧闭，发白的嘴唇哆嗦，牙关紧咬，全身如筛糠一般颤抖，袭人忍不住哭了起来，“求您了，二爷他知错了，他会改！”
“他会改？！狼走千里吃人，狗走千里吃屎，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会改？”冯紫英轻蔑地冷笑，“宝玉，你会改么？你能改得了？你有这个血性和毅力？怕也只有袭人你这等老实人才会信吧。”
“宝玉，我这般话，我记得也和你说过二三次了，前两次兴许没有这般激烈，那会儿你年龄尚小，但也和现在环哥儿差不多吧，比兰哥儿大吧？你改了么？”冯紫英站起身来，“总说姐姐妹妹疏远你，我说这不是疏远，而是看不起你！或者你自己就把自己放在和蒋琪官这等戏子一个份儿上，觉得无所谓？那你凭什么要让这些姐姐妹妹和颜悦色的亲近你，待你好？凭什么还让她们的长辈看得起你，甚至愿意把自家女儿嫁给你？”

第四十节 攘外先安内
扑通一声，贾宝玉再也撑不住了，仰头便倒，倒是把袭人和贾琏都吓得够呛。
袭人赶紧哭闹着掐宝玉人中，一边喊着外边儿的丫鬟们都赶紧进来，扶着宝玉上床。
“宝玉，你是聪明人，我言尽于此，琏二哥和袭人也都听到了我的这番话，我相信叔叔婶婶也能知晓我和你说的这一切，莫要以为大姑娘进宫了就以为一切都万事大吉了，你终归还是要靠你自己。若是想明白了，就来找我，若是还是想不明白，我也只说这一次，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冯紫英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双眼紧闭被抬到床上的宝玉，摇了摇头，“走吧，琏二哥，我想宝玉这会儿需要的不是休息，而是好好思考，你们府里边对他还是骄纵了。”
踏出门，贾琏就忍不住道：“紫英，你这话太过了，宝玉以前何曾受过这种刺激？”
“琏二哥，我都说了，你十六七岁就能跑平安州去，他十五六岁了，还成日里流连戏园子，和一些戏子做些风流勾当，若是你在外边儿去做事了，谁来撑起府里边的事儿？读书不行，你总得做事儿吧，做不了事儿，你也得当尊菩萨在家里蹲着吧？一辈子这么厮混，能行么？”
冯紫英语言很淡，“若非我要娶林妹妹，和贾家也算是扯上了这层亲戚关系，林妹妹还要在你府上住两年，我吃撑了来管这档子破事儿？”
“可是你这话老爷太太和老祖宗怕是立即就能听到，宝玉屋里的人可都是人精，……”贾琏迟疑道。
本来就是要让他们听到，这贾府里边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贾宝玉算是一个，虽说折腾出来的都是些屁事儿，但老这么折腾，谁也没那么多精力来顾及，还不如一劳永逸，用虎狼之药，把这厮给刺痛，看看这家伙还有没有救。
“那你觉得政世叔和婶婶会怎么待我？老太君会怎么看我？把我撵出去，不让我登门？还是不许我娶林妹妹了？”冯紫英笑了起来，“放心吧，你们府里边还是有明白人，政世叔不说了，若是太太不高兴，我想老太君是明白的，那宫里的贵妃娘娘也是明白的。”
冯紫英也想过，自己要娶宝钗和黛玉，始终是和贾家斩不断联系，如何处理和贾府的关系就需要认真考虑了。
《红楼梦》书中没有明确提及这贾家如何作死导致贾府没落的真正原因，像什么贾赦逼死石呆子和鸳鸯，贾府对外仗势欺人比如王熙凤放高利贷和插手司法诉讼，帮助甄家隐匿财产，秦可卿死后棺材逾制等等，在冯紫英看来这都算不上什么。
这个时代，豪门贵族哪一个家族中没有这等破事儿？
连自己老爹每每从任上回来，不也一样收取了大量来自塞外蒙古人的礼物？自己老爹可不是纯良人物，要说没吃个空饷，没收受过商人的礼物，没在边务上打过擦边球，冯紫英都不相信。
这些事儿若是真的要摆在台面上，那都是要被都察院弹劾的，难道说都察院和龙禁尉会不知道？
关键在于你自身所处的位置以及朝廷对你的态度。
在冯紫英看来，贾家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被查抄的主因恐怕还是牵扯入夺嫡中太深，《红楼梦》书中只是若隐若现，让读者如雾里观花，但是作为自己，现在已经深刻感受到了这种森森寒气。
太上皇和皇上之间的斗而不破，义忠亲王的推波助澜意图从中渔利，与元熙帝关系密切的武勋和商贾们这一大块既得利益群体还沉迷于元熙帝时的那种特权幻想中，使得这场角力博弈现在还看不到曙光。
踏错一步，也许就是灰飞烟灭，毫无疑问贾府无疑就是站错了队，加上看似风光的贤德妃贾元春又早薨，才会导致贾府彻底落幕。
但是以贾府现在的没落状态，冯紫英觉得贾府应该没有多少实力参与这种高端博弈中才对，顶多也就是摇旗呐喊站错了方向，否则贾府也不可能只是落得个抄家这么简单，满门抄斩才是正份儿。
从现在贾府的情形来看，存在风险的方向冯紫英觉得有几点。
一是贾元春的贵妃身份。论理她现在是永隆帝妃子，但是却又是太妃安排过去的，这里边有什么猫腻，冯紫英不确定。
二是江南甄家。
江南甄家是金陵新四大家之首，乃是太上皇最宠信的江南世家，与贾家关系密切，而又与北静王是姻亲，甚至和义忠亲王也有瓜葛，一旦甄家出问题，贾家卷进去的可能性就比较大了。
《红楼梦》书中也说了甄家把一些物事藏于贾家，湘云不也和自己说，传言甄宝玉有意要娶她么？这说明金陵老四大家和甄家似乎都有些瓜葛。
三是贾赦和平安州那边的勾当。
边地事务本身就很难说，一旦有人要借此机会来对付你，那就会是一个引爆点，但现在贾琏已经被自己带出来了，就不知道贾赦和平安州那边的联系还有没有，若是还在和那边牵扯不清，只怕就不好说了。
至于其他，冯紫英都觉得不算是问题，顶多也就是落井下石罢了。
冯紫英和贾琏刚走出几步，就看见王熙凤带着平儿在夹道口子上守着。
贾琏面无表情，而冯紫英也有些惊诧。
难道说这王熙凤还敢来当面拦路堵门，要和自己撕扯一番不成？以往的事儿不早就了断，至于说那玩意儿，压箱底里，难道说还得要自己还给她不成？
“二嫂子这是在等琏二哥么？”冯紫英笑了笑，依然迈步而行，“我也就是拉着琏二哥和一道与宝玉说了会儿话，不至于这么一回儿二嫂子都舍不得琏二哥吧？”
“铿哥儿，我要和你说一说事儿。”王熙凤脸色不太好看，但也还算正常。
“凤姐儿，你和紫英有什么好说的？别把家里的事儿来烦扰紫英。”贾琏面沉似水。
“贾琏，我怎么就没和他好说的了？你这成日里不分黑夜白昼的在外边，究竟是在干些什么？我就不能问一问？你还要不要这个家？”王熙凤没好气的一甩头，怒意盈面，“铿哥儿，你评评这个理，回来这么久，有哪一天在屋里呆过一个时辰的？起床一睁眼就不见人了，晚上要落门时才见人影儿，……”
贾琏这段时间忙碌冯紫英自然是知晓的，只是没想到对方这般废寝忘食。
看了一眼有些尴尬的贾琏，冯紫英想了一想才道：“二嫂子，琏二哥的确是在帮我，嗯，海通银庄的事儿，我表兄暂时还从扬州那边回来不了，我在京师城这边也没有多少能信得过的人，所以只有琏二哥能帮我，加上户部许多周转也挤在这一块儿了，所以就只能辛苦琏二哥了，忙过这一段时间便能好一些，……”
王熙凤大略知晓一些，但是贾琏却始终不肯和她多说，这也是最让她不满的。
不了解具体做什么，便难以搞清楚贾琏在外边究竟能有多少余地，王熙凤也是知晓贾琏不是一盏省油的灯，男人都是沾不得腥气的，看看冯紫英，居然都能把尤氏的两个妹妹纳为外室养着，这更让王熙凤警惕。
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王熙凤心里也大定。
看样子贾琏这段时间的确是忙，问平儿，平儿也说这厮连见了平儿都在没有了往日那般猴急的心思，这倒是真的让王熙凤对贾琏有些刮目相看了。
“铿哥儿，你琏二哥连自己家建园子的事儿都不管不顾的，只顾着帮你做事儿，那事儿做成了你可不能亏待你琏二哥。”王熙凤目光里多了几分炽热，“听说你们那海通银庄本钱极大，京师中宗室大多有入股，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二嫂子，入股这事儿早就扎帐了，目前银庄暂时不接收入股了，不过二嫂子若是有闲钱要存入银庄，倒是可以每年拿到一笔可观的利息，……”冯紫英似笑非笑。
“铿哥儿，这就不行了？”王熙凤意似不信。
“二嫂子，你回去可以问一问琏二哥，这等入股事宜，忠顺王爷和山陕商人都是有人派来监督的，做不得假，……”冯紫英也懒得和对方多说，这女人总是自信满满，觉得谁都该让她几分。
见冯紫英一脸冷淡，而一旁的贾琏则是神色平淡，王熙凤恨得咬牙，却又无法发作，只能恨恨地瞪视着二人，良久才道：“那意思是我还要多谢你们了，……”
冯紫英摊摊手，神色诡秘，“二嫂子，那倒不必了，当然，二嫂子要真的有心谢我，自然也找得到谢我的法子，用不着说出来。”
被冯紫英的话给堵得说不出话来，再联想到在大观楼包间里那一幕，王熙凤越发不自在起来，只能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
听完袭人的介绍，贾母和王夫人都是脸色变幻不定，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许久，贾母才以手扶额，歪倒在炕上，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王夫人最终脸色还是阴沉了下来，“便是他娶了林丫头，宝玉也轮不到他来教训！还真以为他们冯家就可以凌驾于贾家之上了不成？”
李纨和王熙凤都坐在下首，没有吱声。
说实话，冯紫英这番话倒是真正说中了李纨心坎里。
这位小叔子的表现是出身书香世家的李纨极其看不起的，只是自己婆婆过于娇惯，她又是一个没了丈夫的寡妇，在这家里就得谨言慎行，自然不敢去说什么，但今日冯紫英这一番堪称尖酸刻薄的话可真的是把贾宝玉的皮给彻底揭掉了，她打心眼儿里痛快。
倒是贾母最终摇了摇头，“话不是那么说，铿哥儿的话也不算错，甚至算得上是逆耳忠言，只是宝玉这么些年来从未受过这般言语，难以接受罢了，他爹怎么说？”
“老爷说……”袭人欲言又止。
“说吧，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老爷说就是府里边儿过于骄纵，才让二爷变成这般，说冯大爷的话才是真正的苦口良药，是该让二爷好好醒一醒了，还说要把这话带进宫里，让贵妃娘娘也听听，……”
袭人把贾政的话原封不动的带来，让贾母和王夫人以及李纨和王熙凤都是一愣。
“老爷这么说？”王夫人迟疑了，自己丈夫要让把这话带入宫中，那就不一般了，已经把冯紫英的地位提升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了，甚至超过了府里边任何一个人。
“这等事情上，奴婢如何敢撒谎？”袭人赶紧跪下磕头。
“起来罢，没谁说你撒谎。”贾母沉着脸。
“那宝玉现在怎么样？”这才是一干人最关心的事儿。
“二爷只是躺在床上不说话，不喝水也不吃东西，其他倒也没怎么，……”袭人脸上也有些苦涩。
“可怜的宝玉，……”贾母满脸疼惜，只是捶着自己身边的炕几，“他自小便自尊心强，何曾受过这等委屈？不过铿哥儿的话，哎，……”
王熙凤看了一眼自己姑母沉着脸不说话，便大着胆子插话：“老祖宗，太太，虽说这铿哥儿说话有些托大和逾越了，但是如老祖宗所说，也还是有几分道理的，二爷这边我也问了，海通银庄要在京师这边建号，说是百万以上的营生，铿哥儿身边没有信得过的人所以才会让二爷去帮衬，日后怕是没多少精力来过问府里的事儿了，二位老爷年龄也渐渐大了，其他人也撑不起，宝玉若是不喜读书，也不妨让他学着做点儿事情，左右这府里的事情他也要学着过问的，只是……”
“只是什么？”王夫人忙不迭地追问。
“只是解铃还须系铃人，若是宝玉自己心里不通，这始终是不成的，还得要宝玉自己心里要琢磨透这一关才行，我先前也听袭人说了，铿哥儿这番话有些狠毒，但是沉疴需猛药，没准儿就能让宝玉心里边豁然开朗，现在我觉得咱们倒不宜多去过问，就等宝玉自个儿慢慢悟，痛就痛一回，伤就伤一回，等他想通了，伤疤好了，兴许这个坎儿就迈过去了。”
王熙凤的话让贾母和王夫人都陷入了沉思。

第四十一节 情浓
“冯大哥你为何要去和他说这些话？莫非你不知道宝玉在老太君他们心目中的分量，这般一说，那便是阖府上下都会知晓，那宝玉屋里的人没有几个是省心的，兴许这会子便已经传遍了！”
看宝钗急得直跺脚的娇俏模样，完全没有了平素的淡然从容，倒是让冯紫英眼前一亮。
这丫头平日温婉大方，没想到还有这等时候，白皙的俏靥微微发红，眉目间的懊恼和急躁，皓腕如玉，桃红色的褙子外罩一件米色比甲，捏着碧色烟萝纹汗巾，樱唇微抿，美眸含情，委实养眼。
“难道我说的话有错么？”冯紫英有心要逗弄一下这丫头，一脸惊诧模样。
“不是说冯大哥您说的不对，而是宝玉这个人，您和他说这些有意义么？”宝钗叹息，“他比环哥儿都还不如，甚至还不如兰哥儿，这阖府上下谁人不知？府里上下都明晓，但谁又去说过他？都知道他是老祖宗和太太心头肉，便是大老爷和大太太那么不待见，还不是一样懒得多说一句？”
“是啊，冯大爷您怎么去触这个霉头？你要娶我家姑娘和林姑娘，日后和府里边肯定打交道的时候多了去，若是老祖宗和政老爷太太对您有了看法，您可怎么是好？”莺儿也忍不住插嘴替自家小姐着急。
“可都这么闭口不言，宝玉又怎么能明晓事理？”冯紫英走到宝钗身旁，接过莺儿送上的茶，抿了一口，沉静地道：“再说了，宝玉一直这般骚扰林妹妹和宝妹妹，我若是不表明态度，只怕他还会一直纠缠不休，这样给他泼一瓢冰水，让他好好醒一醒，明白这个世道不是围绕着他一个人转，免得他日后出门碰壁吃亏，那更难以接受呢。”
“可是为何冯大哥您要去说呢？”宝钗皱着眉头，忍不住扶额担心，“母亲若是知道了，只怕又要烦心不止了。”
“很简单，我看这宝玉眼睛也不瞎，就盯着宝妹妹和林妹妹，这兔子不吃窝边草，怎么他就老是盯着我的女人呢？”冯紫英用略显粗俗的话语开着玩笑，“是可忍孰不可忍，这可不是我的风格。”
一句“我的女人”把宝钗逗得满脸通红，这话可不像一个翰林院修撰能说得出来的，倒像是那边地的军汉们口头俗语，也不知道冯大哥怎么会学着这些粗话。
羞恼不已的宝钗忍不住跺了跺脚，挺拔的身形居然微微荡漾起伏，“冯大哥！”
“说错了，说错了，还请妹妹原谅则个。”冯紫英假意作揖道歉，“不过我是这么想的，林妹妹也就罢了，反正都和我定了亲，量那宝玉也是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的，但是宝妹妹这边暂时还不能公开，我得彻底先让他清醒清醒，自己照照镜子，别成日里白日做梦，想些没用的，自个儿先定下心来做点儿正事才是正经，等到我和宝妹妹的事情有个结果了，那个时候我想宝玉也该理性一些了，不至于这样一直惯着哄着，某一日我又和宝妹妹订亲了，他不得立即发疯？”
冯紫英话语里语多诙谐调侃之意，但语气中的决然却不容置疑，宝钗心中也是又甜又喜，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来回应情郎的这份霸气。
倒是莺儿满脸艳羡，觉得自家姑娘没找错人，男人就是得这般勇武霸道一些，哪怕是面对宝二爷和贾府也一样毫不客气，这才是真男儿。
见自家姑娘欲言又止，也知道她面皮薄，莺儿抿着嘴一笑，悄悄出门把门带上，屋里便只剩下二人。
见莺儿出去，宝钗也才心里放下一些，再说是自己贴心丫鬟，但是毕竟自己和冯大哥的事情外人还不知晓，这层纱没捅破，宝钗心里也还是有些羞怯，许多话便不能随意说。
冯紫英见莺儿出去把门带上了，倒是给这机灵丫头点了一个赞，探手便揽住宝钗的腰肢，惊得宝钗全身一僵。
“冯大哥！”
佳人在怀，吐气如兰，星眸如钻，玉靥生春，颤巍巍的声音让冯紫英忍不住有想要将其狠狠揽入怀中蹂躏一番的冲动。
不过他也知道这般情形只怕对宝钗来说已经是极限了，再要有什么出格举动，只会破坏自己在对方心目中的形象，他可不愿意因小失大。
见冯紫英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宝钗心中也松了一口气，她可真怕自己对方有什么出格的要求举动，那自己是拒绝又怕伤了对方自尊，任凭对方过火举动又是宝钗绝对不能接受的。
自己这位郎君好像这方面还真有点儿名声，东府珍大嫂子的两个妹妹居然成了他的外室，虽说这年头这种情形也不少见，可是问题是他还没成亲呢，屋里也还有金钏儿、香菱几个丫鬟，哪里就这么猴急？
“妹妹身上的香气甚至好闻，这冷香丸没想到还有这般妙用。”冯紫英鼻息在宝钗鬓旁浮动。
宝钗大羞，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垂着头不言语。
“家里已经和沈家那边约定，估计年底愚兄便要成亲，林妹妹那边妹妹也是知道的，只能等到永隆十一年去了，倒是妹妹这边，愚兄也在努力，看看等到我明年观政三年期满，能不能有一个说法，……”
冯紫英也知道这是宝钗最关心的事儿，所以自然要和宝钗有个交代。
“小妹的事儿冯大哥记在心上就好，小妹明年便十七了，这般年纪早就该出嫁了，最起码也该订亲了，这外边儿已经有人在说闲话，……”宝钗幽幽地道。
冯紫英心中也涌起一波歉疚之情，说来说去还是自己贪心，只是这好不容易穿越这一回来到这个世界，凭什么不贪心？哪个男人在面对钗黛时还能无动于衷？
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得要上，这就是冯紫英的心态，否则真的是辜负是这样的机遇。
冯紫英咬咬牙，“妹妹放心，愚兄自然是要给妹妹一个交代的，愚兄此番南下替朝廷弄回来几百万两银子，加之我爹又被朝廷裹挟非得要去辽东担任蓟辽总督，这几样下来，朝廷总是亏欠了我们冯家，要给我们冯家一个交代，唯一有些遗憾的就是这长房封爵兼祧时间不久，再要二房封爵兼祧，容易遭人诟病，所以皇上才会搁置，不过妹妹放心，总归到明年愚兄三年观政期满，届时愚兄便是不要这连升三级的机会，也要为妹妹挣回这一个名分来，……”
这一番话可谓情真意切，宝钗也是听得心潮起伏，情意满胸，忍不住将自己身体靠在冯紫英怀中，呢喃道：“冯大哥切莫如此，小妹可不愿意成为罪人，冯大哥只消记住小妹在一直等候便好。”
却见玉人俏眸中情意盈盈，粉颊酡红，樱唇似火，此情此景，冯紫英哪里还能忍耐得住，捧起宝钗的脸庞便深深地印了下去。
一时间呢喃漫语，满室生春，急促的呼吸和嘤咛低语，不足为外人道。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宝钗才从对方怀中挣扎出来，稍稍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乱的发丝，感觉嘴唇都有些肿痛，全身上下更是如同着火一般滚烫，虽说未及于乱，但是这般一来，自己这一辈子都只能有这一个男人了。
冯紫英走了，独留下痴痴回味的宝钗。
莺儿进来时却见自家姑娘鬓发散乱，脸红如霞，吃了一惊，下意识的瞥了一眼内间床笫，还好被衾依然整洁如故，这才稍许放下心来。
虽说姑娘已经和冯大爷心心相印，但是这尚未正式成亲，这等婚前失贞，却也是高门大户绝对不允许的，日后也会被丈夫轻看，比不得侍妾和通房丫头。
一眼就瞧见了自己丫头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宝钗脸顿时一烧。
她自然知道这丫头在想什么，宝钗也是十六岁的女子，这等大家女子对男女之事也非一窍不通了，先前和情郎相拥热吻，情浓之时自然也能感觉到身体双方一些变化，好在对方还能克制，倒是让宝钗心安不已。
“死丫头，你想什么呢？”
“嘻嘻，姑娘没事儿就好，奴婢就怕姑娘把持不住出事儿，冯大爷那性子，……”莺儿也是和宝钗习惯了，抿着嘴微笑。
“你少在那里胡说，小心我哪日把你给送给冯大哥。”宝钗假作恶狠狠地道，却又学不像，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送给冯大爷，那奴婢也是姑娘的人，只会守着姑娘一辈子。”莺儿悠悠地道：“奴婢看冯大爷也是极爱姑娘的，否则今日他也说不出那般话来，想必宝二爷受了这番教训，也该收敛了才对，莫要再往梨香院这边来了。”
“我想过了，若是宝玉还是那般，我便和母亲、兄长说，咱们搬出去，不在贾府住便是，只是我担心母亲孤独一人，在这边好歹还有姨妈和珠大嫂子以及琏二嫂子能说说话，排解排解，若是搬出去，母亲就更孤单了。”
“姑娘心善，太太知晓定是喜欢不尽的。”莺儿由衷地道。
“兄长若是能早些成亲便好了，有了嫂嫂，母亲也就没有那么孤寂了。”宝钗也叹息一声。
自己兄长虽说比以往好了许多，再没有那等荒唐无忌的行径，但成日里在大观楼那戏园子里厮混，也是每日到晚间才回来，母亲一人也只能去贾府里边寻姨妈和珠大嫂子、琏二嫂子说说话。
“姑娘，既然冯大爷在外边儿这么风光，不如请冯大爷替大爷也寻一门合适亲事，也好让大爷早日安定下来。”莺儿出主意。
宝钗心中也是一动，自己兄长年龄不小了，论理也该成亲了，只是这呆霸王的名声在外，这京师城里同等门第的谁愿意把女儿嫁入薛家？
自己兄长似乎也是对此满不在乎，倒是母亲忧心不已，却又苦于在京师城里人脉不够，难以寻到合适的人家。
情郎现在京师城中红得发紫，接触的人脉宽泛，兴许就能替兄长寻个合适人家。

第四十二节 兵权
“北静王要替为父庆贺饯行？”冯唐刚端起的茶盅又放了下来，疑惑地道：“他这么说的？”
“嗯，儿子也有些奇怪，他说还有牛公和王公，估计还会有其他一些人，但脱不开四王八公十二侯这些家吧。”冯紫英沉吟着，“儿子当时也不好推托，但又觉得这里边怕是有些什么。”
冯唐摆摆手，“冯家好歹也还是武勋一脉，若是过于疏远，反倒落了痕迹，王子腾和牛继宗两人倒是越走越紧，我此番去辽东，这蓟镇之事却还没有一个说法，我问过柴恪，他语焉不详，好像是皇上没有表态，这事儿就搁置下来了。”
“莫不是陈敬轩有什么问题？”冯紫英也猜不透这里边有什么，陈敬轩是永隆帝提拔起来的，现在升任三边总督好像也说得过去，但为什么蓟镇总兵这个关键位置却迟迟不落子？
“不好说，情理上不该才对，但谁又能说得清楚，陈敬轩原来一直漕运上，但再早却是在蓟镇呆过，所以之前的情形，谁能打包票？”冯唐摇头。
“那爹是怎么考虑的？”
“既然朝廷不定，但蓟镇这边也不能无主，那我就和兵部这边说了，我先代理，让尤世威担任副总兵，负责处理日常事务。”冯唐很果决，“尤世禄跟着尤世威去，先替我把这蓟镇给我看牢了，曹文诏和尤世功跟我去辽东，我打算让贺人龙来负责组建火铳营。”
对于自己老爹在人事上的安排，冯紫英自然是插不了嘴的，但他知道尤氏三兄弟早已经成为老爹的心腹，而曹文诏则是老爹在大同时候的心腹。
至于贺人龙部更是相当于老爹的亲卫队，只是贺人龙年龄太轻，不可能一蹴而就，但现在新组建火铳营，却正好合用。
“爹难道不打算用辽东将领？”冯紫英忍不住道。
他也知道这种情形下，要显示什么任人唯贤，唯才是举，明显不可能，自己老爹才去，肯定只能先用自己最贴心的人，不可能反而去用什么不熟悉的外人。
只不过辽东镇乃是整个九边兵力最雄厚的一个军镇，麾下人马众多，又面临着直接对抗建州女真，而且现在建州女真还在攻略海西女真乌拉部，所以也耽搁不起，单单靠曹文诏和尤世禄两人是肯定镇不住的，还得要从辽东镇内部拉出一部分归附老爹自己的人马才行。
“慢慢来吧。”冯唐捋了捋胡须，“你说的那个赵率教，我了解过了，倒是一个能征惯战的角色，不过李成梁不太喜欢他，所以一直压着他，还有一个杜松，据说也是能打的，不过这厮听说有些桀骜不驯，尤喜轻功冒进，……”
冯唐已经开始做了不少准备工作了，看样子也是既来之则安之，要在辽东大干一番了。
“爹，你还记得我几年前去临清遭遇民变的事情么？”
冯唐愣了一下，“怎么不记得，你娘不是为此事差点儿就和我翻脸了，怎么了？”
“当时我游水出城去找李三才和乔师、陈敬轩他们求救，有一个一道的伙伴，你记得么？”冯紫英点点头。
“记得啊，嗯，好像是姓左吧，年龄和你差不多，军户出身吧？”冯唐有些印象，“怎么了？”
“三年前他就入军了，前年便随着卫军抽调补充辽东镇，在辽东了，这家伙是个胆大妄为的主儿，年初我收到他的来信，他在去年与寇边的鞑靼人的交锋中连斩三骑，已经擢拔为总旗了。”
冯紫英说起左良玉就忍不住嘴角带笑，这厮还真的不愧是历史上的人物，才十六岁便已经能冲阵斩将了，斩杀三名蒙古骑兵，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哦？这么年轻就总旗了？”冯唐也吃了一惊，这辽东军中要出头可不简单，若是没有点儿人脉关系，那要想出头就只能凭军功了，而军功也是最能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
“嗯，这家伙机警果敢，胆大心细，是个当兵的好料子，我离开临清时就硬生生压着他去读了两年书，据说这家伙也是不肯，大概就认得几百个大字而已。”
冯紫英也是叹息，不过这年头便是当到参将总兵的也有不少人大字不识，左良玉能认得几百字，能读兵书，已经相当不错了。
“他在哪里？”冯唐来了兴趣。
“镇远堡。”
“哦，镇远堡，我知道，正好就在西路广宁卫这边啊。”冯唐对蓟辽都不算太熟悉，但是自打知晓自己去辽东势在必行之后，就开始熟悉蓟辽这边的地形地况了。
“爹这一去辽东，我也正好可以给他去一封信，若是爹需要了解一下最下边的情况，他倒是一个好帮手。”
冯紫英的话让冯唐很高兴，满意地点头，“嗯，都是临清人，亲不亲，家乡人啊。”
“广宁路那边直接面对蒙古人和叶赫部，乃是最为关键之地，爹若是坐镇广宁，也须得要有一支亲兵队，如果贺大哥要去组建火铳营，那良玉其实可以到爹的亲兵队来。”冯紫英建议道。
看了一眼自己儿子，冯唐笑了起来，“紫英，看来你很看好你这个昔日伙伴啊，嗯，我会考虑的，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郎，还是太年轻了一些，我得要考察一番，我的亲兵队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干的。”
贺人龙最早便是从冯唐的亲兵队成长起来的，短短两年间就突飞猛进，当然这和贺人龙是武进士出身有很大关系。
“那爹打算如何应对努尔哈赤对乌拉部的进攻？”冯紫英看着自己父亲，“叶赫部在京师城留了人，布扬古托人带信来说，努尔哈赤派褚英和代善猛攻乌拉部，布占泰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冯唐沉默不语。
冯紫英也知道这种事情自己没有决定权，最终还得要自己老爹去了辽东之后了解具体详情才能决断，而且老爹现在对辽东镇的军队并未能完全掌握，李氏军队未必会令行禁止，而其他非李氏军队也需要加以甄别和收揽才行，这都需要时间。
“紫英，爹明白你的想法，没错乌拉部很重要，若是不救乌拉部，恐怕不但会冷了叶赫部的心，也会给建州女真打开征服东海女真的大门，但是爹现在也没法回答这个问题，若是我是李成梁，自然可以游刃有余，但现在尤世威和尤世功还需要稳住蓟镇，曹文诏和尤世禄带的兵不过区区万人，而且地况不熟，如何与建州女真相斗？”
冯唐也是思考了良久才回答这个问题。
“紫英，你说如果让叶赫部出兵相助，我们需要付出什么？”冯唐突然沉声问道：“银子，粮食，还是武器？”
“布扬古不肯出兵，他担心会招来建州女真的报复，引火烧身。”冯紫英摇摇头，“我曾经和他谈过，但是他们对建州女真畏惧过甚，而且也担心科尔沁人从他们背后插一刀。”
“科尔沁人？”冯唐沉吟起来，“紫英，你觉得如果让察哈尔人找科尔沁人的麻烦怎么样？能不能让叶赫部无后顾之忧，进而让他们增援乌拉部？”
冯唐的观点也很简单，他才去辽东，不可能马上就兴刀兵，只能依靠大周在这周边的影响力和物资优势来调动这些周边力量，只要能达到目的，花一些银子和粮食这些物资，都是值得的。
“爹能说动林丹巴图尔？”冯紫英眼睛一亮，他知道老爹在草原诸部里都有不小的影响力。
“察哈尔人内部也是七拱八翘，但毕竟他们是蒙古人共主，科尔沁人和建州女真眉来眼去，察哈尔人肯定是不舒服的，我打算去了辽东之后，把一部分淘汰的火器送给林丹巴图尔算是我上任的礼物，也要求他要控制住科尔沁部，不能让蒙古人成为建州女真的奴仆，……”
冯唐已经有了一些初步打算，当然肯定不会说的这么简单，这里边还会有不少交易。
“舒尔哈齐那边爹有何打算？”冯紫英再问道：“这枚棋子若是用好了，也是非常有用的，女真人这种用血缘关系维系起来的体制固然有其优势，但是其劣势更明显，努尔哈赤不敢轻易解决他这个战功彪炳的兄弟，他这个兄弟手底下还有一大票能打能战的将领和士卒，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这个情况我已经让兵部职方司尽最大努力收集情况去了，对了，山陕商人那边我也找了人安排过去，看看能不能发挥作用。”冯唐眼睛里闪动着狠辣的光芒，“舒尔哈齐还有几个儿子和部下，据说现在努尔哈赤还没有能下定决心解决舒尔哈齐，或许是投鼠忌器，不愿意在建州内部引发内乱吧，我打算一去就要想办法把舒尔哈齐这一部给接出来，哪怕舒尔哈齐手里没有一兵一卒了，其作用也是不可小觑的。”
“爹，儿子以为建州女真虽然势力膨胀得很厉害，但是这都是建立在奴酋努尔哈赤的强力控制之下，其实建州女真内部也一样是有矛盾的，像舒尔哈齐父子，像努尔哈赤的长子褚英和次子代善以及五子莽古尔泰，之间都有很大矛盾，即便是我们现在用不上，但是只要能一直掌握他们之间的矛盾，终归有一天，失败者在发现他们只有依靠外人才能避免自己被胜利者所杀时，我们就会成为这些失败者的最好靠山和盟友。”
冯紫英的大胆建议让冯唐也是颇为赞同。
建州女真和蒙古诸部都一样，本身不健全的承袭体制和权力共享机制使得他们在面临权力分割和继承之时就必定会引发内部矛盾的激化，甚至大周还可以引导这种矛盾激化来为己所用。
这些失败者并非没有实力，而是他们的实力不及胜利者，但是在他们得到大周支持时，他们就拥有了和胜利者抗衡的本钱，同样，这些失败者也只有依靠大周才能和必置他们于死地的对手抗衡下去。
“紫英，看来你比爹在这方面下的工夫还深啊。”冯唐不无感慨，“你说的爹都记下了，对建州女真的战事不是十年八年就能结束的，或许这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彻底解决他们，朝廷得有这个心理准备才行，也不知道你爹能不能熬到那一天。”
“爹尽管放心，您身子还壮着呢。”冯紫英赶紧替自己老爹打气。
“嗯，记住，既然你在京师，就得替爹把兵部和户部那边盯着，打仗就是打后勤物资，没有了粮饷，再多的兵，再强的兵，都是软脚虾。”冯唐狠狠地拍了自己儿子肩头一下，“爹也想通了，不去则已，去就得要干出一个名堂来，只要你抓紧时间替爹把冯家香火解决了，爹这条命就算是丢在辽东也值了。”

第四十三节 红颜祸水
老爹没提蓟镇的事儿，冯紫英就没再多问。
尤氏兄弟乃是老爹的心腹，万一京师有事，没准儿勤王诏书就会第一时间发到宣府镇和这里，会不会遵从，就要看自己老爹的判断和手腕了。
这等事情也只有老爹自己拿主意了，自己也只能在之前给他提供一些京师这边的情报。
冯家只能站在胜利者的一方，这是冯家父子一致意见，这无关感情，只有利益。
从现在情形来看，冯紫英是倾向于永隆帝的，毕竟太上皇没有给冯家带来多少好处，甚至可以说冯家是属于被打压的，但是如果到了关键时候永隆帝已经没有翻身机会，那蓟镇的兵只能毫不犹豫的站在另一边，除非蓟镇的兵能成为胜负手。
老爹最后的叮嘱还是让冯紫英有些感慨，看来老爹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冯家现在依然无后，没人延续香火，这甚至还成了老爹去辽东都放不下心的魔怔了。
冯紫英甚至都在琢磨或许自己真的就在二尤或者金钏、香菱她们身上撒播一轮种子，争取让几女早些受孕，现在几女都是小心谨慎的避着孕，都还是不愿意在正妻入门之前弄出这等让正妻不高兴的事儿来。
说来说去，还是的先把与沈氏这边的婚事彻底解决了，只要沈氏入了门，许多事情就要好办许多。
“你说晴雯怎么了？是被寿王府长史的儿子看上了？”冯紫英有点儿不敢置信，“不是说是府里边传她像林妹妹，让太太生气，才撵了出去么？”
冯紫英还真觉得有点儿玄幻了。
一个贾府里边的丫鬟，再说生得俊俏，但除了自己身份独特看过那《红楼梦》对书中人物有着特殊的感情和印象，其他人眼里，那些姑娘小姐不说，这些丫鬟们也就是姿容俊俏身段婀娜一些罢了，再怎么就是一个下人，何至于还演出这样一出狗血剧来？
“金钏儿，你从哪里听来的这般故事？”冯紫英看了一眼坐在一旁替自己捶着腿的金钏儿。
“奴婢今日回去看母亲，回了那边府上，自然免不了要听到许多话，连太太都把我叫去问了一番。”
金钏儿现在是荣国府那边极受欢迎的人，不但王夫人看重，而且都知道她在这边受宠，甚至已经被冯大爷梳拢了，没准儿日后就能成一个姨娘，所以原来的姐妹们也都是刻意交好。
“嗯，婶婶见了你？”看来这王夫人打的主意就是要把金钏儿培养成为自己身边的一个棋子儿，能够随时打听到自己这边的消息，冯紫英倒也不以为意。
王夫人这些小心思也是花错了地方，也不想想，一个女孩子连清白身子都给了这个男人，而且她日后一辈子的命运都寄托在对方身上，怎么可能因为昔日的一些主仆情分就出卖自己的男人？更何况以王夫人的冷漠刻薄性子，金钏儿对她更多的还是敬畏，少了几分亲近感情才是。
“一进府里就听闻了爷您昨日教训宝玉的故事，那可是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了，宝二爷现在都还躺在床上，水米不进，袭人她们几个眼睛都哭肿了，……”金钏儿抿嘴一笑，“不过别的人倒是觉得爷教训得对。”
“怕是当着你的面人家才这会这么说吧。”冯紫英也笑了起来，“不过政世叔倒是托人带了信过来，感谢了我一番，倒是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宝二爷是自我感觉太良好，下边那些小丫鬟们得了一些好处，或许又觉得宝二爷没什么架子，待人和气，所以都只觉得宝二爷的好，但是姑娘们和懂事明理的下人其实内心都清楚，宝二爷就是一个银样镴枪头，上不得台面的。”
这会子金钏儿就没有在贾府里那么多忌讳了。
“这府里边这几年在走下坡路，大家伙儿心里都明白，可是太太奶奶她们又有什么办法？琏二爷倒是能做点儿事情，但是长房本身就不得老祖宗喜欢，大老爷和二老爷都是不喜做事的，二奶奶却又不能出门，眼看着这府里就这么黯淡下去，一到年末便四处张罗，宝二爷却还这么成日优游高乐，真当府里上下人是傻子不成？只不过谁又敢去触老祖宗和太太的霉头呢？”
冯紫英心中叹息，看来这贾府上下也并非都是懵懂人，连金钏儿都能看明白的事儿，其他人看不穿？只是大家都在掩耳盗铃罢了。
“现在琏二爷若是要跟着爷做事儿，那府里就更没主心骨了，环哥儿倒是像一个要成器的，但他是一门心思要读书的，奴婢回去也遇见了三姑娘，三姑娘还专门把叫到她屋里说了半晌，也就说谢谢爷对环哥儿的提点指导，还赏了奴婢一个银锞子，足有二两呢，非要奴婢拿着，……”金钏儿又笑了起来，“阖府上下都知道三姑娘是极节俭的，不说从不赏人，但真的不多见，奴婢也是第一次得她赏赐呢。”
探春的节俭冯紫英是知晓的，黛玉和宝钗也都曾说起过，冯紫英倒是很欣赏。
不过环老三和赵姨娘以前都是变着法子要从探春那里弄银子，这两年环老三懂事儿长进了自然不会再去要，但探丫头倒是愿意主动把省吃俭用节省下来的月例钱给环老三了，这便是姐弟情谊吧。
“说偏题了，说晴雯的事儿呢。”冯紫英把话题拉回来。
旁边的云裳也掩嘴一笑，“爷还是关心晴雯啊，也不枉晴雯吃这么大苦头还惦记着爷。”
冯紫英脸难得的一烧，难道自己对晴雯的心思就这么明显，都能看得出来？
脸一板，冯紫英瞪了一眼云裳：“又在嚼爷的舌头，云裳你是越来越放肆了啊，金钏儿，你在一边儿候着，让云裳来替爷捶腿，你继续说。”
“哟，云裳怕是巴不得来替爷捶腿呢，这哪儿是惩罚，这是奖赏呢。”金钏儿起身抿嘴一笑，推了推云裳，“快去吧，爷都等不及了。”
“金钏儿，你要死啊！”云裳脸骤然红了起来。
这金钏儿话里有话。
几个丫头关系也是亲密，爷一直没有收用自己，自己难免也有些失落和怨气，不过看爷的模样又不是待见了自己，平常里也是对自己甚好。
弄得云裳都疑神疑鬼起来，好几日洗澡时都自我审视了一番，比起金钏儿来自己也不差什么，也就是胸部略小了一些，屁股也没金钏儿那么翘，但是和香菱比起来，自己半点不差啊，怎么爷就金钏儿和香菱那么感兴趣？
二人侍寝都那么多次回了，自己值夜时候，爷却始终未及于乱，这都快成了云裳的心病了。
问起爷，也只说顺其自然，也不明白这什么叫顺其自然。
冯紫英对云裳的情绪自然也是知晓的，他当然不会对云裳有什么嫌弃，只不过就是总觉得差那么一点儿情调气氛，不愿意随随便便就要了云裳而已。
作为在这个世界上陪着自己最久的贴身丫鬟，冯紫英对云裳的感情也是格外特别，更有一种把她当作自己妹妹的感觉，所以亲切更甚于肉欲。
当然他也知道这个时代主仆之间的关系自然不可能，而云裳本人也不会接受，她更渴望的是成为自己的通房丫头一直在自己身边罢了。
等到云裳红着脸意味着冯紫英腿边儿上捶腿时，金钏也主动到一边儿去替冯紫英揉捏肩，“晴雯这事儿也是飞来横祸，那一日寿王爷派车来接宝二爷去参加一个诗会，宝二爷出门时正好晴雯去替他拿落下的扇袋，就被那寿王府长史的儿子瞅见了，惊为天人，回去之后便缠着他爹来要，……”
冯紫英冷笑，“一个小小的寿王府长史，也敢来荣国府里讨要丫鬟，这荣国府难道真的是要倒了不成？没准儿再等一年半载，人家就要来讨要府里的小姐去做妾了！”
冯紫英的口气也有些大了，寿王府的长史纵然只是一个杂官，那也是一个官员，而且靠着现在看似正得宠的寿王，在外边儿，寻常官员的确都有给几分面子。
寿王冯紫英自然是知晓的，永隆帝的长子，不过且不说这大周好像除了立嫡外，并没有立长的习俗。
寿王、礼王、福王都已经成年，还有更小的禄王、恭王即将成年，这几王都非嫡出。
寿王是目前执掌宫事的皇贵妃许氏所出，倒是有些优势，不过福王和礼王据说也因为长得像永隆帝，所以也很受宠，寿王优势并不明显。
即便是今年要成年的禄王之母苏氏也不简单，据说和许氏从永隆帝潜邸时便一直相斗，也未曾落在下风。
一句话，这永隆帝的几个儿子一样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以及他们的母族一样对大位虎视眈眈。
也难怪冯紫英觉得不可思议，大周的王爷们太多了，一般的空壳子王爷，吓唬一般老百姓还行，真要对上背景深厚的官宦豪门，还真不够看。
光是永隆帝那一辈的王爷就有八九个，真正得势的除了嫡长子义忠亲王外，也就只有和永隆帝一母同胞且自小关系密切的义忠亲王了，其他几位王爷在永隆帝登基之后都早就夹着尾巴做人，深怕火烧到自己身上来了。
永隆帝几子都在觊觎大位，现下要说分出胜负还早得很，无论是寿王、福王、礼王都是一门心思养望造势，各方面行事做派也都是小心翼翼。
可这寿王府一个长史居然就敢向荣国府伸手，虽然说只是一个丫鬟，但是你也只是一个长史，荣国府好歹也是武勋家族，而且还有一女在宫中当贵妃，这未免也太放肆了。
冯紫英说得不客气，其实金钏儿几人当时听得此事的时候也觉得窝心。
“听说那长史的儿子甚是骄纵，在外边儿吃喝嫖赌，这讨要晴雯去也不过就是当通房丫头或者做妾，只是这寿王素来对宝玉甚是提携，宝二爷和寿王爷很是亲近，加上都传言寿王未来是要当太子的，所以……”
金钏儿声音渐渐小了下来，冯紫英却忍不住冷笑出声：“所以这晴雯也就可以舍弃了？那为何不干脆直接送给那寿王家的长史，却又把晴雯打发出去啊？”
“爷，府里边也是要些颜面的，哪能如此做？另外晴雯扬言若是要把她送给那寿王府长史，她便是自尽也不肯答应的，所以……”金钏儿声音小不可闻，大概也是觉得王夫人的做法太出格了，“再加上本来太太也一直不喜欢晴雯，觉得晴雯是狐媚子要魅惑宝二爷，早就存着心要打发她出去，此番也是认为若不是晴雯自个儿不检点，打扮得过于妖艳，所以落入人家眼中，……”
“还知道要颜面？你自己都不在乎这颜面了，还要人家给你颜面？还怪晴雯生得太漂亮？”冯紫英简直觉得贾府这骚操作太过恶心人了，“宝玉可知道这内里原委？”
金钏儿脸上露出一抹厌恶之色，最终还是摇摇头：“这府里边知晓此事的人不多，宝二爷怕是不知道，主子里边或许就只有太太知晓，那长史也是通过人来向太太带的话，后来太太也和二奶奶说了，寻了这样一个由头，丫鬟里边也就只有鸳鸯和平儿知道吧。”
冯紫英瞥了一眼金钏儿，知道这丫头也是在刻意维护宝玉的形象，宝玉多半是知晓这个情况的。
若是宝玉是知晓此事却还放任不管，那宝玉在府里边的形象就彻底毁了。
只是在宝玉看来，这晴雯本来就招太太厌恶，而且又和自己屋里几个如袭人、媚人、绮霰和紫绡等几个大丫头合不来，纵然生得几分标致，但却也没觉得和自己有多亲厚，现在又有了和自己十分亲近的未来太子的这层关系，加上自家姐姐在宫中地位也还不稳固，自然不愿意去招惹这般是非，所以以宝玉的性子装聋作哑一回也就正常了。

第四十四节 真男人
“爷，若是我们遇上这等事情，您会怎么办？”一直没有作声的云裳突然仰起头问道。
“哼，先不说有没有谁敢在我们冯家面前放肆，便是真有哪个不开眼的，爷也只会一口唾沫喷他脸上，想要爷的人，那便是八抬大轿来抬都不成！”冯紫英狂放无忌地道：“爷的人就是爷的人，谁也甭想碰，天王老子都不行！”
云裳和金钏儿何曾听过这狂霸酷拽叼扎天的言语，立时就被震得全身发酥，美眸泛红。
云裳更是身子发热，望向冯紫英的目光里也满是崇拜，恨不能立时就钻进爷的怀里，任君采撷。
金钏儿也好弄不了多少，那个女子不希望自己的男人这般强硬霸气，尤其是在涉及到自家的情形下，能这般卫护自己，女人不就是求这样一个安全感么？
“那金钏儿你说这贾府里边儿打的是什么主意？这晴雯打发出来，若是那寿王府的人来纠缠，她怎么办？”冯紫英倒是没太在意。
管他是寿王还是福王的人，除非脑子被驴踢了才敢在自家面前来放肆，父亲是封疆大吏，儿子是文臣中的年轻俊彦，更是北地士人的翘楚，任谁都不可能来捋虎须。
这种事情也发生在贾府，若是王夫人强硬一些，那寿王府的长史根本就不敢有什么反应。
也是这等妇道人家根本就没把晴雯这等丫鬟的死活打上眼，兴许也存着不愿意因为此事影响到自家女儿在宫中的地位，又遇上本身自己就厌恶晴雯，所以就成了顺水推舟之举了，若非顾及这样人家一开口索要就主动送上去过于谄媚，只怕还真的要双手奉上了。
“府里边也还是把晴雯的卖身契也退给了他，只是晴雯自小就卖进府里，更不知道父母是何人在何方，这般撵出去，又气又恨有苦，便病倒了，……”金钏儿眼圈也有些发红，显然是有些兔死狐悲的感觉。
“爷，不如咱们把晴雯带进府里来吧，她现在一个人躺在那小破屋里，又冷又湿，又病倒了，这般下去，怕是熬不料几日，……”云裳也是泪眼汪汪，期盼的目光望着冯紫英，让冯紫英不忍拒绝。
“傻丫头，也这个时候把晴雯带进屋里来，这不是打贾府的脸么？贾府那边怎么想？”冯紫英爱怜地揉弄了一下云裳的脑袋，“让爷好好想一想。”
金钏儿也给云裳使了个眼色，虽然她也很同情晴雯，但是她更清楚这个时候是不能把晴雯接进府里来的，一旦这样做了，被荣国府那边知晓，那就真的是让两家难做了，便是她日后都再不好过去了。
“晴雯在这边也没有亲戚？”冯紫英记得好像《红楼梦》书中晴雯是有个什么姑表兄的，只不过是个烂人罢了。
“亲戚倒是有一个，还在府里边儿，是他姑舅兄，叫吴贵，在府里帮厨，绰号叫多浑虫，是个成日里除了干活儿外就只顾着喝烂酒的浑人，他媳妇儿也是府里有名的破鞋，……”金钏儿在冯紫英面前没有遮掩，“也全靠晴雯帮衬，这吴贵和他媳妇才能在府里呆下来，不过这晴雯一旦被撵出来，只怕吴贵两口子也呆不久了。”
“这两口子知道晴雯被撵出来了，就没去看望一下晴雯？”冯紫英心里已经有了一些主意，只是还要掂量一下。
“去倒是去过，不过这两夫妻本身也就是没心没肺的，自身难保，也不过说些不中用的面子话，丢下一包点心罢了。”金钏儿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若是自己在贾府里边被王夫人撵出来，自己爹娘会如何待自己？
兴许不会落到晴雯这种地步，终归是爹娘身上的肉，自己也还有妹妹。
当然在冯府里边，是绝不可能有这种事情的，看爷待自己的情分，金钏儿心中也是越发热乎。
看了看时辰，冯紫英索性就起身，“走吧，今儿个你们俩不在爷这里讨个说法，只怕是不会让爷睡个安稳觉的，嗯，今儿个谁值夜啊？”
一句话就把云裳问得全身发烧，满脸通红，扭着身子却不敢言语。
金钏儿看得有趣，抿着嘴笑道：“嗯，是香菱吧？”
云裳一愣，前日才是香菱，昨晚是金钏儿，今个该是自己才对，怎么又成了香菱，却见金钏儿嘴角带笑，顿时明白这丫头又在捉弄自己，恨恨地瞪了她一眼，“不知道是谁今早起床还跑过来补觉，还说折腾一宿，……”
一句话把金钏儿羞得赶紧扑上去要撕云裳的嘴，“小蹄子，你还说，还说，不知羞……”
“谁不知羞？”香菱适时满脸茫然的出现在门口，端着一碗莲子羹，“爷，喝碗红枣莲子羹，补气，……”
……
冯紫英一行人到了这羊毛胡同里横插的一个陋巷里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打量了一下这破烂巷子，污水横流，一条身上长满癞痢的野狗扭着头看着这一行人，似乎不怀好意，还是瑞祥随手拾起一块土坷垃扔了过去，那野狗哼唧了几声，这才悻悻地跑开了。
“晴雯就住这里？”冯紫英都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心高气傲，在贾府里边也算一个人物，却陡然间落得个这般情形，不说起来，光是这种落差感都能让敏感一些的女孩子们难以接受。
“嗯，爷小心，这巷子窄，须得要转过去在那边胡同岔子上才能掉个头出来。”瑞祥是陪着金钏儿她们几个来过的，这等地方若是没个男子陪着来，还真怕出点儿啥事儿。
“倪二呢？”冯紫英随口问道。
“早就让宝祥去和倪二爷说了，怕是该到了。”瑞祥应道。
倪二现在也算是风光了，“粪王”这名头让他现在底气十足，在几城都是声名大噪。
加上后续还有许多如整修接到和修建公厕的事宜他都去和工部与顺天府搭上了线，所以面子也是格外阔气起来。
不过他也很清楚自己能骤然抖擞起来靠的是谁，虽然不能经常见到冯紫英，但是马巷胡同那边两位姨娘那里，倪二倒是走的格外勤，时不时的送些礼物，也能让经常过去住的冯大爷能被吹吹枕头风就行。
得到宝祥的通知，还在吃酒的倪二立即就带着一帮人紧赶慢赶撵了过来，看着听在巷子口的马车，倪二也是健步如飞跑了过来，“倪二见过大爷。”
冯紫英摆摆手，“那边事儿做得怎么样？”
虽然不怎么过问这些事情，但是倪二也算是跟着自己起来的人了，这种人平时看起来搭不上，但是有些时候却能发挥出特别作用，倒也不能小觑，所以冯紫英也还是态度很和蔼亲近，这让倪二内心更是喜欢。
“托大爷的福，都还算顺利，韩三爷那边帮我联系了，所以东城兵马司那边基本上也搭上线了，加上您帮忙指的路，巡城御史这边儿也有了门道，所以大家就都安分下来了。”倪二搓着手，满脸喜意，“现在兄弟们都有一碗饭吃，阖家老小都很感激大爷，……”
“别，我没那么大能耐，就是帮你们引引路而已，还是你带着一帮兄弟自己干出来的。”冯紫英摆摆手，“荣国府和吴贵妃、周贵妃那边你应该都没问题吧？”
“回爷，荣国府这边肯定没问题，都是老街坊了，知根知底儿，我这里边有的是人，从花匠、泥瓦匠到木匠都是现成的，吴贵妃和周贵妃那边先前还有些倨傲，但是后来找了一些门路，也算是能帮忙干上了，但吴贵妃那边我们只能干点儿边角活儿，……”
倪二对冯紫英帮忙指的路子也是十分感激，这都是一二十万的活计，这半年下来，除开各方打点，起码也能有几万两银子进账，关键这帮人养了起来，日后工部的活计也能接上趟了。
说了一阵闲话，冯紫英也才拉回话题：“这边情况怎么样？”
倪二有些懵，不知道冯紫英究竟要问个什么，试探性地道：“还行吧，西边儿这边咱家还是能说上话的，不过这羊毛胡同一片儿都是烂房子，地势低洼，内涝厉害，人住的多，挤在一块儿，前两年淹水之后险些起了大疫，其他倒没啥，……”
冯紫英也不打哑谜了，“这里边府里一个姑娘暂时住在这边儿，你盯着点儿别出事儿。”
说完冯紫英便上车和一干人便径直进巷子去了。
倪二立时明白过来了，心里却是暗喜。
多半又是和马巷胡同那边两位姨娘差不多的事儿，这位京师城里闻名的小冯修撰人年轻，却恁地喜欢这一口，又不敢接回府里去，小冯大爷好像也没成亲啊，莫不是怕那边未过门儿的娘子？
一努嘴，几个人便跟着倪二深一脚浅一脚地进去，既然冯大爷没说，那就门外看着就行，至于后续的事儿，那都不算事儿。
马车在拐角处停下，冯紫英这才下车，金钏儿她们几个也下了车，引着冯紫英进去了。
孤灯如豆，昏暗的油灯下，却见一个瘦削的身影靠在炕上，不时咳嗽两声，那一条月白的带子勒在额际，更显得女子脸颊苍白。
一时间，冯紫英心都忍不住一紧。

第四十五节 碰撞
见到晴雯这般模样，云裳首先忍不住就哭了起来，金钏儿和香菱也都是眼圈红了，三女都赶紧进屋。
前两日她们几人也曾来过，但那是白日里，这窗外有阳光，晴雯也没有这般憔悴，怎么地在两三天就变成这般模样了？
冯紫英也吃了一惊，若是这丫头染上肺痨这一类的病，在这个时代基本上就算是没救了。
进屋上下打量了一番，见晴雯的瓜子脸虽然瘦削憔悴了许多，但眉目间气色还算正，虽然咳嗽，但是看那绢帕还没有什么咳血之类的迹象，好算好。
冯紫英对这等病也是不太了解，但是估计如果是肺痨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演变成这样才对，以前也没有听说晴雯有这等病。
不过看这架势，多半是郁气积堵，加上又受了寒，再加上饮食跟不上，有没有用药，所以才会变成这般模样，真要这么拖下去，估计十天半月下来，还真的可能一命呜呼了。
皱了皱眉，冯紫英扭头吩咐站在门口的瑞祥，“瑞祥，去德善堂请朱一奎郎中来，就说是我请，请他立即随车来这里。”
瑞祥赶紧应是，忙不迭地走了。
德善堂是西城这边有名的药堂，而坐镇的朱氏父子也是西城鼎鼎大名的名医，父亲朱一奎尤擅这等风寒杂症，光是出诊费一次就是五两银子，等闲人家是根本请不动的。
“冯大爷，不用，奴婢贱命，那里当得起朱郎中来看病，不过是受了些凉，熬两天也就好了。”晴雯喘息着云裳和金钏儿的扶持下坐起来，忍不住又咳嗽起来。
“熬两天？你还能熬得了几天？怕是今日都没吃饭吧？”冯紫英看了一眼在床畔的矮几上，半碗冰凉的稀粥，一碟咸菜，凄凉景象，望之落泪。
这等情形下，便是正常人只怕都要熬不住，还不说这样一个心高气傲却又备受欺凌而愤懑填胸的女子。
本来冯紫英是没打算带晴雯回自己府上的，因为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晴雯在自己府上留下来，迟早要传入贾府这边，两家恐怕就要其隔阂了，日后宝钗和黛玉也就难做了。
但看这丫头现在的情形，要放在这里，只怕三五日就要一命呜呼，还只能把她带回府里去，先把病养好了再说其他。
“宝祥。”冯紫英想了一想才又道。
“爷。”宝祥也赶紧进来。
“你回去再让人套一辆车来，带些被褥铺着。”
冯紫英这般吩咐让云裳和香菱都是喜出望外，而金钏儿则是喜中带忧。
这要把晴雯带回家中，日后和贾家那边如何相处？
不过既然爷都这么表态了，金钏儿自然也不会去敲破锣，从内心来说，她也一样为这个男人赶到骄傲，起码这样的男人才最可靠可信可以依赖。
一股暖流在胸中涌荡，晴雯忍不住把头扭向一边，任凭眼泪汩汩流下。
她不愿意让别人看到她最脆弱的一面，尤其是这个男人。
冯紫英却早已经看在眼中，这个丫头的个性或者说人格怕是丫鬟里边最独立的，无论是面对贾宝玉、王夫人还是自己，都竭力想要保持这份自尊和独立，也许这就是这个丫头最吸引人的一点。
“行了，晴雯，你也别强撑着了，每个人都有不如意的时候，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挺过去也就好了。”冯紫英也不多说什么，说多了反而会让对方更是难受。
瑞祥来得很快，半个时辰不到，那朱郎中便已经到了。
不过这位德善堂的头牌郎中显然有些不太适应这样一个狭窄陋巷和恶劣的环境，估计也是养尊处优惯了，但是在看到冯紫英之后，还是很高兴地见了礼。
这位小冯修撰的名声可是在京师城中闻名遐迩了，都说他必定是未来的宰辅，谁不愿意在他尚未登高时结一份善缘？
“怎么样，朱先生？”冯紫英背负双手看着朱郎中诊脉之后，沉声问道。
“呃，小冯大人，病情不是很严重，应该是郁气于结又兼之受了凉不注意保暖，饮食也没有调理好，所以数病纠缠，才会呈现在的情形，这里环境太差，潮湿阴冷，所以最好找一处干燥素净之地好好养一段时间，我这里先开一个方子抓两副药吃着，待到三日后我再来看一看，若是有变化，在重新调整一个方子，只要好生调理，半个月就能恢复过来，……”
对这等病朱一奎还是有把握的，虽然不明白这个女子和小冯修撰是什么关系，但是能让对方在这里守着等着自己来，多半也是有些渊源的，他自然要讨好表现一番。
冯紫英心中也放下了心，只要无大碍就行，其他都好说。
“那就多谢朱先生走这一遭了，等到这边儿病好，我改日登门道谢。”这话虽然是客套话，但是听在朱一奎心中却是格外舒坦，“小冯大人言重了，这也是朱某本分，若是还有什么需要，请小冯大人尽管吩咐，……”
等到瑞祥把朱一奎送出门顺带去抓药，冯紫英这才倒回来，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晴雯，先前郎中也说了，你这病虽然不算什么疑难杂症，但是也有些沉重了，不能再拖下去，住在这里既没有人照顾，也不利于休养，爷也索性就替你做主一回，先回我府里休养，等到你病好之后，再做计较。”
晴雯早已经是哽噎无语，只是默默流泪点头。
饶是她心性高傲，嘴上从不输于人，但是毕竟也是一个年轻女子，遇上这样的事情，举目无亲，无人照看，也让她倍感凄凉，如今能有这般际遇，可谓百味陈杂，但那一抹柔软和温暖却早已经融化在心中了。
等到宝祥把另外一辆马车带来时，金钏儿和云裳、香菱三人这才替晴雯简单收拾了一番，扶着晴雯上车。
“爷，好像外边儿有几个人在寻找什么丫鬟，这挨着问了过来，……”看到冯紫英他们一行人出来，倪二悄无声息的窜了过来，“不像是道上的，倒像是官面上的。”
“哦？顺天府的还是宛平县的，还是兵马司的？”冯紫英微微一怔。
“好像都不是，我也没走近去看，但听那口气，倒像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可那味儿又带着官家气息，嗯，挺横地，差点儿和兄弟们几个干起来。”
倪二也是见过世面的，并不怵什么人，尤其是这里还有一尊大佛。
冯紫英没和他说事儿，但是他可以肯定绝对是和对方一帮人来找的这丫鬟有关系，只是他就有些不明白了，对方那架势也不像是缺一个丫鬟的，难道是私逃的奴婢？可这又如何能和小冯大爷扯上关系？
“唔，不理他们，走咱们的，咱们不惹事儿，但也不怕事儿。”冯紫英淡淡地道。
“爷，那您上车，……”倪二一挥手，一群人便簇拥了过来。
“不用，我走一截，另外一辆车送郎中去了，本来说让你的人帮着看顾一下，但现在看来人病了，还得要带回养着。”冯紫英也不细说，倪二更不会多问。
一行人刚走出几步，那边巷口也来了一群人提着灯笼，直奔着这边来了。
冯紫英也不动声色，只顾着往前走，倪二见冯紫英不吭声，也就只是挥手示意，一干人也就夹着马车往外走。
“慢！停着！”走在前面的几个人见冯紫英一行人围着车往外走，便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干什么的？”
“走路的。”冯紫英不慌不忙地回答。
“哟呵，嘴巴挺硬啊。”当先一人怒喝一声，然后又和旁边一人说了一句，这才大摇大摆地迎了上来，“这天色黑尽，一大堆人往哪里走？你们是干什么的？”
冯紫英瞥了一眼倪二，倪二便挺胸上前，“这位官爷可是巡捕营的兄弟？兄弟西城倪二，兵马司王大人和巡捕营的陆兄弟，我都熟悉，问一问就知道，……”
对方立即有些迟疑了，顿了一下，这才道：“倪二哥，久闻大名了，兄弟我是中城兵马司的曾广福，不知道倪二哥您这一大堆人是从哪儿来，往何处去啊？”
“呵呵，兄弟我就住在这一片儿，带着几个兄弟和家眷去了一趟一个朋友看望朋友，这会子正回去呢。”倪二神色坦然从容。
“哦？”为首者显然也是知晓倪二的，并不愿意和倪二冲突，但是他身后那人却是不肯，“家眷，把车帘子拉开我们要检查一下，……”
倪二也是一愣，这中城兵马司的人来西城这边检查，好像有些过界了，但是兵马司和巡捕营一样，都有缉盗查疑之权，在京师城里任何一处要查看，也说得过去。
若是往常，倪二也就让他们查了，但今日正主儿不发话，他如何敢让对方掀车帘子？
“曾兄弟，怕是不合适吧？”倪二淡淡地道。
“什么不合适，赶紧拉开，咱们府上跑了一个逃婢，正要四处缉拿，有人说躲在这边儿来了，你们这鬼鬼祟祟的，我看就相当可疑，……”站在兵马司后边一人声音有些尖细，“赶紧的，……”
“哦？这中城兵马司都管到西城来了？”冯紫英接上话，“据我所知，没有巡城察院的公文或者查破现行案件，兵马司是不能越界的吧？”

第四十六节 大丈夫当如是
站在最前面的男子一窒，目光下意识的向冯紫英这边望了过来。
能如此了解京师城中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以及与巡城察院之间的权力职责分工，这可不是一般人能知晓的，绝对的内行，不由得他不小心。
但他身后的人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声音变得更大起来，“兵马司抓捕逃奴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要什么公文？”
冯紫英冷笑，上前一步，“那可真有些可笑了，没有公文，中城兵马司如何可以越界？那还是回你们中城去检查吧，这里是西城，要不你们去把西城兵马司的人叫来也行。”
见冯紫英如此强硬，曾广福反而不敢放肆了。
这京师城里藏龙卧虎，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以及宛平和大兴两县都是低端所在，便是顺天府乃至巡城察院和龙禁尉都一样可能吃瘪，若是被人家拿住了把柄，那反而要吃不了兜着走了，上峰吃了都察院的弹章，找不到发泄的地方，铁定是要那自己去交差的，他可不愿意如此。
只是这身后人也是他得罪不起的，不能不来，不过，来可以，但是要让自己顶在最前面，那却不行，说好了便宜行事，现在有麻烦了，那就得看自己背后这帮人能不能硬起来了。
曾广福脚步轻盈的向侧面让出一步，以便于让自己身后这个年轻人更全面地展现形象，这青年男子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越发狂妄：“寿王府做事，哪里不能行，还要什么狗屁兵马司过问？”
一句话连曾广福都恼怒起来，这厮如此放肆，让他去碰碰壁也好，他几乎可以确定今晚上这厮绝对是要一脚踢在铁板上了，只要不把自己连累进去就行。
“哦，寿王府的人做事就这么张狂无忌不讲王法么？令出法随？那我可要好好掂量掂量，这京师城原来是寿王府说了算了，皇上和朝廷又往哪里放呢？也要听寿王府的么？”冯紫英声音越发温和，悠悠地道。
当先的青年被冯紫英这一句话给堵得，再说他骄纵无忌，也不是毫无脑子，这等话只要敢一接，落下实锤话柄，那自己老爹都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哼，你少在那里用这些话来套我们，我们只是追查逃奴，可和其他无关。”气势一窒之后，青年显然也意识到对面的人不好惹，他也不认为对方这群人和自己要找的人有什么瓜葛，但是此时却骑虎难下。
“让我来告诉你一下规矩吧，寿王府要追查逃奴，可以先告知宛平和大兴两县县衙，当然寿王府面子大，也可以直接告知顺天府，然后由他们出具公文，联合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进行搜查，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有检查盘查的权责，但是他们并不直接接受这等控告和状子，除非当场发现的现行案件，明白么？你这既无状子公文，而且中城兵马司还越界行事，还打着寿王殿下的招牌招摇撞骗，难道是真的嫌周大人这段时间没事儿干需要御史们替他活络活络筋骨呢，还是觉得寿王府近期太安闲了，须得要皇上和朝廷关注一下寿王殿下的表现了？”
这一番话，前半截是句句拿住要害，让曾广福都悚然动容，面前此人绝对是内里行家，对京师城中熟知这等各家衙门行事办事规则程序如此谙熟，而且黑暗中只有灯笼灯光，也看不清楚对方容貌，但听声音肯定是一个不超过二十岁的年轻人，这却让他无法判断了。
可这后半截就真的是杀人诛心了，不是要让周大人坐卧不安，就得要让寿王殿下背心出汗了。
曾广福下意识的瞅了一眼这个年轻人，这特么是在替兵马司和寿王府招祸啊。
青年也被冯紫英有条不紊冷静无比的话语给震得目瞪口呆，前半截他是不懂，但是后半段他却是额际冒汗，原本以为仗着兵马司和寿王府双重名头能压住任何人，但没想到不但没压住对方，反而被对方拿住了把柄，而且关键是听对方口气，似乎和兵马使周大人甚至寿王殿下都熟识，这可能么？
“你究竟是什么人，敢在这里巧言令色虚言恫吓？”青年面色几变，但又不愿意就此退缩，沉声问道。
冯紫英也觉得好笑，就这么个玩意儿，也敢出来在京师城里耀武扬威，这寿王的大位之路堪忧啊。
当然这厮倒也非纯粹不学无术，起码还能说两个成语来。
也懒得对说，冯紫英径直上前，没等对方反应过来，便是左右开弓两记响亮的耳光，“看在我和寿王殿下也还有几分交情，也见过你爹一面的情分上，赶紧给我滚回去！你这是在替寿王殿下招祸，知道么？你爹若是知晓你这般在外张狂，打断你的腿！给我滚！”
那厮被冯紫英之举惊得竟然没有任何反应，被打得双颊红肿，吓得倒退两步，捂着脸，大喊：“贼子敢尔？！”
只是身后一干人却只敢大哗，却都不敢上前。
“还有你，曾大人，这等妄人，狂悖之举，你也来跟着助纣为虐，真嫌你家周大人的乌纱帽戴得太久该拿下来整理一下了么？”
对朝廷正经八百的官员，冯紫英还是留了几分颜面的，不比那一个长史的儿子。
见冯紫英突然雷厉风行的猛抽对方两记耳光，曾广福都被吓得倒退了一步，他身后兵马司一干人也是哗然。
但这些兵马司的人都是些见惯了世面的老油子，稍稍观风辨色便能知晓眼前这个年轻人绝非等闲之辈，而且揍得也是寿王府的人，寿王府自家的人都没动静，自己又何必出头露面？
本来上边安排下来这等活儿，没有公文不说，寿王府那边的人还一个个人模狗样拽得很，又没任何好处，大家就都不来气，现在成这样，自然就更是缩着脖子躲在一边儿，落得清闲。
“我们走。”轻描淡写地做完这一切，冯紫英这才负手排开众人，径直前行，前面宝祥招来的马车也已经到了巷口，冯紫英沉静自若的上车，带着两辆车翩然而去。
只剩下一干目瞪口呆的众人。
那曾广福倒也是个明白人，知道今儿个惹到了不该惹的人，小心翼翼地把倪二拉到一边，询问了一番。
得知来人身份之后，也是不敢吱声，赶紧把那被打得晕头晕脑的家伙拉到一边，嘀咕几句，一干人便如潮水隐没在黑暗中。
马车辚辚，晴雯匍匐在金钏儿怀中，两张绢帕湿透，早已经抽泣得死去活来。
马车外的一点一滴，几女都自然入耳，冯紫英的一举一动，一字一句，都深入耳中，映入心版。
几个丫头心中只有迷醉，读过几天书的她们心中都只有一句话，大丈夫当如是。
……
看见气急败坏的自家长史和鼻青脸肿的青年，寿王饶有兴致地扬了扬眉毛，“真是如此？”
“回禀王爷，属下不敢撒谎，犬子出事之后回来便向我禀报了，我连夜托人了解了情况，嗯，还有龙禁尉那边的熟人也帮我问了问，差不多就是如此。”
谢子逊满脸惭愧和自责，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不过落在寿王眼中却是不在意，这老东西倒也装得挺像，谁知道是不是有意要给自己挖这个坑？
王府长史不比王府管家，乃是朝廷官员，也都是父皇亲自指派，虽说这厮这么些年来表现得忠心无二，但是寿王却不敢轻信。
“让他下去吧。”寿王摆了摆手，谢子逊赶紧将自己儿子斥出。
“都说这冯紫英别无其他嗜好，独喜女色，看来还真不假了，不过一个丫头都能让他这般动作，估计会让很多人失望啊。”寿王淡淡地道：“贾宝玉孤也熟悉，这荣国公府里衔玉而生，当时也是名噪一时嘛，也有些文才，老三和老四也都很欣赏他的文才，诗会文会都会邀请他，他身边的丫鬟就这么绝色，……”
“我听犬子说，那丫鬟的确是有几分颜色，生的模样很是勾魂荡魄，尤其是那双眼睛更是如钩子一般，能把人心都勾出来，……”谢子逊赶紧替自己儿子解释。
“一个丫鬟，何至于此？”寿王不屑一顾，“便是生得如西施貂蝉，昭君飞燕又如何？也不知道大名鼎鼎的小冯修撰居然对这一口如此嗜好，孤都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了，他也不怕这名声传到父皇那里去？”
谢子逊呐呐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行了，这事儿孤知道了，但孤也听说你这个儿子在外边不太省心啊，你也须得要仔细管教，莫要真让御史弹章落到孤头上，孤却饶你不得了！”
“属下不敢，属下不敢，回去之后定要好好管教。”谢子逊汗如雨下，赶紧点头哈腰告退。
待到谢子逊离开，才另有两人进来。
“见过殿下。”
“嗯，坐吧，先前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这谢子逊养子不教，却还替孤找些麻烦，不过这冯紫英这般好色，二位替孤琢磨一下，真是如此么？”寿王坐下，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孤怎么都有些不太相信，一个荣国府上的丫鬟，也值得他这般心思？西施貂蝉也不值当啊，或者他有其他意图？”

第四十七节 做牛做马也甘愿
“殿下是担心此事影响到殿下声誉，还是觉得，呃，谢长史有什么其他意图？”被招入的两位幕僚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黑衫男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影响孤的声誉？”寿王怔了一怔，“你们觉得会有多大影响，届时孤让谢子逊带子去登门道歉便可，不至于吧？”
“殿下，您都在觉得这事儿可疑，这位小冯修撰现在风头正盛，连皇上都单独召见过他几次了，兴许本来就是一件寻常事情，就会有人趁机兴风作浪，没准儿明日就成了殿下您和这位小冯修撰为了一个丫鬟争风吃醋了，如果这等流言蜚语传入皇上或者都察院耳朵里，那位小冯修撰倒是无甚关系，他好色之名众所周知，但是殿下您呢？”
黑衫男子这么一说，寿王脸色顿时就阴沉下来了。
他还真没想到故事有可能像这般发展，若是传入父皇和都察院耳朵里，变成了自己和冯紫英争风吃醋，那简直就是无妄之灾啊。
那老三老四，还有老七他们几个只怕要高兴死了，这种事情避都避不及，却被自己个撞上了。
“不至于此吧？”越想越冒火，寿王忍不住站起身来，“不过就是谢子逊之子看上荣国府一个丫鬟，却被那冯紫英抢先夺走了，怎么能和孤扯上关系？孤连那丫鬟的面都没见过啊。”
“殿下，你和那荣国府的宝二公子也熟识，还经常参加诗会文会，这大家都知道，一个长史之子如何敢这般放肆，人家多半都是要想这是出了事儿之后在替人受过，当替罪羊了。”黑衫男子摇摇头，“殿下，小的可以打赌，明日这等流言就会出来，哪怕没有这等事情，肯定有些人也会故意往这边儿来靠，要把这等事情炒作得沸沸扬扬，对他们来说，这等败坏殿下声誉的机会，千载难逢啊。”
寿王脸色骤然垮了下来，对方说得很有可能，他甚至很了解自己那几位兄弟的心性手段，这等机遇送上门来，怎么可能不煽风点火？
想到这里，寿王忍不住要握紧拳头，双目喷火，“你们说这谢子逊是不是受了老三老四他们的收买，有意构陷孤？”
“殿下，这却不好说了，谢长史是朝廷委派，之前也没听说和福王、礼王二位殿下有什么瓜葛，不过此事却是很容易被人借题发挥，这才是最麻烦的。”另外一名灰衫男子迟疑着道：“现在事情尚未彻底传开，不知道是否可以将此事压下去，莫要外传，这才是最重要的，哪怕日后为人知晓，但是时过境迁，也就没有那么大的影响了，便是有人想要在其中做文章，也意义不大了。”
寿王想了想也是，当务之急还是的要防止这事儿扩散出去，想必那冯紫英也不会因为此事而故意去对外宣扬，谢子逊这边只要责令一干去的人都封口。
剩下的就是中城兵马司那边了，这却是一桩麻烦事，那跟随去的人怕不止三五人，这帮兵油子都是些滚刀肉，要让他们封口不言，还得要花些力气。
“此事孤会责成谢子逊去处理，若是处理不好，让孤的声誉受了影响，正好就可以让其滚蛋走人！”寿王白皙的面孔上掠过一抹阴狠之色，“若非看在他是父皇指派下来的，孤早就要让他好看了，这厮却还给孤找这么大的麻烦。”
“嗯，殿下，冯家那边不如遣人交好，小的记得当初殿下去青檀书院参加南北文坛领袖辩论时，也曾和他有过一面之缘吧？”灰衫男子沉声道。
“是有过一面之缘，孤这几年也曾经送帖子请他参加诗会文会，老三老四也有邀请他，但是他从未参加过，听说他和父皇一样，都是认为诗文是小道，所以才会得父皇青眼有加。”寿王也是无奈地摊摊手，“谁曾想这么些年来都无甚交情，却还因为这等事情扯上关系。”
“殿下，这也未必是坏事。”灰衫男子轻轻一笑，“这小冯修撰乃是北地士人中青年翘楚，又是齐阁老和官大人的得意门生，兼得乔大人的青睐，哪怕不算其父是蓟辽总督的影响，其在朝中的地位和影响都会蒸蒸日上，皇上也对其格外看重，福王和礼王二位殿下也曾经有意结交，但是都没得到回应，以他现在的情形，这刻意回避这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寿王连连点头。
不仅是他早就向冯紫英示好过，他也知道老三老四也一样想要交好对方，但是这家伙宁肯把心思花在女人肚皮上都不肯来参加这些诗会文会，也让他们根本没什么机会接触到对方。
父皇只是不允许自己几兄弟接触武臣，对自家结交文臣并不反对，甚至还鼓励大家去和士林文人多交往，而接触交往自然就只能是这种文会诗会和看戏饮宴，这一位却鲜有出现在这种场合，让人简直找不到机会。
当然这可能也和这家伙从成为庶吉士之后就忙碌不停有很大关系，赴西疆平叛，三下江南谋划开海之略，下人们回来都说，冯府外是门庭若市，想要求见的各色人络绎不绝，到能蒙小冯修撰一见的却少之又少，简直比六部尚书侍郎们还要紧俏。
不过现在这一位江南之行回来，开海之略基本上就算是走上了正轨，中书科那边也陆续补充了不少官员，他这个从翰林院借出来的修撰好像也快要回翰林院了，应该务一务本行才是了，应该有些时间了。
“你的意思是借这个机会可以主动和其结交？”寿王沉吟了一阵，他需要考虑和冯家走近的利弊。
冯紫英固然是士林中人，但是其父却又是蓟辽总督，实打实手握重兵的边帅武将，父皇忌讳几个儿子去结交武臣，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这和皇祖父牢牢把持京营军权和与武勋们关系密切有很大关系。
这要犯了父皇忌讳，那就不划算了。
“小的知晓殿下的担心，但其父远赴辽东在即，窃以为关系就不大了。”灰衫男子犹豫了一下，才又道：“再说了，殿下迟早也还是要和这些人接触的，皇上现在忌讳，那也是因为太上皇的缘故，等几年太上皇龙御归天，皇上就不会那么忌讳了，当然殿下也莫要过于出众便是。”
寿王一凛，看着灰衫男子，灰衫男子坦然面对：“殿下，有些事情也不得不早考虑，皇上也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了，而且小的听闻说皇上身体也不太好，一直在宫中静修养心，……”
寿王眼中寒芒顿闪，直视对方。
“殿下，前明仁宗先例不可不防，而且殿下要防的可不仅仅是义忠亲王，还有福王、礼王他们两位殿下啊。”
明仁宗二十年太子，但继位时已经四十有七，登基一年不到便驾崩。
寿王深吸了一口气，摆摆手，“现在说此等话语为时尚早，父皇身体虽然不太好，但是毕竟才五十出头，皇祖父年过七十依然康健，孤相信父皇……”
灰衫男子笑了笑，又摇摇头，“殿下仁善，不过有些事情慢慢做起来也是很有必要的，这冯家便是一个，其兼祧两房，长房姻亲沈家乃是江南士林望族，岳父也是进士出身，三房林家却又和荣国府是姻亲，加之其本身是武勋出身，所以可谓牵一发动全身，这等人物值得重视。”
寿王缓缓点头。
……
当寿王那边遣人来商谈把此事限制在一定范围内不要扩散时，冯紫英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无论贾府日后是否知晓，但是起码要让贾府保持一种不知晓的姿态，这样也能让双方不至于太尴尬。
“爷，寿王府那边怎么说？”见冯紫英进来，云裳和香菱都是紧张地问道，床上的晴雯更是捏紧了手中的汗巾子。
“还能怎么说？道歉，赔罪，然后那个登徒子被其父杖责五十，估计要在床上呆一段时间了。”冯紫英漫不经心地道：“这等事情你们就不必多操心了，有爷在，一切都不存在。”
女人面前，自然是要胸脯拍得当当响的，否则这逼装给谁看？难道还能是书友？
怎么不喊大爷威武？冯紫英看着几个眼睛里都是湿润晶莹的模样，摆摆手，“没你们想象的那么复杂凶险，寿王那边爷也有些交情，一个长史还不放在爷眼里，晴雯这边好生养病，也莫要胡思乱想，日后自然有你的去处。”
“爷，若是晴雯一时半会儿不能留在咱们府上，那是否要去马巷胡同那边？”云裳还是忍不住。
这如果不能留在冯府，那就只有去马巷胡同那边侍候两位姨娘了，这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几女都听说那两位姨娘性子都不错，没什么心机。
冯紫英摇摇头，“再看吧，等晴雯病好了再说吧，总归要有一个满意去处，嗯，怎么，晴雯想留在府里？”
一句话就把晴雯问得脸泛桃花，饶是她寻常泼辣无比，此时也是娇羞惑人，也只是一踌躇，便抬起星眸迎着冯紫英的目光，脆生生地道：“奴婢身无长物，唯有此身，爷只要不嫌弃，奴婢一辈子都愿意服侍爷，做牛做马也甘愿。”

第四十八节 朝局变化
晴雯往哪里放冯紫英只是有一个初步想法，但还要看情况。
但放在二尤那里是不合适的。
二尤现在和东府那边有往来，尤老娘经常回宁国府，而尤氏也时不时遣人送些东西来马巷胡同这边，很容易就能发现晴雯在那边，而两府上下都知道二尤是自己的外室，这就穿帮了。
冯紫英想的是能不能把晴雯送到沈宜修那边去。
和沈宜修的婚事已经议定，十二月十九，接下来就是具体的事宜了，九月份小舅子沈自征也要参加秋闱大比，冯紫英也得要去过问关心一下，这也是远在东昌府的老丈人沈珫专门叮嘱过的。
既然这层翁婿郎舅关系已经绑定，冯紫英自然不会再有什么嫌隙隔阂，只是沈宜修的确远不及黛玉宝钗那么熟悉，只是这个时代的婚姻都是如此，像黛玉宝钗这种反倒是另类了。
晴雯放在沈宜修那里，这半年里也能成为沟通自己和沈宜修之间的一座桥梁。
晴雯和这边自己屋里云裳、金钏儿和香菱都很熟悉，平素也可以往来走动，自然就可以把两边的日常都交流了，这样也能让自己和沈宜修那边都相互了解，也便于半年后沈宜修嫁过来时更快的融入到这边的生活中来。
但这里边却需要沈宜修同意。
作为待嫁的大家闺秀，一般都有自己的贴身丫鬟，出嫁时都要陪嫁过来，自己这样把晴雯派过去，很难说沈宜修会怎么想。
弄不好根本就不会接受，或者接受了也很难和沈宜修建立起和睦的关系，这也是最大的问题。
不过这等事情也总要试一试才知道，否则就只能让晴雯在外边寻个地方呆着，等上一两年后这等事情慢慢淡化下去之后再入府。
这都是下一步的事儿了，不过晴雯的身子状况倒是好的很快，或许是解开了心结，又或者是那位朱郎中的药的确神效，再或者是进了冯府之后环境大好，所以进了府之后晴雯气色迅速就好了起来，恢复到了原来那般娇艳。
“行了，我还以为紫英你真的不回翰林院了呢，多久没见着你了？”杨嗣昌看着冯紫英进来的身影，脸上也忍不住浮起笑容，“真长和若谷都还说起你呢，中书科那边官大人离不得你，君豫去了都还不行。”
“文弱，我好歹也是翰林院的人，不过在那里也都是为朝廷效命，现在开海之事都基本上走上正路了，官大人那边也自然就要放我回来了。”冯紫英打量着杨嗣昌，“看文弱气色这么好，莫非又纳了哪家小娘子？”
“紫英，你还好意思说这个？”杨文弱抚掌大笑，“我再是纳哪家小娘子，也比不得你啊，胡女滋味如何，怎么还和寿王殿下争风吃醋起来了？你可是真的堪为我们永隆五年这一科的楷模啊，连寿王殿下都要让你几分啊。”
冯紫英也不在意，“文弱，人不风流枉少年啊，年少慕艾，难道非得要如柳下惠一般心如止水，我可做不到。至于和寿王殿下争风吃醋的事儿，大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儿，无妄之灾啊，免不了有些看不惯我和寿王殿下的人要在这里边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啊。”
冯紫英和寿王之间的争风吃醋故事在京师城上流社会也是传得沸沸扬扬，不过大家也都是当着笑话来听，还能揶揄冯紫英两句，谁让这家伙这么见不得漂亮女子。
冯紫英固然风流好色，但寿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为这等事情和风头正盛的冯紫英有这样的纷争的，无外乎就是有心人在背后拱火罢了，大家也都心照不宣。
“嘿嘿，你啊你，怎么说你呢？京师城中文会诗会你从不参加，可要说你不通诗文，王象春都被你弄得张口结舌，大丢面子，他可是你们山东士人诗文大家，可你怎么就不肯拨冗参加几回呢？”
杨嗣昌是不相信冯紫英不通诗文的，这家伙惯会扮猪吃虎，王象春原本一直是整个北地士人中文才卓绝的人物，结果恩荣宴吃瘪之后，便名声大跌，弄得王象春逢人就说冯紫英心思诡谲，无君子之风，结果反而成就了冯紫英大名。
“寿王、福王和礼王几位王爷都喜欢参加这种文会，你若是能参加几回，和几位殿下熟悉，哪会有这般污水泼到你身上来？”
“文弱，这怕是和我与几位殿下熟悉不熟悉没多大关系吧，这等事情，你我心里有数，只要有人能从中得利，今儿个会发生，明儿个仍然会发生，你说呢？”冯紫英笑着摆手，“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由它去吧。”
见冯紫英对此毫不在意，杨嗣昌倒是对这家伙的从容自若有些佩服。
许多士人深怕自己名声被毁，但冯紫英好色名声四传，却丝毫没有想到他的声誉，这也让许多人叹为观止，但看看人家做的什么事儿，你也就只能佩服。
养几个外室，争风吃醋几回，能和开海之略这等对整个朝中大局都影响巨大的事相提并论么？能比得上为朝廷弄回来几百万两银子么？
没本事的人才会谨小慎微，深怕影响到自己仕途前程了，像冯紫英这种人，岂会因为这些微末枝节受影响？
“高大人来了，你也该去见一见咱们这位新任的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了。”杨嗣昌也不在多说，“这位高大人可不比黄大人，你自个儿小心一些。”
黄汝良转任户部左侍郎，高攀龙出任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的任命在内阁中酝酿了许久，起码年前冯紫英就知道了，但是始终未能达成一致，拖了大半年，还是成行了。
高攀龙的名声冯紫英自然是知晓的，前世中大名鼎鼎的东林党领袖之一，不过在大周朝，他却只是一个标准的士人官员，只不过政治积极性比较高而已。
大周朝的政治格局和氛围远不及前明那般炽热火烈，最起码党争还停留于一种较为浅层次的格局下，南北之争才是最主要的，而且有武勋势力的存在，皇帝驾驭政局的能力也远比前明更强，所以政争并不像前明那般酷烈。
反倒是夺嫡这样的皇本之争博弈更为凶险惨烈。
当然，高攀龙能延引入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执掌翰林院事，自然也是属于叶向高和方从哲他们的布局，对冯紫英这样的北地士人翘楚人物，肯定不会有多少好感才对。
冯紫英对高攀龙并没有多少恶感，也谈不上多少好感，前世中网上也好，实体书也好，对东林党人的评价趋于极端。
在冯紫英看来，东林党人无外乎也就是同样充斥了个人利益、阶级利益和地域利益的一群自认为自己在家国情怀和道德情操上还有些底线的士人罢了。
若说这些人纯粹是为了家国情怀的圣人，没有半分其他利益夹杂其中，冯紫英是不相信的，七情六欲，酒、色、财、气、名、利、恩、爱，又有几个人能彻底挣脱？
既然如此，无外乎也就是九十步笑一百步，都是搞政治的人，也就别那么讲究了。
不过和高攀龙谈了一番之后，双方的印象都还不错。
高攀龙对冯紫英的感觉是这是一个聪颖、敏锐且眼界极宽极深的的年轻人，而且极其务实。
不像有些年轻士人要么好高骛远，要么志大才疏，或者就是喜好夸夸其谈纸上谈兵，这个年轻人也很健谈，但是感觉得到他的谈话十分有条理和目的性。
这往往是四十岁以上的老政客才具备的本领，这也让高攀龙对齐永泰、乔应甲和官应震高看了几分，有这样一个弟子，师傅自然也不会逊色。
同样高攀龙也给冯紫英留下了不差的印象。
有些情怀，也有些底线，但是不知道这种底线在利益和压力面前能坚持住么？冯紫英不确定。
不过至少目前高攀龙给他的印象还是不错的，甚至还有些激情和对未来的憧憬，在这个年龄的官员中还真不多见。
至于说高攀龙本人的实际做事能力和具体经验，冯紫英倒不是很看好。
不过江南出身的士人，若是没有在府县这一级干过几年，大多都属于眼高手低之辈，高攀龙估计也不会例外。
冯紫英还要在翰林院呆上一年，所以他并不愿意和高攀龙把关系搞僵，维系一个相对融洽的关系对双方都有益。
现在北地士人和江南士人之间的关系因为开海之略的推进，尚处于蜜月期，但是北地士人已经隐隐有了一些不太满足，觉得江南在开海之略中得益更多，如果在辽东方面不能获得更多摆在面前的收益，估计这种矛盾和裂痕就会加深。
江南士人也希望能够和北地士人中代表人物保持良好关系，避免这种关系恶化过快，影响到整个朝政运行，所以冯紫英也算是他们竭力拉拢和密切关系的主要对象。
……
“你对这个高攀龙如此重视，可是有什么特别原因？”冯唐回来时有几分醉意，听得儿子这般详细叙述和高攀龙接触的第一印象，十分惊讶。
在印象中，自己儿子，除了他的几位师尊和举主外，其他人好像很少有这样如此认真细致的分析和判断，包括张景秋和郑继芝等高居尚书之位的重臣。
“也没有什么特别原因，据说这一位尤擅讲学治学，儿子接触一番，感觉对方在经义理义方面的确有些造诣，青檀书院似乎过于重视时政，也引来一些经义大家的批评，儿子也曾经给周山长建议过，不妨邀请这等江南出身的经义大家来交流切磋一番。”
没想到自己老爹这么敏感，冯紫英也不禁哑然失笑。
自己也是下意识的觉得高攀龙会在未来朝局中起着主导作用，却忽略了时代不同，世易时移，高攀龙和顾宪成未必就能成事了。
像顾宪成就只在南京光禄寺和翰林院任过职，现在早就回家讲学，虽然在江南有些名气，但是却远不及前世晚明时那般风光了。
“这些江南士人都是纵横大家，口若悬河，但是真正说到做事，就未必了，不必太过重视。”冯唐摇摇头，打了一个酒嗝，“今日水溶召集四王八公十二侯替为父饯行祝贺，让为父有些担心啊。”
“怎么了？”冯紫英一凛。
“义忠亲王也露面了。”冯唐此时酒意已消，目光深沉，“哼，只是这等情形下，为父也不好峻拒，只能虚与委蛇。”
冯紫英也觉得头疼，和四王八公十二侯这些武勋们接触是一回事，和义忠亲王扯上瓜葛，那就真的是祸患了。
“那爹打算怎么做？”冯紫英一时间也想不到合适的对策，关键不在于老爹做了什么，而在于皇上会怎么看。
“主动申请监军怎么样？”冯唐沉吟了一下，随即又摇摇头，“不妥，万一这厮要去辽东，掣肘太大，会耽误军情，可是留在蓟镇的话，届时我们冯家也许就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了。”
老爹始终还是不太看好皇上，这一点冯紫英很清楚。
关键就在于京营的兵力现在究竟掌握在谁手上，有些扑朔迷离。
陈继先作为五军营大将，看似掌京营事，但神枢营他是绝对控制不住的，神枢营左副将仇士本和这帮传统武勋早就反目成仇，否则皇上也不会把他放在神枢营左副将位置上，神机营实力不足，五军营兵力实力都占据绝对优势，可是五军营下边的各掌兵将领们呢？
王子腾和牛继宗都曾经担任过京营节度使，牛继宗也就罢了，担任时间太短，但王子腾却是在京营中根深蒂固，这些老部下们还有多少人听他的？
而且把牛继宗和王子腾运作出了京营，换来的却是牛继宗执掌宣大总督，宣府镇的兵力不弱，距离京师城如此之近，一旦京中生变，会不会介入？
同样这个情况也摆在了蓟镇和登莱了，只不过登莱略远，除非用船运。
或许皇上就是用这种分化瓦解的策略来实现一种平衡，使得大家都不能轻举妄动？
都知道而随着时间推移，这对皇上只会更有利。

第四十九节 父子夜谈
“爹，您觉得太上皇和皇上之争，太上皇会更占优？”冯紫英忍不住问道：“您觉得皇上真的会没准备么？儿子可不这么认为，我觉得皇上应该是在有条不紊的准备着。”
“就靠那仇士本控制神枢营？还是飘忽不定的陈道先？皇上能确定陈道先听他的？”冯唐没有直接回答冯紫英的问题，而是轻蔑地耸了耸鼻子，“能胜任五军营大将的角色就那么几个人，但是只怕皇上对每一个都没把握吧？神机营不中用，那么皇上该怎么办呢？”
冯紫英并没有因为冯唐的回答就屈服，摇摇头：“爹，皇上对陈道先没把握，难道太上皇就有把握了？不一定吧，起码仇士本的确是忠于皇上的，我承认神枢营实力不足，但是皇上也在着手准备，勇士营和四卫营力量都不足道，但是如果皇上把他们都牢牢掌握在手中捏合在一起呢？神机营太弱，那是被太上皇给弄成这样的，但只要有心，一年之内神机营就能成为一只足以改变局面的力量！”
冯唐眯缝起眼睛，“紫英，你就对火铳兵这么有信心？”
“爹，我这会儿说太多，您也不会相信，但是我记得和您探讨过，面对建州女真的骑射，尤其是弓箭优势，我们只能通过火铳来压制，尤其是在野战中，否则我们始终会处于被动。”冯紫英点点头，“我撰写的那本小册子，我希望您去了辽东之后，一定要给贺大哥，请贺大哥务必按照上边所写来尝试对比训练，我想也许三个月之后，就能看得到一些差别，也就知道我所介绍的办法效果如何了。”
冯紫英对火铳兵的训练并没有多少高见，但是他知道近代欧洲火铳兵单兵和集群战术训练的基本发展趋势，复杂的操作过程只能通过大量的机械式训练来形成机械记忆以提升效率，唯有这样才能在与建州女真的弓弩手对决中获得胜机。
所以他把自己前世中在网络论坛上看到的能回忆起的各种训练方式和所谓的轮射反向装弹战法比如三段击，以及定装药方式等都写在了那本簿册上，当然这只能作为参考，他给贺人龙的信中也提到了可以尝试几种对比训练，选择更具优势的一组来作为推广。
“只可惜神机营一帮人都被养废了，装装样子还行，真正上战场，只怕一轮冲击就得要崩溃，也就只能在城市内吓唬吓唬普通百姓还行吧。”
冯唐是极其看不起京营的，在他看来京营士卒数量虽多，训练似乎也一直在坚持，但是这种多年不上战场上经受洗礼的军队还能保持多少血性和勇气，真的值得怀疑。
“爹，京营的事儿轮不到您插言，蓟镇的事儿才是您该琢磨的。您不看好皇上，主要还是因为皇上在京师中没有军权，但是您不觉得未来如果义忠亲王真的要和皇上一较高下，皇上只需要让京营保持安静就行了，因为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都只会听皇上的，而义忠亲王要说动京营这帮家儿老小都在京师城的将士出营造反，恐怕不容易吧？起码要比皇帝让他们呆在营中艰难得多。”
冯紫英看着自己父亲，“都是自己儿子，您觉得太上皇会支持谁？儿子以为到最后恐怕他自己都无从选择，手心手背都是肉，稍一不慎，只会让他自己陷入困境，何如不选？没有太上皇的支持，那些人还会听义忠亲王的去铤而走险？”
对自己儿子的观点不以为然，冯唐简短地回答道：“紫英，对有些人来说，恐怕上了船就没法下船了，留在营中也许就意味着毫无希望，甚至结果不会比他们出营搏一回的好多少，这种情形下，只要有一支军队踏出营门，就会有其他人效仿，到那时候局势就不可控制。另外造反这个词语，你可以说是造反，但也有人可以冠之为清君侧，甚至靖难，早就有无数先例了，李世民，朱棣，朱祁镇，而且为父记得你曾经也说过一个观点，历史是胜利者书写，……”
冯唐的话让冯紫英终于明白，这皇家夺嫡之事，为什么文官都不愿意参与了，因为实在是很难说清楚这里边的门道，反正到最后谁坐了那个位置，都得要用文官，那又何必去搅合，弄不好就是灭族之祸呢？
见儿子不语，冯唐笑了笑，“紫英，你还是好好琢磨一下明年观政期满你该去那儿吧。至于蓟镇那边，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不过为父自有办法。”
“明年观政期满的去向，儿子还要和几位师尊商量，齐师是希望儿子留在朝中的，但乔师觉得朝中这两年只怕不安宁，觉得还不如下去打磨一番，官师也主张儿子下地方上去，不过他是一直主张宰相必起于州部，觉得如果没在地方上干过，便永远无法明白下边的难处和弊病。”
冯唐正色，“我支持你乔师和官师的观点，你太年轻，明后年谁知道朝中会有什么异变，去地方上也对你将来有利，按照观政进士惯例，你要连升三级，下去就能干个同知，好生学学如何做官。”
冯紫英也笑了起来，“听父亲的意思，这儿子现在这翰林院修撰都不算官了，非得要到地方上才算官？”
“朝中这些官儿，怎么说呢，务虚居多，不要以为自己能耐多大，到了地方上，你才能真正明白一任官员究竟该做什么，能做什么，最终你做好做成了什么。”冯唐这番话倒是意味深长，说出了这大周朝做官的真谛。
父子谈话告一段落，冯紫英起身见礼告辞，冯唐却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他，让冯紫英有些纳闷儿。
“父亲为何用这等眼光看着儿子？”
“这么晚了，你还要去马巷胡同那边儿？”冯唐轻叹一口气，“你也得要注意着身子。”
老爹从未主动问过二尤的事情，今日首次提起，倒是让冯紫英有些尴尬，“嗯，儿子明白。”
“你明白？那贾府那个丫头又是怎么回事儿，怎么还和寿王扯上了关系？不用解释，我知道寿王是被人构陷了，只是紫英你就不能小心点儿，还得要你自己亲自去，让府里去个人悄悄带回来不行么？非得要弄得沸沸扬扬？是貌比西施还是亚赛昭君，值得你这般大动干戈？”
冯唐语气并不重，只是多了一些规劝的意思，“我知道你素来是个有主意有想法的，嗯，京师城里这风流名声对别的官员来说也许是坏事，但是对你则未必，都察院也有人上弹章了吧？但连弹章都没挨过的官儿，还叫官么？不过，你也能不能折腾点儿像样的事儿？为一个丫鬟，为父都不知道怎么说你了，你说你是为了戏园子里哪位名伶或者粉子胡同几大院楼里的头牌传点儿这种风流韵事也能让人多几分翘首期盼的味道，一个丫鬟，哎，算了，不说了，贾府那边儿你怎么交代，天下没不漏风的墙，为父都能知道，贾府那边也能知道，……”
被自己老爹这独特的看法弄得瞠目结舌，冯紫英只能闭口不言。
“身子骨自个儿注意着，别仗着年轻，你爹也年轻过，明白这回事儿，别没日没夜的只顾着性子来。”冯唐想着自己马上就要奔赴辽东，这一去还不知道几年能回来，还得要叮嘱一下，“你也别对你张师的那些个所谓偏方术法过于迷信，什么《洞玄子》、《素女经》的，那老东西自己就是一个老鳏夫，你说强身健体还能靠谱，但说到女人上，就真的不能信了，……”
“爹，……”冯紫英也没想到今日老爹借着点儿酒意敞开了来说，“儿子这么大了，自然明白这些道理，……”
“我看你就不明白！别以为爹不知道你张师给你传授那些东西，说你是逆天改命的命格，命中注定桃花运缠身，什么女人十大名器，都是忽悠你，别听他那些喝醉了神叨叨地胡说八道，……”
冯紫英吃惊同时也是啼笑皆非，“爹，张师忽悠我有什么意义呢？他既不图儿子的财，又不想当官，也对名没甚追求，这么多年教导儿子，儿子不至于连这点儿好歹都分不出来吧？而且儿子跟随张师这么些年，小时候身子骨如何，现在怎么样，儿子自己心里有数，至于您说那些，呃，张师不过就是作为逸闻趣事让儿子长长见识罢了，您也不能因为你没遇上过，就觉得别人说的都是假的吧？”
冯唐一下子就毛了，“紫英，你爹年轻的时候也曾经纵横大同十二楼，什么塞外女子西域野花江南小娘没见过？……”
话一出口，冯唐才想到这是面对自家儿子，虽说是年轻时候的风流事儿，但也不得劲儿啊，恼羞成怒之下，起身拂袖，“行了，你好自为之吧，爹对你没啥要求，只是这一去，希望明年就能听到抱孙子的好消息！记住，别整那些没用的！”

第五十节 郎舅，打题
回到马巷胡同抱着二尤入眠的时候，冯紫英都还忍俊不禁，自己老爹还真是幽默啊，居然在自己面前“大放厥词”，也不怕自己找老娘和姨娘求证？
不过老爹此番去辽东，苏谢二位姨娘就要跟着去了，毕竟男人在那边没个女人也的确不方便。
这年头对男人，尤其是有一定身份或者说成功的男人的确宽容，娶妻纳妾养外室，外带还能去青楼潇洒，真正是外面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
京师城的粉子胡同周边，扬州城的瘦西湖，金陵的秦淮河，杭州的西湖和苏州太湖上的画舫，都是天下有名的销金窟，吸引着无数人前赴后继而来。
见冯紫英心情很好，依偎在两侧的二尤也都絮絮叨叨地说着家中闲话。
对于女人来说，她们的中心就是围绕男人，像二尤更是如此。
尤三姐还好一些，毕竟还有一技之长，平素里依然没有放下一身武技，仍然盼望着日后能跟随冯紫英闯荡出门，体会一番江湖侠女的滋味。
而尤二姐就只能有眼前这一片天地了，成日里也就是盼着冯紫英来，加之冯紫英对宁国府印象不佳，尤二姐也是从不去宁国府，免得让情郎不高兴。
所以每一次冯紫英来，尤二姐都是格外黏，尽心伺候，也就盼望着日后入门能早日生个一男半女，也算是终生有靠了。
“娘前日里回宁国府，说姐夫现在也是帮着赦老爷在修园子，而蓉哥儿则是揽下了采买的事儿，和赖家屋里也是有了一些纷争，……”
尤三姐对贾府的里事情不怎么关心，倒是尤二姐闲来无事，喜欢从经常去宁国府的尤老娘那里听得一些消息，也算是排解孤寂。
冯紫英也能理解尤二姐的心情，平素没有时间精力，现在这等恩爱之后，自然也要耐着性子听她絮叨。
“哦，珍大哥和蓉哥儿在帮赦世伯？”冯紫英没想到这园子一动，所有人都盯上了这肥缺了。
贾珍和贾蓉有狗屁本事，还能揽着采买活儿？无外乎就是和贾赦勾搭起来，从中做些手脚，低买虚报，吃些差价，或者就是索要回扣罢了。
贾赦本来就是个见不得银子的，但是在外边也没什么门道，只能依靠贾珍贾蓉这对狼狈为奸的父子，估摸着这一万两虚头都得要被贾珍贾蓉父子吃掉六千，能落到贾赦手上有四千都不错了。
这就是荣国府没人的悲哀，像贾宝玉这等人不闻不问，也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外人趴在贾府身上吸血，一座造价四五十万两的大观园，估摸着起码要被外人和伙着外人一并来作践的府里人给刮掉吞掉一二十万两银子走。
也不知道这贾宝玉被自己一顿暴风骤雨的洗礼之后有没有开窍，这几日里倒是没听见声响了，金钏儿打听到的消息也只是说贾宝玉病倒在床上，一直缩在屋里不曾出门了。
“是啊，娘回去都没见着人，成日里都在外边儿，据说和赖管家就有了一些龃龉，都闹到老太君那里去了。”尤二姐媚眼如丝，把脸贴在情郎的肩头上，樱唇似火，气如兰香，倒是把冯紫英勾得心火乱窜，险些又要提枪上马把她正法了。
在对方丰臀上狠狠拍了一记，示意对方收敛着点儿，尤二姐却是依然如故，冯紫英也只能强压住心火，“赖家在贾家也吃够了，还不满意，这园子的事儿，赦世伯好不容易才算是拿到机会，珍大哥和荣哥儿再与赦世伯联手，三个主子难道还斗不过赖家一个奴才？”
“照理说是如此，不过娘也说三位主子爷怕是没怎么做过这类事情的，赖家两兄弟却是常年在这上边花着心思的，若是被他们拿住了把柄，闹到老太君那里去了，只怕三位主子爷未必能讨得好呢。”尤二姐也是看热闹，寻着话来说。
冯紫英有些好奇，这话可不像尤二姐说的了，歪着头问道：“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
见被情郎戳穿了，尤二姐墨绿的眸子一闪，“爷怎么知道不是奴家自家琢磨出来的？”
冯紫英笑了起来，手下滑一摸那一对饱满肉丘，“你的心思都长在这上边了，还能琢磨得出这等事情来？倪二说的？”
“嗯，倪二哥说赖家也在找他，是想从他那边找些差错出来，不过倪二哥说他现在没多少心思在贾府那边儿，所以也就没理会那边。”
扭动身子不依的尤二姐话音未落，那边一直没说话的尤三姐就插话了，“二姐，倪二哥那边的话你也莫要去认真听，更别去插嘴，娘都说了，倪二哥的心思可比咱们姐妹多多了，没准儿就是想从我们姐妹嘴里探听爷的心思呢。”
不得不说这两姊妹性子心思都过于单纯，在甘州那等地方，全靠尤老娘如老母鸡护崽一般把二女守着，加上还有其父亲一些同僚帮衬，才没出什么事儿，否则以二女的姿色，只怕早就被人给吞得渣子不剩了，当然也还有这二女胡女容貌的确不太符合大部分汉人的主流审美观的缘故。
这园子修建几十万两银子的生意，千载难逢，也难怪赖家起了心思，如果能啄一嘴，估计能抵得上赖家兄弟在贾府里边折腾好几年了，所以哪怕是赦老爷把揽大权，赖家兄弟还是想要分一勺羹。
“嗯，看来是赖家兄弟不服赦世伯和宁国府这边联手吃下这笔生意了，若是琏二哥在呢，估计赖家兄弟还要安分一些，现在琏二哥出来帮我了，赦老爷又是一个没什么经验的，宁国府那边也差不多，难怪赖家兄弟起心思。”
冯紫英无可无不可，黛玉那十五万两银子给了贾家了，迟早也是被贾家给折腾光，贾赦他们也好，赖家兄弟也好，都不是什么好货色，也由得他们去狗咬狗。
顺手把二女揽入怀中，冯紫英打了个呵欠，“睡吧，这等事情不管咱们的事儿，倪二怎么去做也由他，爷明儿个还有事情要做呢。”
“可万一倪二哥找上门来说这事儿呢？”尤二姐这会子也回过味来，觉得倪二专门来说此事，肯定是想要让自己把话带给情郎。
“那就找上门来再说！倪二给你买了多少礼物灌了多少迷魂汤，让二姐你对这等事情也这么上心了？”冯紫英假作生气，尤二姐却慌了，赶紧蜷缩在怀里就要俯下去，“爷，人家也是看倪二哥来得勤，又经常送些日常用的，想要帮他问一下，可没别的心思，……”
“哼，那就看二姐你表现了。”冯紫英仰头深吸了一口气。
……
一榻皆春。
……
沈自征是以一种复杂的眼光和情绪看着登门这位即将成为自己姐夫的青年男子的。
比自己还小一岁，居然要成为自己姐夫，这种滋味委实难言。
不过即便是再不待见对方，沈自征也知道对方和自己阿姐的婚事已经不可逆转，还有几个月时间自己最珍爱的阿姐就要嫁入冯家，成为冯家妇。
而且沈自征也要承认如果这京师城里要找出能够配得上自己阿姐的男人，这个人恐怕是最符合条件的一个，庶吉士出身，翰林院从六品修撰，明年观政期满，就会直接跃升到从五品官员，比起自己在仕途上奋斗几十年的父亲，只差区区两级了。
但这个家伙还是让沈自征很不满意。
因为这个家伙居然还要娶一房妻子。
虽然从礼法上来说这种兼祧没有问题，冯家长房有封爵，却没有人延续香火，这种事情无论是从礼法和人情世故以及家族利益上来说，兼祧都是理所应当的，都能对沈自征来说，自己如此优秀的姐姐还要和另外一个女子并立成为这个男人的嫡妻，这委实让人难以接受。
自己姐姐好像对此并没有太在意，这种兼祧对两位嫡妻的身份并没有影响，而且从礼法上来说，那就是两家人，妯娌关系，并不存在什么实质性的矛盾。
“君庸，近来可好？”冯紫英笑意盈面，踏入院门，环视院内，“前日还和文弱说起君庸，说君庸一直在书院苦读，眼见得秋闱大比在即，当是胸有成竹了吧？”
沈自征一阵气闷，怎么都感觉有点儿像是姐夫教育小舅子的口吻了呢？
还是自己太敏感了？
表面上沈自征还得要规规矩矩的见礼，皮笑肉不笑，“紫英别来无恙，你三下江南的事儿我也是从文弱和若谷他们那里听闻了，你这可是替朝廷立下大功了啊，朝廷怕要给予嘉奖？”
“谈不上什么功劳，早前就已经有了定论的东西，无外乎就是执行罢了，倒是缓解了朝廷当下财力的拮据，黄河河道和漕运多段都需要疏浚，财力不济，便难以启动，拖了这几年都是如一柄剑般悬在脑袋上，今年终于可以放手大干一番了，这也算是尽了我的一点儿微薄之力吧。”
冯紫英谦虚的态度在沈自征看来这就是装逼，谁不知道你提朝廷弄回来几百万两银子，成了大功臣？
京师城里都已经吵得沸沸扬扬，户部、兵部和工部之间为了这些银子也是争执不下，连内阁和皇上都调解不了。
被冯紫英的装逼恶心得，沈自征只能捏着鼻子受着，延手请这位未来姐夫入内。
“看样子君庸在家中也没有闲着啊，哦，这是这几期的《内参》？君庸也在看？”冯紫英似笑非笑。
沈自征一阵脸热。
这等《内参》原来是朝廷三品官员才能获准阅读的，但是随着发行日多，内阁也允许朝中四品官员获读了，他这几本《内参》也是从杨嗣昌那里借来的，杨嗣昌则是从其父杨鹤书房那里拿到的。
不看不行啊。
秋闱和春闱虽然在时政分析评论的分量上各有侧重，春闱更重视时政评论分析，但是在秋闱上，学子们经义水平说实话经过一二十年的苦读都实力相当，要想拉开差距不容易，多半还是要在时政分析评述上才能见出分晓。
就像后世语文考试一样，前面基础题大家实力都差不多，差距拉不开，几道阅读理解和作文题才是区分高下的，谁能在这上面取得优势，基本上就能确定胜出了。
沈自征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嗯，我自认为经义上已经有足够底蕴了，但这时政上还不好说，说是时政是考永隆五年雨来的地方实务和朝廷方略，但是都知道主要还是考去年到今年的一些朝政要务，所以还得要看一看。”
“差不多吧。”冯紫英随手拿起案桌上的《内参》，点点头，“那君庸觉得这一年来，朝廷更重视哪些方面的事务呢？”
沈自征再傻也知道这位未来姐夫这是要为自己打题了，心中也是有些激动。
这秋闱难过大家都知道，甚至比春闱更难，而秋闱的不确定性也更大，主要就体现在这时政策务评述上，一要有丰富的见识，二要有准确的判断，三要切合朝廷的心意，四才谈得上你的文才。
没有丰富的见识，你连出题的内容方向都没见过或者把握不准，你怎么答题？
所以这也是像京师和江南的这几大书院的优势所在，人家书院山长掌院都是朝廷中辞任的官员，随时都能了解到朝政变化，你一般的书院和私塾，哪里有这份资源？
准确的判断则是考验个人基本功了，但在大型书院中，你也能经常接触到各种类型的内容，老师们也能指导你做出合理应对。
切合朝廷心意这一点最重要，你不能做出的答案虽然看起来可行，却不符合朝廷的意图，也很难得到好的评价，这往往是拉开距离的关键。
要把握住第一和第三，从《内参》上来寻找目标，就是最重要的了，这也是家中有资源的学生的优势所在。
只不过现在《内参》内容也极其丰富，每月三期，包罗万象，这两年数十期，如果加上衍生的内容，一样相当繁杂。
而最能把握捕捉到朝廷要略重心所在的，只怕除了几位阁老外，就要数眼前这一位了。
沈自征虽然倨傲，但是面对秋闱中式的压力和诱惑，一样难以拒绝，更何况这一位已经就要是自己姐夫了，帮自己分析分析而已，又有什么不好意思？

第五十一节 未婚夫
沈宜修小心的站在窗外，倾听着自己弟弟和未来丈夫的对话。
冯紫英一登门，她就得到消息了。
双方婚约已定，各方聘礼生辰八字等都已经交换，这种情形下，基本上不存在毁约的可能性了，也就是说冯紫英已经算是他丈夫，就只差最后一道过门程序罢了。
沈家也不是在京师城毫无根基的人，沈珫也曾经在都察院干了多年，也是进士出身，所以京师城内外的消息也瞒不过沈家，甚至沈宜修也很清楚自己这位未婚夫似乎也从未打算瞒过谁，就像是他养外室一样。
一度沈宜修也还是有些酸楚，对于这位未婚夫的表现让她有些失望，但是很快父亲的来信就让她平静了下来。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那么要避免被摧，就得要学会隐忍退让。
自污也应该是一种自保手段。
不懂诗文，喜好女色，与武勋们保持着一定距离，也要插手各种营生，甚至为了女人和寿王争风吃醋，这些点滴慢慢汇聚起来，会让很多眼红嫉妒于一个突然崛起红得发紫被各种光环笼罩的士人被发现原来这个人也不是一尘不染的圣人，一样不完美，一样有这样那样遭人诟病的地方。
像未婚便先养两姊妹作为外室就是最让许多士人所不齿的，而且还是胡女，这就更让很多人将此事作为笑谈了。
但不得不说这把最初有些过于耀眼夺目的冯紫英形象拉得有些接地气起来。
未来丈夫似乎和弟弟关系有些不太融洽，大概是因为未婚夫出自青檀书院，而弟弟却是就读于崇正书院，这两家书院是竞争对手，只不过青檀书院现在正在拉开与对手的距离，遥遥领先了。
不过从今天的情形看来，未婚夫和弟弟的关系似乎不想自己担心的那样糟糕，嗯，或许不算太融洽，这从弟弟有些生硬的态度就能感觉得出来，但是未婚夫的姿态却很坦然大方，这让弟弟也慢慢变得缓和了许多。
冯紫英和沈自征都没有想到沈修宜会躲在外边儿观察着他们两人的对话，他们俩的关系也没沈宜修想象的那么差，实际上也不过就是沈自征有些不太适应这种关系的改变，但当意识到这种改变已经无法回避时，他也只能坦然接受了。
“紫英，这方面我肯定没法和你比，你常年都在朝中里奔波，自然对朝中事务了如指掌，不过我还是觉得开海之略及其给整个大周带来的变化，这应该是回避不了的，无论是秋闱还是春闱，只怕都会跑不掉。”
沈自征自然也不愿意在冯紫英面前弱了气势，这等情形下，他也力图要证明自己对朝政时局的熟悉和了解。
“嗯，君庸你说的也对，但是具体呢？”冯紫英点头鼓励，“单单是开海之略，我觉得从去年开始就吵得沸沸扬扬，朝中也多有探讨，若是我是考官，肯定不会再出这种表面题目了，还应该有一些更深层面或者说衍生的论题才对，……”
沈自征思索了一下，“紫英，你是说像开海之略给朝廷财政带来的积极意义，又或者开海之略对沿海地区的海贸相关产业的影响这一类的论题？”
“对，但你说的这还是有些粗了，可能还需要更细化一些，比如具体到某个地区，对山东，对浙江，对福建等等，又或者具体到某个行业，比如造船业，冶铁业等等，……”
冯紫英的观点让沈自征若有所思。
“还有呢？单单是一个开海之略，朝廷也能想得到这道题太热门，大家都在盯着，那么肯定还会有一些其实非常重要或者紧要的事务，但是却没有引起足够重视的情形，这一类我觉得可能才是最容易考中的命题，君庸，你觉得呢？”
冯紫英这番话让沈自征就有点儿为难了，毕竟他还是一个书院学生，就算是看了几篇《内参》文章，也不可能就一下子能捕捉到朝廷事务的重心走向，而且涉及到方方面面，便是朝廷大臣也未必就能捕捉到。
“紫英，你说的这个对我来说就有点儿难了，不过我和文弱、若谷他们也都探讨过，辽东战局的变化算不算？”沈自征迟疑了一下才道。
“嗯，也可以算，但辽东战局也是多年的老问题，虽然也是热点，但却没有那么足够吸引人。”冯紫英鼓励对方，“还有呢？其实君庸可以考虑从这个角度来考虑，比如朝廷户部今年银子拨付的主要流向，这样就能发现一些问题。”
沈自征眼睛一亮，急声道：“你是说河工和漕运？之前朝廷好像才拨付给了工部八十万两银子，我听若谷说这应该是自元熙四十年一来河道疏浚整治和漕运整治获得最大的一笔银子，……”
“嗯，的确如此，去年前年黄河决堤，都曾引起了相当大的震动，但好在朝廷处置及时，或者说老天爷开眼，没有酿成大患，但是朝廷已经觉察到了潜在危机，所以今年哪怕再艰难也要先修河工，甚至还排在了兵部在三边和辽东的开支之前，也足以说明许多了。”
冯紫英的话让沈自征大为振奋，他也意识到这极有可能会是一个押准的冷门，现在大家不是说猜测是开海相关的海贸或者商税征收，又或者拓殖和航线开辟等等，总而言之都是和开海相关的，但是却没有人想到会是河工和漕运这方面。
想到这里，沈自征忍不住激动得直搓手。
一道大题如果打准，也就意味着现在就可以围绕着这道题进行准备，收集各方面的资料，然后了解朝廷对这方面的看法意见，然后自己再来进行准备筹措论述的语言。
可以说有准备和没准备之间差距太大了，胜负往往就是在这些方面上就决定了。
“对，紫英，你说得对，朝廷在花费上的倾向最能说明问题，这做不得假！”沈自征眉飞色舞。
“嗯，另外我看你在看这几期《内参》，你有什么感觉？”冯紫英微笑着再度问道。
这一回沈自征就没有再逞强了，老老实实摇摇头，“这几期的内容很杂，我也看了，涉及面太宽，觉得都很急迫重要，但是很显然出题官不会都包揽进来，所以还真没多少头绪。”
“嗯，光是这几期的确不容易看出来，所以还得要在把近半年来的都大体看一遍，你可以这样做一个标注，以近三十期的《内参》为准，把涉及到哪些方面的内容来进行一个统计，如果某个方面的明显多于其他方面的，这说明朝廷应该是比较看重和关注，因为《内参》选题上，除了这些进士们自己感兴趣的外，很大程度他们也都需要揣摩六部的尚书侍郎们的心思侧重，当然也还要结合一些更具前瞻的话题，所以一定程度上，是可以代表一些趋势的，……”
沈自征恍然大悟，原来还可以用这种统计对比的方式来进行筛选，这就简单许多了，只要找出这其中重合或者密集点所在，也就意味着出题的可能性会大很多。
见沈自征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冯紫英放下手中《内参》，“当然这也不是绝对的，只能说在概率上会大一些。”
沈自征笑了起来，“那是自然，谁能保证这个？不过，紫英，都说你看得准，那你觉得这次秋闱的时政题在哪些方面更有可能呢？”
“嗯，这我可不敢妄言，不过刚才你不也说了么？花了那么多银子，自然就是重要的，可能性自然更大，另外，我个人倒是觉得这这一篇文章你可以读一读，兴许有点儿意义。”
冯紫英又拿起一本《内参》翻到那篇按惯例匿名，但是应该能猜到可能是四川或者贵州布政使司某位主官写的《西南流土之争愈演愈烈》一文。
从今年开始，《内参》已经放开，向整个京中和地方官员征集文章，但是还是按照惯例要匿名，这也还是引起了各部和地方上官员们的很大兴趣，一些本来就喜欢发表政见的官员自然就要投稿，都统一通过驿递寄到翰林院《内参》编辑部。
沈自征好奇地拿起看了看，疑惑地抬起头，“这一篇？”
“嗯，我记得前两个月还有一篇也是分析这方面的文章，君庸也可以找到看一看，加上去年我记得应该也还有类似的一篇文章，所以我觉得虽然在秋闱中考到这方面的可能性不大，因为这毕竟有些太生僻了，但是春闱大比的话，则有可能。”
冯紫英的话让沈自征不敢不信，立即用笔记了下来，虽然他不太认可对方这一观点。
窗外的沈宜修见自己弟弟和未婚夫一说就是半晌，两个人甚至还越说越来劲儿，简直忘了其他，也没让丫鬟送茶上来，忍不住摇头。
估计自己若是不打断他们，只怕还得就这么继续下去，便在窗外曼声道：“君庸，来了客人，你也不招呼客人先喝茶？”

第五十二节 灵犀
“阿姐？！”沈自征吃了一惊。
冯紫英也吃了一惊，不过他此番来本来就是要找沈宜修的，指导沈自征不过是顺带，所以只是对这么突兀听到沈宜修声音惊奇，但并不在意。
沈宜修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冯紫英已经很平静地面对，拱手一礼，而沈宜修也是福了一福回礼，“妾身见过冯公子。”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面，但是这种以未婚夫妻的身份正式相见，意义自然不同了。
这个年代，虽说未婚夫妻不宜私下见面，以免有伤风化，但实际上这种约束并不严格，尤其是许多本来就是自小长大的青梅竹马玩伴，订亲之后反而不能见面了，肯定不合时宜。
所以只要是正式场合下见面，或者有其他长辈或者亲眷朋友在一起，很多时候大家也就不那么计较了。
见自己姐姐和冯紫英相互见礼，一副相敬如宾的模样，沈自征立即就感觉自己似乎成了多余的人一般。
他也不是那等食古不化的迂腐之人，所以略作犹豫之后，沈自征就主动说自己要去书房看一会儿书，而把这间花厅留给了二人。
两个人就在这花厅中相对而坐，一时间竟然还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打开话题。
看见对方的女子眼观鼻鼻观心，沉静自若的坐在椅中，冯紫英心中也生出一份奇妙的感觉，都说这女子秀外慧中，颇有才名，可自己恰恰是诗文不精，现在却要成为夫妻，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上苍的安排。
“冯公子从江南回来，恐怕朝中积留的事情甚多，都和公子这一趟江南收获有关吧？”还是沈宜修打破了沉寂，“您这来来往往都跑了三趟江南，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朝廷也该奖励你，让你好生休整一番才对。”
“多谢沈姑娘关心，这去来江南说辛苦也不辛苦，关键是要走上正轨就简单许多了，好在在下也提前作了比较充分准备，所以都还算顺利。”冯紫英含笑回答道：“今日我登门，也是听闻文弱说君庸今科十分努力，志在必得，所以也想来看一看，顺带也为君庸提供一些过来人的想法和意见。”
“那就太谢谢了，君庸很刻苦，但是您也知道这秋闱春闱本身竞争就很大，本身也还带有一定的运气在其中，希望君庸能取得一个好成绩吧。”
沈宜修目光清澈纯净，说话声音也不像是那种纯粹的吴侬软语，反而是多了几分北方的音调，大还是长期生活在京师城中带来的影响，听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此时的冯紫英可以坦荡地观察眼前这个即将成为自己长房正妻的女子了。
和沈自征的确还有些相像，一双秀眉修长而浓淡适宜，额际宽广，眼神明亮而专注，悬胆鼻挺拔如峰，但是菱形的樱唇又把因为过于挺翘的鼻翼带来的锐利气势中和了下来，加上两颊若隐若现的一对浅酒窝，让整个面庞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和谐状态。
应该说这个女孩子不算是特别漂亮，比起宝钗的温婉娴雅，黛玉的秀丽妖娆，似乎都略有不如，但是却有一种天生的磁力，让人目光落在她身上，只会觉得越看越耐看。
或许是因为在家中没有太讲究，沈宜修的头发并没有梳成女孩子惯有的发髻，而是就很随意地束成一束，然后用一条白色丝巾束缚起来，与之带来的便是一种特有的飘逸出尘味道，这也更增添了冯紫英对这个女孩子的好奇。
和宝钗、黛玉不一样，冯紫英和这个女子并没有太多接触，甚至对其性格、喜好都一无所知，在今天也才算是真正第一次正眼观察，可以说这个会成为自己妻子的人到现在都还是一种朦朦胧胧的印象。
“先前我和君庸探讨了一下，君庸经义根基比我强多了，无须担心，时政这一块么，基本上也找到了门道，相信花一些时间来慢慢琢磨，应该也能有比较大的把握。”
当着人家姐姐，冯紫英自然也要说些恭维话，不过倒也非违心之言，沈自征的水平不差，估计秋闱应该问题不大。
沈宜修也很高兴。
之前冯紫英给她的印象一直是锋芒毕露凌厉过甚的，父亲在信中也说到冯紫英在前期过于锐利，使得他固然声誉鹊起，但是也不可避免会带来许多嫉妒和敌意，所以像风流好色这些缺点反而能在一定程度上中和冯紫英过于咄咄逼人的印象。
包括冯紫英前一两次给沈宜修的印象也都是如此。
与杨嗣昌、侯恂在大护国寺辩论，与自己弟弟也有些格格不入，但这一次见面却大大颠覆了她的印象，与自己弟弟相谈甚欢，和自己说话也是如春风拂面，这种感觉很舒服。
沈宜修本身也不是一个强势的性格，但是她却很渴望拥有一个稳定的家庭，作为家中长女，在父亲忙于公务，母亲身体不太好的情况下，长兄又经常游历在外，下边还有几个弟弟，她很多时候都要承担起母亲和姐姐的责任，所以她也很希望自己未来丈夫是一个坚定温厚的性格，哪怕强势一些反而能更让她有一种可以依靠的安全感。
“妾身先前在门外听到了冯君和君庸的探讨，谢谢冯君对君庸的指导了。”沈宜修宜嗔宜喜的面庞上浮起一抹宛如少女见到自己最心爱东西的喜悦，“君庸可不是一个轻易为人折服的性子，但是他对您却很尊重呢。”
“呵呵，姑娘说哪里去了，君庸是在和我探讨，恰巧这《内参》是我主编，许多东西我都有些印象罢了，占了这个先机，所以一时间君庸自然就觉得我言之有物言之有理了，其实他琢磨一会儿可能就会发现原来这家伙也不过如此，没准儿还不如文弱那小子呢。”
冯紫英的坦率和自我调侃让沈宜修心里更惬意的同时也有些羞意，怎么这么快自己就感觉和他有些其乐融融的意境了？
自己和他才见第几面？
围绕着沈自征此番秋闱的事儿话题就可以多说一些了。
沈宜修也不是那种对外界一无所知的深闺女子，当然她对朝政也不是很感兴趣，冯紫英了解到的是此女文才极好，诗词书画都有造诣，日后倒是可以和宝钗、黛玉、探春她们交流切磋一番。
沈宜修同样也要通过这样一个难得的机会了解一下未来的丈夫，那些道听途说的的消息始终不及这种直接接触交谈来得真实。
如父亲所说，外界对冯紫英的评价更多的都还是带着某些情绪的，赞美推崇有之，那是认为他的确有才或者提出的方略能给他们带来利益的，质疑批评有之，那肯定是所作所为伤害到了他们的利益，诽谤污蔑也有，那更多的应该是眼红嫉妒。
所以要看了解一个真正的冯紫英，这种见面交谈是最可靠的。
“……，看来我的名声还是有些复杂呢。”冯紫英爽朗地一笑，“不通诗文这个评价呢也算中肯，说我不懂，肯定有点儿过来了，读书这么多年，打油诗总能来两首吧？通这个词儿很多人理解为精专或者擅长，这我的确达不到这个水准，顶多偶有灵感而已，或者说，我也没有那么多精力去干这个，我始终认为诗赋可以作为陶冶情操调剂情趣的一种方法，不过在当下国事日艰的情形下，作为朝廷命官，恐怕还需要更关注国事才对，嗯，而且，如果我自己这方面不擅长，有一个这方面颇负才名的贤妻，那也就相得益彰了。”
沈宜修脸“唰”的一下霞飞双颊，心中忍不住一阵呻吟，这个人怎么敢如此放肆？居然当着自己说这种话？
冯紫英倒是不觉得自己话有什么出格，沈宜修和林黛玉乃至薛宝钗都有才名，日后娶这三人为妻，难道不是相得益彰么？
“可妾身看冯君所写的几句诗联都文才不弱，怕也不是偶有灵感能行的吧？”沈宜修强压住内心羞涩，细声细气地道。
“嘿嘿，我要说抄的，恐怕姑娘又要说我矫情了，就算是我梦中偶得吧。”冯紫英觉得好像二人谈话的气氛越来越亲近随意，渐渐的还真有点儿不一样的味道了。
沈宜修忍不住白眼，这家伙还真的是百无禁忌呢，人家视若拱璧的东西，他却弃之若敝履。
不经意看到了沈宜修的白眼和一脸无奈，冯紫英心中也是一阵小雀跃。
沈宜修比他还大两岁，他最担心的就是自己要娶一个被程朱理学所禁锢的保守呆板女子，看到沈宜修的表情变化，他心里就放下一大半了，起码这丫头还有一颗顽皮的童心，还能对不同观点有质疑，就凭这一点，就不会差到哪里去。
沈宜修自然没想到自己不经意的动作表情就会引来未婚夫的这般猜度，不过她的确对眼前这个郎君很满意，起码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感觉像是一个陌生人了。

第五十三节 神操作，值得期待
初夏的微风掠过花厅，让花厅中的那幅画微微荡漾，冯紫英和沈宜修的目光都同时落在了上边，如心有灵犀，两个人又同时收回目光，对视一眼。
冯紫英目中异彩绽放，而沈宜修则是心如鹿撞，垂首低眉，手中宫装团扇轻轻掩住朱唇嘴角边儿上一抹俏皮笑意。
冯紫英如有神助，心中一动，“还没有问过姑娘芳名？”
如果换了是别人，这绝对是失礼行径，或者说如果没有先前的那一段相处对话以及建立起来的微妙感觉，这样的问话也绝对会破坏沈宜修对冯紫英的印象，但现在，冯紫英这突如其来的霸道之举，反而让沈宜修有些莫名的新奇和心动。
迟疑了一下，沈宜修才轻轻掩嘴道：“冯君此时问妾身闺名，合适么？”
“难道姑娘还能另嫁他人？”冯紫英心中大畅，气势越发凌厉十足，“放眼京师城，何人能配得上姑娘呢？”
沈宜修芳心一乱，微微蹙眉，望向冯紫英，“冯君是想说舍我其谁？”
“嗯，难道不是么？”冯紫英目光湛然，直视对方。
沈宜修悠然一叹，这才朱唇轻启：“妾身闺名宜修，还望冯君牢记莫忘。”
“宜修当有字吧？”冯紫英进一步问，喜好诗词歌赋的女子，许多都喜欢给自己取字，这在江南尤甚。
没想到对方得寸进尺，沈宜修有些抵挡不住，沉吟良久才道：“宛君。”
“宛君？”冯紫英细细咀嚼，似有所得，倒是和前世中某部电视剧名字相似，但是此宛非彼婉，冯紫英更喜欢这个宛君。
听得对方似乎反复吟诵自己字，沈宜修心中迷乱，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如此大胆出格，不但把自己闺名相告，而且还把素不外传的字也告知对方。
冯紫英也不为己甚，得知了闺名和字，收获已经相当大了，对方若非对自己好感颇深，绝对不会把闺名和字相告。
像闺名都应该是婚后才能知晓，而女子的字，一般说来更为特殊，非志同道合好友，不会相告，这一点倒是不分男女，更应是文人之间的称谓。
虽然今日一来大有所获，但是自己来的目的却还没有达成，这晴雯在自己府上始终不妥，冯紫英估计贾府说不定已经知晓，只不过装作不知，不过若是有人戳破，那就有些尴尬了，所以还是应当早日安排去处。
想了一想，冯紫英觉得与其这样遮遮掩掩，还不如大大方方地坦然相告，以对方的聪慧明理，对这等事情也应该有她自己的判断。
“宛君，今日一来，本有一事相求，只是相处甚欢，本不该提及此事，但若是搁下，却又觉得反而小觑了宛君了。”
冯紫英略作思考觉得还是坦然相告的好，反正自己风流好色的名声估计这位未来嫡妻都已经知晓，但是现在看起来对方并没有因此而有什么成见隔阂。
“哦？什么事情让冯君居然要求妾身了？”沈宜修也大为惊讶，在她看来，无论什么事情似乎都不可能冯紫英做不到，而自己能办到，难道还能对自己有些非分要求？
想到这里，她的心都禁不住砰砰猛跳，深怕对方提出什么逾线无礼的要求，这告知闺名已经是沈宜修最大的底线了，再有其他行径，她绝不能同意了。
“宛君怕也早就听到了你这位未婚夫君的荒唐名声了吧？”冯紫英自我解嘲地笑了笑，“或者宛君还在想，没准儿就是眼红嫉妒者的诽谤，嗯，实事求是地说，也不完全是，你这位夫君有时会还真的喜欢任性而为，比如我和寿王殿下之间前些日子吵得沸沸扬扬的事儿，……”
沈宜修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都说自己这位未婚夫婿和寿王为了一个丫鬟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甚至还闹到兵马司的人出面制止，这桩事儿在京师城中可谓人尽皆知。
有些人说这是年少轻狂意气用事，有些人说是文人风流自古就有，还有人说这是世风日下不堪入耳，总而言之，一下子把这位未婚夫婿和寿王都推上了风口浪尖。
不过知晓此事底细的都不太在意，但在民间却还成了佳话，许多人更是直接说是寿王强抢民女为婢，小冯修撰路见不平一声吼，所以如何如何。
沈宜修只知道有此事，但是绝不相信冯紫英会为一个女子与寿王争风吃醋大打出手，但今日却听到冯紫英主动提及，而且还和求自己的事情有关，这就不能不让她心动好奇了。
女人天生都是有八卦心的，只要不经意的勾起，其熊熊燃烧起来，足以压倒一切。
“难道是真的？不可能吧，冯君岂会因这等事情而……”沈宜修绝不相信，像冯紫英这种踏上仕途的士人，岂会因为一两个女子而丧失理智？
“呵呵，我说不完全是的意思是，某些情节是真的，但是原因和后续发展就是有人借题发挥了。”
冯紫英简略地把情况做了一个介绍，沈宜修这才明白原来是这样一回事儿，和什么冯紫英与寿王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简直是大相径庭，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但是勾起了好奇心的沈宜修对这个丫鬟却大为感兴趣起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未婚夫婿居然会亲自去处理这桩事情，本身就能说明一些问题，起码这个丫鬟对冯紫英是有莫大吸引力的，虽然她不认为这个丫鬟能够挑战自己的地位，但是从中起码可以了解自己未来夫婿的观感，或者说审美观。
沈宜修也知道冯家和荣国府贾家的关系，世交，都是武勋家族，而且荣国府贾家当家人的外甥女就是冯家三房已经订亲的嫡妻，换言之，未来这位林氏女和自己将是妯娌关系，虽然自己和这林氏女的丈夫会是同一人。
而这个丫鬟则是荣国府二房嫡子的丫鬟，但怎么却又和冯紫英扯上了关系，无疑就有些斩不断理还乱了。
冯紫英也无法解释清楚这晴雯自己就怎么就这么上心了，而且还如此大动干戈？
说自己看上了姻亲的丫鬟？有点儿掉份儿。
或者说贾宝玉答应送给自己没兑现承诺？好像人家也没说一定要把晴雯送给自己啊。
又或者说晴雯爱憎分明的鲜活性格很讨自己喜欢？这个应该说是最真实的，但要说出来，肯定没人相信。
一个丫鬟，有那么值当么？
所以好吧，干脆就不解释了，我摊牌了，就这么地吧，总而言之，自己看上了，现在放在冯府不合适，所以就干脆放在沈府来，让她跟着自己未婚妻来。
沈宜修也有些被冯紫英的这种神操作给搞懵了。
荣国府贾家一个丫鬟，嗯，算是自己未来妯娌的舅舅家的一个丫鬟，为此还和寿王那边有这样大一场风波，然后未婚夫婿居然说把这女人送到沈府来，给自己当丫鬟，这是什么意思？
这也太离经叛道了，简直让人觉得乱了套，她得捋一捋。
不过沈宜修倒是觉得自己这位未婚夫婿挺信得过自己的。
若是真的是他看上的喜欢的丫鬟，哪里不能藏身？养成外室的事儿他不也干了，何曾惧于人言？
现在却主动放在自己这里来，这说明什么？说明对自己的信任和看好。
当然，这个女子肯定是有些不一样的，沈宜修内心已经应允了。
就冲着冯紫英的信任和对这个女子的好奇，她想要看看这女子究竟有什么本事能让自己未婚夫婿这般“割舍不下”，甚至还搞出这么大风波，也可以通过这个女子了解自己未婚夫婿的更多以往。
“冯君不用多解释了，正好，妾身的一个丫鬟前些日子母亲病故，所以妾身便放她回去了，正说在府里重新挑一个合适的，既然冯君都说此女机敏能干，那不如就来给妾身当丫头便是，冯君信得过妾身，妾身心里也高兴，……”
沈宜修的话让冯紫英也是吃了一惊，他想过沈宜修会答应，但是没想到答应得如此爽快，而且还是放在沈宜修身边，以晴雯这丫头的直来直去而且有些暴烈的性子，可千万别没几天就闹出事儿来啊。
见自己答应下来，冯紫英反而有些踟躇的模样，沈宜修也有些惊讶，怎么自己一口答应，甚至愿意让其来给自己当贴身丫鬟，这一位怎么还有些犹疑了，难道还担心自己给这丫头穿小鞋不成？
“怎么了？难道冯君还不放心妾身么？”
“不是，我是担心这丫头性子过于直率，未必讨人喜欢，……”冯紫英讪讪地摇摇头。
“那就是冯君还是不放心妾身了，……”沈宜修笑了起来，对这个叫晴雯的丫头更感兴趣了，过于直率，这个评价可真是有趣。
“不，不，那就如此吧，拜托宛君了，也算了却我一桩事儿。”冯紫英也懒得多解释，半年后就是一家人，日后有的是时间来相互了解，而且他也能感觉得到，此女真的很让人期待。

第五十四节 锁心
见着丽人把自己送到廊下，手中握持的宫装团扇轻摇，水墨画笔淡雅，几行字在其中，娟秀挺拔，冯紫英忍不住道：“宛君，看一看你手上的团扇好么？”
沈宜修一愣，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了对方。
这位未婚夫君好像根本不在乎当下订婚男女之间约定俗成的规矩，特立独行，让沈宜修触动之余，也有些兴奋。
毕竟每一个女孩子都喜欢自己的郎君与众不同，而冯紫英的表现更是不断刷新着沈宜修的观感。
“湖上山，一抹镜中弯。南北峰高青日日，东西塔锁碧环环。淡扫作云鬓，微雨过，满袖翠红斑。石磴半连烟缭绕，蔓萝深护半潺湲。遥望四天间。”
冯紫英轻声吟诵，他能看得出来，这应该是描绘西湖才对，很有意境，而画作也是清新可鉴，可谓浓淡相宜。
见冯紫英细细品读自己的词作，沈宜修脸颊越发红晕萦绕，平素女儿家所作却要被外人品读，肯定不行，但对方却又是自己的未婚夫，这种滋味难言。
“嗯，诗画双绝，宛君，我就留下作为纪念了。”冯紫英笑吟吟的在手中把玩，顺带还放在自己鼻尖上嗅了一嗅，更是让沈宜修羞得只能把脸侧在一边，“冯君为何如此唐突？”
“如何说得上是唐突？”冯紫英意味深长地道：“留在身畔，胜过千言，宛若缱绻。”
沈宜修大羞，这等露骨的话语如何是她一个未婚女子能听的？太放肆了，而且沈宜修也不喜欢冯紫英这般太过随意的举动。
举袖遮住脸颊，沈宜修有些愠怒地沉声道：“冯君这一见面就要拿走妾身的东西，不是不可以，只是这团扇却是妾身珍爱的东西，冯君如此随意拿走，那日后是不是也会轻易舍弃呢？”
“嗯，也是，宛君这首词我很喜欢，画作我也很喜欢，团扇我更喜欢，所以很担心这团扇一直被宛君拿着会不会日久破损，而留在我手里，也许就是一样最具纪念意义的物件，我会将它好好珍藏。”冯紫英悠悠地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我希望我和宛君永如初见，不必悲扇，缱绻千言，好么？”
一直到冯紫英身影消失在门外，沈自征才神色复杂地出来。
未来姐夫和姐姐一说就是半天，他也不好去打岔，不过看自己姐姐送冯紫英离开时的表情似乎很是愉悦，甚至连那眉目间的神色都变得生动活泼了许多。
不过此时阿姐好像却是满脸震惊恍惚，似乎是被什么所触动和惊吓了。
沈宜修的确被震住了。
冯紫英随口而出的“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彻底把她给惊住了，这显然又是一个残句，后续还应该有句子才对，但是冯紫英却没等她多问，便拿着团扇径直离去了，似乎是很有些感触的模样，让她也不好拦着深问。
她哪里知道冯紫英是纯粹就只记得纳兰公子的这么两三句，深怕她在继续问下去了。
后续的“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变”冯紫英倒也记得，但是这两句那简直就是要打破这段姻缘了，明显不合时宜，甚至就是前两句装逼的“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冯紫英都吃不准究竟符合不符合此刻意境。
只是此情此景，若是不装个逼刚一刚，实在是对不起自己，所以只有硬着头皮刚一波了。
至于日后沈宜修要问起，答案还是一个，某个古庙石碑上刻的，自己不经意看到记下了。
见到沈自征出来看着自己面带疑色，沈宜修这才努力让自己心境平复下来，不等对方问起，便先发制人：“君庸，紫英和你说了许久，可是秋闱时政策论命题？”
被岔开话题的沈自征点点头，“虽然我从不认为青檀书院就比我们崇正书院强多少，但是不得不说紫英在这方面的确无人能及，连文弱都自叹弗如，他观察问题的角度也和常人不一样，……”
“那你就多和他交流切磋啊，我和他也说了，若是可以，不妨多来，……”沈宜修说此话时脸上浮起动人的红晕，然后定了定神镇静地道：“过了十二月，阿姐便要嫁过去了，你也可以多到那边来，阿姐相信君庸秋闱绝对没问题，但是春闱还需要认真对待。”
沈自征自然明白意思，阿姐嫁过去就是冯府长房正妻，身份自然就不一样了，自己去冯府那边也不用担心谁说什么闲话。
秋闱沈自征还是有些把握的，但是春闱就不一样。
关键在于二甲和三甲的区别都很大，一甲沈自征是不敢奢望的，但是二甲就有可能馆选庶吉士，三甲则是毫无可能，便是二甲不能馆选庶吉士，在观政时也会被六部和都察院看好，未来前景要好得多，所以沈自征的目标就是要进入二甲。
只是还要求助于这位比自己还小的姐夫，看见阿姐眼中的那份温柔和期盼，沈自征心中的那点儿膈应也就融化在其中了。
“嗯，小弟明白了，不过阿姐，你和紫英说了这么久，说些什么？”
这一点沈自征也很好奇，他自然不会去偷听。
“问那么多干什么？不过就是说些闲文趣事，……”沈宜修嘴角浮起一抹笑容，然后又倏地收敛起来。
今天前半截的聊天让她心情很不错，甚至对未来一段时间的生活也充满了兴趣，但最后冯紫英的表现却让她一时难言，对方的放肆大胆和表露出来的诗才都让她无所适从。
但她要承认，这个男人一次见面就牢牢的把自己心彻底锁在了他的身上，让自己对他的一切充满了无尽的兴趣，再也难以转开。
……
上了车，冯紫英这才轻松地靠在后座上，手中把玩着这枚用湘妃竹和丝绢精心制作的宫装团扇。
制作精致也就罢了，但冯紫英估计这诗固然是沈宜修所作，字也应当是沈宜修亲笔题上去的，画更是沈宜修亲手所作，委实是一样值得纪念珍藏的东西。
放在鼻尖下，淡淡的幽香萦绕不去，油黄的竹制扇柄，还吊着一个温润晶莹的美人玉坠儿，冯紫英忍不住捏着玉坠细细把玩，良久才放入袖中。
晴雯的事情就算是了结了，等到晴雯病好，找个合适时间就可以送她过来。
看得出来沈宜修对晴雯也很感兴趣，当然这个感兴趣不是对晴雯本人，而是因为自己表现出来对晴雯的看重宝爱，让她才会这般感兴趣了。
这很有趣。
这说明沈宜修的心思已经被自己彻底调动了起来，而这往往是一种非常好的趋势。
马车直奔这城外而去。
今日他还和周永春约好了，要去书院一行。
随着冯紫英声誉日隆，青檀书院都以这样一个在短短几年时间里就声名远播的学生为荣，西疆平叛，开海大略，两桩事情确立了冯紫英能文能武的形象，这也让更多的学子蜂拥而至，使得青檀书院在选择学生上日趋严格。
估计在永隆八年春闱大比之后，下一科的学子在选择上还会更加严格，即便如此青檀书院仍然不会缺生员，每年北方诸省最优秀的学子都会首选青檀书院，而同样各省士林大儒和官员们也都以自己推荐学子能入青檀书院为荣。
即便是在南方，因为官应震的原因，湖广学子现在也逐渐开始转向首选青檀书院而非江南的白马和崇文书院。
在南直江西闽浙，也已经有不少优秀学子借着游历之机主动来青檀书院，这让江南几大书院也是大为恐慌，想方设法提升自己的名气和影响力，以避免受影响太大。
现在的青檀书院比起三年前已经扩大了三倍，学生数量也从原来的一百人左右迅速膨胀到了三百人左右，估计到明年春闱之后会扩充到四百多人。
当马车走到书院门楼时，冯紫英下意识的望了一眼，土墙已经变成了白墙碧瓦，柴门依然是柴门，大概是要保持原有的风格，但是规模却变大了一倍。
楹联倒是没变，依然古朴盎然，“立功立德，说文九千字；问心问道，著书数万言”，冯紫英忍不住回味地咀嚼了一遍。
五年前自己就是这样踏入此处，开启了自己的求学奋进之路。
五年时间，弹指一挥间，如白驹过隙，让冯紫英都忍不住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紫英！”
“虎臣，仲伦，玉铉！”
几道身影出现在门口，冯紫英也有些激动，他已经有大半年没来过了，“伯牙，一衷，道映！”
来的都是当年和冯紫英一道学习的西园学子，不过现在陈奇瑜已经是东园学子了，而其他几位都是上科秋闱都没过的，这一次还要从头来。
许其勋，傅宗龙，陈奇瑜，孙传庭，宋师襄，薛文周。
其中许其勋和孙传庭以及宋师襄三人是和冯紫英关系最密切的，而陈奇瑜和傅宗龙此之，薛文周最远。
不过都是当年西院学子，这层关系也不比寻常，而且现在冯紫英也不比以往，此番来，连山长都十分看重，他们自然也要尊重。

第五十五节 青檀领袖
同学几个抱在一起，自然是格外亲热，就算是薛文周这种原来不是很熟悉的同学，一样是分外热情。
几个同学和冯紫英一道去见了周永春，然后冯紫英也应邀给东西园分别做了一次讲课。
名义上是讲课，但实际上算是一次对近一二年来朝廷时局发展变化的一个介绍，让所有学员能够更直观的了解秋闱乃至春闱，时政策论考题可能会从哪些角度来进行。
“山长，我也只能言尽于此了，说一个大概，免得让学子们都萌生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可没打题那种本事。”冯紫英在周永春的书房中笑着道：“但我看学子们的积极性和热情都很高，今科书院肯定能够再创辉煌。”
“承你吉言吧。东鲜这一走，我压力很大，齐阁老和他打下这么好的基础，我现在骤然接着，而且各方推荐来的优秀学子如此之多，若是秋闱和春闱不能取得一个让人信服的成绩，难以交待啊。”
周永春精神振奋之余，也是倍感焦虑。
“山长，其实不必如此，我觉得书院目前规模已经相当不错了，不必单纯为了追求规模要和崇正、通惠书院比肩，青檀书院的核心是品牌和名声，不在于规模，宁缺毋滥，除了学子外，教谕教师也需要进一步充实，江南那边还是有很多人才的，不妨跳出北地这个窠臼，去江南邀请聘请那些士林名儒来，而且我个人认为也不宜只局限于经义，随着开海之略对实业的影响，朝廷未来可能会在这一块上也有所关注，……”
“哦？”这一点倒是让周永春颇为疑惑，“紫英，你是指哪些方面？”
“比如农学，水利，河工，航运，造船，火器制作等等，我感觉很多行业对专业性的知识要求越来越高，而朝廷未来可能会在考题上也有所倾斜，倒不是说要多么专精，但是起码你应该要了解这些行业的大体情况，不能一无所知，这可能会和时政策论相结合起来，……”
冯紫英的这个观点对周永春震动不小。
他刚接任这个青檀书院的山长时间不久，按照想法他起码是在这一科之后还要干好几年的，最起码都还要干一科三年，甚至两科六年。
他也满怀信心要把青檀书院打造成为大周最具影响力的书院，目前书院也正在沿着这条道路前行，但是没想到冯紫英却给他提出了这样一个观点。
这意味着未来时政策论会与更具专业性的一些技能知识结合起来，比如河工漕运和农学航运这些原来更多的被视为匠人类的知识，但是这可能么？
见周永春有些不敢置信，冯紫英也知道自己这个观点有点儿超前了，他沉吟了一下才又道：“山长，这只是我的一个个人观点，我感觉未来工部和中书科的一些职能会有所加强，这基本上就是我先前提到的那些，在田赋收入难以增长的情形下，包括海税关税在内商税重要性会日渐增加，那么这种税收的主要来源就是工商业，因此，我听说李三才有可能入阁。”
千说万说都不及最后一句。
李三才是工部尚书，目前内阁尚缺一员，原本传言张景秋是最有可能的，但是李三才现在表现极为活跃，特别是河工漕运上，叶向高、方从哲和李廷机都一力支持他入阁，这和永隆帝想推张景秋入阁的想法相悖。
在这一点上，齐永泰都不好表态，李三才和江南士人走得很近，但是他却是不折不扣的北人，而张景秋却是南直隶人。
“真的会如此？”周永春迟疑了，如果从下一科就有可能这种改变的话，作为山长，他就不得不从现在就开始考虑了，尤其是在教谕教师这一块上要提前进行考虑。
“我判断会有这样一个趋势，但是会不会从下一科就开始，我不敢断言。”其实这一项工作冯紫英已经有意无意的在《内参》上开始动作起来了，只不过没有那么明显，很多人还没有意识到罢了。
“紫英你这么有把握的话，那书院必须要尽早筹划。”周永春摇摇头，“嗯，但你说的也有道理，或许这还有一个过程，但朝廷现在财政状况如此艰难，开源节流，开源才是关键，而田赋已经是极至了，再加赋税的话，江南我不敢说，但是北地就要出乱子了，只能是在海贸和工矿上来想办法，这种情形下，的确需要向这方面侧重倾斜。”
周永春的开明倒是大出冯紫英的意外，这位山东乡人他一直以为对方思想可能会趋于保守，但没想到却能看得这样远。
在回城的路上，冯紫英都还在思考，现在的欧洲应该是经历了文艺复兴时期的科学发展，即将步入工业革命时期科学发展的新阶段，从十四世纪到现在的积累，使得欧洲已经具备了系统性的科学知识体系，虽然还不完整，但是相较于东亚乃至与整个亚洲地区，已经遥遥领先很多了。
这种情形下，冯紫英虽然已经感受到了这种科学体系积累带来的巨大压力和紧迫性，但是哪怕他作为穿越者都觉得一己之力要改变整个社会历史的运转惯性实在是太难了。
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让自己在最短时间内执掌最大的权力，利用手中权力来干涉历史的进程变化，同时在这个过程中不断的散播一些种子和做出一些引导，看看能不能让这块被传统儒学彻底控制下的土地上发出一些不一样的枝芽来。
在大周朝中不是没有人才，比如徐光启，比如赵士祯，但是这些学者人才所处的环境并不友善，或者说在他们周围并没有多少人对此感兴趣，而一些基础的科学学科研究也没有形成氛围，只能是点点滴滴的零散存在，这恰恰是最根本的东西。
没有这种学习研究和宣传传播氛围，科学知识的积累和传承很难实现。
要改变这一点，既需要从上至下用权力来推动，同时也需要从利益吸引来诱导，还要花大力气营造这种氛围，几者兼备，方能有效。
在现在大周上下，与欧洲相比，无论是哪方面，都已经被拉开了相当距离了。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才无比渴望能获得更大的权力，只有拥有足够大的权力，他才能去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不至于被各种来自四面八方的条条框框所束缚。
……
冯唐终于走了。
现在是去辽东的最佳时节，再等一等，雨季到来，整个辽东辽西沼泽遍地，就不好走了。
这一次去辽东，不比去榆林，所以苏谢两位姨娘，冯佐冯佑两个最重要的长随都跟随冯唐去了。
朝廷也基本上同意了冯紫英的要求，尤氏三兄弟加曹文诏部，以及贺人龙部，陆续从榆林镇和大同镇调往辽东。
和佛山庄记的火铳委托合同也签署了，三千支日本鸟铳会在半年内送到辽东，同时一年内的自制火铳和从欧洲购买的自生火铳也要送到。
这是冯唐接受了冯紫英的观点之后，下决心整饬的一支力量，而且还要进一步加强，这将是未来辽东军对抗建州女真的关键力量。
看见父亲一行人消失在远处驿道上的地平线下，冯紫英脸色沉郁，良久才策马往回走。
郑崇俭和王应熊二人陪着冯紫英。
“还有大半年观政期就满了，你们俩考虑好了？”
“紫英，我们能和你比么？功劳都力得不想力了，我这一趟去了一年多时间才回来，也算是一个西北的老军务了吧？”郑崇俭乐呵呵地笑着道：“下地方暂时我是不想去的，没人有机会留在兵部还愿意下去，非熊，你呢？”
“我的想法也一样，下了地方也许就捞不着机会了，大章你倒是捞到了去西疆，我还在琢磨哪里找机会呢。”王应熊看了一眼冯紫英，不知道能不能当着郑崇俭说西南播州那边的事儿。
见冯紫英微微点头，王应熊才道：“西南那边情况越来越糟糕，播州、水西和永宁都有一些异动，但很多都不好判断，许多情况反映上来都很零散，你要说可疑，也的确可疑，你要说有没有其他可能性，也不一定，所以……”
郑崇俭吃了一惊，看了一眼二人，“紫英，非熊，你们俩是不是瞒着我什么，西南那边形势一下子变得这么糟糕了？为什么回来这么久了，非熊你都没提？”
“你不是一直在写西疆平叛和收复沙州与哈密的经验总结么？就暂时没有告诉你，免得你分心。”冯紫英平静地道：“现在不是告诉你了么？”
“这么大的事儿，兵部几位大人知晓么？”郑崇俭神色严肃。
“尚书和侍郎大人当然知晓，我们不至于连这点儿规矩都不懂，但是有些事情就没有必要弄得尽人皆知了，杨应龙在京师城里有不少眼线，也收买了不少人，非熊收集这些资料都是暗中进行的。”冯紫英点点头，“方叔那边也在协助非熊。”

第五十六节 理直气壮浪起来
“杨应龙？播州土司？”郑崇俭脸色越发难看，“你们俩就这么确定他要反叛了？他不是还有个儿子在京师么？”
“他不反叛当然更好，我们也希望如此，但是有些事情却不会以我们意志为转移的。”冯紫英很肯定地道：“我们从去年开始关注西南局面，你那会儿还在西疆，非熊也花了不少心思，在他老家那边安插了线人，得到了不少有用的情报和线索，不仅播州，水西，永宁，几个土司都有异动，只是我们无法确证而已。”
郑崇俭沉默了半晌，才幽幽地道：“朝廷打不起仗了，如果能够避免最好能避免。”
冯紫英和王应熊目光都落到郑崇俭身上，对方说这话，肯定是有什么特殊理由的。
“西疆那边看起来平定了，但紫英你该知道，甘肃和宁夏两镇境内的状况，糜烂不堪，柴大人都有些焦头烂额，陈总督上任之后就会明白，固原镇境内更是民变不断，榆林镇境内若非紫英的父亲强力弹压，只怕也早就出状况了，而现在令尊和尤氏三兄弟都移兵辽东，我担心陈总督控制不住局面啊。”
冯紫英脊背上一阵发凉，忍不住毛骨悚然，可别千万因为自己老爹带着一帮能征惯战的将士走了辽东，这陕北就出状况吧？
“这几年陕西天时都不好，旱情不断，陕北流民大增，民乱不断，匪患猖獗，地方官府根本无力剿灭，全靠边军镇着，一旦边军控制不住，后果不堪设想。”
郑崇俭才从陕西回来不久，深知现在陕西的情况有多么糟糕。
甘肃、宁夏、固原和榆林四镇之地理论上都属于陕西都司，陈敬轩出任三边总督，那么便是上管军下管民，一旦民乱民变或者匪患过甚，边军就需要介入，问题是如果边军介入都控制不住的话，那就十分危险了。
“陈大人此番上任，朝廷也是给了一笔粮饷支持的，……”王应熊弱弱的辩解了一句。
“杯水车薪！那是解决军队需求的，不是照应地方的！紫英，你也去过甘肃、宁夏和榆林，固原情况你也清楚，地方上糜烂到什么程度，你难道不知道？”郑崇俭撇嘴，不屑一顾。
冯紫英沉默。
他从西疆返回京师时其实就已经意识到了要重建甘肃、宁夏这一片会耗费多少银两。
叛乱带来的危害不仅仅是叛乱本身，更在于其毁坏了地方秩序和大量财富。
如果要避免这些地方的百姓变为流民进而成为乱民乱匪，那么朝廷不但要赈济，更要恢复他们日常生存的设施，这没有两三年的扶持根本做不下来，但朝廷现在只顾着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哪里还能顾得了那么深层次的问题？
哪里都要银子，要粮食，要布匹，要盐，这些最基本的生存物资如果没有，如何能让地方秩序恢复平静下来？
特别是在陕西连年遭遇旱灾的情形下民不聊生，那么带来的就必定是民乱乃至叛乱。
所以郑崇俭才说朝廷已经快要打不起仗了，陕西情况这么糟糕，朝廷都还顾不过来，一旦西南再开战事，朝廷哪里还有余力来顾及其他？
皇帝和内阁乃至六部不是不清楚陕西的艰难，但是奈何哪里都需要银子，所以皇帝和内阁才会对冯紫英能赤手空拳的从盐商、海商们手中募集到这样大一笔银子如此看重，哪怕冯紫英一样为此事引来不少了攻讦，但是无论是皇帝、内阁还是都察院都很默契的置之不理。
谁能替朝廷弄来银子，那么他就是朝廷现在的救星了。
“只要能稳住三边军务，陕西当不至于大乱吧？”王应熊嘟囔着。
“哼，非熊，你就只寄希望于不大乱不成？积小乱一样会变成大乱，一颗火星子丢入一堆枯草，会有什么结果，你难道不明白？”对王应熊郑崇俭就没有那么客气了。
王应熊挠了挠脑袋，满脸苦涩无奈，“可是西南那边的确是有这些异动，我们总不能不把这些情况不向朝廷报告吧？那不成了掩耳盗铃？”
“此时还是不宜过分刺激西南那边，或许他们现在有野心，但是恐怕也还在观察犹豫，而朝廷现在缺的就是时间，只要这两年熬过去，陕西和辽东局面都能稳住熬过去，开海带来的特许金和开海债券收入能够每年稳定的进入户部，到那时候西南真要出事儿，朝廷也要好应对许多。”
冯紫英终于提出了自己的意见，“所以非熊和方叔他们都只是收集情报线索，兵部里边也只有区区几人知晓，就是怕打草惊蛇，引发杨应龙他们警觉，索性就先发起叛乱。”
“缓兵之计也不好用啊，能用得了多久呢？还得要看人家脸色行事啊。”郑崇俭叹了一口气，强作笑颜，举步向前，“走吧，今儿个还得要叨扰紫英府上一顿，方叔和非熊都说你府上饮食不一般，别有风味，我在陕西早已经馋的不行了，……”
“得了，你一山西人，陕西饮食你难道就能有多不适应，又不是南人，……”王应熊也怼回去，先前这厮对自己不客气，他也有些气恼。
几个人说笑着返城，只是笑声中都带着几分沉重和忧虑。
都在朝中经历了几年政务，尤其是在冯紫英的影响下，他们考虑问题都不再局限于一城一隅一部，习惯于用联系和辩证的角度来看问题，自然就明白现在朝廷的局面多么不利。
看起来似乎哪里都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是他们都能感觉到四处都像是漏风的纸糊灯笼，兴许哪里一阵风吹来，火苗摇曳，就能引燃灯笼，把一切烧个殆尽，而他们现在居然束手无策。
这种滋味真的很难受。
郑崇俭和王应熊他们吃了饭就回去了，只剩下冯紫英一人呆坐在书房中。
他自己都没明白，别人穿越而来就是吃香的喝辣的，如鱼得水，骄奢淫逸，无所不为，怎么自己就成了先天下之忧而忧，苟利国家I生死以，岂因祸福I避趋之的封建王朝的忠臣纯臣了？
一会儿操心辽东怕建州女真趁机起势了，一会儿又担心陕北某些历史提前上演引发王朝崩溃了，要不就是害怕西南叛乱导致大周国力耗尽了，再不就是担心倭寇袭扰闭关锁国，国民经济萎缩了，自己咋就活得这么辛勤操劳呢？
这不该是内阁首辅或者皇帝操心的事儿么？这也罢了，自己好像甚至把郑崇俭、王应熊、练国事、方有度这帮同学的危机感都给激发起来了，让他们自觉不自觉的跟随着自己的思路在行进了，自己可真的是这大周朝一等一的纯臣啊。
既然这样，自己多喜欢上几个女人怎么了，永隆帝凭什么不给自己二房封爵兼祧？
自己都如此为大周呕心沥血殚精竭虑了，难道多收几个女人为妻妾，不该么？
想到这里，冯紫英原本还因为过于花心好色而有些惭愧的心思顿时丢到九霄云外，立即变得理直气壮起来，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自己为大周做出了多么大的贡献的。
于是，今儿个是不是先把云裳给梳拢了？冯紫英手摸着下颌，如是想。
……
对环老三的到来，冯紫英是早有准备的。
那一日宝玉发癫，冯紫英没来得及和环老三多说话，环老三只怕心里就是惴惴不安的。
毕竟他马上就是院试了，院试一过，贾环也很清楚他还没有那个能耐去参加秋闱，单单是时政策论这一块他还是一片空白，去也是枉然，所以还不如安安心心踏踏实实的把经义做好，等到入了书院之后再来好生琢磨时政策论这一块。
而论时政策论这一块的造诣，青檀书院说第二，这大周就没谁敢说第一了。
只不过是探春和环老三一起来的，倒是让冯紫英很是吃惊。
要知道探春是极少来自己府上的，而且自己现在的身份，以探春这种待字闺中的女孩子，更是不应该出现才对。
可见这探丫头对贾环期盼之深。
金钏儿和香菱几个丫头对探春的到来都是格外喜欢。
探春在贾府里边就很是受人欢迎和尊重，见到探春到来，金钏儿和香菱也都是围着探春说着话，冯紫英索性就让金钏儿和香菱她们陪着，自己先和环老三说话。
“宝玉清醒了？”冯紫英有些不太相信，自己都说了，狗改不了吃屎，宝玉能幡然悔悟？
“据说是清醒了，痛定思痛呢，还到老爷那里忏悔了一番，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不过冯大哥，我现在不关心这个了，你不也说了么，我贾环的未来不应该局限于荣国府这口枯井里，……”
环老三气势如虹，倒是冯紫英忍不住干咳两声。
自己啥时候说荣国府是枯井了？自己说要他不要坐井观天，这厮就干脆把荣国公府定性为枯井了，还说是自己说的，这等手段倒是日后当御史的料。

第五十七节 一浪接一浪
“嗯，很好，环哥儿，就是要有这种心胸气概！”冯紫英大马金刀地一挥手，给了对方一个鼓励，看得贾环心潮澎湃，更是静心倾听。
“你和宝玉是不一样的，他是嫡子，但他不读书，不走科举仕途，无论如何也就是一个在家坐吃山空的主儿，所以我那一日才会那般狠狠地批了一番，就是希望振聋发聩，让他清醒过来，不读书可以，但是你得要学着做事儿啊，日后你环哥儿和兰哥儿都读书出去了，琏二哥也在外边儿做事儿了，那荣国府谁来撑着局面？”
“这荣国府袭爵按照规矩也是琏二哥袭爵，但是琏二哥要做事，所以迟早你们荣国府长房二房都是要分家的，现在也是因为老太君还在，一旦老太君百年之后，荣国府分家，琏二哥这一支长房我是很看好的，但是你们二房呢？论理该贾兰来承袭二房，但是贾兰还小，也还有你们两个叔叔，你如果读书出去做事了，贾兰也要读书，宝玉怎么办？”
冯紫英侃侃而谈，他甚至没有避讳已经走到了门外的探春，有意提高了声调。
“所以我说宝玉你这样不行，不读书就要学着做事，没本事像琏二哥那样去外边儿做事，就学着在家里做点儿事情，珍大哥和蓉哥儿那么浪荡的人，也都还要南上北下去视察庄子收成，莫不成你贾宝玉连珍大哥和蓉哥儿都不如？成日里就琢磨那点儿和姐姐妹妹丫鬟小子的破事儿，难道还能琢磨一辈子？”
这最后一句话有点儿重了，但是贾环却是听得眉飞色舞，探春在门外也听得有些脸红。
宝玉除了喜欢和女孩子们纠缠外，和钟哥儿、蒋琪官几个不清不楚的暧昧关系也瞒不过府里边，但大家都装着不知道。
这等事情好像在京师城和江南大户人家里边也不少见，甚至成为雅趣，只不过正派人都还是觉得恶心，对女孩子来说就更是觉得不堪了。
“冯大哥，我贾环是绝对不会学宝二哥的，我是要读书的，而且一定要考中举人进士，我日后也是要向冯大哥学习，以冯大哥为我的榜样，……”
贾环脸色潮红，信誓旦旦地表态。
“环哥儿，读书是好事，做事也不能说就差了，读书出来，入仕之后也还是要做事，只不过是替朝廷办事。”冯紫英谆谆教诲，“做事其实也是一种历练，……”
贾环鸡啄米一般的点头不已。
“……，前日我回了青檀书院一趟，也和周山长说了你的事儿，待你院试一过，我便会替你写一封荐书，你便带着荐书去书院就读，争取下科秋闱考过举人，至于说能不能一举过进士关，那就要看你自己的努力了。”
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贾环忍不住眼泪都要飙出来了，只能哽咽着起身深深一鞠躬，若非辈分不合适，他都要给对方跪下磕三个响头了。
他这么些年来在贾府里边备受欺凌，尤其是阖府上下都对他看不起，都围绕着宝玉转，把宝玉吹得天上仅有，地下无双，他就一直不服这口气。
只是无尽雄心却无人理睬，一直到冯大哥出现，这才真正救了自己。
冯大哥的鼓舞成为他最大的动力，终于能够一路考过县试府试，院试他也有绝对把握能过，剩下就是需要到书院读书了。
若非冯大哥帮忙，府里边多半是要让自己继续在族学里读下去，他已经听到了府里边一些说法，就是太太说若是能读出书的，哪里都能读得出来，显然就是不想让自己出去读书。
若是这举人都是在族学里能考中的，那还要外边书院作甚？
府里边那些人根本就是不想让自己出头，深怕自己考上了举人日后把宝玉逊得更难堪罢了。
“好了，环哥儿，男儿汉大丈夫，莫要作妇人状，也无须说什么感谢的话语，你能好好读书就是对冯大哥最大的感谢了。”
见贾环眼圈红透，哽噎无语的模样，冯紫英赶紧摆手。
“你也要好好感谢你三姐姐，成日里对你这般关心，深怕你恶了太太，不许你读书，你以为她百般敬重太太交好宝玉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贾环一愣，而门外的探春也是全身一震。
探春没想到冯大哥居然连这点儿都看出来了。
她对太太尊重，对宝玉关心，固然有嫡母嫡兄的缘故，但是未尝没有要刻意维系一种良好氛围的意思。
宝玉是不能读书的，但是却是嫡子，而环哥儿是能读书的，但是却是庶子，只怕太太心里是肯定梗着一根刺的，若是要寻些理由不准环哥儿读书，还真的不好说，毕竟嫡母至上，难道你环哥儿还敢反抗不成？
“环哥儿，有些事情，多用心想一想，你三姐姐和你一母同胞，血脉相连，难道还能害你不成？”冯紫英喟然道。
贾环深吸了一口气，默默点头，良久才道：“冯大哥，本来有些话我都不该说，但是这府里边我是真心待不下去了，反正也要出去读书了，可三姐姐这边，我看得出来，三姐姐喜欢冯大哥，冯大哥你也对三姐姐有些情意，只是不知道冯大哥日后打算如何安置三姐姐？”
冯紫英一怔，谁说这环老三心思差？居然连这点儿都看出来了，这是要替探春来问了？
贾环的问话却把门外的探春给惊得不轻，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环哥儿居然敢当面质问冯大哥起来了？
只是这一问却是让探春芳心大乱，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想要离开，却又无比想听听冯大哥的想法，但是却又怕听到一个让自己难以接受的结果。
这种纠结让探春在门外只能死死扭住手中的汗巾子，脸色潮红，竟然不知道是进是退。
冯紫英也被贾环这突如其来的发问给问住了。
如果没有对宝钗的承诺，冯紫英觉得选择探春也未尝不可，探春的性子他很喜欢。
不过他也知道即便是没有宝钗，即便自己拿到了二房封爵兼祧的机会，像探春的庶出身份都决定了自己不太可能娶探春为正妻，哪怕是史湘云都比探春更合适。
这年头嫡庶的差别就有这么大，男子还能用科举仕途来改变这种身份差别，而女人就很难了。
对贾环，还有门外的探春，冯紫英不能撒谎，他也不愿意撒谎。
探春不知道自己已经看到了她，虽然不知道探春的表情心情，但是冯紫英相信此时的探春应该是很纠结迷惘的。
她恐怕也不知道她自己的命运会走向何方，虽然自己一度很含蓄地表明过情意（撩），但是摆在面前的现实却是自己长房是沈家女，三房是林家女，除非探春做妾。
且不说探春自己是否愿意做妾，单单是贾府这边这一关恐怕都很难过。
“环哥儿，你应该知道你冯大哥现在的情形，我的婚姻不单单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涉及到很多，我不否认，我对你三姐姐有些情意，但是横亘在我和你三姐姐之前这道鸿沟却是天堑，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要想跨越这道天堑，需要时机。”冯紫英字斟句酌。
贾环精神一振，“冯大哥，小弟知道您的本事，您肯定能说服府里边，是不是？”
“环哥儿，你是打算让你三姐姐给冯大哥当妾么？”冯紫英苦笑道：“这不仅仅是你们府上的问题，你三姐姐总归也是要颜面的，若是让她这样没名没分的过来给你冯大哥当妾，冯大哥也觉得有些委屈你三姐姐啊。”
门外探春几乎要落下泪来，忍不住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才用汗巾子擦拭掉浸出的泪珠，低垂下目光，不知道是在寻找什么。
虽说出身是命，但是探春却一直不肯在这上边低人一等，只是有些事情却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探春何尝不知道这一点？
只是若是沈氏女也就罢了，反正都不熟悉，过去为妾并没有什么，但像素来交好的林姐姐为正妻，自己却要过去为妾，这种复杂的滋味如何能对人言？
便是再心胸宽阔，再说姊妹情深，但又有谁能真正无视？
事实上探春也知道自己这种庶出身份，要想为正妻，就只能嫁到那种寻常人家，而哪怕是稍有出息的士人，都不愿意娶一个武勋家庭的庶出女儿。
这种尴尬的处境往往是庶出女子的最难的地方，而武勋却又是士人所不屑的，这样的身份综合起来，也就难怪像迎春、探春这样的女子在婚姻选择上的狭窄了。
今儿个冯大哥这一席话却是击中了素来骄傲的探春心中最柔软的部分，如此体贴而又知情达意的男子，还能有何人？
“那冯大哥您是打算怎么解决这个难题呢？”贾环迫不及待地问道：“三姐姐今年也十四了，年龄不小了，兴许府里边下一步就要给她找人家了，若是找一个像二姐姐那般给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当填房，而且那个男人据说还是品行卑劣，那三姐姐这一辈子岂不就毁了？”

第五十八节 探春崛起
府里边都听说了，大老爷是打算把二姑娘许给那经常来府里的孙绍祖，这让整个府里上下都是震惊不已。
那孙绍祖府里人见过的不少，貌丑人粗不说，两次来府上都是喝得酩酊大醉，醉后险些把一名丫鬟给奸了，而且听闻说此人人品卑劣，贪财好利，这一点上倒是和大老爷有些相似。
当然这也只是传言，但即便是传言也让府里边几位姑娘心里有些不踏实，尤其是探春和惜春二女。
谁不担心自己的命运也和迎春一样？若是嫁一个这等粗陋卑劣不堪的军汉，只怕一辈子就有得苦头吃了。
探春也是竖起耳朵，想要听一听冯紫英如何来回答这个问题。
“环哥儿，我说了，这种事情要等待时机，若是只想把你三姐姐纳妾回冯家，我相信虽然政世叔和婶婶有些反对，但若是我下一番工夫，也是能做到的，但是这样做却不是我想要的，你明白么？”
冯紫英平静地回答让贾环和探春都是既感到欣慰，又有些遗憾，这个时机究竟是什么时机？
“那冯大哥你说的这个时机，究竟是什么时候？还有你也说了三姐姐是庶出，我知道像你这现在这等身份肯定不可能娶三姐姐，而且你也已经订亲了，那如何来解决这一点？”
环老三还真是坚执，看样子也是要替探春寻到一个答案，只可惜冯紫英无法回答这个答案，而且探春就在门外，便是说谎他都不敢，只能用这等模棱两可的话语来糊弄，因为连他自己现在都还没想出什么好的法子来解决这道难题。
见冯紫英始终不愿意就这个问题做出明确回答，贾环也知道自己有些强人所难了，只能黯然地低头不再多说。
冯紫英倒是有些欣赏贾环的这份心思，起码这个人不虚伪，自己所珍视的便要去问个究竟，哪怕是明知道自己不太好回答，仍然还是执着地反复询问，能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
所以当和探春单独相处的时候，冯紫英也是对贾环赞不绝口。
“冯大哥你也莫要太夸赞他了，他性子本来就有些执拗，若是你还这般鼓励支持，小妹怕他去了书院之后一旦受了挫折，会不会一蹶不振？”
探春对贾环能去青檀书院也是喜出望外，但又怕青檀书院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优秀学子，贾环进去之后恐怕连泯然众人都做不到，甚至可能就是里边的下驷了。
以贾环性子如果发现自己如此努力，都还是居于下游，能不能接受这种巨大的变化反差？
“三妹妹也太小瞧环哥儿了，他没宝玉那么脆弱，这和他在府里边这么多年的环境也有关，何况书院里那些学子的表现也是人家苦读出来的，环哥儿若是不服气，那就比人家更努力更刻苦赶上去啊，既然有路可走，他又有什么想不通无法接受的？”
被冯紫英这一反驳，探春倒是心里踏实许多。
对方说得没错，环哥儿在贾府里边被宝玉压着，那是没法子，宝玉是嫡出，环哥儿是庶出，这种出身无法改变，无论你如何努力，都是这样，但是在书院里，你觉得人家本事压你一头了，那你加倍努力学习追回来就是了。
最终大家都是要在秋闱春闱上来见分晓的，那里不看出身不看样貌，就凭真材实料，这样你都比不过人家，那你就得认输。
“嗯，对了，先前听环哥儿说宝玉有点儿大彻大悟了？”
冯紫英话语里调侃的口吻让探春忍不住白了一眼对方，这分明就是有些不信嘛。
少女娇俏顽皮的白眼却让冯紫英有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而探春的这种妩媚活泼表情更是有点儿直击人心的冲动。
“冯大哥切莫用这样的口气在老爷太太面前说，宝二哥在屋里休息了一段时间，可能也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尤其是这段时间看到老爷忙碌清瘦了不少，而琏二哥又不在，赖家的又在老爷面前检举东府里的人在修园子的事情上贪污钱财，老爷一过问，大老爷又不高兴，认为是信不过他，要撂挑子，弄得老爷焦头烂额，精疲力竭，……”
探春叹了一口气，“府里缺一个能顶梁的爷，的确就有些运转不灵了，原来琏二哥在还不觉得，现在琏二哥一走，就一下子露馅了。”
“不是还有琏二嫂子么？”冯紫英随口问道。
“不知道是哪个嚼舌头的，府里瑞大爷和东府蓉哥儿多来了琏二嫂子那里两趟，也是说修园子的事儿，就有人说瑞大爷和蓉哥儿与琏二嫂子闲话，所以琏二嫂子一赌气也不愿意管了，还是太太多番劝慰，才没有撂挑子，所以……”
探春没有说琏二嫂子其实也找了她，想要让她帮着管一管账，她有些意动，但是还是没有答应，今儿个她也想问问冯大哥的意思。
“哦？二嫂子也怕人家说闲话？”冯紫英笑了起来，“她那等泼辣的性子，老太君不都说她是破落户么？还怕这个？”
探春迟疑了一下，“冯大哥，琏二哥这么久来一直不在府里，听说是帮您做银庄的事儿，但是府里也有人说琏二哥在外边有人了，所以要和二嫂子和离，二嫂子不答应，……”
“啊？有这等事情？”冯紫英真的吃了一惊，这贾琏居然不声不响搞出这么大的幺蛾子来？
“嗯，小妹也是只听到只言片语，也不知道是府里那些嚼舌头的胡说八道，还是真有此事，但是琏二哥现在很少和二嫂子走在一块儿，我听平儿说，现在琏二哥回来基本上都是独自在书房里睡，二嫂子和他在冷战呢，……”
说这些人家的闺中私事，探春也有些脸发烧，但阖府上下都能看得出来现在琏二哥只听冯大哥的话，甚至连大老爷都支持琏二哥跟着冯大哥去做事，所以这等事情若是想要解决，恐怕还得要眼前这一位发话才行。
冯紫英挠了挠头，贾琏没和他说这事儿，但是他却知道贾琏早就有此心。
王熙凤的强势霸道让贾琏一直觉得憋屈，但是王家现在本来就比贾家更有地位，王子腾的身份更不是贾赦贾政能比的，纵然贾元春进宫当了贵妃，但是其母也是王家人，而且老祖宗也更信任王熙凤，所以贾琏也明白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以前也就罢了，贾琏只能憋着，但是现在扬州一行，豁然开朗，贾琏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不靠着贾府王府这些也能自己闯出一条道来，哪里需要仰人鼻息，哪里需要瞻前顾后？
现在贾琏在外边做事儿，而且是身份尊崇，生活优裕，每个月除了薪俸，还有一些属于银庄的公中花销，可以说这等生活对贾琏这种大家出身的公子哥儿是最适合的，也难怪他乐不思蜀，甚至生出了要彻底摆脱王熙凤控制的心思。
“这事儿我也才知道，琏二哥是在帮我做银庄的事儿，因为比较紧急，所以琏二哥基本上心思都在那边儿上，我没太多精力来顾及，等到他那边忙得差不多了，他们夫妻俩这段时间过了，也许就会和好了吧？”
冯紫英只能先应付着，却不敢打包票。
贾琏受压抑已久，而且又在扬州纳妾，那等扬州瘦马，人家培养出来就是专门用来讨好男人的，贾琏哪见过这等阵仗，自然被迷得三魂五道的，但要说到过日子，这等扬州瘦马就未必能行了。
不过尝过了这等滋味的贾琏恐怕还真的就会生出和王熙凤和离的想法了，纵然不可能把扬州瘦马变成正妻，但是他也可以娶一个小家碧玉为妻，也胜过在屋里受气。
探春不以为然，摇头：“冯大哥，恐怕没那么简单，二嫂子本来就因为这事儿弄得心烦意乱，加上外边又说闲话，所以才不肯管府里的事儿了，就怕让琏二哥那边心里更堵，日后更难和好，前日里她来找到小妹，说她身子这段时间不好，想要让大嫂子来管府里的事儿，但觉得大嫂子性子太软和，所以想让小妹去协助大嫂子，您觉得小妹……”
冯紫英也没想到自己的到来，还引发了贾府的这等风波，甚至要推动探丫头提前在贾府“上岗”？
沉吟了一阵，冯紫英觉得恐怕现在还不是探春管事儿的时候，李纨其实并不像外界所想象的那么软，她只是因为自己丈夫早逝，王熙凤和王夫人本来就不愿意让别人来管府里的事儿，所以才主动退出。
现在贾赦和赖家因为园子的事儿相互攻讦，王熙凤趁机脱袍让位，这和贾琏冷落她没太大关系。
这女人对权力和金钱的渴望，也不是一个贾琏就能压制得住的，那是因为看到了这怕是一把火要烧到身上，所以才会借机脱身。
“妹妹，你若是想要学着管事儿，日后自然有你管事儿的时候，但是这一次你们府里，愚兄觉得你最好还是别去掺和了，修园子的情形都知道，谁不想往自己包里揣几个？你能管得了谁？贾珍和贾蓉背后是贾赦，赖家更是在你们府里根深蒂固，没准儿背后也有人在使坏，所以你不适合，若是真的到了某一天非要你去管，那就光明正大你一个人来掌管，也别在用珠大嫂子这个名头，……”

第五十九节 戏弄，其乐融融
探春和贾环走了，冯紫英却是有些唏嘘。
难怪倪二也通过尤二姐给自己带话递信儿，这贾府里边的利益争夺和矛盾居然都已经激化到了这种程度了。
要说贾政对自己兄长从中捞一把一无所知，冯紫英不相信，但是贾政也很无奈，许多事情他也顾不过来，总不能让外人来掌管，所以最终许多事情还是得交给兄长去做，只能希望自己兄长能够稍微克制一些，不要过分。
赖氏兄弟大概也早就瞅着这样一波机会了，没想到却被贾赦带着贾珍、贾蓉与倪二搭上了线，一下子就把这能挣钱的事儿卷走大半，自然是不服气的。
只是赖氏兄弟再怎么也是奴才，要和贾赦、贾珍他们斗，恐怕还力有未逮，这里边多半还有些什么才对。
只不过冯紫英不是局内人，一时间看不穿，当然他也没那么多精力去管这些破事儿。
现在居然要把探春都拉进去了，冯紫英自然不会不管，但他也只是希望探春非到万不得已不要去踩这趟浑水。
“爷，玉钏儿回来了。”云裳乐滋滋地跑来道。
“哦，她一个人回来的？”冯紫英站起身来，“人呢？”
“她去看晴雯去了。”云裳一边替冯紫英收拾书房的书本物件，一边道：“玉钏儿和晴雯也挺熟的。她一个人回来的，妙玉姑娘回了牟尼院和她师傅住在一块儿了，所以就打发玉钏儿回来了。另外和她一块儿进京的还有一家三口，据说是妙玉姑娘最要好最亲近的朋友一家人。”
“哦，妙玉回了牟尼院，和净缘师太在一起了？”冯紫英没想到妙玉最终还是选择了重回她师傅那里，看样子她这一趟效果不佳，并没有能真正让妙玉解开心结。
“是的，听玉钏儿说她师傅也不太愿意让她重新会佛门，让她好好考虑，但是妙玉姑娘始终不肯答应，最终她师傅也犟不过她，也只能让她暂时在牟尼院里静修，说她迟早要找到属于她自己的姻缘。”
云裳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冯紫英表情，却见冯紫英并没有太大的举动。
“那就由她去吧，反正她也知道贾家冯家在京师城的情况，她若是觉得那样的生活是最适合她的，那就看他自己的决定了。”冯紫英为其盖棺定论。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冯紫英受了林如海的委托，愿意为妙玉提供一个优渥的生活环境，但如果妙玉固执己见，他也不会勉强。
在他看来，像妙玉这种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女子，真的身居佛门也未必是坏事，否则一旦失去庇护沦入社会，只怕受到的挫折毒打会更让她觉得绝望。
所以一辈子呆在佛门中清心养性，也未尝不可，至少不必面对世间种种烦扰，当然佛门中只怕烦扰也不会少。
“走吧，我也去看看晴雯，她身子应该大好了吧？”冯紫英起身，随口问道。
“好多了，估计再休息几日就能完全恢复了，拿晴雯自己的话来说，她觉得这几日在府里的生活怕是她有记忆的日子里最美好的了。”云裳由衷地道：“她一直在说多谢爷的看顾。”
“不怕爷觊觎她的身子美色了？”冯紫英笑着道。
云裳和晴雯素来交好，来往很密切，以前晴雯就觉得冯紫英对自己特别，就是贪图自己身子，这些意思免不了也在云裳面前流露过。
云裳也竭力为冯紫英辩解，觉得如果冯紫英要真心想要晴雯，向贾府索要就是，哪里用得着这般心思？
所以为此还向专门冯紫英求证过，弄得冯紫英都有些尴尬。
他能说最初他真的就是贪图晴雯的美色身子么？
“爷若是看上了她，喜欢她，那也是看得起她，她只有高兴幸运，如何会有其他念想？”云裳也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咱们当奴婢的，这一辈子求个什么？不就是求一个能喜欢自己疼爱自己怜惜自己的主子么？晴雯若是能得爷的恩宠，那也是她命好。”
这宿命主义论也太浓名了，不过我喜欢，冯紫英忍不住抬手捏住云裳日渐丰润的下颌，“爷怎么感觉听到的是说晴雯，其实却是云裳的自怨自艾呢？”
面对冯紫英的侵袭，云裳却没有挣扎摆脱，反而目光炽热地望向冯紫英，然后又低垂下头：“奴婢的心思爷都知道，奴婢不图其他，……”
自家小云裳真的不小了，还是有些吃醋了，每日看见金钏儿和香菱轮番侍寝，却没有她的份儿，内心有些不安全感也很正常。
冯紫英抬起云裳的下巴，晶润的唇瓣殷红似火，哪里还能忍得住，立时压了下去，一双手索性就把云裳搂入怀中，恣意享用了一番。
等到云裳娇颜似火气喘吁吁的从冯紫英魔掌中挣脱出来时，忍不住埋怨道：“爷也不分个地方时候，这里是书房诶。”
“爷言出法随，自家地盘上，难道还不能为所欲为？”冯紫英笑嘻嘻地舒展了一下身体。
虽然不及于乱，但是这份手眼温存，也足以让云裳心中安稳不少了。
云裳原本有些气恼，但是却又展颜一笑，“爷这会儿才像一个十七岁的人，要不我们都觉得也像是三十岁的老爷了。”
冯紫英怔了一怔，觉得云裳这话好像不无道理啊。
自己穿越之后来的心理年龄无时不刻不再提醒自己，需要像一个四十岁男人一样理性成熟，但实际上自己才是一个十七岁的青年啊。
这等年轻不本该就是恣意妄行充满青春激情的时候么？
难怪方有度和王应熊都说，跟着自己都会下意识的变得稳重老练起来，这固然是一种夸赞，但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显得太过早熟了。
也许自己可以表现得更狂放恣意一些，不必太过于拘泥太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年轻有犯错误的资本嘛。
拉着云裳到了晴雯的房间，晴雯虽然还坐在炕上，但是已经不再像前几日那般还有些病态了。
尖瘦的面颊丰润了许多，气色更是白里透红，眉目间的灵动妖娆气息开始重现，那个牙尖嘴利娇辣妖娆的模样又重新回来了。
见冯紫英进来，晴雯赶紧起身要下地来拜谢，却被冯紫英制止：“莫要下地，你还没有大好，再好生将养几日，你的去处我也替你寻好了，所以你心里也莫要在牵挂这事儿。”
“啊？”满室皆惊。
冯紫英回来之后也没说沈家那边的事儿，包括金钏儿、云裳和晴雯心中都还一直惦记这这事儿，她们都知道晴雯不能一只留在冯府，再怎么也要给贾府那边留几分颜面，但是去哪里，都以为是要去马巷胡同那边，让晴雯去侍候冯紫英养的两位外室。
但今日冯紫英这样郑重其事的提出来，大家就应该是猜错了。
晴雯定了定神，最终还是披衣下地，福了一福，“爷要把奴婢送到哪里去？”
见晴雯和其他几女都有些受惊过甚的样子，冯紫英也觉得自己这故弄玄虚是不是有些过了，赶紧摆手，“上床去，别凉着。我昨日去了沈府，和沈家那边说了，嗯，你日后就跟着未来的大奶奶，她也听说了你的事儿，对你很感兴趣呢，说等你身子好了便过去，她也想好好看见你，还说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俊秀人物能让爷和寿王两人大打出手闹得满城风雨呢，……”
冯紫英忍不住哈哈大笑，却见晴雯脸色越发苍白，知道对方误会了，这才笑着道：“爷把事情前因后果都和她说了，她也没你们想象的那么神秘吓人，挺亲和一个人，性子很好，晴雯你就放心过去，不会受冷遇的。只不过估计你大奶奶肯定会问你很多，嗯，包括我们府上的许多事情，你日后就是她的人了，但是也不能出卖我们这边的秘密啊，金钏儿，香菱，云裳，玉钏儿，你们说是不是？”
晴雯脸色由白转红，忍不住娇嗔跺脚：“爷还有兴致来戏弄我们，奴婢心里都吓死了。”
“呵呵，吓什么吓，为此事儿爷也是煞费苦心，还为此专门跑一趟去见你们未来的大奶奶，也容易么？知道这主动上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爷向她服软了，……”冯紫英信口胡诌，把几个丫头蒙的一愣一愣的。
“爷，那如何是好？”金钏儿她们当丫头的自然不清楚这高门大户之间婚姻的细节，还真的以为是如此。
“是啊，可是为了你们几个丫头将来不被大奶奶穿小鞋，爷也只有硬着头皮上门负荆请罪说好话，让她日后能好好待你们了。”
冯紫英见几个丫头都是惊疑不定的模样，尤其是金钏儿和香菱更是小脸都白了，这两丫头都是被自己梳拢了，大概是觉得若是被未来奶奶知晓此事，担心要“另眼相看”了。
倒是云裳最先反应过来，仔细观察冯紫英的表情，突然道：“爷这是在糊弄吓唬我们吧？你是去和奶奶谈晴雯的事儿，怎么又扯到我们几个头上来了？”

第六十节 都是爷的人
见冯紫英似笑非笑的表情，金钏儿何等聪慧，也是关己则乱，才会被冯紫英吓住，这会子立即醒悟过来，也是脸带潮红跺脚：“爷也没有个正形，成日里来捉弄我们这些当下人的，……”
冯紫英乐得喜笑颜开，看在几个丫头眼里更是觉得“可恶可恼”，都是瞪眼跺脚，一脸不依的模样，倒是让冯紫英领略了一番百花丛中的小儿女味道。
“好了，爷也不逗弄你们了，平日里呢，你们总嫌爷太老成，老气横秋，可这会子又觉得爷可恶了。”冯紫英摇着头，“所以圣人都说为小人与女子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爷该怎么办才好呢？”
又逗得几个丫头都是埋怨不止。
晴雯也终于能感受到了为什么金钏儿、香菱和云裳她们在冯府这边为什么这么心情愉悦了。
以往觉得金钏儿她们到贾府这边来说起在冯府生活都是满脸幸福满满的模样，还觉得她们是在装在炫耀，但现在才来这边几天，就感觉和贾府那边完全是两样。
事情倒是和贾府那边差不多，只是这位爷没那么讲究，关键在于这里边的气氛太好了。
这位爷带下人亲近但是却不纵容，金钏儿、香菱和云裳她们也是极守规矩的，像这样爷和下人之间的嬉笑打闹，宝玉好像也有，但是是那种毫无原则的放任，而这一位却是发自内心的爱护和关心。
至于说这位爷的担当和责任心，就根本不是宝玉那种人能相提并论的了。
“嗯，爷说了，你们都是爷的人，难道还会允许别人来作践你们不成，晴雯也一样！”冯紫英大大咧咧地道：“晴雯过去了，也就跟着未来的大奶奶，半年过后也就嫁过来，所以也莫要记挂爷，……”
一句话把其他几女都逗笑了起来，目光里都戏谑地看着晴雯，晴雯也是脸通红，但是却勇敢地迎着冯紫英：“怎么能不记挂爷？不过奶奶要嫁过来自然是要和爷一体的，晴雯在那边把奶奶侍候好，自然也就是把爷侍候好了。”
“嗯，晴雯说得好有道理，爷竟然无言以对。”冯紫英收敛起笑容，正色道：“爷喜欢听你这话，爷也相信你是守规矩的人，奶奶那边书香门第出身，性子也和善，你也无需担心，我也和她交待了，你只管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就好，但还是那句话，终归到底，你和她们一样，都是爷的人！”
最后一句意味深长，晴雯心中也是一颤，却是咬着嘴唇沉声道：“晴雯一生一世都是爷的人，下辈子也是爷的人。”
听得这个俏丫头炽热无比的言语，冯紫英内心也是美得醉了，能征服一个女人的心，比战场上获胜所带来的的快感不遑多让，尤其是像晴雯这样历经风雨桀骜泼辣的女孩子。
“金钏儿，今儿个咱们庆贺一下，庆贺晴雯身子大好了，也庆贺玉钏儿归来了，咱们就在屋里喝一回酒，热闹热闹，你去厨房里吩咐一声，准备点儿菜，你自个儿也要下厨给爷露一手！爷有赏！”
屋子里顿时欢呼起来。
平素里都是不准吃酒的，虽然这年头女儿们喝的酒在冯紫英看来不过就是些像醪糟汁儿，但是这没酒的味道意境就是不一样，有了酒，那气氛就截然不同了。
几个丫头陆续来到冯府这么久，还没有多少机会喝酒，便是偶尔偷偷嘴喝一口，那也都是解解馋而已。
冯府里边酒自然是不缺的，冯紫英这一开戒，自然是让几个丫头都是兴奋无比。
冯紫英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也变得和《红楼梦》书中的贾宝玉一般，也要在自己院里搞起这种家宴来了，不过这种气氛滋味都让他很满意。
圆桌这么一摆开，几个丫头也都忙乎起来，就连晴雯也都穿好衣衫来帮忙。
冯府经过这一年多的整饬，加上将周邻两处院子和后边的烂房子都买了下来，拆的拆了，挖的挖了，便陆续再开始重修和修缮，到目前也已经初具规模。
尤其是那长房院子已经大体落成，整个院落比这边老院子都还要大一些。
原本冯紫英的意思是觉得那边长房院子这么大，自家就是两个人咋加上丫鬟奴仆也不过十来个人，哪里用得上这么大？便是那大伯的妾室现在也是觉得住在这边儿更方便。
但段氏却不同意。
在她看来，冯紫英既然是兼祧，那就得要按照规矩来，三房都得要分开。
这长房院子建起来了，那就是长房的，儿子娶了妻就该去那边住着。
若是两三年后三房这边林氏女也嫁过来了，三房这边也自然就要按照规模修缮起来，也不能弱了。
老娘的心思冯紫英自然无法违逆，也只能由着对方去，只是这偌大一个长房三进院子，就住那么一二十人，未免也太冷清了，索性那边院子和三房院子这边也是连着的，还有小门相通，倒也方便。
现在冯紫英也还住在自家老院子里，只不过在扩大过后也比原来大了不少。
按照段氏的想法，等到冯紫英年底成亲之后搬到隔壁长房大院去了，那么三房这边也就差不多该拆掉一部分开始重建了，总得要让三房这边的院子不输于长房才是。
这种心思也让冯紫英很无语。
算来算去这三房长辈也都只有这么区区几人，要论实在的至亲，自己也只有母亲和姨娘二人加上不在京中的老爹，哪里需要分得这么清？
但老娘所言也有道理，既然朝廷封爵，礼部也批准了兼祧，那便是须得要按照规制来，莫要坏了规矩落人话柄。
玉钏儿去吧院子门插上，整个内院里也就只剩下冯紫英她们六个人，也不怕太太那边院子里来人查夜。
反正真要有啥事儿也有爷扛着，一干丫头们也是格外兴奋放纵。
眼见着这一样样菜肴摆上来，几壶酒也端了上来，冯紫英也招呼大家坐定，定好行酒规则，便吃将起来。
这行酒规则其实也很简单，就是击鼓传花，行令者蒙眼，以箸击碗，箸停，花在谁手上，谁便罚酒一盅，或者吟诗一首。
冯紫英还从未和这几个丫头们如此放松地高乐，以往人太少，今儿个晴雯也在，玉钏儿也回来了，五个丫头加上自己，也就能凑合了。
只是这等场合，冯紫英哪里玩得过这几个联起手来的丫头？
那作为花的汗巾子随时都能落到冯紫英手上要么饮酒，要么就吟诗。
冯紫英哪里敢吟诗，自己肚里这点儿货色，那都是要等到关键时候才能用的，这个时候用了，日后遇到“险情”，便难以派上用场了。
饶是冯紫英对这等女儿酒免疫，也还是经不住这般反复“摧残”，后来还是云裳稍稍放水，这让冯紫英算是松了一口气。
一觉醒来，身边幽香扑鼻，却是只穿了小衣的云裳依偎在旁，神清气爽，便于大快朵颐，只是手一探，才发现小衣下居然垫着棉布。
冯紫英愕然，却见早已醒来的云裳却是红着脸满是遗憾，“爷，真是不巧，昨晚云裳天癸便来了，要不奴婢去让香菱来，金钏儿好像也来了，……”
冯紫英仰天长叹，这云裳还想还真的是和自己不对路啊，自己还念着挂着舍不得，到关键时候却是这般。
只是见云裳那惴惴不安和遗憾的神色，冯紫英心中反倒是豁然开朗，左右都是自己的人，又何必纠结于这一会儿？
摇了摇头，索性就直接把云裳揽入怀中，感受到玉人在怀香气馥郁的美好，那对盈盈可握的玉笋却也能作聊可安慰了。
……
汪文言一行人来到京师城时，已经是八月了。
扬州城那边的事情已经基本上理顺，能交的也都分别交给了段喜贵和范景文他们。
这是两类资源，商业和人脉这一块的，自然都要交给段喜贵，而有些对中书科有用的，冯紫英也不吝交给范景文、贺逢圣他们。
汪文言、吴耀青、曹煜，再加上一个钱桂生，这算是林如海当年的核心班底，基本上都带了过来。
汪文言原来是对官面上的事情并负责揽总，吴耀青负责三教九流江湖场面的事务，主要职责是情报的收集，为都转运盐使司衙门在盐引发放和盐的生产分配提供情报，而曹煜则是负责整理和汇总。
至于钱桂生，他的作用比较特殊，更多的是对盐课银子的收入进出作一个补账，也就是负责各类钱银的出入，包括哪些公开和隐秘的。
他和扬州城的钱庄银铺乃至南直隶、湖广、江西的这些行业以及盐商们之间的商业往来都是知之甚详，而且关系密切。
可以说对林如海来说，除了汪文言就是钱桂生，这二人才算是林如海的真正心腹，而吴耀青虽然涉及面广，但是毕竟盐务所涉及的事务相对狭窄，反而让吴耀青的许多本事发挥不出来。

第六十一节 霸业之基
对于这几个人的安排，冯紫英还没有完全想好。
关键还是自己的身份和职务。
要等到明年观政期满之后，自己才能明确未来几年的去向。
既然来都来到这个世界上了，不做点儿像模像样的事情出来，好像也对不起自个儿，尤其是身处乱世。
不是都说乱世出英雄么？当个英雄没那么难吧？
先苟一苟，积蓄力量，等到合适时机，一飞冲天，不香么？
有时候冯紫英都有些看不清楚现在这大周朝算不算王朝末期了。
如果把大周朝算着前明的延续，那绝对妥妥处于末世了，而且从辽东的女真崛起，海上的倭人虎视眈眈，西南的土司叛乱在即，塞外的蒙古人仍然厉兵秣马，加之内部太上皇与皇帝外加一个搅屎棍义忠亲王的内斗和财政濒临崩溃的局面，感觉简直比前世明末还危险。
但如果把大周算作一个完整的王朝，立国不到百年，怎么说都不应该是末期才对，而且虽说内忧外患都很严重，但是有许多和明末还是不一样的。
那就是从元熙帝到永隆帝这两位皇帝都属于智商在线的正常角色，文官们的水准都不差，关键使他们之间的党争烈度也都远不及明末时候那种你死我活的状态，军队的控制权也都符合常态，也就是说，还处于可以挽救的状态下。
至于财政虽然困难，但是起码从皇帝到内阁都已经意识到了不能再这样下去，需要通过革新也好，改良也好，来充实财政了，这是一个好现象。
一个愿意接受革新和改良，哪怕只是一定程度的改革的王朝，冯紫英觉得都还是有希望的。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才愿意去尝试努力一下，当然他也需要随时观察着形势变化，如果真的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他也当然不会陪着谁去殉葬，不破不立不太符合他现在的心态，但是真正到了那一步，恐怕也没得选择了。
但不管怎么说，像汪文言这几个人将来都是堪当大用的。
“坐吧，文言，咱们几个人还客气什么？”
冯紫英进了花厅就环顾了一眼四周。
这处宅子是托倪二给找的，算是暂时为这几位找的一处落脚地，挨着丰城胡同不远的西院勾阑胡同里，和丰城胡同隔着一条兵马司胡同。
原本也是一处大户人家，不过主人死了，没有嫡子，几个庶出子闹着分家，就这处大宅最值钱，干脆就卖了，大家各自拿着银子去寻自己去处。
三进大院，外带一个别院，位置也相对偏僻，所以冯紫英干脆就买了下来，作为他们的落脚处。
哪怕是现在暂时不确定自己日后会干什么，去哪儿，但是无论如何这京师城的情况都要掌握起来。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自己十七岁，从六品，那也得为三十岁后二三品大员时做准备积累了。
而情报信息收集工作往往是最重要的，无论是朋友的还是盟友的，或者伙伴的，当然更有敌人和对手的。
林如海能把他们几个当做幕僚一用六七年，自然是在各方面都是可靠的，而现在这个幕僚团队交给了自己，日后在工作范围和领域都会有有所不同，但是万变不离其宗，从某个角度来说，冯紫英更希望把他们自身的才能都发挥出来，辅助自己在未来的各方面都能发挥作用。
汪文言不必说，像吴耀青、顾登峰等人的作用可以更大。
江南不必说，但在北地尤其是京师城、北直、山东以及辽东等九边之地，各方面情报都要有针对性的收集起来，当然冯紫英想要的情报未必和兵部职方司和刑部的情报线索一致，他有他自己的要求和标准。
顾登峰这一次没有跟随北上，也是因为南边儿还有许多关系需要维护。
这也是冯紫英专门交待的，不能幕僚团队一北上，原来的关系，尤其是官面上的很多关系就断了，那日后再想续起来就不容易了，尤其是顾登峰掌握着整个南直隶、湖广和江西这一片儿十分有价值的基层官员吏员资源，可以说极为重要。
而钱桂生的作用也一样重要。
像晋商和蒙古人、建州女真都已经建立起了极其密切的商业往来，他们通过晋商中的一些败类大量采购各种用于其军事和民生方面的物资，比如铁料、茶叶、盐巴甚至武器和甲胄，这成为他们重要的物资来源渠道。
在边军中和这些蒙古人、女真人勾结的也甚多，直接将军中的许多物资就出售给这些外敌，一些人甚至已经成为他们的潜在接应和内线，否则建州女真人的势力为何能如此短时间内就壮大起来。
钱桂生在扬州那边就是以一个大私盐贩子的角色出现，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接触到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也为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提供一些秘密资金往来渠道和情报收集渠道。
现在林如海不在了，他失去了盐引和盐巴来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自然就只能中断，但是许多渠道资源还在。
冯紫英现在就是要让他把这些渠道先续接上来，甚至要将北面的一些资源与南面渠道续接，这样让他从商业往来的渠道进入晋商和边军体系，以求获得更多的情报来源。
像冯家自有的生意是瞒不过朝廷的，而海通银庄冯紫英也没指望瞒过朝廷，但是钱桂生这一块，冯紫英就准备要在暗中培育了。
钱桂生在林如海原来体系中就一直很隐秘，除了林如海和汪文言知道外，即便是吴耀青和曹煜也只知道有这样一个人，但是这个人叫什么名字，什么样，他们就不知道了，钱桂生也从来不会公开出现在衙门里，基本上都是单独和林如海或者汪文言会面。
像今日也只有汪文言、吴耀青和曹煜三人，钱桂生并未露面。
对汪文言他们来说，这一次北上是一次挑战。
陶国禄将他们扫地出门，当然陶国禄也干不了多久，但是无论谁去盐运使衙门掌舵，他们这些“前朝余孽”是肯定不会用的了，林如海在临走之前给他们找了这样一条路子，还不知道究竟如何。
做事儿不怕，汪文言他们也自信能做事儿，问题是什么事情，冯紫英在扬州时，还能依托中书科开海的大旗，做些事情，但是现在开海之事已经逐渐平静，冯紫英也淡出，成为了一个纯粹的翰林院修撰，那他们这帮人还有何价值？
而其他们不远千里北上而来，人生地不熟，一切要从头开始，现在却连做什么都不知道，行么？
见汪文言四人都有些沉默，冯紫英也大略明白他们的担心，若是他们失去了用武之地，自己还会养着他们么？
“嗯，开门见山吧，这么快邀请他们北上，也是迫不得已，有些事情我们恐怕马上就需要做起来，时不我待啊。”冯紫英笑着道，他知道这番话恐怕是最能打动他们的了。
“哦？”果然三人都是眼睛一亮，他们不怕忙，不怕累，就怕无事可做，现在冯紫英居然说时不我待，需要马上做起来，这意味着对方要用他们几个人早就有规划的，这就让人踏实。
“大人，这么急？”
汪文言其实是内心最笃定的，虽然冯紫英也没有和他过多提具体要做的事情，但是在扬州他就认定冯紫英是要成就一番大事的，绝非什么翰林院这些闲职能拘束的，所以内心虽然也有些紧张，却要比吴耀青和曹煜强得多。
“嗯，你们可能都知道了家父刚刚赴辽东就任蓟辽总督去了，他从大同和榆林两镇分别带去了几部他的不对，但是辽东军各部内讧严重，李成梁对火器部队不够重视，使得辽东军与建州女真的对峙中一直处于劣势，而且建州女真和蒙古左翼对蓟辽宣大几镇边军渗透和收买早就无孔不入，而且还和晋商勾结，我们的边军力量和调动对女真和蒙古来说不是秘密，但是我们对他们的了解却是一知半解，兵部职方司力量在女真那边很弱，在蒙古这边情况打探甚至还不及家父通过自己私人渠道来的准确快捷，这样的情形如何能够打赢对女真和蒙古的战事？”
汪文言和吴耀青他们都品出味儿来了，难怪这一位如此胸有成竹，原来是早就有准备。
蓟辽总督的儿子啊，这个身份他们怎么忘了呢？
想到中书科开海，想到翰林院的小冯修撰，却忘了人家背后还有一个更加显赫的老爹！
榆林总兵也就罢了，但是现在却成了蓟辽总督兼辽东总兵，整个辽东一直延伸到北直隶东半边，都是这位蓟辽总督的治下啊，上管军下管民，手中十多万大军，面对的女真各部和蒙古左翼各部，整个大周手中掌握着最具实力的一支军队就是这蓟辽总督了，可谓权倾一时。
“大人，您打算现在要做些什么？”兴奋无比的吴耀青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只要有事情做，那就好说。
见几个人都有些兴奋，冯紫英自信地笑了笑。
“要做的事情很多，我还怕你们人手不够用呢。你们都知道了蓟辽这边的事情，那我先说一说蓟辽和北直隶这边的事情，先前我都说了，蓟辽面对女真和蒙古是聋子瞎子，兵部职方司很不得力，当然这也与他们的方法手段简单粗糙有很大关系，所以我希望你们依托蓟辽这边要迅速建立起一直力量来，嗯，具体办法你们自己琢磨，自行组建商队商站也好，依托你们原来熟悉的晋商也好，或者兼用也好，总而言之要迅速拉起一支人手来，以经营营生为掩护，尽快与女真和蒙古那边把生意做起来，但目的你们都懂，……”
见汪文言和吴耀青都是点头，冯紫英知道他们明白自己的意思，“家父那边我会和他密信，他会尽可能予以你们方便，你们也可以成为一支和蓟辽总督有着特殊关系的商人，这在边地是惯例，李成梁如此，家父自然也会如此，这样也不会引起女真和蒙古的怀疑，……”
汪文言迟疑了一下，“大人，那龙禁尉那边……？”
做这种事情，肯定是瞒不过龙禁尉的，所以汪文言才会提醒。
“龙禁尉这边，我自有应对之策，而且辽东那边的情形，龙禁尉也知道，只要不是过分犯忌讳，都问题不大，李成梁那般放肆，也没见龙禁尉和都察院奈何于他？”冯紫英冷笑，“你们在做事情时也注意一些，主要是买入皮毛金砂药材为主，卖给女真人货物的时候则需要有所选择，赚钱不是我们的目的，情报才是我们的目标，具体如何操作，相信不需要我来提醒了。”
“明白。”汪文言颔首。
“另外，就是北直隶这边了。”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
他昨天去拜会了乔应甲。
乔应甲的态度很明确，由于开海之事对南方影响太大，而现在北方尚见不到明确的好处，很多北地士人的态度都有些变化，这对冯紫英很不利。
官应震是湖广人还好一些，像练国事、范景文和冯紫英这些北方士人却还在上蹿下跳为开海各项事务奔忙的话，恐怕会激起北方士人的不满，所以最好的办法是避免留在朝中，下地方避一避风头更合适一些。
这个消息让冯紫英都有些吃惊，朝廷现在吃得满嘴是油，得利巨大，却不肯多替自己辩解一番？
现在这等好事，倒成了北方士人对自己不满了？
这里边会不会有什么猫腻？
是真对开海之策不满，还是对自己这个人不满？
但乔应甲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只说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自己下地方都是最佳选择。
冯紫英当然知道下地方是自己最好的去向，他也愿意下地方去锻炼打磨一番。
只是这种情形下地方，怎么看都像是被撵出朝中一样，这让他很不爽。
虽然他也知道这样一种方式离开其实对自己更有利，起码会让皇帝和内阁诸公内心对自己有所亏欠，日后自然也就会有所补偿才是了。

第六十二节 人有远虑，可解近忧
乔应甲希望自己在北地某个州府去任职，比如他的老家山西。
他在山西颇有声望，那么自己去山西自然就能获得许多支持。
山东肯定不行，因为自己籍贯是山东，避籍是必须的，那么北直、山西、河南和陕西就是选择。
但冯紫英觉得北直最好，距离京城近，很多消息能及时掌握，毕竟自己还不能完全丢开京城这边儿，老爹在辽东还需要自己帮他随时掌握消息。
实在不行，山西也行，陕西是最坏的选择。
冯紫英很清楚陕西现状，这不是哪一个人就能扭转局面的，如果运气不好遇上民变匪乱，如果没有足够的力量支持，哪怕你是穿越者也得要死在那里。
北直这边情况也比较复杂，九府两州，除开顺天府和设立万全都司的宣府外，还剩下七府两州。
两州知州是从五品，冯紫英观政结束连升三级便是正五品，所以不可能出任知州，而只能是府同知，这也符合冯紫英的想法，总要先去适应一下，给知府当当助手，打打下手，熟悉熟悉。
只是这北直隶这边情况也都不容乐观，近一二十年来，天时不好，旱情严重，除了山西之外，就数北直隶这边各府情况不佳了，加上白莲教老巢也在北直隶这边，势力盘根错节，使得这一带本身就民风强悍，民间与官府关系极为紧张，稍有灾情，流民四起，很容易引发民乱。
不过哪里的情况都不好，整个北地，恐怕还要算山东略好，那也是全靠一条运河能让沿线养活不少人，其他几省直都一样。
乔应甲当初希望冯紫英去山西，一方面也是考虑到一是那是自己老家，人脉丰厚，二是大同镇乃是冯家、段家的根基所在，所以也有很大影响力，所以在山西冯紫英做事情也更方便，但是冯紫英提到了他需要随时关注京师这边，以便为父亲提供一些帮助，乔应甲就理解了。
毕竟辽东那边关系生死，而现在冯家的掌舵人还是冯唐，只要他这个蓟辽总督能够顺利当到卸任，冯家日后地位也就算是稳了。
不过这也只能说是现在想一想而已，这等仕途上的安排，随时都可能有变动，哪怕齐永泰现在还是吏部尚书，但是能够干预影响到这些任命的因素太多，皇上和阁老们任何一个人的态度和意见可能都会导致原本美好的想法落空。
冯紫英突然提出了北直隶，让汪文言和吴耀青都是有些不解。
北直隶只是一个地理概念，并不是一级行政区，准确的说是直接隶属于六部管辖的九府二州，其基本管理模式和南直隶诸府州一样，若非特殊事情，一般都是在府这一级便处理了，上边并没有其他省所有的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和都司。
“大人，您说北直隶是什么意思？”汪文言也有些不解。
“我也不瞒你们，我明年观政期满，可能就会到地方上去，很大可能性是在北直隶这边某个府任职，比如同知，这个到地方上任职既很重要，也很有必要，但是你们都清楚同知是干什么的，那就是苦事难事儿都是你的，做出了成绩，功劳就未必hi你的了，但是搞出了乱子出了问题，那肯定板子是要直接打到你头上的。”
冯紫英很坦然地道：“我明年十八岁，估计应该算是整个大周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同知，正五品官员，如果三年下来干满，我二十一岁，也正好是一个非常合适的年龄，如果事情顺利的话，我希望三十岁年龄的时候，可以做到正三品官员。”
冯紫英的狂言让汪文言几人都是目瞪口呆。
他们都知道冯紫英眼界极高，而且起点这么高，十七岁的从六品十八岁还要连升三级进入正五品官员行列，这是进士身份的优遇。
但是这之后就没有那么简单了，三年一次京察，还需要看有无空缺，有些干满三届九年都未必能获得升迁。
而且正四品官员是一个门槛，许多人都是在进入正四品这一级上被卡了下来，一辈子都无法跨越，僧多粥少的情形在哪里都一样。
在他们看来，若是冯紫英明年如果能如愿成为正五品官员，三十岁能跨入到正四品已经非常难得了，而且冯紫英立功也该是赶上他在朝中，又遇到了好时机拿出了开海之略。
一旦下了地方，远离了政治中心，你靠在地方上干事，那就真的是需要一年一年，一届一届的苦熬了。
就算是你在朝中有奥援，但是两届六年一升都是十分难得了，在正四品官员上大部分都得要等待时机才能跨过这一级，而正四品以上的官员晋升就更难了，都需要朝廷廷推，最后再由皇帝钦定。
见几人都是满脸不敢置信的表情，冯紫英也知道他们一时间都难以接受这种狂想，不过也很正常。
“文言，邀请，子翼，我知道你们有些难以接受，不过我十六岁就是从六品修撰，之前又有几个人觉得可能？二甲进士直接授本该是状元才能授的翰林院修撰，之前谁又能想到？”
冯紫英笑得有些骄狂，但是却又不能不让人认可。
“我知道下地方之后再要想有在朝中那等机遇不容易了，所以我才会让你们要先行动起来，不仅仅是要协助家父在辽东有所作为，我也一样要在地方上做出一些耀眼的成绩出来，让朝中诸公看一看，让几位师尊能在我的事情说得起硬话。”
汪文言几人相顾之后点头，“大人既然有如此信心，我等自然无二话，只是大人需要我们在北直这边做些什么？”
“北地与江南不同，民风强悍，但受天时影响，水旱不断，地方上经济皆以凋零疲顿，稍有不慎便能引来民间躁动，尤其是遇灾便极易起流民，而北直诸府素来是白莲教巢穴，流民也一直是白莲教吸纳教众的重要群体，所以耀青，这方面你要花些心思，尽可能的沉下去，把这一块儿事情帮我梳理出来，当然也不仅限于白莲教，一句话凡涉及地方治安的事儿，本土民情，士绅官宦，商贾活动，都可以慢慢收集起来了。”
听得冯紫英专门提及自己，吴耀青也是精神一振，这是在这一位新东主面前树立印象的好时机。
“我知道你在南直和山东都有些人脉关系，鲁南也是白莲教活跃之地，当年我在临清遭遇民变，其实重要推手就是白莲教，而且主要人员也是来自鲁南，所以你要用鲁南和徐州这边的关系，顺藤摸瓜，把山东到北直这边的白莲教线索给我打通起来，记住，我不是要你马上就要能干什么，而是要通过原来的人脉线索延伸过去，把北直这边的白莲教活动情况有一个了解，最后且看我在哪里任职再作计较。”
吴耀青心领神会。
他长期和下九流的江湖人士打交道，这其中不乏白莲教中人。
原来也不过是将其视为江湖宗派人士，不怎么重视，现在看来须得要立即把这些人脉线索续起来，还得要沿着运河由山东进入北直隶，不过只要抓住白莲教这根线，倒也不难。
白莲教众大多也是中下层穷苦人家，这些乌合之众在保密意识上也几近于无，只是官府也一直不太重视，便是有了临清民变之后才稍作警惕，但许多白莲教高层和地方官员也都有瓜葛，所以很难根绝，但若是要搞清楚他们的活动动向，倒也不难。
“耀青，要从山东把线索铺入北直隶这边也也需要花些心思，钱银上倒不必太计较，关键是要把人这条线铺起来，……”
“大人放心，徐州和济宁那边小的也还有些人脉，也认识几个和白莲教有瓜葛的人，要切入进去倒不是难事，关键在于时间上，若是明年就要铺设入北直隶，稍微紧了一些，……”吴耀青赶紧道。
“嗯，尽力而为吧，且等到明年我这边情况定下来，就好办许多了，山东这边若是有什么需要，和我说一声，冯家在山东这边还是有些可用人脉的，……”
当然不简单，若是只需要了解本地白莲教下层活动，倒不难，但是这不是冯紫英的主要目的，冯紫英要想在任上做点儿事情，那必定要有大动作才能上达天听，所以就得要花足够心思。
“文言，我先帮你们立一个户头，就在海通银庄里，那里边有三万两银子，许多事情便可以慢慢做起来。”冯紫英看了一眼汪文言，“另外我在和你说桩事儿，家父去辽东之前购买了一批火铳，并且签下了一大批火铳购买协议，在佛山生产，你把这事儿也过问一下，我父亲那边初去，总督府那边暂时还是空架子，所以我会替你们要几个身份，暂时蓟辽总督府的办事人员活动，……”
这相当于是让几人挂在了自己老爹属下了，冯紫英也知道这是必须的。
龙禁尉不会不知道林如海这几个幕僚，尤其是汪文言和吴耀青，这北上京师，若是单纯是为自己办事儿，恐怕也会招人怀疑，但是若是为蓟辽总督吸纳所用，那就说得过去了。
把汪文言这边安排停当，冯紫英心里也就踏实许多了。
汪文言他们几个人的能力都没问题，而且林如海原来所在的职务只局限于盐务相关这一块，所以在某种意义上还限制了他们的发挥。
现在自己没有给他们设限，只给他们指明目标，但是在手段范围上就让他们野蛮生长自由发挥了。
辽东和北直这一片本来就紧密相连，加上山东这一块也是冯家的影响力所涉及区域，这北地核心区域就基本上能好生运作一番了，而且还可以沿着运河和汪文言他们几人在扬州和南直隶这边的原有人脉关系，将南直这一片也包揽进来。
特别是可以依托老爹在辽东的地位和权力，把南直和辽东之间的商业上这一块就能做起来，作为掩护和辅助，也能利用这份行道支持自己要做的事情。
规划很美好，但是能不能实现，还得要看着手底下的人得力于否，不过冯紫英信得过汪文言这拨人。
把这一切安排妥当，冯紫英也就进入了相较于这几年来一直忙碌不堪的悠闲模式了。
中书科那边的事儿他已经不再过问，有范景文、贺逢圣几个熟手上手之后，他们比自己更加尽心尽力，毕竟这对于他们观政期满的去向十分重要。
就连练国事也都回到了翰林院，安心当他的修撰。
高攀龙对冯紫英和练国事二人也十分重视，时不时的要叫去耳提面命一番，算是教诲和交流相结合，开海对江南影响很大，但总体来说都是正面的，这自然也让高攀龙满意，冯紫英这个发起者也就能获得几分青眼了。
晴雯病好之后就去了沈家，传回来的消息，说沈家小姐待她甚好，一切无虞，而且晴雯一手精湛的女红绣艺让沈宜修叹为观止，赞叹不已，这也是沈宜修来信中所言。
没错，托“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装逼的福，沈宜修迅速化身迷妹，开始和冯紫英书信来往了。
大概是觉得能写出这样诗句的未婚夫，绝对是被埋没的诗才，沈宜修开始不遗余力的要挖掘冯紫英这颗被埋没在砂砾中的“明珠”，来信中多是探讨诗词，弄得冯紫英头大无比。
迫不得己，“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这两句也只能“新鲜出炉”粉墨登场，以满足这位迷姐的需要，只不过这两句固然惊艳，却难免引起一些不必要的歧义，冯紫英也清楚，但是他也只能如此，搪塞一时算一时，只要能先糊弄过去就行。
这也让晴雯多了来回奔波于沈府和冯府之间的机会，可以时不时的来冯府坐上一阵，那个娇俏活泼爽直火辣的晴雯又回来了。

第六十三节 进击的沈宜修
看见几个丫头眼里闪耀的星星，冯紫英就知道自己真的小觑了诗词歌赋这种自己自认为是小道的玩意儿在这些女孩子们心目中的杀伤力。
就连心高气傲的晴雯这丫头都是满脸仰慕，冯紫英觉得也许自己真的该好好回忆一下，除了纳兰公子的词外，还有哪些明以后的诗词能够回忆得起来，以供自己适时装逼。
只不过这诗词大盛时代都是唐宋，明代就开始走下坡路了，清代略有回光返照，自己能回忆得起的也就是纳兰、龚自珍、王国维以及郑板桥等寥寥几个人了，要不太祖的词拿来用用，一曲沁园春？
就怕装逼一时爽，回头龙禁尉就杀上门来把自己丢下诏狱了，这年头虽说不至于文字狱，但是你那口气太大，明显有气吞天下的格局架势，招来横祸那也就在所难免了。
“爷，姑娘一直在问，您这首诗怎么感觉是断断续续的，去头藏尾的，按照格律来，应该还有才对。”晴雯站在冯紫英面前，一袭丹红掐牙背心罩在白色的罗衫外，淡青色的长裤配上绣花鞋，娇俏明媚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就对了，告诉你家小姐，可千万别把也当成诗仙词圣什么的，爷长于政务，对诗词一道只是偶有涉猎，不登大雅之堂。”冯紫英必须装逼，纳兰词都出来了，如果还说自己不通，估计沈宜修就真的要怀疑了，那么就是不屑于把心思放在这上边，正合适。
“偶有涉猎都这么厉害，姑娘都根据爷的那两句诗作画了，说画好了，就请爷去看看。”晴雯嘴角挂着调皮的笑容，“姑娘还吩咐，等她画好让爷看了之后，让奴婢也照着绣一幅好用。”
“哦？”冯紫英才是真的被震住了，这沈宜修还真的是才女啊，自己就照抄纳兰词，她就能根据诗词作画，看来日后还得要小心一些，不能过于装逼了，免得装过了头，反遭雷劈了。
“晴雯，沈姑娘这么厉害？”香菱觉得宝钗已经很优秀了，没想到这个沈姑娘更厉害。
“嗯，我去了这么久，有时候连沈二爷都在说姑娘若是个男子，铁定可以去考举人，姑娘诗画双绝，据说在几年前在吴地就尽人皆知了，前几年许多人都想向姑娘求亲，但是姑娘都不怎么看得上，而且沈老爷的眼光也很高，最终还是爷才入了沈老爷的法眼。”
晴雯不无骄傲地炫耀。
这好像是明着夸赞沈宜修，其实夸赞自己？冯紫英笑眯眯地在心里给了晴雯一个点赞，这丫头，没忘本。
“看来你们未来的大奶奶在这方面都要把爷给比下去了，爷压力很大啊。”冯紫英故作愁苦状，“要不爷还是早点儿离开京师城，到下边去吧。”
金钏儿、玉钏儿和香菱、云裳都意似不信，“爷在这京师城里呆得好好的，而且奶奶还有几个月就要嫁过来了，为啥还要下去？”
“大丈夫只在四方，焉能雌伏于妇人女子裙下？”冯紫英文绉绉的来了一句，“明年爷就观政期满了，下去是肯定要下去的，嗯，香菱，要不爷申请去湖州，正好可以带你去和你母亲见见面？”
香菱心中一暖，爷还记挂着自己的事儿呢。
“爷可千万莫要因为奴婢的这些小事儿耽误自个儿，奴婢的娘已经联系上了，奴婢心里也就踏实了，她若是愿意来京师城，只要有个落脚地，奴婢便安心了，若是不愿意来，奴婢时不时的寄点儿心意去，也算是进了孝道了。”
几个丫头都知道香菱的事儿，听闻说起，也都是替香香菱出主意。
香菱早早托人带信去了，不过香菱的母亲尚未回信，暂时也不知道这妇人愿意不愿意来京师城跟着香菱，毕竟这北地气候，江南人未必就能适应。
“爷真的要下去？”金钏儿也很好奇，“那太太和姨太太她们怎么办？奶奶怎么办？”
“太太她们自然是要留在京师城里的，不过奶奶么，到时候再看吧。”冯紫英摇摇头，“不过爷可是离不得你们的，你们到时候可得要有几个跟着爷去。”
几个丫头脸顿时就红了，爷话里有话，金钏儿和香菱都是知道自家爷的性子，是断断离不得女人的，这么久来，要么去马巷胡同，要么就得要金钏儿和香菱侍寝。
便是晴雯都听闻金钏儿和香菱说起过，也是害臊。
“若是奶奶不去，那两位姨娘也是可以去的吧？”金钏儿小声问道：“晴雯，奶奶可知道两位姨娘的事情？”
晴雯看了一眼冯紫英，迟疑了一下才道：“奶奶没提起过，倒是你们几位她都是知道的，不过以奴婢看，奶奶怕是知晓两位姨娘的。”
金钏儿之所以提起尤氏二女，其实也就是想要试探沈家姑娘那边对自己和香菱的态度，毕竟是被爷梳拢过了，这在有些心胸狭窄的女子眼里，这就是僭越了。
晴雯还没有明白金钏儿的意思，不过她感觉其实沈姑娘是不怎么在乎姨娘这些的。
冯紫英倒是不太在意，沈宜修好歹也是大家闺秀，岂会在意这些微末之事？从她频繁派晴雯来送信，信中纠结于诗文其实就能看得出来，这女子追求的是思想层次和心灵意境的交流，等闲的以色媚人那是媵妾和通房丫头们的事儿。
笑了笑，冯紫英突然问道：“那你家姑娘问过林姑娘么？”
晴雯讶异地点点头：“爷怎么知道姑娘问过林姑娘？”
“爷只问你问过了么？”冯紫英含笑道。
“问过，还问得很细致，问林姑娘性子脾气，问林姑娘在贾府这边住了多久了，问爷和林姑娘在临清结缘的情况，还问了林姑娘是不是喜欢诗文，……”
晴雯的话映证了冯紫英的观点，沈宜修心目中的对手肯定是林黛玉而非二尤和金钏儿她们。
林黛玉和她同为苏州人，沈家书香门第，林家则是列侯出身，两人父亲都是同科进士，林如海更是一甲进士出身。
虽然林黛玉父母俱亡是个减分项，但是和自己在临清有过生死与共的一段缘分，这又是大大的加分项，所以也不由得她不重视。
这样看来沈宜修还真的是一个十分合格的大妇了，起码找准了自己的定位。
如果真要纠结于二尤的外室身份，或者金钏儿和香菱是否被自己梳拢过这等枝节，那他还真有点儿失望了。
嫉妒心太强的女人不是良配，沈宜修这一点上倒是做得挺好。
金钏儿倒是松了一口气，既然奶奶连两位姨娘都不在意，那就更不会在意自己和香菱这点儿事情了，看样子这一位大奶奶倒是一个好侍候的，若是像荣国府珠大奶奶一般娴雅静怡，那就最好不过了。
“唔，你家姑娘和林姑娘都是苏州人，算是乡人，有这层关系，日后肯定相善。”
冯紫英只有这样期待一下了，不过黛玉那小性子，若是感觉到了沈宜修的威胁，只怕未必好相与。
“对了，爷，姑娘还说了，既然爷现在也没有以前那么忙了，那这几个月就请爷每月写一首诗过去，她也好品读，每月月初奴婢便过来拿。”
晴雯的话让冯紫英差点儿跌了一跤，“爷不是和她说了，都是古庙石碑上刻的，也不过是记下来的么？并非爷原创。”
“姑娘不信，说不管好孬，只要是爷自个儿写的，她都满意高兴。”晴雯抿着嘴笑着道，显然是沈宜修在她面前也没少非议冯紫英。
“这不是为难人么？”冯紫英仰天长叹，“那我还真宁肯忙一些，这作诗可比做事难多了。”
冯紫英的话又都来丫头们的一阵笑声。
外边儿都说这位主子爷有经天纬地之才华，绝非诗词小道所能束缚，现在看来还真不假，只是这诗词一道乃是士人风骨所在，爷再怎么忙于大事，也还是该稍稍分点儿心思在这上边才是。
……
贾元春拿着信痴痴出神。
杏黄色的云萝裙遮掩住了美好的身段，窗外天际白云朵朵，鸟雀自由自在地在飞檐和枝头间来回欢快地窜来窜去，也勾起了元春的无限遐思。
若是在家中该有多么好，兄弟姊妹们一起，无忧无虑地吟诗作画，抚琴下棋，要不就在后花园里走一走，午间一家人热热闹闹地用饭，午后一场小睡，多么惬意。
只不过这一切都只能是在梦想中了。
这已经是府里来的第三封信了。
第一封信就说宝玉发病，起因就说冯铿和黛玉订亲，宝玉就魔怔了，摔玉，茶饭不思，四处念叨，总而言之，疯疯癫癫。
第二封信就说是冯紫英过府，把宝玉狠狠训斥了一顿，甚至把冯紫英的话原封不动地都在信中写了下来。
贾元春不知道自己父亲母亲和老祖宗看了是如何感想的，但是她却是不寒而栗。
犀利深刻地把荣国府现状剖析开来，长房和二房，二房还得要分珠大哥（贾兰）、宝玉和贾环三支，以现在贾府的没落速度，真的还能撑得起多久？
宝玉的不争气她早就知道，作为自己嫡亲弟弟，元春也很是无奈，枉自生得一副好皮囊，却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话元春不想评价宝玉，但是却也知道是真实写照。
自己进宫所遭遇的种种为的是什么，老祖宗和爹娘的期盼，未尝不就是这种情形下希望自己进宫来支撑起这个家么？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元春也明白，作为嫡出长女的她在大哥去世之后就不得不肩负起更重的担子，这是老祖宗和母亲隐隐约约透露出来的意思，父亲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以元春的智慧，岂有不明白的？
只是这宫中之事又岂是外界所能知晓的？看看许皇贵妃的专横霸道，苏贵妃的骄横阴狠，梅贵妃的绵里藏针，哪一个又是好相与的？
便是和自己一道封妃的吴氏周氏也一样各自在网罗一帮人，想到这里贾元春就觉得心力憔悴。
在宫中，没有子嗣傍身便是原罪，只是这皇上现在连他自己寝宫都不踏出一步，怎么谋求子嗣？
好在她也打听到了，不仅仅是她，吴氏周氏也一样，甚至连十分得宠的梅贵妃也一样经年见不到皇上了。
冯紫英直截了当地说了贾宝玉别想指望别人，只怕未必没有隐隐指向自己的意思，莫非他也知晓了这宫里的真实情形？
好在府里来了第三封信，说宝玉也被冯紫英教训一番之后受了刺激，在家里一病不起十多日，最后总算是恢复了过来，性子也有了一些变化，似乎是愿意听话做一些事情了。
只不过阖府上下都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主要还是吃不准这宝玉一阵一阵的，没准儿过了一阵又旧态复萌，甚至变本加厉了。
即便是在宫中贾元春也没少听到冯紫英的名声。
和自己一道进宫的吴氏周氏对自己很有敌意，但是像几位年龄已大子嗣成年的贵妃倒是对元春没有多少看法，像梅贵妃和郭贵妃对贾元春态度都很亲近，一来二去也要经常在一起说说话，免不了就要提到冯紫英。
江南之行为朝廷弄回来数百万两银子，解了朝廷燃眉之急，据说那一日连皇上都破例喝了几杯酒。
元春也从太妃那里知晓一些消息，中书科接管了开海事务，立即就在江南卷起一场风暴，几个盐商家族被抄家，都和冯紫英有关系，只不过冯紫英躲在了幕后罢了。
现在冯紫英回京已经卸掉了中书科的差事，安安心心回翰林院当他的清闲修撰了，等到明年进士观政期满就能再度升职，可谓春风得意。
据太妃所言，现在连太上皇都在过问冯紫英，让人把冯紫英的情况写个条陈送上去，这可是自太上皇逊位之后少有的事情。
这样的厉害人物既然和贾家成为姻亲，当然就不能放过了。
元春开始提笔写信。

第六十四节 被埋没的施耐庵（曹沾）
荣国府那边送来第三封帖子的时候，冯紫英终于不能无动于衷了。
看样子宝玉是真的打算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冯紫英还是持怀疑态度。
但是金钏儿回贾府还是打听到了，贾府之所以这般殷勤邀请自己过府一叙，多半还是和贾贵妃从宫中带了信儿到贾府有很大关系。
贾元春看样子也是在宫中慢慢明悟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般懵懵懂懂了，不过这也未必是好事。
宫里边儿的事情，没准儿就是知晓越多，参与越深，也就意味着你下场越惨，死得越快，牵连人更多。
永隆帝现在看起来身子骨还过得去，据说从饮食到作息都严格讲究调理，除了朝务外，回到寝宫就是修身养性，其他一切娱乐全数禁绝，甚至在原来还要看看戏，现在也已经取消了。
这一点冯紫英也从忠顺亲王那里得到了映证。
所以忠顺王对贾家很有些不屑一顾，甚至对贾贵妃也多有不恭之意，对贾琏能够主动跳出荣国府加入海通银庄做事儿大加赞赏，直说贾琏有眼力有魄力。
李十儿来送帖子时，冯紫英就问了李十儿，政老爷究竟是个什么打算。
李十儿也不敢乱说，只说宫里贵妃娘娘的意思就是冯大爷和贾家都是姻亲了，林姑娘更是贾家嫡亲外甥女，这一结亲，更是关系不一般了，要把宝玉交给冯紫英来管束教导，请冯紫英多费心。
这却把冯紫英给难住了。
这贾元春倒是好手段，居然给自己出了一道难题，但打的什么主意，他还得要琢磨一下。
“金钏儿，玉钏儿，你们说宝玉真的能痛改前非，改邪归正？”一边坐在窗前等着玉钏儿替自己结发，一边举起手来让金钏儿替自己穿衣，冯紫英随口问道。
“这谁知道？宝二爷那性子，想起一出是一出，没个定准儿，便是二老爷都拿不住，让爷去替二老爷管束，奴婢觉得难。”
玉钏儿没那么多心思，有什么说什么，小心细致地替冯紫英把头发结好。
“还有那屋里那一堆人，都是些不上心的，除了袭人还能规劝一番，其他像媚人、绮霰、紫绡、麝月、秋纹几个，哪一个不是只顾着捧宝玉臭脚，讨好宝玉二爷的？深怕恶了宝二爷的心，日后被打发出去了。”
金钏儿瞪了自己妹妹一眼，示意她别什么话都往外冒。
“姐姐看我作甚？难道我说的不对，就连晴雯姐姐在宝二爷屋里时，不也是懒得说这些事儿，自个儿没心思，便是靠着其他人管束，我看终归是无用的。”
“玉钏儿说得好啊。”冯紫英随手捏了玉钏儿粉颊一把，赞许道：“宝玉若是自己认识到了之前的荒唐，要洗心革面，我觉得哪怕是他不读书，那也还是能有些造化的，但若只是迫于府里边各方面的压力，那也不过是走走过场，糊弄一下政世叔和婶婶他们罢了，不过那样也好，我也省得操心，他若真的是要幡然悔悟，我这不还得要摊上一大堆事儿？”
“其实要看宝二爷能不能改好，看看他与小秦大爷和那蒋琪官还走得近不近就知道了。”金钏儿冷不防地来了一句。
冯紫英轻笑，看来这些丫鬟们思想还是传统，对某些事情还是极为厌恶的，好在自己不好此道。
见冯紫英笑得意味深长，金钏儿有些心慌，“爷可别想差了，奴婢只是说宝二爷成日里都是和他们几个高乐嬉戏，把性子都玩野了。”
“爷也没说什么啊。”冯紫英忍不住拍了拍金钏儿丰腴了不少的翘臀，惊得金钏儿全身一抖，这都是自己的成果，“走了。”
贾琏是跑到冯府门前来接冯紫英的，这让冯紫英也很纳闷儿，用得着这么殷勤么？
“凤姐儿在府里折腾呢，成日里和我横眉冷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儿的，估计她是寻摸出一些什么来了。”贾琏满脸晦气色，坐在马车里叹息不止，“所以紫英，这婚姻大事真的要慎重啊。”
“琏二哥，莫不是你真打算和二嫂子和离？我看你现在在京师这边也干得挺顺手的，还在琢磨和表兄说，干脆这边儿就交给你了，你也不用去扬州了，至于你在扬州那个，愿意带回京师来也好，就搁在扬州也好，都由你，估计你这一年半载也没太多心思来想这个。”
冯紫英的话让贾琏陷入了一阵沉寂，“紫英，我也不瞒你，我走时，那桂荣都有了身孕了。”
“啊？！”冯紫英吃了一惊，这就不一样了，让王熙凤知道，那还得了？
见冯紫英都是一脸震惊，贾琏更觉得沮丧，如果连冯紫英都不看好自己和王熙凤之间的博弈，那自己恐怕就真的是没戏了。
“我总不能让桂荣大着肚子进府里吧，谁知道凤姐儿心里怎么想？”贾琏喟然道：“她生了巧姐儿之后就一直没反应了，这长房若是没有儿子，我日后袭爵又有何意义？”
“琏二哥，你也还年轻，不必急于这一时吧？只是你说那桂荣有了身子，那你打算怎么办？去扬州？”冯紫英不希望贾琏去扬州，他也不认为段喜贵回来就比贾琏做得好。
“还没想好，但是桂荣生产之前肯定不能进府里，否则铁定要出事儿，得等她把孩子生下来之后再来计较。”贾琏这一点倒是很肯定。
冯紫英也忍不住想《红楼梦》书中贾琏也是这么考虑尤二姐的，只不过却被心狠手毒加之花言巧语的王熙凤给糊弄了，尤二姐也是一个头脑简单的，轻易就信了王熙凤的话，自然就只能是呜呼哀哉了。
当然现在二尤不存在了，但这扬州瘦马又冒出来了，若是来京城的话，只怕还是要逃不脱王熙凤的毒手。
“琏二哥，我的意见还是等在扬州生下孩子之后再说吧，这会子有了身孕走几千里，万一有个好歹，而且扬州那边人未必就能适应京师城的天气。”冯紫英给贾琏一个忠告，也算是积德了。
贾琏的缺点就是胆魄和决断不够，这既是优点，也是缺点。
一个角度就是谨慎细致，另一个方面就是缺乏突破的果决勇气。
所以守成很合适，但是开创就不行了。
像京师号若非原有格局已经铺排好，又有忠顺王这一帮宗室和山陕商人摇旗呐喊，那贾琏就还够呛，但是一旦上手做熟了，那么贾琏的优势就会显现出来，精细周到，面面俱到，可以规避很多风险。
像这种事情也能看得出来，自己给了他建议，他也是迟疑不决。
马车到了荣国府，宝玉迎候着。
看那大脸盘子也没见清瘦多少，冯紫英就怀疑那在屋里睡着不吃不喝十多日有点儿虚了，就是练辟谷术也没这么厉害啊，半个月水米不进，还是这样圆润的大脸宝。
“宝玉见过冯大哥。”宝玉脸上掠过一抹羞惭之色，“本来说想到冯大哥府上来请罪道歉，但是思前想后却觉得还不如先把自己的心思定下来，想一想自己将来究竟准备干什么，所以就在屋里呆着哪里都没去，……”
“真的？”冯紫英有些讶然，这一个多月哪里都没去，对于宝玉来说可就不简单了。
“真的，不信冯大哥可以问琏二哥，我这一月里便是大门不出，就在家里习字。”宝玉斩钉截铁地道。
“那好，不过你既然花了一个月来想事情，那想明白究竟打算干什么了么？”冯紫英觉得如果贾宝玉真的能振作起来，未尝不能做出点儿事情来。
面对冯紫英的这个提问，贾宝玉又陷入了迟疑和痛苦中，欲言又止半晌，才摇了摇头沮丧地道：“冯大哥，我这一个月来都在想，我究竟能做什么？对读书，您说那诗词歌赋我还勉强有些兴趣，参加一下诗会文会，也能应酬过去，可是那经义和时政策论，我实在不感兴趣，……”
一句话，读书没兴趣，自然也就没戏。
“嗯，那学着做事呢？”冯紫英不动声色，“先学着琏二哥以前那般，去你们荣国府的铺子、庄子去看一看，查看一下收成，了解一下行情，然后回来自己琢磨一下，对比一下几年前你们府上的营生收入，找一找怎么改进的思路，怎么样？”
宝玉再度迟疑，最终还是摇头，“冯大哥，我怕我没这个能耐，以前我从没接触过，那铺子营生怎么做，庄子里产什么，我也不明白，更别说要算账了。”
冯紫英在心中暗自骂了一声艹，那你还能干什么？你还和我说你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你还能怎么做人？当个混吃等死的富贵闲人？那你也得让你姐姐替皇帝生个儿子才行，生个公主都不行！
强压住内心的火气，一边缓步往院子里走，冯紫英竭力让自己的话语里不夹杂怒意，“那宝玉你告诉我，你究竟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你都知道你原来那样是不可能长久的，总得要有个正途走吧？”
宝玉终于还是沮丧地摇头，“我也不知道，老爷也问过我，我说我以前也没想过，现在想了这么久，还是没想出我能做什么，后来大姐姐从宫中来信，就说让我听冯大哥的，冯大哥让我干什么，我就做什么，大姐姐说冯大哥不会不管我的，……”
贾元春啊贾元春，你可真的是摆了我一道，这贾宝玉除了一副皮囊外，还有什么，居然丢给自己来管束？我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问题是他能做得到么？我特么又没睡过你，凭什么还得要捡着这样一个活宝托在手上？
冯紫英心中也是愠怒不已，你说自己替贾环谋划，那是人家贾环态度端正，求上进，而且也有探春这丫头的几分情意在里边。
你这贾宝玉啥都没有，啥都不是，凭什么让自己来替他谋划人生？林黛玉只是他表妹，薛宝钗也只是他表姐，可不是亲姐姐！
从贾政嘴里得到了同样答案之后的冯紫英真的是有些绝望了。
看来这贾元春是赖定自己了，非得要把宝玉交给自己自己来调教管束，可自己哪有这份能耐来把大脸宝给调教过来？
这文不能提笔，武不能提枪，能干啥？
原来倒是考虑过让他凭藉一副好皮囊，再在诗文是哪个混点而名声出来，找个公主郡主啥的，享一辈子长久富贵，可贾元春一进宫当贵妃了，这驸马梦就一下子破灭了。
能和永隆帝一辈儿的公主，儿子女儿都有贾宝玉这么大了，比如卫若兰，而其他太上皇这一辈的亲王们女儿年龄也都没他这个合适年龄的了。
当然糊弄一下贾政，懒得理睬贾元春也不是不可以，只是看着贾政这般殷切的眼神，宝玉那茫然无措的表情，冯紫英觉得自己好像还真狠不下心来对待这父子。
贾政没什么坏心眼儿，只是没什么能耐而已，而宝玉也只是一个被家庭惯坏的孩子，而又不幸生在了这个不属于他的时代，奈何？
“宝玉说这一个月来都在家里呆着，看书，想事儿，不知道宝玉看的是什么书？”冯紫英也的确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他看着宝玉的模样也是感慨。
贾元春多半是感觉到了一些什么，但是有些事情却不是你感觉到了就能改变的，可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人在朝中，人在宫中，都是如此。
贾宝玉脸上露出一抹少有的忸怩，“也没看什么书，就是一些杂书，还有一些传奇话本，……”
传奇话本？冯紫英一愣，而贾政脸上更是面带怒色。
“宝玉也喜欢看这些传奇话本？”冯紫英没想到贾宝玉还有这爱好。
这传奇话本小说，起源于唐朝，如《柳毅传》、《莺莺传》、《虬髯客传）等，后来在宋代和前明进一步演进，和诗词、说书等内容形式结合起来，越发丰富了。
像现在京师城里茶楼戏院中的说书，其实底本便大多来自这等传奇话本小说。
所以这等传奇话本小说在这个时代有点儿相当于后世的网络小说的意思，虽然在很多人眼里难以登大雅之堂，但是就像是戏曲儿一样，最初也是不登大雅之堂，但是到了现在，就已经成了上流社会不可或缺的社交娱乐方式了。
“嗯，喜欢。”见冯紫英语气里并无鄙视或者不满的味道，宝玉精神一振，“小弟看了不少，觉得这些传奇话本故事情节很是精彩，而且还能结合当时那个朝代的历史跌宕起伏，引人入胜，……”
见宝玉说起这传奇话本便是滔滔不绝，甚至有点儿无视自家老爹不善的眼神，冯紫英估计贾宝玉在这段时间里大概也是憋得难受。
而贾政大概也早就对贾宝玉死了心，只要贾宝玉不要再做什么出格的事儿，也就由他去了。
左右贾宝玉也已经十五岁了，论理都该谈婚论嫁说亲事的时候了。
冯紫英想了一想，原本他的确对如何来管束贾宝玉没太多想法，但是现在看贾宝玉对传奇话本小说如此感兴趣，而且他也知道贾宝玉文采还是有的，若是在这方面能有些特长，到不是不能别出蹊径，趟出一条路来。
当然现在看起来这条路，不算是好路，不过随着时代发展，许多事情都是发展变化的，没准儿这厮还真的能在这上边有点儿造诣，就和那柳湘莲一样，有点儿异曲同工之妙了。
“政世叔，这样我再和宝玉好好谈一谈，您去忙您的，总归既然连贵妃娘娘都在信中嘱托于我，我若是再推托，倒显得不合适了。”冯紫英打定主意便先打发走贾政。
等到贾政走了之后，冯紫英这才一抬手，“走吧，宝玉，去你屋里看看。”
宝玉也还明白过来，见冯紫英要去他屋里，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但又不敢问，连老爷都已经点头要把自己交给他来管束了，自己也只能是俯首遵令了。
一直到了宝玉屋里，见到宝玉书架上那摆得整整齐齐的四书五经以及各种集注，一看就知道是许久都未曾翻阅过了，倒是堆放在一边儿的各种杂书却是书签儿夹满，冯紫英随手翻了翻，《风雪上梁山》、《李娃传》、《长坂坡》、《柳毅传》、《风尘三侠》，各色话本传奇小说一大堆，冯紫英甚至看到了藏在最下边几张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的东西。
见冯紫英发现了秘密，贾宝玉脸涨得通红，立即就要去掩盖，却被眼明手快的冯紫英顺手抢过，拿过来一看，“隋朝末年，天下大乱，群雄割据，逐鹿中原，……”
咋这么耳熟呢？冯紫英忍不住挠了挠脑袋，似乎勾起了某些久远的回忆。
“千年古刹少林寺坐拥僧兵八百，少林棍僧……”
冯紫英再也忍不住了，“十三棍僧救唐王？宝玉，你莫不是在写十三棍僧救唐王的故事？”
见贾宝玉涨红了脸，最终还是惴惴不安地点点头，冯紫英忍不住在心中连续三个卧槽，这厮莫不是真的是被埋没了的施耐庵或者罗贯中，又或者曹沾，要被自己发掘出来了？

第六十五节 未来的文学大师兼媒体缔造者
当贾宝玉在冯紫英的再三要求下，终于把他这一个月来的“成果”展现在冯紫英面前时，冯紫英都忍不住要竖起大拇指。
无数个开头，基本上都是写上三五千字，然后就弃之不用了。
嗯，冯紫英看了看内容，《野猪林》，明显是模仿那《风雪上梁山》的风格写的；《凤仪亭》，当然就是学着《李娃传》和《长坂坡》的混合体了。
还有《大旗英雄传》，嗯，咋又这么耳熟？这不是古龙的小说么？
一看，内容完全不一样，这是贾宝玉在替他们贾家张目呢，写的是宁荣二公贾演贾源兄弟俩跟随周太祖打天下的故事，贾演贾源当年是在周太祖面前扛旗出身，所以叫《大旗英雄传》。
冯紫英不得不佩服这贾宝玉在这方面还是有点儿能耐的，几种风格，虽然都是模仿，但是也还有点儿那种味道，不过要说想要在当下传奇话本小说的市场里打出一片天下，那也不容易。
这年头，传奇话本小说也是很有市场的。
一般说来一本情节新颖、文笔上佳、故事内容引人入胜的传奇话本小说不但可以刊刻成册印刷出版，而且很多也都能被茶园的一些说书人拿去作为说书的底本，一方面能极大的扩大影响力，吸引更多不愿意听书但是却愿意看书的读者来购买，另外也能对作者的名声有一个助推，所以可谓相得益彰。
现在大周传奇话本小说市场流派也分为南北两派。
北派主要是以京师城为中心，多夹杂北方俗语俚语，风格讲求大开大合，以情绪激昂气势宏大取胜，内容多是以讲述英雄侠义的历史传奇故事。
而南派则是以扬州、苏州和金陵为中心，风格讲求细腻婉转，以感情柔媚回肠荡气为优，内容多是才子佳人或者世人小民的悲欢离合为主。
但也有一些能够优秀的脚本能够成功的把南北两派的内容优势融合起来，成为畅销一时的话本小说，只不过在出版时分成南北两个版本罢了。
看样子贾宝玉也是雄心勃勃，准备集两派的风格于一体，要成就一番“伟业”了。
“宝玉，看样子你对这个传奇话本小说很感兴趣？”冯紫英已经有了一些想法，但是他还要摸一摸这厮的底。
兴趣爱好往往能决定一个庸人向能人的转变，冯紫英希望贾宝玉就是如此。
“嗯，冯大哥，我苦闷之时就喜欢看这些传奇话本，能排解内心的烦忧和苦恼，看着这些话本小说，我感觉我自己就是其中一员，能够和这些英雄侠士一起闻鸡起舞，杀敌报国，又或者除暴安良，游侠四方，……”
“还能够和侠女公主卿卿我我，浪漫无限？”冯紫英忍不住吐了一句槽，这YY意淫的代入感也有点儿爆棚了。
宝玉脸又是一阵红，内心有些愠怒。
你都把林妹妹夺走了，难道连自己在传奇故事中畅想一番都不行？虽然林妹妹并不是侠女，但也可以把她幻想成侠女嘛。
见宝玉不吭声，冯紫英觉得自己这话有点儿伤对方自尊了，也觉得自己有点儿多嘴。
这厮若是真的有这方面的爱好兴趣，又有文采，好生培育一番，没准儿就能出一文学大师呢。
“宝玉，你既然在这传奇话本小说上花了如此大的心思，是只图写着玩儿，还是真的想要写出一点儿惊天动地的传奇出来？”
冯紫英脸色变得郑重起来，这让贾宝玉也下意识的严肃起来。
“冯大哥，这之前我还真没想过，但是您既然这样问起，小弟还真的有些心动，这传奇话本在京师城里也有不少人写，但是小弟看过，他们许多都是一味迎合流行口味，写法和文辞也都不尽人意，……”
一说起这个，宝玉就有些滔滔不绝了。
“嗯，说得有些道理，不过我看你开了那么多个头，怎么却没有一个完整的写下来？”冯紫英反问：“像《大旗英雄传》，写你祖上跟随太祖打江山，从龙之举，应该很有看点啊，当然，这十三棍僧救唐王也不错，但看你这模样好像又准备放弃？”
冯紫英的反问让宝玉气势一窒，支支吾吾半天才道：“冯大哥，主要是我觉得他们写得不满意，但是我自己写却又宗室抓不住要害，或许我就是属于那种眼高手低的？”
冯紫英笑了起来，他简单看了看贾宝玉开的几个头，说实话，文笔的确不错，但是写小说的几大要素还是没有掌握好，一句话，新手都这样，冯紫英虽然不写小说，但他看小说啊。
这穿越前他便是网络小说迷，从两千年初期就开始看网络小说，从最早的幻剑、天鹰、翠微居再到起点，从那个时代来自台湾的《风姿物语》、《佣兵天下》开始到起点的血红、蛤蟆、老猪等等，他都是无一不精，自觉起码也算是掌握了些小说的基本要义。
这传奇话本小说，相当于这个时代的网文，估计也差不多。
“宝玉，愚兄觉得你基本上是摸到了这传奇话本小说的门槛了，文笔也不错，主要还是缺乏经验，如何来掌握把观众读者的口味，你还得要琢磨琢磨，……”
冯紫英简单的把如何写好小说的一些基本要旨谈了谈，让贾宝玉茅塞顿开，也对冯紫英更是敬畏，难怪冯大哥能无往不利，就连这些传奇话本小说都是如此老到。
“宝玉，这样，你就以十三棍僧救唐王这个故事来作为蓝本创作，好好写一本传奇小说出来，政世叔那边我去负责说好，等你在这方面有所造诣了，届时愚兄就可以有任务交给你了。”
冯紫英已经在琢磨把西疆平叛和拓土西域的故事给通过传奇话本表现出来，这种事情绝对是礼部和兵部都喜闻乐见的，还能讨好永隆帝，至于说具体细节内容，那就太好编撰了，其中多少故事都可以信手拈来。
安顿好喜不自胜的宝玉，冯紫英这才又去和贾政交涉。
“紫英，你如何会让宝玉去写什么传奇话本？那等闲极无聊的文人所为，如何能让宝玉去干这种事情？”贾政简直无法理解，这太超出他的想象了。
“政世叔，时代在变，原来的一些观点恐怕就未必适合了。”冯紫英摇摇头，“原来都觉得戏曲儿是闲暇时的无聊之举，但是您现在能说这是下九流么？写剧本最出名的是谁？清远道人可是元熙二十七年的进士，官至礼部侍郎和翰林院学士，谁人不知，何人不晓？”
被冯紫英驳得哑口无言。
清远道人汤显祖无疑是江西士人中的魁首人物，这几年一直在老家隐修，不过一提起本朝江西士人，谁人敢不提清远道人？他的《牡丹亭》、《南柯记》等临川四记更是闻名遐迩。
“以小侄看，这传奇话本小说也日益进入百姓家，现在许多士人并不喜欢去那戏园子里去看戏，嫌闹得慌，他们更喜欢在轻松休闲之余看一看更有启迪寓意的传奇话本小说，宝玉有这方面的想法不妨让他试一试，若是不成也无关紧要，若是成了，兴许就是一条出路。”
冯紫英的话让贾政都有些不解，“紫英，你说这是一条出路是什么意思？莫非是将这话本小说出版售卖？”
“政世叔，你若是相信小侄，那么就让宝玉去试一试，贵妃娘娘不是也说把宝玉交给小侄么？宝玉可是贵妃娘娘嫡亲弟弟，她都能信得过小侄，难道政世叔还不信？”冯紫英顿了一顿，“要不这样，以一年为期，让宝玉试一试，若是能有一番造化，那么世叔也能安心，若是不济，那么小侄便为宝玉另寻出路吧。”
贾政看着信誓旦旦的冯紫英，想了一想，即便是自己不同意又能如何呢？
自家宝玉的情形他这个当爹的如何不知晓？既然冯紫英觉得在这看似荒诞的写传奇话本小说上都能趟出一条路来，他也无话可说。
不过他还是感觉得到恐怕冯紫英不单纯只是让宝玉写传奇话本去出售那么简单，多多少少还是和朝廷的事儿能牵扯上一些瓜葛关系，只是他也猜不出来罢了，而对方现在显然是不愿意说的。
“罢了罢了，紫英就由得你和宝玉去折腾吧。你素来是有分寸的，我只相信你。”贾政郑重其事地道，这就算是把贾宝玉托付给冯紫英了。
既然打定主意，冯紫英也就不啰嗦。
区区一个传奇话本小说，自然不会让冯紫英如此大动干戈，贾宝玉这点儿水平，要说在那些科举不中又苦于生计的文人中来找这等枪手，随随便便也能找出来比宝玉强的，但却失去了那份意义。
冯紫英想到了既然《内参》都能在朝中如此受欢迎，那么如果能够办一份在市井中传播的《内参》，那受欢迎的程度又该如何？
现在的印刷水平和能力已经足以支撑起一份发行量不算太大的报刊了，起码在京师城中完全是可以了，那么抢先占据这个舆论优势，是否能够推动某些事情的更早出现呢？
宝玉写的传奇话本小说可以在未来的这份报刊上连载，也可以以单本形式印刷出售，而当日渐熟悉了这方面事情的宝玉，也许可以成为这份报刊的元老级编辑。

第六十六节 大杀器
这个时代的人们还远未认识到宣传舆论的作用和威力，但对于从前世中深刻感受到各种媒体舆论洗礼的冯紫英来说，这份资源威力太巨大了。
《内参》不过是小试牛刀，就已经逐渐开始显现出力量，冯紫英之所以能声誉鹊起，能在皇帝和内阁诸公乃至六部重臣们心目中留下深刻乃至美好印象，离不开《内参》的作用。
最简单一点，能够不动声色的驾驭住朝廷政策导向，能够潜移默化的影响一干大周王朝中最具权力和影响力的士林大臣们，这种效用甚至不是一两个支持自己的师尊大佬能比的。
当然现在看起来还达不到那个级数，但是时日越久，大家对《内参》的依赖和看重日甚，那么自己作为缔造者和奠基人的影响力和威信都会随之悄然攀升。
光是影响到朝廷臣僚们还不够，冯紫英当然清楚，舆论的最大作用更在于其影响力的广泛性，如果说《内参》是发挥其高端影响力和引导力，那么自己还需要一份更具广泛性和代表性的报刊来作为倚仗。
贾宝玉写传奇话本不过是一个引子罢了，没有贾宝玉这一出，冯紫英一样要着手此事。
曹煜乃是文案和策划高手，在汪文言、吴耀青乃至顾登峰和钱桂生都开始日渐明确各自的职责时，他对他自己的未来还有些担心，但冯紫英很快就会让他们明白作为大周第一个真正的传媒人，会被铭刻入历史。
曹煜在冯紫英书房中足足倾听了接近两个时辰才算是明白冯紫英想要干什么。
这位新东家居然会想要办一份类似于邸报、揭帖和小报类的东西，这一度让曹煜大为震惊，但是在后来冯紫英解释并不会像前宋和明代那样抢邸报的风头，甚至妄登朝议引来被查禁，而是以看在传奇话本、市井消息和商业信息等等为主的这类小报，就让曹煜忍不住拍案惊奇了。
这个超乎想象的创意对这个时代人无疑是觉得脑洞大开的，但对于长期策划文案，同时也对自己同伴们所从事的工作十分了解的曹煜来说，这种将趣味、八卦和商业性融为一体的小报，无疑是极其具有吸引力和发展潜力的。
特别是冯紫英不经意的表示，如果这种报刊印刷发行出来，可以根据需要刊载一些为商家宣传并称之为广告的东西时，曹煜觉得自己被彻底征服了。
他想不出自己这一位东家的想法怎么这么特立独行，却又极具诱惑力，在京师城中从绸缎庄到南货行，从皮货行到布庄，从油坊到糖房，从酒楼到戏园子，哪一行都充满着竞争的时候，这份报刊如果办出来，简直堪称杀人利器啊。
简单的和曹煜交流了一下前世中办报的一些基本规则和想法，板块、焦点，如何更具吸引力，如何将传奇话本的趣味性和吸引力与市井八卦消息结合起来，如何不动声色的将朝廷风向与商业信息联系起来，这都是一门艺术，让曹煜更是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当然要办这样一张报刊，还需要海量的信息，这就需要曹煜要自主主动地去物色人员，曹煜已经在考虑如何联系原来有些还能用得上的人，在京师城中同样有的是期待这种机会的人。
至于贾宝玉那边，不过是信手为之，他若是真的能吃这碗饭，冯紫英自然不吝扶他一把，反正也是为自己所用，如果还是那种三天打鱼，一炷香热情，那么也怪不得自己了，那就真的是烂泥扶不上墙了。
汪文言也同样被冯紫英这天外飞仙般的神来之笔给折服了，和曹煜更多的考虑是如何让这张报刊实现盈利和影响力外，汪文言更看重的还是这份报刊的传播导向和影响力，他已经知道在朝中极受好评的《内参》就是出自自己东家，但是《内参》覆盖范围的确太小，影响力有局限性，而这份面向整个京师城的报刊就不一样了，用得好，这就是一柄犀利无比的利器。
煽动民意永远都是朝廷最忌讳的，但是从一开始就表明不涉及朝廷政策，而只是以刊载传奇话本、诗词歌赋、坊间闲话和商业消息为划定范围，无疑能让朝廷和顺天府心里要踏实许多，但是即便如此，这样一份报刊也不是随便什么人能办的。
“你办这样一份报刊的目的和意图何在？”齐永泰发现自己这个弟子是越来越让他搞不明白了，他现在不好确定这样一份报刊的出现会带来什么，但是不容否认的是肯定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齐师，我是这样想的，京师城是咱们大周的京城，也是咱们北地的中心，可是咱们北地的工商远不及江南，这是不争的事实，那么如果有一份这样的报刊可以让给许多工商信息更广泛的为人知晓，也许有助于咱们北地工商业的发展，……”
冯紫英话音未落，齐永泰就打断了对方，“这不是理由，紫英，你也打算来糊弄为师不成？”
“呃，当然还有一些原因，比如现在不行，但是今后，我考虑可以让这份报纸来为朝廷的一些政策进行宣传解释，比如我知道许多北地士人对开海之略对北地的好处不理解或者认识不到，对未来辽东的影响，都看不到，那么《内参》有局限性，这样一份面向广大民众的，就可以利用起来，……”
齐永泰目光锐利起来，果然如此，他就知道自己这个弟子从来就不会安分守己，这样大一个动作，岂能没有目的性？
“紫英，你这样做是引导民意呢，还是裹挟民意呢？你就不怕说这是在煽动民意？”
“齐师，有些东西是回避不了的，就像一柄刀，它拿在我们手中，就能为我们所用，拿到别人手中，也许就是伤害我们的武器，所以我觉得我们应当先拿起来。”冯紫英悠悠地道：“这一点，弟子暂时不会去过分显现，传奇话本可以吸引普通市民的兴趣，诗词歌赋能够为渴望彰显名声的士人提供一个舞台，市井闲话也能让朝廷看到一些下边的疾苦，了解一下京师城百姓的在想什么，商业信息能有助于工商发展，顺带也为这份报刊提供财力支持，我的想法就这么简单。”
齐永泰盯着冯紫英，也许是这个弟子带给他太多的惊奇了，所以这样一个举动也只是让他感到有些警惕和意外罢了，并未意识到这个大杀器出来，未来会引发多么大的风波，但直觉告诉他，这玩意儿似乎真的有些不一样，和《内参》都不一样。
他甚至有一种感觉，自己这个弟子带来的许多东西已经超出了自己预料，还有掌控。
虽然掌控这个词语听起来不那么好听，但是一个无法预测和掌控的弟子，甚至在某种意义上自己还在为其作保，一旦出了什么问题，自己也是要遭受牵连的。
只是自己这个弟子真的在这么短时间就走到了这样的境地？这同样让齐永泰觉得有些无法接受。
也许真的该让这个弟子下到地方去打磨锤炼一下了，他这样特立独行胆大妄为，也让一直期望他留在朝中的齐永泰都生出了这样的心思。
“紫英，为师不确定你要办的这个报刊会带来什么，但是为师觉得肯定不会仅止于你说的这么简单，让朝廷看到民间疾苦，你这是要替都察院越俎代庖？”齐永泰想了一想才又道：“如果有人效仿你怎么办？”
“齐师，现在弟子也只是一个想法，光是筹备都需要时间，至于说办好之后会有人效仿，我觉得也是预料中的事情，所以最后也许需要一些规范，但那都是后事了。”冯紫英笑吟吟地道：“现在的关键，是要把它办起来，看看它会带来什么。”
把这桩事情丢给汪文言和曹煜之后，冯紫英就不再过问了。
汪文言和曹煜的办事能力毋庸置疑，自己只需要交代目的和一些思路，其他具体的办法和方略他们无需多指点。
汪文言操盘，曹煜具体运作，从另寻地点到购买印刷作坊，再到开始物色人员，开始收集相关的信息，不到半个月，这些活计就有条不紊的启动起来。
冯紫英只是在起初几天每天听一听汪文言和曹煜的想法汇报，再后来基本上就是十天半个月问一问罢了。
如无意外最迟十二月份，这样一份报刊就会正式新鲜出炉。
曹煜甚至在打算把名震天下的小冯修撰大婚作为这份报刊创刊号的市井闲话这一板块的头条新闻，这让冯紫英都忍不住佩服这个家伙娱乐至上的心态了，想必的确有很多人都喜欢了解一下这份八卦消息的内幕。
同样海通银庄京师号也打算和这份定名为《今日新闻》的报刊合作，整个资金都是海通银庄京师号提供贷款，同时海通银庄也会成为《今日新闻》的第一个广告合作客户。

第六十七节 料事如神
冯紫英再度踏入沈府时，沈府的上下都已经对冯紫英这位准姑爷十分熟悉了，所以也不需要人引路，而是冯紫英径直入院。
看见沈宜修坐在花厅外的院子里，手里握着一卷书，紧邻院墙的石桌上还摆放这一副残局，估摸着是沈宜修自娱自乐，一盏刚泡好老君眉尚放在石桌上，热气袅袅。
看沈宜修睡眼惺忪的模样，似乎刚从午睡中起床，准备在秋日的阳光下晒着太阳看书品茶，冯紫英陡然间觉得有了。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
一眼看到径直进来的冯紫英，沈宜修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这家伙现在是进出沈府如无人之境了，府里下人也见惯不惊，正准备揶揄对方两句，却骤然听得对方嘴里吟诵出这样两句诗。
忍不住讶然捂嘴，满脸惊喜，沈宜修强压住内心的欢愉，碎步过来，“紫英，你再念一遍，妾身还没听清楚呢。”
一见沈宜修妩媚流盼的俏颜生辉，冯紫英就知道自己这两句诗又赌对了。
这些文青女青年既是这么感性，要解决她们就这么简单，文抄公的确好当啊，当然借口也会一样，古寺破庙，断垣残壁，妙手偶得。
再念一篇，看着沈宜修喜滋滋细细品味的娇俏模样，如墨的青丝发髻，几缕秀发垂落在那晶润细腻的耳朵和略显微红的姣靥无比完美和谐，在午后的秋阳下，竟然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炫丽。
冯紫英忍不住轻轻靠近，吻了一下，骤然受惊的沈宜修猛然扭头，满脸不敢置信，却见冯紫英一脸的正气坦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涨得通红的脸庞上贝齿轻咬樱唇，良久才恨恨出声：“紫英莫不是把妾身也当做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子了？”
冯紫英知道自己和沈宜修其实没有那么熟悉，不过是两三封信的让两人多可几分了解罢了，但越是这样，冯紫英觉得越是需要这等意外之举才能迅速拉近双方的距离，毕竟只有三个月就要大婚了，而到时候太过陌生，反而会让成为一家人的两人难以适应。
所以他才会趁着沈宜修被自己这两句诗打动的时候突然袭击。
不出所料，沈宜修虽然有些愠怒，但是也还是在可控范围之内，但一旦有了这种很微妙的肌肤之亲，那么双方的距离机会迅速拉近，不会再对近距离的相处有抵触了。
“宛君说错了，我只会对珍视的人才如此，或许这就叫情不知所以一往情深。”冯紫英微笑着应道。
沈宜修当然知道这是汤显祖《牡丹亭》中的话，她也很喜欢看汤显祖的戏剧，比如临川四记，所以对冯紫英的敏捷反应还算满意，当然更重要的是得到冯紫英的两句诗心情正好。
“哼，那紫英刚才那两句诗能解释一下么？”沈宜修还是装出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她知道自己这位未婚夫君是个胆大妄为之人，若是不表现出气恼，只怕下一回就更要得寸进尺了。
“宛君还需要我解释？”冯紫英一样觉察到了沈宜修的好心情，“我是希望，明春我也能有如诗中一般的生活，难道宛君不期待么？”
被冯紫英的调戏话逗得霞飞双颊，沈宜修越发理解为什么很多人说自己这位未婚夫的狂放无忌了，还真的是如此，只是连哄女孩子都这般厉害，为何却说他不通诗文？
据君庸说，连几位王爷邀请他参加诗会文会都被他拒绝。
沈宜修自然不会去过问冯紫英这些方面的事情，她只是有些不能理解而已，像冯紫英的诗文水准绝对是大家气象了，纵然他只是只言片语，但是像今日这种触景成诗，可以说应付一般诗会文会绰绰有余。
被冯紫英的话逗得心情甜蜜，脸上却仍然要流露出愠怒之色，哼了一声之后，沈宜修握着书卷距离冯紫英远了一步，假作看书。
冯紫英也不为己甚，保持着距离，这种未婚夫妻之间的小情趣偶尔为之就好，若是再多，反而适得其反。
倒是晴雯很知趣地上来笑着问：“爷喝什么茶？”
“嗯，有没有和你家姑娘现在的心情一样的茶？”冯紫英歪着头问道。
晴雯知趣地眨了眨眼，“爷是要吓煞人香？”
冯紫英忍不住为晴雯点赞，笑意盈面：“还是晴雯理解你家姑娘啊，就吓煞人香！”
沈宜修也被这一主一仆给逗得忍俊不禁，难怪这晴雯这么受冯紫英喜欢，这份机敏加上率直的性格，委实让人不舍。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今天是秋闱大比的日子。
所有和秋闱大比有着切身关系的人们都在期待。
沈宜修也不例外。
当沈自征回到自己府上时，才发现自己姐姐和未来姐夫已经在翘首期盼了。
作为当姐姐的，虽然对自己弟弟很有信心，但是她同样也清楚秋闱大比的竞争会是多么激烈，稍稍发挥不佳，就有可能名落孙山。
沈自征固然刻苦，但是其他人又何尝放松？
沈宜修甚至都想过是不是让沈自征到青檀书院去读书，毕竟青檀书院现在名气更大，但是她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且不说这是否有损沈自征的自尊，沈自征肯定不会答应，这样的转读也会让崇正书院蒙羞，也会为沈自征日后平添许多麻烦。
“君庸，考得怎么样？”沈宜修见到沈自征回来，忍不住上前，满脸期盼。
沈自征沉稳地点了点头，仿佛经历了这一次考试，人陡然间成熟了许多。
“阿姐，我考得不错，我自己觉得应该没问题。”目光转向冯紫英，沈自征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虽然这么久来沈自征已经接受了冯紫英作为自己姐夫的身份，但是见到对方，还是有一种异样的感觉，“紫英，还是要多谢你，没有你的提醒，今科我不会这么顺利？”
“哦？”冯紫英扬眉，“君庸何出此言？”
“时政策论中果真考了河工要略对河南沿河地区影响，我做的不错，……”沈自征吸了一口气，他不得不承认对方的优秀，虽然只是信手指点，但是居然就被他说中了。
而且这道题大大出乎大家的意料，虽然大家也对这个不是没有任何了解，但是要说有多么详细深刻的去琢磨，却寥寥无几了，幸运的是自己就是这无几中的一人。
“噢，果真考了河工之事啊。”冯紫英点点头，“看样子李三才要入阁了。”
“啊？！”沈自征和沈宜修同时惊讶得出声。
作为官宦子弟，他们对朝中的一些情况并非一无所知，李三才是工部尚书，现在内阁尚缺一名群辅，但是究竟谁入阁一直没有定论，论理兵部尚书张景秋才是最热门人选，李三才虽然也热门，但是却不及张景秋。
“怎么，这有什么值得惊奇的么？”冯紫英笑了笑，“李大人颇得圣眷，河工和漕运对当下稳定局面格外重要，相比之下现在西疆叛乱已平，辽东局面尚未露出端倪，家父也已经走马上任，军务这一块也就没那么急迫了，所以李大人也许就更适合当下入阁了。”
冯紫英说得很简单，看起来好像也是那么回事儿，但是入阁这种大事显然不是他所说如此轻巧，当然他说的这些因素肯定有倒是真的，只不过具体内情就不是沈宜修和沈自征两姐弟能了解和理解的了。
沈宜修倒也罢了，但沈自征却是将信将疑。
他和杨嗣昌素来交好，而杨嗣昌之父杨鹤去年参于西疆平叛，回来之后便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杨鹤与兵部左侍郎柴恪关系密切，所以这些消息也能获知。
按照杨嗣昌所言，张景秋更得皇上的信任，应该是张景秋入阁的可能性更大才对。
“紫英，入阁这等大事，恐怕以此来判定，未免有些……”沈自征摇头。
“哦，君庸不信？那不如我们打个赌，如果是李三才入阁，君庸便记得欠我一个赌注，到时候我若是有什么事儿得罪了你姐姐，你便要负责替我说好话，嗯，若是其他人入阁，便算我输给君庸一个赌注，日后但有差遣，我便照办就是，如何？”
冯紫英笑吟吟地道。
冯紫英的赌注可不容易拿到，而且他这个赌注对自己来说也不过易如反掌，沈自征判断，倒是他若是输了，赌注倒也罢了，却可以挫一挫对方的锐气，也让他不敢小觑天下人，省得对方始终压在自己头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行，那就这么办。”沈自征慨然允诺，“紫英可莫要毁诺。”
沈宜修倒是很喜欢自己未婚夫和弟弟以这样一种方式互动，虽然这显然是未婚夫有意拉近两家人关系的小花招，而且是拉自己做梯子，但是沈宜修还是很高兴。
冯紫英一笑，“君庸小看我了，我是那等人么？”
一个月后，十月廿九，李三才任东阁大学士。

第六十八节 我深以为然
伴随着婚期的临近，家里这边冯紫英自然就不可能再像前两三个月之前那般清闲了。
好在高攀龙对其印象极佳，所以在翰林院这边也没有要求那么严格，而且也知道这位小冯修撰素来是不擅长经义诗文，所以修史制诰等活儿，也都不怎么叫他了，冯紫英顿时就成了闲人。
倒是练国事回归翰林院之后就被高攀龙抓住，和杨嗣昌、黄尊素他们都开始忙碌着修史。
“南京都察院那边基本上算是把盐商的事儿了结了，解回银两三百三十余万两，……”吴甡也回京了，专门到冯紫英府上。
冯紫英低沉着脸点点头，叹了一口气，“这等事情终非长久之计，每一次这样的动作，都是以牺牲朝廷的威信为代价的，虽然说于法于理都说得过去，但是明眼人都知道，朝廷的规制就是赋予了他们这份权力，却又没有任何约束制约的对策，很多东西也都介乎于情与法之间，而其他盐商难道就没有这等行为？”
经历了几个月的洗礼，吴甡比最早下扬州之前已经沉稳老练了许多，作为江南士人，他在中书科行开海之事，而且又被卷入这对违法盐商的处置当中，免不了又遭受各种攻讦和煎熬，但是这也让他成熟更快。
“其间还牵扯了一些更多的线索，但是南京都察院那边都压下了，或者说封存了。”吴甡幽幽地道：“应该是各方给了南京都察院压力，我听闻其中一位御史也在说，早知道就不该来趟这一塘浑水，现在弄成这样，朝廷也不太满意，认为没有达到预期，而下边也在谩骂，说都察院睁眼瞎，是……”
“选择性执法？”冯紫英用了一个新潮词语。
吴甡一愣，细细品味，好像很符合，点点头，“就是这个意思，我也是夹在其中，哎，……”
冯紫英轻笑，“鹿友，仕途一辈子，哪里会避免得了这些事情？不被人妒是庸人，做事儿不被人骂，那做的就不是事，是在混世了。”
“我可没埋怨，只是觉得朝廷既然明知道其中弊病，为何不有针对性的解决问题？”吴甡忍不住道。
“哪有那么简单？既得利益群体固话，牵一发动全身，你要解决问题，始终要靠人来，而如果这些人利益都牵扯其中，你有如何能做？”
冯紫英不愿意深说，说多了也毫无意义，自己这一帮观政期都尚未满的进士，难道就还能一下子扭转乾坤？
许多事情还得要慢慢来，只不过这种憋屈和压抑让他们这个年龄阶段充满了热情和憧憬的年轻人有些失望和挫折感罢了，不过正是要由这种命幻灭感才能让大家真正聚集起来，寻求解决之道。
这也是自己的机会，要寻求一个共同的目标，首先要有共同的经历，对事物要有一致的看法，乃至共同的危机感，这是凝合大家达成共识的基础。
谈论了一阵公务，吴甡这才笑着道：“还没有来得及恭喜你了，马上就要成亲了，沈家可是我们南直名门，姑苏望族，而且沈家女子才名远播，紫英你可是占了大便宜啊，你这文才没准儿和沈家姑娘相比都要逊色许多呢。”
“呵呵，那可不一定，我这可是实打实的二甲进士，皇上钦点，或许我就是浑金璞玉，尚未展露罢了。”冯紫英也笑了起来。
“你就吹吧。”吴甡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今科秋闱书院考得如何？”
“没什么意外，大获全胜。”冯紫英笑着道：“北直隶考生我们青檀书院五十二人，高中三十五人，远高于崇正书院和通惠书院，至于其他省份，现在消息都还没有传回来，不过想必也就是这个情形，明年我们书院参加春闱大比的举子数量肯定是大周第一，只是不知道他们的水准如何，三鼎甲之位……”
吴甡连连摇头，“紫英，你这胃口也太大了，对咱们书院来说，三鼎甲固然好，但是却比不过咱们书院考中进士的数量多寡更重要啊。”
吴甡所言才是正理，像周永春他们关心的都是秋闱考中多少，春闱考中多少，而解元也好，三鼎甲也好，反倒在其次了。
“嗯，虎臣、伯牙他们几个都过了吧？”吴甡知道冯紫英和许其勋、孙传庭几人交好，而许其勋也是南直苏州人，和吴甡也很熟悉。
“都过了，虎臣、伯牙、仲伦、道映、一衷他们几个都过了，一衷考了一个挂榜尾。”冯紫英也不无感慨，要论这些人经义水准，个个都强于自己，但是随着经义的分量下降，时政策务更受重视，所以这几位都是前科落榜，但在这一科才弥补起来。
“挂榜尾也没关系，关键在于春闱考得如何。”作为过来人，他们也都可以点评这些昔日同窗好友，现在还在为未来而奋斗的伙伴们了。
“虎臣、伯牙他们压力都很大，尤其是玉铉和仲伦，原本上一科他们都觉得信心满满，结果却意外落榜，这一科就算是春闱能过，和我们也拉开了三年差距，所以他们也迫切希望早一些过关。”冯紫英瞟了吴甡一眼，“鹿友，我们不也一样，明年就面临着各自路径选择，你呢？”
“由得了我们自己么？六部和司院寺，外加五军都督府，都想去六部和都察院，其次才是通政司和大理寺，现在还多了一个中书科，不过中书科总觉得还有些不靠谱，朝廷应该拿出一个方略来，不能老是鹊巢鸠占越俎代庖，中书科毕竟不是正份儿，……”
吴甡的话倒是很符合冯紫英的观点，“鹿友，三省六部制从隋唐以来便是如此，在两宋又有变化，到了前明又是一便，但是这六部始终未变，不过你注意到没有，随着对外海贸的彻底解禁，南洋、西夷和日本对我们大周的贸易都会出现大幅度增长，毕竟海船运输的规模也是越来越大，市舶司的成立，加上我们对外贸易所带来的各类工商产业发展，这都意味着朝廷不能只盯着那点儿田赋和海税了，像造船、采矿、棉纺、冶铁、制茶、制瓷、制盐、药材、丝织等产业规模早已经超过了前面唐宋元明的任何一个朝代，……”
“……，朝廷应该在税制上有所调整，同时也应该要把这些产业营生的扶持提上议事日程了，看看松江一地的棉纺织染雇佣的工人就超过了五千人，而苏州丝织织工更是在十年前就突破了三万人，现在怕都有五万人了，从苏州到通州的运河上，依托码头搬运和运输为生而不再依靠田地为生的挑夫船夫纤夫同样超过十万人，也就是说，越来越多的流民离开了土地，而单纯的以其他技能来谋生了，……”
“……，同样这种趋势变化也意味着有越来越多的其他需求来吸引这些祖祖辈辈靠田土为生的人离开土地，同样还意味着如果这样一些产业的规模足够大，一旦遭遇水旱灾害，田地难以承载起百姓生活，他们还可以进入这些行业来勉强维系不至于饿死，这也能极大的消减官府的赈济压力和治安压力。”
吴甡没想到自己不经意的提到了中书科负责开海事务有些越俎代庖，应该重新明确，就这么一嘴，居然引发了冯紫英如此长篇大论的感慨，而且提及的观点也是越来越复杂，让他都听得有些似懂非懂了。
“紫英，你说这么多，究竟想说什么？”吴甡皱起眉头。
“很简单，朝廷，乃至地方官府，在很多职责上都需要重新规划和划分了，像你说的中书科本来就不该管开海事务，临时应急而已，但大家都能看到，包括海贸、造船乃至所涉及到的诸多营生，是继续采取这样被动的放任，需要不需要主动的介入去扶持或者管理，又或者任凭现有的行会或者会馆这类民间的组织来管理，都应该好好考虑一下了，但起码我觉得在朝廷这个层面，海贸以及一些重要的行业规划发展和划分，应该有一个专门的部门来承担起职责了，比如，新设一个商部。”
吴甡被惊呆了。
冯紫英居然觉得朝廷应该在六部基础之上新设一个部——商部？！
三省六部，这六部已经沿袭千年，从未有过更易，现在冯紫英这个家伙居然就要凭借着开海事务的出现，要新设一个商部，他这是要当商鞅、杨炎还是王安石？
见吴甡被自己的话题建议给吓住了，冯紫英也不意外，其他都好说，哪怕是开海之略，但是要对朝廷既有架构提出改革，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鹿友，其实你在好好想一想，我们面临的情形是不是需要这样做？三省六部当年不也是因为形势需要才建立起来的么？怎么就必须要奉为圭臬，丝毫不能更改了么，哪怕时代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冯紫英看着吴甡，“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我深以为然。”
冯紫英的话让吴甡震动甚大，他甚至也明白冯紫英为什么要专门找到自己来说这番话。
江南士人中和冯紫英关系较为密切的就只有区区两三人，除了许獬、自己，也就是许其勋了，但许其勋还只是刚考中举人，远未进入朝廷大佬们的事业中，许獬却因为与叶向高、李廷机等福建士人重臣关系密切而与冯紫英日渐疏远。
唯一就是自己，方从哲对自己甚至看重，已经两度安排人来过问了。
而此番江南之行，使得自己的声望和影响力也得到了长足的提升，自己刚回京，便接到了礼部左侍郎顾秉谦派人来慰问，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受方阁老的委派。
但冯紫英对这些情况肯定清楚，而如此大费周章和自己阐释，无疑是希望自己把这番观点带给某些人了。

第六十九节 变化带来的困惑
吴甡带着满腹心事走了，来时心怀高远，气宇轩昂，走时愁眉苦脸，心事重重。
冯紫英也很无奈，谁让你是南直隶人呢？自己周围这关系密切的江南士人，好像算来算去能拿得出手的就是你吴甡一个了。
这么大一桩事儿，不是哪一家就能干得成的，甚至肯定会遭到北方士人的反对，冯紫英可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再遭到北方士人的集体敌意了，没准儿就要让自己变成另外一个小李三才了。
李三才人家根基厚实，资历深厚，还有江南士人相助，自然可以担着叛徒名声而不惧，但自己这小胳膊小腿儿的，所作所为连齐永泰和乔应甲都有些疑虑了，再不听招呼，只怕就要被打压甚至抛弃了。
现在的冯紫英还承受不起。
所以她不仅仅要通过吴甡带话，就连已经有些疏远的许獬那里，冯紫英一样需要沟通传递。
这等事情，终归是要南方士人先拱动起来才合理，哪有自己这种北方士人去当炮灰的？
当然湖广士人也可以推波助澜，官应震有利可图，估计应该会暗助一臂之力。
只是这种事情在大周，从来就不是一朝一夕能办成的，这又会是一个相当繁复艰巨的拉锯式博弈过程。
……
三条胡同。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内里好一阵才有一个狐疑的声音传来，“谁啊？”
“是我。”当先一名青年男子不耐烦地沉声道。
“二爷？”胡同深处一处宅院乌漆大门嘎吱一声拉了开来，一群人涌了出来，紧接着就是四处打量四周，满脸警惕和惊喜。
“您怎么亲自来了？”当先一名中年长衫男子微微一拱手，“二爷快进来。”
四个人悄然进屋。
进了院子，两名亲卫便一人上墙，一人站在门后。
“怎么会改到这边儿来了？”代善不耐烦地上了炕，取下头顶的帽子，这滋味不好受。
“龙禁尉盯得紧，那边儿也留着，但是如果要做事联系，就得要先绕出来，我们还另设了几处点，以便于活动，二爷，您怎么敢亲自以身犯险？”中年男子一口流利的京腔，任谁闭着眼睛听，都觉得这就是一个地道京师人。
代善的官话也说得不错，不过辽东口音依然很重。
“讷图，这帮龙禁尉现在就对你们几个都这么害怕了？”代善轻蔑的表情溢于言表，脱了外边短衫。
虽然已经是秋意正浓，但是对于长期在白山黑水林草地里打滚的他来说，还是有些不太适应。
“二爷说笑了，他们要害怕也是害怕关外的大汗才对。”中年男子摇头笑道：“不过二爷怎么会突然来京师，让人带信不行么？这万一出个什么事儿……”
“哪有那么凶险？大周还没和咱们彻底撕破脸呢？好歹大汗也还是建州左卫指挥使呢。”代善不耐烦地摆摆手，但是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脸上堆起乌云，“不过我看也快了，建州右卫指挥使都给了舒尔哈齐，李成梁这头老狗临走之前都还要恶心人，舒尔哈齐父子，哼哼……”
代善没有再说下去，但是讷图却知道那哼哼两个字背后隐藏着的森冷之意。
“二爷，乌拉那边战事正炽，为何您却来了京师，可是有什么要紧之事？”讷图也知道这位二爷来京师绝对是有为而来，当下大汗对乌拉部的攻势如火如荼，布占泰眼看就要招架不住了，为何这位大汗面前的得力干将却轻车简从，悄悄来了京师城？
代善脸色阴沉了下来，良久都没有说话，挥了挥手，其他人都退下了，只剩下他和讷图二人。
“对乌拉部的战事暂停了。”代善有些苦涩地道。
“停了？”讷图猛然站起身来，满脸怒意，“怎么会停了？这都是关键时刻了，大汗在想什么？李成梁刚走，那冯唐刚刚上任，没个一年半载根本别想指挥动辽东镇那帮人，那帮人也不会听他的，他自己才带了多少人走马上任？难道他还敢就把他那点儿人马全数拉出来？”
代善见讷图如此激动，心中也是暗叹不已。
谁不知道只是最关键的时候？解决了乌拉部，两三年之内就能把一盘散沙的东海女真纳入囊中，而这海西女真的乌拉部就是通向东海女真的一道大门，不打开这道门，就别想图谋东海女真。
“讷图，你坐下，你以为大汗愿意么？”代善也是有些按捺不住。
若是依着他的性子，绝对不会接受大周的威吓，这帮家伙色厉内荏的模样他早就见惯不惊了，李成梁那么牛，最后几年还不是只能玩点儿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当然也得承认，这等手段还是给大汗带来了不少烦恼，但代善相信这根本不可能阻挡建州女真对整个女真的统一。
问题是这一次情况有些不一样，连大汗都觉得了异常，这个新来的蓟辽总督兼辽东镇总兵手段很不一般，态度也与以往不一样。
一来就大张旗鼓的召见舒尔哈齐父子，这甚至让大汗都好阻挡，明确表示这是大周皇帝要御赐给建州右卫指挥使的，这让原本已经偃旗息鼓的舒尔哈齐父子顿时就又缓过气来了，原来那些已经和舒尔哈齐父子日渐疏远的族人又开始集聚在舒尔哈齐父子身边，这让大汗愤怒欲狂。
单单是这个也就罢了，代善也相信自己父汗是有本事把这桩事儿给处理下去的，舒尔哈齐父子再骁悍，但是他手底下的人就那么多，大义在父汗这边，任他怎么折腾，也翻不出多大花样来，哪怕有大周在后边使坏，也不过是癣疥之疾。
问题是如果大周还要介入海西女真甚至蒙古人的事务中来，那就没那么简单了。
“那还等什么？一鼓作气把布占泰解决了，以布占泰的性子，只要拿下他，乌拉部便永远翻不起风浪来了。”讷图迫不及待的怒吼起来，“二爷，你就没向大汗谏言？”
代善没想到讷图如此着急，皱了皱眉，“讷图，你以为我们不想？可哪有那么简单？新来的蓟辽总督可不简单！”
“哦？”讷图狐疑地看了代善一眼，“二爷，这个冯唐还能有什么手段？他真的亲自出兵干预我们围剿乌拉部了？不可能！这些大周的边帅都是一样的，惯会保存自己实力，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兵马就这么推上战场？”
“他当然不会上，但是叶赫部呢？”代善冷着脸反问。
“叶赫部？他们活腻了？金台吉如此狗胆？”讷图不信，“是布扬古？”
代善点点头，“布扬古率兵增援乌拉部，威胁我们后方。”
讷图连连摇头，“二爷，你这是糊弄谁呢？叶赫部有几个兵？他们难道还敢倾巢而出不成？大汗难道还怕了叶赫部这帮釜底游鱼？科尔沁人呢，现在就该是他们展现本事的时候了。”
讷图在汉地呆了二十年，早已经把官话学得活灵活现，成日里没事儿便是在戏园子和茶楼里呆着，这等官话成语他一样信手拈来。
代善脸色更难看，良久才道：“新任蓟辽总督一上任就派使者去察哈尔人那边，那林丹巴图尔收受了蓟辽总督数千支火铳，便出兵弹压科尔沁人，而且蓟辽总督也派使者去了科尔沁部，要求科尔沁人立即断绝和我们的往来。讷图，之前你可从来没说过这个冯唐有如此手腕！”
讷图脸涨得通红，一时间却不好回答。
在冯唐出任蓟辽总督之前，讷图的确没怎么对这个前任榆林总兵有多关注，后来也只是听说这个家伙可能会出任三边总督。
西北距离女真人太远了，扯不上那个多少干系，反倒是说王子腾和陈敬轩可能出任蓟辽总督，所以他的注意力都放在这二人身上去了，没想到最终结果却是冯唐突兀地出任蓟辽总督。
那个时候他也花了一些精力来打探冯唐的情况，只知道冯家长期在大同任职，表现也没什么特别突出之处，甚至给人的感觉是有些平庸胆小，哪怕是西疆平叛，也更多地是跟随着兵部右侍郎柴恪后边儿，也没见有什么惊艳的战役表现，可能唯一有一点值得注意的就是这个冯唐和蒙古诸部的关系都很不错，无论是察哈尔人还是土默特人、鄂尔多斯人，都和其往来密切，特别是土默特人。
“二爷，之前这个冯唐的确没有其他太耀眼的表现，除了和蒙古人关系密切一些外，其他看不出来，甚至给人感觉就是平庸无能。”讷图沉声道：“就算是他和察哈尔人关系不错，但是察哈尔人怎么可能听他的？您说他把火铳送给林丹巴图尔，他就不怕皇帝砍他的头？”
“这就该是我问你的问题才对！”代善粗暴地朝讷图吼道：“他一个蓟辽总督怎么敢把火铳送给蒙古人，大周的都察院御史和龙禁尉在干什么？而且他不但送给了察哈尔人人，还送了不少给叶赫部！大汗大为震怒，问为什么我们对这个人的所有行动一无所知，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所以对乌拉部的战事才不得不中止！”
讷图额际渗出汗珠，他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按照他的了解，像冯唐这种新任的边地总督，一去都是要韬光养晦一年半载的，主要精力应该放在如何拉拢辽东镇的那些军头们才对，怎么会一上来就这样大的动作？
火铳乃是军国重器，大周自身也装备不多，怎么还会大手笔的送给蒙古人和叶赫部？
倒是拉拢舒尔哈齐父子在意料之中，不过是延续李成梁的老办法罢了。
但敢于威胁科尔沁人，这个冯唐胆子也不小才对。
要知道科尔沁人距离大周还隔着叶赫部，要论统属也是属于蒙古左翼，和大周是扯不上干系的，他居然就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去威胁对方了，以讷图对冯唐的调查了解，以前在榆林和大同似乎看不出这一位有这样大的魄力和决断啊。
这让讷图也百思不得其解。
“那现在怎么办？”讷图也不好回答这个问题，气势也萎靡了下来，“按照这个冯唐的姿态，他是肯定得到了大周朝廷的授意才敢如此，单单是一个边地总督，他绝对不可能如此胆大妄为。”
“这个问题我们不探讨了，现在我们要搞明白，大周为什么对我们建州女真的态度陡然大变，以前他们虽然也用各种手段来牵制我们，但是从未正式撕破脸，现在他们虽然不承认撕破脸，但是种种举措在大汗看来，就是在为撕破脸做准备了，威胁科尔沁和我们断绝关系，扶持叶赫部，下一步是不是要直接出兵干预我们对乌拉部的战事了？”代善语气不善，“所以大汗派我来京师，就是要搞明白，大周对我们真实态度，还有为什么会出现这些变化。”
讷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二爷，我记得我带信回去过，说叶赫部曾经有人来过京师，可能就接触过大周朝廷官员，不知道是否和此有关？”
“大汗知道此事，但是单单是叶赫部来几个人哀求一番，你觉得大周就会改弦易辙，对我们态度大变？”代善摇头，“以前辉发部，哈达部，乃至乌拉部不也有人来过京师向大周哭诉么？大周理睬过他们么？没那么简单，这里边肯定有什么原因，大汗担心大周朝廷内部可能有一帮仇视我们女真的大臣正在联手。”
“难道大周还对我们会友善不成？”讷图不以为然。
“讷图，大汗的意思是大周固然对我们敌视，但是更多地还是畏惧，畏惧压倒敌视时，他们只会迟疑，犹豫，而不会轻易触怒我们，但现在我们的感觉是他们对我们的敌视压倒了畏惧，所以他们才会动手了，而且一动手就是几下里，我们必须要搞明白，他们的底气来源何处，是不是有人在推动他们对我们的政策态度改变！”代善一字一句地道。

第七十节 真幸福！
讷图被代善的话给说服了。
的确，以前女真诸部遭遇建州女真的进攻欺压时不时没向辽东镇求援过，但是李成梁不理。
再后来李成梁也压不住这些部落来京师城告状，但是只要建州女真表现出强硬和骁悍，辽东镇那边便会软下去。
辽东镇能做的无外乎就是口头干预一番，而建州女真这边只要稍稍做出一些让步姿态，便能达到目的了。
可是现在局势骤变，蓟辽总督不但要插手蒙古人和建州女真往来的事务，而且还直接干预海西女真诸部，甚至还提供火铳这些大周坚决禁止流入女真诸部的武器，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这种巨大的变化绝对不是大周换了一个蓟辽总督那么简单，这就是整个对辽东方面的战略进行大调整了，不能不引起重视。
代善说得没错，这里边绝对出了什么问题。
大周和建州女真之前的关系从元熙三十年之前的算是一个阶段，元熙三十年之后到现在算是一个阶段。
元熙三十年前建州女真在大周面前都还是态度谦卑的，主要以图谋实利为主，姿态很低，元熙三十年到现在，建州女真的态度就在发生变化，主要是有些目的已经遮掩不住了。
像统一了整个建州女真五部就让大周有些不悦，但是也仅止于不悦，对建州女真有了一些限制，但是当大汗对海西女真的辉发部和哈达部举起刀枪时，大周就意识到建州女真已经成了一头猛虎难以控制了。
而那个时候李成梁却又爱惜羽毛，不愿意为建州女真把一世英名栽在辽东，所以这才让建州女真度过了这二十年最危险的阶段，真正成长起来了。
虽然建州女真已经成长起来了，但是还远远不够，仍然需要时间，不解决掉海西女真和东海女真实现统一，女真人便永远无法和大周争雄。
原本以为还能将这种状态维系几年，等到拿下乌拉部和东海女真，西面有科尔沁部的加盟，就算是叶赫部彻底倒向大周，那也无关大局了，但现在这一关键战略却被打断了。
“二爷，那现在我们怎么做？”
“先搞明白冯唐的底细，他的一切，妻儿老小和平素来往密切的人，另外还需要搞清楚他为何如此大胆将火铳送给蒙古人和叶赫部，找些人把消息捅给都察院，另外在城里边也散播一些消息，具体怎么说，你知道，……”
代善有些焦躁的撕拉了一下衣襟，站起身来，露出毛茸茸的胸膛，满脸不耐。
“大汗对这件事情十分愤怒，讷图你应该知道如果乌拉部喘过气来，会给我们带来多少麻烦，布占泰对我们已经是恨之入骨，我们和乌拉部之间再无调和余地，我们必须彻底解决乌拉部，……”
讷图当然清楚这一点，都到了这一步，大家都明白这是灭族之战，以前辉发部和哈达部的先例就摆在那里，没有一个能得到好下场，这种情形下，只有拼死一战。
“叶赫部和科尔沁人那边想不到办法了么？”讷图迟疑了一下，“叶赫部也就罢了，有布扬古那厮，还有布喜娅玛拉在其中煽风点火，不可能和我们和好了，但科尔沁人那边，大汗当初不是说愿意和他们和亲么？应该加紧进行啊，只要他们能动起来，叶赫部就不可能妄动！”
“可是科尔沁人现在风向有些变了，林丹巴图尔被大周收买了，科尔沁人还不敢违背察哈尔人的意志，更不用说大周公开向科尔沁人发出威胁，这也是破天荒第一次，科尔沁人内部也有了分歧，这个时候……”
代善恨恨地把炕几上的帽子摔在炕上。
“除了要搞清楚大周的变化底气外，恐怕我们还要找一些让大周自顾不暇的事儿出来才行。”代善阴阴地道：“我记得讷图你去年曾经说过西南那边曾经有人找上门来？”
四译馆外有建州女真的公开商站，其实也就是建州女真在京师城中国的联络点，但更多的是来商谈生意营生的，不过西南距离辽东相隔万里，自然不可能是什么生意。
“嗯，二爷你不说，我也要提此事了。”讷图愤怒沮丧过后，思维也开始灵活起来了，“是西南土司，我了解过，因为龙禁尉看得很严，所以当时只是简单接触了一下，没有深谈，后来我们寻机会另外接触过两次，他们很谨慎，不愿意表明态度，只是希望保持和我们的联系。”
“那这些西南土司找上我们的目的是什么？”代善对大周西南地区土司流官之间的矛盾并不太清楚，但他也能想象得到这肯定是对大周朝廷不太满意的一拨人，只要能为己方所用，那都不是问题。
“二爷有所不知，这些西南土司有些类似于最早的兀良哈三卫，表面上是受大周册封，但是实际上却是半独立状态，不过他们周围是大周的流官管辖地，嗯，也就是大周地方官员管辖，对他们这些土官欺压过甚，所以他们很不满，另外据说大周朝廷一直有改土归流的意愿，这让他们这些土司也很紧张恐慌，我估计应该是这个原因所以才会让他们想要在外边来寻找奥援。”
代善态度郑重起来，“那这帮土司有多大的力量？他们处于大周腹地内，如何敢和大周朝廷抗衡？”
讷图在大周境内生活了几十年，而且长期在京师城中和各级官员打交道，所以对西南流土之争并不陌生。
“二爷，西南那边说是腹地，但是其实大周在那边的控制力并不强，嗯，估计还不如西北的甘肃镇、宁夏镇，而且那边地势也都是大山为主，山高林密，大周军队在那边派不上多大用场，这也是他们赖以仗恃所在。”讷图解释道：“而且一旦那里爆发叛乱，会直接波及到湖广和四川这两处大周的米粮产区，所以大周也不敢轻言战事。”
代善一听兴趣更大，狠狠地一拍手：“既然如此，讷图你还在等什么，赶紧想办法联系上，不管他们存着什么想法，只要有一分可能性，我们都得要去试一试，哪怕真的不成，我们也要想办法把它做成真的，也许本来是假的，后来就会变成真的。”
讷图点点头，“既然大周都能在我们背后给我们使坏，那礼尚往来，我们自然也不会留手，另外二爷可知晓在大周北地民间流传的一些地下教派，白莲教，二爷听说过没有？”
“白莲教？和我们的萨满蒙古人的长生天一样么？”代善有些疑惑的抬起头来。
讷图摇摇头，“这些汉人所信奉的白莲教是官府所不允许的，但是在民间却很兴盛，大周朝廷和地方官府屡查不绝，十分忌讳，这些信奉白莲教的信众十分虔诚，经常和大周地方官府发生冲突，在辽东，在顺天府附近，以及山东山西，都很兴盛，而且在土默特人现在控制的板升地区，有大量信奉白莲教的汉人，大周朝廷一直力图禁绝，但是却无能为力，……”
“讷图你的意思是这帮人也能为我们所用？有用么？”代善不太相信这些民间的乌合之众，对上正规军队，那就是风卷残云土崩瓦解的份儿。
“二爷，他们汉人有句话不是说得好么？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如果能派上用场，当然是好事儿，没用，也对我们没什么影响。”讷图笑了笑，“现在我倒是觉得，只要是能给大周制造麻烦的事儿，我们都可以想办法做一做，像朝鲜和倭人那边，二爷回去之后也不妨向大汗禀明，都可以想一想办法，特别是朝鲜那边。”
“讷图，你在京师城里没白呆，有些事情我们在赫图阿拉那边就永远都想不到。”代善忍不住拍了拍讷图的肩膀，十分感慨，“父汗会记住你的功劳的，现在让我们先搞明白大周这些人究竟怎么了，他们想要干什么。”
……
天气便渐渐凉了下来。
随着秋闱之后，贾环终于得偿所愿去了青檀书院。
贾政很是感激。
不管怎么说，贾环作为庶子，若是能读出书来，也算是能另外走一条路了，不至于在和宝玉斤斤计较了。
不过这倒也刺激到了贾宝玉，据金钏儿回来说，袭人告诉她宝玉这一段时间都是在家，每日写些东西，要么是烧了重来，要么就是念念有词儿，弄得大家心惊肉跳，看样宝玉是真的打算向着文学大家的道路迈进了。
冯紫英也不太在意。
汪文言和曹煜在筹划办报的事情上也进展很快，像花了八千两银子买下了一个印刷作坊，作为未来办报的基础，另外也另寻了一处院落，已经靠着西便门那边去了，紧挨着安仁草场，房租倒是便宜许多。
有没有宝玉的这传奇故事小说都不打紧，京师城里从来就不缺这种人才，而市井闲话和商业信息才是重头戏，而已经有那么几位意图在春闱之前出名的士人也都有意来尝尝鲜，在未来的《今日新闻》上发表一两首诗词，当然，要付钱。
很多人都已经知晓了此事儿，不过都是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更多的人还是不愿意相信会有人买这种哗众取宠的低俗小报。
如果没人买，光是印刷和售卖，都将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很多人都想知道这究竟能维持多久。
没有证明这和小冯修撰有关，但是消息灵通人士自然能知晓小冯修撰和这份《今日新闻》的关系。
冯紫英却是越发淡定，这些人终归会为他们的短浅和狭隘而付出代价，嗯，所有人都会想不到这玩意儿的吸引力和传播力有多么恐怖，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开就不是哪个人能关闭得了的了。
冯紫英只是有条不紊的为即将到来的成亲做着准备，嗯，顺带享受一番这个时代恋爱的滋味儿，当然，不仅止于一个。
真幸福！

第七十一节 恋爱ing
从沈府出来，冯紫英就直奔贾府。
没办法，就这么忙碌，伴随着和沈家婚事日趋临近，林丫头也有些坐不住了。
虽然知道自己的婚事须得要两年多以后去了，但是这种失去了父亲的不安全感更让这个心思细腻敏感的丫头变得有些娇气起来。
所以什么未婚夫妻不宜见面的教条也就被扔在一边儿了，反正在贾环被冯紫英送到青檀书院中去了之后，打着去贾府教导宝玉的幌子，进出贾府已经简直和出入冯府都没什么区别了。
现在冯紫英进贾府已经不需要谁来引导接待，按照门房上说的，老爷早就打过招呼了，冯大爷来了就像府里人一样，自由进出。
看见院子里人来人往，倪二那厮居然也在二门外。
问了几句，应该是为园子的事儿正准备和贾珍贾蓉撕扯一番，太湖石已经运来了不少，但是价格上却又扯皮。
听到倪二在那里埋怨，嘴角却带着笑意，就知道这厮是贪心不足，还想从贾府多刮点儿银子下来，冯紫英懒得理会，直接走人。
见到冯紫英的身影，一直在门外徘徊的紫鹃喜出望外，圆润的脸上月牙眼都快喜欢得眯起来了。
“大爷来了。”
“嗯，林妹妹在么？”
“在，就是胃口不太好。”紫鹃抿着嘴带着笑容的模样很是可爱，尤其是一对酒窝和月牙眼儿相搭配，特别招人亲近，冯紫英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因为有先入为主的感觉，总之就觉得紫鹃特别可靠可信可爱。
“哦？”冯紫英瞥了一眼紫鹃，“你家小姐又耍小性子了？”
“没，就是大爷老是不来，去宝二爷那边都几回了，却从来不来姑娘这边儿，姑娘知道了肯定有些不高兴。”紫鹃抿着嘴微笑，“而且大爷也答应了要为小姐再画一幅画，从扬州回来都多久了，可一直没兑现呢。”
哎，冯紫英下意识的就想要叹一口气。
你可知道爷有多忙，那边沈家的每月要交诗一首，宝钗那边还没有着落，自然需要时不时去安抚一番，这边黛玉好歹是敲定了，也还有舅舅、外祖母和云丫头、三丫头在一起相伴。
我也难啊。
“你没告诉你家小姐，爷这么些日子教导宝玉，不也是为了让宝玉走上正路，免得他成日来纠缠你家小姐么？”冯紫英跟着紫鹃入内。
“姑娘也说了，爷让宝二爷写话本小说，究竟算不算正路呢？”紫鹃笑着摇头，“还说老爷也是被大爷给忽悠了，若是日后宝玉真的没了出路，日后赖着大爷，看大爷怎么办。”
“哟，你家小姐就这么小瞧爷？”冯紫英自信满满，“到时候会让你们刮目相看，爷做事岂是没有把握的人？”
“是么？那小妹倒是要看看冯大哥能让写传奇话本的宝二哥如何名噪一时声誉鹊起了。”
倚在门口的黛玉婀娜娉婷，就这么痴痴地看着冯紫英，眼圈已经有些微微红了，微微噘起的樱唇和眉目间流淌出来的风情，混合着那股子自艾自怜的幽然气息，委实让人有一种想要把她涌入怀中好好爱怜一番的冲动。
这才十四岁连十五岁都不到啊，可为什么总是让人有一种热血上涌的冲动呢？
冯紫英不得不承认有些女子真的就是天生媚骨，像黛玉这样，不需要任何作态，就这么往那里一站，那份风姿，那份气息，自然而然，悠然天成，如磁石一般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不分男女老幼。
看着黛玉那幽怨的目光和楚楚动人的故作淡然，冯紫英也是早有经验了，这丫头就是爱发些小脾气，只需要顺着那么一两句话，然后迅速的把对方心思吸引到感兴趣的事情上来，就一切OK了。
“妹妹会看到一个完全不同以往的宝玉的，不过这需要时间，每样事情都不是轻松能成的，宝玉也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了，我们拭目以待吧。”冯紫英上前，手里拿着的版画只是这么一晃，便把黛玉的注意力彻底吸引了过去。
“啊？冯大哥总算是想起了对小妹的承诺了，小妹还以为冯大哥忙着公务大事儿，早把这事儿忘到九霄云外去了。”黛玉眼波流转，手中汗巾子递给紫鹃。
“既然是要给妹妹的，愚兄自然要苦心构思，若是随手敷衍，那么就失去了意义了，这幅画可是愚兄这么久来最淘神的作品，嗯，另外也还把愚兄的文思也都给压榨出来了。”冯紫英用布将版画罩着，外边儿也看不见，更是吊足了黛玉和紫鹃的胃口。
“啊？”黛玉和紫鹃都是大为吃惊，黛玉更是忍不住以手捂嘴，再也顾不上矜持了，伸手就要拿过画板，“冯大哥作诗了？让小妹看看。”
冯紫英递了过去，黛玉忙不迭地拉开遮布，目光顿时被牢牢吸引在上边儿，再也无法挣开。
同样的风格素描，客船画舫船头，一个女子身着长裙，外罩一件斗篷，头微微低垂，似乎在暗自神伤，月牙如钩，是还有几颗星辰，茕茕孑立，形单影只，一副让人垂怜气息挥之不去。
林黛玉自然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在北返的某一晚，自己站在船头垂泪的情形，后来还是冯大哥来宽慰了自己一番，才把自己送入船舱。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林黛玉轻轻地位吟诵者，反复咀嚼，其间的婉转凄凉有蕴藏着无尽的思念，一时间让林黛玉竟然痴了。
“姑娘，姑娘！”
紫鹃一眼就看出了自家姑娘好像又有些出神了，这样最伤身体，她赶紧拉着黛玉的胳膊轻轻摇晃。
黛玉终于冲沉迷中惊醒过来，“啊”了一声，这才转过脸庞，看着冯紫英，声音微颤，“冯大哥，这话是您画的，诗也是您写的？”
“嗯，算是吧。”冯紫英挠了挠头，反正都已经在沈宜修那里当了几回文抄公了，也不在乎再在林丫头这样当一回，而且他也觉得这首诗很符合这幅画的意境，能把黛玉当时和现在的心境给表露出来。
看看黛玉的神色变化和发颤的声音，冯紫英就知道自己又成功了，这种玩意儿说起来不值一提，但是对于心境相通的女孩子来说，简直就是降维打击，对摧毁女孩子心防可谓无可阻挡。
轻轻将画板抱在怀中，黛玉脸颊红晕浮动，似乎还沉迷在这场诗画带来的意境之中难以自拔。
冯紫英感慨之余，甚至也生出了一份紧迫感，也许自己还真的多需要这样几分作品藏身，遇上关键时刻，适时发挥一下，就能收到奇效。
“太好了，冯大哥，比您上回送给我的更好，这首诗为什么会只有两句？难道冯大哥你一直就是这样只喜欢写这种残句？”林黛玉嘴角笑容隐现，“或者你真的就是用这种方式来躲避那些诗会文会？”
“哪有那么夸张？”冯紫英没想到自己躲避那些京师城中诗会文会的故事已经传得这么厉害，连黛玉他们都知道了，“我只是没那么多时间精力罢了，而且那种场合都是即兴发挥，我可没那份急智，我写诗都是要反复酝酿静心构思才行。”
冯紫英的解释显然难以让人信服，黛玉也不反驳，只是微笑着又把画板展开，默默地看了半晌，“冯大哥，小妹要求不高，以后每年你能不能替小妹画一幅这样的画，再题上一两句诗，小妹就什么都不求了。”
面对黛玉那份渴求希冀的目光，冯紫英竟然生不出拒绝的念头。
明知道自己肚里这类诗的存货所剩无几了，画画倒是简单，但要相搭配，而且要诗画意境相合，那就更难，只不过他却无法拒绝黛玉。
“妹妹若是喜欢，愚兄便是再殚精竭虑，也要尽力做到了。”冯紫英苦笑着道：“只不过到时候妹妹觉得没那么好，就别怪我江郎才尽啊。”
“只要是冯大哥写的画的，那都是极好的。”黛玉这一句评价倒是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好了，妹妹这么一说，愚兄就真的汗颜了。”冯紫英摆摆手，“只要妹妹喜欢就好，这段时间妹妹在屋里也没有出门，闷不闷？”
“小妹虽然没有出门，但是宝姐姐经常过来，小妹有时候也去梨香院，另外妙玉姐姐那边小妹也去了两回，冯大哥你可知道，和妙玉姐姐相交多年的手帕交，今次又和妙玉姐姐一道来京师的那一家人是谁？”林黛玉眼波流动，很是得意。
“是谁？”冯紫英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
“是大舅母的兄长一家，姐姐手帕交就是那邢家女儿，委实是一个出尘脱俗的女儿，此番他们来京师城里投奔大舅母，现在就暂时住在府上后院那边。”黛玉感慨了一句，“所以冯大哥你说这个世界怎么就这么小呢？”
冯紫英听得黛玉这么一说才反应过来，竟然是那邢岫烟一家？这历史还是继续在跌跌撞撞中出现了某些重合。

第七十二节 贵在真实
冯紫英恍惚想起了一些，《红楼梦》书中好像就有提起过，妙玉和邢岫烟是自小长大的闺中密友，只是冯紫英也没想到会这样巧，而且还一起上京了。
对《红楼梦》书中的邢蚰烟冯紫英没太多印象，只知道似乎评价甚高，后来好像被谁做媒与薛蝌订亲了，至于再后来，他没印象了。
“若是太大，妹妹又怎能愚兄相遇于临清呢？”冯紫英这等时候对黛玉的感受自然是心领神会，嘴角的笑容充满了喜悦甘美，落在林黛玉眼中，心里更是甜蜜。
“冯大哥现在也学会这等甜言蜜语了，不知道是不是和沈家姐姐相处之后的变化呢？”林黛玉突出奇招。
“啊？”冯紫英被这一招突刺弄得张口结舌，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好一阵才小心翼翼地道：“妹妹见过宛君了？”
黛玉心中微微一酸，但是迅即镇静下来，了解沈宜修之后，黛玉才真正意识到了自己所需要面临的这个头号强敌。
哪怕是在获知了沈家和冯紫英订亲之后，林黛玉都没有太多直观感受，觉得那种事情距离自己还很远，但是随着回到扬州守在父亲身边，她逐渐意识到了这种现实的真实性和紧迫性，所以从扬州回来，她就在考虑这个问题。
如果没有特别的意外，那么自己将会和沈宜修是宗法礼仪上的妯娌，但实际上却是共有一个丈夫。
这个共有丈夫可不比那些媵妾和外室通房丫头那等关系，像紫鹃一样，黛玉心里早就考虑过她会作为自己陪房丫头过去给冯大哥当通房丫头，甚至日后生下一儿半女都很正常，但是她永远不可能对自己有什么影响，但这个沈宜修却不一样。
她作为冯大哥兼祧长房的嫡妻，未来生下的儿女都是嫡子女，一样要继承冯家长房的一切，同样自己如果嫁给冯大哥三房本房，那么情形会是一样的。
正因为如此，同等身份对等地位的这种特殊格局，才会让黛玉煞费苦心。
正当她若有所思的时候，沈家那边的帖子却送了来，这让黛玉跟感觉到了这个女子的不一般。
所以她放弃了主动上门的想法，转而回帖邀请到护国寺一游。
“还没有，不过她和我联系过了，小妹邀请她后日在大护国寺一游。”黛玉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看得冯紫英却是背心发凉。
这要王见王啊！
谁知道这两人在一起会说些什么，其他倒也罢了，若是这二人说起这诗词歌赋，那可真的就惨了，日后自己恐怕比深陷修罗场还惨，若是这相互知道自己给她们诗，这日后她们会怎么对待自己？
只怕只会变本加厉的压榨自己，自己若是有这份本事倒也罢了，关键是没有这能耐啊，到时候该如何来应对？
想到这里冯紫英脸色都有些僵硬起来。
黛玉何等敏锐，一下子就看出了冯大哥脸上的不自然，讶然问道：“冯大哥，您是不希望我和沈家姐姐见面？”
“呃，不是，这个，你们都是苏州乡人，肯定有很多话题，也会有许多共同爱好，……”脑袋里一团浆糊的冯紫英口不择言，说到爱好，立即一激灵，立即想要扯开话题，却没想到黛玉反应更快，“是啊，小妹听说沈家姐姐乃是我们姑苏才女，书画双绝，小妹也正说好好请益呢。”
冯紫英有些绝望，这可真的是作茧自缚了，早知道这幅画和诗都不该带来啊，起码不该这个时候带来。
若是黛玉把这幅画带去“示威炫耀”，还不知道沈宜修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但绝对不会是好事。
“呃，妹妹的水准也不差才对，不过我倒是觉得妹妹若真是要和宛君见面，还是应当以亲近关系才对，……”冯紫英真的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他现在脑子里是嗡嗡地。
这人家女孩子见面，自己能插上什么话？
想要避免某些情况的发生，却又根本不知道从哪里着手，甚至给一点儿暗示可能都会适得其反。
黛玉有些狐疑地观察着冯紫英的神色变化，她感觉到好像冯大哥并不太愿意见到自己和沈宜修见面，这顿时让她有些疑忌起来。
“冯大哥，小妹感觉您是不希望小妹和沈家姐姐见面？或者您是担心小妹和沈家姐姐见面会不愉快？”
“不是，不是，……”冯紫英有些颓然地摇了摇头，这真没法解释，所以装逼一时爽，一直装逼一直爽，但是装不出逼那就真的是修罗场。
“那冯大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情？”黛玉太过敏感的心思总会让她往别处想，脸色慢慢黯淡下来，“或者冯大哥觉得小妹出现在沈家姐姐面前，有损于您的形象？”
“哎，妹妹怎么总是往一边儿想呢？”冯紫英招架不住了，揉着太阳穴叹气，“我只是觉得，宛君会是我妻子，妹妹也会是我妻子，可是宛君和妹妹却会以妯娌的身份想见，这太别扭。”
虽然是遮掩之语，但是确有道理，黛玉心里也是一松，抿嘴一笑，“沈家姐姐和小妹都没觉得有什么尴尬别扭，冯大哥又何必在意这个？难道冯大哥还担心沈家姐姐和小妹会有什么争执不成？”
“不担心，不担心，宛君和妹妹都是志向高洁气度娴雅的巾帼奇女子，岂会在些许小节上斤斤计较？为兄绝对放心，你们在一起多说说多聊聊，兴许日后会更亲近，为兄很乐意见到这个情形。”
冯紫英龇牙咧嘴地道，内心却是忐忑不安，或许这一段时间自己都不该再来黛玉这里，也不能去沈府了。
冯紫英一离开，黛玉便问紫鹃：“紫鹃，你说冯大哥是不是听到我和沈家姐姐见面，有些紧张不自然？”
紫鹃也觉察到了这一点，不过她当然不会轻易表态：“是有点儿，大概是冯大爷也从来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担心姑娘你和沈家小姐起什么纷争吧？您是未来三房奶奶，她是未来长房奶奶，妯娌俩关系能处好的可不多。”
“比如我大舅母和二舅母？”黛玉调皮地一问，荣国府两妯娌面和心不和阖府上下都知道，黛玉当然清楚，不过这等长辈的肚皮官司可轮不到她去关心。
紫鹃抿嘴一笑，却不应这个话题：“听说沈家小姐倒是一个和善性子，兴许能和小姐处得来呢。”
话虽如此说，但紫鹃却也知道，这种关系要多么密切显然不可能，顶多也就是维持表面和睦就算不错了，特别是自家小姐和沈家小姐这种是兼祧两房妻子的关系，就更难了。
不过晴雯倒也说过，沈家小姐的确很大气，也不像那些个高门大户的嫡女那样高傲难处，这倒是好事儿，而且紫鹃也没想到晴雯这丫头居然去了沈家，这显然是冯大爷安排的。
想到这里，紫鹃脸上表情就丰富起来，黛玉看见立时就好奇起来：“紫鹃，怎么了？”
“姑娘怕是还不知道宝二爷原来身边的晴雯去了沈家给沈家小姐当丫鬟吧？”紫鹃微笑，“这肯定是冯大爷安排的，晴雯被太太撵出府里边，我和鸳鸯、平儿都去看过她，那会儿她都病得不轻了，很糟糕，可是我们又帮不了她，只能给她留了点儿银子，……”
黛玉吃了一惊，“晴雯去了沈府给沈家姐姐当丫鬟？这是怎么回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晴雯被太太撵出去姑娘该知道，据说出去之后就生病，冯大爷应该是看她可怜就让她养好病之后去了沈府，不知道怎么就被沈家小姐看上了，让她跟着沈家小姐了。”紫鹃顿了顿，“奴婢也是去沈府送信的时候才知道的，但晴雯专门叮嘱奴婢，最好不要让府里人知晓，免得让冯大爷难做。”
林黛玉立即明白过来，被自己舅母撵出去，一转眼却又去了沈家，而沈家却又和冯家结亲，甚至几个月后还可能随着沈家姐姐嫁入冯家一起回来，这让舅母知道肯定会不高兴。
“没想到晴雯还有这个造化，这丫头牙尖嘴利倒是泼辣性子，沈家姐姐居然看上了她？”黛玉不解。
“姑娘难道不觉得其实晴雯长得有些像姑娘么？就是性子也有些和姑娘相似哩。”紫鹃观察着黛玉神色变化。
黛玉蹙起眉头，这个话府里边就有人说，甚至还有人说宝玉看上晴雯，就是因为晴雯长得像自己，不过她对此也不在意，但紫鹃说自己性子也有些像晴雯，就让她皱眉了。
“没准儿冯大爷这么喜欢晴雯，就是觉得她有些像姑娘呢。”紫鹃紧接着的一句话又让黛玉眉头舒展开来，甚至还多了几分羞意和得意，“别人也许觉得姑娘性子有些不合群，但是奴婢却觉得冯大爷好像很喜欢姑娘这种性子，嗯，我记得冯大爷有一回和奴婢说，姑娘的性子就是真实，他喜欢，晴雯也有点儿这样。”

第七十三节 孽缘
从黛玉那里离开冯紫英就径直去了宝玉那里。
不出所料，宝玉瘦了一圈儿，但是精神状况却更好，一副不达目的誓不休的气势支撑着他。
连袭人几个丫鬟都有些担心他身体吃不消，不过冯紫英看了看，应该是好事儿。
《十三棍僧救唐王》的故事创作进行得很顺利，这宝玉在传奇话本的才华似乎也被发掘出来了，冯紫英看了前一段，明显是有着评书章回体风格，如果印刷出版，既能满足说书人的节奏，又能让吊起读书人的胃口，很有味道。
宝玉并未没有问如果他完成了这个作品会得到什么，很显然他对冯紫英已经有一种近乎崇拜的信任了。
不过冯紫英倒没有忽悠他，汪文言和曹煜在《今日新闻》的筹办上很顺利，预计应该可以在十二月就正式发行，届时宝玉的作品如果完成且能让冯紫英满意，就可以刊载在《今日新闻》上。
出门碰见了鸳鸯。
这丫头目光里有些复杂。
“怎么了，不认识爷了？”冯紫英站住脚步，笑着打趣。
“奴婢替晴雯谢过大爷了。”鸳鸯抿着嘴矜持了一阵，才小声道。
冯紫英下意识的环顾四周，瞪了一眼鸳鸯：“你说什么，爷听不明白。”
“大爷听不明白是大爷的事儿，奴婢心里明白就行了。”鸳鸯杏眼顾盼，双颊微红，“不管怎么说，晴雯还是全靠大爷才能有条出路，否则我们姊妹几个都不知道如何才能帮得到晴雯。”
“鸳鸯，你想害我么？”冯紫英叹了一口气，走近一步，吓得鸳鸯赶紧后退一步，游目四顾，“爷请自重。”
冯紫英啼笑皆非，看样子自己的色名在外，连鸳鸯都有些惧怕自己乱来了。
“你这丫头，想些什么呢？”冯紫英瞪眼叉腰，“你这四处张嘴，这是深怕你们府上不知道么？存心让你家太太恨死我？”
鸳鸯这才明白过来，掩嘴一笑，“都说冯大爷胆大包天，天不怕地不怕，怎么却怕太太恼你？”
“你怕是想说色胆包天吧？是不是觉得我早就看上了晴雯，趁着这机会才算是趁火打劫得偿所愿？”
冯紫英也不清楚鸳鸯是从哪里获知这个消息的，不过晴雯好像和鸳鸯、平儿几个关系都不错，否则也不会被撵出去之后，鸳鸯他们去几个还去看望晴雯，这事儿晴雯也在冯紫英面前提过几回，只说患难见真情。
“奴婢可没这么说，都是爷自个儿说的。”鸳鸯摇了摇头，语气却庄重起来，“爷若是看上了晴雯，那是她的造化，若是没有爷替她安排出路，以晴雯那气性，只怕已经病死在那破屋炕头上了，她若是能跟着爷一辈子，那也是她的福分。”
陡然间响起晴雯曾经说过一句话，鸳鸯脸一霎那就红了起来，看得冯紫英也是一呆，不知道这丫头怎么会突然瞬间百媚生。
“没那么夸张，爷不过就是举手之劳，不过鸳鸯，这话就只入你我之耳，莫要再让外人知晓了，否则我再来你们府上，只怕就要不受欢迎了。”冯紫英笑着逗弄这兰心蕙质的丫头，“别人见不着也就罢了，可见不着鸳鸯，爷就太可惜了。”
这话太露骨了，气得鸳鸯忍不住一跺脚，粉颊霞飞，杏眼生波，绣鞋绸面都险些踏破，“爷再这般胡言乱语，奴婢日后就再也不理爷了。再说了，奴婢是什么身份，值当爷惦记？也不怕林姑娘听着日后厌恶奴婢？”
冯紫英正欲大笑在逗弄几句，却见那边有人来了，赶紧收声，“鸳鸯，你可得替爷保守秘密，若是这府里边其他人知道了，那我可就只拿你鸳鸯是问了。”
“爷少用这等话来吓唬奴婢，这府里知晓此事儿的可不止奴婢一个。”鸳鸯一边福了一福道别，一边小声道：“再说了，以爷现在的身份，好像也不会在意这些事儿吧。”
冯紫英狠狠瞪了一眼浅笑离开的鸳鸯，却不知道她所说的这府里还有谁知道这事儿。
不过他也早就料到这种事情要想彻底瞒住本身就很难，估计就算是王夫人知晓，也会装作不知道，免得大家尴尬。
绕了一圈儿才到梨香院，正巧碰见了薛蟠进门。
见到冯紫英到来，薛蟠也是大喜过望，把着冯紫英的胳膊进门。
“文龙今日为何如此高兴？”冯紫英见薛蟠心情很好，恐怕也不仅仅是见到自己这么简单，好奇地问道。
“呵呵，紫英，我母亲前几日与我说了一门亲事，我也去打听过，正好今日偶遇见了一面，很满意，正说回来和母亲回禀，就算是把这桩婚事定了下来。”薛蟠是个莽人，也顾不得那些需要忌讳，对着冯紫英也是有什么说什么。
“哦？那可就恭喜了，是京中哪家啊，婶婶说与文龙的，那是王家，还是薛家的世交？”冯紫英大为惊讶。
先前来梨香院时他还在琢磨，如果某一天二房袭爵兼祧的事儿能够落实下来，这薛家如何来办还须得要有一个方略，除了薛姨妈外，这薛蟠也未曾成亲，还有些关碍，没想到这走来就听见了这样的好消息。
“嗯，也算是和我们薛家是世交，原来在金陵就都是皇商出身，不过后来我们一直在南边儿，他们家却来了北边儿，跟着户部一直打交道，最早他们在金陵是做园林树木出身的，在金陵城外也有数十顷桂树，人称桂花夏家，现在也主要是负责园林制作，也替宫中供应花木。”
当冯紫英听到说是做园林花木出身，冯紫英心中就咯噔一声响，难道还是这段孽缘，和《红楼梦》书中无二？
在听到后边说桂花夏家，冯紫英就没有言语了。
看来真的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这薛蟠和夏金桂终归是要聚首，只是香菱却早已经被薛蟠送与了自己，成为自己的通房丫头，也不知道这段孽缘故事，还会怎么发展下去？
“哦？桂花夏家？”冯紫英下意识的想要阻止这段婚事，“文龙是说你和这桂花夏家女儿已经把亲事定了下来？”
“嗯，前日就定了下来，我又寻人去打听了一下，今儿个有凑巧见了一面，果真如媒人所言那般，我很满意。”薛蟠喜滋滋地道。
冯紫英见此情形就知道难以阻止了，这两家订亲如此大事，估计也是双方家庭都很合适，才会这么爽利就敲定下来了。
这夏金桂的性子据说是连薛蟠都只能俯首帖耳，可见其河东狮吼的厉害程度。
摇了摇头，冯紫英不再多想，这等事情去阻止又有何意义？而且以什么理由？没准儿还会碰一鼻子灰。
至于说日后薛蟠和夏金桂之间的孽缘也许就会因为宝钗和自己的婚事而带来许多变化，谁又能确定这就是孽缘呢？
见到宝钗时，宝钗立即就觉察到了冯紫英心情的不太平静。
“没什呢，就是觉得文龙也订亲了，而且先前你母亲也说希望在明年开春就成亲，嗯，我感觉似乎也在给我压力，我也需要加快进度才行在，否则有点儿对不起妹妹。”冯紫英很随意的把话题拉开。
“不，不是，是不是觉得我哥哥的这桩婚事不太满意？”薛宝钗的敏锐直觉让冯紫英发现自己身边几个关系密切的女子直觉都相当厉害，沈宜修和黛玉是如此，宝钗也是如此。
“也说不上，只是觉得既然你们薛家也是皇商，为何还要和另外一家皇商联姻？寻一个其他官宦人家不好么？”冯紫英摇摇头。
“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母亲为兄长的婚事操碎了心，也委托姨妈和舅母那边，寻了许多人家，但都没有一个好结果。我兄长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家稍微打听一下便能知晓，也幸亏这一年来兄长成日里呆在大观楼，性子改了许多，这夏家现在也是家里没有撑得起门面的人，所以才会答应这桩婚事，两家都算是知根知底，所以也就定了下来，而且夏家女儿据说姿容出色，性子也有些男儿气概，我倒是觉得挺合哥哥的性子。”
宝钗依偎在冯紫英身旁，小声说着。
她现在无比盼望着情郎能来梨香院里，哪怕就是这样依偎着小坐一会儿，说说话，便是几日心里都是甜美的。
而若是情郎歇上十天半个月都不来一次，她自己都觉得心情就会变糟糕，甚至连食欲胃口都会变差。
见宝钗温润如玉的面庞上娇红淡抹，身上的幽香萦绕在鼻间，虽然只是这么两张锦凳紧挨着依偎而坐，并无其他逾越，但冯紫英内心也是无比享受这种难得的温存。
是该想办法尽快解决自己二房的问题了，宝钗越是不说，冯紫英内心就越有压力，不过这还缺一个契机来推动，按照他的预测，近期很难有什么机会，恐怕要等到明年观政期满下地方时，看看能不能获得机会。

第七十四节 勾结
缩着脑袋抱着双臂的灰衫男子，时不时的往一边瞅一眼，看着那厮优哉游哉的进了食肆，他才和对面一个裹着一身褐色棉袍的家伙打了一个眼色，那个家伙有些不悦的跺了跺冻得发木的脚，绕到了食肆后边去了。
好半晌棉袍男子才从后边绕了出来，给灰衫男子打了一个手势，示意后边没有后门。
灰衫男子这才进了食肆。
先开布帘子，扑面而来的热气儿让灰衫男子忍不住精神一振，冻得已经有些失去知觉的脸颊在热气熏烤下有点儿发痒，他忍住没去挠，而是用目光寻找着目标。
食肆堂子不算很大，但是内里却几乎坐满了，还剩下几张散座，只能拼着坐了。
外间没寻找到踪影，灰衫男子也不着急，沿着过道寻了一圈，终于在内间的角落里看到了目标。
看见目标一个人要了酒菜，旁边的仆从在另一桌陪着，灰衫男子也就心里踏实了。
内间他看了，除了一处窗户，不太可能出去，屋里的人基本上没什么可疑的，他便退了出来，给伙伴打了个手势。
二人便在外边靠近门口的一桌要了酒菜，吃将起来。
对于二人来说，一年到头就这么轮番看着，的确有些腻歪了。
上边的要求也很简单，第一不能让对方跑掉，如果失踪，第一时间上报；第二，要观察来和他们接触的人，如果有外人陌生人，那就要立即跟踪发现。
只是这厮成日里喜欢四处招摇，整个京师城中的好去处，都被这家伙给去遍了，弄得他们也是疲惫不堪。
杨可栋深吸了一口气，总算是把盯梢的人给安抚住了，他给旁边的仆从使了一个眼色。
仆从收到暗示之后，迅速和身旁另外一个人换了外衣，然后再与杨可栋换了位置，旁边一桌三个人立即补了一个身形相若的人过来。
这个时候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里边火盆烧得正旺，不少人穿衣脱衣，谁也没有注意。
杨可栋这才能抬起目光打量面前这两人。
一个人明显身份更高一些，面颊修长，皮肤白皙，目光锐利，手中捏着一串珠子，但瞟一眼对方的手，就知道那是一双能持刀拿弓的手，看年轻似乎比自己还应该要小几岁，杨可栋有些惊讶。
另外一个人仪态闲适，无论是手上的玉扳指，还是握着的折扇，以及腰间的玉佩，都感觉此人更像是京师城中的一位高门大户士绅。
从几年前自己被父亲主动留在京师城作为人质时，杨可栋就已经练就了一份火眼金睛和随机应变的本事。
大周龙禁尉盯得很紧，自己身边的几个仆从都被龙禁尉认熟了，经常去的几个地方也都被龙禁尉安设有钉子，所以走到哪里都难以摆脱这些人的目光。
所以他不得不越来越扩大自己的活动范围来尽可能寻找一些机会，尤其是在前年父亲又派人进京之后，杨可栋就知道只怕自己父亲已经有了一些打算。
前两日父亲派在京师城中的眼线主动联系了自己，这是很罕见的情形。
杨可栋深知自己作为人质在这里，随时被龙禁尉盯着，而父亲眼线有他们自己的任务，那是在收集大周朝廷对西南方面的各类情报和动向，据说他们干得很不错，大周朝廷内部多的是喜欢金银珠宝的官员，只要持之以恒的去寻找深挖，就没有不能做到的。
正因为如此杨可栋从来不和他们联系，除了他们偶尔主动给自己提供一些情况介绍外，杨可栋更多的还是保持着安静和沉默。
没想到这一次他们居然要求自己与人见面，而且是女真贵酋，据说这是对方的要求。
杨可栋知道如果不是特别紧急或者迫于无奈，父亲在京师中安排的人员是绝不会向自己提出这种要求的，这样很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暴露父亲的一些意图。
但对方坚持要求，原因是他们无法在京师城逗留太久。
三个人对视，却都没有言语。
最终还是杨可栋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时间宝贵，二位如果有什么要说的，便请道来。”
“你就是播州宣慰使杨大人的儿子？”代善也在打量这这个面色有些黝黑的男子，貌不惊人，甚至可以说太过寻常，如果走在街上，更像是一个山村农夫。
“正是杨某，尊驾是……”杨可栋已经知晓此人的身份，只是礼节性的核实一下。
“我乃建州左卫努尔哈赤次子爱新觉罗&#183;代善，此番奉父汗之命入京公干，之前听闻播州土司有意联系我们女真，共谋大事，所以此番我也就想和杨兄谋面，想听听杨兄以及令尊的意思。”
代善的话让杨可栋大吃一惊，共谋大事？谁敢这么说？
杨可栋有些冷森地瞥了一眼旁边的那一位牵线者，但是很快又冷静下来，父亲派出来的人都是老到谨慎之人，怎么可能当着外人说这种话？分明就是这厮来诈自己。
“谋大事？谋什么大事？天下大事那也该是皇上和朝中诸公所谋，如何轮得到边荒野人置喙？荒唐，可笑。”杨可栋没客气，一个在东北，一个西南，杨可栋没指望这些女真人能给播州带来什么好处。
没想到这杨可栋如此不客气，代善眼中闪过一抹怒芒。
只不过他也知道对方远在西南万里之外，的确和女真扯不上关系，自己这一次找上门，也就是想要探一探对方的底。
如果对方只是安于现状寻求遥相呼应的口头支持，那么就毫无意义，代善只会转身就走，懒得浪费时间，但如果对方也是有意要和大周掰一掰手腕，那自己这一方倒是可以合作一下。
“杨兄，如果你所谓的大事都只能是一帮猪朋狗友才能谋，那我也无话可说，不过我听闻西南流土之争甚是激烈，或许大周现在还腾不出手来过问，但是当大周缓过这段时间，您觉得播州还能当独立王国么？”
既来之则安之，代善也花了一些时间来了解大周西南那边的土司和流官之间的斗争，以及麾下百姓现在的情形，应该说，比代善想象的还要糟糕，就像是一堆干枯的柴火丢在路边，只要稍许有一个火星子丢下，也许就会引发成难以控制的大场面。
如此情况下，代善不信那位播州土司就没有任何想法，而这把自己次子送到京师城中当质子的举动本身就值得可疑，在代善看来，这恰恰是为了让大周朝廷放心的举动，而往往这种举动都是内心有鬼才会如此做作。
“这位兄弟，你说的应该是你们女真才对吧？”杨可栋根本不理会对方的煽动和挑拨，“该担心的你们女真才对，若是大周真的把蒙古人利用起来，你们女真能讨得好去？别以为吞了几个小部落就能耀武扬威了，老虎可能打盹儿，但是一旦醒了，土狗野狼都只能滚一边儿去。”
在京师城这十年质子生涯，其他的不敢说，但是对大周周边局面杨可栋还是相当熟悉了解的。
被杨可栋毫不客气的话气得脸色煞白，代善还真的从未遇到过这般性格刚硬却又丝毫不给自己颜面的家伙，这厮简直就是来故意挑衅的一般。
“呵呵，在我们辽东，我只知道病了的老虎一样只能被狼群给吞噬。”代善也毫不客气的反击。
“那你们就去试试呗。”杨可栋没好气地道。
被这厮顶得说不出话来，代善几乎要压抑不住内心的怒火了，还是讷图抢先插话：“杨公子，该试的时候我们肯定会试，但是杨公子就从未考虑过播州日后的结局么？唇亡齿寒这个汉人成语，我相信杨公子肯定是明白的，我们女真和播州相隔虽远，但是我知道播州土司，也就是令尊，肯定不会一直这样受当地官府和汉人士绅的欺压，如果他可以容忍的话，那么下边山民肯定会解除他对播州的统辖权和义务，得寸进尺也是汉人成语，我觉得可以形容你们山区和汉民之间的这种冲突，那我们建州女真和辽东一样，这种情形下，我们觉得我们有必要合作一番。”
杨可栋对这一位的态度略微好一些，因为说这话的人才意味着靠谱，不是夸夸其谈。
“这位兄台，我想我们坐在这里是谈不出一个什么来的，门外还有两个专门负责我的人，你们两位如果不想被龙禁尉盯上的话，最好早点走人。”杨可栋看了一眼早已经怒意满胸的代善，“如果你们真有什么想法，我们可以另寻更稳妥的地方。”
“可是杨公子，我们和你谈的，你能保证……”
没等讷图说完，杨可栋已经四处摆手，“别，我什么都不能保证，就像我若是保证了签了字一样可以不承认，但是我个人认为，如果时机成熟，对你我双方都有利可图的倾向下，没有什么协议盟约，一样可以发挥出莫大作用。”

第七十五节 王见王（上）
代善一行怏怏离开。
他们不想被龙禁尉盯上。
好在大周龙禁尉虽然无孔不入，但是许多人都已经沦为了敷衍了事式的应卯。
只要能够对上访有一个交代，能够糊弄得过去，那么就不是事儿，否则像杨可栋这样的重要人物，如此轻而易举就和来自辽东的外族首领见了面，这放在几十年前大周初建时，简直就是不可想象的。
这也更增添了代善一行人的信心，大周虽然对外仍然是张牙舞爪，但是内里却已经是疲惫虚弱不堪了，他们内部机构的运行完全是一种惯性和形式，单单从今日与西南土司的见面就能略窥一斑。
这样一个耄耋老矣的王朝正该是女真的机会，想到这里代善一行人都忍不住精神振奋。
不过代善和讷图倒是已经明确了一点，那就是播州这一帮西南土司绝对是不甘蛰伏之辈，他们绝对有着某些想法和计划，这就是他们此次见面最大的收获。
杨可栋表现得很谨慎，看似滴水不漏，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但是越是谨慎就说明对方所谋乃大。
对方是甚至都没有答应，但其实却又是留下了无尽的合作余地，什么都可以谈，或许时间上会是一个持续的过程，但对建州女真来说这恰恰是好是。
代善很清楚和大周的较量才刚刚开始，甚至连开始都还不算，只是一个前期的准备过程，这会是一个持续十年二十年的过程，但建州女真有这个耐性和精力，只要持续不断的撕咬，大周终究是难以在辽东坚持下去的，他们唯一的解决就是退回到关内去，边墙以外都该属于女真和臣服于女真的蒙古。
只要能够给大周造成麻烦的势力，建州女真都不吝联络一番，就像讷图所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现在看来，这一杆子打出去，对方虽然没明确回应，但是流露出来的意思却是意味深长。
对方也是要看建州女真这边的动静，只有建州女真表现出更强大的实力，表现出对大周更大的威胁，或许这帮西南土司才会乐意和建州女真合作。
回到三条胡同，代善便毫不客气地道：“讷图，播州这边你要抓紧时间联系，但我等不及了，我有父汗授意，你只管谈，什么要求都可以先答应下来再说。”
讷图点头。
“另外不能只局限于这帮西南土司，他们离我们毕竟太远了，就算是起事，我估计短时间内都波及不到北地，所以我们还要另外寻找机会。”代善此时已经展现出决断，“大周新上任的这位蓟辽总督在不断地给我们找麻烦，舒尔哈齐，科尔沁人，叶赫部和乌拉部，这厮简直是无孔不入，有些明着来，有些暗着来，弄得大汗很是心焦，我们必须要还以颜色。”
“二爷，您的意思是白莲教？”讷图立即明白了代善的意思，“那有没有一个时间范围？”
代善沉吟了一阵，“乌拉部的事情，不能拖太久，若是让布占泰他们缓过气来，要想在拿下乌拉部，就难了，我有些担心，大周似乎正在开始改变李成梁时代的一些做法，大汗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已经再度派人去和科尔沁部联姻，并且向察哈尔人施压，看看能不能有效果，但你们这边也得要有所动作，西南土司缓不济急，恐怕短时间内用不上，所以白莲教应该是最合适的。”
讷图默默点头，思考了一阵之后才道：“二爷，白莲教我们也是这几年才开始逐渐接触的，但这帮人太散乱了，里边乱七八糟的，什么东大乘教，闻香教，每个府县都有自己一帮体系，要串联起来难度比较大，关键是我们没法参与其中，得靠他们自己，……”
“那就扶持支持力量最强大一支，不管事银钱还是其他，尽快让他们强大起来，……”代善没有半丝犹豫，“我这里带来了一些皮货、金砂和药材，你自己处理，一定要把这些东西用在刀刃上，嗯，父汗的意思是最好明年到后年，我们就要彻底解决掉乌拉部，如果能够让大周这京畿一带乱起来，迫使辽东蓟镇这一线顾首不顾尾，那就最好不过了。”
讷图点点头，“明白。”
“至于这冯家，……”代善迟疑了一下，“现在还看不出其他端倪来，倒是这个冯唐之子很有些一飞冲天的感觉啊，居然搞出来一个什么开海之略，讷图你觉得这是他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郎能搞得出来的么？我觉得不可想象，会不会是他的那些老师假借他的名义弄出来的？不是说他们内部反对声也很大，或许他们就故意让这个年轻人顶在前面去替他们遮掩呢？”
讷图对这方面了解不多，但是也觉得这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在大周朝廷卷起这么大风波有些不可思议，但这和建州女真关系不大，所以没太关注。
“二爷，这暂时和我们关系不大，不过这个冯铿，你觉得需要……”讷图也有些不解。
代善犹豫了一阵才摇摇头，“算了，一个文官，兴许本来就是推出来的一个傀儡，那冯唐也不可能因为这个儿子就不当蓟辽总督了吧？只是没想到这开海之略居然让大周一下子收获了几百万两银子，这大周是真富庶啊。”
代善忍不住咂了咂嘴。
“嗯，我们的精力还是要放在正事儿上，二爷，朝鲜和日本那边……”
讷图的话让代善摇摇头，满脸不甘，“朝鲜那边首鼠两端，不过也还是有一些进展，日本那边，他们那位将军真的像一只老乌龟，一味推诿，或许要等到我们有所动作之后才会来趁火打劫吧。”
……
马车悄然停在了大护国寺们口。
阳光普照，天气正好。
黛玉从马车上下来时，还有些紧张。
紫鹃也看出了她的心情变化，笑着安慰：“姑娘其实不必那么担心，晴雯不也说了，沈家小姐性子虽然不能说和善温顺，但是却绝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性子，而且奴婢感觉这沈家小姐好像和小姐性子都有些相像，都喜欢琴棋诗画，或许小姐还可以在这上边和她好好说一说呢。”
紫鹃的宽慰却没有能让黛玉心情轻松下来，只有见到对方的时候，她才能确定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至于晴雯，黛玉原来对她的印象也很一般，不过是仗着长得有些俊俏，嘴巴皮子也利索罢了，不过能得到冯大哥的喜欢，黛玉也有些惊讶，但她不会去说什么。
现在这丫头却成了沈家小姐的贴身丫头，说明这丫头也还是有几分本事的，倒是不能小觑。
冯大哥能够把她推荐到沈府去，但是要想能成为沈家小姐的贴身丫鬟，那可就不是冯大哥能做到的了，那得靠她自家本事。
在黛玉和紫鹃刚刚踏进护国寺大门时，另外一辆马车也到了。
晴雯把沈宜修搀扶下车，“姑娘小心点儿。”
“我哪有那么娇贵？听说那位林姑娘身子骨有些弱，难道就这么娇贵？”沈宜修下车之后，环顾了一圈儿，“我有两年没来这里了。”
“听说姑娘和冯大爷第一面就是在这里？”晴雯从冯紫英和沈宜修那里都听说过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这里。
“嗯，其实我和紫英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位林姑娘也在护国寺里哩。”沈宜修目光悠然，穿过大护国寺庙门，进入内里，“只不过我们未曾见面罢了，晴雯，你说这算不算是我和林姑娘的一段缘分。”
“怎么不算，当然算啊，你和林姑娘几年前都在这大护国寺里，然后冯大爷也来到大护国寺，这就是说你们三人就是上苍注定的夫妻。”晴雯俏颜绽放，笑得格外开心，嘴皮子这会儿也越发利索。
“你这丫头倒是挺会讨人喜啊。”沈宜修心中甜蜜，她当然知道冯紫英和林黛玉是早就认识于临清，不过那个时候也只是认识，真正要说缘分，这大护国寺不应该是最适合结缘的么？
猛然间那一日冯紫英和小弟的几个同学杨嗣昌、侯恂等人的争执一幕便浮现在眼前，让沈宜修有些恍惚，这一晃就是三年过去了，自己也已经是是十九岁的姑娘，马上就要嫁为人妇了。
“婢子不过是实话实说，据奴婢所知冯大爷是不太喜欢去寺庙的，便是岁尾年头都难得去一趟，但是就这么一趟却能和姑娘在大护国寺结缘，那肯定是上天挑选好了的，否则以姑娘人才只怕这京师城中无数年轻俊彦登门，姑娘早就选定了，为何老爷却能从这么多人中挑中冯大爷呢？”
晴雯的话让沈宜修心中也是暗自赞同。
自己父亲选择冯紫英时，沈宜修也只是听闻过冯紫英的名声，但是小弟那里对青檀书院乃至冯紫英都是颇多诟病，所以她对冯紫英印象也说不上多好，只知道这是北地士人中的翘楚。
到后来双方说起此事，不知道怎么地却又遇上了他家中因为长房无人袭爵延续香火，被朝廷允许兼祧，自己就糊里糊涂的和他订亲成了长房婚姻了。
任何一个女人对突兀地丈夫就可能被另外一个女人分走一半肯定都是不悦的，但是父亲却很看好这个年轻人，一力支持这桩婚姻。
这个年代婚姻也根本不是女孩子自己能决定的，父亲决定了，基本上也就意味着结局无改了。
而且父亲也和沈宜修谈过，像冯家这样子嗣单薄的家族，就算是他没兼祧，肯定也会纳好几房妾室的，以后一样也会面临这种情形，只不过作为正妻无需担心谁会威胁到自家地位罢了。
但这种兼祧一样也不会影响到各自的地位，长房和三房各属一房，各有一家人，大家如一个大家庭中的小家和睦相处，倒也不寂寞，这是母亲这样安慰自己的。
安慰归安慰，但是沈宜修也知道自己改变不了这样的命运，她唯一企盼的就是这个夫君不会让自己失望，虽然他在朝廷中声名大噪，但是沈宜修还是希望对方能够表现更优秀一些。
她希望对方的优秀表现不止于在朝中政务上，她更希望在自己这个家庭中的表现也更让自己心安一些，以弥补自己可能会和另外一个女人分享丈夫的遗憾。
让沈宜修满意的是这位郎君的表现的确没有让自己失望。
虽然外界传闻和他自己都表现出对诗文的不耐不喜，但是腹有诗书气自华，偶露峥嵘展现出来的才华让自己小弟屡屡吃瘪不说，而且郎君表现出来的磊落大气更是连素来不服气的小弟都为之心折，这也让沈宜修格外高兴。
“好了，晴雯你也别说好听的了。”沈宜修心情愉悦，“但愿能如你所说吧。”
“嗨，姑娘还担心什么呢？下个月姑娘就要嫁到冯府那边了，到时候姑娘变成大奶奶，自然就能知晓了。”
晴雯哪里还能不知晓自己这位姑娘的心思，毕竟是对冯府那边一无所知，担心过去之后恶了公婆，不受待见。
“奴婢虽然没见过那边太太，但是奴婢最要好的云裳便是自小在那边府上长大的，就说过太太性子宽舒，不太喜欢管事，寻常府里的事情都是姨奶奶在管，……”晴雯小心地介绍道。
沈宜修自然也是打听过的，这等事情便是她不去打听，母亲也要去打探。
那冯家情况的确有些特殊，自己婆婆大段氏据说性子粗疏，嗯，也就是晴雯嘴里所说的宽舒，不喜欢管府中事务，基本上都交给她一个作为媵陪嫁过来的妹妹，也就是京师城里高门大户后宅贵妇们称之为小段氏的。
只是冯家三房，长房的事务和二房三房原来都合在一起，只怕自己一嫁过去，就会要把许多长房的营生都要交给自己，这让沈宜修也有些着忙。
她以前在家中都只是喜好书画琴棋，对如何持家却未想过，原本以为嫁过去之后婆婆肯定会继续持家，自己慢慢来摸索学习，却没想到会有这种情形。
这倒是让自家母亲很是高兴，开始忙不迭地教她如何管家，却让沈宜修慌了神，这一时半刻间，这持家事务却是哪有那么容易就能学会的？
所以她也很是担心自己过去之后该怎么来处理，也不知道能不能让婆婆她们先继续管着，自己慢慢来学习？

第七十六节 王见王（中）
见姑娘不说话，只是慢慢地往前走着，晴雯也不多言，这等事情姑娘不问，她也就不便多说。
进入十一月，北地气候已经很冷了，哪怕是天空湛蓝，阳光明媚，但是呵气成霜，手脚稍稍不动，便觉得发僵。
沈宜修不喜欢被搀扶着，晴雯也就跟在她身旁，二人就这样慢慢往前行，后边两个仆从远远跟着。
进了大隆善护国寺，晴雯的目光便开始搜寻着目标，那边儿肯定是紫鹃陪着林姑娘来的，约好在这寺里，却没有说好是具体什么地方，不过不太可能是人多的地方，那就只能是葡萄园那边了。
沿着宽阔的石板大道前行，晴雯小心地把暖炉用棉布裹着递给沈宜修：“姑娘，这冻得紧，还是烤烤手吧。”
沈宜修也觉得这天时在外边儿走的确有些冻人，不过这样也好，庙里也没多少人，都是些善男信女在各处大殿里边上香祈福，热闹一时的葡萄园此时反而没什么人。
“在那儿！”晴雯眼见，一眼就看见了在那边葡萄园路口伫立的主仆，远远的也有两个仆从站着，和自己这边一样。
“噢？”沈宜修精神一振，立即拿出最好的状态，身体也微微一挺，目光望了过去。
那边显然也是见到了这边，微作一顿，便缓步走了过来。
从见到那一刻，双方的目光便已经锁定了对方，开始观察打量对方。
眼前这个脸上挂着温婉娴雅笑容的女子符合黛玉心目中的沈宜修印象，因为紫鹃就说起过晴雯介绍的沈宜修模样，性子温和但不软弱，和宝姑娘有些相似，但是也有区别，那就是沈姑娘似乎外向一些。
淡紫色镶碎白花的丝绵长裙曳地，外罩一件黑色的玄狐裘斗篷，掀开来的帷帽遮脸露出的这张面庞洋溢着的那份亲和淡雅气息，鹅蛋脸，面容白皙中也有几分红润，清丽脱俗，眼眸中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的好奇和友善。
初一看，似乎只是寻常的美丽，但是如果你仔细再打量，就会发现对方的眉目中总萦绕这一种淡淡的从容恬静，给人感觉很舒服。
这让黛玉的心似乎一下子就安定了不少。
沈宜修同样也在打量着林黛玉。
从晴雯的嘴里她也了解过这位比自己小五岁的女孩子，十四岁的女孩子却自幼丧母，然后又迭遭离家寄居和丧父的厄运，而且身体似乎也不太好。
这样一个女孩子却能最终成为冯家三房嫡妻，以冯家的情形，如果没有冯紫英的影响，沈宜修相信林黛玉要想嫁入冯家是不太可能的。
可能获得自家郎君如此看重和力挺，饶是沈宜修自诩大度，心里还是有些微微酸涩的。
现在看到这个女子，沈宜修才觉得自己郎君这般宝爱，恐怕还是有几分原因的。
看似娇弱的眉目如姣花照水，眸若点漆，唇若丹朱，那微微挺起鼻梁和菱形的唇角预示着这个女孩子可能有着和较弱外表截然不同的倔强性子，略显瘦削的肩头披着一件雪白狐裘斗篷，内里一件白底碎蓝花丝绵长裙搭着一个素色棉质褙子，一条棕红的火狐围脖裹在颈项间，更将一张天然风流宜嗔宜喜的玉靥映得熠熠夺目。
看见沈宜修迎上来，黛玉却也疾走两步，莺声道：“小妹黛玉见过沈家姐姐。”
带着几分吴侬软语的味道，但是却已经不完全是了，北地几年生活让黛玉的口音更多的是北地官话口音了，但是恰恰是这种夹杂了姑苏吴音的腔调让沈宜修几乎第一时间就喜欢上了这个女孩子，这种乡音带来的好感几乎是无解的，尤其是一个同龄女子。
沈宜修跟随父亲在京师多年，却在京师城中没有多少闺中密友。
盖因北地女子相对保守，而且多以父兄籍贯划界，而同样都属于江南的士林官员的女儿们却又大多葳蕤自守，不太喜欢结交，许多都是十三四岁便早早订亲，十五六岁便嫁了出去了。
像沈宜修这样十九岁尚未出嫁的女子可谓少之又少，而嫁了人的女子又忙于侍候翁姑丈夫，要不就是面临生儿育女。
所以这么些年来，沈宜修都只能在家中独居，甚至很怀念小时候在家乡的种种。
而林黛玉这带着乡音的话语一下子就让沈宜修对黛玉的印象好了许多。
“妹妹太客气了，听见妹妹的声音，姐姐的心都软了，许久没有听见咱们姑苏乡音了，今儿个一听倍感亲切。”
沈宜修的话语里也夹杂有姑苏吴音，黛玉一样听得亲切，而且沈宜修这样亲近的姿态，也让她同样放松了许多。
站在两旁的紫鹃和晴雯见到二女一起笑靥如花，说笑亲切，都是松了一口气。
日后二人虽然是各为其主，但是谁也不愿意因此而弄得剑拔弩张或者冷若冰霜，毕竟爷只有一个，夹杂在其中的难处只有她们这些当丫鬟的才明白。
“小妹听姐姐的声音也是一般，嗯，小妹自小就离开了家乡，若非家中乳母也是吴人，一直带着小妹，所以后来离开家乡之后也还能留着余味，后来来了京师便更是鲜有得闻了。”
黛玉浅笑隐隐，见沈宜修比自己略高一头，有心想要攀着胳膊，却又有些拿不下脸，反倒是沈宜修内心亲近，索性就牵着黛玉的手，这也让黛玉脸一热，为自己的小家肚肠好笑，干脆就攀着沈宜修胳膊。
这一副姊妹情深的模样，冯紫英若是在这里，只怕眼珠子都能鼓出来，但是又能松一口大气。
“许久没来这大护国寺了，今番一来，却又想起许多，我和紫英初见便是在这大护国寺，而且我还知道那一日妹妹也在寺中，只不过当时护照到罢了。”沈宜修瞥了一眼身旁的黛玉，含笑道：“妹妹说这是不是我们的缘分呢？”
黛玉略感惊异，她却不知道此事，冯大哥也未曾提及，这让她心里一沉，但是随即又展颜一笑：“啊，小妹却不知道，不知是何时？”
“应该是四年前吧。”沈宜修露出回忆的神色，目光里多了几分怀念，“雪后初晴，紫英和我弟弟书院中的几个同学就在这葡萄园中辩论，我跟随家父带着小弟正好路遇，那便是第一面和紫英相见，真真有缘，……”
黛玉心中微动，故作漫不经心状，曼声道：“哦，姐姐这么一说小妹便回忆起来了，那是冯大哥约小妹到大护国寺中一起祈福敬香，也算是为我和冯大哥当年在临清安然脱险还愿，……”
沈宜修心里也是暗自好笑，这丫头还真是敏感啊，难怪晴雯说这丫头心思细腻，嗯，隐含的意思大概就是小气，睚眦必报吧？
自己就这么一说和冯郎有缘，立即就引来了对方的反击，倒是有点儿意思。
“噢，紫英倒也和姐姐说起过，当年和妹妹一道在临清偶遇，嗯，着实危险，幸亏能成功脱险，我就曾劝过他，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等暴虎冯河的事情最好不要再去做。”沈宜修对此倒不在意。
这个时候和这小丫头为了这点儿来斤斤计较就有失风范了，而且这个改变不了什么，就像对方也应该明白，无论她如何，一样也改变不了自己和冯郎之间的关系。
黛玉心里却是有些不悦，“姐姐劝说冯大哥莫要去冒险是对的，毕竟现在冯大哥身份不一样，日后也还有一大家子人为他担心，但是在临清冯大哥却是有勇有谋，并非暴虎冯河，若非如此，朝廷焉能如此轻易就平定民变，进而还对冯大哥格外看重，姐姐怕是还不知晓吧，那平定临清民变时漕运御史乔公就是家父，也是姐姐父亲的同年，也正是他因为此事对冯大哥格外欣赏，才会把冯大哥推荐到青檀书院中去读书，……”
黛玉心说，若非冯大哥临清民变中智勇双全，只怕这呼伦侯的赐封焉能重新给予？若非有这个呼伦侯追封又何来长房兼祧，就更谈不上你的这段姻缘了。
沈宜修却假作没听出黛玉话语里的弦外之音，好奇地问道：“我还真不知道里边竟有如此复杂曲折的故事，妹妹可愿说给我听一听，紫英可从未说过那一场民变之事，……”
见沈宜修一脸好奇和坦然，黛玉似乎又觉得自己有点儿小家子气了，怎么就这么爱胡乱联想，或许这位沈家姐姐并无自己想象的那层意思。
心里有些歉疚之意，又见沈宜修如此感兴趣，黛玉也就难得地把当日的情形一一道来，其间免不了要加上一些夸张和自己虚拟的一些故事情节，倒是听得沈宜修津津有味。
其间沈宜修也会时不时的问上一两句，甚至会挠在黛玉最得意的地方或者最惊险之处，让黛玉也忍不住要多炫耀般地介绍解释一番，一直到说完，黛玉才发现今儿个自己怎么不知不觉就说了这么多？

第七十七节 王见王（下）
紫鹃和晴雯跟在二人身后，时不时会意地交换一下满带笑意的目光。
现在看起来这两位似乎还听和谐，一个主讲，一个多问，嗯，似乎感情就能这样慢慢融洽地建立起来？
想多了。
紫鹃和晴雯都不会那么认为。
现在二人尚未正式成为妯娌，或许还能友好相处，一旦两人都嫁入了冯府，那各自一家，自然就不可能这样情投意合般的笑语嫣然了。
更何况这是表面情投意合，还是礼节性的姿态，恐怕还要以后才能知晓。
“没想到这可真是一波三折，紫英那会儿才十二三岁吧，妹妹也才十岁不到？那也太惊险了。”沈宜修唏嘘感慨，“这等事情的确还是不要再遇上才好。”
“是啊，只是有些事情也是上苍注定，由不得我们选择啊。”黛玉叹了一口气，“小妹长这么大，记忆最深的却是那一日，至今刻骨铭心，……”
沈宜修有些好笑，这丫头，自己给他几分颜色，她却要上大红了啊，越说越来劲儿？还是无心之言？
这么有意无意地强调她和冯郎之间的缘分是天注定，不觉得这反而暴露了自己的底气么？
沈宜修淡淡地笑了笑：“的确，人生本来平淡，如果遇上这样一场故事，值得怀念，只不过作为俗人的我们还是得要面对日复一日的生活，活好当下，……”
黛玉话一出口之后才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儿刻意了，但是她可以发誓自己绝对是无心的，还来不及歉疚，对方的话递过来却让她一怔之后，又忍不住在心中冷笑起来，看来这位貌似宽和的沈家姐姐在这方面一样有些小气啊，多说一两遍，貌似大气的心里也一样酸得难受了。
黛玉反而很高兴，若是对方一味大度，反倒是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现在看来对方在这方面也不比自己强多少，太好了。
沈宜修也没有觉察到自己无意识地话语会被黛玉捕捉到其中隐藏的某些迹象，她只是有些不忿于对方太过刻意了，但她觉得自己还是保持了理性的克制，并没有什么出格的言语。
“姐姐说得是，所以我也和冯大哥说其他都不重要，冯大哥自家安全最重要，来日方长，不求一时胜负，他背后可是有许多人都记挂着，……”
黛玉的话滴水不漏，沈宜修意识到这个丫头好像不像之前自己看到的那么单纯啊，或许每一个女孩子一旦踏入了这种环境场合下，某种捍卫自己感情的警惕感都会迅速萌发，如刺猬遇到天敌时竖起身上的猬刺。
一行人就这么沿着葡萄园漫步，偶尔沈宜修问一问黛玉在贾府的生活，黛玉也会询问一下沈宜修在家中的喜好。
诗词，书画，琴棋，女红，都是女孩子们最容易沟通的话题。
“小妹听冯大哥说过姐姐的画乃是一绝，冯大哥自认为望尘莫及，小妹倒是觉得冯大哥画景或许不如姐姐，但是画人绝对不输于当下那些画坛大家，……”
黛玉的话不经意的刺伤了沈宜修。
心中暗自发狠的沈宜修没想到自己这位在外据说毫无情趣和艺术天赋的郎君居然还会画画？而且听这丫头的话语，显然是为她画过多幅画，才会如此肯定。
这个家伙却把自己瞒得如此好，连几首诗都是自己百般“逼迫压榨”才榨出来的，看来自己还是力度太小，对他态度太好，还得要加大力度。
“妹妹这般夸赞他的画，倒是让姐姐有些不服气了，看来下一次姐姐一定要带几幅画来让妹妹鉴赏一番，看看姐姐的话比起紫英画，孰优孰劣。”沈宜修脸色不变，甚至更开心，“不如这样，妹妹看什么时候有空，趁着还有一些时日，请妹妹来姐姐这里小坐，姐姐也好和妹妹一起鉴画读诗，品茗谈心，……”
黛玉一愣之后赶紧摇头，“那如何能行？姐姐和冯大哥的好日子近在眼前，小妹如何能当这种恶人大煞风景？不如等到姐姐和冯大哥成亲之后，小妹再来拜会，……”
这小丫头倒是精得紧，滑不溜秋不肯上钩，沈宜修忍不住失笑，自己怎么也不知不觉就被这小丫头带进沟里去，居然琢磨着要和这丫头好好撕扯一番了？
摇了摇头，沈宜修便也不再纠缠此事，“妹妹既然如此，那就说好了，可一定要来姐姐这里……”
“姐姐说差了，该是去冯大哥府上才是，那时候姐姐已经为冯家妇了。”黛玉脸色却越发清颜俏妍，眉目间甚至多了一份调皮的揶揄。
沈宜修一时疏漏却被黛玉抓住调笑一句，弄得脸颊微红，不过迅即镇静下来，“也是，不过再等两年，姐姐也就能和妹妹比邻而居了，姐姐也很期待那一天呢。”
晴雯和紫鹃在前面二女进入“亲密交谈”阶段就有意识地掉在了后边儿，拉开了距离。
二位未来奶奶的交锋也好，和睦相处也好，暂时都还波及不到二人身上来。
两人和鸳鸯一样都是最早都是贾母的，只不过又略有差别，像鸳鸯是家生子，但紫鹃和晴雯却都是买进来的，只不过都是一早就跟着了贾母，然后晴雯被早早给了宝玉，而紫鹃则是在黛玉进府之后被指给了黛玉。
论渊源和感情，三人自然是其他丫头都不能比的。
“看样子你家姑娘待你甚好？”紫鹃转着头一边看着四周的葡萄架，一边问道。
“嗯，我家姑娘是个心善但却有主意的，先前要我到她屋里，府里边还是有些闲话，不过姑娘定了调，便再无人敢多言，连沈二爷都对姑娘很是敬畏。”晴雯叹了一口气，“这几个月宛如做梦一般，起起伏伏，我都有些恍恍惚惚，到现在有时候躺在床上都要咬一下自己手指头，就怕自己是做梦，怎么自己就会被撵出荣国府，然后懵里懵懂到沈府去了。”
“好了，你也别想太多了，阖府上下都知道怎么回事儿，你这不也是因祸得福么？要不怎么知道冯大爷这么喜欢宝爱你？”紫鹃揶揄了晴雯一句，“这不正好，下个月你也就跟着沈姑娘回冯府，赶明儿一个新鲜出炉的的姨太太若是到咱们贾府，你说我是不是要喊一声晴姨娘还是雯姨娘？”
“小蹄子，你作死啊！”被紫鹃调侃的话给羞得脸通红，拉住紫鹃的胳膊就要狠命扭，慌得紫鹃赶紧求饶，“姐姐莫要下狠手，我这胳膊经不起你这么作践，一个青疙瘩经月不消，……”
“谁让你这般胡诌，没地让外人听了笑话。”换了别人，晴雯早就翻脸了，也是紫鹃，也才只是嬉笑打闹埋怨责怪一番。
“这不就我们俩么？何况，冯大爷这么宝爱你，估摸着你家姑娘也都琢磨出来了，要不怎么可能轻易让你就进她屋？”紫鹃却是个机灵人，“不过你也要好好侍候你家小姐，莫要像在宝玉屋里那般……”
晴雯悠悠地叹了一口气，“经历了这般，照理说我也该醒了，各自老老实实地做好手里事儿，只是我这性子却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好在我家姑娘倒也喜欢我这性子，我也不知道这是好是坏？紫鹃，你说呢？”
见晴雯说得认真，紫鹃也有些迟疑，冯大爷喜欢晴雯好像就是因为晴雯性子爽利率真，虽然火辣了一点儿，但若是主子喜欢这一点，倒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摇了摇头，紫鹃抿了抿嘴才道：“这等事儿也就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好不好，该不该，也就只有你自个儿和你家小姐，嗯，以后还有冯大爷才能说了，我却说不准了，晴姨娘，你说是不是？”
这一回晴雯却没有再发作了，瞥了一眼紫鹃，似笑非笑，“紫鹃，你这小蹄子成日消遣我，莫以为我不知道你，林姑娘这般珍爱你，难道说你还能不陪着你家姑娘嫁入冯府？再说了，林姑娘身子弱，全靠你照顾，这一点冯大爷也是提起过多次了，言语中可都是赞誉之词，说林姑娘离了谁都行，唯独离不得你，而且冯大爷话里话外也是对你格外喜欢，说你是贾府里一株难得的玉兰，我也问过冯大爷，为何不是杜鹃，不是海棠，不是桂花而是玉兰，冯大爷说因为玉兰寓意着报恩和忠贞，而你的性子就最符合，……”
紫鹃脸刹那间便红了起来，连连摇头：“冯大爷那是爱屋及乌罢了，你这小蹄子不知道从哪里瞎编出来这样一个不着调的故事来哄我，也不怕外人听见遭人耻笑，……”
晴雯一脸哂笑：“紫鹃，你觉得我会编这种事情来取悦你么？是就是，不是就不是，难道你不是这样的性子？难道你家未来姑爷看好你喜欢你这种性子，你还不乐意？或者说你还打算等你家姑娘嫁给冯大爷之后，另外寻个出身？是配个小子，还是打算自家赎身出去？”

第七十八节 王见王（完）
被牙尖嘴利的晴雯堵得说不出话来，但是紫鹃也知道像自己和晴雯这般都是十八岁的姑娘了，且不说这奴婢身份，便是真的主子开恩开释出去，却又去哪里？
寻个穷苦人家嫁了，只怕还未必能适应那等清苦生活，好人家又有哪个看得起你一个开释出来的丫头？
若是配个府里小子，何如跟着自家姑娘当个通房丫头？
见紫鹃沉默不语，晴雯微微仰起头，悠悠地道：“或许外边人都羡慕我们跟着一个要当奶奶的姑娘，像府里边司棋、侍书、入画她们，敢说心里没有艳羡？可是她们何曾知晓其实我们早就没有了选择。”
紫鹃讶然，仔细打量了一下晴雯，认真问道：“晴雯，莫非你还不愿意跟随你家姑娘嫁到冯府这边儿？你怎么想的？”
晴雯摇了摇头，脸色有些复杂，“冯大爷这般抬爱，我岂是不知恩的人？我只是担心姑娘待我甚好，我这般跟着姑娘过去，若是大爷，若是大爷……”
紫鹃何等机敏，立即明白过来，笑了起来，“你是担心冯大爷待你不一般，让你在你家姑娘和大爷之间难做？”
紫鹃心里还是很为自己这个姐妹高兴的。
毕竟晴雯刀子嘴豆腐心，而且能得到沈家小姐和冯大爷两人都喜欢，日后长房和三房之间能有这样一个人居中穿针引线，关系也要好处许多。
但这会子她说的这事儿要说事儿也是个事儿，要说事儿也不算个事儿，关键在于你如何来处。
一个丫头却能独得大爷欢心，哪怕这位现在是小姐日后是奶奶的沈家姑娘再是心胸宽广，只怕心里都会有些不舒服的，而且还是她带过去的丫鬟，而这个丫鬟却又是大爷“推荐”到沈府去的，这种复杂的关系日后如何来相处，只怕任何人都得要掂量一番。
尤其是像晴雯这样一个处于弱势中的一环而又是这般率真爽利的性子，就更难了，也难怪她纠结为难。
总不能大爷抬爱，你还不识抬举了吧？但又如何去过待她甚好甚至把她带入冯府的沈家小姐？
要知道沈家小姐其实完全有权力不把她带入冯府去的。
晴雯咬着嘴唇点点头，“若是因为我的原因而让大爷和姑娘起了嫌隙，我宁肯不入冯府。”
紫鹃相信晴雯这是真心话，这个姐妹的性子她是了解的，但她还是摇摇头：“你若是不入冯府，只怕冯大爷和你家姑娘会更起嫌隙隔阂。”
晴雯一愣，但随即就明白过来，微微叹了一口气。
“冯大爷只怕会觉得你家姑娘日后都是长房大妇了，怎么地还对他看上的一个丫鬟如此斤斤计较，若是冯大爷对你家姑娘有了这般看法，那日后……”紫鹃摇了摇头。
若是一个大妇被丈夫觉得和一个丫头拈酸吃醋，的确印象会大坏，今后在夫家也会很难过。
“是啊，我如果说不愿意跟她去冯府，只怕姑娘还会觉得我是在恃宠而骄，故意拿捏呢。”晴雯苦笑。
“所以晴雯你完全没有必要想那么多，就大大方方跟着你家姑娘过去，你都说了你家姑娘是个心善但是有主见的，想必这一点儿是看得明白的，定然不会计较这些，你呢，只需要稍稍注意一些，莫要喧宾夺主便是，……”
紫鹃的话让晴雯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儿给她，“小蹄子，你还真当我是貂蝉昭君再生不成？还喧宾夺主了，就算是我生得比别人标致一些，那又如何能与我家小姐比？我再是不懂事儿，也知道规矩，我怕的是大爷这上边若是不那么在意，你怕也是知道，大爷在马巷胡同那边儿，东府珍大奶奶的两个妹妹被大爷养作外室，大爷都是从来不忌讳，若是在府里也是这般，……”
紫鹃自然也知道二尤的事情，甚至自家姑娘也知道，要说那尤三还和姑娘又几分交情，不过自家姑娘从来不提，权当没这两个人，她没想到沈家姑娘也知道，“你家姑娘也知道？”
“我都说了，大爷在这上边儿从不忌讳，所以我才怕……”晴雯咬着嘴唇纠结着。
晴雯自然是担心冯紫英若是真的喜欢自己，待到自己跟随姑娘嫁过去，平素里多宠爱几分，一时半会儿也许没什么，时间久了，只怕姑娘的心情就未必能像现在这般平和大气了。
紫鹃也忍不住叹口气，这冯大爷若是喜欢，谁还能说什么？谁还能拦着？便是奶奶也只能陪着笑脸故作大方或者淡然。
他便是要在你一个丫鬟屋里多留宿两晚，换个蠢点儿的人只怕是喜不自胜，但是若是聪明的，就该明白若是没有和奶奶那边有个说法，那就不是好事儿。
晴雯和沈家姑娘的关系不比自己和自家姑娘关系，若是冯大爷日后在自己屋里多歇一两晚，……，啊，呸，紫鹃脸颊没来由一阵烧，怎地自己跟着晴雯这小蹄子的心思转，也变得如此不知羞来了？
晴雯还沉浸在自己的心思里，倒是没有注意到自家姐妹这会子的突然羞臊起来。
“晴雯，我劝你也莫要再胡思乱想了，多想无益，我觉得若是你家姑娘是个有本事的，定然能想到这些，便是冯大爷真的宠你，也能劝诫冯大爷莫要注意这些，莫不是你以为冯大爷这长房就只会有你家姑娘一个？或者只有你一个？”紫鹃想了一想才道：“你都说了冯大爷在这上边是不忌讳的，没准儿马巷胡同那两位等到你家姑娘过门入府，择个时间也是抬入府里的。”
晴雯倒是没想到这一点，听得紫鹃这般一说，倒觉得的确有些道理，“紫鹃你说冯大爷娶了我家姑娘还要纳妾？他不是还有林姑娘么？”
紫鹃也翻了一个白眼还给晴雯，“小蹄子，你还真以为你家姑娘和你就能独得恩宠不成？冯大爷是个啥性子的人你不都知道了么？我家姑娘要嫁冯大爷那都是两年多以后的事情了，冯府那边儿太太们还能等得起？冯家一门三房就冯大爷一个人，听说太太们都恨不能马上就能抱孙子，马巷胡同那两个我估计若不是忌惮你家姑娘尚未过门儿，没准儿肚子里也会大了，若是过了门儿，就算是马巷胡同两位不抬进冯府，太太也肯定会逼着冯家大爷纳妾的，除非……”
“除非我家姑娘能尽快为冯家诞下子嗣？”晴雯反应过来。
“就算是你家姑娘能生下子嗣为冯家延续香火，但以冯家现在的情形，只怕府里边太太也还是会想办法让冯大爷纳妾的，这年头一个两个可是保不准，……”紫鹃摇了摇头。
这一番话说得晴雯也有些动摇，脑子里也越发糊涂了，不明白日后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见晴雯满脸纠结，紫鹃也笑了起来，“小蹄子，身在福中不知福，能得冯大爷恩宠，换了别人，人家连睡着都能笑醒，唯独你，还担心这个忧虑那个，哪有那么复杂？若真是那般，你就只管讨好你家小姐，剖心挖肺地献忠心，难道你家姑娘还能怎么你不成？”
晴雯也被紫鹃的话给逗笑了。
也是，现在想那么多也无济于事，自己又不可能不跟着小姐过去，过去了，以冯大爷的心思，自己铁定是逃不掉的，到时候怎么办，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两个丫头也是慢慢丢开其他心思，说些府里府外的闲话。
“没想到林姑娘会邀请我家姑娘来大护国寺，这是我家姑娘和冯大爷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所以我家姑娘也是很高兴，觉得这是一个好兆头，对林姑娘第一印象就好了。”晴雯看着前方二人停住脚步，也跟着止步。
“哦，那就太好了，你家姑娘和我家姑娘若是能亲若姐妹，那日后我们当下人也能轻松许多。”紫鹃也忍不住拍手，“我最怕的就是神仙打仗凡人遭殃，若是能避免这等事情是最好不过了。”
这边两个丫鬟说得蜜里调油，那边沈宜修和林黛玉倒是慢慢进入了温热模式。
这么一阵说了之后，沈宜修和林黛玉之间都对对方有了一个基本的了解，都很清楚未来如果不出大的意外，两个人便是一辈子都无法摆脱这妯娌关系了，无论是喜欢还是厌恶对方，都得要接受这种关系，都得要面对共享一夫这个现实。
“妹妹也莫要羡慕姐姐，姐姐都十九了，妹妹才十四，两年后妹妹嫁过来也不过十六，到时候我们还有的是时间来当姐妹，咱们苏州人在京师城里不算多，难得遇上妹妹这样一个知情达意的，姐姐就盼着日后妹妹能多来姐姐这边走一走坐一坐，姐姐也听闻妹妹诗文出众，姐姐不才，也很想和妹妹在这上边多切磋，也算是打发时间，……”
沈宜修这番话倒是语出至诚，在京师城里这么些年好容易遇上这样一个乡人兼“妯娌”，哪怕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但是一想到这种关系已经无法斩断摆脱，那么就还不如坦然相待，也许还能结个善缘。
黛玉听到沈宜修这般说，也赶紧道：“姐姐太客气了，只要姐姐不嫌弃，小妹倒是想要经常来叨扰的，就怕姐姐到时候厌烦，……”
两人握着手又是一番“姐友妹恭”，好不亲热。
冯紫英得到消息已经是晚上了。
对这一场王见王，他心里是有些发紧的。
但他也知道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沈宜修都不可能把这场见面搞砸，毕竟自己和她成亲只有十来天时间了，这等时候若是弄得不愉快，那也只能是给自己和她添堵。
云裳去了沈府，金钏儿去了荣国府，从两方获得的情况就能对今日王见王的大致情况有一个基本判断了解了。
看样子还算不错，相敬如宾，给冯紫英的感觉似乎可以用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成语来形容，但愿吧。
“爷就莫要担心了，晴雯都说了，沈家姑娘回去之后心情很平静，甚至也还有些高兴和期待，还欢迎日后林姑娘来府里呢，嗯，晴雯的意思是待到沈姑娘嫁过来之后，欢迎林姑娘到这边儿来。”
云裳和金钏儿见冯紫英若有所思，都是嘴角带笑。
可难得见到这位爷为家事儿如此表情，两位未来的奶奶见面，即便是冯紫英不吩咐，她们都会去主动打听，这等八卦故事对这些丫头们简直就是最不能忍的。
冯紫英却是苦笑。
他倒不完全是为这事儿担心，而是在为另一桩事儿犯愁。
忠顺王爷今儿个来了，主要还是说海通银庄的事儿，一切顺利，大家满意，只不过顺带提到的一桩事儿让冯紫英不淡定了。
据说太妃娘娘对冯紫英二伯病殁未能袭爵之事儿十分惋惜，因为冯紫英早已故去的二婶便是太妃的远亲。
这个远亲的事儿冯紫英曾经听着自己父亲说起过，但是这个远亲的远实在太远，所以连自己老爹提起来的时候都是漫不经心不屑一顾。
若是要细论起来，大概就只能算是同一个县同一个乡同一个姓，要论辈分或许能排的上，但要论亲缘，估计那起码都是十多代以前，没准儿还是蒙元时候了。
没想到忠顺王爷居然能和自己提起这档子事儿，那冯紫英觉得肯定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这个时候要和冯家来拉关系，似乎有些太突兀了。
这样一层远得不能再远的亲戚能说明什么？
什么都说明不了。
但这却是一个信号。
不太好的信号。
意味着冯家没准儿又会被牵扯进入想要竭力避免的一些事情中去。
忠顺王没说太清楚，主要是这位太妃的情形有些复杂。
冯紫英做过了解，这位太妃其实年轻时候并不算特别得宠，所以才会把幼年丧母的永隆帝和忠顺王兄弟俩抚养大，不过随着永隆帝和忠顺王成年，这位太妃随着年龄渐渐大了，反倒是日益获得元熙帝的信任了，据说义忠亲王太子位被废的重新复位，这位太妃也从中起了不小的作用。
这就有些复杂了。
起码冯紫英没看懂，或者说各种因缘巧合，这位太妃故事太离奇。

第七十九节 你需要我去哪里
把永隆帝和忠顺王抚养成人，然后获得了元熙帝的认可，但却又帮助义忠亲王复位，这个故事怎么看都有些蹊跷。
就算是义忠亲王第一次复位时还是忠孝王的永隆帝并未露出多少王霸之气，但是随后永隆帝正式登基之后，论理太妃就该站在永隆帝一边儿了，但是好像却没有。
这位太妃和太上皇两位一体也就罢了，但为何感觉却还和义忠亲王关系更亲近一些呢？
这内里究竟有什么复杂的内情，冯紫英琢磨不透，便是忠顺王那里冯紫英假意漫不经心的问了两句，也被忠顺王哼哼哈哈的敷衍过去了，没说个明白。
但摆在冯紫英面前的却是一个无法回避的棘手问题，这位太妃突然发声，当然不是什么心血来潮，而是有的放矢。
忠顺王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太妃应该是代表太上皇有这种意思了，愿意为冯汉追封并允许袭爵。
这原本是冯紫英无比渴望的，但是若是从太上皇手里出来，那就不是冯紫英愿意接受的了。
所以忠顺王在那里哼唧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一个合适的解决办法来，只说这便是太上皇有此意，但最终也只能通过皇上来，只是这却失了味道了。
事实上冯紫英在听到忠顺王这么一说时，就知道这个套自己已经被拖了进去，你接也好，不接也好，都难以置身事外了。
同样永隆帝也被这一手给坑得不轻。
若是太上皇提出来，永隆帝不可能拒绝，拒绝的话除了引来冯家的不满外，一无所得，而顺水推舟应允的话，这份人情却又被太上皇拿走，虽然这说明不了什么，但总归让人不悦。
见自家爷好像面带苦涩的神游天外，金钏儿和晴雯都交换了一下眼神，照理说这个结果爷该高兴才是，怎么却是这幅表情？
冯紫英没意识到自己的表情也引来金钏儿和云裳的怀疑，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
如果自己预料不错的话，太妃的这样一个动作背后不仅仅是太上皇，没准儿还有义忠亲王在使劲儿。
北静王突然开始活跃起来，主动邀约着牛继宗和王子腾等人替自己父亲饯行时，冯紫英就已经觉察到了一些端倪，不知道他们从哪里获知了自己还想让二伯追封袭爵的意图，现在又用这一招来。
对自己是示好，对永隆帝来说，也许就是挑拨离间，虽然很老套，但是这要看永隆帝怎么想。
君王多疑，哪怕他现在可以无视不计较，但自己武勋出身，加上又要娶林如海的女儿，还有和贾家关系如此密切，这点点滴滴不断积累起来，似乎就很难判断永隆帝怎么想了。
一颗种子播下，始终藏在那里，哪怕不发芽，但那是因为机会不到。
不得不说面对太上皇和义忠亲王这些成日浸淫在这些勾当中的角色来说，自己还是太嫩了，找不到合适的手段来反击，甚至连被动的防御都很困难。
冯紫英心神不宁，让金钏儿和云裳的心情也跟着变得沉郁下来，院子里丫鬟们做事儿也都失了精神。
一直到冯紫英从沉思中惊醒过来，才意识到这一点。
自己现在也算是一家之主，一举一动，一喜一怒，都会给府上自己周围人带来压力和影响了。
“金钏儿，来。”
金钏儿乖觉地过来靠在冯紫英脚下替冯紫英捶腿。
“云裳也过来，替爷揉揉肩。”
这年头，能排解压力和烦恼的办法无外乎就是那几种，当冯紫英探手解开金钏儿绣袄扣襻，伸入那火热的里衣中时，冯紫英只感觉自己肩头双手一僵，而匍匐在自己腿上的金钏儿呼吸也顿时急促起来。
软玉温香，扑鼻盈胸。
……
……
十二月初六，大吉大利，宜嫁娶。
从前几日起，来自各地的客人和朋友便已经陆续到冯家道喜。
冯唐没法回来，只能叹息了。
无论是青檀书院的同学，还是像杨嗣昌、侯氏兄弟、黄尊素这种后来认识熟悉的朋友，都亲自到府上道贺。
冯紫英也是第一次这种经历，很多都是懵然无知，好在这京师城中有的是专门吃这碗饭的人，特别是为城中官宦士绅办理全套仪式流程，只要肯花钱，一切都能替你安排得妥妥帖帖，从结亲到办酒坐席，再到各式应酬待客，总归是一套套规矩有人提醒，冯紫英便是当个牵线木偶，按照要求来就行了。
客人们来得很多，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来者是客，无论远近贵贱。
当然素无瓜葛者一般说来也不会来，但也不排除一些想要借机搭上线的人要来走这一遭。
所以当冯紫英看到陆续到来的来自山陕、扬州、龙游、安福、徽州、湖广、广东等地商贾们的拜帖礼贴送到时，他也忍不住头疼。
哪怕是再苛刻的御史也不会在这等事情上纠缠不放，但是冯紫英还是很不喜欢在这上边欠谁的情，只不过这种事情却是由不得他。
方有度乐呵呵地陪着冯紫英站着。
来往客人分成了几拨，像官场上的上司同僚，主要是练国事、杨嗣昌帮着接待，书院同学、同年都是由郑崇俭、王应熊和吴甡三人帮着张罗，而来自各地商贾这是赶回来的段喜贵和汪文言来负责接待，而来自武勋家族这边的则是贾琏、韩奇和卫若兰三人应付，亲戚朋友则是冯寿来安排，这样一来，各自都有熟悉的人手应对，也要轻松许多。
方有度算是帮着冯紫英应对各种临时事情。
“紫英，我听我那位老岳父说徽州那边的商贾都来了不少，而且他还看到洞庭翁许两家也来人了，晋商十八家也来了，你这婚事简直成了咱们大周商帮聚会啊。”
方有度现在也是居移气养移体早已经没有了三年前那种寒酸味道了，他的岳父也是全力支持他留在京中为官，为此专门在小时雍坊为其购置了一处大宅院，花费不下万两银子，加上重新整修，估计起码也得一万好几。
“你觉得这是好事儿么？”冯紫英摇摇头。
这些都是墙头草，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先来混个脸熟，不管怎么样，总算是打过照面了，日后见了面也能打个招呼，对外也能说我也是参加过小冯修撰婚礼的人了。
“起码不是坏事。”方有度倒是看得很淡然，“对你，对我们永隆五年这一科的青檀学子来说，你的风光其实也就代表着我们这一科的受重用，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冯紫英吃了一惊，下意识的看了方有度一眼，“方叔，你这话好像有点儿夸张了。”
“紫英，你觉得夸张么？真的不夸张，可能你自己不觉得，那是因为你身处正中间，光环太盛，所以有些看不到边缘的许多情形了，但我可是感受极深呢。”
方有度背负双手，陪着冯紫英站着，语气却越发深沉。
冯紫英眉峰微蹙，但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诶说什么。
“以我自己来说吧，如果没有你，嗯，当然不仅仅是说你这个人的表现影响，我所指的是包括你给我们带来的许多，比如《内参》，我可以说，我和大章就是受益最大的，如果没有这份《内参》，大章去不了西疆，也就没法立下这份功劳，更不会有谁能知晓他，三甲进士，几百个，谁记得到他？没有这份《内参》，我方有度就是三甲进士中最末尾的角色，三年观政期满，估计就应该到地方上去厮混了，十年二十年未必能回到京师城，……”
“……，但是现在大章只要他愿意留兵部，我相信柴大人肯定是热烈欢迎的，甚至我估计柴大人都会主动和吏部那边沟通要把大章留在兵部，同样非熊好像这段时间也是经常被柴大人和职方司郎中叫去问话，……，我方有度也一样，若是没有那几篇文章在《内参》上打响名头，谁认识我一个歙县来的穷小子，但现在，大理寺少卿苟大人已经来问过我，刑部这边儿也希望我留下，但我都没有应承，……”
“哦？方叔还没拿定主意？”冯紫英颇为好奇。
“不是，我在等你。”方有度转过身来黑瘦的面孔和炯炯有神的目光汇聚在一起，“紫英，我知道你是想要做大事的，但是做大事你一个人做不成，君豫也说过，我们这一科就看你有王佐之才，说我们这些同学都应该助你一臂之力看，……”
冯紫英心中微动，他没想到练国事居然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这让他有些激动。
“你需要我到哪里，我就去哪里，我可以留刑部，也可以去大理寺，另外我觉得我也能去都察院，倒是工部、兵部这些非我所长，……”
方有度说得很郑重其事，“乔大人也和我说了，希望我可以去都察院。”
冯紫英微感吃惊，乔师可没有和自己说起过。
“乔大人说，都察院需要一些有朝气锐气的年轻人，也需要一些志向相投的同仁。”

第八十节 每个时代的远见者
冯紫英转过身来，“方叔，我的确想去做一些事情，朝廷的状况我们都能看到，状况不好，我很想迅速做成许多事情，像开海只是其中一项，但我也知道急于求成只会适得其反，我一人之力也难以实现，……”
“紫英，这正是我与君豫他们想要和你说的。”方有度目光中多了几分坚持，“我们都知道你有很大的一盘棋和规划，我们都很想帮你，而且从你之前流露出来的一些想法我们也都知晓，也很认可，但如果你不能把这些想法和规划告诉我们，我们又怎么能帮你呢？”
冯紫英一时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方有度语气更见诚挚，“我记得众人拾柴火焰高是你给我说过的一句话，还有一句话叫一人计短众人计长，除非你觉得我们这些人不会赞同你的想法做法，否则又有什么不能告诉我们呢？”
冯紫英苦笑，“方叔，你这个话可太大了，让我不得不回应了。嗯，我的确有一些想法，但是还不太成熟，而且你也知道我们现在实际上还没有真正敲定自己的仕途落足点，要等到明年观政期满才会有结果，加上也还有一些其他原因，所以我也一直在斟酌，……”
方有度摇头，不认同冯紫英的观点：“紫英，不成熟意味着这些想法还处于一个酝酿阶段，我相信我们青檀书院出来的同学，大部分人应该是有着相似的一些想法观点，包括你提到的当前朝廷面临的困境和地方上种种弊端，如何来解决和改变，你也说过需要我们这一代人这一辈人来实现，但首先我们就应当要把看法想法先实现一个统一，最起码要达到基本一致，如果没有这个基础，那么要实现我们所希望的朝廷和地方更好，就不可能。”
冯紫英明白方有度的意思，点点头，“方叔，你的意思是哪怕是不成熟的想法观点，也应该提出来，让大家进行讨论酝酿，共同来探讨？”
“对！”方有度目光炯炯，“咱们这一科里，都知道你是天才，连君豫都对你很佩服，大章、梦章、克繇、鹿友、非熊他们个个都是不服人的，但对你不也一样服气？外边儿的，杨嗣昌那么牛气，黄尊素自命不凡，侯恂强项，但我看他们谈及你，也是要礼让几分的，那你又有什么好担心的？难道还怕我们这些人和你格格不入？还是怕我们中哪一位抢了你风头？我看你身边有几个人是在帮你做事，但是他们是做具体事，而非大道，……”
这个方有度！
冯紫英心中也是忍不住感慨。
观察力倒是挺强，注意到了汪文言、曹煜和段喜贵、贾琏这些人在帮自己做事，但是他也认为这些人只能帮自己做一些无法拿上台面的事情，比如海通银庄，他所谓的大道大概就是要从朝廷政策层面来改变或者实现的东西吧。
不过方有度也没想一想，就算是自己这帮人能聚合在一起，难道就能对朝廷大道起到多大改变作用了么？
看看齐永泰、官应震这些师尊辈的都尚未在朝廷中占据到主导地位，遑论自己这些小字辈？
而且冯紫英相信一旦自己这些人聚合起来，那么很多观点上的矛盾差异就会慢慢显现出来，而且更为关键的未必与如齐永泰、官应震他们的观点一致，那种情况下，这帮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学子们有愿意妥协的这份觉悟么？
政治就是妥协，古往今来，无不如此，不明白这一点的，都很难做成事情，前世中仕途上打滚几十年的冯紫英早已经有了这份觉悟，但是像方有度他们能有这份觉悟么？
但方有度所说的也没错，如果能够让他们也参与整个酝酿探讨过程，无疑能够更好的加强这一干人的凝聚力和向心力，同时也能让他们日后更有力的推动这些观点意见乃至在朝廷中形成政策的推动力度。
当然，这里边要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自己需要牢牢把握住整个思想派系的方向，同时牢牢掌握整个团体的主导权，做不到这一点，冯紫英宁肯缓一缓，让某些东西更成熟，或者说用一些事情范例的成功来强化自己的地位和威信。
“方叔，你说的也有些道理，倒是我有些狭隘了。”冯紫英想了一想才道：“我会整理一下我的一些想法来供大家参考斟酌，也欢迎大家探讨，不过我要先提醒一下，我的一些想法可能在很多人看来是离经叛道，或者有些偏激，另外也未必符合现在朝廷的一些政策，所以要有这个思想准备，但我也想理不辨不明，终归能找到共同点，求同存异我们总能做到吧？”
方有度笑了起来，“紫英，你要相信你自己嘛，在青檀书院，除了伯雅，就是你年龄最小，但是谁都知道你主意最正，大家也都认可你，怎么现在几年下来，你走南闯北，声誉日隆，见识更多，反倒是越发谨慎谦虚了呢？”
冯紫英笑了笑，却不多解释。
书院的情况能和进入仕途之后一样么？
像韩敬，早已经和大家分道扬镳，像一度走得很近的许獬，也是渐行渐远，如果从一开始的一些基本世界观价值观就有差异，再涉及到利益，那便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很难走到一起了。
见冯紫英不欲多说，而自己也终于成功劝服了冯紫英，方有度也不多言了。
之所以让方有度来起这个头，一干人也是考虑过的。
练国事是比冯紫英更早的修撰，而且是状元出身，虽然和冯紫英关系也很密切，但大家担心会让冯紫英有不适应。
像其他几人都自觉没有这份口才说服冯紫英，或者和冯紫英私人关系不算太密切，只有方有度和冯紫英私人关系密切，而且春闱中三甲末尾，加之口才也好，所以他才是最好的说客。
准确的说，这不算游说，而更像是一种主动靠拢和“要求组织接纳”。
冯紫英能感受到一些这种态度，这也让他心里多了几分安慰，起码这一批人都还是希望大周更好，朝廷更好，有了这样一个基础，许多事情才能做下去，才能探讨下去。
“冯大人，恭喜。”庄立民的到来让冯紫英有些意外，从广东为自己婚事亲自赶到京师城，这可有点儿人情大了。
“庄先生，太客气了，让冯某有些汗颜啊，劳您大驾，……”冯紫英抬手示意，看庄立民的眼神应该是有话要和自己说。
“冯大人年少有为，此番婚事，庄某自然是要来一趟的。”庄立民点点头，冯紫英干脆把他引入中院书房，这里除了冯紫英一干同学亲友外，基本上不接待外人的，但是庄立民比较特殊。
“那就太感谢了。”冯紫英示意对方入座，“我父亲已经来信了，三千鸟铳他已经收到了货，水准果真不差，庄先生你们也要努力啊。”
“冯大人，倭人鸟铳师承制作技术师承佛郎机人，而且在制作历史上也早于我们，而且倭人历来习用鸟铳，远胜弓箭，尤其是尽十年来，据庄某所知，在各大名和将军麾下军中普及率日益提高，……”
庄立民说话素来干脆利索，绝不拖泥带水，这也是冯紫英很欣赏的。
“那佛山这边火铳主要和倭人所生产的鸟铳差距在哪里？”冯紫英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虽然现在还看不出倭人有大规模介入大周战事的迹象，但是几年前倭寇间谍渗入白莲教中还是让冯紫英大为警惕。
历史已经出现了一些偏差，就像自己父亲来信一样，由于他出任蓟辽总督第一时间就把舒尔哈齐父子拉拢过来，现在舒尔哈齐和其长子阿尔通阿、儿子阿敏、三子扎萨克图已经获得了辽东军镇的护卫，从努尔哈赤手中挣脱出来，活了下来。
虽然手中军队就和部众尚少，远无法和努尔哈赤抗衡，但是这却是一个非常好的迹象。
历史上冯紫英有印象，除了舒尔哈齐的儿子阿敏侥幸被努尔哈赤绕了性命外，舒尔哈齐和阿尔通阿和扎萨克图都是被努尔哈赤给灭杀了的，对于这等可能对建州女真造成分裂的，哪怕是自己至亲，努尔哈赤乃至后来的皇太极这些人都是绝不手软的。
但现在舒尔哈齐父子现在逃得了性命，逃到了紧邻辽东军护卫下的黑扯木，哪怕他现在实力很弱，但是这个征兆和意义却是不同凡响。
最起码科尔沁人就受到了极大的震动，大周居然直接介入了建州女真内部事务，甚至公开庇护了一个被建州女真大汗定性为叛徒意欲斩杀的人员，而且还存活了下来，这让科尔沁人对努尔哈赤的控制力也产生了怀疑。
正因为如此，历史已经发生了偏差，冯紫英也不敢相信德川会不会看到大周现下局面产生其他想法，同样他也无法保证努尔哈赤在看到舒尔哈齐和科尔沁人在辽东镇的压制下开始转向会不会主动去联结朝鲜和日本，这都不好说。
所以从前世中带来的对日本人天生警惕性让他下意识的要想把这个问题搞清楚，甚至要解决这个问题，让大周的火铳质量胜过倭人鸟铳。
“多方面的，佛山铁料质量上还是有些差距，我们的冶铁工艺还是有些问题，但我们也在想办法改进，另外在制作火铳工艺上，据我的了解，我们和佛郎机人、红毛番之间还有很大的不如，而且佛郎机人和红毛番已经在逐渐淘汰这种火铳，如你所说自生火铳已经日益成为西夷人战争中的主流了。”
庄立民脸上也有些烦恼和难堪，“我们已经在通过苏禄吕宋的佛郎机人帮我们招募技师工匠，但是这不是短时间内能做到的，预计明年能够招募到一批来，但是要真正做到我们自己能做成，估计两三年看看能不能，而且据说西夷人那边已经在用一些能够更快更好的制作装置，而不像我们这边还在纯粹的用锤、钻、磨，速度太慢，而且效果也大大不如，……”
冯紫英没想到庄立民居然能敏锐的觉察到了这一点。
十七世纪初期的西欧，在如荷兰、英国、法国和德意志一些地区已经具备了工业化初期的技术储备，比如像一些初级的简易机床，如车床、镗床、磨床，但主要还是用在了诸如钟表等行业上，但造船、军火制造肯定现在也应该开始大量使用了。
“那有没有希望可以从那边购买一些这一类的装置，包括聘请一些能够操作使用这些装置的工匠技师？”冯紫英看着庄立民道：“我觉得庄先生既然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只怕不是简单的说一说，羡慕一下吧？”
“冯大人，我有一种感觉，我发现您对西夷人这方面的技术特别感兴趣，甚至超过了对火铳本身，不知道我感觉对么？”庄立民问道。
他同样对这方面十分感兴趣，以前是虽然感兴趣，但是大周对火铳的不太重视使得他虽然感兴趣但是却没有多少动力，但现在辽东这边对火铳乃至更先进的自生火铳的重视程度，让他觉得有了机会。
在把三千鸟铳送到的时候，辽东方面希望能够在大炮上也能有所改进，简而言之，更轻便易于运输，射程更远，威力更大，而且明确指出在未来水师上也要使用，这让庄立民看到了更远的希望。
如果辽东镇和蓟镇这两大军镇都要大规模换装火铳和自生火铳的话，庄立民初略估算了一下，那起码是一笔上百万两银子的营生。
如果加上对火炮的改良和装备，那总共花销会更大。
而辽东和蓟镇未来都将是大周的防御重心所在，还有水师舰队上火炮的装备，这让庄立民忍不住心潮澎湃，要知道水师如果装备火炮的话，那就意味着从无到有，不可估量。

第八十一节 煤铁复合体
“庄先生，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们大周乃是泱泱大国，如果在这些方面都不如西夷人，甚至被我们周边如倭人甚至朝鲜人、安南人都超过，那我们天朝上国的面子置于何地？而且这些技术甚至是用于制造国之重器的，西夷人远在万里之外，还好说，但是像倭人、安南就在我们身边，壬辰倭乱过去不过十年，安南、洞武仍然在骚扰我们边陲之地，如果他们都能用自生火铳来对付我们，而我们还只能用寻常火铳，我们怎么办？难道让我们大周士卒去送死？”
冯紫英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倭人和安南、洞武这些都是癣疥之疾，如果女真人也掌握了这些东西呢？我们怎么办？”
庄立民意似不信，“冯大人，这未免有些危言耸听了，那些连甲胄都还不能制作的野人也妄想制作火铳？”
“庄先生，你那是哪年老黄历了，建州女真可不是蒙古人，他们野蛮粗暴，但是也同样狡猾善战，尤其善于学习吸收，并不比我们大周逊色，如果我们不加以重视，那么只会付出更大的代价，我可不愿意看到我父亲的忠实部众在女真人的弓弩下损失惨重，……”冯紫英冷冷地道。
庄立民这才想到对方的父亲既然就任蓟辽总督，肯定对辽东那边的最大敌人了解足够深刻了，自然不可能危言耸听。
“冯大人，此番前来，我也就是有一些想法和您商量。”庄立民当然不会只为火铳的事情跑一趟，自打上一次冯紫英提出朝廷希望在北地推动冶铁业发展并向他介绍了一帮晋商之后，庄立民也就明白了。
作为佛山冶铁业和军火制造业的魁首人物，庄立民当然不是一个单纯的商人。
多年前他就和萧大亨搭上了线，但是让他失望的是包括萧大亨在内的朝廷重臣们对火铳这类武器重视严重不足，如刀剑这一类冷兵器制造生产又基本上被朝廷自身的兵仗局所垄断，对火铳需求不足使得老庄记难以在这一块上有大的突破。
等到萧大亨下台走人时，庄立民都以为自家这一门生意只怕就该寿终正寝了，没有了萧大亨的照拂，他甚至连已经投入制作的几千火铳后续款项都难以拿到，但没想到这京师一行却给了他意外收获。
新任蓟辽总督冯唐这个新冒出来的黑马异军突起，关键在于辽东方面对火器的重视程度更是远远超过这大周朝中任何一个人，一口气就向自己订购了如此大数量的火铳，这简直让庄立民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样一个大柱子庄立民当然想要抱牢，所以最初他是抱着像交好萧大亨一样来和冯氏父子打交道的。
但是随着和冯紫英的接触，庄立民才发现自己最初的判断出现了偏差，原本以为这应该是蓟辽总督才是主导者，但是接触下来才知道真正的操盘手居然是冯唐的这个儿子——小冯修撰。
不过对于他来说，谁操盘不重要，关键是他有没有这个能耐本事。
很快冯紫英的眼光和见识以及表现出来的决断力都让庄立民刮目相看，而当他从日本购买的鸟铳送到辽东时，他便得到了一个邀请，就是与晋商一起合伙参与北地煤铁开发联合体项目。
他这个时候才知道购买日本鸟铳这件事情是一个考察，圆满完成并且能让辽东方面满意他才能获得参与这样一个据说会相当庞大的开发项目，虽然这个项目现在还处于一个相当松散的前期筹备阶段，但是随着海通银庄、晋商加上自己加入进来，庄立民估计这样一个有些稀奇古怪的混合体会很快出炉。
“您请说。”冯紫英其实已经大略知晓了庄立民的意图，不是为了火铳而来，那就是为了煤铁复合体项目而来了。
这也是冯紫英一直在运作的大事。
海通银庄有资本，晋商在北地有雄厚的人脉以及基本的人手，庄立民有技术和人才以及销路，如果联手，看起来这应该是一个非常完美的合作各方。
当然冯紫英也清楚要想搞成这样一桩事儿，不是光靠口头说几句，或者书面一个规划就能行的，还需要庞杂繁琐的前期准备，而且这几方人除了海通银庄外，晋商那边也有很多问题，庄立民这边也应该是将信将疑，都还要反复磨合切磋。
他也本来是打算成亲之后就把心思趁着翰林院那边无事，把这桩事情好好梳理一下。
没想到庄立民却如此急切，先来了。
“冯大人，本来今天是你的大喜事，不该多说这些的，不过今后这几天您都会很忙碌，所以我觉得还是这会儿说了更好。”庄立民见冯紫英点头，也不客气，“您上次和我说起的在北地选址进展究竟如何了？我很感兴趣，您说需要我们这边准备的人财物，我都已经准备妥帖了，但晋商那边好像动静不大啊。”
冯紫英没有多犹豫便坦然道：“的确，他们那边进展慢了一些，不过预计开年之后就应该有一个结果了，主要是在选址地上有些争议，一部分人希望落足在山西那边，那边距离他们老家近，人脉更雄厚，人手充足，可以更快的建起来，但是我不太赞同，一是那边矿石品质不太好，而是山西运输困难，所以我建议他们放在北直这边儿，目前他们已经基本认同了我的意见，正在加紧在北直这边选址，……”
北地要搞煤铁复合体项目，只能是在北直，其他地方都不太合适，说穿了顺天府、永平府也就是后世的唐山这一带才是最合适的，不缺煤补缺铁矿石，开采方便，而且紧邻蓟辽、宣大与京师城，可以说原料产地和消费市场都占齐了，没有理由去选山西才对。
至于其他原因都不重要。
“那冯大人，用石炭炼铁在我们南方并不时兴，不过北地多石炭，这也不是什么高难技术，但是据说北地用石炭练出来的铁质很差，这一点不知道冯大人可曾知晓？”
庄立民最担心的还是这位小冯修撰是一拍脑袋，只是觉得可以这么办，便一门心思要去做，若是干预太多，那这种事情没准儿到最后就是烂摊子一个。
“这一点就要庄先生你们具体去商议了，但是据我所知，北地这边已经有一些经验，就是将石炭先行焙烧，使其品质提升变成加工后的石炭，北地也有人称之为焦炭，而焦炭冶铁，据说效果尤甚木炭，……”
北地的确有炼焦之举，但是冯紫英认真了解过，都基本上没有一个规范或者系统的炼焦体系技术，或者说都是有些零散行为，根本没有真正把煤炭炼焦作为一项突破性的技术来进行总结加工，更谈不上什么普及了。
这也是冯紫英最为遗憾的，当然现在他有这个机会来改变这一切，那么煤炭炼焦就不是问题了，而且这种技术本身就有，只不过需要一些技巧性的改良和优化罢了。
“哦？”庄立民显然对这一点还不太了解，听到这个情况之后大为振奋，北地冶铁最大问题就是木炭不足，而北地如果要烧制木炭的话成本会大幅度提高，如果真如冯紫英所言这石炭可以焙烧转化为“焦炭”，而“焦炭”又能大大提升冶铁效果，那就太好了。
“不知道冯大人这种石炭焙烧炼制技术可否大规模的运用？”
“当然可以，不过具体到各地的石炭质量也许还会有一些实验探索，以求达到最佳效果，不过这些都应该是细节问题了。”冯紫英对这一点还是很有把握的。
这土法炼焦的确不是什么高难度技术，主要弄明白其中原理，基本上人人都能会，关键就在于这其中原理很多人都似是而非，而且在不同的煤炭种类下，这种炼焦法炼出来的焦炭质量也不尽一致，所以才会始终没有形成一套正确体系。
“那好，今儿个是冯大人大喜日子，我就不耽搁冯大人了，嗯，不知道冯大人有没有考虑这个事儿一旦要做起来，您这边谁来负责把几方都统合起来？”这也是庄立民最关心的事情。
“也好，我本来说等到我婚事之后再来请大家一起见个面，既然庄先生也来了，晋商那边也有几个来了，不如就让你们先见个面，熟悉一下，我这边这个人前期已经在代表和晋商那边接触过了，……”冯紫英喊了一身：“宝祥，你去把顾登峰顾先生替我叫来。”
顾登峰就是冯紫英选择的代表自己，并且一定程度也要代表海通银庄。
未来海通银庄在整个煤炭炼焦、焦炭冶铁、铁制品等一个流水产业链中将会发挥大作用，发放出的贷款也会是也十万甚至百万计，而目前海通银庄还么有足够的人才来监督这样一个投资项目，所以一定程度上才会要顾登峰来承担起。
前期顾登峰在那边儿把一些南直隶那边的官面上的后续关系维护处理好，十月份才进京，然后就被冯紫英打发到先和海通银庄熟悉，再去与晋商们磋商北地开矿建厂的事宜。
最早冯紫英也想不参与这等事情，由着晋商、庄记和海通银庄三家自行去合作，但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想的太过简单。
没有自己出面，这三方谁也不信谁，光是海通银庄与晋商的合作就出了不少差池。
虽然晋商都应允在海通银庄中开户，但是骨子里的不信任依然根深蒂固，而现在又要合作开矿建厂，涉及到不但晋商要出资，而且后续还会要向银庄借贷，所以也是相当复杂。
如果还要把出人出技术的庄记拉进来，那就更繁复了，没有一个协调能力强，做事踏实的角色来扛起，冯紫英自己心里都不踏实，所以顾登峰就是最合适人选了。

第八十二节 婚成
客人来得越发多了。
熙熙攘攘，川流不息。
重要的客人，比如几位师尊和长辈，都要陪着说几句话；关系密切的同僚同年同学朋友，则是打个招呼，寒暄几句；而寻常的商贾士绅，更多的则是礼仪性的招呼一下。
人分九等，在这种场合下就更能显现得出来。
齐永泰和乔应甲是一起到的，见了面自然要说几句。
不过是大喜日子，占用时间也不宜太多。
扫了一眼来往的客人，乔应甲尚未有什么表现，但齐永泰却忍不住皱眉。
“紫英，来往的商贾为何如此多？你现在是什么身份？翰林院修撰，我知道这些人多半是因为开海之略和你打过交道的，但商贾必谈利，闲杂开海事务已经是中书科的事儿，你不在其位就不谋其政了，……”
齐永泰的教训让冯紫英只能点头认错，他能说这里边很多人都是不请自来的么？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人家还远来是客。
“乘风，我看这些商贾多半是不请自来的，紫英的开海之略对商贾们可是善莫大焉，许多人都说如果紫英真的去从商绝对可以称得上当代陶朱了。”乔应甲看了一眼冯紫英，还是为冯紫英缓颊。
其实两人都不喜这种场面，不过齐永泰是单纯不喜欢冯紫英和这些商贾交道过多，而乔应甲则是看到许多来自江南的商贾也云集其中，这让他心中不悦。
“当代陶朱？于国于民有何意义？”齐永泰没好气地道：“汝俊，你也莫要为他开脱，他马上就要观政期满，难道你觉得他可以继续去中书科当中书舍人不成？”
乔应甲清癯的脸上露出一抹冷峻的笑意，“那可说不清楚，官东鲜可是有此意呢，乘风你可还是吏部尚书，还得你来拍板呢。”
齐永泰瞪了冯紫英一眼，“紫英，我承认开海事务的确对朝廷有益，户部亏空得到很大弥补，但是从长远来看，这对民间对朝廷都会助长不劳而获和冒险妄行的风气，而且南北之间的纷争你恐怕也应该明白，若是不想办法予以平衡，只怕在朝中纷争会更大，北地军中已有一些将领提出南方士卒当轮班戍守边地之说了。”
当下九边之地的士卒基本上来自北地诸省，而京营、内陆各卫镇营军则多是来自湖广和南方诸省。
这种局面其实在大周开国初期尚不明显，但是在壬辰倭乱时就十分明显了，所以在平定壬辰倭乱时，也从南直、浙江、江西和湖广抽调了大量卫镇营军充实北地，但是这依然改变不了九边以北地士卒为主的格局，气候、饮食乃至军将的喜好都是主要原因。
“齐师，乔师，弟子明白了。”这等时候辩解毫无必要，冯紫英很理性的点头应是。
似乎是觉得自己话有些重了，齐永泰又缓和了语气：“紫英，你今日成亲，现在到观政期满几个月，就老老实实在翰林院里读书修史，莫要去东晃西荡，引来御史弹劾，关于你的去向，到时候为师和汝俊、东鲜他们都要好好议一议的。”
等到齐永泰举步先行，乔应甲却停下步来，“紫英，乘风素来不喜商贾之事，你不必挂怀，他只是担心你成日和商贾们打交道，染上见利忘义的习气罢了，不过商贾之事我倒不是很认同乘风的观点，南方商贾发达，和咱们北地繁荣程度想比却是越拉越远，山东运河一线商业发达，但距离运河三百里之外，便又复归贫苦，难道说我们北地民众比南方怠惰不成？终归是有些缘故的，如你所说，商贾能活跃地方经济，互通有无，哪怕是解决了无地流民生计，那也是一分功德才对，……”
乔应甲的话让冯紫英心中踏实了许多，不过这个时代落后的交通手段还是限制了商贾的发达，沿海沿江沿运河之所以能更繁荣富庶，江南水网地带更富饶，很大程度除了光热水条件外，便捷的运输也是一大主因。
齐永泰和乔应甲在这上边便有不同的看法。
“乔师，齐师的好意弟子明白，只是有些事情总还是要人去做的，南北不平衡这个情况弟子也看在眼里，这几日便一直在思考，有些想法，……”
乔应甲眼睛一亮，“可是和那帮晋商有关？”
乔应甲对晋商的态度也很复杂，作为在都察院浸淫多年的老御史，现在又是左副都御史，他自然知晓家乡这帮商人在九边之地的许多龌龊勾当，可以说上一回云光落马很大程度也有这帮山陕商人掺杂其中，所以他内心还是有些反感这些没有底线的商贾的。
但是作为山西士人中的领袖人物，他又不可能和这些晋商彻底分割开来，这种乡党的关系在这个时代最重要的一环，在某些时候他也同样需要这些晋商来做某些他不便出面的事情。
同样北地的经济凋敝也让乔应甲很着急，稍有水旱灾害，流民遍地，官府赋税不减，不予以赈济，那么民变和叛乱就可能接踵而至，而如果减免赋税和赈济，这又让朝廷不堪重负，这已经成为朝廷和北地地方官府最头疼的事情，这在陕西、山西、北直尤为突出。
晋商中人也来找过他几回，也就是提及开海对江南如何利好，而北地却半点好处没占到，甚至连山陕商人也难以插手，毕竟从造船到海贸再到海贸所涉及的诸多营生产业，都不是北地能产和山陕商人所擅长的。
不过近期他倒是听到了一帮晋商似乎有些动作，所以冯紫英一说，他便立即反应过来。
“也算是有些关系吧，不过现在还为时尚早，弟子有意在北直一带选址，引入广东冶铁大家与晋商合作，以采煤、开矿和冶铁乃至制铁来作为一个带动，算是一个试点吧，……”
冯紫英没打算瞒过谁，这对北地士绅都是利好，齐永泰乔应甲他们理所当然的要保驾护航。
乔应甲深看了冯紫英一眼，点点头：“嗯，今日是你大喜日子，暂且不谈，等到这几日过了，你来我府上，仔细说与我听一听。”
见乔应甲如此认真，冯紫英估摸着这开海之后带来的一系列变化给这些北地士人们中的领袖人物带来了巨大压力，尤其是看到从造船、海运、丝绸、棉纺、制茶、药材、制瓷等行业都出现了大规模增长势头，而北方却依然如故，估计谁都坐不住。
“弟子遵令。”冯紫英赶紧拱手表态。
“嗯，当然，你才成亲，家事为重，你父亲母亲也期盼已久，林如海的姑娘还要两年多时间去了，哎，争取早日为你冯家留后。”乔应甲点点头，背手进去了。
牛继宗和王子腾是联袂而至的。
从马车一进入入丰城胡同时，二人就已经感受到了那份热闹劲儿。
“子腾，看来冯唐这出任蓟辽总督让冯家一下子就在京师城中红透半边天了啊。”牛继宗看着窗外，越是靠近冯府，越是人来人往，当然更多的还是看热闹的闲人和路人。
“牛兄，不完全是自唐的原因，你看着这去的人，是不是有些眼熟？许多都是山陕会馆和徽州会馆的商人，大多都是见识了冯紫英在开海上的手段本事的，扬州一行可是为户部弄回来几百万两银子，一下子就让郑继芝腰杆都硬了许多，李三才这厮上蹿下跳蹦跶出一个阁臣来，不也就是全靠八十万两银子砸下去，把河工做得够漂亮么？没有这几百万两银子，他上哪儿蹦跶去？”
王子腾的话让牛继宗摇头，“子腾，李三才还是有些本事的，不是光挣银子才是本事，会用银子更是本事。李三才在工部尚书位置上还是可圈可点的，连太上皇都认可，皇上知人善用嘛。”
王子腾最后一句话有点儿别样味道。
牛继宗看了王子腾一眼，“子腾，这些文官，你还能指望他们有多么忠诚之心么？再说了，皇上擢拔，难道他还能故作清高？”
王子腾不语。
“子腾，说内心话，照这样下去，没太大意义了，我知道你的心思，大家都差不多，只不过有些事情却不是我们能退让就能行的，皇上的心思我们也捉摸不透，忠孝王，呵呵，忠孝能两全么？”牛继宗脸色掠过一抹阴狠之色。
王子腾叹了一口气，“牛兄，可太上皇这样心思不定，义忠亲王失了大义，怎么和皇上叫板？”
“哈，那不好么？”牛继宗淡淡地嗤笑了一声，“大家就这样坐等，……”
“那牛兄觉得我们还能有选择么？”王子腾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牛继宗脸色一正，脊背也直立起来，“子腾，你觉得呢？”
王子腾再度叹气，摇摇头，却不说话。
“子腾，如果我们没地选择，那就只有逼着有些人做选择了。”牛继宗看着王子腾，“你说呢？”
王子腾心思不定，牛继宗很清楚，但是他相信王子腾放不下，大家都是在太上皇当政时代享受到了足够的优遇，要说现在皇上对自己这些人也不薄，可问题是这能持续下去么？
牛继宗不相信，武勋们都不信，皇上现在就是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来慢慢磨，慢慢拖，这样下去，迟早都要轮到自己这些武勋身上。
“继宗，为什么一定要盯着太上皇和义忠亲王身上呢？”王子腾终于回应了，只是语气里却多了几分冷峻，“或许我们可以跳出这个窠臼来，……”
几位阁老虽然人都没来，但是却都具礼送到，这让一干来上门道贺的客人们得知之后，都是唏嘘感慨，对这位小冯修撰的名声都更增添了几分直观认识。
当然最让众人感到震惊的还是皇上的赐礼。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所以当谢姓内侍带着诏书抵达冯府大门时，整个府内外都轰动了。
即便是齐永泰、乔应甲他们也都一样十分惊奇。
倒不是说皇帝赐物有多么罕见，实际上像几位阁老，以及九卿们，基本上都获得过皇上的赐物，但是像冯紫英这种从六品官员，品轶太低了，而且是成亲之事获赐物，那就意义不一样了。
冯紫英自然只能是跪拜谢恩。
内侍举着诏书一阵骈四俪六的念了一大阵，冯紫英听了半晌也只能明白一个大概，就是恭喜祝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的意思，而送来的赐礼冯紫英也没看，一个金漆托盘，用红色绸缎遮掩盖住，也不知道是什么物件，但现在还只能摆放在堂中。
……
拜过天地，各种繁文絮节一一走过，合卺酒一喝，新娘子便入洞房等候。
而冯紫英就成为最忙碌的人，应付着客人们最后的祝贺，尤其是亲朋好友都要一一招呼到，这是最重要的礼仪，而亲缘关系在这个时代也是最为重要的。
伴随着最后一拨客人离去或者安顿好，喧闹了一日的冯府终于慢慢安静了下来。
府里的仆人丫鬟们开始收拾打理整个府里府外，不过在府外搭起的喜架台子却不会拆掉，按照大周习俗，要等到三日后新娘子回娘家之后才会拆掉，以示正式礼成结束。
冯紫英踏入还略显陌生的东府，嗯，长房的宅邸便是靠东面重新拆掉后新建出来的，并不比现在冯府小多少，只不过在后院那一片还余留着许多空地，与冯府老宅这边后边连成一片。
走到门口，冯紫英就看到了嘴角带笑捏着衣带的晴雯。
“晴雯，你守在这里做什么？”冯紫英站住脚，斜睨着对方。
“我家姑娘嫁过来，在入洞房之前，奴婢当然要把小姐守护好啊。”晴雯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直视，“现在大爷来了，奴婢就要把姑娘交给大爷了。”
冯紫英也深深地看了这个丫头一眼，点点头，“谢谢你的守护，爷记下了。”
没有犹豫，推门而入，两株粗若儿臂的红烛将整个房间照得透亮，一个婀娜娉婷的身影端坐在床头，猩红的盖头微微晃动。

第八十三节 成家的觉悟
冯紫英笑了起来，很显然这丫头并没有像那些过度紧张只能呆呆地缩在洞房中的待嫁女子一般发愣，多半是听到自己推门，才赶紧把盖头搭上。
这让冯紫英也有些好笑，也有些欢悦。
他本来也知道沈宜修不是像盲婚哑嫁一般的女子，而且接触了这么几回，书信往来好几封，对沈宜修的性子也有些了解了，只不过这丫头在洞房里都还能不安分，倒是有些让他意外。
沈宜修不是那种特别活泼外向的性子，但是总体来说还是比较开朗的，待人接物也很大气，更重要的是出身在沈家这种书香门第家庭养成了良好的涵养家教不说，而且岳父沈珫的性格也属于那种比较理性现实的，这不可避免的会影响到沈宜修。
登沈家门想要成为沈家女婿的京城高门大户士绅子弟肯定不少，但是最终沈家却选择了自己，而且选择自己时沈宜修已经满了十七快十八了，照理说这个年龄阶段的女孩子当母亲的都不少了，可拖到这个时候，足见沈珫在这桩婚事上抉择的慎重。
而选定自己之后哪怕因为自己的原因婚事出现了一些波折，有了兼祧这个缘故，但是沈家最终也没有改变决定。
冯紫英不知道乔应甲是怎么和沈珫说的，但是决定肯定会是沈珫来下，选择了自己也说明沈珫对自己的看好。
另外乔应甲和沈珫相善，而人以群分物以类聚，乔应甲和沈珫的性格都属于那种比较现实理性的，这一点冯紫英觉得多少都会对沈宜修有些影响。
不过沈宜修在诗画上面的造诣倒是让冯紫英有些意外，一度以为也许沈宜修会是一个文青性格，但是接触了这么久之后才发现，沈宜修这方面还真的平衡得相当好。
这也是他对黛玉和沈宜修见面并不算特别担心的原因。
不过今晚冯紫英似乎又看到了沈宜修的另一面。
他也不点破，缓步过去，坐在床的另一端，却不吭声。
沈宜修端坐在床头，默不作声。
先前她的确有些不耐烦，这来来往往，敬酒喝酒，的确让她有些心烦意乱，而且这种时候要说没有一点紧张也不可能，好在对自己未来夫君也算比较熟悉了，不至于新婚之时连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了解。
但一想到这个人就会成为自己的丈夫，而且从今以后就要一辈子在一起，自己还要替他养儿育女，侍候公婆，管理家门，这种生活环境的剧变不可避免的还是会让她感到压力和紧张。
所以在被送进洞房之后，她就把盖头揭了下来，在床头上呆坐了半晌，然后又起身到外间伫立了一会儿，只是没敢出门，最后干脆又到窗边悄悄掀开窗棂打量了一阵外边儿，一直听到府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这才又回到屋里上下打量着今后可能就是自己一辈子的居所。
谁曾想到他来得这么快？
听到冯紫英和门外晴雯说话时，沈宜修就下意识的想要赶紧躲回床头坐好，但是她发现对方的脚步声似乎在门口停了下来，好奇心又让她忍不住停住脚步在门口，想要听一听丈夫和晴雯的对话。
倒不是有多么嫉妒晴雯，对方能把晴雯送到自己这里，本身也就是对自己的信任和尊重，沈宜修觉得自己应当对得起这份信任和尊重。
无论丈夫多么宠爱这个女子，她也只是一个丫鬟，就算是日后当了通房丫头，那也得看能不能生下一男半女才能说得上抬妾。
沈宜修从不认为自己还需要和侍妾、通房丫头之流去争宠吃醋，那太拉低自己的身份了。
就像丈夫婚前在外边养的两个胡女作外室一样，她早就知道，但从不在意，甚至她还打算婚后就主动向丈夫提出可以把这两个胡女接回府上来。
这不是有意显示自己大度，而是真正没有必要，迟早要进屋，何如坦然一些？
丈夫和晴雯的对话简短而让人触动，也难怪丈夫如此喜欢和这个丫头。
晴雯跟在自己身边不到半年，但是沈宜修已经完全接纳了这个丫头，甚至在嫁过来的时候没有再选一二个沈家丫鬟过来，这既是对晴雯的信任，也是对自己的底气十足。
一直到推门前一刻，沈宜修才动若脱兔般的猛地窜入里间，一把抓起盖头盖在自己头上，连沈宜修都惊讶与自己在“紧急情况”下的反应能如此灵敏迅捷。
看着盖头下帘紧挨着的胸部急剧起伏，冯紫英忍不住暗笑，这丫头究竟是过于紧张激动呢，还是在自己进门前动作过猛？
虽说她穿着软底绣鞋，不过要想躲过练过几年的冯紫英耳朵却也不容易，自己分明听到了在和晴雯说完话之后，屋里有细微的脚步声，如果不是这屋里还有另外的人，那就只能是这位新娘子在作某种小动作了。
“怎么，还偷听我和晴雯说话了？”冯紫英挪动身体，悄悄靠近沈宜修，嘴唇靠近沈宜修的耳际。
当沈宜修感受到对方的靠近，甚至呼吸的热气都在耳边流动时，内心的紧张和局促笼罩在全身，陡然听到这样一句突兀的问话，身子一僵，下意识地就否认：“哪有？妾身什么也没听到。”
冯紫英噗嗤一声，探手摘下盖头，却见满脸羞涩的沈宜修瞪着大眼睛看着自己，“还说没有，看看你跑进来呼吸急促的样子，再看看你回答问题的方式，撒谎都不会啊，日后怎么管家啊？”
“啊？”这么明显吗，沈宜修下意识的垂眼看了一眼丈夫目光灼灼盯着的胸脯，猩红的锦缎绣袄下蓬勃起伏，这才反应过来在那里露馅了，“人家不过是坐得全身发僵，出来走动一下，正巧就遇上你进来和晴雯说话了，还有，为什么管家还需要撒谎？”
“不是说你管家就必须要撒谎，而是说你要管家肯定就会学会辨识下边人撒谎，嗯，像你这种撒谎脸红心跳，手脚无措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撒谎，可是日后你要管咱们家里这些事儿，下人仆妇那么多，一个个都是久经风浪的，他们要糊弄起人来，眼睛都不会眨一眨，嘴皮子翻弄得比谁都快，若是不能搞明白真假虚实，那你就等着他们偷着乐吧。”
冯紫英手已经揽上了沈宜修的腰肢，沈宜修身体又是一僵，但听到冯紫英所说的话，心思立即就被吸引了过去，“啊，家不是太太和姨太太在管么？那如何是好？”
冯紫英也感觉到了沈宜修的紧张，所以才会用这些话题来分散沈宜修的注意力。
自己这个未婚妻只怕在府里边只怕除了她的兄弟外，其他成年男子都没怎么见过，虽然和自己见过几面，也通过几封书信，但是更多的还是语言和精神上的交流，但现在马上就要夫妻人伦同床共枕，自然就是无比紧张了。
这样的日子虽然都要走这一遭，但是冯紫英可不愿意让自己的洞房花烛夜变成一晚上艰辛的开拓之旅，所以适当放松对方精神，转移对方的注意力就很有必要了。
“什么如何是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啊，不会就学着做啊，谁天生就会啊，咱们家现在还小，事儿还不多人，日后添丁增口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太太和姨太太迟早也要交给你啊，……”
“相公把妾身吓了一大跳，妾身还以为……”沈宜修终于松了一口气。
感觉到原本僵硬的身子似乎柔软了一些，冯紫英知道自己的办法有效，“还以为明早一起来，太太姨太太就要移交钥匙和账簿给你？”
听得冯紫英这话里有些揶揄逗趣的味道，沈宜修大羞，忍不住就要捶对方，冯紫英看得心中一荡，那里还能忍得住，一把将对方搂了过来，揽入怀中。
眼见得剑眉朗目的玉面扑面而来，火热滚烫印在在即唇间，沈宜修只来得及“啊”了一声，便被冯紫英伸手穿入膝弯下，一只手勾住背抱起。
早知道有这样一刻的到来，沈宜修只能羞怯的闭上双眼缩成一团。
在昨日化妆修眉前母亲便专门拿了几本画册话本与自己，叮嘱自己抓紧时间看一看，然后又叮嘱自己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加上府里的嬷嬷们又在耳边说了许多，直把沈宜修羞得昨日都没有睡好。
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声中，沈宜修慢慢酥软下来，只感觉自己的嘴唇似乎都有些隐隐作疼，胡子茬儿摩挲着自己的脸颊微微扎肉，绣袄脱下，里衣解掉，只剩下肚兜，……
“相公，你会待宛君一辈子好么？”
剑及履及之际，羞红了面颊一直闭着眼睛的丽人突然睁开眼睛，注视着冯紫英。
冯紫英一愣之后没有任何犹豫，“当然！你是我的嫡妻，也是我的挚爱，我们会永世相守，深爱长伴。”
对冯紫英来说，这等话在后世就是简直烂大街的俗套情话，但是在这个时空中，男人是很吝于说情爱这一类的话的，能说得出口的也不过是一些承诺罢了。
沈宜修的突发奇想，其实也不过是情浓意乱之际的她一种呢喃，本来就喜欢诗词歌赋的她这个时候格外感性，没想到却得到了丈夫这般浓情似海的回应。
这一刻沈宜修只觉得自己全身都迷醉酥麻，不知身处何处，完全忘记了自己可能还面临着林黛玉的挑战，而只愿意享受这最美好的时光。
……
雄鸡报晓将沈宜修从沉睡中惊醒过来，一时间尚未适应过来的她还有些发懵，一直到下身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让她才猛然回忆起昨晚的疯狂。
已为人妇，沈宜修心中默念，想要挣扎起来，却被身后一个雄壮温暖坚实的怀抱搂了过去，“醒了？多休息一会儿吧，还早。”
羞涩、惊喜、心暖，还有某种解脱和轻松，身体一软，微微侧身，强忍住下体的不适，把身体蜷缩入郎君怀中，任凭郎君的手在自己肩头和背上摩挲温存。
这一年来待嫁的日子其实也是一种煎熬，沈宜修很清楚自己的年龄已经严重“超龄”，在这个时代十八岁未嫁便已经很少见了，自己已经年满十九逼近二十，如果不是已经订婚，绝对会在京师城中高门大户中引发讥讽嘲笑。
好在自己订婚对象足以让任何人嫉妒艳羡而闭嘴，小冯修撰的名声在京师城中可以说妇孺皆知。
但是不到最后成婚那一刻，沈宜修始终难以安心，自己这位郎君实在是太能折腾，而且卷起的种种风波又经常和他的婚事牵扯到一起。
沈宜修甚至还听闻如果不是先后和自己与林家女定了亲，据说忠顺王和皇上都有意招为郡马和驸马。
要说皇上找郎君为驸马肯定是夸大其词了，大周惯例，驸马不得担任六部九卿和地方主官，只能在一些清闲衙门里担任虚职，以郎君的前程，如何可能去接受这样一桩看似富贵其实囚笼的婚事，但是郡马却没有这样的限制，而忠顺王也的确和郎君来往密切。
不过这一切也都是市井中闲极无聊者的话语，自然不可能当真。
只不过对于女孩子来说，谁不希望尽早能让自己的终生大事落定。
冯紫英心中同样有了一些不一样的感悟和触动。
沈宜修不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第一个女人，香菱和金钏儿，嗯，二尤，恣意享受的同时，冯紫英却并没有一种家的感觉，更有点儿游戏人生的味道。
但是昨晚之后，冯紫英却感觉到了一些不一样，一种莫大的责任感笼罩于身，让他竟然有了几分压力。
连带着黛玉、宝钗的面目身影都在脑海中一一掠过，甚至还包括其他几个女孩子，似乎是成为了自己生命中的一份子，自己不能辜负她们，而应当对她们负起责任来了。
或许这就是成家带来的责任感？自己成熟了？
不，应该是自己有了某种觉悟。

第八十四节 夫妻
以往所做的一切，冯紫英觉得自己更像是在进行某种真人游戏，即便是西疆平叛闯入草原去和卜石兔谈判，又或者在甘州城头面临生死，再或者南下扬州去做所谓的开海大略，自己都有一种不真实的飘忽感。
所以自己不太在乎后果，成功带来的喜悦好像也没有那么浓烈，失败之后也像是并没有多少沮丧，当然更多的还是顺风顺水，总而言之，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半梦半醒之后的一种冥想一般。
但是当今日早上醒来之后，冯紫英体会到了一种截然不同以往的感觉，点滴入微，一切都是如此的清晰而真实，再没有往日那种从临清高烧清醒之后萦绕在心中那种若有所无疏离和隔膜感。
就像现在躺在自己怀中这具温热的身体，便是他的妻。
这种感觉冯紫英其实知道是源于何处，那是因为无论是自己便宜老爹冯唐，还是黛玉、宝钗，又或者宝玉、贾琏，自己生活中的太多熟人都是《红楼梦》书中的人物，给他造成了一种虚幻感，总有些不太真实的梦中感觉，哪怕金钏儿和香菱也曾在自己怀中婉转承欢，尤二尤三在自己身下浅吟低唱，但是都避免不了那种感觉。
所以他才敢猖狂无忌的对王熙凤“下毒手”，肆无忌惮的把二尤纳为外室，甚至明知道后宅已经“人满为患”还要去撩探春和湘云。
一直到昨晚，到今晨，从睡梦中醒来，那种感觉才被沈宜修这个自己以前从不知晓甚至从未听闻名字的女人彻底击碎而又融合成了最真实的场景，告诉自己这就是现在的生活，自己需要为自己所作的一切承担责任，不仅是为自己，也要为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会喜怒哀乐，会生老病死，会受到自己一举一动的影响，甚至会因此改变命运。
所有这一切变得如此真实。
他真的很兴奋而又有些恐惧，如同二次穿越一般。
沈宜修并不知道自己身边的男人此时的心境变化，但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体的某些变化，她以为是对方又有了某些方面的欲望，所以只是蜷缩在对方怀中呢喃：“相公，时间不早了，我们该起来了，翁姑那边……”
新妇第一日起床之后按照规矩是要去奉茶的，虽然公公不在，但是婆婆还在，这也是沈宜修早就明白的规矩，第一印象很重要，若是因为起迟了，而在婆婆那里落下个不好的印象，沈宜修是绝对不愿意的。
“放心吧，我娘不是那种死板的人，明知道我和你是新婚之夜，哪会那么早就来守着等你奉茶？”冯紫英亲昵地吻了一下女人的发梢，幽香满鼻，情深意动。
“可是，……”
“没什么可是，你多睡一会儿吧，待会儿我喊你便是。”冯紫英拍了拍对方圆润挺翘的丰臀，另外一只手把对方搂得更紧。
本来就被昨晚折腾一晚弄得精疲力竭，此时却又得了郎君的刻意温存，沈宜修便依偎在冯紫英怀中沉沉睡去。
冯紫英此时却是睡不着了。
看着这个依偎在自己怀中沉睡的女子，微微蹙起的眉间似乎还残存着某种痛楚带来的影响，清丽中夹杂一丝妩媚，恍惚间已经比昨日多了几分小妇人的妖娆，冯紫英当然知道这是错觉，哪有一晚上就能有如此变化，不过是自己心理感应罢了。
自己就算是成亲了，有家室了。
虽然这名义上是兼祧长房，但实际上在长房二房都是空空如也的情形下，只有三房父母，这长房真正要体现出来是独立的一房，都要等到自己的下一辈，也就是各房所出的子女去了。
虽然他们日后本来该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姊妹，但从礼法上，却只能视为堂兄弟姊妹，好在不是同母，所以这种差异也很正常。
冯紫英发现环境的影响的确很大，自己虽然穿入这个世界也不过区区几年时间，但是周围的环境耳濡目染，也使得自己日渐接受这个世界的一切，而且还在不断的为适应这个社会而调整着自己原来的一些观点思想。
像虽然占有了香菱、金钏儿和二尤的清白身子，甚至和二尤都更像是以夫妻身份在生活了，但是自己却从未将她们视为妻室，这固然和她们自己从未认为自己是妻室，而是以妾室和丫头自居，更多的还是因为自己已经接受了她们不可能成为自己妻室的这个心理暗示和想法。
反倒是和沈宜修这一夜之后，倒觉得自己有了一个家了，甚至连带着对二尤、香菱和金钏儿都有了某种不一样的感觉，或许这就是婚姻仪式带来的一种心理暗示和印记吧。
也难怪为什么从古至今都需要这样一个仪式而非简单一纸婚书才能证明成为夫妻，这种意义极其重要，在这个时代尤甚。
只不过自己却还需要面临这样的仪式一两次，也不知道那份神圣庄严感会不会被冲淡？又或者会感觉到自己承担的责任和压力会更大？
……
待到第二觉醒来时，已经是辰时已过了，看见手忙脚乱面带哭腔，几乎要哭出声来的沈宜修，冯紫英觉得无比好笑，赶紧坐起身来的沈宜修：“宛君，也不急在这一会儿了，这新婚燕尔，我娘肯定能理解的，没准儿她还盼着咱们能多睡一会儿呢，……”
沈宜修又羞又气又急，眼眶中都多了几丝泪影，忙不迭地把肚兜套上系带，只是越是心慌，便是越是手拙，尤其是这身下的疼痛更是让她不方便。
这先前她就想起床，只不过那会让的确有些早天色漆黑，琢磨着再睡一会儿，谁知道这一觉就睡过头，而自己夫君一看早就醒了，却不曾喊醒自己。
在家中母亲就再三叮嘱自己，这婚后第一次务必要早起奉茶，给翁姑留下一个好印象，谁曾想到这第一桩事儿就出这么大差错，都辰时已过，不知道婆婆在屋里会怎么想？
沈宜修很清楚这冯家不像其他家，只有一个嫡妻，哪怕是婆婆不那么喜欢，也无可奈何，但是想起黛玉的妖娆风姿，沈宜修就不敢确定自己能在和对方的较量中胜出，尤其是对方还是三房本房，所以这第一印象沈宜修也是格外重视。
谁曾想到这一觉居然就睡过了，而且夫君却还不喊醒自己。
“相公，你说得倒是轻松，妾身是新妇，本该奉茶，这起迟了便是差了，如何还能找这般理由？”沈宜修语气里不无嗔怪，更是带着几分哭音。
冯紫英也没想到沈宜修会把此事看得如此之重，见她她举手投足间眉头轻蹙，还要起来替自己穿衣，忙不迭地制止。
“行了，宛君，你身子不便，便莫要动作过大了，我也不用你来侍候穿衣，……，一会儿我娘那里我去说，你不知道我娘的性子素来宽舒，不会计较这等事情，我不是说了么？大不了我就自承年少贪欢，反正我这方面名声也不怎么好，再不济，就和我娘说不是她要求我早点儿给她添个孙子么？所以我就格外努力了，……”
听得夫君的胡言乱语，沈宜修脸羞得通红，这等话如何能和婆婆说？也只有自己这位夫君才会如此放荡不羁，不过对方这么一说，她心里倒是安稳了不少，特别是对自己的体贴更是让她心甜如蜜。
“那如何能行？……”
冯紫英却按住了沈宜修的身子，自己径直起身，只穿了一条犊裤，把门闸拉开，扯起嗓子喊了一声：“晴雯，云裳，你们俩进来，侍候爷和奶奶换洗穿衣。”
“相公……”沈宜修大羞。
“日后免不了都要见的，还能有什么不好意思？”冯紫英倒是对这等事情看开了，既然避免不了，那就尽情享用吧，昨夜之后许多东西似乎豁然通透，他也更加坦然。
一夜红烛泪尽，门嘎吱一声推开，晴雯和云裳便端着铜盆热水巾帕鱼贯而入，只是两个未经人道的丫头都是脸红红的，低垂着头不敢作声。
云裳自然是就着热水和毛巾替冯紫英擦拭一番，再替冯紫英着衣，而晴雯那边就要仔细小心许多，还得备有药膏涂抹，……
等到好一阵后，冯紫英才和打理完毕穿好衣衫的沈宜修一起出门，前往二院大堂。
注意到沈宜修蹙眉凝神，冯紫英也有意放慢脚步，“其实真的没有那么紧张，我娘性子很好，若是你实在不放心，其实有一个最简单的法子，便能讨得我娘要一辈子欢心，……”
沈宜修微微抬头，面带不信之色。
“这等事情我如何会撒谎？”冯紫英正色。
沈宜修一喜，莺声问道：“什么法子？”
“很简单，最快速度怀上孩子，替她生下一个嫡孙，最好是明年之内，无论男女，她都会喜欢你一辈子。”
冯紫英的办法的确简单，倒是让沈宜修脸颊更红，只是这等要求她也能想到，冯家这般急切之心也可以理解，“妾身自然明白，只是……”
“没有只是，只需要我们多加努力便是，就像昨晚一样，……”
听得自己夫君又开始口不择言，沈宜修忍不住恨恨地扭了一把夫君腰际软肉，疼得冯紫英忍不住一咧嘴，恍惚中前世中似乎也有过这样的经历，怎么穿越时空数百年，这等手段女人们却从未失传？
大段氏和小段氏端坐在椅中，看着进来的儿子和儿媳。
来得晚了，不过大段氏倒是不在意这个，她本来就是个粗疏性子，看到儿媳妇面色红润，春意盎然，加之动作蹒跚，她心里自然明白，也高兴。
对她来说，什么都不及儿媳早日怀上更重要，虽然说这是长房，但是这毕竟是自己儿子，在长房无人的情况下，自己就是这整个冯家唯一的女主人，而无论是哪个儿媳只要能生下孙子，那就是冯家功臣。
接过儿媳递过来的茶杯，大段氏抿了一口，满意的点点头，“其他的为娘也没有什么多交待的了，该说的也都说了，娘也没有其他要求，就是让娘早日抱上孙子，这也是你爹从辽东来信中提到的，明白么？”
冯紫英和沈宜修自然是乖乖点头。
沈宜修又专门给坐在大段氏下手的小段氏递茶，小段氏也喜欢得眉花眼笑，直说沈宜修是个懂事的，日后定能替冯家当好家。
其间也免不了要提到这长房管家的事情，冯紫英倒是替沈宜修解释了一下，大段氏倒是无可无不可，反正她不管，至于说是妹妹管还是新妇管，她都不太在意。
小段氏倒是有意把长房这一块分出来交给沈宜修，但是冯紫英却帮着沈宜修说先暂时缓一缓，等到年后再来慢慢商量。
……
黑瘦剽悍的青年一只手接过鸟铳，熟练的填药装弹，标准的动作姿势和挺拔的身形，一个跪姿射击，“呯！”，烟雾缭绕，远处一个木制草编人形靶一阵轻微的摇晃，显然是击中了。
“冯大哥成亲了？！”放下鸟铳，青年惊喜地再问了一句，“那可太好了，那大人肯定是乐坏了吧，佐叔？”
能喊冯唐身旁最亲信的长随冯佐为佐叔，在这辽东军中几乎没有，要么冯兄，要么佐大人，要么护卫大人，甚至也还有喊将军的，唯有这个黑小子一直是称呼冯佐为佐叔。
“嗯，大人当然高兴，若是铿哥儿能早日替老爷添一个孙子那就更好了。”冯佐呵气成霜，甚至连眉间都多了一层白霜，遥望前方，“这鸟铳如何？”
“还行，比上一批火铳略好，不过好得也有限。”黑瘦剽悍青年自然就是左良玉，他现在已经是冯唐的亲兵总旗了。
最开始对这火铳鸟铳他还看不上，觉得自己弓马娴熟，尤其是一手箭法不逊于那些女真人和蒙古人。
这火铳装药装弹麻烦，射速缓慢，没准第一枪打出，人家都能扑到面前来了，但是当半年训练下来，三段击配合长枪兵的突刺战术日益成型时，左良玉也不得不佩服据说是冯大哥亲笔撰写的那本小册子带来的变化。

第八十五节 辽东
“慢慢来吧，总得有一个过程。”冯佐眯缝着眼睛看着远处。
白雪皑皑，黑乎乎的一团一团那是混杂在雪中的树窝子，便是上等健马这等天气出来，都随时可能现在泥地里起不来。
这里是铁岭卫所在，从会安堡沿着北上东州堡再到抚安堡，这一线已经是和建州女真接壤的一线之地了，而舒尔哈齐父子带领的人马便驻扎在边墙外，但是却和大周军相距很近，可以随时接应支援。
已经被冯唐向朝廷推荐为分守副总兵的赵率教在这里领军驻扎这接近一万人马，也是未来的关键所在。
此番冯唐前来就是要召见舒尔哈齐父子，商量如何在大周支持下，让建州右卫真正成为大周在辽东边墙外的一个支点。
“这批火铳和鸟铳拿铿哥儿的话来说，都是用来练手的，说穿了就是让这帮兵们学会怎么使用，如何熟练操作，提高射击频率和速度，这都是铿哥儿再三叮嘱的，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冯佐慢吞吞地道。
“佐叔，冯大哥天纵之资，寻常人哪里比得上，想当年，我不过是烂命一条，可冯大哥却敢跟着我一道去游出水门求援，您说换了别人？谁敢？自个儿保命还来不及呢，还出城求援？”
左良玉伸手把手中鸟铳丢给身边一个兵，拍了拍手，“所以人和人就是不同，我左良玉别的本事没有，看人却不会错，冯大哥天生就是做大事的，要不，他咋能十五岁就考中进士？”
冯佐对左良玉的这番言语也是哑然失笑。
“铿哥儿说这是他从扬州一个商贾那里得来的一本西夷人的书中看来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照说这等战术兵书，便是西夷人也不可能外流才对，而且介绍得如此细致，要求每一个动作都要一手一脚训练，前后左右，半点都不能差池，先前大家还不以为然，但现在看来还真的得按照他说的来。”
跟随着老爷来了辽东，这边的气候还真的有些够呛，好在原来在大同那边也呆惯了，这边更冷，但是粮草保障却还要强一些，加上老爷此番前来辽东各方面都准备相对充裕，到也让从榆林、大同过来的老兄弟们都觉得没走错路。
不过冯佐还是感觉到了一些变化，像老爷对铿哥儿的许多意见明显更重视了，这种情形从西疆平叛之后便开始了，甚至许多时候老爷都要去信京中，征求铿哥儿的意见了。
“要看大人如何看待了，这批兵都是老油子，虽说对火器的使用熟练了一些，但是胆气却差了许多，以我之见，倒不如重新招募一批新兵来习练，兴许日后还能担当重任。”
左良玉对裁撤了原来的那帮火铳兵之后剩下的所谓“精锐”很是看不上，认为这些人在辽东军中厮混多年，根本没能发挥作用派上用场，现在既然新建，就应当彻底推倒重来。
“怎么，你想去？”
冯佐讶异地扬了扬眉毛。
“冯大哥和我来了信，也说了，他说日后火铳兵的重要性会越来越大，尤其是等到自生火铳开始大量装备之后，他希望我可以去带一只这样的人马。”左良玉沉吟了一阵，才道。
“哦？”冯佐也知道这小子和铿哥儿关系莫逆，一直有联系，没想到铿哥儿居然建议左良玉去训练一支火铳兵，甚至连亲兵队都可以放弃。
“冯大哥的话从来没有错过，佐叔你也看到了，才半年时间，这样一支火铳兵都能有些气象了，若是大人能给我这样一个机会，我觉得也许真的能如铿哥儿所言，练出一支不一样的火器营出来。”左良玉看着冯佐，脸上多了几分坚毅和果决，“所以我打算找个时间向大人说一说，也请佐叔帮我在大人面前美言几句。”
“那你为何不请铿哥儿替你在大人那里说一说？”冯佐微微意动。
“冯大哥给我指了路就行了，我不想事事都让冯大哥操心。”左良玉断然摇头，“我想我自己来。”
冯佐和左良玉一行人回到开原城时，冯唐已经视察完整个开元路的情况。
这也是他作为新任蓟辽总督兼辽东镇总兵所首要事情，就是要把自己麾下辽东镇的六路一一走到。
“希龙，这一路至关重要，也是直接卡住建州女真的关键，只要你这里不出问题，努尔哈赤便永远别想轻易和蒙古人搭上线，科尔沁人也好，喀尔喀蒙古诸部也好，都得要看我们的脸色行事。”
冯唐眉目间多了几分冷峻，背负双手缓步前行，赵率教紧跟在他身旁，略微落后半步。
其麾下的一干参将和游击们都是又落后一步两步，既能听到总督大人与主将的谈话，但是又不至于喧宾夺主。
“大人，舒尔哈齐这边还是太单薄了，而且他始终在边墙外，我们这边骑兵虽然数量不算少，但是战马质量远不及建州女真那边，训练程度也不如建州女真，末将担心一旦努尔哈赤起了杀心，我们这边接应来不及啊。”
赵率教是最早向冯唐靠近的，有冯紫英去信牵线搭桥，赵率教很快就获得了走马上任急需辽东镇本土将领支持的冯唐的看重。
作为被李成梁一直打压的辽东镇将领，赵率教虽然一直不喜欢李成梁的风格，但是也要承认李成梁前期在辽东镇是立下了汗马功劳的。
只不过随着局势变化发展，在明知道努尔哈赤野心勃勃的情况下，不但没有及时打压努尔哈赤和扶持海西女真，反而是采取了放任的态度，这直接导致了建州女真在不长的时间里就实现了统一，并向海西女真伸出了魔爪。
李成梁甚至还主动放弃了宽甸六堡，也导致了女真对朝鲜方面的影响力骤然加大，这也是赵率教最不满意的一点。
当然这其中也不能说是李成梁一个人的原因，实在是大周前几年对辽东的粮饷军资投入不足，严重的削弱了辽东镇的军事实力，才迫使李成梁采取了收缩和放弃的下策。
“嗯，希龙的担心也并非没有道理。”冯唐也在考虑这个问题，虽然舒尔哈齐人马不多，但是他却不敢轻易放舒尔哈齐人马入边墙，而且舒尔哈齐父子一旦入了边墙，其在建州女真那边的影响力就会日渐消失殆尽，这也是冯唐不愿意见到的。
现在只要舒尔哈齐在边墙外，哪怕力量薄弱，但是大周朝廷赐封他建州右卫指挥使却是实打实的，就凭着这个金字招牌，他便可以竖起招兵旗，招兵买马，吸引那些建州女真杂部中对努尔哈赤不满意的人来投效，这是冯唐最希望见到的。
“那希龙你觉得我们现在怎么做最合适？舒尔哈齐的重要性无需我多说，所以这支力量我们必须要保存下来。”冯唐看着赵率教。
赵率教也没有犹豫多久，“末将的意思是一方面要扶持舒尔哈齐，在最短时间内吸引更多的人来归附他，这需要各类物资和粮食，壮大其自身力量，使之尽快具备一定的抵抗能力，不能完全依靠我们，最起码在遭遇进攻时能争取一些时间以供我们赶到，这是其一。”
“嗯，这一点我也有考虑，辽东镇虽穷，但是这些物资粮草本督还是能想办法挤出来的。”冯唐点头。
“不妨让其和乌拉部形成合力，现在乌拉部这边刚来得及喘口气，如果舒尔哈齐能与乌拉部达成妥协，使其两家暂时性结盟来对抗努尔哈赤，互为犄角，避免被一口气吃下，叶赫部如果能说动的话，也可以让其一部来北上，作为应援，这是其二，……”
赵率教的建议让冯唐皱起了眉头。
想法是好的，但是实际操作上却很难。
首先叶赫部不会轻易出兵北上来当应援，一旦了离开了自己的老巢，这些兵的战斗力都会急剧下降，叶赫部不会冒险。
另外乌拉部这边损失太大，现在也相当虚弱，说是互为犄角，但是一旦舒尔哈齐遭遇进攻，布占泰恐怕很难给予实际性的支援。
“希龙，这一点本督只能尽量，但是我估计难度比较大。”冯唐迟疑了一下，“舒尔哈齐父子这一支力量必须要保存下来，这是死命令，你这边如果力量不够，我把贺人龙部给你调过来，归你指挥，另外我会在明年一年内为你增加五千匹战马和八千步卒，用以增强你的机动能力，保住舒尔哈齐一年，科尔沁人那边我便有把握让其和努尔哈赤那边彻底断开……”
赵率教心中一凛，对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就是没得商量了，而且也承诺给予这边如此大的支持，若是自己再要推诿，只怕就不合适了。
“既如此，末将冒昧再向总督大人请求予以部分火铳和大炮，……”
“哦？”冯唐略感吃惊，这还是第一个要求自己增强其火器部队的辽东镇将，这让他也很高兴，“好，明年上半年我给你三千支火铳，下半年我再与你二千支火铳，火炮数量我无法保证，只有明年再说了。”

第八十六节 家长里短
记不清这已经是今冬的第几场雪了，整个京师城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中。
街头巷尾玩雪的孩子们早早就蹚出一团一路的黑色出来，让整个城区慢慢暴露出污浊肮脏的一面。
粪车晃悠晃悠的沿着大街小巷，特有的铃铛声让人们次第而出，把各家的马桶送了出来，好不热闹。
这是倪二的生意，似乎已经进入了稳定的半垄断模式。
躺在床上的冯紫英听到这铃声，很快便有小丫鬟进来把墙角的马桶拎了出去，带进来的一抹凉意让整个温暖的室内多了几分清新。
“小心点儿，别弄出声儿，爷和奶奶还没有起床呢。”
这是晴雯的声音，这丫头也是个歇不住脚的，昨晚她值夜，一大早就起床来开始收拾。
“晴雯姐姐，明儿个我娘过生，我想请假回去一趟，……”
“小蹄子，你才来几日，就开始变着法子偷懒了？……”晴雯也是个眼睛揉不得沙子的，不过这帮小丫鬟进来这么久，它略一打量便知道哪些是勤快的，哪些是偷奸耍滑的，对勤快的她也素来宽大，“去吧，莫要耽搁了时间。”
这成了亲了，长房这边立了起来，有些生活习惯就要改变了。
就像是原来一直在那边睡觉，现在就换到了在东府这边儿，除了晴雯外，云裳也跟了过来，那边只留下了金钏儿、玉钏儿两姊妹和香菱。
冯紫英知道香菱的心思，日后是想要跟着宝钗的，至于金钏儿和玉钏儿两姊妹，玉钏儿到还小，但是金钏儿身份就有些特殊了。
好歹她在贾府那边是头等大丫鬟，到了冯府这边儿也深得像大小段氏的信任，但现在冯紫英成亲了，晴雯是跟着沈宜修过来的，加之本身冯紫英也很看重，自然也就成了沈宜修这边的一等大丫鬟了，若是再让金钏儿过来，倒是会让这二人关系不好相处了，所以冯紫英也就索性让金钏儿留在那边儿了，只是金钏儿难免就会有些失落感了。
这婚后生活是如此闲适，以至于冯紫英觉得自己都有点儿惰性了，像这种赖床，冯紫英以前是从未有过的，哪怕是在二尤那边睡，也基本上就是缠绵一阵就要起床吗，哪像现在就这么躺在床上，一躺就是小半个时辰。
身旁的丽人略微有了一些动静，冯紫英就知道沈宜修醒了。
一只胳膊放在女人颈后，女人立即安逸的蜷缩入冯紫英怀中。
“相公早醒了？”
“嗯，习惯了。”冯紫英生物钟很准时，“你睡你的，昨晚你又……”
“还说！”饶是二人床畔枕边私语，沈宜修还是有些接受不了，脸颊发烧。
婆婆成日里在耳边念叨，希望能早点儿有个子嗣，她作为长房大妇，如何不知道这种事情的重要性？夫君便借机夜夜缠绵，弄得沈宜修现在每日起床都要比往常晚半个时辰，还好晴雯、云裳都是懂事儿的。
纤手在冯紫英赤裸的胸膛上摩挲着，沈宜修内心是无比甜蜜幸福的，虽然才短短十来日，但是这种迅速拉近然后变成的浓情蜜意，让沈宜修深感父亲替自己选择了一个好夫君。
其他沈宜修都不说了，单单是丈夫对自己的尊重和体贴便是她从未听闻过的，自己闺中朋友虽然不多，但是京师城中也还是有那么两三个，听闻她们嫁了丈夫之后，生活都显得那般平静无波，她们的丈夫亦有官员、士人，但是都要么忙于公务，要么就是苦读，间或有闲暇，也是呼朋引伴，不是看戏听曲儿，就是饮宴高乐，一到家中便成了无趣之人，和自己这位夫君的表现截然不同，这让沈宜修都不明白究竟是自己那些闺蜜们假作埋怨，还是自己夫君真的太体贴人了。
不过沈宜修还是觉得后者居多，因为她感觉即便是自己父亲也从未有如此好的态度对待母亲，更多的还是保持着一种相敬如宾的态度，或许是他们年龄大了的缘故？而父亲对待他的妾室们那就更不用说了。
唯一让沈宜修有些担心的就是自己丈夫似乎也有些沉湎于这等画眉之乐，那自己可就成了罪人了。
“夫妻人伦大道，闺中密语，有什么不好意思？”冯紫英笑着打趣，“古人还能为此吟诗作赋，若无这等事情，如何延续香火礼法？”
沈宜修却不和夫君争执，只是死死的靠在夫君怀中不做声。
许久之后，沈宜修才想起什么似的，“姨太太也来问过妾身了，长房这边的事儿看是怎么来做，嗯，营生这一块，妾身暂时还没法接过来，妾身只是问了问，大同、京师和临清那边都有不少，只怕还要劳烦姨太太管着，不过姨太太也说苏、谢二位姨太太都跟着公公去了辽东，怕是短时间里不会回来，她们原来管着的许多事情也就交了出来，所以姨太太还是希望妾身能尽早接过长房这边的事儿，……”
冯紫英没做声。
苏谢二位姨娘去了辽东，原来管着的许多营生也就交了出来，其实这些事儿也不算多繁杂，忙碌也就是年前这一阵罢了，平素里除了一些府里自家经管的营生外，其他像收租这类的事情，倒也简单。
只不过像父亲去了辽东，在府里的一些得力老人也都跟着去了不少，原来还能帮衬一些，现在却得要靠府里人自家来了。
“还有这府里的日常事儿，妾身初来乍到，原来在自家那边也没怎么多操心过问，也不知道咱们这边的规矩，像丫鬟仆僮们的月例和逢年过节的赏赐，像这屋里屋外活计，上下夜的规制，像婚丧嫁娶的礼数，府里添置修补的常数，妾身都不太熟悉，……”
“嗯，宛君，咱们这边儿也是初立，你自己掂量着办就是，倒也不必完全像我娘那边，毕竟咱们现在隔着一堵墙了呢。”冯紫英一听也是头大如斗。
自己这边现在还不成气候，都还是一个逐渐完善的过程，像小丫鬟买来了七八个，又从那边拨过来三五个，加上冯府那边也早早从大同段家和临清冯家那边选了一些愿意出来的老家之人，算是给府里充实人口了，做些杂役仆从的活儿，这林林总总下来，自己这边也有二三十人了。
“实在不济，你多问一问晴雯，这丫头原来在荣国府那边也算是熟知这些规矩。”
“还有，妾身也要问一问相公对马巷胡同那边尤家姐妹是怎么考虑的？”沈宜修本来是不愿意问这些的，毕竟是自己嫁过来之前丈夫的事儿，但是她又怕婆婆说自己已经是冯家长房嫡妻了，如何不管这府里的事儿，这些事儿也正该她这个大妇来过问。
冯紫英有些尴尬和头疼，实际上从婚前一个月他就没怎么去马巷胡同那边儿了，这成亲后又是这么久也没有消息，只怕二尤那边是早就心慌了。
这等事情始终是回避不过去的，沈宜修从来没问，并不代表她不知道，也并不代表这种事情会一直这样搁着，他也在考虑寻个时机来和妻子解释一下，但是无论怎么解释都很难开口。
见丈夫有些难堪，沈宜修却有些好笑，“怎么，夫君何事都不曾皱眉，却为这等事情犯愁了不成？妾身不是河东狮吼的妒妇，更何况婆婆也希望冯家能子嗣繁多，香火日盛，妾身一人如何能行？日后这晴雯、云裳若是能替夫君诞下一男半女的，妾身也一样会替冯家高兴，只是这尤氏姊妹这样一直在外，难免会有人在外边儿说三道四，万一哪天她们俩有了身孕，只怕就会有更多风波，……”
沈宜修倒是不太在意尤氏姊妹，而且从尤氏姊妹跟了自家夫君这么久却没见有什么动静，说明这姐妹俩也是知晓分寸懂规矩的，若是那等恃宠而骄张狂无忌的，没准儿儿子都能生下来了，让自己这个大妇一来就得要当嫡母。
这等情形在高门大户不是没有，许多心胸狭窄的大妇遇上这等事情，要么就虐待这些外室生子，有些更是直接赶出门去，不予承认，闹得沸沸扬扬。
沈宜修自然不至于如此，但是若是遇上这等事情，肯定也还是心中不舒服的。
“嗯，宛君这么一说倒是让为夫有些惭愧了。”冯紫英把怀中女人搂得更紧了一些，“这尤氏姊妹倒是干净人，……”
冯紫英简单地介绍了这二尤和自己的渊源，倒是让沈宜修颇为惊讶，尤其是尤三姐曾经救过冯紫英一命，更是让沈宜修顿时觉得不一般了，她就说自己丈夫怎么会无缘无故纳了两个胡女为外室，以冯紫英的名头，这京师城中要纳妾养外室的话，这等寒门小户女儿能从西直门排到东直门。
“既是如此，那相公就更该早些把两位妹妹抬进府里来了，也让咱们府里多几分人气。”沈宜修挑了挑眉道，“这事儿相公就不必操心了，妾身去替相公办了就好。”

第八十七节 啥都和冯家大郎脱不了干系
看见兄长居然戴着西夷人那里买来的老花镜在看手中的小报，一副眉飞色舞捋须不已的模样，贾政也不由得暗叹这冯家大郎果然是一个出类拔萃的人物，随随便便想出来的一桩事儿，就能迅速在整个京师城中风靡起来，连自己兄长居然都迷上了这等小报。
到现在为止府里边除了贾政之外，还没有人知道现在在《今日新闻》上热门连载的传奇话本《十三棍僧救唐王》就是宝玉所写，那“顽石点头”就是宝玉的所谓笔名。
这也是冯紫英和贾政的约定，现在上下对传奇话本的定位还没有那么高，更像是为下里巴人所喜，兴许再等上一年半载，这《十三棍僧救唐王》连载完毕，宝玉煞费苦心准备撰写的《新西厢记》出炉，若是能成为京师城中几大戏楼的底本，那么这“顽石点头”的名声便能再上一层楼了，闻名与士林中人了。
“兄长也在看这《今日新闻》？”
见贾政到来，贾赦也放下手中报纸，脸上还残存着意犹未尽的味道，“嗯，二弟来了？这《今日新闻》果真是冯家大郎所办？我听说这是徽州一汪姓富商和扬州一曹姓秀才联手所办啊。”
《今日新闻》报馆编辑部和华文印书馆都设在徽州会馆不远处的大时雍坊新帘子胡同，那也是一处繁华所在，现在更是繁盛更胜往昔。
最初冯紫英和汪文言的想法是放在偏僻一些的地方，但是后来转念一想，这《今日新闻》本身就要打响名头，扩大影响力，为何不放在这繁华市区却要去偏僻街区？所以后来就调整了方案，将印书馆和编辑部都放在了新帘子胡同这边。
在冯紫英大婚那一日，《今日新闻》正式创刊，当日便印刷了五百份，免费赠送于各大会馆、书院、戏院、青楼，自然京中各衙门里也少不了要面面俱到，也包括京中所有官员士绅和高门大户，也都一一送到。
按照汪文言他们的设想，是每月一四七出版，每月九期，这样连续三期按照这个规模免费赠送到各地，然后从第四期开始，印刷术减至三百份，以节省成本，顺便观察形势。
谁曾想第四期除了各大书院免费赠送了数十份外，其余像各衙门、会馆、士绅商贾、高门大户便有许多便坐不住了。
这份报纸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奇世界，既有传奇话本这等惹眼新奇的故事，更有包罗万象的市井八卦闲话，这一板块也是衙门官员小吏和高门大户中的闲人们最为喜欢的，而生意物价信息则刊载在一个专门板块中，尤其受到会馆、商帮和沿街的店铺们的欢迎，另外为了提高《今日新闻》的品味，还专门用了一个小版块定名为流芳千古，用以来刊载近期大周士子们所写的诗词歌赋。
从第四期开始，便由报馆专门招募了十余人报童，将这些报纸待到京师各坊市沿街售卖。
第四期三百份并没有花多少时间便售卖一空，这等报刊本身也就不是为普罗大众所准备的，当有针对性的定位与那些士绅商贾们和官吏闲人时，这些报童们都早已经按照报馆安排好的目标一一上门，几个铜钱的花销对于这些士绅官吏们来说并不难以接受，而冯紫英需要的是让他们接受这样一种付费意识，以便于让他们感觉到接受这种消费使得他们会高于那些没有这种消费的人群。
其实区区几百份的报刊在偌大一个京师城上百万人口中真的是不值一提，尤其是在这个本身信息和娱乐都极度封闭和停滞的时空中。
所以从第五期开始，《今日新闻》印刷数量便涨回到了五百份，依然销售一空，到第六期便涨到了六百份，第七期更是直接跃升到了八百份，预计到永隆八年第一期将会按照一千份来印刷发行。
对于这样一个新生事物的出现，自然会引起京师城中各方的关注，但冯紫英早早就做好了准备。
不但向齐永泰禀报过，而齐永泰也有意无意地在内阁中提到过此事，乔应甲那里冯紫英也一样专门解释过，毕竟这种报刊其实是很隐晦的在和都察院、顺天府等官府争夺一些影响力和话语权，只不过现在看起来估计都察院和顺天府这些人还意识不到而已。
传奇话本连载和流芳千古这个版块的诗词歌赋发表作为一个非常好的幌子让人更多的是这应该是专门为读书人，包括那些读出书来的人——秀才、举人、进士乃至士林官员们提供的一种消遣物品，不涉及时政这是底线，冯紫英很清楚，如果要想《内参》那样，只怕自己有天大的本事都不可能。
同时生意信息版块则是直指来自天南地北商贾们这个群体，所以掩盖在其背后的市井闲话版块其深刻意义和影响力反而被淡化了。
当然在当下这一板块也并不具备多大的影响力，这需要长期持之以恒的渗透影响，才能真正具备冯紫英日后所希望的那种左右力量。
“兄长，这份报刊倒真的是冯紫英所办，只不过他自己没有出面，而出面的都是原来如海的两个门客，现在算是转换门庭投到了紫英门下了。”
贾政说起此事也有些羡慕，自己那个病殁的妹婿还真的看得起冯紫英，不但把一部分家资交给了冯紫英，甚至连他自己的人脉资源也都交给了冯紫英。
当然冯紫英也当得起这份信任，这二人投入冯紫英名下居然就在冯紫英指点下办起了这样一份报刊来了。
“二弟，只是这报刊能盈利么？光是这印刷油墨和纸张的花销就不是一个小数目吧？另外请这些工匠的工钱怕也不低，听说他们又是在大时雍坊那边租的铺面，那里的租金可不低。”
贾赦在经手了这一年建园子的活儿之后，似乎也比以往要老练了许多了，对这些生意上的东西，也不像以往那么一窍不通了。
“兄长，琏儿不是回来说过么？估计这报馆办报好像暂时不靠这个盈利，他们海通银庄不是在这报纸上也留了名号么？还自我吹嘘了一番，这不就得给报馆付银子？”
这桩事儿贾琏就回来提起过，但是当初贾赦和贾政都没有理解到，一直到后来看到这《今日新闻》似乎每一期都能在刊头上看到海通银庄的名号，而且还十分显眼，想一想这般帮忙打响名气，岂有不付银子的？
“这倒也是海通银庄这么大营生，若是能借这个报刊打响名气，这笔生意倒是做得。”贾赦不无艳羡。
海通银庄已经不再接受股本，这让他也很是失望，他这半年里从建园子里边捞到不少，三五万两银子已经能凑得出来，原本指望可以入股海通银庄，但是没想到得到的消息却是海通银庄现在不接受入股了，只接受存款，但利息不但不高，而且条件还有些苛刻。
二人正说间，却见贾琏也回来了。
难得看到贾琏如此早就回来，以往贾琏多半都是夜里在外用过晚饭之后才回来，今日却是少见。
“见过二位老爷。”
“琏儿今日为何这般早就回来了，莫非银庄那边闲下来了？”贾赦也十分关系银庄的事儿，贾琏告诉他的消息是目前银庄虽然不接受入股了，但是明年也许会有机会，所以他也是念念不忘。
“听说朝廷来了旨意，贵妃娘娘元宵节要回来省亲？据说娘娘还要在园子里住两晚？”贾琏看了一眼自己父亲和叔父，问道。
贾政讶然，“琏儿你是从何处知晓的？”
他虽然得到了元春要回来省亲的消息，但是却不曾知道元春要在园子里住一晚，这妃嫔要在外留宿之事，哪怕是自家娘家，那都不一般，须得要认真对待，不过皇上恩赏，倒也不是不可能。
“今儿个梅贵妃的弟弟来银庄借了一笔银子，说到据说今年皇上兴致很高，开恩允许各家娘娘回娘家享受天伦之乐，住上一两晚，只需要提前向六宫都总管太监夏秉忠报备便可，……”贾琏随口道：“这梅贵妃的弟弟倒是一个妙人，为了梅贵妃省亲，专门来银庄借了五万两银子用于添置物件，……”
一听此言，贾政和贾赦都是面带苦涩。
当下为了建这个园子，府里边儿是把老底子都给折腾得差不多了，尤其是这园子里倒是建好了，但是里边摆设物件却是一个大头，把屋里许多老物都抬了进去，然后又从一些典当里去添置了不少，为此府里边公中银子基本上花得差不多了。
也幸亏江南甄家那笔银子总算是送来了，另外还借给贾家三万两，才算是把各种窟窿赌上，即便如此，仍然欠着外边花木、材料等等上万两银子，只能拖到年后再来想办法补上了。
现在听得连有皇子的梅贵妃都如此重视做派，这些个尚没有皇子的贵妃，又岂能后人？

第八十八节 有些人风光无限，有些人过不下去了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啊。”贾赦忍不住叹息一声，“咱们府里园子修建倒是已经完成，我这几日也都逐一看过了，的确很壮观华丽，不过还缺许多物件，这却需要银子啊，二弟，咱们怎么办？”
贾政也是扶额不语。
为了建这园子，府里上下基本上都腾挪空了，老太君那边也挪出来不少，现在还要再添置物件，那不是两三千两银子能打住的，也不知道从哪里出。
现在听大哥的意思，也是想要学梅家到海通银庄借钱，可是借钱简单，却拿什么做抵押？难道还能把这园子质押出去？
“琏儿，你觉得怎么做？”贾赦见贾政不语，径直问贾琏。
“老爷，若是要在海通银庄借钱，质押是必须的，而且还得要经过考证核实，确认质押物价值符合才行。”贾琏看了一眼贾政。
这该是二房的事情才对，虽说大姑娘回来省亲的确能让荣国府风光一回，但是风光之后却艰难却是现实，如何来解决问题？
如果说大姑娘回来省亲一趟能够让府里边沾点儿光，说实际一点儿，就是能沾些有什么进项的营生，倒也划算，可若是就这么风光一下子，再无别的其他，那这花销可就真的太不值当了。
贾政长叹一声，“琏儿，若是我们将这府里边后边这一块，也就是园子的地契在内拿给海通银庄质押，你觉得能借到多少银子？”
见贾政真的打算要借银子，贾琏也有些不太愿意，在他看来借钱容易，拿什么还？
“二叔，这拿园子地契去抵当怕是不合适。”贾琏沉吟了一下，“这咱们府上的地契都是囫囵的，若是要单单只拿园子地契去抵押，那就得要分割，这需要的要去报官府批准，时间来不及不说，而且这一旦传出去，那咱们府里名声就毁了。”
贾赦贾政脸色都是一变，这倒是个事儿，若是传出去贾家都要分割宅子抵押了，那不说贵妃娘娘省亲贾家打肿脸充胖子的名声要传得沸沸扬扬，只怕日后大家心目中贾家就真的要一蹶不振了。
但若是不以这园子作抵押，还能以什么去抵押？
除了这欠下的一大笔花木、石材泥瓦钱银外，这年边儿上给府里边丫头婆子仆从小厮们的赏赐也是少不了的，这林林总总上千号人，还要各种人情走动，这一个年过下来，没有上万两银子那是别想舒坦的。
荣宁二府现在的情况外边人不知道，但是他们几位却都心知肚明。
元熙三十五年后，两府就只能算是勉力维系了，到了永隆二年，这府里人口滋生，也没个节制，买进来的，自愿投效的，家生子的，光是荣国府在这短短十多年间，就从七八百号人增加到了一千多号人，开销渐长，但是收入却不见增加。
算来算去还是那些营生不说，还有不少营生经营不善亏空不小，而田地田庄收入也还是那样。
原来江南甄家那边还投了一些银子合伙做些营生，前两年据说也不太景气了，所以只剩下五万两银子在甄家那边，现在连这五万两银子都拿回来用了。
可以说现在荣宁二府的状况是每况愈下，公中银子每年都是入不敷出，让王熙凤抓心挠肺，到最后只能是老太君睁只眼闭只眼，大家伙儿抬些古董字画老物件儿出去抵押，有些撑门面的年后还能赎回来，但是大部分都只能变成死当无声无息的消失在当铺里了。
好在能合作的两三家当铺也都是老熟人了，知晓荣宁二家的底子，拿出来的东西都是好物件儿，一般也都不会压价太狠，所以荣宁二府似乎也就适应了这种情形，似乎这府中老物件儿能无穷尽一般，只有这当家人才是每到年末都才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只是今年情况不一般，这园子修建实在是个无底洞，基本上把贾府上下里外都给折腾光了，剩下的都是些不能出手的大物件儿了，一抬出去人家都知道是荣国府的东西，这脸就得丢大发不说，而且也会让外边儿耻笑荣国府。
“东边儿那边今年是怎么过？”贾赦突然问道。
荣国府举步维艰，宁国府也一样不好过。
若是论往日，宁国府还不如荣国府。
但是今年荣国府摊下修园子这样大一个窟窿，宁国府虽然也一样挨着补贴了一些，但是这毕竟是荣国府这边出大头，宁国府也不过就是出了三四万两银子零头罢了，但即便是这样，宁国府也是被伤了元气。
贾琏这一年来和贾珍贾蓉父子往来原本都少了许多，不过自打贾琏从扬州回来，现在又接上了这海通银庄京师号的营生之后，贾珍贾蓉父子立时又像牛皮糖一般沾了上来。
尤其是那贾蓉更是成日里挨在贾琏身畔琏二叔长琏二叔短的侍候得格外舒坦，让贾琏也不好峻拒，有时候也带着贾珍和贾蓉出入些场面。
加之贾珍贾蓉在修园子上和贾赦联手也捞了不少，感觉今年这东府似乎都还要更滋润了一些似的。
“这却不知道了，不过看珍大哥和蓉哥儿，似乎还是准备沿袭往年的路数吧。”贾琏迟疑了一下。
其实他是知道贾珍贾蓉今年应该算是能过的，好歹从修园子里捞了一笔，宁国府就他们父子当家，自然就能补上。
那边儿不像这荣国这边儿，老爹和二叔是两房，自己和宝玉、贾环乃至贾兰日后都要分成三四房了，各自都有心里的小九九了，谁还会为府里考虑？
公中银子是公中的，那各家私房钱就是各家私房钱了，比如自己老爹在修园子里难道谁就没能捞到一笔银子？
但你要让他拿出来填补公中亏空，那还不如杀了他来得爽利。
就像凤姐儿也一样，她可以拿公中银子放贷挣钱，但若是让她拿自家私房钱去填补公中，那也是想都别想。
贾赦冷哼了一声，却不再言语，贾珍贾蓉愿意填补，那是宁国府自己的事儿，要让他贾赦拿银子出来，绝不可能。
贾赦不言语，贾政脸色更难看。
此番他就是想要找自己兄长商议这府里过年的事儿。
赖大已经向自己和贾母说过几回了，说这修园子里边有许多猫腻，大老爷和东府那边两位爷上下其手，在其中捞了不少，还说他只要查账，铁定能查出许多问题来，抖落出来的银子，起码也能让把后续所欠外边儿的帐和今年过年的花销应付过去。
母亲倒是没多说什么，但实际上也和贾政所想的是一样，园子造价都超过四十五万两银子了，的确美轮美奂，但是要说自己兄长积极性这么高，除了能捞银子，起码任何事情都不可能让他如此，东边儿那两个也差不多。
只可惜自己也没有那份本事和耐性来操持此事儿。
看看府里，原本贾琏两口子倒是合适人选，只可惜贾琏现在不愿意在府里做事儿，这凤姐儿也不可能和自家公公作对，而且凤姐儿也在和贾琏冷战闹别扭，心思也不在，才会变成这样。
几次想要启口和自己兄长说一说，但是贾政最终都还是没能抹下这张脸，便是母亲也已经默许让自己和兄长谈一谈，但是贾政也还是没敢。
自己兄长是什么性子他是清楚的，别的啥事儿都好说，唯独银子这事儿上，自己要敢和他说道，那铁定是要翻脸的，而且贾政也知道母亲对自己的偏爱让兄长一直耿耿于怀，自己若是在这事儿和他闹起来，他绝对也会以前许多事情都给你翻出来，那这个年就没法过了，荣国府也会成为京师城里的笑话。
到最终，贾政的满腹愁绪也只能化为一声叹息，“琏儿，你说这年咱们府里怎么过？”
二叔的撂挑子甩担子让贾琏也很无语，自己都已经从府里边慢慢淡出了，怎么还得要找自己说事儿？
“二叔，过年迫在眉睫，元宵节也就这么一个月时间不到了，要想其他法子都是以后的事儿了，总得把府里上下先安顿好，依我看，还是先去借着吧。”
到这会子，贾琏哪里还不明白老爹和二叔的心思，这是故意设了个套等着自己呢，估摸着今儿个自己若是回来晚了，明早也得把自己留着把这桩事儿给说道清楚才行。
不过这样一直揪着冯紫英（林黛玉）薅恐怕也不合适，贾琏想了想才道：“要不这样，先到薛姨妈那边儿借五千两，然后去王家那边儿借一万，我再去紫英那边周转一万两银子，把这个年磨过去，两位老爷觉得怎么样？”
没等贾政开口，贾赦已经忙不迭地点头，“我看行，薛家那边听说今年大观楼收入颇丰，至于王家那边，二弟，你舅兄在登莱总督位置上，一年挣个三五万两银子不在话下吧？紫英那里，琏儿你好生去说说，咱们贾府是知恩的人，日后定当回报。”
贾政叹了一口气，这算来算去还得要打到这几家身上来，王家也就罢了，这薛家和冯家，委实有点儿不好开口，但又能奈何？

第八十九节 借钱，银子的营生
对贾琏的上门，冯紫英倒是没有太在意。
贾府的困顿也不是这一年两年了，现在又要假充豪横建园子，还得要和其他贵妃们比拼面子，岂是林如海那十五万两银子能济得了事儿的？
这年头京师城里物价腾贵，像各种大木、奇石、花树都大多是外地运来，一百两的物件折腾到京师城那就是上千两，但对于达官贵人们来说，只要能撑起面子派头，那便再贵也要受着，这贾府就是典型的打肿脸充胖子。
人家那几家都有些赚钱的营生，像一起封妃的吴家、周家，要么在运河上有船队，要么在山西那边有商队，唯独贾家基本上就是靠着点儿庄子铺子吃点儿租金，仅有几个如米铺、油坊等也都早就经营不善，入不敷出了。
“琏二哥，不是我不肯借给你银子，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形，估摸着世伯世叔大概也还是冲着林妹妹仅存那点儿银子来的，林妹妹十万两银子入了海通银行的股，然后又在扬州和京师城外边儿买了一些地，也就只剩下一两万银子了，算是搁在我这里应个急，真要借的话，我也得和林妹妹说一声，……”
贾琏也是脸上无光，他是根本不想来掺和这些事儿的，但是他毕竟是贾家嫡长子，贾家的事情他还不能不管。
迫于自己父亲和二叔的压力，他不来，谁来？难道还能让宝玉或者凤姐儿上门不成？
叹息不已的贾琏也只能点头：“紫英，你是知道我的心思的，这荣国府里折腾这么些年来，委实也就只剩下这样一张皮了，这园子说是花了这么多银子修下来，可是有多大用处？大姑娘几年能回来一次？搁在这里吧，浪费，若是要卖，既卖不起价，而且还连着我们府邸，根本没法出手，你说这折腾个什么劲儿啊。”
冯紫英微笑不语。
“我知道你也看不惯，可是二哥处在这家庭里，能怎么办？大姑娘贵妃了，人家各家都是折腾得风生水起的，咱们贾家好歹也是簪缨之家，如何能失了颜面？日后大姑娘在宫中如何能抬得起头来？”
贾琏也扼腕叹息不止，“话说起来好像也是这个理儿，可贾家现在是真的撑不起啊，府里都说贵妃娘娘好咱们贾家就能好，要依我看，这还得两说，进宫这么久了，也没见着大姑娘给咱们府里带来什么好处，二叔还总说咱们不能拖累贵妃，二婶也时不时还得要帮补一下宫中的大姑娘，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这倒是冯紫英没听说过的，这贾元春在宫中不说怎么扶持帮助贾家了，毕竟这进宫也就这么点儿时间，要说有多大势力和影响力不可能，但是还要贾家帮补，这却是什么意思？
据他所知永隆帝新封这几个妃子应该是一种策略之举，都有着某些意图。
贾元春封妃更像是安抚王家、贾家这些武勋，而且这里边还有太妃出力，所以封妃之后，纯粹就是表面上一种恩赏，平素根本不怎么去几个妃子宫里。
甚至连替他生下那么多皇子的几个贵妃那边也都少有光临，更多时候是让内侍们把未成年的皇子带到他自己寝宫或者书房里，至于成年皇子那就更不用说了。
“怎么，府里边还要帮补贵妃？”冯紫英皱起眉头。
贾琏也觉得自己有点儿失言了，但是转念一想，冯紫英如果娶了林黛玉，那和贾家就算是断不了关系了，这等事情也不必瞒他，再说了，以紫英的本事，还能帮着出些主意。
“嗯，大姑娘进宫之后，处境不算太好，那宫中的几个掌权太监都是些势利之人，若是没有银子，便是连眼角都难得耷拉一下，贵妃还算好一点，好歹在太妃那边还有点儿香火情，只是皇上这边宫中太监却对太妃那边不冷不热，贵妃也很为难，……”
贾琏说这番话都有些小心措辞，不过冯紫英倒是能理解，那帮没卵子的家伙，没其他念想，心中除了银子，恐怕也就是银子了。
“宫中日子也不是那么打发的，太监宫女，在那里边呆久了，估计都心思都不太正常，贵妃想要在里边立住脚，的确不易。”冯紫英只能不咸不淡地说了些安慰话。
“是啊，所以有时候贵妃让抱琴带信出来，二婶就抹眼泪儿，后来也就免不了要送些银子进去，……”
贾琏声音越发小了，冯紫英估计这也应该是贾琏和王熙凤口舌交锋时，逼急了的王熙凤嘴里出来的，毕竟公中银子是她管着。
见贾琏语气低沉，神色落寞，冯紫英内心也还是有些为对方抱屈，但处在他的身份上，作为荣国府嫡长子，是无论如何也回避不了的，哪怕你说你不想要这爵位都不行，除了权利，这责任义务也跑不掉。
“行了，琏二哥，你现在也莫要去想太多了，这边儿我抽时间去你们那边和林妹妹说一声，一万两银子还是能拿得出来，估计林妹妹也不会不同意，这两三万两银子借倒是容易，这过年之事儿你还是交给二嫂子去吧，咱们这海通银庄京师号发展这么迅速，光是收回来银子不行，那都是要付息的，所以也得要放出去，除了朝廷推动的几项事儿，也得要琢磨借给别的一些稳当的出去，比如说你说梅贵妃的弟弟来借银子，甭管他打的什么旗号什么借口，都没问题，不愁他们家不还，……”
冯紫英的话让贾琏稍许舒展了一下眉头，“也只能如此了，话说回来，那《今日新闻》果真是有些效果的，这几日里来号里边问存银子和利息的，多是有些身家的士绅商贾，一问，都是在《今日新闻》上看到的，觉得稀奇，所以来打听，虽然真正存银子的还不多，存的也不过就是三五百两，但是这个兆头却特别好，……”
“看样子，现在咱们愁的不是来存银子的人太少，而是来借银子的人太少啊。”冯紫英忍不住摇头。
也不是借银子的人少，而是风险低的优质客户来借银子的情形不多，这已经成为京师号的一道难题，想比之下，扬州号那边借贷的情形就要好得多。
这也能看得出来北边和南边在经济结构上的巨大差异，北边这边的资本流动性明显逊色于南边，这还是在京城里，主要是来自朝廷官府的资金流入汇聚，还有就是这些官员士绅们通过非工商收入获得这些银子囤积在京师城中。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里更容易形成一群依靠这些资金的食利阶层。
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些银子如果能通过江南那边放贷出去投入到工商海贸拓殖这些行业中去，无疑能够获得巨大的收益，也能推动这些产业的发展。
“紫英，我倒是觉得这不是坏事儿，反正你不是说兵部那边在筹建登莱水师舰队上也是捉襟见肘准备向海通银庄借贷么？咱们募集了这么多银子，如果这一单要做成，就得要掉一小半儿呢，一眨眼就能去掉一百五十万两，咱们根本就不愁收不回来，以长芦盐课为抵押，何等快哉？”
贾琏这段时间也就是一直忙于推动这一笔贷款。
王子腾屡屡找到张景秋和柴恪，就是为登莱这边的事儿，从造船厂建设到水师舰队组建，这都是要大量银子投入的，而宁波的船商在登州选址建厂，除了他们自己的投入外，也就是要靠朝廷担保才能借贷到银子。
兵部在支应了西北三边和辽东的银子之后，根本没有多少银子来应对登莱的需要了，所以为这事儿，王子腾也是四处奔走造势，称若是登莱水师和辽南——登莱航线不打通，辽东势必成为孤子，这番声势也得到了朝廷中北地士人的大力支持。
贾琏的这种心态无疑是狭隘的，一味想要盯着朝廷放贷，当然从安全角度来说，这种想法又是正确的。
在商业放贷风险不好控制的情形下，选择朝廷放贷，自然稳妥安全得多，而且朝廷贷款不但担保抵押厚实稳当，而且贷款数量巨大，一笔便顶得上扬州那边贷款的几十笔甚至上百笔，在风控的成本上委实要小得多。
不过这笔贷款还在讨论当中，主要还是王子腾狮子大开口，胃口太大，户部和兵部都觉得难以接受，估计最终额度可能会在八十万两到一百二十万两之间。
如果加上很快就会敲定下来的关于煤铁生产复合体的项目贷款话，那么才正式开业不久的海通银庄京师号就真的能迎来一个非常美好的开局之年了，单单是今年的预期效益都会让各家股东们笑得合不拢嘴，而贾琏作为京师号的大掌柜，其收入自然也会相当可观。
“琏二哥，这等事情咱们不能指望太多，小步快走才是根本，像临清的贡砖这种放贷，一笔不过数千两银子，但十家八家也有数万两，生产出来的贡砖不愁销路，连你们家园子不也是花了数千两银子来采买么？”冯紫英笑着摇头，“不过总体来说，这等事情都是多多多益善的。”
贾琏也自然明白冯紫英的意思，连连点头称是。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本来都打算离开的贾琏又重新坐了回来，迟疑了一阵才道：“紫英，我上次和你说起的事儿，你怎么想的？”
冯紫英懵了，回忆半晌也没想起什么事儿，“琏二哥，你这一问可把我问糊涂了，什么事儿？”
贾琏叹息摇头，看样子冯紫英是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有心不说吧，但是又有些不甘，最终还是咂着嘴道：“就是二妹妹的事情。”
“二妹妹的事情？”冯紫英恍然大悟，“赦世伯不愿意二妹妹嫁给那孙绍祖了？”
“也不是，不过这段时间老爷心思都放在园子上，那孙绍祖也来得少了，但是我知道老爷在孙绍祖那里是拿了银子的，那一日司棋来找到我说二妹妹不愿意嫁孙绍祖那粗鄙之人，求我在老爷面前美言几句，二妹妹后来也找了我说了此事，哎，我和太太说了，太太也不太愿意二妹妹嫁给孙绍祖那厮，只是却违逆不过老爷啊，……”贾琏也是犯愁。

第九十节 小妾，大妇
“那琏二哥是怎么打算的？”冯紫英还真有些好奇贾琏是怎么想的，怎么就一门心思要把自己的亲妹妹许给自己当妾了？
嗯，虽说不是一母所生，但是自小一块儿长大，迎春的性子也是极好的，看得出来贾琏也还是很体恤这个妹妹。
但是这许给人做妾，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好主意，纵然真的不愿意迎春嫁给孙绍祖那厮，贾琏也可以帮其物色一个更合的家庭才对。
至于说迎春自个儿的心思，且不说自己在迎春心目中有没有那么好，就算是迎春真的有这份心思，但妾这个身份恐怕没有那个大家女子会愿意接受了，而贾琏也不应该是那种还会过于考虑女孩子想法的人才对。
“紫英，我也没太好的打算，也曾想过如果那孙绍祖不合适，能不能在京师城中另外找个合适人家，但是你也知道老爷的心思，这其他人家若是拿不出比孙绍祖更多的银子来，那老爷是断断不肯的，但是好人家又有哪个愿意拿出数千上万两银子来娶一个庶出女儿？而且也沾不到这边儿的半点好处，不说士绅人家了，便是武勋里边也没几个愿意啊，唯一能选的估计也就只有商贾人家了，可咱们这等人家若是嫁个寻常商贾人家，还不如许给你当妾呢，还能乐得个二妹妹的喜欢。”
贾琏的话让冯紫英一愣，“嗯？”
贾琏倒也不觉得自己是说漏了嘴，大大咧咧道：“紫英，你面前，愚兄也不说什么遮掩的话了，我知道你素来是个疼惜女人的，看看金钏儿和香菱在你府上，再看看连晴雯这等被赶出去的丫头都能落得个这样的造化，你可知道咱们府上那些个丫鬟心里怎么想？都说冯大爷是个知恩爱疼惜人的，便是平儿那小蹄子都是对你赞不绝口，我都逗弄她说，反正我也挨不着，索性把她给送给你算了，你这边刚成亲，府里边儿也缺个管家的大丫鬟，晴雯虽然也不错，但是那性子可还欠缺历练，……”
冯紫英心中一凛，仔细打量了一下贾琏，却见对方表情不像是试探自己。
他还担心贾琏莫不是觉察出点儿什么自己对平儿的觊觎之心才这般，但看他说笑表情轻松，以他的城府还做不到这般才对。
“琏二哥莫说笑了，平儿可是二嫂子的贴心人，小弟哪里敢奢望那般？我府上这边的确还有些没理顺，不过慢慢来吧。”冯紫英不动声色地道：“我也是看晴雯可怜，嗯，也不瞒二哥，晴雯那直爽性子甚是和我的胃口，所以也就随手帮了一把。”
“嘿嘿，紫英你也就莫要在愚兄面前遮掩了，谁不知道晴雯那小蹄子生得俊俏，就是脾气躁辣了一些，嘴巴也不饶人，你看上她也很正常，只要能降伏得住就行，不过经此一遭，那丫头肯定是随你死心塌地倒是真的。”
贾琏一副心领神会的猪哥表情，看得冯紫英一阵无语，自己有贾琏所说那么恶行恶相么？
“你这一出倒是把咱府上一干丫鬟们的心思都给收了，司棋那小蹄子便在二妹妹面前为此事百般说你的好话，你也知道二妹妹，本来就不图个什么的懦弱性子，听得这么说，自然也就想便是嫁与你为妾，总能得个好恩爱疼惜，也胜于嫁给孙绍祖这等不知怜惜人的粗汉夯货，……”
冯紫英没想到这里边居然还有司棋这个大胸妹起了如此大的作用，居然还把迎春这个没主见的给说动了，若是贾赦知晓，还不能剥了司棋的皮？
游说小姐好好正妻大妇不当，却去给人做妾，这不是妖言作祟还是什么？
“琏二哥，我总觉得此事还是不那么合适啊。”冯紫英思考了一番面带难色，“我这刚娶妻，就说要纳妾，只怕也不合适吧？再说了，二妹妹虽然这么说，但是那兴许就是一时兴之所至而言，真正要到这份儿上，她也需要考虑清楚，这是一辈子的事情，妻和妾之间差别是天壤之别，……”
冯紫英还是不愿意就此事轻率下结论。
他已经越来越感受到自己的行为能够改变很多人的命运，而这些人都是活生生的人，而非书本中的那种呆板印象了，所以一言一行都需要慎重。
像迎春，若是真的嫁给孙绍祖这种暴虐性子的人渣，那他绝对会干预的，哪怕是背上贪图迎春美色这个恶名也不在乎，反正他现在这个名声也已经很招摇了，也无所谓多一桩。
不过现在还远没有走到那一步，而且冯紫英也相信以贾赦贪财的性子，自己只要想干预，应该是问题不大的。
就目前来说，如果贾琏能为迎春寻到一门更合适的人家，自己也就没有必要如集邮一般把这《红楼梦》中十二钗正副册又副册中的人物一一巡幸了，当然如果实在没有合适的，非自己不能解迎春于孙绍祖这片水火之中，他也就当仁不让了。
贾琏一想也是，这边刚成亲，那二尤也就罢了，那是冯紫英早就养了的外室，这马上又要纳妾，只怕就要闹得人家家宅不宁了，黯然叹道：“也的确如此，那此事就只能作罢了？紫英，你给愚兄撂句实话，你对我二妹妹究竟有没有那份心思？若是有，愚兄就想办法在拖延一年半载，若是真的无意，那也就罢了。”
一句话就把冯紫英给问住了。
若是说真的毫无兴趣，那未免有些违心，迎春那小绵羊的性子，长得也挺妩媚温柔的，养在自己府中不比嫁给其他人强？
更何况是人家主动愿意的，这年头也不存在什么渣不渣的，起码自己这种绝对不是渣。
见冯紫英不做声，贾琏立即就明白了，脸色顿时好看了许多。
“紫英，愚兄明白了，这事儿就由愚兄来想办法吧，不过真的到了那个时候，紫英你可不能撂挑子啊。”贾琏喜滋滋地道。
见贾琏的表情，冯紫英想要辩解一番，却又觉得有心无力，或者说就是根本没心辩解，想就是想，馋就是馋，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在贾琏离开的时候，冯紫英忍不住问了一句：“除了我这里借一万两，那王家那边也能借到？”
“那可不好说，要看二叔和凤姐儿的本事了，王家那边，据说王子腾是不怎么管这种事情的，而且也已经返回山东去了，……”贾琏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冯紫英这边儿他来借，但是其他两处他就不参与了。
“哦？那薛家那边呢？”冯紫英又问。
“薛家那边儿，估计是二婶去说吧，不过现在二婶好像也不怎么管薛家这些事情了，薛文龙似乎对薛家妹妹言听计从，估计还是看薛家妹妹的意思吧。”贾琏有些好奇冯紫英怎么对这种事情也感兴趣。
“哦，明白了。”冯紫英估计这王家的银子怕是不好借，最终还得要落到薛家身上，而且薛家只怕还无法拒绝。
……
“就是这里了？”沈宜修在晴雯的扶持下，缓缓下车，四处打量。
“奶奶，就是这巷子里了。”晴雯先问了一句宝祥，得到肯定答复之后才道，“奶奶，要不先让宝祥去通报，让两位姨娘准备一下？”
沈宜修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点头。
她不想给尤氏姊妹留下咄咄逼人的印象，虽说自己作为大妇来处理这桩事儿，对方都该是乖乖跪迎，但想到尤三姐还曾经救过郎君的性命，甚至还保护着郎君南下江南，沈宜修就觉得应该给对方留几分颜面和尊重。
吩咐了宝祥赶紧进巷子里去通报，沈宜修也才上车，车夫这才又驱车缓缓进了马巷胡同。
“晴雯，你也没见过这两位？”沈宜修一辈子也没想过自己一嫁过来就要处理这等事情，而且还是自己主动请缨。
想一想都觉得不可思议，上一回在大护国寺里见了未来的“妯娌”，不动声色地“交锋”了一番，算是互有得失，但是却也建立起了几分交情，但这一次却又不一样了，这是两个外室，但实际上郎君也说了，都是清白人家女儿，算是妾室。
自己还得要去安抚这两位妾室，日后妾室所生子女都只能叫自己为娘，叫他们的生身母亲为姨娘，自己才是他们真正的娘，这就是规矩。
更为古怪的，这两人不但是宁国府家主三品威烈将军贾珍的妻妹，而且还是两个胡女！
这里边复杂的关系，便是晴雯给她解释了许久，她也才搞明白。
“没见过，婢子一直在荣国府这边儿，和宁国府那边儿联没啥瓜葛，而且听说大爷也不允许这两位姨娘去宁国府，……”晴雯抿着嘴解释道。
“哦？为什么？”沈宜修大惑不解，“她们两位不是那位家主的妻妹么？”
晴雯脸微微一红，沉吟了一下才道：“大爷是觉得宁国府的珍大爷和小蓉大爷行事太过荒唐，嗯，喜好女色，名声不好，……”
喜好女色，名声不好？沈宜修一愣，这好像也是京师城中士林中人对自己夫君的评价，当然只有喜好女色这个评价，名声不好倒没有，那晴雯所说的名声不好只怕就有一些其他意味了。
沈宜修也暗自啐了一口，不再多问，“嗯，那这两位姨娘晴雯你也不了解了？”
“不太了解，不过听宝祥说这两位姨娘都还是很本分的，尤二姨娘据说是个胆子小的，连说话声音都小，平素二门不出，那位尤三姨娘倒是会武，不过是个率直性格，也没什么心计，……”
晴雯的话让沈宜修心里也踏实了一些，她没想到自己一来冯家，就要面临这样一个情形。
之前虽然也隐约听说自家夫君的荒唐事儿，但是都还觉得很遥远，但是现在骤然就感觉要直接面对了，自然心里面也有些发慌，尤其是人家还是嫡亲姊妹俩。
“若是那样，倒是两个好处的。”沈宜修点点头。
“奶奶，您担心什么？只有她们担心您的，怎么奶奶却还担心起她们来了？”晴雯有些好笑。
在贾府里边她可是见惯了王夫人对赵姨娘和周姨娘的态度，那可真的是难得留几分情面，不过自己这位主子性子却不是王夫人那等面冷心毒的可比，是个和善人，但和善人也是奶奶，其他妾室也一样得老老实实跪拜敬茶。
“晴雯，话也不是那么说，我这个人的性子你还不了解？都是爷喜欢的人，怎么也要留几分颜面才是。”沈宜修淡淡地道：“我也希望大家能好好相处，这样也免得相公每日公事回来还要为这等后宅之事烦心，那倒是我这个当妻子的过错了。”
见沈宜修话说得重，晴雯也不敢再插言，她也意识到这位奶奶别看性子素淡，但是一旦认真起来，那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压得住的。
就在马车行进在巷子里时，那边宝祥也气喘吁吁的跑进院子里。
提前一日便得到了消息，做了许多准备，但是事到临头，二尤还都是慌了起来。
这不是开玩笑，大爷来了，那是宠爱，便是真的有什么不对，看在同床共枕恩爱缠绵的份儿上，也不会为难，但是今儿个来的可是自己姐妹俩日后一辈子都要面对和侍奉的主子。
没错，就是主子，正妻大妇对侍妾就是主子，不管你再得宠的妾室，在正妻面前都得要规规矩矩，身份差异决定了这种区别。
“宝祥，奶奶性子可好？”尤老娘更为紧张，自己两个女儿的命运也关系到自己的命运，若是不能讨得这位新进门大奶奶的认可和喜欢，不但两个女儿一辈子命运堪忧，自己后半辈子也难有依靠了。
“老娘放心，咱们这位大奶奶性子是极好的，连大爷都交口称赞，若非如此大爷岂会把这等事情交给奶奶来办？”
宝祥也是个乖觉的，一番话也说得二尤心里也安稳许多，好歹也是床上侍奉了半年了，一日夫妻百日恩，若是这位奶奶是个厉害的，只怕爷也应该陪着一道来才是。

第九十一节 小妾，大妇（续）
沈宜修踏进院子时，还有些忐忑，但是当看到两个个头高挑丰壮的女子低垂着头迎了出来时，立时就进入了状态。
双目平视，嘴角微微上挑带笑，眉目含威却又面带温和，一双目光最终落在二女身上。
尤老娘早已经躲在了一边儿，她是没资格见这位少奶奶的，除非这位少奶奶主动要求见她。
尤二姐尤三姐都是双双先福了一福，莺声燕语：“见过姐姐。”
沈宜修目光早已经被二女吸引了过去。
当先的尤二姐大概就是那晴雯所说的性子单纯胆小的了，偌大一个个头，几乎要把沈宜修吓一大跳，似乎要比夫君都还要高出一头一般，抬起头来是，那碧眸高鼻却配上一个嫣红樱唇，双颊丰润，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奇异魅惑感。
那稍后一步的应该就是救过夫君的尤三姐了，比起尤二姐来说略矮了半个头，但是也要比自己高出许多，身材似乎比尤二姐更显得丰壮挺拔，面颊比起尤二姐更宽阔一些，灰色的眼眸和同样高耸的鼻梁，但是那张嘴却比尤二姐大许多，连那嘴唇也要厚实不少，给人却又是另外一种深刻感受。
给沈宜修最深刻的印象就是这两女都是胸大臀丰，或许这就是连太太都默许胡女的缘故，这两副身材委实一看似乎就是能生养的。
“二位妹妹免礼，莫要客气，日后就是一家人了，快快起来吧。”见二尤有就在院子里下拜的动作，沈宜修赶紧虚扶二女，让二女自行起来站定。
“姐姐请这边走。”尤二姐此事就充分发挥主动性，引着沈宜修进了内院。
沈宜修打量了一番院中，倒也小巧别致，二女也是爱洁净之人，下人们也把院里院外打扫得素净洁雅。
待沈宜修在中厅内坐定，尤二姐和尤三姐，这才从丫鬟手中端过茶，颤颤巍巍的伫立在一旁，屏声静气，待到沈宜修目光抬起来，尤二姐双手捧起茶盅，盈盈上前两步，跪下，将茶举过头顶，轻声道：“请姐姐品茶。”
这一次沈宜修便没有再推辞，这是当主母的接受妾室的基本程序，若是推辞反而会让对方惴惴不安了。
接过茶抿了一口，沈宜修点点头，“妹妹有心了，起来吧。”
尤二姐这才真正松了一口大气，总算是盼得云开见日出，这就意味着这位主母已经接受了她，算是允许进冯府长房了。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她便不是没名没份儿的外室了，只要再走程序，用一顶小轿抬入冯家，她就算是冯府长房有名有姓的尤二姨娘了，或者也可以叫做大尤姨娘，当然这是和她妹妹尤三姐的小尤姨娘相区别。
紧接着尤三姐也是同样走一趟一模一样的程序，同样跪拜，奉茶，首肯，起身，最终和自己姐姐站在一旁，再在沈宜修的同意下坐在了下首。
躲在门外一边旮旯里偷看的尤老娘此事也忍不住按在心窝子上，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两个女儿今后一辈子总算是有着落了，自己下半辈子也有了依靠。
这个时候沈宜修也才认真的观察打量着眼前连个眼观鼻鼻观心微微低垂着面庞，端坐在自己面前的二尤模样形象。
沈宜修都没有弄明白自己丈夫怎么喜欢这一类的女子。
这二尤都是典型的胡女，所说这二人身上也还有些汉人女子的特征，但是这皮肤白得吓人，鼻梁高耸，尤二还好一点儿，嘴巴倒是和汉人女子一般，那尤三一看就是胡女特有的大嘴丰唇，眼睛和头发就不用说了，一个碧眸，一个灰蓝色的眼睛，连头发都是一个是棕红色，一个是棕褐色，和汉人女子截然不同，也不知道这两个是同父同母所生，居然也有这么大诧异。
当然那最显然的除了面容特征外，也就是那胸那臀，比起汉人女子来都是要大了几个号，据说这尤二比自己都还要小一岁，尤三更是比自己小两岁，但是这身段，想到这里沈宜修都忍不住摇头啧嘴。
沈宜修不说话，二尤便是屏住呼吸，端坐堂下，内心又有些惶恐起来，难道说这位大奶奶对自己二人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终于放下茶盏，盖子清脆的一声响，也让二尤心中一颤。
“二位妹妹，此番我来也是和二位妹妹进府的事儿，……”沈宜修终于明白自己应该以一个什么样的形象出现在众人面前了。
自己不再是以前那个在沈府里边无忧无虑的女孩子了，她现在嫁为人妇，冯府长房的事儿就都要交给她管起来。
丈夫忙于公务，那么后宅所有一切就都要交给自己，包括丈夫这些风流韵事留下来的一堆事儿都得要她来收拾。
对妾室，她要恩威并济，树立威信，对婢女仆僮这些下人，她要确立主母形象，让他们明白后宅之主是谁，让他们不敢欺不能欺不会欺。
一听得沈宜修这么说，二尤都赶紧起身，“妹妹听姐姐吩咐。”
沈宜修点点头，“这马上就是年边儿上了，府里边那边也已经安排好了，以相公的意思就是今年大家就都可以在府里过一个安稳的年，所以我也想就干脆在年前让二位妹妹进府，这样除夕夜，大家也能在一起守岁过个团团圆圆的年，不知道二位妹妹意下如何？”
二尤都是大喜，她们何尝不希望能早点儿进府？
这眼见着距离过年只有十来天了，这边儿虽说自由一些，但没名没份儿的日子着实难熬，心里边不踏实，深怕大妇打上门来把自己二人撵出去。
现在大石落地，如果能回府里，那就真正是冯家人了，至于说上边有主母大妇，那个大家族不是这么的？二尤也早就有这种心理准备。
“姐姐安排，妹妹自当遵命。”又是标准的回礼和回答，倒是让沈宜修心里也觉得满意。
和晴雯说的差不多，这二尤的确是小户人家的老实人，也不太像有什么心计的，虽说模样长得奇异了一些，但是谁让自己这位相公喜好独特呢？
“嗯，那就如此吧，二位妹妹这两日便收拾一番，我回去之后再和相公商量一番，看看这两日里哪一日是吉日，就来接二位妹妹入府，也好让二位妹妹安心。”沈宜修点头起身。
纳妾就没有那么多讲究，只要日子适合，一顶小轿从角门抬入，许多人家甚至连酒都懒得吃一顿便过了。
二尤也都是赶紧起身，送着沈宜修出门，一直到沈宜修马车离开，二女这才真正舒了一口气，相顾而笑。
“看样子这位奶奶还如爷所说，是个和善主子，没曾难为我们姐妹，这日后总算是能有一个安稳日子过了。”尤二姐难得的多了几句话，脸上也露出笑容，“这爷成亲之后，我便一直睡不好，成日做梦，就怕这位奶奶是个不好相与的，现在总算放心了，……”
尤三姐却没有自己二姐那么担心，摇了摇头，“这位少奶奶也不像姐姐所说的那么简单，我看她言谈行事也是个有主见的，兴许是性子好一些，但是若是谁要觉得她好相欺，怕是要吃大亏的。”
尤二姐一愣，“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奶奶何等身份，谁还能相欺？难道妹妹说的是爷？”
“爷如何会做那等事？”尤三姐瞪了自己姐姐一眼，“姐姐莫不是觉得爷便只纳我们姐妹为妾了不成？以爷的折腾劲儿，日后肯定还会有女人进府里来的，我是说别的人莫要觉得少奶奶是个性子和善的就恃宠而骄，那便是要吃亏的。”
“那我们就管不着了，我们只管好我们自己，老老实实做好我们自己，把爷侍候好就是。”尤二姐一听便不在意。
她这段时间心思都在进府身上，现在能进府了，只消把冯紫英侍候好，另外遵规守矩莫要逾越，那便足够了，至于其他，她也没心思多过问。
上了马车，只剩下晴雯，沈宜修一下子便瘫软下来。
绷紧了精神这么久，要维系自己大妇身份，对沈宜修来说着实是一个全新挑战，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一种身份和形象去接受另外两个女子的奉茶，还得要拿捏腔调的表演一番，这让她觉得太累了。
“奶奶怎么了？”晴雯下了一脚，赶紧扶住沈宜修。
“没怎么，晴雯，你说我今日没什么失礼惹人笑话的地方吧？”沈宜修靠在软垫上，叹息了一声，若是以后都要这么端着，她觉得还真的有点儿累人。
“少奶奶怎么会这么想？少奶奶也是第一遭，便是有什么不妥的，下边人谁又敢说什么？何况少奶奶做得很好很完美。”
晴雯宽慰着对方，在她看来自家少奶奶还是太紧张僵硬了一些，显得有些生硬，不过想想这位奶奶也是一次行驶大妇权力，也难为她了。
“那就好，我就怕做得不好惹人笑话。”沈宜修松了一口气。
“其实少奶奶您不必这么紧张，您是奶奶，她们是姨奶奶，而且她们俩也不像是那种喜欢招惹是非的，所以少奶奶完全可以大方随意一些，日后熟悉了少奶奶的为人，她们就会逐渐喜欢敬重少奶奶的，……”
晴雯的话让沈宜修若有所悟，是啊，自己何必过于在意别人眼光，自己夫君在外不也是如此？自己当然不可能像夫君那般，但是在这冯府内宅，又何必那么在意其他人的看法？

第九十二节 欲擒故纵
刚走进梨香院中院，就听见薛蟠的怒吼声：“凭什么专门找我们薛家借钱？上一次不是借了二万两了么？怎么又来了，一万五千两，还有完没完？”
冯紫英看了一眼旁边接自己进门的莺儿，莺儿脸上也露出一抹不忿。
“前日里那边太太和琏二奶奶来府里和我们太太说贵妃娘娘元宵节省亲观灯一事儿，说贵妃娘娘要专门见我家姑娘，说了许多，到最后却话题一绕要借一万五千两银子的事儿，太太说府里没有那么多，那边太太也没说话，后来那琏二奶奶便说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怎么又让文龙知道了？”冯紫英皱起眉头，难道说薛蟠现在还要管薛家的经济大权了不成？以前薛蟠可没有这个习惯啊。
“现在大爷可要比以往好多了，太太许多事情也是要和大爷和姑娘商量的。”
以往的确没让薛蟠过问这些事儿，他就是个瞎折腾的，但现在随着薛蟠似乎有洗心革面的迹象，所以薛姨妈也开始逐渐放权，起码许多事情也要和薛蟠说一声了，毕竟他也是薛家的嫡长子。
“哦，那你家姑娘也知道了？”冯紫英忍不住摇头。
按照贾琏的说法，这贾家铁定是在王家那边碰了壁，可这年有得要过，贵妃娘娘的颜面也得要，林妹妹虽然有银子，却掌握在自己手上，贾家也不好来借太多，所以急迫之下也就只有找着薛家这一只羊狠薅了。
“姑娘当然知道了，不过姑娘倒是没说啥，但大爷这一两年里都很少去西府那边儿了，甚至去东府都比去西府时间多，所以对西府那边不太满意，……”
莺儿说得很委婉，冯紫英也觉得好笑，“莺儿，怕是文龙对宝玉不太满意吧？我看琏二哥时不时还把文龙叫上呢。”
莺儿也不隐瞒地点点头：“大爷和宝二爷闹过几回了，所以现在他们都不怎么见面了，大爷甚至扬言不准宝二爷登门，……”
“这就有些过了，好歹也是亲表兄弟，何至于此？”冯紫英摇摇头，脚步却不停踏入院中。
他一进院字，就看到薛蟠从房中怒气冲冲出来：“既然要问我，我便不答应，我不答应你们却又说我不懂事不明理，我就这么个性子，母亲和妹妹都知道，既如此，又何须来问我？”
面对这个未来的大舅子，冯紫英倒是没太在意，“文龙，怎么这般不通情理i？”
“紫英，你来得正好，怎么，你也觉得我不通情理？这贾家来借钱还借得有理了？”还以为冯紫英会宽解自己几句，却没想到冯紫英当头一棒，薛蟠更是恼怒。
“当然有理。”冯紫英一把按住对方的肩头，薛蟠还要挣扎，只是冯紫英的力气却不是他能比的，挣扎不脱，便涨红了脸，“莫非紫英还要为宝玉说话？”
“这借钱和宝玉又有什么关系？这是关系到贾家、薛家和王家三家的颜面，岂是哪一人的关系？”冯紫英强拉着薛蟠却拐进了薛蟠住的外院，“你这厮就是混不吝，不讲理，也不问问清楚，便这般耍横，也没地让你母亲和妹妹伤心？”
“哼，既然是贾王薛三家颜面，却为何不去向王家借钱，却非要盯着我们薛家一家借钱？”薛蟠仍然恼怒不已。
“谁说只盯着你们薛家一家借钱了？我还不是借了银子？”冯紫英笑道：“你这厮平素豪爽大方，为何此番却为这阿堵之物如此计较起来？”
“啊，紫英，贾家也向你借钱了？你借了？”薛蟠大惊，这贾家和薛家、王家本属亲戚，借钱自然没的说，但向冯家借钱就有些不合规矩了。
“怎能不借？”冯紫英坦然道：“我和林妹妹已经订亲，日后还要娶你妹妹，这和贾家也是斩不断理不清的关系，难道为了区区几万两银子还能生分了不成？”
“哼，这贾家也是马屎皮面光，原来才来京师城，我看这贾府风光无限，还以为这宁荣二府真的是光鲜无比呢，没想到这才几年就漏了馅儿，珍大哥和蓉哥儿那边也是成日里卖这样卖那样，四处借钱抵当，还要遮着瞒着我，现在荣国府这边也是如此，也不知道他们这样东挪西借的能支应多久？”
薛蟠的这一番话让冯紫英都有点儿刮目相看的感觉，没想到这厮在大观楼里坐镇一年多时间变化如此大，或许是那地方三教九流，各色人物都能见识，各种事情都能经历，对这厮的触动很大吧，人居然都成熟了许多了。
“紫英，我倒不是舍不得那一两万银子，虽说现在薛家也不富裕，但是一万多两银子挤一挤也能拿得出来，我是不忿这贾家的做派，王家那边说拒绝就拒绝了，怎么地我们薛家说少一点儿都还不能了？强拿硬要也不能这么干吧？”
这一番话倒是说得情通理顺天经地义，冯紫英都得要给薛蟠竖一个大拇指了。
“话是这么说，但是文龙你得考虑你母亲的感受，现在贾家的确困难，做亲戚也当体谅，而贾家那边太太毕竟和你母亲是嫡亲姊妹，这层渊源不是其他关系能比的，你要想想你这般态度，让你母亲如何伤心？将心比己，若是我和你妹妹成了亲有了孩子，孩子长大以后也如此待你，你这个当舅舅的又当如何？”
冯紫英这一番话倒是让薛蟠低头不语，他何尝不知道母亲和姨妈之间的关系，贾家和薛家也还真有点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格局，而且专门把这梨香院拨给自己一家人居住，包括之前自己在金陵闯祸，也是贾家王家帮忙，这份情谊他也不能不认。
“此番大姑娘初封贵妃回家省亲，那也是皇上对贾家的看重，薛家王家也能沾几分光彩，咱们这些当亲戚的帮补一下，也是应有之意，再说了，这园子贵妃娘娘省亲之后，也不可能空着，日后便是外边人不好住进去，但是像你妹妹却是可以暂时住一段时间的。”
冯紫英这番话固然终于让薛蟠点头，但是却又把另外一个话题勾了起来，“紫英，说到这里，既然你和林家妹妹都定亲了，我妹妹这边你是如何打算的？我再说一遍，我妹妹是不能当妾的，若是你负了我妹妹，我薛文龙再是不济，也和你一辈子没完，……”
冯紫英没想到薛蟠这愣头青却是把这一点记得相当牢靠，但是有些感动与这厮对宝钗的兄妹之情。
“文龙，我冯紫英言出必行，何时做过毁诺之事？”冯紫英拍了拍薛蟠肩头，“放心吧，我自然会给宝妹妹一个交代，此番事情你最好还是去向你母亲道个歉，莫要上了婶婶的心。”
薛蟠这厮倒也是个直性子，被冯紫英说服，便点头应承去给母亲道歉。
这边冯紫英也才优哉游哉的踏入宝钗的房间。
“冯大哥，你和哥哥没怎么吧？”宝钗面带忧色，虽然相信情郎肯定能制服自己兄长，但是也还是怕自己兄长一旦二愣子性子上来了，伤了二人和气。
“妹妹连我都信不过？文龙何时在我面前能讨得好？”冯紫英半开着玩笑，见宝钗娇靥变色，这才赶紧道：“放心吧，我把文龙批评了一顿，他已经去向婶婶认错去了。”
“真的？”宝钗惊喜万分，先前兄长把母亲顶得眼圈都红了，兄长一出去，母亲就在那里抹泪，未曾想到自己情郎居然能把兄长说得主动认错，“冯大哥，您怎么说兄长的？”
“我说这贾薛两家都是亲戚，自然要相互扶持，这婶婶和那边太太都是血缘至亲，文龙如何能这般态度？我又打了一个比方说假如我和你日后有了孩子，孩子大了若是也这般对他这个当舅舅的，他会如何着想，文龙也觉得我说得对，……”
冯紫英只见宝钗那一刹那间陡然变得娇羞不堪，忍不住举袖掩面，显然是被冯紫英这过于直白的比方给刺激到了。
宝钗的确没想到情郎居然用这种比喻，实在太露骨了，也幸亏是那边是自己愣头愣脑的兄长，若是换了一个人，那就太过分了。
“冯大哥！”宝钗娇羞不堪，跺脚娇嗔。
“啊？妹妹是不是觉得我有些失言了？”冯紫英故作吃惊，“不过我说的也是实话，难道我日后娶了妹妹，和妹妹还能没有孩子？假若明年我能娶妹妹，那生孩子也顶多后后年的事情吧？”
被冯紫英这话给逗弄得心惊脸红，宝钗何曾见过冯紫英这般无赖，只能掩面进了里屋。
冯紫英跟随而进。
“冯大哥，你要再说这般话语，小妹便不理你了。”宝钗内心固然无比甜蜜，但是表面上却要保持矜持，“而且，谁知道冯大哥所说的事情什么时候……”
“妹妹可是不相信我么？”冯紫英假作叹息，“其实本来现在就有一个机会，只是却需要考虑清楚利弊。”
宝钗精神一振，再也顾不得掩面矜持，赶紧转身问道：“冯大哥，你说什么？”

第九十三节 心有灵犀
“我说有一个机会，但是却有些麻烦。”冯紫英看着眼前宜嗔宜喜的姣靥，心中也有些感慨。
宝钗惊喜之后观察情郎的神色，顿时忐忑起来，莫非这等事情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忧不成？
“冯大哥，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可否告知小妹？”宝钗沉下心来，她不是那种喜怒便能丢失本心的人，可以说如非冯紫英这个人一步一步踏入她的心田，彻底侵掠了她的芳心，她也不会轻易被对方所俘虏。
冯紫英同样知道宝钗心性沉稳，这等事情也没有必要瞒她，便简单地介绍了那一日忠顺王和自己说起的事儿。
“您是说您和皇上提出了二房封爵的事儿，但是皇上不置可否，但是却被外界知道了？”宝钗声音微微发颤。
“嗯，宫中之事难以保密我是早就知道了，不过传得这样快，而且还落入了太妃耳中，甚至太妃都来过问，这就有些蹊跷了。”
冯紫英没和宝钗说太深，但是皇上和太上皇之间若隐若现的隔阂，只要是武勋或者朝中官员多少都知晓一点儿，只不过这其中牵扯有多深，到了哪种程度，这就不是一般人所能窥测了。
宝钗固然没有刻意去打听了解这些，但是只消冯紫英稍稍一点，她也就能明白。
“冯大哥，小妹不太明白。”宝钗虽然略微揣摩出一二来，但是事关天家之事，她也不敢妄自猜测。
“皇上这边，我估计虽然是有意压一压，哪也不过是因为我的情况太过特殊，这才为我大伯追封袭爵不久，现在又要再封二伯，怕引起其他一些人的反对，所以才想要拖一段时间而已，但是这太妃突然出面，这背后显然是太上皇的意思，我就怕这就容易让皇上疑心和不悦了，或许皇上碍于太上皇的意思，会追封，但是却会在皇上那里落得一个坏印象啊。”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不过这样一个机会若是错过了，没准儿皇上就会有意压一段时间了，我又怕耽误了妹妹，让妹妹心急啊。”
宝钗也是心中一动，略微有些遗憾，但是却也很温柔而又坚定地道：“冯大哥，此事须得要从长计议，若是因为此事而恶了皇上，那便是得不偿失，小妹这边并不急于一时，沈家姐姐都十九方才出嫁，小妹今年也才十六，便是如沈家姐姐那般等到十九，小妹也能等得起！”
“啊？”冯紫英没想到宝钗态度如此坚决，而且还拿出了沈宜修作为示范，倒是让他有些感触和震动，看来自己选择的女孩子还都有她们独特之处，不是那种人云亦云或者见小利而忘大义的女子。
“冯大哥，这是小妹由衷之言，小妹是盼冯大哥一辈子好，岂能因为这些细枝末节而耽误冯大哥大好前程？”宝钗语气越发坚决，“若是因为小妹之事而影响了冯大哥未来前程，小妹又有何颜面嫁给冯大哥？日后便是一辈子小妹也难以心安！”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冯紫英反而觉得自己有些过于斤斤计较了，摇了摇头，“此事儿倒也不像妹妹所想那么危险，太上皇这边儿的意图我是大略明白一些的，想必皇上也同样明白，这里边还有没有一些其他的意思，我还得要细细捋一捋，琢磨一番，不过终归太上皇的意思也得要在皇上那里过一关才行，所以倒也不必急于就下结论，我倒是想要等一等看一看再说，……”
这就让宝钗有些不太明白了，看着情郎，“冯大哥所说这等一等看一看是何意？”
“这不是马上过年了么？贾贵妃不是要回家省亲么？”冯紫英脸上露出一抹的微笑，“我估摸着贾贵妃回来两日，只怕是要召见我的，兴许能从她那里有所得呢。”
宝钗看着这个男人，半晌才幽幽地道：“冯郎，小妹只希望你莫要为小妹的事情而去冒一些无谓的风险，贵妃娘娘要省亲，姨妈为此来借银子，论理我们前面已经借过一次了，但是只要现下我们拿得出来的，母亲和我都不会不借，兄长有些怨气我也理解，他也不过是看不惯贾家那边对宝玉过于骄纵罢了，都说贾史王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其实几家人都知道，史家和薛家早就没落了，全靠王家和贾家撑着，否则兄长几年前在金陵出的事儿便会下狱，……”
冯紫英看着对方，微微颔首，这丫头是个通透人，能看明白这里边的门道，远比一些目光短浅或者狂妄自大之辈清醒。
“都说前几年看王家，今后几年看贾家，但小妹不那么肯定，舅舅为什么去了登莱，小妹看不出来，但大姐姐进了宫，小妹却觉得好像不是那么简单，只是这里边许多事情小妹见识短浅，也看不透悟不出，不过终归咱们这老金陵四大家的姑娘家出了一个能耐人，便是拮据一些也要撑起来，……”
冯紫英差点儿都要给宝钗竖大拇指了，这丫头果真精明剔透，便是朝中许多云遮雾罩的东西让人无法一窥全貌，但也能看出一些端倪来了，对于没有多少了解和经验的宝钗来说已经难能可贵了。
“小妹也听得有人说我们这些勋贵之家天生就是一条窄路，只能靠着对天家的忠心和天家对我们的恩赏，若是离了这个根基，便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这话不无道理，但若是像冯大哥您说的太上皇和皇上之间这种关系，就太难了，稍不注意在某一方掺和得太深，一旦踏错，恐怕就是大祸啊。”
冯紫英忍不住握住宝钗的手，目光柔和地看着对方，给予对方鼓励和安慰。
“妹妹是个明白人，但是有些东西呢，咱们外边人现在是看不透的，不过有些东西呢，终究是要露出来的，不妨事，愚兄虽然是武勋出身，但是现在却已经摆脱了武勋这个出身，二甲进士加上馆选庶吉士和翰林院修撰出身，恐怕已经没有哪个会把愚兄看成单纯的武勋子弟了吧？更何况愚兄好歹还有几位重臣师尊呢，谁要想用武勋子弟这个身份来定性愚兄，恐怕很难呢，所以愚兄心里有数，妹妹放心便是，……”
薛宝钗见冯紫英胸有成竹，心里也就踏实了许多，想了一想才道：“总之冯郎千万莫要因为小妹这等事情去冒险，小妹等得起，一年两年也好，三年五年也好，小妹都愿意等下去！”
“妹妹放心，断不会到那个地步，那愚兄可就真的无颜见妹妹了。”冯紫英握住宝钗双手，拉近对方身体，宝钗面颊酡红，但还是依偎在冯紫英怀中，柔声道：“那冯大哥觉得姨妈借银子的事情……？”
冯紫英迟疑了一下，“这等事情本不该我多嘴，不过妹妹既然问起，我还是觉得贾家这边关系固然需要维系，毕竟你们贾王薛三家现在还是捆在一起的，因为些许银子的事情撕破脸，只会让外边儿笑话，估计对婶婶来说也有些难以接受吧，毕竟贾家也曾经帮过薛家许多，她和那边儿太太也是亲姊妹，不过若是任取任予也不合适，适当的表明一下态度，打个折扣，也可以有助于防止有些人贪心不足的人得寸进尺，……”
“小妹明白，其实小妹也是整个意思，如果不是碍于母亲的颜面，小妹本来也想任由兄长先去闹一回，然后再来作计较。”宝钗充满灵性的眼眸中闪过一抹调皮的光彩，“不过冯郎说得也是，还不能让外边儿觉得我们金陵老四大家自己闹内讧了，这贾府里边也如同筛子一般，啥糟心事儿一眨眼就能传遍府里府外，……”
冯紫英一怔，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妹妹是打这个主意，文龙原来却是被妹妹利用了啊，妹妹这可真的是坑文龙啊，也不怕文龙知道？”
“知道又怎地？兄长本来就是那样一个性子，就算是被看穿又如何，本色出演，而且贾家那边本来有时候也让人难以接受。”
宝钗从未在人前说过他人是非，但是在冯紫英面前，她却有一种轻松感，没有任何束缚。
“文龙比起以前已经好了许多了，连愚兄都觉得不可思议，虽说性子有时候还是鲁莽急躁了一些，但是比起往日已经非吴下阿蒙了，估计若是娶了亲，应该会更稳重才是。”冯紫英想起了什么似的，“已经定了那夏家？”
“定了。”宝钗脸颊微红，嘤咛道：“兄长说若是她不早点儿娶妻，也怕影响到小妹，……”
“文龙倒是个知趣的人啊，有心了，愚兄倒是要记这个情才是。”冯紫英语气有些复杂。
也不知道这薛蟠今世娶了夏金桂，会不会也会如《红楼梦》书中一样？
不过既然他成了自己的大舅子，就冲着宝钗的份儿上，自己就不会再让其重蹈覆辙，总得要把这夏家降服，让其规规矩矩的守着。

第九十四节 《今日新闻》，蓬勃发展
“如你所说，当下这《今日新闻》倒不宜太快增加了？”坐在报馆最里边单独打理出来的房间里，冯紫英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这两位几乎要瘦了一圈下来的汪文言和曹煜。
《今日新闻》已经发到了第七期，按照这个势头，一直持续下去，突破两千份不在话下，甚至可以在明年就能达到三千份。
“嗯，我们的考虑是有海通银庄这个广告客户的支持，其实短期内我们并没有亏损压力，所以当下的主要主要精力还是要把现有愿意购买报刊的这个群体维护好，使得他们形成习惯，一千份是一个坎儿，我们打算在这个数量上维持一段时间，争取在三月间提升到一千五百份，然后年中达到两千份，再来根据情况来确定下一步的发展。”
回答的是曹煜。
按照目前的格局，汪文言的身份相当于是社长，对外协调各种日常行政事务都由汪文言暂时来负责，当然冯紫英会负责处理一些和朝廷、顺天府以及宛平、大兴二县县衙门的一些事务，包括五城兵马司这边也是由冯紫英来打点协调好。
曹煜则相当于总编辑，整个《今日新闻》的内容编辑和板块布局都是由他来负责策划，当然鉴于这是一个新生事物，冯紫英最初肯定是要为曹煜保驾护航的。
但是随着第四期第五期的顺利出版，《今日新闻》的轰动性效应迅速传播开来，而曹煜的运作也更得心应手，冯紫英也准备逐渐放手，只负责大的方向掌舵了。
“嗯，你的意思是主要精力还是放在怎么把这份报刊办得更吸引人上？那子翼你有什么想法？”冯紫英对曹煜的日益老练成熟也很满意。
原本以为曹煜是汪文言、吴耀青、顾登峰、钱桂生加上曹煜这个五人团队中价值最低的，只不过当初也是考虑到林如海的推荐，而自己也的确需要一个在策划文案方面得力的人手，所以才会将他们都全部接纳了下来。
但是现在看来，这曹煜的发展势头甚至超过了其他几人，单单是这份《今日新闻》的成功，曹煜就功不可没。
尤其是内容采编所花的心思上，曹煜可以说是殚精竭虑，居功至伟。
“嗯，是有一些想法，我们也按照大人您的提醒，对这些一直在购买我们报刊的这些读者群体做过一份简易调查并进行了一个大略统计，发现在第五期和第六期卖出的八百份中，出来五十份是赠送外，其中售出的七百五十份中，商贾，也就是包括京师城中一些商铺东家和经营业主，大概占到了三成左右，官吏约占到二成五左右，一些家境交好的学生，比如国子监学生和一些书院学生，大概占到一成五左右，另外就是士绅约占到了两成左右，其他一成为各种人，包括外敌来京师城临时居住者，……”
冯紫英眼睛一亮，这个统计居然还做出来了，看来曹煜把这些报童的培训调教得很好。
粗略的算了一下，和自己预估的大致差不多，士绅、官吏、商贾加上学生，基本上就占到了九成了。
但是你算一算，就算最大群体商贾，哪怕是一千份也不过就三百份左右，而整个京师城中各种层次的商贾不下万人，就算是具备识字和一定规模的商贾也不下千人，如果算上他们手下能粗识字的掌柜、管家这类的人，还不止。
同样像士绅、官吏和学生群体中这种能识字的数量也还很大，只不过一份报纸未必只能一人看，甚至可能是五人十人看，所以这种方式来计算未来报刊销量的增长空间肯定也不合适，需要打一个折扣。
“那你们对这些读者群体调查感兴趣和喜好倾向调查如何？”冯紫英更感兴趣的是这一个问题。
在他看来随着《每日新闻》的影响力扩大，被越来越多的人所了解，其销量持续增长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未来达到三千甚至五千份都是可以期待的，限于这个时代识字者的比例和绝对数量，再有更大的提升就有难度了，除非教育问题上能够得到突破性进展，但是这显然不现实。
“嗯，这也是我们此次调查的重点，也很是花了我们的心思，根据调查，我们设立的几大板块，在商人群体中，自然是关于商贸和物资价格的消息最受欢迎，基本上他们都会首选看这一块，然后再是市井闲话这一块，因为这一块涉及面比较广，像万古流芳这个版块，最受学生和士人的欢迎，另外像格物新探这一块，在士人和学生中也比较受欢迎，商贾们也比较感兴趣，史海钩沉，这一块很受士绅和学生欢迎，官吏群体对这一块十分热情，……”
由于《今日新闻》的定位就是暂时不介入时政版块，以免引起朝廷的不满和关注，所以定下的几个版块，比如史海钩沉和万古流芳明显就是满足官员、士绅和学生这三个重要群体，商海觅宝这一块刊载商业信息和评论则极受商贾这个大群体的喜欢，而市井闲话和传奇话本则是广受各个群体的欢迎，是《今日新闻》的最热门版块，也是最需要巩固和提升的版块。
“嗯，应该是如此了，不过子翼，你这准备如何稳固这些群体并稳步吸引更多的人来成为《今日新闻》的读者呢？”冯紫英要看看这曹煜有什么样的打算。
“大人，我也想过许多，但是都觉得困难很大，涉及到我们需要由更多的人来做许多事情，比如像商海觅宝，这一块涉及到许多生意上的信息，我们缺乏更懂行的人手来收集和整理，比如我们到各大会馆和商帮去了解，在商贾们中去询问，能了解到的多是一些表面的消息，即便是如此，也很是花心思，然后收集回来整理，还需要简单的分析评估，这方面我们请了几位对这方面有些了解的人士，但他们只能口述，而需要我们来进行提炼加工，……”
“还有，市井闲话这一块是最受欢迎的，但这也需要很多人手来帮我们收集，也幸亏那位倪二爷帮了我们大忙，他手底下各色人众多，这几期基本上都是通过他手底下的人来帮我们了解收集的，……”
“史海钩沉和万古流芳版块相对较为简单，前者翰林院和国子监里我们略微发动了一下，都不少教谕学子都愿意把他们的一些研究观点和看法发表出来，至于后者，那就更多了，想要扬名立万的人多如过江之鲫，我们还要认真筛选才行，当然也需要有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来点评，我们暂时是采取一些临时请人来帮忙评价的办法，像礼部顾秉谦顾大人，闲居在京师城中汤宾尹汤公，北静王水王爷，也包括以诗才著名的上科进士王象春王先生，……”
冯紫英没想到曹煜居然还把王象春都给请来评论这些新诗词，这倒是让他有些意外，不过王象春的确在永隆五年这一科进士中以诗才著称，他当然不会干预这些事情，只要曹煜能想得到的办法，有利于《每日新闻》的发展，他都会支持。
一句话，《每日新闻》这个新生事物刚刚破土而出，看起来前景无比光明美好，但实际上却也一样面临着各种问题和困难。
哪怕是在不考虑盈利的情况下，由于这个新生事物京师城中的上下民众都不了解，而能够参与这个新生事物的人才更是极端缺乏，饶是曹煜已经想尽了办法，但是仍然面临着各种捉襟见肘的难题。
“我大概明白了子翼你说的这些难题，不过这也很好，起码我们知道了我们哪些方面存在难处，如何来克服，无外乎就是银子和人的问题，银子我们暂时不需要考虑，海通银庄，包括大观楼、燕子楼、绕梁阁、丰润祥、海东皮货行、江南布庄这些大商家不是都有意要来通过《今日新闻》来扩大影响力么？所以盈利问题其实不大，关键在于如何实现这份报刊在内容上的良性提升，这就需要大量能写会做的人，……”
冯紫英其实也已经在考虑这个问题，青檀书院虽然秋闱春闱的成绩都非常出色，但是不得不说，即便是青檀书院，秋闱中被淘汰的学子仍然占绝大部分，春闱就更不必说。
当然过了举人关的士人自然不可能担心生计问题，但是那些秋闱屡屡不过的学子却不可胜数，苦读三年秋闱不过，甚至苦读几科都不过的都一样比比皆是，到最后还是得黯然回乡寻找诸如西席、幕僚、食客这样的生计，回乡教授族学、私塾者更多。
很多人其实并不愿意离开已经在这里生活多年的京师城，但是京师大，居不易，尤其是还要养活一家人，那就更不易了，所以如果能够为这些屡考不中已经丧失了斗志的学子们提供一条生计，那无疑是极受欢迎的，同时也能让书院那边松一口气。
毕竟那些多年屡考不中，年龄也老大不小的秀才们一直呆在书院不可能，但是他们又不太愿意回乡，给他们这样一条出路，也算是书院做到仁至义尽了。

第九十五节 安内
冯紫英把一切事务处理完回到府里时，已经天色漆黑了。
原本下意识的还要往府里边走，但到了门口，才想到自己该回东边儿了。
虽然两边府门都只隔了不到百步距离，但是毕竟是两家了。
长房和三房，似乎就因为自己的成亲一下子就拉开了距离。
这种歌感觉让冯紫英很有些不太适应，虽然每日晚饭后，冯紫英和沈宜修都要到大小段氏这边来问安，顺带谁说话，但毕竟不在这边儿了，只有处理一些事务的时候才会回到这边院子里。
想了一想，索性就在自家门前下车，进了府，回到自己院子里。
看见仍然在忙碌的金钏儿、玉钏儿和香菱三女，心里忍不住荡漾着某种异样的感觉。
见到冯紫英进来，金钏儿、玉钏儿和香菱三女都是喜出望外，齐刷刷的迎了出来，“爷，怎么这会儿突然想到过来了？”
“嗯，想吃金钏儿做的菜了，不行么？”金钏儿脸上露出一抹兴奋的红晕，“爷，瞧您说的，您要吃什么，让宝祥来说一声，奴婢给您和少奶奶做好送过去就行，哪用得着您还来跑一趟？”
“金钏儿，你这么一说，好像弄得我和你们之间一下子生分见外起来了呢？爷还真有些记挂你们了，虽然好像前日里才见过面，但没在一起住了，就觉得不是滋味了。”
冯紫英还真有这种感觉，这一下子和金钏儿、香菱他们没住在一起了，他还是有些不太习惯。
云裳和晴雯都侍候得挺好，但是这俩丫头都是没梳拢侍过寝的，而且自己才成亲，自然也不可能有别的举动，加上二尤也没有进府，所以总觉得那边还是人气单薄了一些，到了晚间太过冷清了一些。
金钏儿和香菱眼圈都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玉钏儿毕竟年纪小，也不像两位姐姐那样早就和冯紫英在床上恩爱过的，一门心思都已经放在冯紫英身上了，自然还不明白那等滋味，但心里还是觉得少了一团。
几个丫头都有些不适应，从原来每日都能和爷迎来送往嬉笑说道，到突然间就可能几日都不来这边儿，见不着面，即便是过来，也不过是到太太那边去问安，要专门和她们几个丫头说说话的时间就少了许多了。
“爷！”
见金钏儿和香菱都红了眼眶，冯紫英自然也有些心疼，忍不住一招手。
这院子里也没外人，金钏儿和香菱都依偎了过来。
倒是玉钏儿红着脸，手里扭着汗巾子，有些忸怩地站在一边儿，还是冯紫英伸手一把捞过来，也才就这么靠过来挤着姐姐。
“爷也不想把你们留在这边儿，要不你们都跟着我过去？”冯紫英也有些为难。
香菱肯定是想要跟着宝钗的，所以这会子若是过了长房那边去了，只怕日后再想去宝钗那边就不好办了，所以还得要在这边呆着。
金钏儿和玉钏儿两姊妹都是可以过去，不过这边儿就没有人照管了，也不太合适，而且这样一股脑儿都过去，肯定会让沈宜修有些不太适应。
本来沈宜修是可以带几个她自己府里人过来，但是却只是把晴雯作为贴身丫鬟带过来了，其他过来的也不过是她用惯了的婆子仆妇。
现在自己又要把金钏儿、玉钏儿姐妹带过去，没准儿还会让沈宜修有些不适应，进而就容易引起一些不必要的嫌隙隔阂了。
现在自己和沈宜修也还是磨合期，正需要时间来慢慢熟悉适应。
冯紫英还是很能理解一个骤然别离家中熟悉的环境到一个陌生家庭中来的女孩子，既然沈宜修都为自己做出了一些牺牲，所以冯紫英也自然要投桃报李，尽可能让沈宜修感到在冯家的舒适安逸，避免不必要的误解。
所以思前想后还是让金钏儿和玉钏儿以及香菱留在这边，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再来和沈宜修商量如何安排。
就像二尤的事情一样，如果沈宜修主动提出来，冯紫英当然不会去拒绝，他也相信沈宜修既然主动提出来，肯定是抱着要把事情安排处理稳妥，让自己满意的目的去的，这才是一个合格大妇的表现。
这等情况他也和金钏儿含蓄的提过，金钏儿自然明白，也很赞同，甚至冯紫英也觉得金钏儿不是太愿意过去，也许这丫头也是抱着日后是不是可以就留在这边，等到黛玉嫁过来的时候，就入三房的心思吧。
这个心思也不算错。
黛玉那边儿，玉钏儿侍候了一段时间妙玉，哪怕没妙玉这桩事儿，玉钏儿和紫鹃也很熟悉了，而且紫鹃的性子更适合照应人，而并不擅长管家，金钏儿这方面却是强项。
所以黛玉或者妙玉这一房都是些不太过问闲杂事务的，还真的需要金钏儿这样一个能干人来帮着管事儿。
“不，爷，不合适。”金钏儿心情激荡，但是迅即冷静下来，“晴雯本来就是您推荐过去的，大少奶奶如此看重她，说明少奶奶也是一个知情达意的人，现在云裳也过去了，您那边儿人也差不多了，我们都过去的话，恐怕就要因少奶奶的多心了，更何况这边还需要人帮你打理，所以我们留在这边儿更合适一些，嗯，倒是想香菱可以过去，……”
“奴婢不过去，奴婢就在这边儿。”香菱也赶紧把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
“金钏儿，你也知道少奶奶是个知情达意的，你过去她也不会有什么，你也无需担心什么，……”冯紫英宽解对方道。
“不，爷，奴婢还是觉得现在这边呆着，爷刚和奶奶成亲，奶奶也还不熟悉我们这边儿，晴雯和云裳在那边就足够了，我们在这边儿挺好的，爷若是能时常过来，那我们也就满足了。”金钏儿态度坚决地摇摇头。
冯紫英看着金钏儿的神色，最终还是点点头：“金钏儿，你的心思太重了一些。”
金钏儿心中一动，“爷，您不高兴了？”
“你把爷说得这么小气？”冯紫英摇摇头，“我只是觉得你若是不愿意过去，日后怕是就只能选另一家喽。”
金钏儿明白冯紫英的意思，只是咬着嘴唇半晌没有作声。
“好了，你也别纠结了，反正爷也有几个家，到时候看你吧。”冯紫英忍不住抚摸着金钏儿的头，“赶紧去给爷做菜去，爷饿了。”
冯紫英在这边儿吃了饭，又让瑞祥去通知了沈宜修过来到到大小段氏屋里问了安，这才一起回东边府上。
“爷既然这么有闲暇，还有心思回来这边，尤家妹妹明天可就要进府了，您还没看过妾身为尤家妹妹的安排呢。”沈宜修忍不住揶揄了一句丈夫。
“宛君的安排，难道我还能不放心？”冯紫英感受到了沈宜修的一丝醋意，赶紧道。
“哼，还是看看的好，走吧。”沈宜修白了丈夫一眼，冯紫英讪讪地只能点头。
带着丈夫走回自己这边府邸，沈宜修这才引着丈夫看为尤氏姊妹安排的院落，“就是这边儿，东厢这个院子，你看看怎么样？”
冯紫英还真没怎么关心过东面这个府邸的情况，除了自己居住的主要院落外，在内院两侧沿着东西厢房都有一个开口，可以直接通到两边夹道，而夹道则紧挨着小院和后房。
应该说沈宜修还是安排得很合适的，东厢院子面积不小，是一个二进院，因为就在府中，所以东厢院外院可以安排粗使丫鬟婆子居住，内院则是二尤居住。
这个院子或许没有马巷胡同那么大，但是论整齐华丽程度则远远超过，看看青石砖铺筑的回廊，小院用青石板铺满，石质鱼缸至于中，两株海棠树蔓延在墙边。
“挺不错啊。”冯紫英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这院子不远不近，环境很好，宛君有心了。”
“妾身能不好生安排么？若是不安排好，还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说妾身是看不惯夫君有别的女人呢，妾身岂不成了枉做小人的妒妇了？”沈宜修假作担心的撇撇嘴。
冯紫英被沈宜修的小表情给逗笑了，“宛君这话若是说给为夫听的，那可就是多心了，为夫是那等人么？宛君应该很了解为夫才是，尤家姐妹不是那等不知进退分寸的人，宛君肯定能与她们姊妹相处好的，为夫有这个信心。”
“那妾身就安心了，只要相公满意，妾身辛苦一些也值得了。”沈宜修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我见过二位妹妹了，性子都是老实单纯的，妾身还真没看出尤家三妹妹有一身好武艺，不过妾身倒是很高兴，若是相公日后要出远门，倒是可以把尤家三妹妹带着，以防万一。”
冯紫英迟疑了一下，站定脚步，“宛君，翻年之后，我很快就要观政期满，若是我要下到地方，宛君是打算跟我下去，还是先留在京师城？”
“啊？相公要下地方？”沈宜修不明白，不解地道：“不能留在京师么？我听我父亲信中说，论理相公是完全有资格留在六部或者都察院吧？”

第九十六节 后宅不安何以安天下？
沈珫在山东任职，虽然知道自己女婿现在风光无比背后也隐藏着许多危机，但是他毕竟不在朝中，对朝内的诸多明争暗斗不是十分清楚。
而且由于其和乔应甲关系密切，加之现在又将女儿嫁给了北地年轻士子领袖，所以南方士人对其也并不十分信任，很多更深层次的消息他也难以了解到。
在沈珫看来冯紫英纵然有木秀于林的风险，但是留在朝中六部或者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这些部院寺司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尤其是像大理寺和通政司，基本上就是熬资历了。
只要自身谨慎低调一些，熬上几年没准儿就能弄个从四品闲职，到时候再来等待机会下地方，便可直接和自己一样，担任一府知府或者直接到某省提刑按察使司担任副使这一类位高权重的职务了。
不过沈珫小觑了朝中的风险，尤其是冯紫英作为北方士人却提出了开海之略，让南方受益匪浅，北方却短时间见不到收益，这让一些目光短浅的北地士人对冯紫英乃至冯紫英背后的齐永泰、乔应甲都颇有攻讦。
这种情况下，齐永泰和乔应甲都认为冯紫英适当的蛰伏一段时间是很有必要的。
像现在冯紫英基本上不出现在中书科那边，连练国事都已经回归翰林院，只留下范景文、贺逢圣和吴甡三人，分别代表北地、湖广、南方士人在中书科做事。
伴随着中书科的各项事务步入正轨，日后还要涉及到中书科目前的事务是否会一直延续现在模式，这也是一个挑战。
但无论如何，冯紫英都不会在牵扯进去，下地方才是他最好的去处。
“宛君，宰相必起于州郡，若是没有在地方上的打磨资历，你夫君日后便很难在朝堂中真正站稳脚跟，而且你也对府州县这一层面所面临的许多事务一无所知，甚至很有可能轻而易举就被下边的官吏们所欺瞒哄骗，这是我无法接受的。”
冯紫英很耐心地解释，但他没有多提自己现在面临的各方压力。
“那夫君若是要下地方，那是去南边儿还是留在北地？”沈宜修也知道丈夫肯定是要以仕途为重的，这等事情也轮不到她来插言。
“不太好说，要看朝廷的意思，不过我本人倒是无所谓，若是去南直或者湖广江西，也不错，但留在北地呢，山东不可能，那就只能是北直山西可能性大一些吧，宛君担心这个？”
冯紫英看着沈宜修，含笑问道。
“不是，不管夫君到哪里，妾身都是要跟着去的。”沈宜修很肯定地回答道。
“呵呵，宛君就这么舍不得为夫？只不过到下边去了，恐怕就没有京师城这么安逸舒适了。”冯紫英内心愉悦，但口头还是要调戏一下妻子。
“夫唱妇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再说了，妾身也不是经不得风雨的，在京师城几年父亲不在，也还是妾身一人扛着，……”沈宜修不以为然，“若是不信，相公不妨看一看就知道了。”
“好好好，到时候咱们就一大家子都去，也图个热闹。”冯紫英对此倒是没有什么。
按照大周官场惯例，都是避籍做官，那么妻妾去处如何解决看自家。
大部分人是带妾不带妻，或者妻妾都不带，实在不行再在做官地方纳妾就行了。
当然也有妻妾都带上一大家子去的，不过这种情况在品轶较高的官员中较少，一般五品以下低级官员居多，而且若是到府这一级所在这种比例小，到县这一级就比较多见了。
……
“爷怎么回来了？”看见冯紫英进屋，沈宜修吃了一惊，但是心里却是甜蜜无比，“这可是尤家二位妹妹的好日子，爷也该怜惜二位妹妹一番，莫不是还怕切身吃醋不成？”
“我何曾有此意？”冯紫英摆摆手，“也不争这一日，对她们来说，能进府便是最大的喜事了，我在她们姊妹屋里都坐了一阵，她们也还忙着收拾安顿，……”
内心在渴望，冯紫英也知道还是得悠着点儿，虽然沈宜修表面上落落大方，颇有大妇风范，但是谁能知晓女人内心所想，没准儿稍有什么触动，一股子邪火就能迸发出来，冯紫英不会去冒这种无谓的风险。
所以最稳妥的还是回屋里来，至于说二尤那边，他早就和二女说了，二女也都是忙不迭地推着他出门，显然是不愿因此而恶了沈宜修的心意，坏了在沈宜修心中的印象。
“相公真的不必如此，她们姐妹也许久没见夫君了，女人这一辈子就靠着男人，现在好不容易进府了，这会子没准儿就眼巴巴地望着夫君过去呢，妾身若是今晚这般不识趣地把夫君留下了，只怕传到外人耳中，还不得有多难听呢。”
沈宜修内心高兴，但是却不会去作这等煞风景的事情，只要冯紫英这回来一趟，她便心满意足了。
她要的就是这份尊重。
而且说内心话，这一二十日里，她真的有些吃不消了。
自己夫君夜里龙精虎猛，花式层出不穷，弄得她觉得才嫁过来一二十日，几乎要变成淫娃荡妇了。
而夫君居然还说他喜欢的就是堂前贞妇，床上荡妇，这等不知羞的言语也不知道这位夫君是从哪里听来的，简直差点儿把沈宜修羞死。
现在冯紫英腰间还有一大块乌青，就是沈宜修在他说这等诛心之语时给他留下的印记。
如果不是考虑到自己嫁过来时间太短，而婆婆成日里都在问自己身子状况，加上晴雯和云裳都是黄花处子身，她真的就打算让晴雯和云裳二女侍寝去替自己抵挡一番了。
尤氏姊妹进府对于自己来说也是一个解脱，好歹也能替自己分担一些，也不知道自己丈夫怎地恁地能折腾，难道真的是婆婆说的，那位张师教授了自己丈夫什么生子秘法？
想到这里沈宜修脸都禁不住发烧起来，尤其是看到夫君目光灼灼看着自己，沈宜修下意识的便要求饶，但迅即就反应过来，马上推着丈夫出门，“相公，赶紧过去吧，尤家两位妹妹都是实诚人，妾身很喜欢她们，夫君也让她们尽管宽心，……”
……
见到冯紫英重新回到东跨院，尤二尤三都吃了一惊，赶紧过来，“爷怎么又来了？”
“爷还把不能来了不成？”冯紫英啼笑皆非，原本以为自己是香饽饽，怎么还成了臭狗屎了一般，四处惹人厌了？
“不是，先前奴家不是都和爷说了么，今儿个爷还是该过去陪少奶奶，来日方长，日后爷再有空过来也不为迟，……”尤二姐看了一眼尤三姐，小声道：“我和妹妹都觉得这段时间爷最好还是在少奶奶那边歇着的好，……”
“什么意思？”冯紫英有些不解。
“姐姐的意思是，爷才成亲不久，虽然奶奶大度，把奴家姐妹都接进府里来了，奴家姐妹也不是不知恩的人，所以爷最好还是在少奶奶那边歇息，若是以后少奶奶不方便的时候，爷再过来也不迟。”尤三姐性子更直，索性就说个明白，“若是能等到少奶奶有了身孕，那就最好不过了。”
冯紫英明白过来了，尤氏姐妹还是希望沈宜修能早日怀孕产子，这样她们这些做妾的也能安下心来，毕竟长子如果是庶出，始终没有嫡出那么让人放心，尤氏姊妹也能意识到这一点。
“唔，爷明白了。”明白了，但是却没有太好的办法，冯紫英也知道尤氏姊妹从最初一开始就在有意识的避孕，就是不希望发生这种情况，不过冯紫英也和她们说了安全期的原理，倒是让两姊妹心里安稳了许多。
截止到目前为止，好像还没出什么纰漏，但对尤氏二女来说，始终还是一个不放心因素。
“那爷就还是回奶奶那里去吧。”尤二姐也满脸温柔，“少奶奶是个好人，母亲都在说，上辈子尤家积德，才能让我们姐妹遇上少奶奶这样的善人，今儿个若是爷在我们这里留宿，倒显得我们姐妹不知好歹了。”
冯紫英默然，但想一想倒也是，若是换了《红楼梦》书中，尤二吞金而死，尤三饮剑身亡，没有一个落得个好结果，现在跟了去自己，起码已经避免了最坏的结果，作为两个备受白眼歧视的胡汉混血女子，现在沈宜修对她们也如此友善，也难怪她们如此感激。
“罢了罢了，爷便走了。”气闷无比，但是却还找不到合适理由来反驳的冯紫英只能悻悻离开东跨院，这还成了三个和尚没水吃了么？问题是现在还只有两边儿呢，那日后怎么办？
想到这里，冯紫英一时间不知道往何处去，突然想到自己何不去书院那边住一晚？
这两边儿都在假模假样的推辞，要挣得一个好印象，正好自己可以去那边，金钏儿和香菱不香么？
待到明日，定要让尔等后悔莫及！冯紫英恨恨地想道。

第九十七节 年末
永隆七年的岁末终于来了。
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让整个京师城都笼罩在一片白雪皑皑中，对于冯府来说，这也是冯家大郎成亲后的第一个过年。
沈宜修也开始被动的进入冯家的节日忙碌中去了，没理由婆婆操劳，当儿媳妇的却能忙里偷闲，两三日忙碌下来，沈宜修才觉得这个大妇还真的不好当。
虽然两位婆婆都没有彻底撒手，但是很显然都开始有点儿想要交权的意思，从整个过年的一切安排，都要让沈宜修学着上手了。
“相公，妾身真的不想起床了，能不能让尤家二位妹妹也来帮妾身一把？”斜靠在冯紫英怀中好不容易才起床的沈宜修有些撒娇地道，“这过一个年怎么这么多事情，以往妾身在沈府好像没那么多事儿啊。”
“以往你是吃现成的，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现在你就得要自个儿去操心操办，当然不一样了。”
看着抿着嘴微笑的晴雯一边替沈宜修套着绣袄，裹着棉裙，冯紫英站起身来，露出精壮的身子，云裳也站在一旁替冯紫英穿衣。
“爷说得也不完全对，咱们府里边儿事情也比以往多了许多，像各种营生都要在这段时间里让少奶奶过手清账，奶奶还不熟悉，自然就觉得心累了。”云裳帮着沈宜修解释。
“是啊，云裳说的不是么？”沈宜修终于把令人垂涎的身子裹了起来，猩红的肚兜外罩一件湖丝小衣，在加上一件狐腋镶边儿的绣袄，最后才罩上一件棉质长裙，“相公，要不让尤家二位妹妹来帮帮忙？”
“宛君，这可是你的事儿，你要让她们两帮忙她们肯定不会拒绝，只是她们俩怕是连你都不如吧？”冯紫英有些怀疑尤氏姐妹这方面的能力。
尤三姐是个粗疏直爽性子，管家里这种事情不靠谱，而尤二姐性子和善胆小，若不是她姨娘身份摆在那里，冯紫英估计随便哪个丫鬟都能骑到她头上，还能管事儿？
“奶奶，爷说得也有道理，大尤姨娘性子太单纯善良了，那伙房的丫头饭菜送过去有些凉了，她也不吱声，若不是奴婢凑巧碰见，厨房里那帮婆子就要欺负人，奴婢要让厨房热一热，大尤姨娘却还说难得麻烦，……，至于小尤姨娘，奴婢倒是觉得有些果决杀伐气势，只是小尤姨娘心思不再这上边儿，却成日想和爷较量一番拳剑，……”
说到这里晴雯自己都觉得好笑。
这大小尤姨娘也都是一对奇葩姐妹，大尤姨娘生得人高马大，但是胆子却恁小不说，面皮儿也薄，都说胡女泼辣悍野，在边地上比男人更狂野，却在她身上看不到半点这种，直比那寻常大家女子还要胆怯老实。
那位小尤姨娘却又走了另外一个极端，一味沉迷于拳剑功夫，除了喜欢黏着爷外，平素里在屋里也就是习练拳剑，呼哈嘿哟的闹得不可开交。
也不知道这练就一身武技是要在床上和爷一较高下么？没听说这位武技高强的小尤姨娘在床榻上却是最不中用的，三五两下就被爷给折腾得丢盔弃甲缴枪不杀。
呸，自己怎么却想到这般事情上去了？
晴雯脸有些发烧，莫不是自己成日里在奶奶房中外间里侍候，见得多了，也真如奶奶所说那般春心荡漾了？
听得晴雯这般评价尤氏姊妹，冯紫英倒是觉得这丫头看人颇准，这评价很是中肯。
“这样吧，我先和母亲、姨娘说一说，然后再问问她们姐妹俩的意思，也不急在这一会儿，左右今日也就过年了，明儿个就是永隆八年了，新年新气象，也希望咱们冯家能有更美好的一年。”冯紫英打了个圆场。
“嗯，婢子也祝愿明年奶奶能早日为爷生下一个小少爷来，也让太太和姨太太她们放心。”晴雯终于替沈宜修把衣衫穿好，然后抱着汤婆子站在一边儿。
冯紫英看了晴雯一眼，逗弄着道：“你倒是会讨好口彩啊，要不你合计你家奶奶啥时候能有？”
晴雯脸一下子红了，啐了一口，“爷没个正经，奴婢哪里能知道？那也该是爷的事儿。”
沈宜修这个当事人倒是被这主仆二人给逗乐了，好在她也知道冯紫英素来是喜欢晴雯性子的，到也不以为忤，瞪了一眼冯紫英，“若是爷有心，我看择日不如撞日，赶明儿爷就把晴雯和云裳俩丫头梳拢了便是，也省得这丫头成日里和你犟嘴，……”
“奶奶！”晴雯急了。
“怎么，晴雯，你还不乐意？”沈宜修也逗弄晴雯，“莫非你还存着其他心思，想要出去？”
看云裳在一旁捂嘴偷笑，这个时候晴雯哪里还不明白是这夫妻俩来调戏自己，恨恨地跺脚，“奶奶如何也和爷一并来欺负奴婢起来了？”
“那不欺负你欺负谁，难道还能欺负爷不成？你都说尤家姐妹是老实人，总不能去欺负老实人吧？算来算去，这府里也就只能欺负你了。”冯紫英看着晴雯娇俏嗔怒的模样，乐得哈哈大笑。
这等闺房乐事，自然不足为外人道，倒是让主仆几人关系越发亲近了。
……
“你们府里的园子都建好了？”冯紫英坐在贾环的屋里，四下打量着。
自打贾环去了青檀书院读书，他在府里地位肉眼可见般地攀升起来了，现在也给他专门安排了小院，虽然他现在很少回来，连带着赵姨娘腰板儿都比以往硬了许多。
“大概建好了吧？和我也没多大关系，我也没多少心思去管这些。”贾环撇了撇嘴，似乎对冯紫英所说的园子的事儿不以为然，亲自双手端起茶盅，郑重其事呈送给冯紫英。
冯紫英接过茶盅，点点头：“嗯，青檀书院秋闱考得很一般，据说你们山长很不满意，认为招收学生太多，影响到了书院教学质量，估计开年之后还会更加严格，以后本地学生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日休沐，估计你今后三年也没什么时间回来了。”
“是，周山长要求很严格，我原本以为我自家经义根底还算不错，到了书院里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属于最差的那一部分，所以也不敢轻慢，现在就是一门心思要把不足的补上去，以免给冯大哥丢脸。”
贾环气度更显沉稳，但是略显焦躁，冯紫英估计是骤然进入那样一个环境，感觉到自己和其他人差距之后带来的巨大压力了。
“月考季考还是没问题吧？”冯紫英关心地问道。
若是月考季考不过，冯紫英估计贾环就真的无颜见自己了。
“谢谢冯大哥关心，第一次月考险些未过，第二次就好了许多，现在我月考基本上能稳着在整个西园三百三十人中排名在二百八十名左右，但是已经比前几次好了许多了，我的目标是在明年把名次提升到二百名左右，后年提升到一百名左右，力争永隆十年秋闱能考过。”
贾环说到这里忍不住挥了一下手，以显示自己的决心。
“嗯，有志气！”冯紫英给了一句鼓励，端起茶盅抿了一口。
“好好把经义底子打牢，今年明年你的重点还是在经义上，后年，我会想办法为你补一补时政策论这一块，虽然时政策论在秋闱的分量还不及经义，但是在经义水平大家都差不多很难拉开距离的情况下，时政策论往往是关键，所以你必须要力求让自己经义水平和其他人在一个水平上，才能在秋闱通过时政策论取胜。”
贾环眼圈儿又忍不住红了起来，起身想要跪下给冯紫英师礼，冯大哥待自己犹如子侄，这等恩情，他贾环却是粉身碎骨也难以回报。
在青檀书院中，他才真正深刻领会到什么是真正的士人群体。
这个书院中的学子们哪一个基本上都是在自己家乡所在的州县小有名气的士子，但是到了书院中都得要规规矩矩，即便是那些个东园的已经取得了举人资格的师兄们，一样在书院里毫无骄矜之气，谦和有度，让人心折。
正因为如此他才越发珍视这样一个机会。
同样在书院中，冯大哥的经历也是一个传奇故事，尤其是冯大哥在时政策论上出类拔萃的表现，在书院中都传为美谈，几乎每年书院都会邀请冯大哥回书院作一次演讲，就是介绍每一年朝廷时政重点，为学子们指点方向。
现在冯大哥居然要专门为自己指导，这是整个书院中每个学子梦寐以求都难以获得的机会，可以说这样的机会有的学子便是出万两银子都难以买到。
见到贾环的表情神色动作，冯紫英皱了皱眉，这年头的人怎么这么容易感情外露，动不动就红眼泪流，男女都是这般，他很是不习惯。
摆摆手，尽量让自己和颜悦色，“怎么了，环哥儿，男儿汉岂能效仿夫人这般哭哭啼啼？有这份心，不如好好用在读书上，只要你能考得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第九十八节 众生相
“冯大哥，都说大恩不言谢，您的恩情，贾环定当铭记。”贾环也知道冯紫英不喜欢这种做派，但他又的确没有其他方法来报答冯紫英对自己的看重和帮助。
“嗯，我说了，铭记也好，报答也好，那就好好读书，争取尽早考中举人，让你们府里人都知道你贾环是个有用之人。”
冯紫英也听闻在书院中的同学提及过，说这贾环甚至刻苦努力，只是底子差了一些，还需要好生打磨。
“你宝二哥现在也改邪归正了，起码也知道在屋里看看书了，写写文章，……”
说到宝玉，冯紫英观察到贾环脸上掠过的一丝不屑，看来这两兄弟的隔阂嫌隙已经有点儿积重难返了，宝玉那边还好点儿，这环老三对宝玉的成见可谓根深蒂固了。
他也懒得多去管，等到贾环自个儿读书能成入了仕途，那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了。
“好了，看到你的状态不错，我也就放心了，这春假好生休整几日，也莫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一张一弛才是文武之道，……”
冯紫英站起身来，挥了挥手，示意对方不必相送，贾环却哪里肯，自然要毕恭毕敬的送出来。
还未出门，便听得外边一个尖利的声音：“环哥儿，环哥儿！”
冯紫英一愣，却见一个妇人带着一个丫鬟一摇三晃的进来了。
“咦，你是……”
“姨娘，这是冯大哥。”贾环赶紧替自己母亲介绍，深怕自己母亲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冯大哥。
“啊，这位就是冯家大官人啊？”妇人秀眉猛地一挑，赶紧一福行礼，“妾身早就该来府上道谢了，多亏冯大官人对我家环哥儿的看顾，才能让环哥儿去青檀书院读书，今日终于能在这里见到冯大官人，委实心里喜欢。”
这一声接一声的大官人直把冯紫英喊得全身一阵恶寒，这大官人印象中似乎不是一个美好的称呼，有印象的似乎只有西门大官人了，难道自己真的长得像西门大官人？
不过这大官人的称呼倒也不算错，在大周，一般是民间用得多，官宦人家用得少，大多是不太熟悉的人对有钱有势有地位的年轻男子的尊称，这女人显然就是探春和贾环的生母赵姨娘了。
“姨太太客气了，这也是环哥儿自家努力，我不过是举手之劳，可当不起姨太太的这般夸赞。”冯紫英打量了一眼这女人。
瓜子脸，柳叶眉，嘴唇嫣红，只是脸颊太瘦，略显刻薄，却和探春生得不太挂相。
探春的脸庞是那种大气端庄的，不过这女人的确有几分姿色，难怪能把贾政这等假道学都能迷得三魂五道的，连去江西当学政都要把她带着。
看年龄也不过就是三十出头，很年轻，估计生探春的时候也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
“欸，环哥儿固然努力，但是若是没有大官人的提携扶持，环哥儿也一样不能行。妾身也是打听过的，那青檀书院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大官人就莫谦虚了。”妇人眉飞色舞，“今儿个大官人可是来点拨环哥儿？”
冯紫英打了个哈哈，“是啊，不过这大过年的，我就是来叮嘱环哥儿一番，让他莫要给自己压力太大，还是要适当劳逸结合。过年了休息消遣一下也是正理。”
“环哥儿，你谢过了大官人了么？”赵姨娘显然也看出了冯紫英并没有和她多说话的欲望，她也不在意，只要对自己儿子好就行。
“姨娘，儿子知道怎么做。”贾环也有些不耐烦。
对这贾府里的人，他几乎是一个都没有什么好感，除了三姐姐略微好一些外，包括自己这位生母，他都不太待见，所以他从一到书院读书，便基本上不怎么回家，与书院里同学们的相交让他更充实和愉快。
好不容易摆脱赵姨娘，冯紫英三步并作两步便走出贾环的院子，这才松了一口气，没走两步，便听见后边儿传来急促的呼喊声：“铿哥儿，铿哥儿，……”
冯紫英先还以为是赵姨娘，便不想理睬，脚步迈得更快。
但是那呼唤声更急，一听不像是赵姨娘，冯紫英这才停下脚步。
却见一个妖娆妇人带着一个丫头跑得气喘吁吁，靛青色的长裙褙子，头上云鬓摇曳，胸前一对蓓蕾跌宕起伏，煞是勾人。
定睛一看，却是那李纨。
“珠大嫂子？！”冯紫英有些惊讶，“珠大嫂子可是叫我？”
“铿哥儿，……”李纨似乎也觉察到了自己有些失态，定了定神，这才恢复端庄妩媚的模样，“妾身正是想找大郎，求大郎一桩事儿。”
赵姨娘的大官人，李纨的大郎，冯紫英觉得自己真的不是处于《红楼梦》环境了，而是在《水浒传》时代了，这一个接一个喊得自己心惊肉跳。
“大嫂子何出此言？什么求不求的，大嫂子有什么吩咐，只要小弟能做到，断无不允。”冯紫英其实猜到了李纨的意图。
其实两三年前李纨就有过这个念想，不过当时冯紫英也还没有考过春闱，所以也就没应承。
李纨当时也没太在意，但是现在时过境迁，再要想找冯紫英答应，李纨自己心里都没底了，尤其是这刚把贾环送进了青檀书院，这边又要求人，李纨也是个面皮薄的，若不是为了自家儿子，她也不会如此。
“嗯，铿哥儿，那嫂子可就直说了，环哥儿进了青檀书院之后，我家兰哥儿便茶饭不思，觉得环三叔能有如此造化，全靠铿哥儿的扶持提携，他日我家兰哥儿也是如此，不知道能不能也请大郎也帮衬一把？”
李纨水汪汪的眼眸看着冯紫英，满脸期盼。
这女人倒是端庄妩媚兼具，偏身一身素淡打扮，倒是多了几分娴雅气息，不过冯紫英可对她没兴趣。
不说身份特殊，乃是贾珠的寡妻，这等久旷之身，一旦沾上，只怕刮骨吸髓，便是自己练就洞玄子十三经，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家花那么多，不香么？
他只是纯粹用一种男人角度来打量罢了。
“兰哥儿现在还小，说这个有些为时过早了吧？”冯紫英皱起眉头，但他也知道这种事情好像拒绝不了，这贾环都能帮，为何贾兰却不行？
“嫂子没说现在就要大郎如何，但环哥儿也不过十三岁就进了书院，兰哥儿现在也十岁了，再等两三年，也就差不多了，大郎，你说是不是？”
李纨以前还真没有求过人。
往日在府里，甭管是老祖宗还是公婆，对她无不尊重几分，便是月例钱都是拿双份，加之她也是书香门第之后，所以府里上下都对颇为敬重。
只是再是书香门第，她也不可能把贾兰送回金陵去让自己老父亲老教导，但在这京师城里，自己致仕已久的老爹名头也就没那么好使了，而公公一家又是武勋出身，和士林文人交往不多，尤其是要进青檀书院，更不易。
没想到连环老三这种庶出子都能混进青檀书院，虽然李纨也承认环老三读书刻苦，但是自家兰哥儿难道就差了？
环老三能进，兰哥儿当然也能进！
但话是如此说，她虽然不明白冯紫英为何如此花心思帮贾环，但是也知道这份人情可不轻，自己要想让冯紫英帮兰哥儿一把，一样需要承这个人情。
被李纨左一个大郎右一个大郎喊得心头有些火起，五短身材外加烧饼，七窍流血的模样，委实让人心里膈应，这女人难道就不能换个喊法？赵姨娘喊的大官人娇滴滴晃悠悠，多好，你李纨就喊不来？
“大嫂子，这两三年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没准儿小弟我都不在京师城了啊。”冯紫英语气很诚恳，“另外兰哥儿现在看起来还算努力，环哥儿也是过了县试府试院试的，若是兰哥儿能过这三试，小弟自然会尽心。”
不给明确答复，但是却表明了态度，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虽然也觉得对方的回答情通理顺，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但是李纨又觉得好像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满意，不过要让对方满口应承保证送自己儿子进青檀书院，好像也有些说不过去，也只能这么点头应是。
一直到李纨带着侍女消失，冯紫英这才摇摇头，举步欲走。
“冯大爷为什么厚此薄彼？”
清脆动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冯紫英一愣，转过身来，只见穿着一件蓝底镶月白翻羊羔毛边儿比甲，一条淡青色棉绸夹裤的俊丫头站在自己身后，目光里却有些复杂。
冯紫英脸色也是一喜，是鸳鸯。
“鸳鸯何出此言？”冯紫英扬了扬眉反问。
“环哥儿都能被大爷您送进书院，为何兰哥儿却这般冷遇？”鸳鸯脸色不善。
“冷遇？”冯紫英笑了笑，摊了摊手，“那怎么才叫不冷遇呢？立即向珠大嫂子拍胸脯，夸海口，甚至把兰哥儿叫来一阵猛夸，然后说放心没问题，保证进青檀书院，莫非这样才叫不冷遇？”

第九十九节 过年
被冯紫英这么一挤兑，鸳鸯俏白脸顿时红了起来，眼中也浮起一抹恼怒，“大爷知道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那鸳鸯是什么意思呢？”冯紫英悠然问道：“我还真有些不明白，怎么鸳鸯还替兰哥儿打抱不平起来了？或者是看不惯环哥儿得此机会？”
鸳鸯一阵气苦，半晌没说话。
这个家伙总是能一句话伤人，一句话暖人，让人心禁不住跟随其起伏，明知道自己有些痴心妄想，但是自打从金陵回来之后，鸳鸯就发现自己似乎有意无意的盼望着能在府里边儿见着这一位。
所以当得知晴雯被赶出府里边却又被这一位出手拯救，甚至还让晴雯沈府，然后还陪着沈家小姐嫁入了冯府，鸳鸯都忍不住在心里感慨晴雯命好之余，甚至都有些羡慕嫉妒其这个昔日好友起来，连带着晴雯看玩笑说过的那句话也犹如魔怔一般时不时在心中萦绕。
“怎么了，鸳鸯？”见鸳鸯神色有些不对劲儿，冯紫英还有些担心了，他可是对这丫头印象极好，不愿意在这丫头心目中坏了印象。
“没什么，只是觉得冯大爷厚此薄彼，还能振振有词，说出这么多门道儿来，可是觉得冯大爷自个儿心里应该有数，便是糊弄得过老实的珠大奶奶，却哄不得人心。”鸳鸯冷声道。
“哦？看来鸳鸯是认定我有些优待环老三，而对兰哥儿有些冷遇了，嗯，那总得给个理由说法吧？官府定罪都还得要讲个口供证据呢。”
冯紫英很喜欢和鸳鸯、平儿这些机敏聪慧的丫头们斗嘴，这也是一种生活乐趣。
像晴雯即便是已经入了门了，依然保持着那种泼辣爽直的性子，这是冯紫英最看重喜欢的，哪怕是日后真的上了自己床被自己梳拢了，冯紫英也希望她能保持。
“冯大爷来府里这么多回，看过环哥儿那么多次，据奴婢所知，也给了环哥儿许多鼓励和提点，但是冯大爷好像从来没去专门看过兰哥儿吧？”鸳鸯有些不忿地看着冯紫英道：“兰哥儿读书一样努力刻苦，一样渴望得到您的指点教导，甚至珠大奶奶也都和您说过吧？也托环哥儿带过话，但是您呢？”
贾环的确和冯紫英提起过贾环的事儿，但是冯紫英没太在意，毕竟贾兰太小了，不合适，至于李纨说起过，那多半就是几年前在大护国寺那一次了，不过那时候贾兰年龄太小，自己也和李纨交待过。
“嗯，看来珠大嫂子对鸳鸯你倒是很交心啊，这等事情都能和你说，没错，我当时也说过希望珠大嫂子把兰哥儿管紧一些，也说过如果有机会能帮一把肯定会帮，但是我可从未说承诺过要指导兰哥儿，我的经义水平或许鸳鸯你不知道，实在是当不起指导别人的，至于你说我帮助扶持环哥儿，那是环哥儿需要的，因为环哥儿和兰哥儿身份不一样，鸳鸯你应该知道才对，我能对环哥儿说的，却没有必要或者不能对兰哥儿说，因为他们不同命，你明白么？”
冯紫英这一番话把鸳鸯说得有些接不上话题，这里边儿话的意思有些绕，鸳鸯也是花了一番心思才算是明白，有些狐疑地道：“冯大爷，你说你当不起指导别人，意思是你没指导环哥儿？你都是二甲进士，翰林院修撰了，还不能指导他们？还有，你说你和环哥儿说的没有必要和兰哥儿说？奴婢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见这丫头要究根问底，冯紫英也有些无奈，也是自己看得起这丫头，换个人，哪有这般耐性和对方在这里说这些话了。
“鸳鸯，具体原因爷就没必要和你多说了，说了你也不信，当然你有兴趣也可以去多打探一番，但爷没必要和你撒谎。”冯紫英耐着性子，“至于和环哥儿说的话，那是因为环哥儿处在宝玉和贾兰这两个都是嫡子的夹缝中，他若是不读书，没出息，那就没好日子过，所以我要敲打他，点拨她，至于贾兰，他和环哥儿一样么？所以这些话就没必要了，你若是还不明白，不妨寻个机会问问探丫头吧。”
被冯紫英的话给堵得说不出话来，虽然还是觉得这里边有些什么不对劲儿地方，但却不是鸳鸯能分辨得出来的了，想了一下，鸳鸯才福了一福：“若是鸳鸯错怪了冯大爷，那鸳鸯先给您道歉赔礼了。不过珠大奶奶只有兰哥儿一个独子，大爷也知道珠大奶奶这几年过得多么清苦，若是可以，还请冯大爷看在老爷太太和珠大爷面上，给兰哥儿一个机会。”
冯紫英深深地看了鸳鸯一眼，这丫头倒是个心善热心之人，也难怪会在府里如此受欢迎和尊重，倒也不枉自己的一番看重。
“行了，鸳鸯姑娘都如此吩咐了，我哪里敢不从？要不日后我来府里，那还不随时都招鸳鸯姑娘的冷脸白眼？”冯紫英似笑非笑地走近两步，“你说是不是，鸳鸯？”
这一下把鸳鸯唬得退了两步，赶紧打量四周，脸色却一下子红了起来，“大爷，请自重，这可是人来人往的道儿，莫要让人看着笑话。”
“嗯？”冯紫英一扬眉，这话好像有些语病啊，眨了眨眼，“鸳鸯，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若是在僻静无人之处，就可以不自重，就可以随便恣意妄为了？”
鸳鸯越发娇羞不安，一双手交叉持握在小腹前，深怕冯紫英有什么出格举动，“大爷您可是朝廷官员了，如何能这般？”
嗯，这话好像更有意思了，冯紫英看看四周无人，再度上前一步，“也是朝廷命官又怎么地？食色性也，这是圣人所言，便是见着鸳鸯这等蕙质兰心的女孩子，爷心动了，又怎么地？”
“啊！”鸳鸯真的被冯紫英的话给吓住了，下意识的捂住耳朵，“爷这般胡话，切莫要乱说，奴婢权当从未听见过！”
见冯紫英只是不语，却是看着她，鸳鸯这才一咬牙跺脚，涨红了脸压低声音道：“爷屋里不是有金钏儿玉钏儿和香菱她们了么？还有晴雯，如何还这般贪心不足？”
“得陇望蜀，得寸进尺，乃人之本性，否则社会如何来发展的动力？”冯紫英随口道，目光越发沉静，看着鸳鸯，“倒是鸳鸯你自己的意思呢？”
被冯紫英的话给逼到了悬崖边儿上，鸳鸯也是十八九岁的女孩子了，那个少女不怀春？
面对冯紫英的这般咄咄逼人气势，素来精明勇敢的鸳鸯也有些吃不住劲儿了，一双手如同扭麻花一般扭在一起，“大爷心意鸳鸯知晓了，只是鸳鸯蒙老祖宗的恩赏，才有今日，如何能离得了老祖宗？”
冯紫英点点头，这丫头果然如《红楼梦》书中所写那般，是个知恩必报的，值得尊重，嗯，当然更值得拥有。
“也罢，若是爷一味相逼，倒成了恶人了。”冯紫英终于点头，“是爷孟浪了，既如此，鸳鸯，那爷便放句话在这里，若是哪一日觉得在这府里呆得不顺心了，爷那边儿大门随时为你开着，总归晴雯、金钏儿、香菱她们几个都是与你相好的，来了也能在一起有个伴儿热闹。”
鸳鸯心中一热，目光里多了几分留恋，却没有再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便扭头去了。
看着鸳鸯消失的背影，冯紫英忍不住摇摇头，今儿个年末岁尾的，来贾府走一遭，居然还有如此多的遭遇，嗯，还有收获，倒也不枉自己走这一遭。
不过正主儿那边还没有去呢，黛玉那里若是不去一遭，还不知道要被这丫头记恨多久。
……
冯紫英回到自己府上时，天已经擦黑了。
黛玉那里坐了小半个时辰，年边儿上了，这丫头却显得更加孤寂，却又不愿意去凑热闹，所以格外黏人，冯紫英也不好走，只能陪着笑脸说话，到最后恨不能干脆把黛玉带回自己家里过年算了。
当然这不现实。
这天黑得早，街面上雪倒是越发下得大了。
除夕守岁自然是一大家人，花厅里被腾了出来，来往的仆从丫鬟们都开始摆放各色桌凳，连带着羊角大灯也在四处张罗起来，将整个花厅照得有如白昼，只是这门却需要打开，让原本烧起的地龙热气散漏出去不少。
捏丝戗金五彩大盒子一个一个抬出来，一碟碟菜肴开始摆上桌。
云裳、金钏儿、玉钏儿、晴雯、香菱几个丫鬟都忙得飞起，指挥着一干小丫鬟和仆妇婆子们在帮忙，而段氏身边的几个大丫鬟则负责摆设安排。
倒是沈宜修却反而成了闲人，那小段氏的话来说，先让大少奶奶学一回，等到明年便有经验了。
挂在檐下的灯笼上冯字格外透亮，把冯府大门内外都是照得透亮。
终于过年了，永隆七年也就这么要过去了，扑面而来的是永隆八年。
也不知道这永隆八年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冯紫英站在大门前若有所思。

第一百节 甜头
布扬古看了一眼策马飞驰在雪地中的女子，摇了摇头。
德尔格勒见布扬古又想叹气，忍不住咧嘴笑道：“就让东哥发泄一下吧？这一仗花了这么多心思没打成，估计她也是觉得憋屈。”
布扬古鼻孔中喷出白气，有些懊恼地道：“都是这么些年父亲叔叔他们把她惯坏了，才会让她养成这般脾性，不顾大局，……”
“兄长，这话也不对，布喜娅玛拉虽然性子急躁了一些，但是还是能看清形势的，你看我们下令撤退，东哥不也是虽然生气，但是还是服从了么？”德尔格勒和布喜娅玛拉关系也很好，都是一起长大的，虽然他们这一辈以布扬古为尊，但是德尔格勒。
“服从了？服从了怎么会带一小队人去偷袭建州女真？若不是你去得及时，我看就要酿成大祸。”布扬古狠狠地一挥手。
“也不一定，东哥他们可是换了蒙古人的装束，一击而退，建州人也未必就能抓到我们什么把柄。”德尔格勒不以为然。
“哼，努尔哈赤还在意什么把柄？”布扬古觉得自己这位堂兄弟有些天真，“若非科尔沁人缩了，大周又态度坚决的支持舒尔哈齐父子，还送给我们这么多火器，你以为努尔哈赤会如此轻易就善罢甘休？乌拉部就算是不死都要脱层皮了。”
德尔格勒催马前行几步，摇摇头，“兄长，乌拉部已经脱了一层皮了，如果我们不赈济布占泰，乌拉部今春肯定熬不过去。”
德尔格勒与尼雅汉刚从乌拉部回来，对乌拉部的情况了如指掌。
布占泰这等刚强的汉子在德尔格勒和尼雅汉面前都忍不住掉了眼泪。
倒不是因为和建州女真之间的战事多么残酷，乌拉部从不惧于和敌人一战，而是想到这寒冬一来，明年春季到夏日里该怎么过。
建州女真持续不断的进攻虽然没有打垮乌拉部，但是却摧毁了乌拉部耐以生存的基础。
牧地荒废，牲口在夏秋季节没能获得良好的牧养，大批牲口都会在这个冬春季节要么饿死，要么就只有宰杀，一族人精壮倒是熬得过去，但是像老弱妇孺就难了，而到下半年会更难，甚至难以维系下去了。
布扬古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何尝不知道乌拉部的艰难，和建州女真打了两三年了，努尔哈赤这个贱种仗着建州女真实力更强，采取轮战的方式，硬生生的把乌拉部拖到了这个地步，如果不是大周出手强行干预，只怕乌拉部今次就要臣服了。
布占泰虽然刚强，但是却也没法硬到可以无视一族人生死的地步，现在建州女真虽然退兵了，但实际上也是知道乌拉部除了向他们投降外，已经没有出路了。
乌拉部周围除了南面的叶赫部就是西面的蒙古人，谁都不可能给他们那么大的支持，要维系一族人的生存，这些物资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叶赫部也给不起。
“兄长，或许我们可以给乌拉部一些支援？”德尔格勒忍不住道。
一直在一旁没有吭声的布尔杭古反对道：“我们自家都如此困难，哪有余力来接济乌拉部？”
布尔杭古是布扬古的嫡亲弟弟，虽然年龄尚小，比德尔格勒还小几岁，但是却比德尔格勒的弟弟尼雅汉要大许多。
布扬古和布尔杭古是叶赫部东城贝勒一系，其父为布斋，而德尔格勒和尼雅汉其父为金台石，则是叶赫部西城贝勒一系，但是祖上为亲兄弟，在布斋和金台石成为堂兄弟，而这一辈虽然血缘关系更疏远，但是兄弟情分却没有减多少。
“如果不救乌拉部，乌拉部一旦倒向建州女真，恐怕科尔沁人那边又要心生异念啊。”德尔格勒摇摇头。
此番能让叶赫部出兵摆出要不惜一战的主要原因就是科尔沁人服软了，明确表示不会听从建州女真的指令，加上大周对叶赫部的大力支持，这才使得叶赫部敢于倾力而出，迫使建州女真不得不暂时休战。
科尔沁人服软的原因也很多，一是察哈尔人和大周的威胁，二是科尔沁人也觉察到努尔哈赤居然连舒尔哈齐父子这等叛逆都没有能收拾下来，舒尔哈齐父子甚至得到了大周的公然庇护，逃到了黑扯木，公开举起了建州右卫指挥使大旗，这简直就是打努尔哈赤的脸。
这种情况下科尔沁人就不得不仔细掂量和建州女真建立更加紧密的关系会得到什么了。
或许察哈尔人只能让他们心生顾忌，大周还隔得有些遥远，叶赫部力有不逮，但是若是这三家都联起手来，科尔沁人心里就有些发虚了。
他们需要考虑如果彻底倒向建州女真，一旦察哈尔人和叶赫部联手进攻科尔沁部，他们能不能抵挡得住？建州女真又能给他们多少实际性的支持？
“我们这点力量想要支持乌拉部也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布扬古想得更远，“但是如果不救乌拉部的话，我们叶赫部就迟早要不上乌拉部的后尘。”
“那兄长的意思是……？”布尔杭古和德尔格勒都看着布扬古。
“还得要靠大周。”布扬古斩钉截铁地道：“靠我们叶赫部自己，就算是倾尽全力也无济于事，反而会把我们给拖垮，只有靠大周，才能帮助乌拉部渡过难关。”
“可是兄长，前期大周也经给我们许多物资了，像火铳这等军国重器都全数给了我们，而且他们还在扶持舒尔哈齐作大建州右卫，哪里可能还给乌拉部多少支持啊？我们和乌拉部对大周的重要性没有我们自己想象的那么大。”
布尔杭古连连摇头，他对大周是极为不放心的，二十多年前李成梁见叶赫部强盛起来，便挥军攻入叶赫部，叶赫部东西两贝勒清佳努和杨吉砮双双阵亡，如果不是部族立即推出布斋和纳林布禄继位，后来又主动向大周输诚，只怕叶赫部就灭了。
在布尔杭古看来，大周对关外诸部的手段就是任由你们自己内乱，反正不会允许你一家独大，谁要强盛起来，他便要来打压你。
问题是现在关外不比二十年前了，建州女真强盛起来了，但是西面蒙古人的察哈尔部也正在崛起，叶赫部和乌拉部相比之下都很弱小。
大周如果要想维系关外的分裂状态，只需要扶持察哈尔人便可以从西面彻底遏制住建州女真向西扩张势头，任由这两家打得头破血流，而不可能再在像叶赫部和乌拉部这等部落身上花太多钱银物资。
这一次大周之所以如此大动干戈，那也是因为新来的蓟辽总督还没有能够掌握住局面，所以为了暂时遏制建州女真才花了大价钱。
作为布尔杭古的亲兄长，布扬古自然知晓布尔杭古的担心，摇摇头：“布尔杭古，你小瞧了大周对建州女真的重视程度，也高看了察哈尔人，起码我感觉大周对建州女真的重视程度远胜于对察哈尔人，而且你也没有见到大周的繁荣富庶程度，根本就不是我们关外这些地方可以比的，那一句不客气的话来打比方，我们叶赫部这点儿人口和家当，放在大周关内，恐怕也就是一个州县之地，而你知道大周有多少州县么？光是他们的北直隶地区就有近百个州县！”
布尔杭古懵了，嘴巴嗫嚅半天才道：“兄长的意思是……？”
“大周人口和家当都不是我们关外这些小部族能比的，但是他们太多需要防范的地方了，九边从西面的亦力把里，也就是蒙兀儿人的地盘到北面的蒙古右翼诸部，再到关外的蒙古左翼和咱们女真各部，他都需要防守，而且大周缺马，没有多少骑兵，所以在和蒙古人也好，咱们女真人也好，还有西边的蒙兀儿人也好，都是只能被动防范，这也是大周为什么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在辽东却只能固守的原因，……”
布扬古自认为自己去了一趟大周，见识了大周的种种，对大周也算是有些了解了，分析起来也是头头是道。
“大周没有太多可以随时调动起来的兵力，但是他们却不缺物资，所以他们可以大大方方的把我们视为拱璧的火器送给我们，甚至还送给了察哈尔人，要知道察哈尔人可一直是大周的大敌，因为大周并不惧怕察哈尔人，相反他们对建州女真却十分重视，……”
“所以兄长觉得这种情况下，我们去向大周伸手要求支援乌拉，大周就会同意？”布尔杭古还是摇头，“他们这个蓟辽总督那也未免太大方了，比起李成梁来说简直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单靠辽东这边肯定不行，还得要找大周朝廷。”布扬古尝到了甜头，意识到单单依靠辽东这边还不够，得让大周朝廷有这个意思，“所以我打算再去一趟大周京师城，去找一下那位小冯修撰，布尔杭古和尼雅汉跟我一起去，算是开一开眼界，德尔格勒，回去之后我们和金台石叔叔商量一下，请金台石叔叔和你一道去见那位冯总督，我们要双管齐下。”

第一百零一节 风渐起
当杨嗣昌、侯恂、侯恪以及沈自征踏入冯府时，冯紫英也很高兴地迎了出来。
“文弱，若谷，若朴，君庸，新年好。”
“紫英，新年好。”杨嗣昌大步上前，拉着冯紫英的手，上下打量，笑容满面，“新婚之后气色大不一般啊，难怪这么久都没怎么见你身影了，连翰林院这边都少有来了，你可是早就没在中书科干了，高大人怎么也不问你的行踪？”
“文弱，你这是打上门来当恶客啊，哪有你这种人，正月间就这般说这些无趣的？”冯紫英乐呵呵地道：“我怎么没去翰林院？只不过修史制诰非我所长，就不在你和真长面前献丑了。”
“那你也不该人影儿都见不着才对，还寻摸着和你说说事儿呢。”杨嗣昌气宇轩昂，语气里却满是凝重。
“哦？文弱，看你这架势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我还以为这开年第一拨客人是来走动亲近一番的呢。”冯紫英见杨嗣昌语气郑重，倒也不敢怠慢，“请。”
在花厅里坐定，待到仆人把茶端上来，冯紫英这才挥手示意闲杂人先下去。
“文弱，难得看着你有些急躁情绪啊，怎么了？”冯紫英很好奇。
这一大帮子人来上门，怎么看都像是春假期间朋友间走动才是，但看样子有还有其他事情了。
杨嗣昌虽然不及自己与几位青檀书院同学那么亲密，但是却也算是自己几个挚友之一，尤其是其父杨鹤与乔应甲相善，又是湖广士人的领袖之一，所以关系又不一般。
“紫英，本来是和若谷、若朴以及君庸约好登门道喜的，紫英新婚大喜本该道贺，只是没想到这年前却得到一些消息，让我有些坐不住，正好有些事情也想请教紫英，所以索性就一起来了。”杨嗣昌点点头。
“是什么消息让文弱坐不住？”冯紫英也颇为惊诧。
论理这等新春登门都是说些喜庆吉祥的话，大家把酒言欢，鲜有谈及正事，即便有，也应该是比较轻松的话题，但杨嗣昌的态度显然不是。
“年前，家中几个武陵老家族人来京中看望家父，无意间谈及他们那边的人到播州、水西一带返货，说这两年那边粮价涨了不少，而一些诸如水牛角、漆、胶等物也涨了许多，很多东西更是有价无市，……”
“等等，文弱，你说播州粮价涨了不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冯紫英有些惊讶。
这和他获得的消息不相符啊，王应熊给他的消息是播州、重庆一带粮价只是略有上涨，看不出太大的端倪，但杨嗣昌却来说播州那边粮价大涨，这就奇怪了。
杨嗣昌嘴角带笑，他就知道瞒不过这个家伙，连播州粮价大涨都知道，说明这家伙的确一直在关注播州那边的情况。
见杨嗣昌表情，冯紫英就知道上当了，摇摇头，“文弱，还给我来这一手？”
“嘿嘿，谁让你一直藏着掖着不吭声？这等军国重事，你这不向朝廷反应，这是在误国啊。”杨嗣昌也笑着道。
“得，文弱，你少给我扣帽子，在其位谋其政，这事儿兵部二位大人难道不知道？再说了，你凭什么就说什么心怀反意，没准儿就是你这些言语才能逼反别人呢？”冯紫英反击。
“哼，若无反意，何来逼反一说？”杨嗣昌冷笑，“难道紫英还觉得那边儿局势能稳得住？”
冯紫英沉默了一下这才问道：“你说那边牛角、胶、漆这些物资有价无市，可是真的？”
“这等事情我如何能虚言？”杨嗣昌正色道：“我家中族人经常前往重庆一带贩卖桐油，对各类物资的价格一直十分关注，加之家父这两年从事军务较多，也曾经问及过族人相关物资售价，所以家中族人便对此有印象，没想到从去年初开始，牛角、胶漆物资在重庆那边价格就涨了许多，桐油价格也涨了一大截，族人便在我父亲面前抱怨，这才引起我父亲的关注，后来去兵部核查，……”
冯紫英笑了起来，“于是就牵扯到我身上来了？”
“张大人和柴大人他们应该是早就知道，但是我感觉他们似乎对此重视不够，大概是觉得杨可栋一直表现十分乖顺吧？但杨应龙又岂是因为一子就能泯灭野心的？”杨嗣昌目光如炬，盯着冯紫英。
王应熊着力搜集来自西南的情报，自然不能瞒着上司，冯紫英也提醒过柴恪，但正如他刚才所说，光是一些这方面的情报，恐怕很难说服主官们就认为谁会要谋反。
毕竟这个词儿可不敢轻易随便扣在谁头上，那意味着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祸，而且对方还是统治一方的大土司。
“张公、柴公应该是有一些准备的，我原来也是听非熊谈及过他们那边土司的跋扈，流官在那边很受欺负，当然有许多流官也的确贪墨不法，在地方上引发民众震怒，也被一些土司所利用，……”
冯紫英揉着额际的皱纹，经常思考的时候就下意识的皱眉，冯紫英还真担心自己还不到三十岁就会变成小老头，这实在太操心了，只能用前世中的办法来解决皱纹。
“紫英，恐怕那是两回事吧？流官有错，那该是御史们的事情，土司一样可以向朝廷反映，这和有异心扯不上关系。”侯恂忍不住插话道。
“若谷，不能说是两回事，若是咱们朝廷派过去的流官都能清政抚民，廉洁奉公，我想当地民意未必就能轻易被这些土司所裹挟操控。播州能有多少兵，水西有多少兵，永宁有几个兵？若是没有民众被他们裹挟，他们又如何敢生出反意？”
冯紫英并不认为侯恂的观点。
“永宁？水西？”杨嗣昌有些傻眼了。
他只知道播州那边有状况，却没想到冯紫英嘴里居然还冒出来水西和永宁。
这两地土司势力虽然远不及播州杨应龙那么强悍，但是问题是他们几乎是连为一体的，可以互为犄角，一旦真的乱起来了，那可就真的不可收拾了。
“怎么了，文弱？”冯紫英没想到杨嗣昌并不清楚水西和永宁也有问题。
“紫英，水西和永宁两地土司也有问题？你这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杨嗣昌急了，好像连自己父亲也没有提到水西和永宁两地土司啊。
“这两地土司有没有问题我不好说，但是你可以看看他们相距有多远，一旦杨应龙真的反叛，水西和永宁，能不能稳得住？”冯紫英反问，“有些事情，恐怕都需要考虑到最糟糕的一面，这些土司都是养兵自重，随时窥觑着朝廷虚实，实在难以让人放心啊。”
“紫英，那也得有个依据吧？凭什么你要说是水西和永宁，那一片还有水东和思州，你却不提？”杨嗣昌可没那么轻易被糊弄住，沉声问道。
冯紫英没想到杨嗣昌如此难缠，他能说这是前世历史带给他的记忆，奢安之乱之乱和播州之乱是他能回忆起的晚明西南两大叛乱，播州杨应龙不用说，这是朝廷早就盯着的，但是水西和永宁的安奢两家，他就只能说是牵连出来的了。
王应熊的线报也证明了水西的确和播州是有密切往来了，大周不再是大明，而播州和水西之间的关系也不能沿用前世记忆来定性了，而只能用利益牵缠来判断更为稳妥。
“要说都有可能，但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思州田氏早已经势弱，而且对朝廷也十分恭顺，至于水东宋氏情况也差不多，你自个儿可以摸一摸情况啊，看样子文弱你是准备去兵部？”冯紫英颇感兴趣地道。
像他和杨嗣昌、黄尊素现在都是翰林院修撰，但是三年期满，既可以留翰林院，也可以转任六部和司院寺，甚至可以下地方，杨嗣昌和自己不一样，肯定不会下地方的，六部估计应该是首选，只是冯紫英没想到杨嗣昌最终还是选择了兵部。
杨嗣昌迟疑了一下，“我有此想法，但是最终还是要看朝廷如何决定。”
这话不过是一个遮掩，虽说新科进士三年观政期满都要由吏部根据各自表现来决定去向，但像杨嗣昌这种超级官二代，不但父亲在朝中上升势头正猛，他本人又是一甲进士，自然会安排稳妥，征求对方意见也是应有之意。
正如冯紫英一样，最后要确定去向时，齐永泰和乔应甲他们也都会征求他的意见。
前世历史中杨嗣昌虽然是以在大明兵部经历闻名，在扑灭明末农民起义时提出了“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的战略，但是其仕途起点却非以兵事开始，而是在礼部和户部，尤其是户部颇有建树，不过现在是大周，自然也就不可能再如同前世历史一般了。
头其实其父杨鹤在平定西疆叛乱立下功勋，荣获升迁，估计这也让杨嗣昌增添了对兵事方面的兴趣，才会开始着眼军务。

第一百零二节 选择
冯紫英叹息了一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文弱选择去兵部也是理所当然的，当下朝廷举步维艰，内忧外患深重，兵部所需要面对的便是最棘手的当务之急，文弱去兵部，也能让我等可以松一口气。”
若是别人说这般话，杨嗣昌倒也可以坦然受之，但是面对冯紫英他可不敢如此狂妄。
“紫英，论理你才该是去兵部的，不如你我皆去兵部，联手做一番事业？”
在座五人都是官二代，侯恂侯恪老爹是太仆寺卿，沈自征老爹是东昌府知府，所以对这等提前就敢夸口去向的事儿心里也都是有些底儿的，并不在意。
“去哪里都是为朝廷做事，兵部有文弱去了就足够了，而且大章和非熊估计起码有一人会留在兵部吧？总不能咱们这一科的人都往兵部里钻吧？”冯紫英笑道：“至于我去哪里，我倒是想下到地方上去干一番。”
“什么？去地方上？”冯紫英这话让包括杨嗣昌和沈自征等人在内的四人不敢置信。
杨嗣昌在想若是冯紫英不愿意去兵部，那肯定是有更好的去处，比如吏部或者都察院，毕竟上边还有齐永泰和乔应甲照拂，没想到冯紫英居然是想下地方。
这简直就是最糟糕的选择，但凡有机会留在京师城里的，谁会愿意下地方，而且下地方基本上都是三甲进士的选择，二甲进士几乎没有选择下地方，更别说冯紫英还提前进入翰林院拿到了修撰身份，如何会选择下地方？
这可不比后世这到地方挂职锻炼，两三年就能回去还能提拔一级，这下了地方那就是真正的地方官了，严格按照地方上的考核来，年资和成绩都会成为重要依据。
而且地方官员的成绩也很大程度受到上司的影响，远非在朝中那样容易受到重臣们的关注。
“紫英，你怎么会想这下地方？”侯恂率先发问，他虽然不想杨嗣昌那样专攻一行务求精深，但是对朝中时局变化却更敏感，“是不是和你提出的开海之略有关，我听家父说北地士人对开海之略有些看法，认为北地吃亏大了，……”
“嗯，若谷兄说的有一些这方面的因素，但不是主要的，开海之略收益是立竿见影的，朝廷落了好处，南方也获得了更多的机会，北地收益的确不是短时间能见到的，可能要三五年之后才能看到，但不能因为这个朝廷就把我给卖了吧？把我留在翰林院，或者打发我到礼部刑部这些地方去冷一冷也还是可以的吧？”
冯紫英笑了笑，很坦荡。
“主要还是我自己觉得下去锻炼熟悉一下府县的实际情况，看一看当下我们大周这些府县究竟有些什么问题，为什么每年都有如此多的天灾人祸，究竟是德政不修，还是治安不靖，亦或是民风不善，又该如何来解决，……”
这番话就有点儿重了，连杨嗣昌和侯氏兄弟都有些肃然起敬的感觉。
若冯紫英真的是这种想法，可以说对方当得起北地青年士人领袖这个名头。
这真的是先天下之忧而忧了。
倒是沈自征却不管不顾，听得冯紫英还真的要下地方，忍不住道：“紫英，你若是下了地方，我阿姐怎么办？”
几个人都还没想到这里还藏着一个小舅子，冯紫英想了想，“你姐姐自然是要跟着我走的，我也和你姐姐说过了。”
沈自征很郁闷。
这个冯紫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刚成亲，放着在京师城中优渥的机会不珍惜，却要想着下地方，真以为这下边父母官那么好当？而且听他的口吻还是要下到府州一级去，这可真的是要深入民间了。
“紫英，兹事体大，你还是需要多斟酌一下，这一下去恐怕就不是一年半载能回来的，下边府县的事务也不像朝中，繁杂而琐碎，而且地方上吏员多有刁滑之徒，若是要驯服这帮人，那也是颇为棘手的事情，可若是没有这些人做帮手，在地方上便寸步难行。”
杨嗣昌这番话倒是由衷之言，也是在为冯紫英提醒，让他莫要冲动行事。
“多谢文弱的关心了，小弟自会考虑清楚。”冯紫英也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倒是文弱去了兵部，恐怕要多关注西南这边的流土之争，我觉得播州只是一个起火点，没准儿水西和永宁也都有这样那样的麻烦，若是西南这一片如星星之火，一燃俱燃，那恐怕就要危及整个大周的安全了，没准儿建州女真或者蒙古人以及其他一些心怀叵测之辈就在等待这个机会呢。”
冯紫英的话让一干人都有些毛骨悚然，若是建州女真和蒙古人都觉得这是个机会而群起而攻大周，那可就真的就是大周处于危难关头了。
杨嗣昌皱着眉头，“紫英，你这个预言可真的让人心里不悦，有依据么？”
“要什么依据？西南这些土司真的乱起来，难道是以一年半载就能平定下来？按下葫芦浮起瓢，这我们都能想到，难道说你觉得努尔哈赤和蒙古人会对此一无所知？不要说建州女真和蒙古人在咱们京师城里没有眼线，有些眼线后来都变成了内线，甚至都深入到咱们许多王公大臣们家中了，龙禁尉哪一年不找出几个这样的角色来？但是我敢肯定，没找出来没被发现的更多。”
冯紫英冷冷的话语声让杨嗣昌心里更是焦躁，他忍不住抗声道：“西南就算是要出问题，也不可能抽调九边兵力，女真人和蒙古人就算是想打鬼主意，也不会有机会的。”
“哼，这只是我们掌握到发现到的一些罢了，很多事情都是在我们不经意的时候发生的，让你根本没有准备。”冯紫英摇头，“文弱，你该明白的，明白了，我们才能沉下心来寻找对策。”
杨嗣昌来府上拜年本来是兴冲冲而来，结果却是带着一脸沉重神色走了。
他以为提前发现和掌控着播州的异动，但是却没有想到冯紫英居然说水西和永宁都有异常，这让他顿时就坐不住了。
再加上冯紫英还“危言耸听”地说建州女真和蒙古人一样存在趁火打劫的可能，这就让他更担心了。
他这个兵部员外郎倒是进入状态够快，朝廷都还没有开始研究，他就已经钻了进去。
杨嗣昌的到来同样也罢冯紫英的好心情给破坏了。
他知道西南那边迟早要乱，但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如果说杨嗣昌得到的情报线索无误的话，播州叛乱恐怕就要迫在眉睫了，甚至可以说随时都可能爆发，也不知道张景秋和柴恪安排得怎么样了。
有些时候这种事情并不取决于双方的决心和态度，而是取决于某些谁都无法预测的一些细微因素，尤其是某些突发的小事件，如同一堆已经干燥无比的枯草，一颗无意间的火星子就能让其燃起熊熊大火。
就像当初自己预测宁夏叛乱一样，有可能就是明天，也有可能会是明年，甚至可能是三年之后，一切皆有可能。
而作为朝廷这一方，甚至还不好做出更多的举动，以免刺激到对方突然爆发，毕竟对朝廷来说，能避免最好，不能避免也最好往后拖，已做好更完全的准备。
这种糟糕心情一直持续到练国事、范景文、贺逢圣等一大堆同学的到来，才算是稍微舒缓了一些。
到这个时候，每个同学都已经在考虑到几个月后观政期结束时的安排了，而这一次来冯紫英家中的聚会，无疑也会成为一次探讨大会。
小书房自然是容纳不下这么多同学的到来，好在东府这边已经在后边儿早已经建了一个小花园，花园中也有一些建筑，比如一个面积不算小的暖阁，正好挨着花园连带着一道游廊相通。
雪后初晴，一边看看花园中的雪景，冻脚的时候再回到暖阁小酌几杯，可以说是难得的享受。
“紫英，你这小花园倒是捯饬得挺别致啊，面积小了一点儿，但是别有一番风味，暖阁凉亭，回廊钓台，草木葱茏，石径覆地，还有专门挖的小池塘，很有点儿采菊东南下的味道啊，怎么，开海事务都还方兴未艾呢，你就打算隐居不出了？”贺逢圣打趣着冯紫英，“安石不出，如苍生何，这话得用到你身上来？”
“克繇，你就这么见不得我清闲一会儿？你可才去了江南一趟，我可是来回跑了两趟外加一趟西疆了！”
冯紫英瞪眼看着贺逢圣。
这家伙从江南回来之后就越发活跃了，或许是湖广士人的特殊身份使得他们既和江南士人也能走得拢，也不至于招北地士人的反感，官应震大概也很欣赏他的这位湖广老乡学生，看这架势这家伙还真的有可能被留在中书科去当中书舍人了。
“清闲？紫英，现在是清闲的时候么？”范景文没好气地怼着冯紫英，“开海对江南倒是善莫大焉，但是北地呢？登莱那边说得来劲儿，那王子腾从朝廷要走了一百万两银子，但是船厂建设进展迟缓，水师舰队究竟如何打造也是毫无章法，我看这厮就是另外一个李成梁！”
随着建州女真对乌拉部的攻势被遏制，察哈尔人与大周关系似乎也得到了改善，加上舒尔哈齐父子被成功地拯救出来逃到了开原卫庇护下的黑扯木举起了建州右卫的大旗，冯唐出任蓟辽总督兼辽东总兵之后，似乎辽东局面一下子就得到了很大改观，这让朝中对李成梁攻讦的势头越来越猛。
就连已经病退致仕的李成梁本人都感觉到了不安，频繁上表谢罪。
现在谢罪算是主动认错，若是等到都察院的御史们疯狂上弹章时，那就不好说了。
不过冯紫英从自己父亲来信中却知道，包括自己父亲在内的辽东边将对李成梁的看法并不像朝中这样一边倒的指责叱骂。
准确的说对李成梁的看法还是一半一半。
前期的确做得不错，后期的确也犯了很多错误，包括一些错误还很严重，但是这些错误也和朝廷的支持力度有很大关系。
像放任努尔哈赤一统建州女真算是李成梁的走眼失策，但是在建州女真对海西女真辉发部和哈达部的吞并时，朝廷给予辽东支持力度不够，而当时李成梁也是赋闲甚久之后刚刚二度走马上任辽东，尚未完全掌握住辽东镇，这也是一个很大原因。
当然在丢弃宽甸六堡问题上李成梁铸成了大错，但是却也和时任兵部尚书的萧大亨短视和软弱有非常大的关系，倒也不能完全把责任怪罪到李成梁一个人身上。
若是要追究萧大亨的责任，只怕又要把已经成为太上皇的元熙帝乃至当时内阁几位都有很大责任。
“梦章，你这话太绝对了，登莱本来就是从无到有，哪能和蓟辽或者宣府这些军府相比？便是三边也要比登莱强得多，王公军人出身，民政方面或许弱了一些，但是在关系到登莱和辽南之间这条生死线的建设上还是不会懈怠的。”
冯紫英替王子腾辩解了几句，范景文的观点太偏激了，当然，这也代表了北地士人对开海之略的越来越不满意。
冯紫英现在已经越来越深刻意识到自己装了一回大逼，给朝廷也的确带来了立竿见影的大好处，让皇上和内阁乃至六部都对自己十分满意，声名也是大噪。
但伴随着光环慢慢消退，一些隐藏在背后的问题也开始暴露出来了。
你一个被誉为北地士子青年领袖的家伙，居然拿出的韬略就是让江南受益巨大，至于朝廷的得益，那就被北地士人们选择性的忽略了，那不是他们关心的范畴，他们只看到了江南士绅商贾们的兴高采烈，而北地士绅却一无所获。
像他们这一科的王象春等人就已经在公开批评自己，而还有如礼部右侍郎张我续、刑部山东清吏司郎中冯盛明等北地中坚士人也都对冯紫英的开海之略颇多批评，认为未能为北地带来好处。

第一百零三节 不同角度，不同选择
“哼，紫英，你高看这些武勋了。”范景文毫不客气地道：“这些家伙眼中只有自家的利益，何曾有其他？”
听得范景文这般直言，旁边的方有度和吴甡都忍不住干咳了几声，连连使眼色，提醒范景文，眼前冯紫英可也是武勋出身啊。
范景文却不在意，依然板着脸，“方叔，鹿友，不用给我使眼色，我知道我再说什么，紫英也不会介意这个，我说的有错么？这帮武勋里边有几个像样的？牛继宗，还是陈继先？或者是那个仇士本？”
冯紫英都忍俊不禁，这个范景文还真不客气啊。
不过都是北地士人出身，范景文就要比吴甡和方有度放得开一些，方有度虽然和冯紫英关系更密切，但是却不会在这种戳心窝子的话上放言。
“梦章，被你这么一说，被大周倚为国本的武勋在你眼里就一文不值了？”冯紫英站定负手，却用脚将面前石板上的积雪扫入池塘中。
“国本？”范景文嗤之以鼻，“这怕是武勋们自吹自擂吧？如果说放在泰和年间，甚至广元年间，勉强说自己是国本，也许还能有几个人信，但放在现在，紫英，你信么？看看京营里边都是一档子什么玩意儿，我看啊，连五城兵马司都不如！”
冯紫英连连摇头，也不知道这家伙是被什么事儿给刺激到了，怎么就对武勋如此敌视鄙屑起来了？
“梦章，你这是怎么了？为何一下子态度变得如此偏激，以往你可不是这样的啊。”冯紫英忍不住歪着头看着范景文问道。
还是和范景文最熟悉的贺逢圣打了个哈哈道：“嘿嘿，紫英，梦章一个族人在京营中的五军营，武进士出身，在京营中多年了，一直混不出头，前日里到梦章这里来发了一阵牢骚，估计是把梦章刺激到了。”
范景文没有理睬贺逢圣的解释，依然板着脸：“也不完全是我这个族人的原因，单单我一个族人混不出头，那也正常，武进士也不能说明什么，不过据他所言，像他这样的武进士和武举出身的贫苦人家子弟不少，都在军中都是多年难以出头，便是像升迁到百户千户这样的职位都难比登天，这就不正常了。”
大周沿袭了前明的军制，但是又有一些变化，武举制在泰和年间曾经时兴过一段时间，但是在广元五年之后就废止了，天平年间只开了一科，元熙年间也只开了两科，一直到元熙二十九年之后，才开始形成定制。
武举每六年一科，时间规制和秋闱春闱相似，但就没有所谓县试府试院试三试制度了，而只有一个县选试，任何人都可以在县选试中去一试身手，只要在县选试中获得通过，便可直接进入武举考比，每年各省直仍然有名额，但和秋闱春闱相比，北方诸省直的武举名额就要比南方高许多，这也就意味着北方民间通过武举获得官身机会更多。
不过无论是各省直的武举还是第二年春季在京师城中的大比武，其影响力都远无法和真正的秋闱春闱相提并论，就算是武状元和三甲进士相比都相差甚远，寻常武进士哪怕是和举人比都低了两个层次，这也是大周以文驭武带来的恶果。
虽说穷文富武，但是像北地北直、山东、河南乃至陕西都是武术兴盛之地，所以仍然有许多子弟希望通过武举制度来博得官身，这也是包括九边在内的边军和各地营军卫军中中下级武官的重要来源，但中高级官员仍然是以武勋子弟和军中积功产生。
这也在大周军中形成了以武举出身的武官、军中积功而得的武官和武勋子弟武官三分天下的局面，不过在中低级军官中以武举出身和军中积功出身为主，而中高级武将中尤其是高级武将仍然是武勋子弟占据绝对优势，军中积功产生和武举产生的官员在中级武官中加起来大概能占到一办，而高级武将中则只能占到三成，武举产生的甚至不到一成。
因为武举每六年才考一科，像永隆二年有，永隆五年便没有，但今年就有。
“看来梦章怨气很大啊，很是替像他族人这样的武举出身子弟打抱不平，大章，非熊，你们俩不是有志留在兵部么？日后若是当到兵部武选司郎中，可得要好好琢磨一下咱们军队中武官的遴选机制有没有什么问题，若是有，又该如何改进完善才对，不能让能文善武的人才始终埋没在最下边儿，而让像马夏那等庸庸碌碌的废物却因为是武勋出身身居高位才是。”
冯紫英见范景文是真的有些生气，不得不安抚一番，虽然这口吻倒像是内阁首辅一番。
郑崇俭和王应熊都交换了一下眼色，被冯紫英一下子点穿，两个人都有些不好意思，虽然留兵部是他们俩的愿望，但是在获知杨嗣昌也有意到兵部时，他们都觉得自己的希望恐怕不大了。
要留六部司院寺的话，一般说来起码是要二甲进士的。
每科留在六部司院寺的名额就那么多，算下了来，基本上留在六部每部的也就二到五人，其中户部和刑部略多，可以有五六个，而吏部、礼部、兵部、工部都不多，一般就是二三人，甚至有些年份都只留一二个，而主要从任职几年以后表现优异的官员中调用。
大理寺和通政司也差不多，都察院和六科略多，像都察院每科选用的进士会在八到十个人左右。
另外就是五军都督府，每年也能选用几人，不过那都是表现最差的才会去五军都督府，许多人宁肯下地方也不愿意去五军都督府，就是觉得在那里纯粹就是浪费光阴，几乎就是一个混吃养老的地方，当然也不乏有谁走大运，突然间被某位大佬相中的时候。
倒是郑崇俭大方一些，坦然道：“紫英，就算是我和非熊能留到兵部，等轮得到咱们这批人说话的时候，前也都是一二十年后的事情，不过梦章说得的确在理啊，咱们大周军中积弊颇多，朝廷却没有多少办法，……”
“看来大章在兵部呆了一段时间很有感触啊。”冯紫英感慨道。
“我和你跟随柴大人、杨大人以及令尊到甘肃宁夏平叛，所见军中武官，高级武将都几乎是武勋出身，中级武官也多以边地军户子弟积功升迁而来，武举出身的数量不多不说，而且便是在军中打磨十年也不过就是百户级别为主，三五年的能混到个总旗就算不错了，而许多军户子弟积功而成者甚至连自己名字都写不来，更谈不上懂什么兵书战策，倒不是歧视他们，但这种情形的确堪忧啊，更不用说那些个像你所说的马夏那类身居高位的武勋了。”
郑崇俭很是以自己参与了西疆平叛为荣，这是他最重要的资历，也是他留兵部的最大底气，连王应熊都要承认自己比起郑崇俭来，恐怕就是差这一出西征的履历。
对于郑崇俭的观点，范景文也连连点头。
“还是大章见识过军中的种种弊病，才能有这番见解，都说边军中污浊不堪，但其实京营中有过之而无不及，边军中武将军官们还得要随时惦记着与蒙古人、女真人交锋，怕自己所作所为过分引起哗变或者在与敌交锋时被这些逼急了的大头兵们反戈一击，而京营中就完全没有这等顾虑了，当兵的都是混碗饭吃的，家儿老小都在京中，谁肯轻易亡命？所以这些武将军官更是有恃无恐，……”
看样子范景文是真的对京营中的种种厌恶至极了，一干同学都在点头认同的同时也若有所思。
“王子腾在京营节度使位置上就是惯以结党营私著称，担任宣大总督之后也不改其本色，一些原来在五军都督府中混日子的角色都被他委以重任，那些家伙打仗本事没有，但是抓权弄权，捞钱要钱的本事可不小，在登莱，紫英，要不，我们打个赌，看看登莱开始整合登州卫、莱州卫那些沿海卫所军队，要打造一支所谓的登莱营军，那些个武将们，绝对还是和他走得近那帮人。”
范景文十分肯定的看着冯紫英，伸出手来。
冯紫英哑然失笑，这个范景文，还真的有些固执到偏执了。
朝廷让王子腾去组建登莱镇，而且特设总督，显然不简单是登州和莱州两镇那么简单，未来可能还会把辽南的金州和复州两卫划给登莱总督管辖，主要就是要让登莱金复四卫未来成为辽东镇的有力后盾，不仅仅是在后勤上要保障辽东镇，而且还要通过水师舰队的机动能力让登莱成为辽东镇的武力支撑点。
这种情况下，王子腾辛辛苦苦花了那么大的精力，甚至动用各种公私关系人脉资源来组建登莱总督衙门，下边武将不推荐和任用他自己的人，难道还能真的大公无私的听从朝廷随意安排，来满足一下任人唯贤的虚荣心，怎么可能？
那才真的是提着自己脑袋去玩呢，别说他自己，连他的部下都不会答应。
年前沈有容便专门来府上找过自己，就是商谈组建水师舰队的问题。
如果不是王子腾手中的确没有合适的水师将领，而沈有容不但是搞水师的好手，而且还对辽东情况十分熟悉，加上冯紫英的竭力推荐，王子腾也对冯家有一些想法，他也不可能接受冯紫英的推荐让沈有容成为登莱水师舰队的掌舵人。
虽然说像登莱水师舰队提督这等高级官员都是要经过兵部武选司推荐并获得内阁批准报经皇帝认可才能得以任命，但由于登莱水师提督较为特殊，第一是新设，而且是直属于登莱总督衙门，第二从水师舰船到水师官兵都是从无到有，可以说如果得不到登莱总督衙门的支持，这只水师舰队就很难真正如愿打造起来，而且水师提督的重要性现在还远不及一个陆地上的一镇总兵，所以包括朝廷上下也都默许了由王子腾来推荐。
当王子腾推荐沈有容出任登莱水师舰队提督时，都还是让兵部和内阁颇为吃惊。
因为沈有容明显不属于武勋群体，这是一个典型武举出身的武将，而且和王子腾从无交道，却能获得王子腾的推荐出任水师提督，哪怕这还是一个空壳子的水师提督，但毕竟也是水师提督啊。
为了沈有容能出任水师提督，冯紫英甚至都向王子腾做出了某种承诺。
冯紫英甚至可以肯定，自己与王子腾之间关系的如何，就决定着沈有容未来的这个水师提督究竟能干成啥样。
“梦章，你这话我承认的确在很多高级武将身上都存在，甚至包括家父都有这种倾向，但是我觉得这一定程度上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作为一个将帅当然希望能任人唯贤，任用最优秀最有能力的下属，但是战场上要取胜最重要法宝就是令行禁止，单要做到这一点却不是光靠手下有能力那么简单，……”
冯紫英没有否认范景文对王子腾的攻讦，但是他也很巧妙的为作为边地主帅专横跋扈和任人唯亲的原因和存在的具体困难做了解释。
“……，你再优秀但是却不愿意服从将令，那只会比庸人更危险，所以这也迫使将帅都更愿意用自己熟悉了解的人，而非自认为自己优秀但是却被埋没的人，当然，我这不是为那些任人唯亲不顾能力本事的行为做辩解，我只是说很多时候将帅也是不得已，毕竟战场上比不得其他，一旦失误那就是数百人数千人甚至数万人性命不保，给朝廷带来的更是不可承受的灾难。”
毕竟自己老爹就是蓟辽总督，现在他的动作只怕他的行为比王子腾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未来包括李家一系在内的如果边将们如果不愿意表明姿态像自己老爹输诚，恐怕都得要被边缘化，这也是迫不得已之举。

第一百零四节 你们逼的，不装了，我摊牌了
范景文不满地瞪了冯紫英一眼，但是也能理解冯紫英半反驳办解释的理由，只是恨恨地瘪了瘪嘴，没有再说话。
人家老爹也是武勋出身，还是蓟辽总督兼辽东镇总兵，自己指着和尚骂秃驴，再说关系密切，立场一致，但是也不能太过线了。
这还是范景文不知道冯紫英推荐沈有容给王子腾就被王子腾接受了，否则范景文心里会更不爽。
“好了，梦章，你的观点本来也就太绝对，军中问题的确多，但是这本来就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你却指望一蹴而就解决，可能么？”练国事不动声色地打了圆场，语气中敲打了范景文一句，“再说了，紫英的话更有道理，等到日后我们这批人能说上话的时候，希望大家别忘了我们现在的想法。”
“对，君豫兄所言甚是，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冯紫英慨然道：“只要我们同心协力，不忘本心，未来便是有再大的困难和挑战，咱们也能克服应对，……”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一句话让在座众人都神为之夺，细细咀嚼，却又感悟良多。
还是此中经义水准最强的练国事迟疑了一下，问道：“紫英，你这句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可是从《尚书&#183;咸有一德》中‘惟新厥德，终始惟一，时乃日新’中化来的？”
冯紫英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这又装逼过甚了，不管是不是，都得要应承着，“差不多吧，没想到君豫兄果然厉害，小弟好不容易发挥一下，就被君豫兄识破了。”
周遭众人的经义水准都比冯紫英高出一筹不止，练国事这么一提，大家都立即明悟过来这句话的出处，就是《尚书&#183;伊训&#183;咸有一德》中句子转化出来的，不过这转化能力委实不俗，不忘初心，方得始终，一句八个字，朗朗上口，可谓字字珠玑。
见一干人都面带笑容，显然是对冯紫英的经义水准都心知肚明。
面对这个表现如同妖孽般的同学，好不容易占到点儿他的上风，大家心里居然都生出了一种畅快的感觉。
甚至连冯紫英自己都感觉到了这一点，恐怕也是自己给一干同学太大的压力了，不让他们在经义上表现一下优势，他们心态真的要失衡了。
“好了，雪越来越大了，本来说请诸位兄长来一回踏雪赏梅，可这天气不巧，……”见雪似乎有些大了，冯紫英索性就邀请大家转回去，回暖阁饮酒。
“雪哪里大了？”郑崇俭却不在意，“紫英你好歹也是边地长大的男儿，难道大同边关这等雪还见得少了么？连鹿友和方叔都不在意，你却先言退了？好不容易大家聚在一起，过了今日，明年此时，却还有几个人能聚在一起？”
郑崇俭一番话让大家心里都是一震。
是啊，明年此时，只怕在座众人怕是一半都留不下来了，这里边除了练国事、冯紫英外，可能就只有占了在《内参》中大出风头的方有度这个家伙留京中的可能性大一些，像郑崇俭、王应熊、范景文、贺逢圣、吴甡几人，都是三甲进士，按照惯例留在京中的可能性都不大。
“大章说得对，雪中赏梅，更是别有一番风味，紫英，就莫要推辞了，走吧，你这花园也没多大，大家今日兴致正浓，兴许还能凑出几首诗词来，对了，今儿个紫英你作为主人，可得要给我们露一手，先前你那一句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可都让大家有几分意外惊喜，待会儿看到雪梅，只怕还会诗兴大发，大家说是不是？”
练国事一句话就把冯紫英推上了高台，其他几个同学都笑了起来，纷纷附和，连本来兴致不太高的范景文又都乐了起来，连连称是，簇拥推搡着冯紫英带路前去，断不允许冯紫英半途而废。
冯紫英这才发现自己真的是不适合附庸风雅，本来只是在后花园中暖阁和几个同学小酌一番，谁知道多嘴说花园里还有几株梅花开得颇为动人，这下子引起了大家的兴趣，说要去看看。
自己又大包大揽说踏雪赏梅以作纪念，这下可好，这套子一下子就套在自己头上来了，若是不给这帮人一个说法，只怕把自己冻僵在雪地里他们都不会怜惜。
一干人嬉笑呼唤着沿着池中曲廊走过，直往那院墙边走去。
那里是一处空地，十来株梅树和相隔几丈远的一丛海棠树遥遥相对，一条蜿蜒石径将两处植株带连接起来，别有一番意境。
十来株梅花早已经绽放，却正好赶上了今日下雪，雪花轻落，万籁无声，枝头花朵红白相间，虬曲黝黑的枝干上却也慢慢累积起白雪，苍黑配雪白，更有几分意境。
便是几个人在雪中就这么站立一会儿，头顶肩头也是一片白色。
“都言梅花乃是象征我等士人心性高洁之物，能傲霜映雪，昂扬不屈，你我兄弟八人在此，能观此美景，也属有缘。”练国事站在最前端注视这扑簌落下的雪片和在风中微微颤动的花朵，心生感慨，“如紫英所言，只盼我等十年二十年之后，无论我等身居何位，身处何方，依然能相聚于此，重温旧梦，不忘初心。”
练国事这一番充满深情厚谊的言语让一干人都是忍不住热血沸腾。
本身就处于十多二十岁的这个年龄阶段，同在青檀书院中读书，又同科中进士，这番情谊本身就不比寻常，再加上这几年来大家在一起的相互探讨共议，实际上已经有了许多思想互通观点趋同的基础，如果在凑巧能有一个特定的环境下激发起共鸣，自然就能让一干人的情谊更上一层楼，直奔那志同道合去了。
现在练国事的这一番话无疑就正好促成了这一点。
“君豫说得好！”吴甡也难得地鼓掌赞许，“你我兄弟八人在此，当有此感，齐心协力，为国效命，为君分忧，便是前途有再多艰难险阻，只要你我尽皆齐力，又何惧之有？”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鹿友所言正是吾之心声。”冯紫英也难得热血沸腾一回，“此情此景，小弟以为大丈夫为国而行，纵有刀山火海，亦无所畏惧，才不负此生，……”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几个人又忍不住一愣，今儿个紫英有些不一般啊。
方有度目放奇光，抢先插嘴，“紫英，你这一句是从《周易&#183;系此上》那一句‘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里化来的么？用得真好！平素可不怎么见你在这等经义词赋上表现，今儿个当东道主了，准备好好给我们发挥一回？”
“是啊，紫英，真的看不出啊，真人不露相啊。”范景文也用狐疑的目光打量着冯紫英。
这家伙平素难道真的是不屑于词赋？京师城中据说几位王爷都曾经邀请过他去出席文会诗会都被拒绝了，可谓不同凡响。
在座的哪一个没接到过这种邀请，或多或少都参加过那么几回，唯独这家伙是从来不去，特立独行，弄得他的名声越发高涨。
一干同学都大略了解，心里都觉得他可能真的是不愿意献丑，但现在看来，这不像啊。
卧槽，难道这个时代连这句话都没有？
冯紫英大吃一惊，这特么不知不觉又装逼了？
这特么越装越下不了台了啊。
忍不住想搓搓已经有些冻得发僵的脸，看着四周几个同学们都用奇异的目光望着自己，冯紫英内心越发慌得一比。
这特么什么意思？练国事说得那么好，大家都不感动，怎么我随随便便说句话，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出处源于何处，就被你们随意上纲上线推得高不可攀的样子，那自己怎么下来？
“紫英，大家都以为你真的是强于时政策论，对诗词歌赋和经义琢磨不深，但是现在看来，你这真的是不屑于这等小道？可你要知道，咱们作为读书人，又怎能丢得开这个？便是你真的觉得时政策论才是经世济国的大道，那么小道用以教化百姓，抒发情操，振奋人心，那也是必不可少的，你又何必这般自居自傲，吝于一显？”贺逢圣掂量着言辞，上下打量着他。
张口结舌，目瞪口呆，冯紫英一时间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我特么能说我真不想装逼，不对，是真的不小心就装逼了，甚至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我在装逼么？
这特么全部都是你们不知不觉诱导我装出来的啊，我要有你们那能耐，我难道不想装么？
“行了，紫英心思别在这上边，我们也别强求，不过今日你邀请我们来踏雪赏梅，此情此景，你总得给我们表现一下了，如君豫所言，或许十年二十年后，大家相聚一堂，回想起今日的情形，总得要有一点儿值得铭刻在心的词句，大家说是不是？”
王应熊的补刀可谓敲到好处，恨得冯紫英牙痒痒，差点儿就要上前去捂住对方的嘴了。
不出所料，所有人都异口同声的表示这个提议必须要执行，否则何以显示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又何以证明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冯紫英心态真的要崩了。
自己无心之言一句赏梅，现在居然弄成这样，前两句也就罢了，反正就是随口而出，装逼也就装了，反正出处都是他们给添上的，无需自己再苦心思索，自己甚至还可以摆出一副捋须微笑不语的架势，嗯，自己还没须。
但现在摆在面前的却是要自己立马现场表演七步成诗，而且还要切合当下的时景，我特么哪里有曹子建的本事？
冯紫英思绪急转，这可真的要逼出人命了，咋办？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
冯紫英话音刚出，就引来一阵呵斥嗤笑，“紫英，怎么，准备化身半山先生复生了？”
范景文几人更是乐得哈哈大笑。
卧槽，这特么是王安石的咏梅，宋代啊，冯紫英一急之下也没想那么多就出口了。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得了，紫英，卢梅坡虽然不甚出名，但是他这首诗可是闻名遐迩，你这是什么意思啊，难道就只会用别人的，十年后，我们就来回忆半山先生和卢梅坡的这几句？”郑崇俭都忍不住鄙视冯紫英起来。
冯紫英脑瓜子又嗡了，他不知道这这首诗是谁写的，但是他记得应该不甚有名，起码不是唐宋的，那就可能是元明的，可以赌一把，未曾想到人家早就知晓了。
“无意苦争春，……”冯紫英话一出口，直接就闭嘴了，这陆游的词儿再念出来，那又只能被打脸羞辱。
果不其然，几个人又是一脸哂笑，“哟，又要化身放翁公了，紫英，咋就这么能装呢？”
但陆游的这首词让冯紫英陡然想起一首词，卧槽，有了，不装了，我摊牌了，这是你们逼的。
“哎，我这个人真的对这方面不太擅长，诸位兄长又何必逼着我献丑呢？”冯紫英摊摊手，一脸不情愿。
“紫英，今儿个你若是不给我们一个交代，大家就都不走了，那暖阁里的酒反正温着，我们也不急，反正必须得要拿出一首让我们满意的诗词来。”练国事笑眯眯地道：“这也是我们大家的一致意见，你得要服从啊。”
“诸位兄长，你们是知道小弟这方面的短处的，就算是有些感触，那也不过是拾人牙慧，嗯，先前放翁公的那一句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让小弟想起当年在大同边关与家父一道巡视时途径一处山谷时所见大雪下的寒梅怒放，谷中悬崖峭壁有一词，小弟记忆犹新，……”
一干人都笑了起来，每一次这个家伙都要解释一番，这都成了京师城里的一个俗语了，小冯修撰的词句——路边捡的，那么好捡，换个人你来给我捡几首回来试试？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他在丛中笑。”
一词既出，众皆默然细品。
卜算子咏梅，和放翁又异曲同工之妙，但是有别有一番气势格局。
良久，练国事才悠然神往地叹道：“好词，寓情于景，若是谁还敢说紫英不通诗文，便可唾他。”
范景文也脸色复杂地看着冯紫英，默默点头，“紫英，你这可真的是藏得够深啊，书院两年，观政三年，你可真的是把我们瞒得好苦，寿王、福王和礼王他们都曾问过我，我都说你非是不通，只是不精而已，现在看来，你这哪叫不精，而是出类拔萃，鹤立鸡群啊。”
其他几人也都点头称是，冯紫英这一遭被逼得发大招，也知道后续隐患不少，日后只怕再遇到这种场面，就难以逃脱了。
“诸位兄长，我真的对诗词歌赋不精，唯有一些急智罢了，此番故事诸位兄长也切莫去宣扬，免得日后遇上诸如诸位王爷那般强行相邀，便是接受也不好，不接受也不好，左右为难。”冯紫英一脸苦涩地道。
“行了，紫英，诗文之道对朝廷大计来说的确是小道，便是有人相邀你拒绝也好，接受也好，都无伤大雅，毕竟也不是谁都能七步成诗的，若无灵感，做出来的不佳，不如不做，莫非你以为这参加诗会文会的个个都能临场发挥一番？那这些上佳诗文未免太不值钱了，不是说每期《每日新闻》都有人愿意花钱将自己的诗词刊载其上么？那都还要经过甄选的确有几分文才才能上，所以啊，你也不必如此过分计较这等事情了。”
贺逢圣也劝慰道。
这首《卜算子》的确把练国事他们几个都给震住了。
冯紫英有这等诗词功底，真要参加这些诗会文会根本不在话下，而且的确也不是每次参加都需要吟诗作赋，就凭现在冯紫英表现出来的这首词，哪怕去上十回八回闭口不言，也没有人敢说什么，不服你也拿出这等水准的诗词来。
“紫英本来就不喜这等吟诗作赋，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当然紫英是有这等本事而不屑于去花心思，那底气就更足了而已，实在迫不得已，偶尔炫一下，也能让有些人知难而退，免得老是在那里聒噪不已。”郑崇俭补充道。
一干人在冯紫英“大发神威”之后，也都失去了吟诗作赋咏梅的心情，好在赏梅已罢，大家就都纷纷返回暖阁。
暖阁中的酒也早就被仆从丫头们温得滚烫，正是饮酒言欢的好时候。
一年之计在于春，而就在这个春天，大家同学一场，从书院读书到朝廷观政，可能就要迎来各奔前程的时候了。
大家心里也都早有预料，但是想到这一日就要到来，大家都希望用这样一场尽兴来把这份深厚的情谊凝固得更为紧实。

第一百零五节 百花争艳
黛玉一行人的马车是直接从角门驶入了呼伦侯府（东府）紧邻着神武将军府的西门，一直到外院子里才停下。
早有下人来把马和车拉走，带入东边专门的车马院。
所有人都是第一次来呼伦侯府，这个名字大家都觉得有些陌生，但是却都知道这是冯紫英大伯的封爵。
照理冯紫英可以直接袭爵，但是冯紫英作为文官觉得无此必要，所以和礼部禀报，准备在下一代才会袭爵，也就是沈宜修所生的嫡长子便能直接袭爵呼伦侯，当然需要袭降，也就是呼伦伯。
几个女孩子在丫鬟们的扶持下下车，迎接她们的是尤氏双姝。
“奴家尤氏见过诸位妹妹，姐姐已经在内院等候诸位妹妹了。”
尤氏姐妹异口同声，略带西北口音的官话听得一干女孩子都觉得好奇，当然更让她们好奇的是冯大哥久闻大名的这两个小妾，嗯，原来还是外室，年前才被抬入府中正式成为小妾。
她们也早就听闻了这两位的艳名，胡女，身高八尺，碧眸蓝眼，高鼻丰唇，肌肤如雪，那胸脯有多么饱满，那屁股有多么肥硕，这些来自于丫鬟们口眼传递的话语让一干女孩子都是无比惊奇。
这映入眼帘中的两女果真如传言一般让人耳目一新。
尤其是两女宽大而富有立体轮廓感的面部特征更是让一干女孩子感受到了和自己一种截然不同的风情，难道说冯大哥喜欢这一类的？几乎每一个女孩子心中都在嘀咕着冯紫英独特的口味。
都知道娶妻娶德，纳妾纳色，冯大哥既然纳妾选的说这种，那是不是意味着冯大哥喜欢这种外形的？只是像她们这样怎么也不可能和这尤氏姊妹的模样挂上边儿啊。
尤氏姐妹在面对一干女孩子盈盈目光时，也是心慌意乱的。
当沈宜修告知她们代替自己去迎接登门来访的一干女孩子们时，都是吃惊不小，同时有心怀感激。
这意味着沈宜修是把二女当作了自家姐妹，这种委托二女去迎接贵客的机会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获得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大妇对她们身份的认可，同时又是一种向外界的宣示，宣示她们俩的妾室而非外室身份。
所以她们俩也是怀着忐忑和慌乱的心绪来的。
尤三姐要好一点儿，毕竟黛玉和她相熟，但是其他女孩子她却不认识了，而尤二姐则更是心慌，来的都是来自林贾薛史三家的贵女，其中林黛玉还是已经定亲的三房嫡妻，其他几个女孩子也都是标准的大家闺秀。
这一眼望过去，莺莺燕燕，宛如百花绽放，琳琅满目，饶是尤氏双姝已经有一些心理准备，都还是忍不住屏住呼吸，深怕言谈举止失了礼数，丢了冯家的颜面。
还是林黛玉朱唇轻绽，率先回话：“二位姐姐切莫客气，春光正好，小妹也是和沈姐姐早有约定，所以和一干姐妹们来拜访沈姐姐，劳烦二位姐姐前头带路了。”
待到二尤点头应允，正待举步，林黛玉才又道：“尤三姐姐好久不见，可还好？”
尤三姐一怔之后，微感羞涩，赶紧应道：“有劳妹妹关心了，奴家一切康健，但是妹妹须得要细心将养，不过看妹妹今日的气色，已经比昨年好了许多了，奴家也是替妹妹高兴。”
去年和冯紫英一道陪着林黛玉下江南，她和黛玉一路船行，同吃同住，也有几分交情，只不过现在黛玉是将为人妇，而自己则是已为人妇，那个时候其实黛玉就问过她是不是要给冯紫英做妾，她还只能含糊其辞，没想到现在却已经是生米煮成熟饭了。
女孩子之间的寒暄都是这般略带矫情的文绉绉，一边说着话，尤氏双姝带着黛玉、宝钗、湘云和迎春、探春、惜春几女便穿过二院的仪门，进了中院。
沈宜修早就带着晴雯和云裳在站在中院的花厅堂前了，看到黛玉一行人近年来，也降阶相迎，“妹妹！”
“小妹见过沈姐姐。”
除了林黛玉外，其他几女沈宜修都没见过，不过见林黛玉带着这一干女孩子来拜访自己，沈宜修心中也很高兴。
她也知道这一干女孩子都是贾史薛几家的贵女，论身份都是大家闺秀，和黛玉既是亲戚又是闺蜜，而自己在京师城中却亲友不多，尤其是同龄同性的就更少，而且都还和自家相公认识。
现在能有这么多客人来，也让冯家顿时多了几分人气。
除开林黛玉外，沈宜修第一眼就放在了跟随在林黛玉身后那个温婉雍容气度娴雅的女子身上，枣红色夹棉斗篷，内里则是一件白底红花的比甲罩长裙，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温宜的笑容，一双美眸灿若星辰，望过来时让人心中都是一亮。
“这位就是薛家妹妹吧？”沈宜修前行一步，含笑问道。
“宝钗见过沈家姐姐。”宝钗也没想到沈宜修一眼就认出了自己，心里既高兴，也有些得意，还有几许惊讶。
“早就听闻林妹妹说起薛妹妹，秀外慧中，今日一见果真如此，……”沈宜修比起来的几女都要大几岁，语气里也更淡然大气。
“哪里当得起姐姐这般说，不过是林妹妹的虚言谬赞罢了。”宝钗握着沈宜修伸过来的手，真挚地道：“小妹也听林妹妹说过，说姐姐诗画双绝，便是冯大哥都自叹弗如，扼腕不已，……”
一句话倒是旁边的史湘云逗得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引来沈宜修的主意，“这一位怕是史家妹子吧？果真是飒爽英姿，卓尔不凡。”
史湘云放下捂嘴一笑的手，赶紧一福之后才又道：“湘云见过沈家姐姐，早就听闻冯大哥娶了一个江南才女，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见到冯大哥，一定要好好让他请客，敲他一顿。”
史湘云的豪爽劲儿也让沈宜修颇为欢喜，尤其是史湘云那一双剑眉大眼，精神抖擞间，很有些花木兰穆桂英的气势。
和史湘云见过礼之后，沈宜修的目光才投向另外三个衣着相近的女子，当先一个身材高挑，眉目如画，柔媚可亲，只是略微有些躲闪的目光显示出这个女孩子胆子有些小。
“这一位便是二妹妹了？”沈宜修之前究竟听晴雯介绍过来的客人，心目中大概对得上，这个温和敦厚却很漂亮的女孩子自然就是晴雯口中所说最沉默最老实的贾迎春了。
“迎春见过沈姐姐。”迎春有些羞怯地低头福了一福，便再无言语。
果然是个沉默老实人，沈宜修心中嘀咕。
再一转头，映入眼帘的则是一个艳若桃李的鹅蛋脸，眉目间英华之气直透眉间，鼻梁挺拔，嘴角棱角分明，一看就知道是一个极有个性的女孩子，和她身旁的贾迎春形成了鲜明对比，这怕就是贾探春了。
“三妹妹？”
“探春见过沈家姐姐。”探春爽利的一福，抬起目光，迎着沈宜修，“能娶到沈家姐姐，果真是冯大哥上辈子福缘广厚，小妹原本觉得原来冯大哥能娶林姐姐这样的人儿已经是邀天之幸了，没想到沈姐姐这般如神仙一般的人儿，冯大哥真的是打着灯笼再找人家呢，听说沈姐姐和林姐姐都是苏州人，难道这姑苏真的是人杰地灵，连女儿家都这般灵秀无双？不对，不是无双，而是成双，……”
沈宜修被探春的话给逗得笑了起来，难怪晴雯也重点介绍了这位三姑娘，说三姑娘精明机敏，乃是贾府中最出色的女儿。
“三妹妹这番话可是把姐姐给推得太高了，林妹妹或许当得起，姐姐可不敢……”沈宜修眉花眼笑，心中畅快。
目光落到最后一个清泠淡雅的女孩子身上，这个女孩子明显要小一些，但是眉目间那股子清泠气息却让其宛如雪中翠玉，见之忘俗。
“这一位怕就是四妹妹了？”沈宜修轻笑道：“听说四妹妹对画画一道造诣颇深，我也自幼喜好此道，若是有机会，倒是真希望能和四妹妹一起切磋参悟，……”
“惜春见过沈姐姐，小妹这点儿画技在沈姐姐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不值一提，若是沈姐姐不嫌弃，小妹当然愿意到沈姐姐这里来请教。”
惜春也早就知道这位沈才女诗画双绝，工笔山水在江南名媛中传颂一时，自己虽然对自己画技有些信心，但是要和对方比，肯定差距不小，不过若是真的能找到一个画道上的知己，自然是令人高兴的。
“呵呵，妹妹太客气了，那我们可说定了，我可是扫榻以待，欢迎包括四妹妹在内的诸位妹妹经常来府里边走动，莫要生分了。”
这一番见面下来也让沈宜修见识了这些来自金陵却已经在京师城中定居的武勋家族的闺阁小姐们，这和沈家这一类出自书香门第的女子还是有些不一样的，起码她们举手投足间表露出来的富贵之气已然天成，也是几代人居移气养移体积淀而成，别有一份风姿。

第一百零六节 独白，痴念
沈宜修在观察打量几位上门的女子时，几个女人自然也在仔细观察这位率先成为冯大哥嫡妻大妇的女子。
林黛玉她们都很熟悉了，但是对沈宜修她们却是久闻其名，未见其人，今日一见，当然要看个仔细。
沈宜修的形象还是符合她们心目中的印象的，从晴雯经过金钏儿、香菱等人传回到贾府中，也能让她们对沈宜修相貌、性格有一个大致了解，蕙质兰心，秀外慧中，精于诗画，待人和善但有主见，这些评价都慢慢让几个女子树立起了对沈宜修的第一印象。
今天的见面不过是一种印证。
沈宜修的话语腔调已经基本上和三春与湘云差不多了，长期在京师城中居住，吴音甚至比黛玉还要淡，但是还是能听得出来一些江南口音。
这一番和诸女的对答寒暄也让诸女见识了这个出自书香世家的名门闺秀风采，进退有度，亲和而不媚俗，大方而不失优雅，委实令人心折，连黛玉都要承认自己在待人接物上不如对方。
这里边迎春对沈宜修的兴趣甚至比宝钗和探春都还要浓烈，只不过素来沉默敦厚的她在这方面掩饰得也很好，但她的确想要了解眼前这个看似和蔼可亲的女人待人究竟如何。
父亲有意要把她许给孙绍祖的传言已经在府里边传了许久了，虽然父亲从未向她正式提起过，但是母亲却很隐晦的提到过此事，只是说父亲尚未作出决定，这让迎春既惶恐又害怕。
她知道自己是无力反抗父亲做出的决定的，同时也清楚自己的态度对父亲来说毫无影响，甚至连母亲也都从不敢真正反对父亲。
或许在家里，只有兄长勉强能在父亲面前有一些话语权，但若是在以前，迎春也从来没指望过兄长，因为兄长那点儿可怜的话语权一样会在父亲面前碰得鼻青脸肿。
在她都已经绝望之时，情况却起了一些变化。
兄长从扬州回来之后，就有些不一样了。
首先是父亲母亲对兄长的态度发生了巨大改变。
特别是父亲，与兄长的说话态度和语气都变得和善了许多，再无复有往日盛气凌人和蛮横责骂的情形。
兄长反而在有些时候变得不耐烦，偶尔还要顶撞父亲一两回，也没见父亲怎么生气。
这是兄长身旁几个小厮和父亲身旁仆人那里听来的，不会有假。
还有就是兄长的手里的闲钱明显多了起来，甚至都能偶尔给自己和司棋一些零碎银子和金银锞子了，节前还给自己买了两样首饰，据说要花三五十两银子，这在迎春十六年的府里生活是从未有过的。
要知道以往兄长便是要从掌管公中的嫂嫂那里要上一二十两银子都不知道要花多少口舌，还得要看嫂嫂心情好不好。
但现在兄长似乎根本就没有再和嫂嫂有什么经济上的攀扯，反倒是嫂嫂经常拐弯抹角地寻摸兄长的收入来源。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道理迎春虽然不懂，但是她却知道自己父亲是个最爱黄白之物的，兄长手里宽裕，时不时也会买上一些物事孝敬父亲，自然就让父亲喜笑颜开，老怀大慰。
比如年前买的一个翡翠鼻烟壶便让父亲喜不自胜，成日里在阖府上下面前夸赞兄长孝顺，顺带又含沙射影的敲打嫂嫂，把嫂嫂气得几日都没出来吃饭。
这种状况的变化让迎春看到了一丝希望，正因为如此，迎春才在司棋的撺掇下壮起胆子找到了兄长，向兄长说了自己不愿意远嫁给那孙家。
原本迎春以为兄长肯定会态度严厉或者不以为然，但是未曾想到兄长的态度却很含糊，只说这是父亲决定的事情，他无力改变，但是话语一转，却又问自己如果不愿意嫁入孙家，打算怎么办。
这个话题倒是把迎春给问住了，便是心里有些想法，迎春也不敢在自己兄长面前说出来，只能模棱两可地哀求兄长替自己寻个好人家。
直到现在迎春都能清晰的记得当时兄长脸上的表情有些奇异，看着自己上下打量，让迎春当时都有些羞燥。
但后来兄长却又叹了一口气说，这事儿不好办，主要是自己的身份太尴尬，还说若是一个寻常小户人家的良家女子那都要好办许多，就像隔壁东府珍大嫂子的两个妹妹一般，可自己却是荣国府里的小姐，偏生又没生对娘胎。
当兄长说到就像隔壁东府珍大嫂子的妹妹一样时，迎春心里都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莫不是兄长也有这个意思？
但兄长却又话锋一转，问起自己什么想法，还有父亲未必会应允如何如何，让迎春也不敢在深问下去。
一直到最后，兄长虽然应允了自己的哀求，甚至说大致了解自己的心思了，但是却没有给自己任何肯定的承诺，只说让他好好想一想，还得要看看自己父亲的想法。
从兄长含糊的话语和诡异的眼神中，迎春似乎觉察出了一些什么来，这也让她内心生出了一份希望。
或许自己真的可以不嫁到那个粗鄙暴戾的军汉家中，想到这一点，迎春内心也是无比渴望。
所以今日跟随着姐妹们来冯府，她也就是想看看这位传闻中待人和善，连两个胡女出身的尤氏姐妹都能得到很好的对待，气度娴雅的冯家长房大妇是不是真的那般。
现在看来，好像第一印象还真的挺好。
迎春也想过如果能和林黛玉做姐妹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是一来表姊妹一起嫁入冯府，人家为正妻，自己为妾，自己无所谓，但只怕父亲颜面上过意不去，而且最关键的是林黛玉和冯大哥成亲还要等足足两年时间，而自己今年就要满十七了，自己家里不可能让自己等到十九岁再来出阁。
沈宜修并没有注意到那个最沉默敦厚的女孩子在用一种特殊的目光观察打量自己，对她来说，这几个女孩子都是客人，在林黛玉的邀请下来一起拜访自己，本身就是对自己的一种亲善态度。
林黛玉和她们都是亲戚，而且她们都和自己年龄大致相若，未来肯定会有更多的机会来往交流相聚，这对于自己嫁入冯家之后的生活也无疑是一个难得的丰富机会。
丈夫也和自己说过了，并不希望自己嫁过来之后就囿于府里边这样一个小圈子，有更多的闺蜜和朋友来往，他乐于见到。
丈夫的这种态度让沈宜修都觉得惊讶，很少有男人会有这样一种坦荡开阔的心胸的，哪怕是自己沈家包括父亲和兄长，恐怕都难以做到这样的胸襟，这越发让沈宜修觉得自己没嫁错人。
而且她感觉得到，丈夫是真心实意地说这番话，而非心口不一，丈夫还鼓励自己和府里边的丫鬟们多搞一搞各种读书习字画画，或者抚琴下棋玩牌，投壶踢毽这样的活动，免得在家中闷得慌，在天气合适的时候，也可以出门走一走出去看一看，比如到京郊自家庄子里去看一看住一住。
这种心胸态度让沈宜修都觉得自己犹如在梦中。
宝钗则是抱着一种交好的态度而来。
她相信冯紫英能够处理好自己的事情，这种信心源于冯紫英每一次的举动从未失败过，那么也许在不久的将来，自己就真的要和这位大少奶奶以姐妹相称了，而自己将要扮演三妯娌中的关键一环。
黛玉和自己关系虽然不错，但是黛玉要两年之后才会嫁入冯府，而自己恐怕等不到那个时候，自己即将面对的是冯府二房这一房，打交道更多的恐怕除了未来的公婆外，就是这位长房大少奶奶了。
看看今日府邸院落，也许一年半载后自己可能就要生活在同样的环境下，甚至可能还要和眼前这一位每日都要笑脸相迎，寒暄相处。
花厅中，沈宜修坐上了主位，而其他姊妹们却是坐在了她的对面一顺儿椅中，二尤则坐在了她的下首。
话语然是绕不过冯紫英的，正是春假期间，却没捡到这位主人，也让一干女孩子们很是惊讶。
“冯大哥还没起床？”黛玉颇为震惊地问道。
据她所知，好像冯大哥从来都是早上准时起床锻炼的，也因此而要求自己早上起来习练传授给她的锻体养气术，怎么冯大哥现在却成了起不了床了？难道成亲之后就变成了这样？
见黛玉妙眸中带着一丝疑惑不解，沈宜修脸也忍不住微微发烧，这在别人看来似乎就是自己的问题了，很容易引发一些其他想法，成亲之后，从此君王不早朝？
“嗯，他可能正在洗漱，昨儿个他来了几个原来的书院同学来观雪赏梅，昨晚在一起饮酒，你们知道你们冯大哥的，酒量甚潜，可作为主人又不能不陪着尽兴，所以就多喝了几杯，醉得一塌糊涂，最后都是被抬上床的。”
昨日到最后冯紫英是酩酊大醉，差点儿不省人事，其他人也都是尽欢而归，可以说这么些年来，这是冯紫英喝得最多的一次，也是最尽兴的一次。

第一百零七节 脑补解读，见仁见智
听得沈宜修的解释，几位姑娘都猜舒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大家居然对冯紫英能够按时起床，是否改变了他原来的习惯如此重视，大概是深怕自己心目中的冯大哥在婚后就变成了另外一个模样吧。
尤其是像林黛玉和薛宝钗这样心里有所牵挂的，更是担心眼前这个宜喜宜嗔的女子对冯紫英影响太大，甚至改变了冯紫英许多。
虽然她们都不相信冯紫英是那样容易被影响的人，但是这种事情谁又说得清楚呢？
历史上那么英雄豪杰最终都拜倒在石榴裙下，其结果如何不好置评，但是对于她们来说肯定就不会是好消息了。
像冯大爷坚持了这么多年的晨练习惯如果都被这个女人短短一个月时间不到就改变了，那就真的太令人震惊了。
好在并非如此，冯紫英不善饮酒的习惯大家都知道，若是遇上昔日密友来访，的确不好推辞，过量大醉倒也正常。
“是冯大哥在青檀书院的同学么？”探春对青檀书院尤其感兴趣，好奇地问道。
环哥儿现在就已经在青檀书院学习了，这一趟回来感觉变化很大，气度更见沉稳，当然在府里边也更为倨傲，除了对自己这个姐姐还稍微客气一些，便是见到老爷太太和老祖宗时，都更见沉默冷淡。
“是啊，来了七八人，都是他在青檀书院的同学，而且也都是同科进士，他们和紫英关系一直都很密切。”沈宜修话语里也不无自傲，“现在他们和紫英一样，都是三年观政期将满，就面临着期满后去向，所以昨儿个就在后花园里饮宴纪念。”
同科的特殊关系使得这个群体联系是最紧密的，尤其是又是同学，叠加起来，那就更不一般了。
这些人未来都会是自己夫君在朝廷中的有力奥援，这一点即便沈宜修也十分清楚，所以昨日对自己丈夫酩酊大醉她也没有什么怨言，遇上这种情形，谁都只能舍命陪君子。
特别是能够选择在自己家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丈夫就充当了主人，而这份意义也不同寻常。
沈宜修的话也让一干女孩子们都有些唏嘘感慨，未来这些人都会进入朝廷，或许是在朝中，或许是去地方，但是无论如何，他们都是大周朝廷中的中坚力量。
在座的一干女孩子们虽然年龄不大，但是都出身在官宦人家，平素耳濡目染，也大略知晓这种基于同学同科形成的关系有多么特殊。
“也不知道冯大哥他们饮宴纪念会是什么样呢？还是像我们在一起那样行令作词？”
史湘云本身就有些男儿豪气，对外边的世界也很好奇，她不知道想这些都是进士的男儿们在一起踏雪赏梅，饮酒纪念，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形。
沈宜修笑了起来，她对这个英武之气甚浓的女孩子也是印象极好，“嗯，可能也会行令吧，不过就是就着雪景美景吟诗作赋吧，……”
“那冯大哥也要吟诗作赋？”探春忍不住问出口，其他几个女孩子都笑了起来。
冯紫英不喜诗赋，遇见诗会文会邀请就头疼，不是因病推托便是借口有约，总而言之就是不肯参加，这在京师城里士人圈子里都传为“佳话”了。
沈宜修也笑了起来，“昨儿个你们冯大哥还真的不一样呢，据说是被一干同学逼着，万不得已做了一首词，……”
“哦？”这一下子让几个女孩子都惊奇起来，黛玉还好一点儿，她知道冯大哥是能作诗的，不过基本上都是一些残句断句，从未听闻过他做一整首诗词，其他几女简直就是从未得闻了。
无论是宝钗还是探春，虽然对冯紫英仰慕已久，但是要说内心对冯紫英缺乏诗赋才华没有一点儿遗憾，那也是不可能的。
这个时代作为士人最耀眼的特质就是诗词歌赋，哪怕是你在朝中呼风唤雨，若是不通诗词，那也会很容易被视为粗鄙之人，当然这个名头大多是武将的代名词，因为从未听说过哪个能过关斩将通过秋闱春闱的进士们会不通诗赋，冯紫英无疑就成为了这个另类。
虽然在各个场合冯紫英也有一些表现，但是感觉都是零敲碎打凑合出来的，而像这种即景赋诗才是最考验一个人是否有诗赋文才的试金石。
林黛玉首先忍不住了，“冯大哥有新作？姐姐能不能让我们先睹为快？”
几个女孩子都是十分期盼地看着沈宜修，沈宜修也是欣然应允，“紫英在同学逼迫之下还是很有急智的，这一逼他写了一首词，《卜算子&#183;咏梅》，我不敢说在咏梅赞梅的诗文中算是独一无二的，但是绝对称得上出类拔萃了。”
沈宜修敢这么说，让几个女孩子心中都是一震，难道冯大哥平时的表现真的都是韬光养晦，深藏不露？
这一下子就连湘云、迎春和惜春几个女孩子都一下子感兴趣起来了，想要听一听这首《卜算子&#183;咏梅&#183;》水准究竟如何了。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这一首词念出来，顿时让整个室内都是一片寂静，尤其是在念到“飞雪迎春到”一句时，迎春更是立即感受到了来自身旁几个姐妹有些异样的目光。
虽然知道这不过是诗词中常用之语，但是毕竟是暗含自己名字在其中，还是让她心中忍不住一颤，难道这就是缘分？
而这一首词里，既有四句话中带着春字，足见冯紫英对春的欣赏和赞许，这似乎又暗含着贾府四春的意思。
沈宜修自然不太明白这里面的奥妙，但是对于黛玉、宝钗和湘云来说，这就有些意味深长了，这一首词名义是咏梅，但是暗含的却是梅花对春的期盼，不能不让黛玉、宝钗和湘云多想。
而迎春、探春和惜春则更是浮想联翩，她们都没想到冯紫英居然会写出这样一首词来，四个春字隐含的意义恰恰和贾府四春相对应。
这“风雨送春归”是不是暗指元春省亲归来呢？
飞雪迎春到难道不就是指自己么？迎春垂首不语。
探春美眸晶亮，目光灼灼，俏也不争春，这是冯大哥指自己的品性孤傲高洁，不屑于和别人争什么吗？
惜春脸颊绯红，若有所思，只把春来报，自己性子清泠，素来信奉佛家因果报应，难道这“春来报”就是指自己？
悬崖百丈冰是指什么？犹有花枝俏是指谁？迎春芳心乱颤，莫非冯大哥是暗示自己哪怕是面临命运险境，也要保持乐观？
史湘云却想到难道冯大哥也知道自己和甄家的婚事已经有波折，所以要自己坦然面对，会有更好的姻缘？
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这是暗示自己要耐心等候？宝钗、探春、惜春如是想，一时间各种思绪纷至沓来，让人难以定下心来。
实在是这首词写得太应景了，诗词句子里隐含的含义太过丰富，影射的对象更是容易让人触景生情，也难怪她们都浮想联翩。
沈宜修没想到自己就这么把这首词一念出来，却让整个堂内变得一片寂静，几乎所有人似乎都在细细品味其中隐藏的含义，那种若有所思的神态更是耐人寻味。
“诸位妹妹觉得紫英这首词做得如何？”沈宜修目光流盼，看着众人含笑问道。
还是林黛玉微微颔首，满脸欣慰，“冯大哥不喜诗赋，并不是他水准不高，而是他觉得他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花心思，小妹在想，这首词只要一出去，那么这京师城上下谁还敢说冯大哥诗词不通，那他就是自取其辱了。”
黛玉一张口，其他几女也都回过神来，纷纷附和赞同，只是内心的滋味却是不足为外人道，只有她们自己回去之后才能细细回味了。
几女正赞叹间，却见云裳进来通报，“奶奶，大爷起床后先去那边书房了，说那边有点儿急事需要处理，请奶奶留几位姑娘用茶，他把那边儿事情处理完之后便过来，中午就请诸位姑娘在府里用膳。”
“哦？相公过去了？没说什么急事儿么？”沈宜修忍不住关心地问道。
“宝祥没说，只说是府外来的客人，带到外书房在。”云裳小声道。
外书房一般是接待外客，也就是公务来客居多，而内书房则是关系密切的亲朋故旧。
“嗯，我知道了。”沈宜修展颜一笑，“那就请诸位妹妹多留一会儿，午间正好在府里用饭，说来诸位妹妹虽然和咱们冯家乃是通家之好，但走动却不多，我也希望现在诸位妹妹没事儿能多来府里坐一坐，一两人也好，三五位也好，府里都欢迎，先前太太和姨太太也都说了，用饭的时候她们要来见一见姑娘们，……”
一干姑娘们心里有鬼，脸都微微一烫，这算什么？

第一百零八节 背后有人，举主小冯修撰
冯紫英的客人是沈有容。
年前沈有容就来过一趟，此番再来也是因为和直接上司王子腾有过一番交锋之后，让沈有容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才回来找冯紫英。
沈有容对冯紫英的观感很复杂。
作为一个五十出头的宿将，如果说对仕途没有一点儿追求，他不会不辞辛劳的奔波于家乡、福建和京师城之间，现在家乡顾不上了，但是却多了登州，那里是登莱水师舰队的驻地。
当然，对仕途的追求不是为了升官发财，而是想要实现自己胸中的抱负。
沈有容觉得自己虽然年过五十，但是身体状况却处于一个正值壮年的状态下，足以胜任任何事物更繁重艰巨的挑战。
多年在辽东和福建的任职经历，让他对从金州到永平再到登莱一直到长江口和漳州沿海的海况十分熟悉了解，这是其他人都不具备的优势。
眼看着海上倭寇气焰未消，西夷人却又已经大举进入东亚，佛郎机人占领了苏禄吕宋，红毛番企图染指东番，还有英吉利人已经深入到了南洋，开始和红毛番争夺香料，沈有容是一直忧心如焚的。
大周沿袭前明海禁政策已经行不通了，尤其是沈有容在感受到了红毛番先进的舰船、火炮和火铳威力之后，这种压力更是让他夜不能寐。
虽然他击退了红毛番对澎湖的染指，但沈有容却很清醒的意识到如果不是自己的地利优势太过巨大，大周水师是根本无法和红毛番的舰船和火炮优势抗衡的。
如果大周不奋起直追，这种技术优势带来的差距会越来越巨大，到最后就会压过地利优势，尤其是朝廷对东番的管理也还失之于粗疏，更多的流于形式，那就更危险。
如果说没有开海之略，沈有容也就罢了，朝廷大政不是他区区一个参将能改变得了的。
但是现在既然小冯修撰提出了开海，并且得到了朝廷大力支持，这意味着南北士人对这一方略的分歧基本上得到了弥合，并开始贯彻实施，整个进程就迅速推动起来了。
朝廷新设登莱总督衙门，对于王子腾这种武勋出身的重臣出任登莱总督，沈有容没什么看法。
王子腾多年的京营节度使和宣大总督经历，加之他不但在元熙帝时深受重用，同时在进入永隆帝时代之后，一样未失宠于新皇，这样的人物出任登莱总督并不算坏事，起码在王子腾从朝廷弄来百万两银子打造登莱总督区时，沈有容甚至是十分振奋和支持的。
但是没想到王子腾虽然弄回来如此多的银子，但是却一门心思花在了整合登莱卫镇和登莱军上，对于码头、船厂和水师舰队的建设几乎无暇顾及，这和当时朝廷设立登莱总督的意图完全不符合。
沈有容听冯紫英介绍过，朝廷设立登莱总督的目的有三个。
第一，打造一支强大精锐的水师舰队，能够控制整个渤海乃至黑水洋和西大海，确保运输船队可以在环渤海和朝鲜任何一处登陆靠岸，这个登陆靠岸当然不单单指货物，更是指军队。
第二，尽快找到、熟悉和打通通往鲸海和虾夷地的航线，并力争控制和掌握这些航线和鲸海、虾夷地，最终实现通过海上航线联结包括乞列迷人在内的东海女真，完成对建州女真的夹击目的。
第三，建立一支精悍的登莱军，作为未来蓟辽总督麾下两镇军队的坚强后盾。
这三个目的的是又先后顺序的，第一个毫无争议的是要摆在第一位的，那么从码头到船厂的建设是首当其冲的，然后就该是水师舰队的建设，舰船、火炮和水师士卒，这几者缺一不可。
第二和第三个目的都是建立在第一个目的顺利推进的前提下才能谈得上，要打通航线控制海域，都需要水师舰队，同样登莱军打造出来也主要是要通过水师船队运送到环渤海湾任何一处登陆对辽东镇和蓟镇予以支援。
但是现在王子腾的做法却是倒转来了，全力以赴先行打造登莱军，对于水师的建设是能拖则拖，能缩则缩，至于第二个目的，更是早就丢在了脑后，连提都懒得提了。
这也激起了沈有容的极大不满。
前期他就找过王子腾，但是王子腾在登莱那边呆的时间不多，经常以回来向内阁和兵部汇报进度为由返京，经常找不到人。
而登莱军的打造的确进行得如火如荼，当初登莱军编制设定在三万人，王子腾在相当短的时间内就已经将三万人从登莱两镇卫中抽调出精锐，然后自行招募组建完毕，开始了有条不紊的整训，不得不说王子腾这些方面还是有几把刷子。
但三万兵力原本是兵部给登莱总督衙门限定的三年之内逐步完成组建，王子腾却雷厉风行的在几个月内就完成了，这带来的后果就是他从兵部要到的银子都花在了登莱军上，而登莱水师舰队和登州码头、船厂、营房乃至火炮购置都遥遥无期了。
沈有容实在等不起了，所以在年前便进京找王子腾反映了一回，但是效果并不好，王子腾心思都在登莱军上，对水师建设没太多热情。
没办法沈有容也找了冯紫英。
再说沈有容刚直勇武，但是他也知道自己能坐上登莱水师舰队提督的位置是冯紫英的举荐，或者说，冯紫英就是他的举主。
一个四品参将的举主却是一个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但事实却是如此。
冯紫英的能量也不是他沈有容能比的。
但冯紫英给他的答复是再主动向王子腾汇报，力求征得王子腾的支持，毕竟登莱水师提督隶属于登莱总督衙门，尤其是在建设阶段，更是如此，你不可能绕过登莱总督衙门直接干预，便是兵部也不能如此。
“王总督的态度就是这样，不管我怎么说，他都不肯答应。”沈有容脸上已经有了深深的疲惫和忧虑，“据我所知，王总督甚至有意要游说兵部和内阁，将登莱军扩充到五万人，如果是这样，未来水师舰队别说三年，就是五年十年都别想建成，我这个水师提督就毫无意义了，我还不如回我的福建去当那个参将。”
“将登莱军扩充到五万人？”冯紫英都吃了一惊。
虽说早就知道王子腾的心思是登莱军，对水师舰队肯定不会太重视，否则怎么可能就因为自己的举荐就让沈有容担任水师提督了，自己举荐一个登莱军中的参将试一试？想都别想，王子腾仍然是要把登莱军牢牢控制在他自己手中。
但扩军到五万人这就太夸张了，兵部和内阁如何可能答应？登莱军本来就是为辽东镇和蓟镇作为后备的，照你这个扩张速度，你都要迅速赶上蓟镇的规模了，那就失去了设立登莱军的意义了。
本来设立登莱军的目的就是要精悍灵活，便于水师船队运送，你现在如此膨胀，怎么灵活运输？
“嗯，扩充登莱军不是我关心的，只要总督大人能说服朝廷，都无所谓，但是朝廷拨付登莱总督衙门的钱银有限，而且明确规定是以打造一支强大水师舰队为第一目标，这本末倒置，主次颠倒，就是我不能接受的了，现在码头建设一半不到就停工了，船厂建设全靠从海通银庄贷款才得以顺利进行，但一旦涉及到建造水师舰船，还有火炮铸造，这都是要花海量银子的，海通银庄的贷款也是有限度的，半途而废，损失更大，我不明白总督大人究竟是如何着想的，难道朝廷会容忍他这般？”
沈有容极为烦恼。
他不想和王子腾把关系搞僵，虽说任命需要得到王子腾的点头，要免沈有容这个登莱水师提督就不是王子腾能行的了，那需要兵部和内阁才能决定，但是作为登莱总督王子腾有一百种办法让你这个水师提督当不下去。
冯紫英却不意外。
王子腾打的什么心思冯紫英多少了解一些，手中无兵，他这个总督就是空头总督，他手底下还有一帮在京营和宣大已经逐渐被陈继先和牛继宗排挤出来的心腹将领需要安置，只有登莱军打造规模越大，他才能把这些人安置下去。
如果不能解决手底下人的要求，他日后如何来领率这支队伍？
至于说他这么急于打造登莱军，还有没有其他更深层次的想法，就不好说了，冯紫英只能说但愿他没有，否则，那就是王家要么登天，要么灭族二选一了。
“这样，士弘将军，我争取找时间在和王总督见一面谈一谈，不过在此之前，你还得要想尽办法按照进度推进，尤其是船厂既然基本上已经成形，连一些西夷匠师都聘请到位，那么设计、选料这些就必须要干起来，哪怕规模小一些，原来预定三五艘同时开建，现在可以一两艘尝试着来，这样也能积累经验，日后避免犯错，……”冯紫英鼓励道：“这边我会尽快给你一个答复。”

第一百零九节 王子腾不简单
沈有容走了，但冯紫英却坐了下来。
他需要好好思考一下这个问题。
王子腾是个老狐狸，成功的从内阁和兵部乃至永隆帝那里弄到了近百万两银子，这大大超出了冯紫英的预计。
在他看来户部不应该一次性给予其他多银子，而应当分批次拨付，同时兵部和都察院都应当检视其进展情况才按节奏拨款。
但没想到这家伙一次性就弄走了近百万两银子，让其可以为所欲为，甚至主次颠倒，这无疑滋长了王子腾的胃口和底气。
胃口撑大了还好说一些，但是若是野心也滋长起来，那就有些麻烦了。
但就目前来说，还不能确定其就真的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了，每个总督都想尽可能在手中多抓住一些军队，这可以理解，也很正常。
所以冯紫英也不确定，即便是王子腾真的有某些想法，那么他抓住这些军队究竟会站在哪一边，一样难以预测。
这些老狐狸不到最后一刻，你永远无法确定他会做出什么选择，就像五军营大将陈继先一样，谁又能确定他最终会倒向哪一边？
但不管怎么样，王子腾现在的做法已经有些走偏了，过于痴迷于扩编登莱军，甚至忽略了整个水师体系建设，这已经触及了冯紫英的底线，自己花那么大精力搞出这么大开海之略才弄回来这样大一笔银子，可不是简单为了一支登莱军，水师舰队才是他关注的重点，而这样做同样也直接触及到了北地士人的敏感点。
本来开海之略就已经让江南受益巨大而北地所得无几，而对北地士人最大的一个交代就是登莱总督衙门是为支持辽东而设，其主要目的就是要沟通辽南——登莱，让水师成为一支强大的机动力量，可以在环渤海湾任何一处陆地登陆，以确保辽东镇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得到来自海上的支持。
但现在如果他们得知你王子腾如此只顾培植自家势力，而忽略了关键的辽南——登莱这一条运输线和乃至对整个环渤海湾的海上机动控制力，那么只怕王子腾很快就会成为弹劾对象，甚至他都未必能撑得下来。
冯紫英觉得自己还是小觑了王子腾，原来觉得这四大家族也就是那样，死老虎而已，或者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贾家如此，薛贾如此，史家如此，王家再好又能好得到哪里去？
但现在看来，王家其他人或许不行，但是王子腾还真有点儿能耐。
京营节度使到宣大总督，再到登莱总督，看上去他似乎和太上皇很紧，但是这登莱总督也就罢了，近百万两银子一下子拿走，即便是内阁和兵部同意，没有永隆帝的点头，那都不可能，而且为什么王子腾全力以赴打造登莱军无视水师建设的举动无人过问？
龙禁尉看不到，还是都察院没人了？
都说骑墙派不得好死，但是观风辨势果断下注却能以小博大，冯紫英真的有些看不穿王子腾玩的套路了，但他要承认，起码到现在，王子腾玩得很成功。
冯紫英不清楚太上皇和永隆帝怎么看待王子腾，但是王子腾能折腾出这么大动静，两边不可能看不到，还能玩得如此如鱼得水，风车斗转，就值得深思。
沈有容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迂腐人物，能找上自己，说明他也意识到了一些问题，这种为人举主，还要为其出头的感觉真的很特殊，起码冯紫英在今世还算是第一次遇上，前世中那种感觉又来了。
和王子腾之间还得要有几回交锋博弈才行，相互试探，自然也会相互拉拢，交易。
不过只要自己老爹在辽东安稳，那么冯紫英清楚自己再怎么折腾，也不会有大碍，大不了罚酒三杯，或者逐出京师而已。
自己年轻，还有的是机会来供自己试错容错。
冯紫英踏进花厅时，屋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几位姑娘都是盈盈一福行礼。
冯紫英一样望去，莺莺燕燕，千娇百媚，前世有一句词儿怎么唱的，误入百花深处？不，不是误入，而是入而不误才对。
“诸位妹妹近来可好，这春假可还过得愉快？”冯紫英也是一礼，笑意盈面，无论是谁见到眼前这一幕，都得要眼花缭乱，目眩神迷。
或温婉，或妖娆，或妩媚，或清泠，或英武，神为之夺。
“冯大哥，我等不像冯大哥那般忙于公务，自然心情是好的，不过冯大哥能百忙之中来见我们，我们心情就更好了。”湘云笑嘻嘻地道。
“云丫头这话是在敲打为兄么？为兄没你说的那么忙，只不过昨日是同学来了共谋一醉，今儿个起床晚了一些，正好遇到有点儿小事情需要处理。”
冯紫英没想到首先发难的是史湘云这丫头，一袭枣红比甲内罩湖丝丝绵褙子，斗篷被身旁的翠缕抱着，室内地龙很温暖，让丫头的脸也红扑扑的，只是胸前一对凸起已经隐隐有些规模了，毕竟是十五岁的丫头了。
冯紫英放眼望去，这丫头的身材果然要比黛玉和探春、惜春都要好不少，只是略逊于宝钗和迎春，毕竟这两丫头要比她大接近两岁。
不过无意间却看见了迎春背后的司棋，这丫头才真的是身材丰壮饱满，尤其是前胸，更胜于王熙凤，比尤二尤三都不遑多让，迎春身材也不差，但是和司棋比起来，就显得苗条许多了。
“嗯，我们方才都听得沈姐姐说了，说冯大哥昨日诗兴大发，当即赋词一首，技惊四座，我们都听了沈姐姐吟诵了，冯大哥果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探春也笑嘻嘻的来补刀，“我们都不明白冯大哥的粗通诗文是这个水准，这京师城里敢说自己精擅诗文就没几个了吧？”
“探丫头，你就来挤兑你冯大哥吧。”冯紫英看了一眼笑吟吟的沈宜修，“看来还是娘子泄露了我的秘密啊，我还觉得这个秘密可以保密下去呢，看三妹妹和诸位妹妹似笑非笑的表情，估计这密是保不了了，铁定要露馅儿，日后出去，不是都要我表演曹子建的本事？若是做不出，那不是浪得虚名就是江郎才尽，我这小冯修撰的名声毁了，可得要落到几位妹妹身上来找赔偿了。”
冯紫英开玩笑的几句话瞬间就把几个姑娘都逗得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就轻松起来。
“谁敢说他就能随时吟诗作赋了？还不都得要遇上灵感来了，或者有感触的时候才能水到渠成，而且冯大哥你本来心思也不在诗赋上，不过是表明你有这个本事，不屑于和他们计较而已，小妹不信这种情况下还敢来挑衅您。”探春不以为然地道。
“嗯，那倒也是，愚兄这一回借势宣扬一番，最好刊载《每日新闻》上，让大家都明白，要想来捋虎须没准儿就要鼻青脸肿，诸位妹妹说，对不对？”冯紫英笑呵呵地道。
“嗯，冯大哥，您这首《卜算子&#183;咏梅》的确意境高雅，格调清隽，是一首难得的好词，您可还有其他类似的诗作么？”黛玉见探春和冯紫英谈得越爱亲热，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也主动插话。
“妹妹还不知道愚兄的本事？”冯紫英连连摇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都是愚兄悬崖边无意看到的，哪里还能一而再再而三？”
见冯紫英仍然不肯承认自己吟诗作赋的本事，其他人都笑了起来。
一干人只要打开了话题，便能迅速寻找到更多的借口。
“对了，听说荣国府后院儿都彻底大变了样，那园子修好了？”冯紫英对此事儿一直很感兴趣，好奇地问道。
大名鼎鼎地大观园终究还是修好了，虽然冯紫英尚未见过，但是那倪二却在冯紫英面前说过，果真是美轮美奂，极尽华丽，说他自个儿在里边转过一圈，从未见过这般美景。
估摸着这园子的确建得十分雅致漂亮，让冯紫英也向往无比。
“修好了，不过老爷还未曾为里边亭台楼阁命名，也就是这几日里的事儿吧。”探春应答道，见冯紫英似乎很好奇，探春又笑道：“没想到冯大哥也是一个喜欢园子的，若是真喜欢，冯大哥也可以在自家后花园里建一个便是。”
冯紫英笑了笑，却没有答话。
这园子可不是说建就能建的，不说银子的事儿，单单是这规模，若不是打着替贵妃省亲的幌子，谁敢这么招摇？
不过话说回来，这京师城里如此招摇的人也不少倒是真的。
正说间，金钏儿便来禀报，说午饭已经准备好了，二位太太姨太太也都已经等候诸位姑娘了。
这话一来，几位姑娘都紧张起来，纷纷示意自己身边的丫鬟替自己查看有无不妥之处，整理一番衣衫，方才前往。
这等场合她们也都是没有经历过，而且关键是各家心里都有些异样情绪，自然就更为重视了。

第一百一十节 疑惑
大小段氏都没想到来自己府里的女孩子们一来就是这么一大群。
先前只是想到贾家和冯家也算是通家之好，来也就来了，没想到来的居然还有自己未来的三房儿媳不说，还有四五个其他贾家的姑娘，当然有两个是薛家和史家的，但也都算是贾家姻亲，都是属于昔日金陵城中老四大家的。
不过既然来了，大小段氏自然要热情接待，虽说有沈氏应酬，但是作为目前冯家的当家主妇，大段氏肯定要出面。
一直到看到几女的时候，大小段氏才忍不住唏嘘感慨，难怪贾家女儿能入宫当贵妃，看看这几女，哪一个不是文采精华见之忘俗的？
不过让段氏有些失望的是林黛玉，虽然林黛玉的模样的确称得上羞花闭月，但是那身子骨，段氏忍不住都想叹气，若不是想到她还有一个比她大几岁的姐姐可以作为媵嫁过来，段氏真的想要悔婚了。
不过段氏也早就听自己儿子说过了林黛玉的身子骨结实许多了，可能也是事实，金钏儿就说过以前都好了许多，可能的确是年龄原因，但距离自己希望尚远，唯有指望两年后嫁入冯家时能好一些吧。
除了林黛玉，段氏的目光一直在其他几女身上转悠。
薛宝钗和贾迎春给她的印象很好，一个温婉大方，一个温厚老实，而且这两女一看身材就比林黛玉强许多，而且论容貌都十分出色，尤其是薛宝钗丝毫不逊于林黛玉，便是那贾迎春也绝对是出色的美人。
其他三女年龄都要小一些，不过看那史家姑娘的身材丰韵模样也绝对不差，三位姿色容貌都是上上之选。
看归看，段氏却没有留下来一起吃饭，只是和几个女孩子打了招呼，便主动力离开了，这本来就是来找儿子和儿媳妇的，她留下来反而让整个氛围尴尬，这一点她还是明晓的。
“怎么样，婉琴？”大段氏和小段氏离开回到自己卧房时，忍不住问道。
“嗯，林家姑娘的确身子弱了一点儿，不过她姐姐却没来，其他几位姑娘不愧是大家出身，气度不凡。每一个都是千挑百选出来的。”小段氏也忍不住发出由衷之言，“所以说，居移气养移体，人家近百年的积攒，这些姑娘都是极好的，不过大姐，那贾家几个姊妹都是庶出吧？若是嫡出，倒真堪约为婚姻。”
“嗯，这等高门大户的庶女是最尴尬的，高不成低不就，要寻个人好人家尤其难。”大段氏倒是了解贾府的做派，“选个条件好一些的人家吧，人家看不上，去了也是受欺侮，选个条件一番的，也觉得委屈了自己，奈何？”
“姐姐说的是，不过你注意到没有，几个姑娘都很看重紫英，我就怕……”小段氏是个眼尖之人，直觉告诉她，几个姑娘和紫英有些过于亲密了。
大段氏一愣，“婉琴，你有些过于敏感了吧？这都是大家小姐，怕是都明白规矩的。”
“姐姐，我也没说其他，只是你看她们看紫英的目光里，便有些不同寻常，我也希望看走了眼。”小段氏笑着摇头，“不过我看紫英倒是没啥，挺坦然的。”
大段氏迟疑了一下，“那下来你还是提醒一下紫英，莫要自误误人。”
“嗯，我晓得了，我也相信紫英不至于在这些事情上犯糊涂。”小段氏点点头。
姑娘们终于还是走了。
冯紫英还真有些舍不得。
难得这样整齐的到来，又能寻到合适的话题，大家都说得很开心。
他何尝看不出某些人眼中的炽热，哪怕是一掠而过，但是也能让他意动神摇。
不过人多眼杂，他也不敢造次。
望着辚辚远去的马车，冯紫英和沈宜修这才回到府中屋里。
沈宜修也觉察到了自己丈夫心情的一些变化，甚至也能觉察到这几位姑娘中明显有些对自己丈夫的一些不一般态度。
只是她很好奇，某些事情明显是不合适的，便是她们自己都自家丈夫有些仰慕倾倒，那也只能一辈子藏在心中，永远无法宣之于众。
她甚至觉得自己丈夫也应该觉察到了一些什么，所以显得格外平静理性，只是有些事情却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相公，妾身还是第一次见到除了林家妹妹的几位妹妹，委实是个个非同凡俗，英姿照人。”沈宜修主动打破沉寂，“妾身觉得相公和她们应该比较熟悉吧？嗯，妾身总觉得里边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冯紫英吃了一惊，他觉得自己已经控制得很好了，难道还是被对方窥探到一二？
冯紫英沉吟了一下，他自认为自己和沈宜修婚后相处甚好，这种先结婚后恋爱的感觉还真的不一样，婚前应该只能算是互有好感，但是这一个月里，二人却是越发有些水乳相融的感觉。
正因为如此，他才不想在一些问题上作违心之言或者虚言诳骗。
“宛君觉得是什么呢？或者宛君想问什么？”冯紫英注视着沈宜修俏脸，轻声问道。
“相公很敏感啊。”沈宜修莞尔一笑，“怎么给妾身的感觉更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呢？”
冯紫英一窒，这丫头厉害，反过来打趣起自己起来了，“宛君说笑了，几位妹妹和我都认识几年了，嗯，我把她们都当做自己的妹妹，并无……”
没等冯紫英说完，沈宜修已经摇头，甚至伸手捂住冯紫英嘴，嫣然笑道：“相公，妾身相信相公的为人行事，自然分得清楚轻重，绝不会误人，若是寻常人家，若是相公喜欢，纳进屋里来便是，妾身可不会有什么异议怨言，不过几位妹妹，却须得小心行事，……”
沈宜修的坦然大度让冯紫英更加难受，越是这般，自己这样却越是愧疚。
冯紫英的迟疑看在沈宜修眼中，她意识到这里边兴许还真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只是丈夫岂能不明白个中道理？
真要出了事儿，那是自毁名声且难以收场的。

第一百一十一节 贤妻
气氛陷入一种奇异的沉寂中，冯紫英一时间有些挠头。
像宝钗的情况，恐怕迟早是要和沈宜修说清楚的，不可能说朝廷同意你追封袭爵二房了，你就骤然选了薛宝钗了，当然你也可以狡辩或者强词夺理说是在获知追封袭爵之后才来考虑的云云，但是谁都看得出来，以沈宜修的聪慧心性，岂能不明白？
这京师城中想要嫁入冯府中的高门大户士绅望族女子多了去，薛宝钗的条件绝对算不上最好的一批，甚至连中上都说不上，至于说样貌脾性这些都很难拿得上台面，娶妻何曾要说样貌了？
娶妻娶德，纳妾纳色，这是规矩，娶妻从本质上来说就是去家世门风，因为只有优秀的家世才能培养出良好的门风，才能说得上女子品性，薛宝钗一个皇商家族女子，就算是祖上为官，那也是早已经没落了，如果不是其母是王家嫡女，只怕就真的只能算是一个商贾人家了。
而且对于已经成亲这么久了枕边人，沈宜修岂能不知晓在冯家虽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实际上却是丈夫自己说了算，沈宜修甚至觉得选择自己只怕都是丈夫各方打听了解过自己的情形，觉得自己合适才会答应。
这一点冯紫英同样也心知肚明，所以他从未想过要对沈宜修隐瞒，只是觉得应当选择一个合适的时候通过合适的方式来告知对方，他不想因为这种事情而伤了对方的心，或者引发二人之间的误会。
他也没有那种把女人视为从属夫为妻纲的心态，虽然这种心态在这个时代普遍存在，而他也感受到正因为自己这种坦然平等的心态才让沈宜修对自己越发发自内心的敬重爱恋乃至还有一些崇拜。
见冯紫英面色难色，似乎有些愁眉不展，沈宜修越发好奇，她意识到自己恐怕猜对了，丈夫可能是针对今日来的几女中谋一个甚至不止一个女孩子有些意思了，林黛玉不必说，那会是谁？
沈宜修先排除了贾惜春。
她觉得那姑娘年龄太小了一些，不过也不一定，毕竟也是十三岁的女孩子了，要说小也不小了，在这个十四岁就可以嫁人的时代，十三岁真不算小，而且沈宜修觉得那姑娘清泠淡泊的性子没准儿就能符合自己丈夫的胃口。
不过沈宜修知道丈夫的观点，一直认为女孩子十六岁嫁人都太早，最合适的年龄应该是十八岁以后，最好是二十岁，这和当下的风气是格格不入的。
之前沈宜修还以为丈夫是讨好自己，毕竟自己十九岁才嫁给他，在这个时代已经是“老姑娘”了，但后来才发现丈夫是真的认同这种观点，当然丈夫也不会在外边公开提出这种观点，毕竟不符合潮流。
所以贾惜春的可能性不大。
其他四位姑娘都有可能，薛宝钗雍容大气，史湘云英姿飒爽，贾迎春温厚娴雅，贾探春英武而不乏妩媚，可谓人家人爱，自己丈夫的心性动心也很正常。
但这里边沈宜修觉得理论上最可能的是贾家姐妹，毕竟这二女都是庶出女，好歹都是四大家族子女，嫡女为妾可能性太小，而庶出女儿若是给同一门第子弟为妾当然是丑闻笑话，但是贾家这种没落武勋家庭，给誉满天下的小冯修撰为妾，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的事情。
只是直觉却告诉沈宜修，自己丈夫似乎对薛宝钗和史湘云都很关注，嗯，哪怕丈夫掩饰得很好，但是沈宜修却相信自己的直觉，所以她才会那样提醒丈夫，不要弄出事情来。
“宛君，……”
“嗯？”沈宜修俏皮地歪着头看着自己丈夫，炸了眨眼，嘴角微翘。
冯紫英忍不住笑了起来，举起双手，“行了宛君，我投降，嗯，我有一些想法，……”
“对哪位妹妹有想法？”沈宜修很高兴在这种场合下对丈夫取得优势，她很清楚丈夫对自己很尊重，对与自己的感情很珍视，所以才会不愿意用隐瞒撒谎这种手段，以免伤害自己和感情。
“嗯，薛家妹妹。”冯紫英迟疑了一下，还是坦然说出。
“啊？”沈宜修吃了一惊，面带不解之色，“相公，您这是……，问题是薛家妹妹怎么可能？”
冯紫英想了一想，才慢慢把前因后果做了解释。
他知道自己把二房追封袭爵和兼祧之事一说，肯定会让沈宜修有些不悦，但是这桩事儿迟早要曝光，自己不可能一直瞒下去。
越早说清楚，就越好处理，起码现在自己和沈宜修还处于蜜月期，她对自己的感情和眷恋都处于最好的阶段，把问题摊开来说清楚，远胜于遮遮掩掩，日后曝光。
沈宜修这才知道这里边居然有如此复杂的原委过程，当然冯紫英有意强调了冯家一门三房单传的特殊性。
这一点沈宜修倒是能够理解，毕竟像冯家这种已经称得上是大周豪门望族的家族居然会只有三房单传，的确是相当危险的，否则婆婆怎么会再三强调要尽早延续香火，那等露骨的言语让沈宜修一想起就脸发烫。
冯紫英没想到沈宜修对二房兼祧的事情并没有多少抵触，但转念一想本身沈宜修自己就是长房兼祧，真正本房还该是林黛玉的三房才是，所以对再多出一门二房来觉得能理解，反倒是对冯紫英如何选择了薛宝钗十分好奇。
见沈宜修像一个好奇宝宝一般翻来覆去问薛宝钗的情况，冯紫英这才意识到对方与自己的关注点和兴趣点完全不在一个节奏上，自己是担心对方不满于兼祧，而对方显然更关心好奇谁来兼祧成为自己二房嫡妻。
“这么说来薛家妹妹性子倒是很好的，也真不容易，一个人就要挑起全家重担，……”
沈宜修不无感慨，很是佩服薛宝钗的坚韧。
“那倒也没有那么夸张，薛家婶婶只是精力不济，宝妹妹更多的还是帮助打理和建议吧，薛家也还是有些人，只不过人丁凋零，能服众和决策就只有这孤儿寡母的，……”
冯紫英也叹了一口气，也幸亏薛蟠现在情况要比《红楼梦》书中好得多，薛家也还没有凋敝到难以维系的地步。
“那这桩事儿相公和太太她们说过么？”沈宜修突然问道。
“还没有，除了宛君你以外，府里没人知晓。”冯紫英很巧妙地道：“她们只知道我和朝廷提起过这桩事情，但是朝廷并没有答应，至于兼祧之后的事儿，就更远了，……”
“相公，如果您真的和薛家妹妹提起或者暗示过这桩事儿，妾身觉得您还是想一想办法尽早落实。”沈宜修陪着冯紫英一路漫步回了屋里，“您可能不知道一个女孩子为自己未来命运担心的日子是多么煎熬，随谈我和薛家妹妹不熟悉，但是我相信再是沉静大气的女孩子在这种事情上都不可能如她表面所能表现得那么平静。”
冯紫英没想到倒是沈宜修反过来劝自己了，这让他很是震动。
“相公是不是觉得有些感动？”沈宜修俏丽的面颊闪动着莹润的光泽，眉目间却更多了几分柔婉，“其实我们女孩子对自己的未来并没有太高的期盼，只希望有一个能疼爱她的丈夫和一个宽松和谐的家庭，能够安逸愉悦的相夫教子，薛家妹妹既然如你所说的那般性子，她的年龄也不小了，自然是对此翘首期盼，妾身不希望薛家妹妹也如同妾身一般拖到十八九岁才来成亲，这种煎熬太伤人了。”
忍不住搂住沈宜修，冯紫英轻轻吻了吻沈宜修的额际，然后又捧起丽人的脸颊，朝着那烈焰红唇印了下去。
虽然已经和丈夫同床共枕快一个月了，也慢慢适应了这边的生活习惯，但是丈夫一些亲昵的举动还是让她有些害羞和难以接受，特别是喜欢拥抱自己，亲吻自己，甚至有时候还喜欢毛手毛脚，不过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对自己的喜欢疼爱，和别家兴许有不同，但是自己这位夫君如此年轻名满天下，自然也就有些特立独行的地方。
不过这是在屋里，沈宜修自然不会拂逆丈夫，而且丈夫这种态度显然是对自己的一种感谢和宠溺，一直到丈夫伸手来解自己衣衫，沈宜修才慌了起来。
这等白日宣淫她是最难以适应的，而丈夫有时候兴之所至却是不管不顾。
“相公，这还是白天，……，要不晚上吧？”沈宜修眼见得自己棉裙解开，羞得心慌意乱，冯紫英早已经一只手从腋下揽过，一只手穿过对方膝弯，“雪夜读禁书，雨中梦高唐，都说是人生一大快事，不过雪夜雨中所为，又岂能如午间嬉戏？”
“啊？”羞得脸滚烫，沈宜修只能把身体缩在丈夫怀中，一直到丈夫把自己放在床上，才忍不住哀求道：“相公，要不你去尤氏那里，……”
“不行，……”
“啊，……”惊叫声中，沈宜修忙不迭地按住自己的肚兜钻入锦衾中，语气惶急中都带着几丝哭音了，“那相公你也去把门掩上，喊晴雯把门看好，千万别让太太她们知晓，……”

第一百一十二节 恣意
很恣意畅快地从被窝里钻出身子来，看着还在沉沉入睡的沈宜修，冯紫英不得不赞美这个美好的时代，某些方面实在是太幸福（性福）了。
明理贤惠的妻子，温柔缠绵的小妾，还有任君采撷的俏婢，甚至还有翘首期盼的情人，一切都是如此光明正大理所当然，你说说，换了自己原来那个时代，可能么？
冯紫英穿着内衣走到门口，门口听见脚步声的晴雯脸颊绯红，目光里却有些羞恼之意，显然是这一中午的听床，让这丫头也是有些不满。
冯紫英却不在意，听床之事又不是一日两日了，这贴身丫鬟通房丫头晚间值夜都是在外间有床铺的，内外里间就只有一道帘子，那能济得了什么事？
再说了，这主人事后起床，你当丫头的还不得要来端水递帕的帮着擦洗打理干净，这等情形还有什么羞涩的？
不过就是觉得这是大白天，男主人和小妾或者通房丫头之间做这种事情也就罢了，怎么能和主母也干这种事情，觉得这种情形不妥罢了。
“爷起来了？”
“嗯，替我穿衣吧，宛君就让她多睡一会儿。”
冯紫英坐在外间，烧地龙带来的热度让房间里温度有些偏高，稍稍穿厚实一点儿还得要出一身汗，便是只穿内衣也不觉得半点寒冷，但是要出门儿却是个难事儿，温差太大，也是最容易生病，所以穿衣之后都得要在外间门口适应适应。
晴雯噘着嘴替冯紫英把衣衫拿来小心地穿着起来。
虽然是沈宜修的贴身丫鬟，但实际上晴雯和云裳已经没有多少分工了，只要是冯紫英住在这边儿没有去东跨院尤氏姊妹那边儿，都是这两丫头轮流侍候。
侍候完冯紫英穿衣，晴雯还有些不高兴，冯紫英倒是有些好笑。
这丫头就是一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在她看来这等午间休息却和主母宣淫就是不合适的，哪怕她无力阻止，但是也要表现出自己的态度来。
“行了，爷偶尔放纵一回你就别在这里做脸做色了，再说了，这等夫妻人伦大道，又有什么？”
冯紫英忍不住捏了一把晴雯的粉颊，却让晴雯更恼了。
“爷说的这是什么话？奶奶尊贵人，如何能这般？没有规矩便不成方圆，爷若真的是想了，便去二位姨娘院里便是，实在不行，也可以去那边，金钏儿和香菱不也是一直盼着爷能经常过去么？”
“哟，还真的替你家奶奶打抱不平来了？”冯紫英笑了起来，“嗯，爷喜欢你家奶奶难道还错了？就在自家屋里，也没外人，怎么就大逆不道了不成？嗯，也行，明日午间，便由你来侍寝，……”
“啊！”晴雯被吓了一大跳，猛然跳开闪在一边儿，脸涨得通红，“那如何能行？”
“咦，那有什么不行？”冯紫英似笑非笑，“莫非你还打算出去，或者在府里边配个小子？”
晴雯知道冯紫英这是有意打趣，气鼓鼓地盯着冯紫英，“爷不用激奴婢，奴婢虽是小女子，但是说过的话便不会改，只是……”
“只是什么？”冯紫英好笑地紧盯着问。
“只是……”晴雯被冯紫英的追问问得心慌意乱，恨恨地一跺脚，却把脸扭到一边儿，“爷，您都是翰林院的修撰老爷了，怎么地还这般急不可耐？奴婢迟早是您的人，您又何必这般，没地让奶奶不悦？”
冯紫英心中暗自点头，这丫头倒也不枉沈宜修待她。
于是收起先前嬉皮笑脸，却一把勾住晴雯的柳腰，慌得晴雯忍不住要挣扎，却见冯紫英一脸正色，似乎不像是急色模样，这才稳住心神，看了一眼冯紫英，低垂下头，不做声了。
“晴雯，也喜欢你便是你这等知恩懂情的性子，也不枉你家奶奶疼你。”冯紫英探手抬起晴雯下颌，四目对视，“爷可不是你想象的那等人，不过也喜欢的人，却也不会畏于表达出来。”
晴雯双颊似火，目光里却多了几分炽热，咬着嘴唇半晌才嘤咛道：“奴婢生是冯家人，死是冯家鬼，自然永远不会变心，只是爷才成亲，也当多怜惜奶奶才是，……”
冯紫英满意地点点头，忍不住又在对方翘臀上捏了一把，这才转身负手，“嗯，把你家奶奶侍候好吧，爷心里有数。”
……
冯紫英的表现给了今日来冯府登门的诸女莫大的震动，一首《卜算子&#183;咏梅》让原本一直以为冯紫英对诗赋不精的几女都对冯紫英更增添了几分喜欢和仰慕。
要知道这个时代诗赋带来的光环和底蕴实在太强了，也许在朝廷重臣眼中诗赋可以放在一边儿，但是对于普通人来说，尤其是这些女孩子们来说，那就大不一般了。
“没想到冯大哥居然还能写出这样一首词来，不是都说冯大哥不擅诗词么？我听环哥儿也说冯大哥与他谈话时鲜有谈及诗词，在书院里，同学也都说冯大哥不喜此道，没想到冯大哥随便即兴之作，便有如此造诣水准，……”
探春便是在车上就大为感慨，回到府中更是唏嘘不止。
“兴许冯大哥便是这般性子，不喜欢或者不屑一顾的东西，便是懒得多提，当然如果逼于无奈的情况下，那就偶露峥嵘了。”史湘云也是啧啧赞叹不已，“林姐姐可曾知道冯大哥会作诗？”
薛宝钗已经先在梨香院门口就下车回家了，剩下五个丫头回到荣国府中。
林黛玉迟疑了一下，还是道：“我知道冯大哥会作诗，不过冯大哥基本不提诗赋的事儿，我估摸着他也是没把心思放在这上边，寻常学子士人都是以擅长作诗为荣，既轻松悠闲，又能留得好名声，何乐而不为？我也问过冯大哥，不过冯大哥说，吟诗作赋既不能让边地的蒙古人和女真人不再侵犯我们，也不能让田里边多种出几石粮食出来，当前朝廷更需要的是如何解决内忧外患，可作几首诗显然无法解决这些问题，……”
林黛玉这一席话倒是颇合湘云和探春的口味，尤其是湘云，“冯大哥说得对，光是会有吟诗作赋有何意义？若是作为闲暇时陶冶情操倒也罢了，但若是成日迷醉其中，恐怕就要误了正事儿。”
“小妹倒是觉得冯大哥是个做实事的性子，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看看冯大哥弄的那个开海之略，在京师城里闯下了多大的名声，甭管如何，起码这是在做实事，……”探春也附和道。
“不过林姐姐，你也是喜欢作诗的，冯大哥这一首词里可是字字不落‘春’字儿，一首词就那么几句，便有四句都带春，嗯，那一句‘飞雪迎春到’更是直接把二姐姐的名字都带进去了冯大哥这首词可谓意味深长啊，二姐姐，你说是不是？”
史湘云大大咧咧地道，却没有想到这话会勾动多少人心。
迎春唰的一下脸涨得通红，“云妹妹，你切莫要牵强附会，冯大哥也不过就是就着雪景，看了新发梅花，所以才即兴而作，……”
“二姐姐，这即兴之作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什么吗？”史湘云却越发来了兴趣，“这说明这些字句都早已经蕴藏心中，所以一经应景，便会脱口而出，探丫头，你说是不是？”
“什么是不是？你就会信口胡诌，随便抓住点儿什么就胡乱联想，不过就是一首寻常诗词罢了，怎么就能想那么多？”探春故作镇静，这首词里韵味太多，她何尝不知？只是当着湘云的面儿，那是断断不能承认的。
“寻常诗词？先前谁还在说，便是这京师城里要找出一二能写出如此好咏梅词的都罕有，怎么这才隔了多久，就成了一首寻常诗词了？探丫头，你这是在睁眼说瞎话呢。这四个春字的用法恰到好处，小妹可是从未见过这般优美绝伦的句子。”
和探春斗嘴一直是史湘云在荣国府里最乐此不疲的游戏，就怕探春不插话，像和二姐姐这等老实人斗嘴就毫无意义了。
被史湘云挤兑得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是探春马上就回过神来，稳住阵脚反扑。
“我说对冯大哥来说也许就是一首寻常诗词，至于说对外人，那就不一般了。”探春都要化身“铿吹”了，“日后我们倒是可以多喝冯大哥聊聊天说说话，没准儿他又能被激发出一两首寻常诗词出来了。”
见探春始终把不肯把话题往四个“春”字来凑，却有意拉偏，史湘云心中却也越发有些怀疑，只是她现在也无能为力，这本来就是一个见仁见智的话题。
便是林黛玉本身也有些怀疑，只不过没有确切的理由。
这四个春字的确用得太好，恰恰这贾家就有四个春，而且林黛玉也知道探春素来和冯紫英有些默契，关系也非同一般，今儿个沈家姐姐念那首词时，这三春的态度表情也都很微妙，而冯紫英恰恰是仔细观察过的。

第一百一十三节 图穷匕见
“又是叶赫部？”冯紫英看了一眼送上来的帖子，忍不住皱眉。
父亲也和他来过信，称叶赫部表现不赖，最终还是被说动出动了接近五千人马威胁努尔哈赤的后路，让努尔哈赤最终在大周的半威胁半劝说下，放弃了一举歼灭乌拉部的行动。
但大周和建州女真之间的关系就在这一次之后是真的是扯破了脸了，尤其是在大周公然支持了舒尔哈齐的建州右卫指挥使在黑扯木竖起大旗之后，努尔哈赤对大周的敌意已经上升到了顶点。
以前双方都是小动作不断，甚至在发生了冲突和战争之后都还会假惺惺的言和称下边人误会，但是这一次之后，不会有什么误会了，只有血淋淋的敌意和仇视。
舒尔哈齐在黑扯木竖起了建州右卫指挥使的大旗，也陆续吸引了不少原来建州女真麾下诸部的一些零散部落民众来投，在这个时代获得了大周认可并支持的建州右卫指挥使还是具有相当吸引力的，特别是舒尔哈齐的特殊身份也是一个看点。
在很多人看来舒尔哈齐和其兄长努尔哈赤之间的关系也就是因为争权夺利的不和，断不至于到白刃相加的地步，前期舒尔哈齐也不是被努尔哈赤削职反省，并未对他采取其他什么措施。
现在舒尔哈齐父子跑出来带着一帮人到黑扯木竖起大旗，并且获得了大周支持，迅速壮大起来，若是能早一日投入其麾下，也能获得更多的好处，所以有着这种心思来投的关外小部落反而不少。
乌拉部的苟活下来，叶赫部的威胁，舒尔哈齐的建州右卫复活，加上科尔沁人的反复，都让永隆七年的建州女真遭遇了一连串的挫折，似乎这一段时间里建州女真就安静了不少。
但是冯紫英相信以努尔哈赤的野心和手腕，恐怕乌拉部和舒尔哈齐都很难对其造成多少实质性的遏制，所以冯紫英在给自己父亲信中也再三提醒，务必要保住舒尔哈齐和乌拉部。
只要这两者的掣肘，努尔哈赤一来无法解决掉乌拉部就无法整合东海女真，二来舒尔哈齐的存在始终让建州女真内部存在不稳定因素，这使得努尔哈赤便难以放开手脚，这就能为大周赢得时间。
冯紫英不知道自己父亲对自己这封信听信多少，不过他相信以自己父亲的眼光，倒也不至于真的意识不到关键点，他唯一担心的就是自己父亲无法在较短时间内彻底控制住整个辽东军，而被努尔哈赤打一个措手不及解决掉这两个麻烦。
而相信努尔哈赤也应该看得到这一点，一旦自己父亲完全控制住辽东军，他再想要腾出手来收拾解决这两者任何一部，都会面临辽东军正面的战争了。
从这个角度来看，叶赫部的作用倒也不可小觑了，起码布扬古兑现了之前的承诺，实打实的出兵支援了乌拉部，这也是让努尔哈赤最终选择暂缓对乌拉部的围剿的一个重要因素。
未来也许还会面临这样的情形。
“请他们进来吧。”冯紫英思考了良久，觉得还是见一见为好，虽然他们完全该去兵部找张景秋或者柴恪，或许是觉得自己更好说话？
“不，大人，兵部两位大人那里我们肯定会去，但是我们觉得最需要来的还是您这里。”布扬古旗帜鲜明的态度让冯紫英忍不住扬眉，这厮是认准自己了？
“不是您更好说话，也不是您手中权力更大，而是我们觉得您更能看清楚看透彻整个关外的局面变化走势，恕我直言，包括您父亲在内的其他诸位大人，他们都只落足于当下，而不像您已经看到了五年乃至十年后的危机。”
布扬古这番话也是和讷图等人经过了几日商量之后琢磨出来的，在他们看来，这位小冯修撰不缺钱不缺前途，据说有些好色，但更渴望的应该是名声和威望，而叶赫部可以投其所好。
“哟，布扬古，你可真的会说话，我一介书生，为官不过两年，就能有这么高的战略眼光？”冯紫英似笑非笑，“我说你这是捧杀我呢，还是故意给我下套啊？”
捧杀和下套这类话对于布扬古来说还有些难以理解，不过对于在京中厮混了几十年的讷图来说却毫无阻碍。
讷图赶紧道：“大人，布扬古这番话语出至诚，绝无他意。你们大周朝廷诸位大臣都只是想利用我们海西诸部和蒙古人来牵制和掣肘建州女真，对我们的支持都只是停留在浅尝辄止的水平上，因为你们没有意识到建州女真的势力已经大到了不是我们和蒙古人能压制甚至抗衡得了的地步了。”
这应该是大周内部的统一认识，努尔哈赤固然是大敌，但是如果一味大力扶持叶赫部或者察哈尔人来遏制牵制努尔哈赤，那察哈尔人或者叶赫部一旦真的强盛起来，会不会变成另外一个建州女真呢？
冯唐在辽东的一些举措已经让朝廷有些不安，甚至有了很多反对的声音。
扶持舒尔哈齐父子没问题，支持叶赫部和察哈尔人也可以，但是粮食、盐巴、甲胄和铁器这样大量支持，是不是有些过多了？
还有连火器这样的绝对禁运物资都毫无保留地送给叶赫部和察哈尔人乃至舒尔哈齐部，这是不是在资敌和养虎为患？
很多人都知道努尔哈赤控制下的建州女真是大患，但是这个大患危险到什么程度，却还有不同的认知，甚至连冯唐和柴恪等人也都只认为努尔哈赤可能危及到大周对辽东的统治。
唯有冯紫英清楚如果让建州女真控制了整个辽东，获得了大量土地和人口，那么其对大周的威胁性甚至强过前世中对大明的威胁。
毕竟大明还有张居正的改革遗留下来一份遗产，而今世中大周却未经历过，而且在其内部的皇权储位争斗依然未熄，西南叛乱的隐患正在加大，这种风险的叠加让大周更加危险。
“那你们来找我的目的……？”既然让对方进来了，见了面，冯紫英自然就不会推却什么，径直问道。
“冯大人，虽然现在辽东局面看上去暂时稳定下来了，但是您肯定清楚，要想让虎不吃人是不可能的，除非将这头虎彻底打断脊梁，可是现在建州女真只是暂时收回了爪牙，一旦它再度出手，那就可能是致命一击，就目前关外的形势，乌拉部也好，叶赫部也好，察哈尔人也好，都不是建州女真对手，大周面对建州女真也只能采取守势。”
布扬古这几日还是很花了一番心思来斟酌梳理自己的言辞，思路条理十分清晰。
“可一旦建州女真调整完毕，我觉得乌拉部恐怕熬不过下一波攻势，除非大周和叶赫部都全力出手，但我们没有这个实力和建州女真硬扛，而大周似乎没有这个意愿在战场上与建州女真交锋，我的理解对么？”
不得不说布扬古话说到关键处。
建州女真不可能不对乌拉部动手，这是它打通收复整合东海女真的关键咽喉处，冯紫英看得到，努尔哈赤也看得到，叶赫部也看到了。
冯紫英之所以如此急切的催促王子腾打造水师舰队，除了要保障通过辽南补充辽东这条补给线外，另外一个目的就是要从绕过朝鲜海峡直抵鲸海，从海上进入建州女真更北面的东海女真诸部区域，和他们建立起联系，避免他们被努尔哈赤他们所拉拢和吞并。
前世中努尔哈赤就是在彻底剿灭了乌拉部之后在短短几年间就把十分松散的东海女真全数纳入自己控制，极大的增强了自身实力，使得其具备了挑战大周在辽东统治的实力，才会有所谓“七大恨”这个由头，建立后金政权，也才有后来的萨尔浒之战大明失利。
冯紫英也不多说，直接问道：“你们想要什么？”
图穷匕见，多说无益，冯紫英当然知道对方来的目的，但是他想要弄明白，对方要些什么，满足其之后，他们又能做什么。
布扬古和讷图都是一怔，一时间不好开口。
“没什么不好开口的，既然你们来了，肯定有你们的意图，在你们叶赫部和大周朝廷立场一致的前提下，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好说的。”冯紫英一摊手，“只要我觉得合适，我愿意为你们去游说。”
布扬古深吸了一口气，“我们要更多地粮食和武器，火器我们知道大周也不足，但是我们还是希望能得到更多火铳和火药，还有甲胄和刀剑以及铁器，我们甚至也可以用金砂、毛皮和药材来换一部分，但是我们自身的物资严重不足，包括我们也希望给乌拉部更多的支持，至于蒙古人那边，我们不认为其能发挥多大价值，只要我们叶赫部足够强大，科尔沁人便不敢倒向努尔哈赤，……”
“具体数量呢？”冯紫英皱起眉头，这一次叶赫部胃口看来不小。

第一百一十四节 隐忧
从冯府出来，一行人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尤其是布扬古显得有些兴奋。
送上的具体数量清单，冯紫英态度没变，这让布扬古觉得心里踏实许多。
之前连布扬古自己都觉得索要数量有些大，一度有些迟疑，不过讷图的鼓励让他坚定了信心。
就算是狮子大开口，也不过就是一个讨价还价的过程，而对方没有被自己交上去的清单一下子给吓坏，就说明对方认可己方的力量和对大周的价值。
“布尔杭古，尼雅汉，你们是第一次来大周，感觉怎么样？”布扬古压抑住内心的兴奋和喜悦，转头问道。
虽然到京师几日了，但是布尔杭古和尼雅汉还是觉得真的如这些汉人所言一般，自己一行人就是一群野人。
讷图自然不是，她在京师城已经生活了一二十年，布扬古和布喜娅玛拉也不是，他们来过京师城，已经有了经验，而自己二人却真的就是了。
他们是第一次见到还有如此庞大的城市，如此多的人口，如此繁华的街市，如此丰富得甚至应接不暇的货物，甚至在睡觉做梦的时候，梦里边都是他们这几日所见到的一切。
他们甚至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一个未曾长大的毛孩子，许多东西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大周的富足繁盛简直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甚至无法用想象来描绘。
“兄长，我和尼雅汉真的是从未想象得出来大周的京师城是如此美妙繁华的一座城市，只怕随便几条街道上的人口都比我们整个叶赫部的人口还多吧？”布尔杭古忍不住舔了一下嘴唇。
“大周人口这么多，怎么还会惧怕建州女真？建州女真能有多少人，这一座京师城的人口就比他们建州女真人口还要多几倍吧？建州女真比我们富庶，但也有限，如何能和大周比？便是百分之一都不到吧？兄长你不是说大周有数十座这样的城市，即便没有京师城这么大，但是哪怕这些城市只有京师城的十分之一那么大，人口只有十分之一那么多，建州女真又如何能挑战大周？”
布尔杭古的这个问题倒是有些不好回答，布扬古看了一眼讷图，讷图也在思考。
“这有什么不好回答的，因为辽东只是大周的一个角落，建州女真只是大周的一个敌人，大周的敌人还有很多，蒙古人，海上的倭人，南边儿还有许多不服大周的边地蛮人，甚至在大周内部还有很多意图像舒尔哈齐对努尔哈赤态度一样不满的人，随时可能起来造反，所以大周虽然表面富庶繁华，但是他想要攥紧拳头打出去，却不容易，甚至稍不留意还要伤到自己。”布喜娅玛拉淡淡地道。
布扬古此次进京原本是没想让布喜娅玛拉来的，但是布喜娅玛拉却一定要来。
拿她自己说的话就是留在叶赫部也没有多大意义，现在叶赫部的生存完全依赖于大周的态度，大周可以丢失辽东，承受得起，而叶赫部一旦败落，那就是身死族灭的结局，所以只要有一分希望，她都希望要去争取最大的努力。
“布喜娅玛拉说得没错，大周虽然富庶强大，但是他不但外部敌人很多，建州女真只是其中之一，北面蒙古诸部，还有些西边的蒙兀儿人，更为关键的是其内部也有很多问题，我在京师城里呆了一二十年，便知道一个如同我们萨满教一般的传教体系，但是他们却没有得到朝廷的认可，所以一直意图起来反叛，这也许是大周最大的危险，……”
讷图对大周的了解要比其他人清楚准确得多，“还有我们看到的都是大周最富庶繁荣的一面，大周太大了，他贫穷困苦的一面一样不少，据说在西北边疆地区，一遇到灾年，饿死的人不计其数，而且这种情况几乎每年都有，不是这里遇灾，就是那里遇灾，那边的人为了吃饱肚子不被饿死，经常起来反叛，……”
一干人都沉默了，叶赫部虽然有遇到灾年甚至饿死人的时候，但是情况不算多，更多的还是自然环境的恶劣带来的疾病死亡更多，当然青壮年死亡更多的还是因为打仗。
像这种每年都要饿死许多人的情形，说实话在叶赫部却很难见到。
“大周太大了，它的情况也太复杂了，不是我们所能理解的。”布扬古摇了摇头，“我们要做的就是如何让这位小冯修撰接受我们的要求，并为我们去游说大周朝廷。”
“那兄长觉得这位小冯修撰有多大概率接受我们的这个要求？”布喜娅玛拉沉声问道。
布扬古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讷图，讷图脸上也露出慎重的神色。
“这位小冯修撰在我看来应该是大周朝廷中最能感受到建州女真危险性的人了，但是问题是他只是一个翰林院修撰，哪怕他父亲是蓟辽总督，但在大周是文官当政，小冯修撰也有很大的影响力，但大周朝廷内部对此却未必有如此清醒深刻的认识，我对我们下一步去说服大周兵部两位主官并不抱太大希望，他们虽然也对建州女真怀有很深的敌意，但却不认为我们能在其中发挥多大的作用。”
“归根结底还是我们太弱了一些。”布扬古叹了一口气，“否则我们又何须来向大周求援。”
“对大周来说，我们就是一颗棋子，还得要看我们这颗棋子的用处够不够大，可对我们来说，大周就是我们叶赫部生存的唯一奥援了，所以我们只能孤注一掷。”讷图语气沉重，“但这位小冯修撰前程似锦，我很看好他未来在大周朝廷里的仕途，或许我们可以在他身上押注。”
“那我们留下的金砂、参茸和毛皮是不是太少了一些？”尼雅汉也忍不住插嘴道，给他的印象，这些大周从将军到官吏都是喜欢这些东西的。
“多了他就不会收，你觉得像这样一个前途光明的年轻官员会接受外人的这些东西？”讷图摇摇头，“据我所知冯家并不穷，有着很多生意，而且无数商人为了见他一面开出高价，甚至达到几百两银子，都被他拒之门外，这不是一个可以收买的人。”
“那他总有什么弱点吧？”布尔杭古不服气地道：“大周的武将和官吏们我们也见得多了，一个个都是贪得无厌之辈，那里会是如此清廉为公？”
讷图迟疑了一下，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是最终却没说出来，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布扬古。
布扬古似乎也接收到了信号，有些怒意的皱起眉头，但最后还是黯然地叹了一口气，摇摇头。
……
“文言，你觉得如何？”待到叶赫部众人离开，汪文言才从旁边的静室里出来，他全程倾听了叶赫部诸人与冯紫英的对话。
从《今日新闻》步入正轨之后，汪文言就开始把所有这一块工作交给了曹煜，而曹煜也很满足于接掌《今日新闻》的编辑和印刷社的全面工作。
汪文言已经意识到自己要开始作为冯紫英的首席幕僚和智囊来全面介入冯紫英的所有事务了，事实上冯紫英也开始把自己手里的所有掌握的资源和情况都向汪文言开放了，只有这样汪文言才能将原来他们从林如海那边带来的各方面资源进行整合起来，实现最佳配置。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了解辽东方面的相关情况，说实话，大人，我对这方面的了解还是少了一些，不太清楚关外各方的势力大小和复杂的关系，以及朝廷对辽东未来局面的打算，所以很难做出一个较为准确的判断。”
汪文言也没想到冯紫英一来就给他上了一道大题。
他不是兵部主事，对这等涉及边地军务的情况没有那么深的造诣，所以很多时候还只是一个艰难的摸索和熟悉过程。
“嗯，很正常，谁也不是生来就熟悉了解的，需要一个过程，不过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直接问我，我想我对辽东边地的情况还是比较熟悉的。”冯紫英很坦然自信。
“至于朝廷的态度，也比较复杂，辽东肯定不能放弃，他们也承认建州女真很危险，但是他们又觉得建州女真的威胁在一定时间内不至于危及到大周在辽东的统治，尤其是去年家父在采取一系列措施遏制住了努尔哈赤的攻势之后，他们的这种蜜汁自信就更强了，但我不认同他们的观点。”
“您觉得建州女真具有改变辽东局面的实力，只是他们现在还在积蓄力量？”汪文言当然不是对辽东情况一无所知，这么久了，听冯紫英也介绍过，然后也从各个方面收集了一些情报来进行佐证，自然也了解许多。
“对，包括我父亲都小觑了建州女真，努尔哈赤的隐忍和隐藏的实力，乌拉部努尔哈赤志在必得，舒尔哈齐也一样，我去了信提醒我父亲，但是我担心未必能改变结果。”冯紫英有些黯然。

第一百一十五节 定不负大人所托
“但我感觉您好像对辽东的局面担忧并不仅止于女真人吧？”汪文言目光湛然，直视冯紫英，“大人，既然您信任我，文言自然肝胆相照，若是您觉得有些话的确不好说，文言日后绝不多问一句。”
冯紫英愣怔了一下，他没想到汪文言的感觉如此敏锐，想了一下才缓缓道：“文言，为什么这么说？”
“您这一段时间也介绍了辽东情况，其他不好说，但是对蓟辽这边儿的诸军分布文言还是记忆犹新的，尤家兄弟是总督大人心腹，本该尽数布置于辽东一线，但却为何抽调蓟镇诸军前往辽东，而将尤将军所部置于蓟镇？”
汪文言毫不客气。
冯紫英不动声色：“也许我父亲觉得蓟镇处于辽西走廊咽喉所在，一旦女真或者蒙古人突破南下，便会危及京师，所以……”
“不对，原来驻扎在蓟镇的马守亮部也算精锐，而且对蓟镇一线情况熟悉，几年女真人和蒙古人真的南侵，马守亮部也应该抵挡得住。”汪文言摇头，“更何况大人也和我说起过，察哈尔部和总督大人还算相善，此番又支援了一些物资与察哈尔人，关系更见亲善，察哈尔人短期内不太可能南侵，至于女真人，手根本就伸不到这边儿来，难道叶赫部还能南侵不成？”
“那文言觉得我父如此安排是何缘故呢？”冯紫英轻笑。
“这正是文言感到纳闷疑惑的地方，总督大人将尤氏兄弟精锐至于蓟镇一线驻扎，要么是觉得蓟镇不稳，要么是觉得马守亮部不可靠，或者二者兼有，但文言却不明白这蓟镇为何就让总督大人如此重视，除非……”
冯紫英知道汪文言应该猜到了一些什么。
来了京师几个月，天生就是玩政治的性子让汪文言在京师城中如鱼得水，很快就对朝廷内外京师城中的各方情况熟悉起来了，自然对太上皇、皇上和义忠亲王以及京中武勋、文官乃至朝中南北之争的情形十分了解了。
尤其是义忠亲王和太上皇之间的关系，二者和皇上之间的关系，太上皇和武勋之间的关联，文官们和天家之间的微妙，汪文言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已经琢磨出其中门道来，这份政治嗅觉让冯紫英都觉得震惊，不愧是天生吃这碗饭的人。
“除非什么？”冯紫英淡淡地问道。
“除非京师出事，可能会牵扯到京师周围的军队，而距离京师最近的边军，除了宣府，就是蓟镇。”汪文言目光灼灼盯着冯紫英，“而京师能出什么事儿？白莲教造反，还是土默特人寇边突破边墙？好像都不至于如此才对，那就只有京师城内出事儿了。”
“文言，那你觉得我父亲这样安排合适么？”冯紫英没有接汪文言的话题，直接跳过问及关键。
汪文言沉吟了一阵，摇摇头，“大人，文言对此不敢妄言，因为这里边变数太多，我也不知道总督大人是如何考量的，又或者这是大人您的建议？”
冯紫英断然摇头，“此事儿我难以评判，我父或许有他的担心忧虑，他的想法或许是尽可能避开这种吃力不讨好只会沾一身浑水，甚至可能是引来杀身之祸的事情，但是有些事情往往又是你逃避不了的。”
汪文言点头认同这个观点。
冯唐能干到蓟辽总督这个位置上坐着，自然不是庸人，起码在玩政治这一套上不会差，肯定也看到了这里边的风险。
为何将马守亮部调入辽东，或许就是担心马守亮不可控。
问题是这种不可控是对谁来说的？是皇上，还是义忠亲王？
对一方不可控，或许就是对另一方的好事，你给人家破坏了，会不会引来麻烦？
冯唐也许根本就不清楚这马守亮属于哪一方的可控，甚至现在的马守亮也许根本就还没有和某一方搭上线，冯唐就是为了防止马守亮和某一方搭上线就先下手为强，避免日后引来不测。
而尤氏兄弟是他的嫡系心腹，只要明白这一点，哪一方想要下手，就只能找上他而不会去枉费心思拉拢尤氏兄弟，那么主动权就能掌握在冯紫英手上了。
见汪文言若有所悟，冯紫英也就不多言，“文言，你来京中时日尚短，但对京中许多情形已经十分熟悉了，不过有些事情你便是了解了，也很难做出应对，因为有些问题本身就是无解的，像我父亲所处的位置，他的出身，决定了他在很多事情上很难置身事外。”
“既然很难置身事外，那何不主动作为，选择更有利于自身的一方？”汪文言沉声道。
冯紫英笑了起来。
这个汪文言还真是不甘寂寞啊，居然想主动介入，这等天家夺嫡之事，旁人避之不及，他居然想要主动介入，真的是要玩一出富贵险中求？
“文言，你觉得以我或者家父的位置，还有必要去冒这种风险么？”冯紫英反问。
“大人，若是能确保自身不受影响牵连，那自然没有必要，毕竟冯家已经处于这等地位了，但是如您所说如果躲避不了，始终要被卷进去的话，那么我以为就真的需要审慎考虑，主动介入了，起码主动权掌握在自家手上可以更游刃有余的来做选择，而不必被动的被人家找上门来逼我们做选择。”
汪文言语气十分冷静坚定，显然也是对这个结论有过深思熟虑。
冯紫英迟疑了。
他从不小瞧这个时代人们的智慧，他们和自己相比只是欠缺见识而已，可在这种天家夺嫡的事情上，却并无什么见识可恃。
历史上根本就没这一出，因为这个大周是乱入而来的，可对比康熙时代的九王夺嫡，大明朱祁镇和朱祁钰之间的“夺门之变”，都很难套到当下这种局面来。
没有什么可以作为参照，那么自己就没有倚仗，而汪文言所言就很有道理了。
良久，冯紫英才道：“此事我考虑一下。”
“大人，此事也不急，我观察分析过，就目前来说，可能各方都还没有撕破脸的准备，嗯，我觉得只要太上皇的身体还好，那么这种局面就不会有大的变化，不过太上皇年事已高，稍有意外，那就可能引发不可测的风险，所以短时间内或许没啥，但是也需尽早考虑。”
汪文言言出至诚。
“嗯，我明白轻重。”冯紫英点头，“此事我会有计较，也需要征求我父亲的意见，不过你所言甚是有理，与其被动被人找上门来比我们做选择，不如我们主动作为来做选择，不过在主动作为做选择之前，我们需要更精细地评估各方的情况，以免落入陷阱或者下风。”
“大人，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们只选择胜利的一方？”汪文言对自己这位东家是越发地敬佩了。
一个十八岁不到的年轻人对朝廷政治如此谙熟，真的是天纵之才，否则难以解释，便是他也需要仔细琢磨才能明白对方所想，当然对方也不是没有弱点，那有些方面表现得十分生疏或者对某些原本理所当然的事情却又有些反感抵触，这让汪文言都有些不明白。
他自然不清楚冯紫英虽然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好几年了，但是前世几十年的灵魂和记忆始终让他难以把出卖背叛乃至于对人命的漠视做到心安理得，就像他无法对自己身畔有过关系的女人无视一样，哪怕只是一个丫鬟奴婢。
而在这个时代人心目中，那就和寻常物件无异，赠人打发掉都显得理所当然。
“文言，雪中送炭，锦上添花，你选择哪一样？雪中送炭意味着有可能血本无归甚至祸及自身，锦上添花则有可能无足轻重，甚至被视为见风使舵。愿不愿意敢不敢于充当胜负手？而充当胜负手的结果是会不会日后被视为功高震主或者尾大不掉？这些问题我们都需要考虑清楚，历史上无数范例往往都是对立矛盾的，你很难判断我们所处的环境下该选择哪一边。”冯紫英悠悠地道。
汪文言全身剧震。
冯紫英的话充满了哲理，可熟读史书的他却很明白这些对立的观点本身就是悖论，只能用一句话来说，时移势易，因时而动，因势而定。
“大人，文言明白了。”汪文言受教。
“文言，此事儿一直是我心病，今日既然挑开，那就拜托你来帮我了观察和策划吧，我对你有信心。”
冯紫英心里也算放下了一块石头。
这事儿的确是他的心病，太上皇、义忠亲王、武勋乃至武勋出身的掌兵武将，文官，这几个阶层交织在一起，使得未来天家夺嫡之势更显得云谲波诡。
正如汪文言判断的那样，太上皇身体看似还好，也许暂时不会生乱，但一旦太上皇身体出问题，那么义忠亲王肯定会坐不住而出招，而永隆帝自然不会熟视无睹，这场博弈或许是三七开，或许是四六开，一切皆有可能。
汪文言是玩政治的高手，这从他如此快速就进入状态就能看得出来，前世中他一介小吏出身却能成为东林党头号智囊，自然有其独到之处，冯紫英信得过。
“定不负大人所托。”汪文言脸颊一阵潮红，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才算是真正成为对方的绝对心腹。

第一百一十六节 首观大观园
从汪文言脸上看到的兴奋、满足和进取之意，冯紫英心里也踏实了许多。
毕竟相隔数百年，前世从政之路上的种种未必就能适合于当下，当然从大的道理来说相差无几，但是在具体细微的运作操作上却还是有不小的差别。
而对于谙熟，甚至在这方面有着天赋的汪文言来说，有他来帮自己出谋划策查缺补漏，无疑就要让人放心许多，起码自己不需要将太多精力花在这上边，也不必担心因为一时疏忽而铸成大错。
从另外一个角度说，冯紫英更愿意在以正合以奇胜这个道理中来占据以正合，而让汪文言藏身于后为自己以奇胜，或者说是以正治国以奇用兵这个方略来作为自己日后行事的指导方针，而以奇用兵就是汪文言作为辅助。
要想在大周政坛仕途上走得更稳更远，除了依靠自己已经建立起来的人脉外，还需要有一整套完全属于自己，为自己所用的人马，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在未来大道上更为宽敞。
林如海给自己留下了一套十分丰厚的遗产，这是诸如自己青檀书院一帮同学无法替代的，汪文言这帮人将和方有度、郑崇俭、王应熊这些人有力的配合起来，让自己可以更游刃有余的应对未来。
这也是冯紫英的底气。
……
“宝玉今日为何如此急切邀请为兄过府？”冯紫英踏入贾府时就遇到了迎候的宝玉，上下打量宝玉的模样，比以往精瘦了许多，原本一张圆盘大脸居然变得有些棱角起来，少了几分温润，多了几分沉静，让冯紫英颇为侧目。
“小弟请冯大哥过府是想请冯大哥一游园子，前日老爷就说要小弟陪老爷一游，估摸着是要小弟就园子里的亭台楼阁题些匾额楹联，小弟心里没底，所以想把兄长请来一起先走一遍看一看，也替小弟出出主意，免得到时候小弟难以过关。”
自打宝玉沉迷于为《今日新闻》撰写传奇话本之后，他的地位在贾府中就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一方面能沉下心来读书写书，似乎不算是一件坏事，起码和秦钟、蒋琪官等人来往密切程度明显下降，频率明显降低，这让贾政夫妇都松了一口气，当然你说要彻底断绝和这帮人关系，那也不可能。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既然能沉下心来读书写书，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去参加科考呢？
不过宝玉给出的答案也很坦然，他对经义味同嚼蜡，对时政更是毫无感觉，唯有诗赋和传奇话本才能激起他的兴趣。
好在冯紫英也指明了另外一条路景，如果能够在传奇话本写作上有所造诣，那么下一步也可以效仿临川海若先生一般通过戏剧脚本上的出挑打响名头，在士林中博得名声。
那样即便是在科举中无法确定成就，但是就凭在诗文和戏剧上的闪光耀眼，也能让宝玉在京师城中的士人中有一席之地了。
有些时候即便无法通过科举证明自己，但只要有在士林中有足够的名气，那么对于通过其他杂途获得官身，乃至寻找一门合适亲事，维系一个家族的凝聚和屹立，都能起到莫大的作用。
也就是说，只要在士林中博得名声，哪怕是恩荫或者捐官，名声都会要好得多，同样对于寻找门第家世更好的亲事，乃至扛起家族重担，都能大有裨益，而冯紫英为其指的这条路无疑就是最适合当下贾宝玉心性的一条路径。
“宝玉，你难道不知道愚兄对诗文一窍不通么？”冯紫英颇为好笑。
“兄长何必还在小弟面前遮掩？”宝玉脸上露出一抹尴尬的笑容，“前日二姐姐、宝姐姐和林妹妹、云妹妹、三妹妹、四妹妹她们去了府上，便带回来一首《卜算子&#183;咏梅》，让小弟惊为天人，这首词便是放在京师城里也是万里无一，小弟自愧弗如。”
“呵呵，切莫被妹妹们所欺瞒了。”冯紫英笑着摇头，“不过是偶尔灵光闪现想起了一些罢了，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兄长无需谦虚，这是好事儿，只是兄长忙于大事，对这等小道不太在意罢了。”宝玉的话里也是充满了复杂的滋味，冯紫英不屑一顾的小道，在无数人心目中却是梦寐以求的大道。
“行了，宝玉你也别给我戴高帽子了，我当不起。”冯紫英摆摆手，“走吧，我也早就听闻这园子建起来美轮美奂，让人目眩神迷，心里也很期盼一见。”
“就怕兄长期望值太高，会让兄长失望啊。”
贾宝玉早已经看过园子了，这园子的精美华丽程度的确让人叹为观止，但是听说花销也是如流水般，据说总共都已经超过了四十万两银子。
想到这四十万两银子堆在一起都能堆成一座银山，贾宝玉也是唏嘘感慨，但这是为了替大姐姐长脸，替荣国府撑面子，这份银子再多也得花，只不过现在把从林妹妹家中借来的银子、公中银子以及收回来各家银子都花了个精光不说，而且还在外边欠债不少。
冯紫英倒是没有那么多感慨，贾家既然如此做，自然是有其道理，某些念想放在心中难以割舍也很正常，毕竟贾元春也是贵妃了不是？至少在外边儿大家都觉得贾家又要蒸蒸日上欣欣向荣了。
至于再深层次的东西，真正知晓了解的就有几个？
宝玉领着冯紫英刚走到园子门口，便听到了一阵嬉笑声过来，却见湘云和探春二女迎面而来，一眼就见到了冯紫英和宝玉。
“冯大哥，宝二哥！”
湘云和探春都是喜出望外，“冯大哥怎么会过来，也不说一声？”
“嗯，宝玉邀约愚兄过来，看看园子，先睹为快嘛。”冯紫英乐呵呵地道：“怎么，二位妹妹往哪里去？”
“冯大哥要去看园子？那敢情好，我们也只是粗略转过一圈，却没有仔细看过，正好宝二哥当迎宾，带我们几个一览盛景，可好？”
湘云灿烂的笑容落入眼中，总让人有一种阳光照射入心底深处的明朗，格外舒服，冯紫英很喜欢对方的这份坦荡豪爽。
宝玉自然高兴，连连点头，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园子的主人，率先而行，一行人加上丫鬟仆僮，林林总总也有七八人往园子里过去了。
当先便是正门五间，那桶瓦泥鳅脊配上白墙，分外素雅，浓淡得宜，水磨裙墙，白石台矶，虎皮石随势而起，昂扬嶙峋，别有风味。
冯紫英已经有些印象，这便是大观园入园的第一印象，果然是不同凡响。
一进门便是翠嶂连绵逶迤，这应该是从南方买来的假山太湖石，奇石崚嶒，或如鬼怪猛兽，或如穷奇饕餮，纵横耸立，其上苔藓成斑，藤萝掩映其上，形成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冯紫英忍不住赞叹出声，也让贾宝玉和探春都是十分得意。
“兄长，此番如何？”宝玉小孩子心性有些压抑不住。
“果真有层峦叠嶂之幽雅，令人见之忘俗，这般缩景精华于一隅，定是名家设计，大匠所作。”冯紫英赞不绝口。
“兄长，美景尚在后边儿，这边走。”宝玉好不容易得此机会要在冯大哥面前炫耀一番，自然要做到家，却听冯紫英看见前面一百白石，显然是专门用来题词处，便问道：“宝玉，云妹妹，三妹妹，若是世叔问起，你们觉得这里该如何题词？”
“锦嶂如何？”
“叠翠怕是还要一些吧？”
探春和湘云探讨着，冯紫英看着胸有成竹的宝玉，“宝玉可是有佳句？”
“冯大哥觉得‘曲径通幽处’如何？”宝玉微微仰首，嘴角却忍不住浮起一抹笑意。
冯紫英这才恍然大悟，这厮居然是有意引自己来，是要在自己面前展现一番了。
如同《红楼梦》书中大观园看落成之后，贾政带着一帮清客和宝玉，也是有意考较宝玉诗才文才，现在自己却替代了贾政这一角，而探春和湘云也取代了一干贾政的清客了。
当然《红楼梦》书中是贾宝玉被迫而去，而此番却是宝玉主动邀请自己充当起考官角色了，这无疑都是自己身份的不同和前日所作那首《卜算子&#183;咏梅》的叠加威力。
“宝玉，好才情！”冯紫英自然也不吝夸赞，既然宝玉愿意奉自己为带头大哥，这贾家兄弟都为自己马首是瞻，冯紫英当然也不会刻意为难或者针对谁，最起码宝玉也要比贾赦这等人良善许多。
“兄长过誉了，不过是偶有所得。”宝玉听得冯紫英夸赞，赶紧拱手道谢，但脸上的喜欢之色却是溢于言表，看在湘云眼中，忍不住附耳探春：“宝二哥这半年里简直变了许多，原先他不是对冯大哥颇有恚怨之意么？为何现在又对冯大哥的夸赞这么在乎起来了？你瞧他脸上褶子都快要笑出来了。”
这一句话说得探春都有些忍俊不禁，但看看这位宝二哥与往常截然不同，显然是冯大哥在其心目中的地位分量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第一百一十七节 首观大观园（续）
“宝二哥今非昔比，如何还能像往日一般？能沉下心思读书写字，据说已有京中戏楼来约稿，那一日听袭人说，宝二哥还专门在自家院里摆了一桌庆贺，只是没请外人罢了。”
探春显然比湘云消息更灵通。
“为何我们姊妹却不知晓？”史湘云知道宝玉应该是一个藏不住的性子，颇为讶异。
“袭人称宝二哥觉得只是约稿，算是对自己的一个认可，但是要等到某一日自己所撰写的底本上了戏园子成为人皆传唱的大戏，方为成功，他现在倒是越来越学着冯大哥的沉稳了。”探春话语里也还是挺为宝玉的成长感到骄傲的。
湘云抿嘴一笑，“探丫头，那方才宝二哥的表现我可还是没觉得他好像长大了一般。”
“总要有一个过程慢慢来才是，没见你也比他好不了多少。”探春忍不住瞪了祥云一眼。
冯紫英见探春和湘云二人在一旁嘀嘀咕咕，扭头问道：“二位妹妹在那里说什么呢，这般高兴？”
探春展颜笑道：“云儿说宝二哥与往常迥异，气度高雅，卓尔不凡，让人刮目相看呢。”
冯紫英敢肯定史湘云嘴里绝对说不出这等话来，尤其是对宝玉，但宝玉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听得探春嘴里说湘云如此夸他，更是喜欢得眉花眼笑。
“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宝玉已非吴下阿蒙，若是再能好生沉淀积累两年，海若先生就是榜样。”冯紫英当然不吝鼓舞这个勉强走上正道的家伙，话语里满是鼓舞勉励之意。
听得冯紫英把海若先生作为自己的目标，贾宝玉还是吓了一大跳，再说对自己的文才很有自信，但是要和海若先生比，贾宝玉还是不敢的，连连摆手摇头，“冯大哥切莫说这等话，没地让外人笑死，海若先生《临川四记》至今无人超越，那《牡丹亭》更是号称绝唱，我何德何能敢向他看齐？”
“宝玉，话不是这么说，海若先生虽说现在名满天下，但是他在你这般年龄时只怕也是写不出《十三棍僧救唐王》这般传奇话本的吧？”冯紫英不以为然，“你有诗词歌赋的雄厚根底，传奇话本也好，戏剧底本也好，更多的是讲求对世情的洞察入微，于小处见功夫，你现在自还年轻，在经历几年对周围人情世故的体味，便能慢慢揣摩出许多来，我看好你。”
府中对宝玉一门心思写传奇话本的事情慢慢也传开了，起码像湘云、探春这些人是知晓了，下人里边也隐约知晓一些，但是却不知道宝玉的话本已经被刊载在《今日新闻》上成为热门。
当然宝玉最终目标也不是传奇话本，毕竟这种作品在当下来说似乎显得逼格不够，虽然受众面更大，已经有不少茶园说书者已经开始将这《十三棍僧救唐王》进行整理，开始在茶园里说讲起来，大受欢迎，但毕竟是下里巴人的东西。
戏剧底本才是他的终极目标，那才是能被士人所推崇的阳春白雪。
“再说了，愚兄倒是以为这传奇话本未必就逊色于那戏剧底本，只是原来大家更喜欢看戏剧，但是现在茶园说书大受欢迎，京师城里普通民众多有追捧，你这《十三棍僧救唐王》在茶园中广为传唱，日后只要一走出去说一声‘顽石点头’，谁人不知，何人不晓？民间颂唱未必就逊于士人赞扬，将来的变化谁又能说得清楚？”
冯紫英的一番话让宝玉心里又是惶恐又是惊喜，惶恐的是冯大哥对自己期盼如此之高，惊喜的是冯大哥这么看好自己的表现。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越发看重冯大哥对自己的评价了，或许这就是找到了奋斗方向之后，更加渴望被主流的承认吧，冯大哥现在似乎就是主流的代表。
冯紫英也没有理睬心中百念陈杂的宝玉，径直往前走，还是探春提醒了宝玉一句，宝玉这才恍然从梦中惊醒，疾步跟上。
进入这层峦叠翠的假山中，蜿蜒绕行，却见这佳木葱茏，皆是这北方常绿树木，经过一番修剪之后，绿意盎然，一带清流从草木深处飞泻而下，辗转于奇石罅隙之中，再进熟不，豁然开朗，隐约可见雕甍绣栏藏于山坳树杪之中，更平添几分瑰丽气息。
沿着夹道而行，却见从山上下来的溪水如清瀑泻雪，怪石凌云，再往前行，便是白石围栏，环抱一泓清潭，一桥飞渡，有亭傲立其上。
冯紫英对《红楼梦》书中描述略有印象，因而笑问：“宝玉，这亭建得甚好，不知你打算取何名？”
宝玉挠头苦恼，“前日里我来看过，正巧碰上胡先生和程先生，程先生说有亭翼然，可得名翼然亭，但我却以为略显粗糙，不如取名泻玉亭，但又觉得单薄了一些，不如就请冯大哥定名。”
冯紫英有些懵，这些名字不都该是宝玉早就取好了的么，怎么现在却落到自己头上来了？
踌躇了一下，冯紫英游目四顾，沉吟半晌方才道：“这周围花木从容，溪流沁人，若是夏日里足以让人沁心赏芳，不如就叫沁芳如何？”
“好，冯大哥这个名字取得好，果真是一语中的，画龙点睛！”还是湘云首先拍掌叫好，“这等悠闲所在，若是夏日里能在亭中设宴一局，饮酒作令，定当别有洞天。”
“云丫头成日里就知道饮宴，……”探春打趣。
贾宝玉沉吟一阵也觉得冯紫英这个起名极佳，慨然道：“这匾名有了，却还需要对联，冯大哥就一并……”
没等宝玉说完，冯紫英已经摇手，“宝玉，这却该是你的事儿了，我都说过了，这等取名作诗之事我不擅长，偶有得之已是殊为不易了，还是该你来才是。”
宝玉也不推辞，略微一吟哦便出口：“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
冯紫英虽然记不起这沁芳亭的门柱对联了，但是估摸也就应该是这一首了，看宝玉悠然自得的模样，分明也是这一副对联极为满意。
“好，宝玉这一年来果真长进不小！”冯紫英也觉得写得极好，而湘云和探春更是迫不及待的记了下来，等到回去之后便誊录起来。
出亭过池，缓步前行，却见前面一堵粉墙蜿蜒，内里数楹修舍，更有高低不一的数簇翠竹环绕遮映，冯紫英一愣，恍然大悟，这怕就是日后的“潇湘馆”了，若是无竹，又岂能称潇湘妃子？
进门而入，细碎卵石铺筑的甬径蜿蜒曲折，两边却是芭蕉和梨树相映成趣，内里屋舍倒是不多，也就三五间，两暗三明，内里都有摆好的床几椅案，倒也颇为素净。
后院里更是种满海棠芭蕉和梨杏，沿着那粉垣延伸出去，却又有一条用石条砌好的阶沟，一股清泉从墙边的石缝中浸出，绕墙盘旋至竹林间，更平添了几分幽静。
见冯紫英默不作声，只是静静伫立观看，宝玉和湘云、探春三人都有些不解，有心说话，却又看冯紫英怔怔出神，显然是想起了什么事情，所以都不敢打扰，好一阵后，冯紫英才忍不住慨然叹道：“这等好去处，连我都有些艳羡了。”
宝玉这才松了一口气，笑道：“其实二位老爷在修这园子时就先和大姐姐说过了，大姐姐也说了不必过于奢侈，但求不落人后就是，而且也和二位老爷说在修这园子时要好生规划，她平素便是两三年未必能回来一回，这园子也不能浪费了，便安排府里边的姐妹们住下就好，二位老爷也是遵照大姐姐的意思，让匠师在先前规划时便好生做了安排，老祖宗都是冯大哥也和咱们贾家是一家人，若是不嫌弃，日后也可在府里留下一处园舍，也能让小弟能随时请益。”
冯紫英不得不说这贾宝玉真的长大了不少，以前他是绝对说不出这般话的，而且说这话还真有些打动他。
从前世而来，哪个红楼迷对大观园没有一番想象和挂念？能有机会在这大观园里有一处歇脚之处，只怕无数人都能梦寐以求。
当然冯紫英也清楚，这等事情也只能说想想而已。
一个外人如何能在这以女眷为主的大观园里有一处专门歇脚之地？这不要败坏门风么？
你要说偶尔在这府上歇脚住一两晚，那肯定是没什么不行，但是要说专门为你备好住处长住，那肯定是不行的，贾府也承受不起外边的风言风语。
“宝玉的好意愚兄心领了。”冯紫英笑着摇头，“这园子如贵妃娘娘所说，花费如此大，她又不常回来，若是空闲，缺了人气，很快就会衰败，所以让府里的姐妹们入住的确是一个好事儿，至于外人，那就不必了，愚兄先前也不过是开个玩笑。”
史湘云和探春也都舒了一口气，若是真的要让冯大哥在里边也有一处园舍，那就真的有些尴尬了，外界的流言蜚语肯定会毁人清誉，听得冯大哥这么说，日后自家住进去倒也方便。

第一百一十八节 路遇
一干人说着便往前走，却见青山斜阻，绕行而过，隐隐露出一带赭黄色的矮墙，初一望去如麦浪稻林，再一看却是泥墙上皆用稻茎遮掩覆盖，凭空顿生一份归田园居的味道。
冯紫英眼睛也是一亮，“此处布设甚好，城市中却有几分农家气息，可得名稻香居。”
宝玉也是面色一喜，“冯大哥果然厉害，小弟尚未想到这一出，之前还琢磨是否以杏花为由，兄长却已经先想到了，倒是陶渊明的《归园田居》就有这番意境。”
走进一看，却见杏林环绕，外部还有桑、榆、槿、柳零散分布，一条石井栏矗立，桔槔辘轳俱全，真正有了几分农家气象。
毫无意外，这应该就是日后李纨的居所了。
冯紫英也懒得进去多看，便沿着一边儿就往里走，穿过石洞，走过山上盘道，池边两行垂柳，外带朱栏板桥，过桥便能看到一所清亮瓦舍，一色水磨砖墙，青瓦花堵。
进门便是玲珑山石，逶迤蔓延，将整个房舍遮住，这造型倒是有些独特，但看到石上藤萝青苔甚多，再往里走，两边都是抄手游廊，顺着游廊步入，几间房舍连着卷棚，绿窗油壁，比前几处更见清雅。
“冯大哥，这里却如何命名？”探春四处打量，也觉得此处甚佳，忍不住抢先问道。
“莫若兰风蕙露，又或者蘅芷清芬，二位妹妹觉得如何？”这一回冯紫英是真的要抢一回先了，熟读《红楼梦》，他能记得的具体诗词歌赋不多，但是这蘅芜苑的提名他却是记得的，先是“兰风蕙露”，后是“蘅芷清芬”，都堪称妙语，现在自然就要归自己了。
探春和湘云都忍不住细细品味，都觉得十分精妙。
宝玉却是全身一震，宛若雷击，呆立当场。
他心中刚浮起“蘅芷清芬”这个词语，却没想到冯大哥竟然已经脱口而出了，而且还给出了一个“兰风蕙露”的选择项，这二者看似不分轩轾，但是宝玉却显然更喜欢“蘅芷清芬”这一句，只是自己为何与冯大哥这般投契？
“宝玉，你觉得如何呢？”见贾宝玉呆呆出神，冯紫英心中好笑，只怕自己这先发制人把宝玉震得不轻，这般表情也不知道是郁闷得，还是惘然若失？
听得冯紫英问他，宝玉这才清醒过来，“冯大哥才高八斗，这两句都是极好的，不过小弟却是更喜欢蘅芷清芬这一句。”
“哦？既然喜欢这一句，那就对出联来，想必是胸有成竹了吧？”冯紫英似笑非笑。
“吟成豆蔻才尤艳，睡足荼蘼梦也香。”宝玉略作思索便道：“兄长，你觉得这两句如何？”
冯紫英没有回答，而是问了湘云和探春，“二位妹妹觉得呢？”
湘云和探春都是欢呼雀跃，今儿个终于见识到了冯大哥的真本事，信口道来，而且还直入心扉。
那“兰风蕙露”在二女看来也是极好的，探春尤喜，而蘅芷清芬却颇得湘云的喜爱，不过宝玉这般一说，甚至连附联的两句诗都吟诵了出来，自然二女也就再无异议了。
不过宝玉诗虽然好，但在二女看来，却不及冯大哥远甚，冯大哥这信口而出的两句才是画龙点睛，而且是龙未出，睛先到。
看了这两处，冯紫英便心愿已了，其他各处便兴致乏乏了，沿着石径前行，一直走到正殿，但见层楼高起，青松高耸，玉兰绕砌，走到正前方，之玉石牌坊巍然耸立，估摸着这一座玉石牌坊只怕花销都不下两三万两，上边龙蟠螭护，玲珑剔透。
冯紫英立定，沉思良久，“宝玉，这一处可有好名字？”
宝玉迟疑了一番，“蓬莱仙境如何？”
“不如太虚幻境。”冯紫英看着宝玉，却见对方一脸茫然，对“太虚幻境”一词毫无感觉，心中也是一动。
只怕那一日自己再秦可卿房中的一觉，便夺了宝玉的气运了，不对，还不能叫气运，只能说是对方的桃花运吧，否则黛玉和宝钗怎么可能入怀？
而对方连“太虚幻境”这个词语都毫无印象，也说明对方现在也真的就是一个寻常纨绔子弟了。
只是不知道自己入梦截夺了那般气运，又会给自己的未来带来什么？又或者自己本身穿越而来，就是这般气运变化的结果？
湘云和探春都尽皆讶然，这“蓬莱仙境”颇为出格了，“太虚幻境”却又是一个什么来头？
见二女也是惊讶，冯紫英这才笑了起来，“不过是一个玩笑罢了。”
这一路行来，又看了不少园舍，或蔚然清堂，或苍褐茅舍，或编花为牗，或堆石为垣，多奇花异草，更有诸般器皿案几等物件，都是些极具特色的古董，也当得起贵妃省亲这一出面子了。
在后面冯紫英便已经失了兴趣，宝玉等人也看了出来，便主动引道而出。
哪知尚未出园，就碰见尤氏带着秦可卿与王熙凤一道进来，显然也是来一赏园子的风光。
冯紫英最不愿意见到的三个女人，却一下子迎头碰上。
说不愿见自然有其道理，这尤氏对冯紫英一直不满，觉得冯紫英将其两个妹妹置为外室，大大地伤了自家颜面，好在冯紫英成亲后边将尤二尤三抬入府里，这尤氏心里疙瘩才算疏解开来，但对冯紫英印象却一直不佳。
王熙凤自然就不说了，两个人自打几番交手之后，在大观楼的包间里王熙凤落了下手，而且被人拿住把柄，这让素来好强的她一直耿耿于怀，想要寻找机会报复回来。
秦可卿才是冯紫英内心最为棘手的角色，虽然已经隐约猜测到了一些什么，但是这种事情素来不会看原因理由，现在这女人又出现在自己面前，稍有不慎，只怕就要被拉下水。
“哟，铿哥儿，宝玉，你们这是看了园子了？”没等冯紫英说话，王熙凤已经阴阳怪气地把话题拿了过去，“不知道感觉如何，比起你们冯府来如何呢？”
宝玉并不知晓王熙凤这矛头是指向冯紫英的，他只是感觉二嫂子好像语气有些不太对劲儿，却不知道端倪。
“刚看了，冯大哥对园子是赞不绝口，嫂子你们这一行是……？”宝玉看着尤氏和蓉哥儿媳妇，不知道这一行人进园子做什么。
宝玉并不知道这园子建起来，东府也是出了不少银子。
尤氏虽然在宁国府里被贾珍压得说不起话，但是秦可卿在宁国府里却是一个特殊角色，贾珍和贾蓉对其都是敬而远之，而尤氏也渐渐觉察出这里边有些不对劲儿，但是又不知道内里的原委，只是觉得可能是秦可卿手腕厉害，连贾珍和贾蓉都要退让几分。
这一回园子建好，原本尤氏是不感兴趣的，但秦可卿却是兴致高昂，所以才会有这一出。
冯紫英并不想和王熙凤有什么冲突，他知道现在贾琏已经和王熙凤之间的关系降到了冰点，虽然现在贾琏也是每日都回去，但是绝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家睡书房，要么就干脆不回去，这让王熙凤也是气得咬牙切齿，但是又找不到合适理由来。
私下里王熙凤已经专门查探过贾琏的行踪，除了日常的应酬逢场作戏，贾琏却在外边儿并无女人，这也让王熙凤很是纳闷儿。
但和贾琏关系的冷淡已经让王熙凤把怒火渐渐延伸到了冯紫英身上，也让王熙凤对冯紫英的态度越来越糟糕，甚至认定贾琏这般与冯紫英脱不开干系。
冯紫英倒不是惧怕王熙凤，只是想到以前王熙凤待林黛玉甚好，而林黛玉还要在贾府生活两年，不想因为自己缘故而让黛玉受到影响，另外薛宝钗也是王熙凤表妹，日后嫁入冯家更要成为亲戚，关系过于糟糕也不是冯紫英想要见到的。
尤氏和秦可卿自然不会向王熙凤那样懒散地随便一福就算是见礼了，还是郑重其事的行礼，冯紫英也拱手回礼。
“铿哥儿府上妾身听说也是扩大了不少，这成了亲之后也已经独自开府了吧？”尤氏倒是笑吟吟的，“我听闻我那两个妹妹也住在一个跨院内，莫非这府上连两个院子都找不出来？”
冯紫英没想到会遇上尤氏来挑刺儿，不过这却真不是他舍不得一个院子，而是二尤愿意住在一块儿。
“珍大嫂子说笑了，府上虽然小了点儿，但是三五个院子也还是有的，只是二姐儿和三姐儿却愿意住在一起，我也曾专门询问过，挨着东跨院边还有一处院子，甚至可以直接连通，但二姐儿和三姐儿都是不肯，只说日后再说，现在她们愿意住在一起。”
冯紫英说的是老实话，但是从内心来说，他也不愿意二尤分开住，现在他过去二尤那边过夜已经习惯于大被同眠一床三好，要只有尤二姐或者尤三姐一人，反而有些不太习惯了，尤其是若是只有尤三姐一人，根本不堪挞伐，最终还得要尤二姐来救驾，所以这住在一起更为方便。

第一百一十九节 暴虐，教训
尤氏其实也知道冯紫英和沈氏对二尤其实不错，这从尤老娘经常来东府里说起的话就能知晓，像各种头面，丫鬟仆妇的配置，还有东跨院里的各色床几凳椅，都是选的最好的老料，称得上十分体贴了。
照理说像新妇入门，对妾室肯定没有好脸色，甚至霸着男人不肯松手，有些心思诡谲的正妻更是宁肯把自家贴身丫鬟推上男人床，也不肯让男人去妾室屋里，许多妾室一月都未必能轮到一回侍寝，要想有身孕更是休想。
但是沈氏对二尤都是和颜悦色，而且也完全不像所担心的那等十天半个月都等不到一回，尤老娘来说就是基本上三五日冯紫英就要在二尤屋里歇息一晚，这对于二尤来说称得上十分优遇了。
虽说这男人要在哪个屋里睡便是正妻也干涉不了，但是哪个男人也都不会过分恶了正妻，尤其是还处于新婚燕尔其间，所以能做到这般，也足以说明沈氏的贤惠大度了。
“铿哥儿，看来妾身是误会了，我家两个妹妹出身边地，可能没那么懂规矩，不过她们俩都是清白人家性子纯善的，铿哥儿可莫要欺负她们。”
尤氏脸色转为和缓，语气也好了许多，她能听得出来，冯紫英语出至诚，并无什么心虚掩饰。
“大嫂子说笑了，我既然要纳二姐儿三姐儿入房，自然是要对她们好的，否则我又何必这般？”冯紫英语气很轻描淡写，但是话语里流露出来的意思却很霸道。
这京师城里想要入冯府的女人难道还少了不成？以二尤的身份，根本就派不上，他冯紫英就是喜欢二尤的单纯老实，所以才会纳二女为妾。
当然也还有二尤混血的别样风情，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毕竟这个时代的人对这种美并不太待见。
见尤氏和冯紫英交锋不过几句话便转换了风向，王熙凤心中更是恼怒。
这女人先前还在那里喋喋不休说冯家如何如何，却没想到遇上冯紫英几下便缩了，那二尤王熙凤也见过，碧眼蓝眸，纯粹就是胡女，除了屁股大一些也不见得有多么漂亮，却没想到冯紫英居然喜好这一口。
“铿哥儿，借一步说话，嫂子有事儿要和你说道说道。”王熙凤阴着脸寒声道。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都是惊了一跳，听王熙凤这口吻似乎有些问罪的味道，可冯紫英何时又和王熙凤这般不对路了，琏二哥和冯紫英之间的密切关系可是人尽皆知的。
只有尤氏大略知晓恐怕就是和贾琏有关，那贾琏平素都不怎么回家了，一个当家男人成日不归家，再说外边儿有事，但作为过来人，看那王熙凤成日里干心急火燎的模样，再看看那脸色气色，就知道明显是缺了男人。
冯紫英倒也不在意，在这大观园园子里，他不信王熙凤能撕得下来脸做个啥。
“哦？二嫂子有事儿？”冯紫英环顾了一下四周，见宝玉、湘云和探春都是有些惴惴不安，倒是那秦可卿有些意味深长，淡淡地笑了笑：“好。”
王熙凤银牙几乎要咬碎，主要是现在她现在完全没有机会约到冯紫英，既不敢去冯府，怕再吃亏，而现在冯紫英来贾府几乎不惜要通报门房，径直而入，等到她得到消息，要么冯紫英早已走了，要么就是有其他人，自然也不方便。
所以她也只能出此下策，至于这些人要如何去想，她也顾不得了。
好在也还有平儿跟着，倒也不虞有外人去嚼舌头。
沿着夹道走到一头，冯紫英这才好整以暇的面带微笑看着对方：“二嫂子，这下子有什么话可以说了吧？”
“铿哥儿，贾琏现在的情形你就不管一下么？”王熙凤脸色煞白，气得牙齿几乎要咬破樱唇，“成日见不着人影儿，家里的事儿什么都不管，这园子修了这么久，到现在都建成了，他愣是没露过面，每日里晚上都要亥时才回来，一回来就倒头就睡，身上全是女人的脂粉味儿，……”
冯紫英有些懵了，这事儿该自己管么？
这海通银庄京师号虽然是自己委托给贾琏在做，但是那也只是公事儿上的事情，至于贾琏下来之后要干什么，自己如何能管得了？就算是他在扬州养了一匹瘦马，自己不也一样无权过问，顶多也不过提醒一下罢了。
“等等，二嫂子，你这话可有些不合规矩啊，琏二哥的事情我可管不着，你该和他自己好好说啊，要不你去找赦世伯啊。”冯紫英赶紧摆手，“你千万别觉得我让他管海通京师号就啥都能管得到他了，那只是纯粹的公务，不搭边儿，论理我要娶林妹妹，他是林妹妹的表兄，他就是说我几句这个当妹夫的，我也得受着不是？”
“他说你几句你得受着，那我这个当嫂子的说你几句你也该受着？”王熙凤被冯紫英的一番话堵得喘不过气儿来，凤眼圆睁，双手叉腰，气得胸脯急剧起伏。
“那也得在理才行了。”冯紫英摊摊手，“琏二哥要说是荣国府当家人之一，他要干什么肯定轮不到我去插话，他只要把海通京师号的事儿办妥，其他我可就管不着了。”
“若没有你给他那么多薪俸银子，他如何能有现在这般嚣张？”王熙凤气急了眼，口不择言。
“哟，二嫂子，您这话可不对，哪有妇人嫌自己丈夫挣银子挣得多的？他挣得多是好事儿才对，如果你是说他挣的银子您没瞧见，没拿到，那该是您的问题才对，当女人不就该是在屋里炕上好好侍候丈夫，让他主动把银子上交给你么？”
最后几句话冯紫英语气已经转冷，“若是连这般事情凤姐儿你都干不好，也难怪琏二哥心生别意，看看你这几年干的什么事儿，别以为人家都是瞎子聋子，啥都不知道，就你这样，我看就是欠收拾！”
称呼从“二嫂子”换成“凤姐儿”，话语语气也骤然从先前的解释变为训斥，不但王熙凤咋然色变，一旁的平儿也是骇得脸青面白，嘴唇都忍不住哆嗦起来。
“你！”
没等王熙凤发作起来，冯紫英已经泰然举步上前，抬手捏住王熙凤的下颌，二人便面对面这样不足一尺相视，冯紫英嘴角带着冷笑，“凤姐儿，看来大观楼那一回你吃的教训还不够啊，你真的以为你的那些勾当没人能奈何得了你不成？上一次你做的事儿我替你压了下来，你好像不领情不说，还有点儿东郭先生和蛇的味道，我就不明白了，你究竟仗着什么在我面前这般张狂？”
冯紫英和王熙凤、平儿三人是选了一处夹道折回的拐角处，正好有一个折角，算是一个死角地带，外边儿是池塘，另一端则是库房，只有一边儿能看见，而且可以一目了然，所以无虞被人看见听见。
冯紫英是真的被王熙凤给激怒了，这婆娘屡次三番的寻衅，冯紫英考虑到黛玉还要在贾府呆两年，而且说实话之前王熙凤待黛玉也的确不错，不管她是出于什么心思目的，但黛玉是受了好处的。
但这鬼婆娘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总爱挑衅自己，之前借钱，后来的平事儿，都觉得自己帮她是理所应该，给了她一回小教训，好像也只管了一段时间，现在有故态复萌了。
就算是贾琏在帮自己做事儿，但那是自己和贾琏之间的交情，而且贾琏算是受益的一方，现在连贾琏都不想忍受和王熙凤之间这段婚姻了，这女人居然还不知好歹的来张牙舞爪，自己若是不给她点儿教训，真还以为老虎不发威，当我是helleo kitty了。
王熙凤被吓住了，她从来没捡到冯紫英面目狰狞的这一面。
就算是上一回在大观楼里戏谑自己，她也不过觉得是对方有些放肆罢了，并没有真正生气，但是这一回她却看到了对方狂怒之后凶横暴虐的一面。
“你知不知道你包揽诉讼关司的事儿在宛平县和顺天府早就有人想要捅你们王家的屁股了？你知不知道你放高利贷逼死人命的事儿已经有人往都察院里递了帖子了，你以为你二伯真的能把这一切摆平？别说他是登莱总督，就算他还在京营节度使位置上坐着，御史们要弹劾他，他也只有避位受着，还得要看皇上愿不愿意保他，这种时候你是想当你们王家的掘墓人么？”
冯紫英越想越冒火。
前日他才和王子腾达成了某种交易，王子腾会在一定程度上给予水师舰队的建设支持，这边在户部和兵部，冯紫英也会动用自己影响力支持今年朝廷户部银两的拨付速度。
本来这事儿冯紫英就有些气闷，觉得王子腾有些不厚道，没有兑现之前的承诺，没想到这王熙凤却要跳出来瞎折腾，实在让他有些忍无可忍。
看见王熙凤惊恐惧怕的眼神中却还有一丝不甘，一种暴虐的心态勃然而生，另一只手猛然扭住对方衣襟用力一拉，撕拉一声，绣袄盘扣断开，露出内里桃红小衣。
在王熙凤惊呼声中冯紫英探手进去，挑开小衣，顺手揪住那内里肚兜一扯，咯嘣，鲜红之物落入手中，放在鼻尖一嗅，然后托在手中，“凤姐儿，你是不是想要让我把此物配对？”

第一百二十节 掀开一角，不堪入耳
看见冯紫英凶狠的目光和狰狞的面容，王熙凤恍然间意识到眼前这个青年已经不再是那个来贾府里边大家都还要亲热的逗乐打趣地举人进士了。
他现在不但是翰林院修撰，老爹更是蓟辽总督，丝毫不逊于自己叔父，更重要的是对方现在在朝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朝中几位重臣都对其极为期许。
无论是顺天府还是都察院甚至龙禁尉那里，对方都有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耐，自己现在去挑衅撩拨对方，简直就是如同羔羊在猛虎面前撩蹄子撒欢。
自己居然还觉得自己可以倚仗叔父和荣国府的威势压得住对方，没想到人家反过来将军，问自己是不是想要把叔父乃至王家一起葬送。
想到叔父冷峻阴狠的面容，王熙凤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再想到自己为了捞钱在顺天府那边挖空心思和顺天府推官搭上线，很是干了几笔包揽诉讼的勾当，捞了不下四千两银子，至于说冯紫英所说的放贷逼死人的事情，王熙凤自然也有耳闻，不过是那借银子的人讲银子拿去赌场里输了个精光，走投无路便把自己妻子和女儿一并发卖为奴，后来便索性投河自尽了。
包揽诉讼的事情王熙凤自认为做得极为隐秘，却不知道冯紫英如何得知了。
至于那逼死人命一事她虽然有些惧怕，但是毕竟自己只是借银子然后去索要银子，那人自己要去卖妻女，最后又觉得妻女与人为奴无颜见人去投河，她王熙凤也不能承担多大责任才对，只是这等事情若是被人翻出来，却要投帖子进了都察院，只怕就会有人借机要往自己叔父身上攀附了。
若是这等事情都被叔父得知，或者被那都察院或者龙禁尉翻出来借势生事，王熙凤不敢相信自己叔父会如何对待自己。
王熙凤思前想后这么多，其实也不过就是电光火石间，冯紫英对此女人却在已经没有了往日的耐烦心，扭住对方绣袄衣襟，猛一推搡，将对方压在墙角上，盘扣脱落，那白花花的一大片身子顿时露了出来，惊得王熙凤忙不迭地挣扎起来，想要掩住。
冯紫英没想到自己来这世上第一次壁咚居然用在了这女人身上，简直觉得有点儿暴殄天物的味道，只是这等时候确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铿哥儿……”
“铿哥儿也是你能叫的么？”冯紫英目光越发凌厉，这般近距离的压迫式俯视，二人面孔几乎都要碰在一起了，鼻息呼吸可闻，“凤姐儿，我都不明白你哪来那么大的底气成日里和我作对？是不是我的宽饶大度被你视为软弱无能，还是觉得我真的是善人可欺？”
冯紫英的一只手再度探入对方衣襟中，绣袄不断变形，冯紫英声音也变得有些火热起来，“我就不明白了，都说贾史王薛四大家号称金陵名门，怎么我看贾家、薛家乃至史家姑娘们都是温婉娴雅的大家闺秀，怎么到你身上却变成了心机狡谲蛮横无赖的泼妇了呢？难怪琏二哥都对你避之如虎，……”
原本已经被冯紫英彻底给压制住了，甚至对冯紫英另外一只魔掌探入自己怀中肆意轻薄都只能瑟瑟忍受，王熙凤却不敢喊叫，但是听得冯紫英这一番话之后，却立即一下子猛烈挣扎起来，“铿哥儿，你少在那里喷蛆！我是泼妇？贾琏避我如虎？他也配？”
眼见得王熙凤脸色潮红，姣好的面孔变得有些扭曲，目光却癫狂起来，冯紫英也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险些就被她挣扎开来。
“他成日里做得那些不要脸的勾当，以为我不知道？大姑娘小媳妇儿的，只要是有几分姿色的，见到人家就骨头酥了几分，恨不能直钻入人家裙子下边去了。那鲍二媳妇千人骑万人压的，他如获至宝；多姑娘便是厨房火工十文铜钱都能上身的，他也能乐此不疲；老爷身边的秋桐，不知道陪老爷睡了几年了，他居然也能有胃口，我呸！”
冯紫英却没想到对方挣扎反而平静下来了，甚至还有有意无意的将胸脯挺起来，方便自己行事，唬得他赶紧缩手，只是这一番话却是腌臜龌龊，不堪入耳。
就这么一会子，冯紫英的火气已过，尤其是见到王熙凤那眼圈子红了起来，他才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做得过了，收回手来，拉开距离，却没有说话。
“这些也就罢了，男人哪个不偷腥？便是别人的老婆自己都想要去骑一回尝尝滋味，总觉得要比自家屋里的来得香，只是那有事没事却又招些小厮进去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真以为我不知道？”王熙凤几乎是咬牙切齿了，阴寒的目光渗人的慌，“这一窝子就没一个好的，上行下效，兄终弟及，……”
冯紫英这就尴尬了，本来是教训对方的，却没想到被对方反过来变成诉苦了，这特么算啥？
“……，回了屋里便如死蛇一般，动也不动，就像是在外边被抽了筋髓一般，我也不知道我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却摊上个这样银样镴枪头，……，真以为我没人要不成，……，若是惹恼了我，那焦大说的就莫要怪我落到我身上去了，……”
王熙凤的口不择言让冯紫英觉得再也不能听下去了，这特么太刺激了，《红楼梦》书中那焦大所说的爬灰养小叔子，不是说秦可卿么？怎么到这里却又演变出其他新故事出来了？
难道贾赦这厮真的也瞧上了王熙凤，而贾琏想要与王熙凤和离，也是因为贾赦的原因，这特么太乱了！
一旁的平儿倚着墙壁险些就要蜷缩在地上了。
眼前这一幕对她来说简直太惊吓骇人了。
冯紫英的突然爆发，吓得她全身发僵，那一刻她甚至完全丧失了思维，几乎是眼睁睁的看着冯紫英在二奶奶身上肆虐，她想要去制止，想要喊人救命，但是却发现自己嗓子似乎被堵上了，发不出声，连脚都挪不动，尤其是冯紫英回首那凶悍的一眼往来，只把平儿险些给吓尿了。
一直到琏二奶奶突然破罐子破碎般的爆发，又让刚刚缓过劲儿来的她吓得想要掩住耳朵不敢往下听。
尤其是二奶娘最后那两句，几乎就是要把这个家的一切污浊黑暗的一面给挑明了，而冯大爷可是外人啊，甚至刚才还在你身上作践你呢，奶奶你怎么能这样啊？
似乎是经过了这一番发泄，无论是冯紫英还是王熙凤都耗尽了精力和激情，变得平静了许多，二人都直接选择性的无视了平儿的存在。
“凤姐儿，你再这么下去走钢丝，迟早是要出事儿的，即便是没有我，总归要出事儿。”冯紫英不动声色拍拍手，往后退了一步，直视对方，“至于琏二哥那边，我也不好评判你们两口子的事情，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你们自个儿去掰扯吧。”
“哼，男人！”王熙凤此时也恢复了些许冷静，轻哼了一声，“贾琏的事情也用不着你来操心，银样镴枪头，两兄弟都是一个样！他想干什么由他去，只要他做得出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至于我自己的事情，听天由命，真要到那一天，吃官司也很好，去狱神庙也好，我去便是！”
冯紫英还没想到王熙凤居然还有这么光棍的时候，冷笑一声，“凤姐儿，你切莫在这里嘴硬，真要到了狱神庙里，恐怕许多事情就由不得你了，你真以为那滋味是你这等富贵人家儿女能吃得消的？还有，你就真的不怕把你二叔给拖下水？”
王熙凤身子微微一颤，但是仍然犟嘴：“反正都这样了，又能如何？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冯紫英啼笑皆非，也不知道这疯女人在想些什么，摇摇头：“你好自为之吧，我看你们贾家这副模样，花团锦簇，气象万千，还真有点儿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意思呢，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看走眼了。”
见冯紫英举步欲走，王熙凤陡然想起什么，脸又是一红，“铿哥儿，我的东西……”
冯紫英这才恍然大悟般，点点头：“我说了么，好事要成双，好东西要配对，我喜欢。”
见对方如此猖狂无忌，王熙凤气得忍不住跺脚，那绣袄一边儿又脱落下来，露出大半个白腻的身子来，慌得王熙凤惊叫一声赶紧又掩上，这个时候平儿这才蹒跚着小步过去扶着王熙凤。
直到冯紫英背影消失，王熙凤这才目光复杂地收回视线，一只手掩着绣袄，恨恨地骂道：“小蹄子，你刚才为何不过来帮忙？”
“奶奶，先前奴婢都被吓得全身酥软动弹不得了，……”平儿带着哭腔道，眼圈儿也红了起来，“冯大爷那模样太骇人了，奴婢从未见过，我还以为他要……”
王熙凤脸又是一红，她先前也以为对方真的就要在这里白日宣淫，糟蹋自己，也吓得魂飞魄散，还好这厮只是占了自己一些便宜罢了。
“还不快走！”主仆二人身影也消失在夹道中。
良久，夹道中再无声音，却见那墙角斜对面的一处布满蛛网灰尘的破门，嘎吱一声打开，一个面带兴奋舔着嘴唇的青年忍不住搓着手，似乎是在期盼着什么。

第一百二十一节 秦可卿
无论是冯紫英还是王熙凤主仆都不会想到在这个旮旯里居然还能有人听墙角看春宫。
这旮旯里本来就是一个死角不说，关键还很偏，一边就是池塘河湾了，一边只有一带破旧不堪的仓房，之所以修园子都没有拆到这里来，实在是因为这里太偏。
一顺仓房大概有十来间，都是府里边寻常用不着不值钱的粗苯杂物旧物给丢弃在这里，比如用过的半新旧马桶，车辕，不堪使用的烂马鞍，拆卸下来的凳子腿破旧柜子等等。
也正因为不值钱且难以搬动，所以便是那一串钥匙都是直接挂在仓房顶头那间的墙上。
谁都能拿到钥匙，谁都可以来这里，但的确平常根本就没有人会走到这里来。
即便是来，也是从围墙的另一边过去，因为要去拿钥匙，而对着夹道旮旯这边是一道罕有人走得过来的后门，这从布满蛛网和灰尘，以及门槛上长满的苔藓就能知晓，怕是经年都难得有人能开一回这门。
但是，恰恰今日就有人正好在门的另一边儿，那门缝罅隙，足以让门另一边的人看到听到他所想要的一切了。
冯紫英当然想不到会有这么离奇的巧事儿，对他来说，他更多的考虑是这王熙凤带来的麻烦。
他也不知道今儿个这一出算不算是解决了，要说先前似乎是把王熙凤制住了，但是王熙凤的破罐子破摔似乎就把这个局面给扳回来一些，这就让冯紫英吃不准了。
说实话，他前世中在看《红楼梦》一书时，对王熙凤的印象并不算差。
或许这个女人有着短视、贪婪和狠辣的一面，但是这和她所出的环境和出身有很大关系，而且她起码还算是遮护优待过黛玉，精明、泼辣，这对于一个要在荣国府中顶着来自公婆，也就是贾赦和邢氏的不满，以及其他人挑剔的目光把这个每况愈下的荣国府维持下去，还真不容易。
但这种略微的好感等到轮到冯紫英自身身上时就荡然无存了，这女人的三番五次的挑衅和企图占便宜，加上不知进退，让冯紫英腻歪够了。
之前的退让却被对方视为软弱可欺，那么必要的教训是要给的，但是若要真正说到如何对付对方，冯紫英也没想过，手眼温存占点儿便宜也就罢了，冯紫英还没有想过更进一步其他。
见到只有冯紫英一人过来，一干人都惊讶万分，冯紫英也懒得多解释，“二嫂子和我说了点儿事儿，琏二哥那边的，心情不太好，就先从那边走了，珍大嫂子和蓉哥儿媳妇若是要去园子里一游，不如就请宝玉和二位妹妹作陪吧。”
“那冯大哥您呢？”湘云和探春显然不太愿意再去游一圈。
“我心愿已了，园子也看了，饱览盛景，差不多了，自己回去就行了。”冯紫英摆摆手，就准备离开。
却见那秦可卿迟疑了一下，“冯家叔叔，侄儿媳妇却有一些事情想要询问叔叔，不知道方便可否？”
冯紫英有些头疼，对于这个秦可卿的事儿，他是真不想沾染。
他不清楚这个秦可卿究竟知道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也不清楚自己的怀疑是否准确，更不知道如果自己关于秦可卿猜测的身份属实，秦可卿自己是否知晓，更重要的是她是否知晓当前京师城中复杂的局面，她一个弱女子若是不知死活的要去折腾什么，也许会害了无数人。
整个贾府里边好像对这个秦可卿的身份也有些模糊，或者说似是而非，像贾赦贾政知道么？冯紫英估计他们也许猜测出一二来，但是未必了解真实情况。
贾珍贾蓉怕是知晓，所以才会畏之如虎，但为何秦可卿却要嫁入宁国府，这恐怕和在玄真观中修道的贾敬有很大关系。
那贾敬是真的在修道么？
据冯紫英所了解到的情形，那北静王水溶便经常去往玄真观，而义忠亲王府中也有人时常去玄真观敬香。
怎么看冯紫英都觉得这个贾敬身份似乎并不简单。
问题是这个秦可卿又在里边起着什么作用，或者说扮演着什么角色？
她是无辜的，或者对此一无所知？
看见周围包括宝玉、湘云和探春以及尤氏惊讶、疑惑和不解的目光，冯紫英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蓉哥儿媳妇，我知道你是要说蓉哥儿的事情，怕是二嫂子说琏二哥的事情，让你觉得也有些感触吧？只是珍大哥难道不管么？如果是钟哥儿的事情，那请恕我无能为力。”
冯紫英目光制止了秦可卿还欲再言的动作，摆摆手，“这样吧，我找时间和蓉哥儿打个招呼，或者我让琏二哥和蓉哥儿说一声，有些事情我这个外人也不能干预太多不是？钟哥儿那边，我让柳二哥说一说。”
秦可卿似乎听明白了冯紫英话语里隐藏的意思，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贾蓉在外边甚是荒唐，养了两个娈童不说，而且还成日里在绕梁阁和一个小生打得火热，据说连贾珍都制止不了了。
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一干人也不清楚，不过似乎也只有这个理由才能让秦可卿找上冯紫英这个现在在几家人里最具有话语权的当家人了。
至于秦钟，秦可卿只怕更没有多少精力顾及了，本来也和她没有血缘关系，但是两姐弟原来关系甚好，只不过在秦钟变得优游放荡之后，秦可卿和秦钟的姐弟关系似乎就淡了许多。
只有冯紫英知道，秦可卿要找自己绝不是因为贾蓉，更不会因为秦钟，当然给外界的表象却需要是这个，否则必定会引来麻烦。
但对冯紫英来说，正如汪文言所言，既然有些事情回避不了，那么还不如主动应对，尽早准备，而秦可卿似乎早就认定了自己，如果落在有心人眼中，甚至已经落到了有心人眼中，自己还能回避得了么？
冯紫英很清楚如果秦可卿真的是如自己猜测那般身份，那么在这荣宁二府中肯定有对方的眼线，专门为观察秦可卿的一举一动，可以说她稍微一些异常举动和表现都可能被记录在案，然后供他们身后的人来分析。
冯紫英不确定自己和秦可卿这短暂的几次接触会不会被他们身后的人所观察到，但冯紫英宁可信其有。
随着秦可卿表示身体不适，不愿意去园中一游之后，尤氏也无奈地放弃了去园子里一游的意思，二人便打道回府。
剩下的宝玉、湘云和探春等人都感觉到了今日之事的蹊跷，琏二嫂子莫名其妙地就这么突兀地走了，甚至连来打个招呼都没有；蓉哥儿媳妇也是诡异的提出要和冯大哥单独说话，却被冯大哥婉拒了，虽然冯大哥作了一个解释，但是哪怕是迟钝如宝玉，都觉得恐怕不只是贾蓉或者秦钟的问题。
秦钟这边儿宝玉知道，虽然因为他在家中读书写书有些淡了，但是藕断丝连，而且秦钟在燕子楼和绕梁阁都很得意，甚至也和北静王水溶搭上了线。
至于贾蓉，放荡冶游也不是这一年半载的事情了，连贾珍都有些招呼不住，当然更主要的是贾珍自个儿都是荒唐无比，上有所好下必效之，冯紫英能有多大的震慑力，没有人有把握。
从贾府回来，冯紫英便把汪文言叫来，把今日的情形说了一说，当然不会说与王熙凤的香艳，只说秦可卿背后的势力，以及可能的种种。
这让汪文言也皱眉不已。
抛开太上皇这一系不说，义忠亲王这一两年里明显更为活跃。
一个最重要迹象就是北静王水溶以及与水溶关系密切的汤宾尹等士人与义忠亲王日渐密切亲近，而且还不止北静王，西宁郡王这半年里也和义忠亲王有了往来，一反以往四王中只有北静王和义忠亲王往来较多的情形，倒是东平郡王和南安郡王仍然保持着平静。
“大人可是担心这秦氏会出什么状况？”
汪文言思索良久方才问道。
“正因为不知道这秦氏究竟是和用意，我才如此烦恼。”冯紫英也不讳言，“这秦氏两三年前便有异动，但当时我巧妙避过，加之这两面我外出时间较多，这秦氏大概是没能寻到机会，所以一直蛰伏，没想到今日这秦氏却又跳出来了，而且当着众人面表示要与我单独说事情，这分明是要陷我于不义。”
冯紫英愤怒不已。
汪文言摇摇头，“大人，如果按您所说，我倒不认为这个秦氏是有意构陷大人，更像是一种茫然无措中抓住一个稻草就想要救命的感觉，尤其是这根稻草有日益变成大木的迹象，换了是我，肯定也不会轻易罢手。”
“那这个秦氏的目的呢？”冯紫英反问。
汪文言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如果按照猜测，这秦氏真的是义忠亲王私生女，那么她的命运早已经注定，或者说和义忠亲王绑定了。
义忠亲王发达了，她未必能得好，因为其母的尴尬身份会让无数人将义忠亲王聚焦于道德火炉上灼烤，义忠亲王如果出事了，那么还得要看这宁国府一帮子人搅进去多深。
以冯紫英观察，贾珍贾蓉这对父子是没有这份能耐去趟这等浑水的，但贾敬他又没有了解，或者说看不出贾敬的动向。
若是搅得不深，秦氏或许还能的一个解脱，若是搅得太深，兴许就要把秦氏也要卷进去，难以脱身，哪怕就是一个连带罪，都足以让秦氏在教坊司里呆上下半辈子了。
“目的文言的确难以判断，但是文言觉得其实大人没有必要过于紧张，既然有人专门盯着，那么大人不妨放开手脚，按照自己的意图去做，且看这些背后的人究竟时打算干什么。”
汪文言提出自己的看法。
冯紫英摇摇头，慨然叹道：“也只能如此了，且行且看吧。”

第一百二十二节 大坑
沈宜修敏锐的觉察到了丈夫心情的变化。
丈夫去了贾府，据说是去看贾府为贵妃省亲所建的园子，回来心情就不是很好。
现在这京师城里新晋贵妃们今年获得皇上特旨恩许回家省亲，所以为了这省亲都是加足马力堆金砌玉的大造省亲别墅，贾贵妃、郑贵妃、周贵妃等几个家中都是你追我赶，不甘示弱。
宁荣二府是武勋世家自然不能落于人后，便是沈宜修这等对外界不是那么敏感的妇人，也早已经听说过这等事情，这也成为永隆七年下半年京师城中一桩趣事儿。
冯紫英心情不好，自然也就影响到了全家人的心境，便是晚间吃饭时，气氛似乎都沉闷了许多。
冯家的规矩是吃饭都在一起，大小段氏也觉察到了冯紫英一直脸色阴郁，用目光示意沈宜修，沈宜修在婆婆面前也不敢妄言，只是微微摇头，表示不知道。
二尤更是坐在下首不敢吱声。
一顿饭吃得沉闷无比。
冯紫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的心思一直放在了秦可卿的身上，如何来应对这个女人可能给自己带来的麻烦，他还真的有些没招，如果说像汪文言所说那样坐等观望，他又有些不甘。
直觉告诉他永隆八年对自己来说恐怕会是一个不太顺的一年，甚至自己可能会面临不少麻烦，麻烦来自何处，冯紫英现在也在排查。
但毫无疑问秦可卿这个女人绝对算是其中之一。
哪怕秦可卿真的是义忠亲王的私生女，冯紫英也不在意，关键在于冯紫英不知道这女人意欲何为，为何就专门咬住自己不放了？
再联想到义忠亲王日益露骨的举动，一直保持沉默的太上皇，小动作不断的太妃和北静王这些人，还有一直隐忍不发的皇上和摇摆不定的武勋们，冯紫英心里就忍不住发紧。
牵一发而动全身，这等事情也许就是一根导火索就会引发不可预测的变化，甚至你前面做得准备工作再多，有时候都订不上一个小变量的出现。
一直到吃碗饭，冯紫英才意识到自己的这种沉寂给整个饭桌上带来了多么大的压力。
母亲和姨娘担心的目光，妻子和小妾忐忑的神色，还有身旁侍候的丫鬟们蹑手蹑脚小心翼翼的作态，都让冯紫英意识到自己在父亲不在的时候已经是这一大家人的主心骨了，一举一动一怒一喜都会给家中人带来巨大的心理负担。
“抱歉，母亲，姨娘，我方才想事情去了，现在想通了，劳您们担心了，没事儿了，……”
伴随着冯紫英的这句话，整个饭桌上的气氛骤然松了一口气，一下子就变得活泛起来。
“铿哥儿，是不是公务上有事儿？”大段氏在大同也经历过不少丈夫在公务上不顺甚至紧张的情形，没想到丈夫走了，却又来了儿子，而且现在还是上下两代人，看着儿子身旁的儿媳和儿子的妾室的表情神色，她既感到骄傲，也有些忧心。
“嗯，不算吧，于公于私都算点儿吧。”冯紫英展颜笑着道：“问题不大，只是考虑如何来处理更完美一些，放心吧母亲，儿子应对得了，再说应对有麻烦，儿子自然要去向几位师尊请益的。”
大段氏放了心，儿子和丈夫不一样，丈夫是独当一面的武将，许多事情需要自己拿决定，而儿子现在不过是文官，而且品轶也不算高，真要有什么事儿，完全可以去齐、乔、官等几位朝中重臣那里去请教，以他们的经验，自然不在话下。
“铿哥儿，你还年轻，也莫要遇上什么事情都想着自己一人扛下来，你爹年轻的时候也是跟随着你二伯打磨历练，才慢慢能挑起许多担子，你才十八岁不到，日后还有很长的日子，许多事情不必太急，没听说这京师城里小冯修撰的这个名字都声名远播了么？”
大段氏话语里充满了骄傲和满足，她现在最骄傲就是自己儿子，丈夫已经放在了其次，否则也不会很大度的听由苏谢二人跟随丈夫去辽东，若是以往，便是自己不去，妹妹肯定是要跟着去的，绝不会让苏谢二人独宠。
但现在，大段氏已经不在乎了，就算是苏谢二人此番跟着丈夫去还能生下一男半女，那又如何？
都说儿子是天上文曲星下凡，才有这般本事，苏谢二女便是生下儿子，难道还能有紫英这般优秀？这还不说庶出就是庶出了。
“儿子明白。”冯紫英赶紧回应道，他也没想到自己这凝神沉思这一出居然引来一家人的关心和担忧，这也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喜怒哀乐最起码已经牵动了家中这么多人的心了。
用完晚饭回到自己这边儿，冯紫英这才花厅旁的厢房炕上坐下。
这实际上已经转化为了一间起居室，嗯，就是一家子坐在闲唠嗑所用，尤其是冬日里，外边儿大雪纷飞，内里地龙烧得温暖如春，甚至还要把外袍脱掉，免得出一身汗。
“相公，可是去贾府遇上不如意之事？”沈宜修装作很随意地问道。
冯紫英注意到屋里所有人目光都望向了自己，看来自己这一趟贾府大观园之行吸引了诸多注意力，而自己的心情变化更增添了她们的不安。
“大观园的确很漂亮华丽，想必是肯定能让贵妃娘娘满意的，只是现在朝廷财力拮据不堪，为了筹集辽东、三边和登莱的军费都是挖空心思，河工所需银子也是用尽办法才凑出来，可你们知道贾府园子花了多少银子么？”冯紫英淡淡一笑，“四十万两银子！甚至还不止。”
冯紫英的话让在座众人都是目瞪口呆，不敢置信。
虽然都知道贾府在建的院子争奇斗艳格外奢华，但是都想到那是为贵妃省亲所用，大家也都觉得理所当然，但是大家猜测的这园子既然只是为省亲所用，恐怕也就是三五年一回，纵然华贵，也不过就是十万八万两银子也差不多了，顶多也就是十来万两银子就算是相当奢靡了，没想到竟然是四十万两，这远远超出了大家的想象。
“或许你们对这四十万两银子未必有一个概念，但我说一句，前年平定宁夏叛乱，朝廷府库没钱，皇上逼得没有办法，从内库中掏空家当，凑了八十万两用于西征平叛大军开支，八十万两，也就是两个贾府的园子而已，你们觉得呢？”
冯紫英话语里没有多少感情色彩，但是听在包括一旁伺候的晴雯、云裳两个丫鬟都是震动不已。
连皇帝拿八十万两银子出来都这么艰难，那贾府怎么却能拿四十万两银子去修园子？就因为贵妃娘娘要回来住两晚？
可贵妃娘娘的荣耀不也是皇上给的么？
这怎么感觉好像是有些倒转的味道。
“那爷怎么没劝一劝那边的几位老爷？”毕竟是荣国府里出来的，晴雯虽然没有意识到这背后隐藏更深层次的含义，但是也知道不妥，忍不住道。
看了一眼这丫头，冯紫英平静地道：“贾府也有他们的难处，人家都在建，你不建，或者建得寒碜了，会觉得是不是故意在扫皇上面子，丢武勋的脸，有些时候看似骑虎难下，但若是能沉下心来好好想一想，未必不能琢磨出一个道理来，只是这却不是我等外人能置喙的，我倒是很好奇像贵妃娘娘这等在宫中历练过的，怎么就悟不出这一道理来？”
“相公，贵妃娘娘怕是应该想得到才对，但想得到未必能做得到吧。”沈宜修思索了一阵，“妾身听闻其他几位一起赐封的贵妃都是寻常小户人家出身，若是这几家都能建起金碧辉煌的宅院，博得欢心一片，那对于像贾家这种金陵四大家之一的武勋豪门却扣扣搜搜寒碜无比，外边儿会怎么看？对于他们来说，恐怕皇上的看法固然不好判断，但终归可以靠贵妃娘娘的颜面遮掩一二，若是大家本来并驾齐驱的武勋们低看自己了，甚至那些寒门小户们都可以凌驾于自己之上了，那才是最难以忍受的。”
不得不说沈宜修所言也很有道理，皇帝的喜好态度不好确定，建好了，可以说是替皇家增光添彩，也可以说奢靡无度，建差了，可以说节俭有度，也可以说落了天家面子，纯粹就是皇帝自己的态度。
可若是像武勋阶层都不认可，觉得你宁荣二府连一座贵妃省亲的园子都修不起来，没准儿就会觉得你真的不行了，而一旦丧失了这种信誉和印象，那比差钱更糟糕，至于寒门小户门的轻视，甚至更加致命，一旦传扬开来，荣宁二府就很难在京师城里立住脚了。
想到这里冯紫英也能理解贾家的艰难了。
就像前世中那些个私人老板一样，哪怕再没钱奔驰奥迪肯定要弄一辆，否则你怎么去和别人谈生意？
古今一也，宁荣二府若是被人剥下金面，只怕在京师城中举步维艰了，所以哪怕借钱负债也得要扛过去。
只不过他们却没想过扛过去之后未必就是君恩，也许就是大坑。

第一百二十三节 元春
眼见得春假就这么过去了，冯紫英知道自己和其他永隆五年的进士们一样，即将面临的就是进士三年之后的选官了。
十一去了翰林院，便觉得里边有些躁动，十二十三一干同学们来往顿时密切起来，大家都在商讨各自的去向。
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去哪里，这还要等到永隆八年的春闱大比之后才能落定。
挎枪纵马奋力冲刺一番之后，冯紫英这才从尤三姐白腻丰润的身子上翻身下来，舒舒坦坦地靠在身旁的垫子上。
旁边的尤二姐早已经欠着身子过来挨着躺下，顺带把锦被掖了掖。
“姐姐天癸又来了。”尤二姐轻声道。
冯紫英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尤二姐说的姐姐是指沈宜修。
从沈宜修嫁入冯家第一日开始，大小段氏就盼望着沈宜修能早日怀孕，那一个月里，冯紫英基本上都是歇在沈宜修屋里，辛勤耕耘。
不过天不遂人愿，上月中沈宜修便来了天癸，也就罢了，这一月又来了，估计老娘知道又会失望了。
对尤氏姊妹来同样也关心着沈宜修的肚子。
大妇未怀孕，她们两姊妹便只能一直等着，若是要侍寝还得要想着办法或者错着时间避孕。
尤三姐也在被窝里窸窸窣窣的收拾了一番，才挨了过来，靠着冯紫英。
“不急。”冯紫英口说不急，但却知道尤氏姊妹心里很急，当然沈宜修也很急。
不过这种事情却不是急得来的，自己已经很努力了，沈宜修也从最初的含羞带涩变成现在的主动迎合，这婆婆的压力给她也带来了很大的思想负担。
不像尤二姐那般成日里都惦记着这种事情，尤三姐虽然在床第间已经比最初的青涩好了许多，但是却不太在意这些事情，“爷，您三月间就要下地方？”
“嗯，如无意外的话，当是如此。”这事儿冯紫英没瞒着家里，沈宜修和二尤都知道，但是去哪里现在还没有一个明确说法。
冯紫英倾向于留在北边儿，而官应震却希望冯紫英能去江南的几个大府，比如扬州、松江、宁波、苏州以及杭州这样的富庶地府州。
官应震的理由也很简单而实在。
冯紫英年龄太轻，资历太浅，而且以提出开海之略声名远播，而且对经济之略颇有一套，那么像江南诸府皆是经济富庶的大府，同样也是朝廷赋税大府，如果能够在这些府州任职，必定可以因地制宜，做出一番成绩来。
三年一到，只要京察获优便可考虑回京，最不济也能升一级主掌一府，而主掌一府在大周政坛升迁的规则中往往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台阶，若是没有主掌一府的经历，日后即便是入阁，在话语权中都会有所缺陷。
像齐永泰和乔应甲之比，乔应甲就是因为长期在都察院任职，而欠缺了在地方上历练的资历，所以仕途升迁就不及齐永泰那么顺畅。
齐永泰不但曾经在南直隶宁国府担任同知，后来又在河南彰德府担任知府，这才有哪怕辞官在野教书几年后照样一跃入朝。
“那爷去南边儿还是留在北边儿？”冯紫英见尤三姐满脸好奇，忍不住探手捏了一把。
“爷去哪儿奴家就去哪里，不过若是论日子好过，只怕还是江南的好。”尤三姐把身子贴着男人更紧，翡翠绿的肚兜支棱得颤颤巍巍，让人望之心醉。
“咦，你不是不喜欢江南的饭食口味么？”冯紫英印象很深，尤三姐跟着自己第一趟下江南时便觉得口味不合，吃得很少，许久才慢慢适应过来。
“习惯了也就觉得挺好，爷不愿意去江南？”尤三姐丰唇如火，灰蓝色的眸子在明灭不定烛光下宛如一只暗夜灵猫。
“不是爷愿不愿意去江南，要看朝廷怎么安排。”冯紫英沉吟了一下，“去江南有去江南的好处，留在北地也有留在北地的优势，我个人倒是觉得留在北地更合适，江南毕竟距离京师城太远了一些。”
在这个通讯极不发达的时代，超出顺天府，那就真的是外埠了，而北直隶之外，在很多京师人心目中就是千里之外的乡下了。
而江南对京师城里的文武百官来说，更多的赋税来源地，又或者多一个纸醉金迷的印象，普通老百姓更是只存在于心中的一个虚幻概念而已。
如乔应甲所说，自己首先是北地士人，开海之略已经大利于江南，如果自己在江南地方上去任官，便是做得再好，只怕也会受到来自北地士人的攻讦，甚至可能会被视为背叛，这一点倒是不可不防。
而且江南虽然富庶繁华，也是赋税富集之地，但是历来除了如扬州、苏州、金陵几个大府之外，其他哪怕是松江、杭州、宁波这些赋税收入远胜于北地这些府州的富庶之地，但是在朝廷中的地位也并不高，甚至还不及保定、河间、太原、大同、济南这些北地府州。
另外距离京师城越近，其在朝中被知晓的几率就越高，而且也能更及时的得到朝廷内部的一些消息风声，这也是冯紫英十分看重的。
乔应甲的见解应该是相当精辟的，非在朝中浸淫多年的老手难以品出其中味道来，就像沈珫一样，原本有机会去常州府担任知府，但最终还是选择了东昌府，就是考虑到这一点。
见身旁两个女人如同猫儿一般蜷缩在自己身畔，不说一句话，就这么幽幽地听着自己叙说，冯紫英忍不住探手入衾，拍了拍两具温热的胴体，“怎么，这么担心爷不带你们去？还是不愿意离开京师？”
“爷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那太太和姨太太她们却无人在身边侍候了。”尤二姐小声道。
“你倒是孝顺。”冯紫英笑着抚摸着尤二姐柔软蓬松的秀发。
自己姨娘很喜欢尤二姐的性子，觉得老实可靠，而且勤快，每日去问安是雷打不动，虽说模样不中意，但冯紫英喜欢就行，这样能得丈夫喜欢却又老实不招惹是非的小妾无疑是最受欢迎的。
听出了丈夫话语中的揶揄，尤二姐有些害羞，扭了扭身体。
床上百般花式都能承受，但是却受不了丈夫这样一句调笑，冯紫英都觉得这尤二姐真是一个上苍赐给自己的恩物。
“嗯，看吧，或许你姐姐就未必跟着爷去。”冯紫英也在想，若是沈宜修能早些怀孕，那就可以留在京师城里，自己带着二尤去赴任便是，估摸着老娘也是这么想的。
“对了，爷，那贾府送了帖子来让爷明日去那边，说贵妃娘娘要见爷，也不知道是何意？”尤二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唔，去了便知道了。”冯紫英不想就这事儿多说，专门来人送贴让自己去贾府候见，冯紫英也觉得腻歪，这贾元春还真的觉得自己是名正言顺的正牌子贵妃了，可以指手画脚了，还是有其他意图？
冯紫英更倾向于后者，但他宁肯是前者，那不过是贾府的事儿，可若是后者，召见自己干什么？
冯紫英最怕的就是对方带着太妃甚至是太上皇的某些意思而来，那才棘手。
……
“冯家那边据说回了信，冯大爷同意到府里来。”抱琴一边替坐在从西洋那边传进来的梳妆镜前的贵妃梳着头，一边小声道。
“老爷说的？”元春脸上浮动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忧虑，纤指如玉，温润白皙，轻轻捏着泥金香笺。
“嗯，是宝二爷送去的，专门见着了冯大爷。”抱琴小心翼翼地道。
听着抱琴提及宝玉，元春脸上的忧色渐消，露出一抹笑意，“宝玉听说这半年来读书越发用功了，听闻那《今日新闻》都刊载有他写的东西，若是宝玉能在《内参》上也能写上文章，也不枉这一辈子了。”
“娘娘放心吧，有冯大爷照拂，宝二爷肯定能有一个好出息。”抱琴宽解着元春，“不过娘娘在府里边要住两晚，夏总管那里也需要打点好。”
“哼，那老奴，除了要银子，还能做什么？”元春脸上掠过一抹怒意，随即又沮丧下来，“罢了罢了，你边去准备五百两银子送去，免得这老货聒噪。”
看到抱琴出去，元春这才起身，姗姗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小花园，一时间出神。
等到真正来到宫中，才知道这种日子的滋味，元春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懊悔毫无意义，甚至从来就没有机会让自己后悔，有些时候从梦中醒来，绣枕湿透，也不知道这种日子何日是尽头？
可除了这等煎熬外，自己却还要卷入那些个尔虞我诈中去，这更让元春感到精疲力竭。
只是来自家里和宫里的种种羁绊和千丝万缕的困扰，元春发现自己竟然无力拒绝和摆脱。
也许这就是自己的命，永远无法挣脱的命？
看着窗外几丝翠绿新芽似乎已经在挣脱寒意的束缚，释放着一份绿意，元春联想到自己，自己呢？

第一百二十四节 省亲（上）
冯紫英到贾府时，已经是戌时了。
对于来见贾元春，他没太多兴趣，甚至有些抵触，但是既然人家来了口谕，不去也不好。
论理像除非是圣旨和太后懿旨，寻常宫中，便是皇贵妃也无权对外官下谕旨，更不用说一个新晋贵妃了。
当然贾元春情况略微不一样，一来现在冯紫英要娶林黛玉，实际上已经和贾元春算是姻亲了，二来贾元春与太上皇和太妃之间的关系复杂，却又是永隆帝的贵妃，这中间关系如何定位，冯紫英也有些吃不准。
如果贾元春不来这道口谕，冯紫英是绝不愿意和贾元春牵扯上什么关系的，但是既然托人带来口谕，冯紫英就不好不去了。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冯紫英也想看看这位贾贵妃究竟有什么想法，以及对方会不会给他带来一些他所不知晓的一些隐秘。
他不相信以贾元春的聪慧机敏会看不出现在天家夺嫡的微妙形势，没有人愿意去趟这塘浑水，但如果避不开那就需要做好准备和决定。
先前就有小太监假模假样的来巡视查看了一番，看在冯紫英眼里也是忍不住哂笑。
这等狐假虎威造势的样子也只能糊弄得过贾府这些现在从未进过宫的人罢了，真正在宫中，以用永隆帝素来务求简单朴素的性子，哪里会有这么大排场？
冯紫英到贾府，自然也要和贾母、贾赦、贾政、贾珍、贾琏、贾宝玉、贾蓉等一干人见礼，只不过他属于外人，只是贵妃召见，所以不必和这贾府一窝子站在一起，倒也自在。
自贾母等有官身诰命在身的，尽皆按品服大妆，从园子正门处，便是各色彩幛锦帐拉起，沿路半遮半掩，帘飞彩凤，帛舞蟠龙，鼎中焚香，烟气缭绕。
包括黛玉、宝钗、探春、湘云一干姑娘们也都是选了最合体的服侍，虽说是元宵，但这气温委实有些低，姑娘们虽然都穿上厚实的夹层棉裙，披上了狐裘披风，甚至都带上遮耳护颈的貂帽，但是一个个还是冻得面青唇白，瑟瑟发抖。
一干丫鬟们更是造孽，她们自然是不可能像主子那样穿貂裹裘，便是棉裙比甲再厚实，哪里又顶得住这般北地初春的刺骨寒风，一个个都是全身发僵，实在受不住了便只能原地跺脚排解浸身的寒意。
冯紫英也是看得可怜，想了想便走了过去，“老太君，赦世伯、政世叔，珍大哥，琏二哥，这贵妃娘娘要出来恐怕还早，便是要来都还要用了膳之后请旨获允，方能成行，这一来一去，只怕没有一两个时辰来不了，这么早在这里呆着也无甚意思，老太君和婶婶姑娘们身子骨娇弱，不如先回屋里歇着，等到宫里有了信儿，再出来也不迟。”
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一干人都是面面相觑。
他们从未经历过这等事情，这贵妃娘娘省亲究竟要走什么规制，大家也是糊里糊涂。
前几日宫里倒是有小太监来了一趟，只说一切从简，都是一家人，无需过分计较，但具体究竟该怎么做，也没有说个章法出来，估计也只能临时来了之后再一一安排布置。
“铿哥儿，这样合适么？万一宫中有公公先来，见了这般情形，以为贾家对天家不敬，岂不罪过？”还是贾政迟疑了一番问道。
“政世叔言重了，哪里有这么夸张？皇上是个节俭素淡的性子，不比往日太上皇时节，素来不喜欢繁文琐节，宫中也一应上行下效，务求素简，小侄也曾几日进宫，都是如此，委实不必这般劳烦，若是老太君在这外边儿折腾出什么病痛来，反为不美。”
冯紫英名义上是说老太君，其实也是在替黛玉她们着想，看看黛玉小脸儿都被狐裘貂帽裹得只剩下半只手掌那么大一块，依然是面色青白，冯紫英都觉得心疼，所以才借这个机会来说话。
这番话倒也是有道理，不过冯紫英也高看了这贾家人的胆气，贾赦、贾政和贾母商议一番，还是觉得在这大门上候着更为稳当，哪怕是冷一些，也只能熬着。
冯紫英无奈，便只能倒回去，吩咐几个丫头去替几个姑娘把汤婆子和手炉拿来。
原本这些姑娘外出走到哪里都要捧着手炉或者汤婆子，只是今日不一般，要觐见贵妃娘娘，自然不能带着这些玩意儿。
听得这么说，几个丫鬟都意动，见自家姑娘们都是冻得不行，反正也是在诸位老爷太太后边儿，也不怕外人瞅见。
倒是宝钗小心谨慎一些，“冯大哥，这若是被宫里来人见着，怕是不合适。”
“什么不合适？”冯紫英摆手，不以为意，“公里几个总管我也是认识的，便是真有什么不妥，我自会叫人去打招呼遮掩，贵妃娘娘这边儿的公公，想必还不至于比皇上身边的人更跋扈吧？出了事儿你们冯大哥扛着，甭管是二位老爷还是贵妃娘娘那边，又或者宫里边，想必我还有这几份薄面，大不了就把我这个翰林院修撰给撸了去。去吧，赶紧去拿，姑娘们冻出病来，那才是大事儿。”
一众丫头都被冯紫英的话给逗乐了，纷纷道谢，但内心却都是对冯大爷的豪气佩服得紧，便都悄悄地去了。
而一干姑娘们心里却是暖意融融，虽说各人心思迥异，但是哪个怀春少女不希望自家郎君是个既体贴又有担待的男儿汉？
像冯紫英这般的郎君无疑就成了这些个少有接触外间同龄男儿最完美的偶像。
尤其是黛玉，哪里还能不知晓情郎的好意，眼圈都差点儿红了，心中更是比蜜还甜，只是这等场合下却又不好表露，否则就得被一干姐妹们打趣逗乐了。
她是最怕冷的，这站了一会儿，手脚便已经冰凉发僵，哪怕是紫鹃忙不迭地把她手放在自家怀里，但是又济得了什么事儿？
听得后边儿姑娘和丫鬟们的说笑声，贾母有些好奇，多问了一嘴，那鸳鸯便去问了，回来说了，几个妇人都是相顾无言。
倒是贾赦说了一句，“这铿哥儿倒是的确进过几回宫的，怕是知道些规矩，姑娘们身子单薄，拿个手炉也能凑合，若是宫中来人，叫丫鬟们撤了放在一边儿便是，左右有咱们站在前面，也能遮掩一二。”
一会儿工夫，丫鬟们便将手炉汤婆子纷纷带了过来，姑娘们手里捧着汤婆子放在怀间，那暖炉索性就放在脚下裙子里，上下暖意涌荡，顿时都活络了过来。
“多亏冯大哥出了这么一个主意，要不小妹真的要冻僵在这元宵夜了，那这可就是大笑话了。”史湘云是最活泛的，手里捧着汤婆子，笑意盈面。
“那没准儿就要让宝玉写一出戏折子，流传千古了，嗯，名字就叫，史侯女盼见天颜，元宵夜冻成冰花，……”
冯紫英随口取笑，顿时逗得一干姑娘们纷纷掩嘴笑了起来，几个丫鬟们却没有那么多顾及，尤其是莺儿更是活泼，“冯大爷这话太俗，哪里有冻成冰花一说，也不符合云姑娘的脾性，……”
“嗯，说得也是，那就叫史侯女盼见天颜，元宵夜寒梅怒放，如何？”冯紫英从善如流。
一句“寒梅怒放”让史湘云喜笑颜开，却也让其他几女心思百转，这寒梅一词用来形容人可是了不得的，极为夸赞，从冯紫英嘴里出来，就更不一般。
探春撇了撇嘴，首先发难，“冯大哥这个比喻不恰当，云丫头分明就是冻僵了，怎么又能叫寒梅怒放？说是花容黯然还差不多。”
湘云大怒，“探丫头，寒梅怒放怎么就不行了？瞧瞧我这脸都冻得通红了，当不起一句寒梅怒放么？”
湘云一句话把一干姑娘们逗得哈哈大笑，尤其是黛玉更是笑得肚子疼得直打跌，也亏得紫鹃替她扶着，否则真要一脚把脚下的暖炉给踹了。
宝钗、迎春、惜春几女也是笑得前俯后仰，连原本气鼓鼓的探春都忍不住笑得直拍手了。
被几个姐妹们给笑毛了，湘云手叉腰怒斥：“有什么好笑？这有什么好笑的？”
见几女还是大笑不止，气得眼泪珠儿都包起的湘云终于暴怒了，一把抓住始作俑者的探春，把手探进探春的颈项里，“让你笑，让你笑！”
饶是湘云的手挨着汤婆子，但是那也只是手掌，而手背却是仍然有些凉，一下子探入探春颈肩，甚至直往那前胸袭去，先是冻得一激灵，然后就是突然想到冯大哥还在面前，探春顿时就慌了。
平素里她也是和湘云疯惯了，这等袭胸的动作没少用，但以往更多都是自己探春袭胸湘云，因为湘云的发育显然要比探春好一些，这让探春很不忿，没想到今日湘云却是反击回来了。
那也罢了，但是这关键是当着冯大哥的面儿，这就太出格了。
惊慌之中，探春也是一边抵御，一边压低声音怒喝：“云丫头，你疯了，冯大哥还在呢。”

第一百二十五节 省亲（中）
史湘云有些放肆地捏了一把对方挺翘所在，吓得探春差点儿瘫软倒地，愤怒之后也趁势反击。
两女的嬉戏引来了冯紫英的目光，让宝钗和黛玉都忍不住咳嗽提醒，二女这才松手红着脸整理自家衣物，忙不迭地用披风遮掩那半露的春光。
史湘云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不过她也发现自己在冯紫英面前显得十分轻松自在，全无在其他男性面前的那份压抑局促。
甚至连原来自己最熟悉的宝玉现在随着年龄的增长，湘云都觉得变得有些陌生起来了，而宝玉的一些行为做法也让湘云不太接受，比如和秦钟与蒋琪官的粘粘乎乎，至今都还藕断丝连，又比如对自己的未来没有一个更好的规划，总是得过且过，或者希望别人来替他做主。
这种情形史湘云原来是没有在意的，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在看见林黛玉已经寻找到了一个堪称完美的归宿，而自己和甄家的婚事似乎又充满了诡谲的变数时，她就越发觉得一个男人如果要想让人尊敬和礼遇，那么起码自身要有足够的力量，就像眼前的冯大哥一样。
冯大哥的一切并非来自其父亲，而是依靠他自己在科举中的一举成名，依靠的是他在西征平叛和开海之略中赢得的皇帝和内阁重臣们的认可，正因为如此，他才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甚至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婚姻对象。
就像林姐姐一样，史湘云很清楚以林姐姐这样娇弱的身子骨和冯家一门三房单传的特殊情况，绝对不是冯大哥父母心目中合适的婚姻对象，但是冯大哥却能最终说服他们，确定婚姻，要做到这一点如果不是冯大哥自身的缘故，那是不可能的。
就在史湘云感慨万分时，冯紫英同样也是感触甚多。
看到湘云和探春的打闹嬉戏，黛玉和宝钗在一旁的嘀咕说话，迎春和惜春则是眉眼带笑的打趣，紫鹃扶着黛玉，却和另一边靠着宝钗的莺儿说着小话，司棋、翠缕和侍书、入画几个丫头，也都笑得前俯后仰。
尤其是那司棋，一对鼓鼓囊囊的饱满更是波涛汹涌，饶是冯紫英没怎么在意都下意识的被吸引了过去。
这副情景何等完美和谐，千红一哭、万艳同悲那等场景若是真的出现，实在就太令人扼腕了，冯紫英觉得既然有自己的出现，似乎这种煞风景的事情便不应该再出现了才对，只不过若是这贾府上下非得要可劲儿去作死折腾，自己又如何能挽救得了？
挽救不了贾府，挽救一下千红万艳中的几位行不行？
起码黛玉和宝钗他相信自己已经扭转了她们的命运，但是其他人呢？“原应叹息”对应的“元、迎、探、惜”思春，自己还有那个能耐去解决么？
原应叹息，那么现在自己能做到让不再叹息么？
冯紫英正在思考的时候，却见门外一辆马车先来了，来的是一个小内监，昂着头而入，贾赦贾政赶紧迎上前去，却是六宫都总管夏守忠下边的一个小太监。
贾琏早把一个元宝塞了过去，那太监冷眉冷眼的模样才稍有和缓，只随便说了几句，便欲离开，却见冯紫英站在那边望着自己，那小太监吃了一惊，略微一顿，赶紧过来问安。
冯紫英其实并不认识这个小太监，但是六宫都总管太监夏守忠他却是认识的，那是永隆帝从潜邸带到宫中的心腹，相当乖觉懂事但是却又很贪财的一个角色。
不过这厮贪财归贪财，却很知分寸，谁的钱拿得，谁的钱不能拿，心里有数得紧，据说他贪得的财货无论多寡都从未瞒过永隆帝，就凭着这一点，永隆帝就能对他的行径睁只眼闭只眼。
“安海见过小冯修撰大人。”见这细眉顺眼的小太监过来见礼问安，冯紫英也颇感惊讶，也回了一礼，“安公公认识本官？”
“冯大人可能没多少印象了，六月间，大人进宫时小的跟在总管大人身边，见过冯大人一面。”小监儿满脸堆笑，“大人今日有闲暇来荣国公府上做客？”
“噢，有点儿印象了。”冯紫英笑着点头，其实他并没有多少印象，但是他记得那一日见夏守忠时夏守忠身后的确跟着几个小太监，只是没注意哪一个是这安海了，“荣国公家和我家是通家之好，我来正好赶上了贵妃娘娘省亲，……”
“嗯，大人不妨先回屋休息，怕是还要一个时辰娘娘才能来。”小监儿在冯紫英面前倒是很实诚，“总管大人安排我们几个出宫这一圈儿也是看我们可怜，好得个彩头。”
冯紫英会意地一笑，这厮倒是一个乖觉人物，手里一枚金锞子便抛了过去，“也辛苦你了。”
“嘿，奴婢如何能要大人的银子……”先前收贾琏的银子是半点不客气，但是对着冯紫英的金锞子，这小监儿虽然也欢喜，但是却有些迟疑不敢收。
“行了，收着吧，这大冷天出来跑一趟也不容易，替我向夏总管问好。”冯紫英摆摆手。
这等太监虽然不比深交，但是却也不必得罪，这等人成事不足，但是要坏你的事儿却是有许多花招。
见冯紫英说得坦诚肯定，那安海便舔着脸收了，然后这才和冯紫英道别，喜滋滋地去了。
这一幕自然也都被贾赦贾政那边一干人和躲在旁边儿去的几女都看见了，连宫中的太监见了冯紫英都是如此尊重，这让贾赦贾政和贾母都是有些意想不到。
原本以为冯紫英也不过就是在朝廷里士人中颇有人望，没想到连宫中的太监公公都能知晓冯紫英大名，还如此礼遇尊重，这却出乎他们意外了。
这时候一干人才都回屋，这大门口寒风凛冽，吹得人都快要冻僵了，赶紧回屋暖和暖和，等到合适时候再出来候着。
贾琏过来邀请冯紫英去花厅东边厢房里去等着，冯紫英在里边坐了一会儿，便觉得气闷出来。
那里边却有一人早已经心神不宁，只是碍着屋里长辈都还在，不敢离开，好不容易瞅个机会称要去方便，这才溜了出来。
看见自家奶奶溜了出来，平儿脸色顿时紧张起来。
从自己奶奶目光里她就捕捉到了意思，很隐晦地给了王熙凤一个示意。
王熙凤不为人觉察地微微颔首，昂着头而过，平儿不动声色地和身旁的鸳鸯、彩霞打了个招呼，便跟着去了。
鸳鸯也有些诧异，原本像王熙凤这样年轻主子上厕所方便，像平儿这等大丫鬟是不用跟着的，今日怎地却恁地多礼殷勤？
不过她也没有多想，只觉得平儿怕是有什么体己话要和王熙凤说才是。
见平儿跟了过来，王熙凤这才面色冷峻地问道：“人呢？”
“冯大爷从这边儿过去了，婢子问了一句，他说屋里太热闷得慌，出去走走消散消散。”平儿赶紧道：“奴婢瞅着是往那边去了。”
走出花厅东游廊，旁边便是一道曲折，往东走便要往后边儿夹道去了，往西走则是入了院子，那边西厢房里还热闹着，都是些姑娘们，几个丫鬟在游廊门口嬉笑着。
王熙凤疾步向东拐，快走几步，却见得冯紫英已经走到夹道一头，顿时急了，一路小跑起来，慌得平儿也是跟上小跑起来。
冯紫英听得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些诧异，借着墙头转角头的灯笼却见是王熙凤和平儿主仆两朝着自己跑来，吓了一跳。
这会子是何等时候，这主仆是要作甚？
莫不是要借着这个机会和自己撕扯，那又何必出来？在东厢房里直接挑开便是。
看见王熙凤咬牙切齿眼圈都红了的气恼模样，冯紫英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一日自己那般折辱她，也没见她有这般气恼，怎么时隔几日反而还越发耐受不得了？
“二嫂子，这是往哪里去啊？莫不是专门来寻我？”冯紫英却也不惧，甚至话语里还有些调戏的味道。
自打前几日那一会之后，冯紫英已经有些明悟了，对王熙凤这种女人你是断不能太给好脸色或者好意的，否则她便要骑上脸来。
对她只能是比她更霸道更蛮横更凶悍，甚至更不讲理，才能让她乖乖俯首帖耳，前几日就是最好的例证，这就是一个不讲理只讲力的女人，你越娇惯她便越得寸进尺。
听得冯紫英这般言语，王熙凤也是又气又羞又恼，只是心里装着事儿，却还只能指望对方，只得恨恨地剜了对方一眼，疾步往前：“你跟我来，我有话和你说。”
冯紫英一愣，现在，这会儿？这女人莫不是真的受了刺激，又或者久了没有男人，心痒难熬，才要这般？
只是这时候也未免恁地尴尬了，自己若是去了做下这等事，这琏二哥头顶岂不是绿油油？
冯紫英自觉自己还是有些底线，人妻固然勾人，但是却有些过线了，你说这手眼轻薄不过是惩戒，但真要真刀真枪，那心理这一关还有些难过。
但想到王熙凤那勾魂荡魄的眸子和泼辣悍野的模样，再加上那等浮凸有致的妖娆身段，冯紫英觉得自己某些部位又有些难以忍受了。
这可真有些难做。

第一百二十六节 意外事件
见冯紫英一愣之后没动，似乎在犹豫什么，平儿也是满脸惶急，“大爷，奶奶是找您有要紧事儿。”
见平儿也是如此态度，冯紫英吃了一惊，觉得恐怕不是自己想象那般，这才点点头道：“平儿，你也是晓事的，这是啥时候？若是被人见着，传出去岂不又是一场风波？”
“我替大爷和奶奶看着，奶奶实在是等不及了。”平儿也没想那么多，情急之下话里也大有语病。
看着灯笼灯光照射下冯紫英一脸似笑非笑的古怪笑容，平儿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话语里语病甚大，外人听见只怕立即就是要浮想联翩了，又羞又急之下只能跺着脚上前推搡冯紫英：“爷，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琢磨这些？”
“爷可没琢磨那些乌七八糟的，那纯粹是你这话引导着爷往那边儿想，爷还能不多长一个心眼儿？你家奶奶心思诡谲，手段狠辣，稍不留意爷就得吃亏，爷能不谨慎点儿？也是平儿你是个实诚人，爷信得过，嗯，索性干脆哪天我向琏二爷开口，把你要过来跟着爷吧，爷这边还缺个管家的大丫头，金钏儿还留在那边儿，晴雯是个暴脾气不合适，怎么样？”
被冯紫英这番话给吓了一大跳，平儿声音都发颤了，“爷，那如何能行？爷是跟着奶奶的，……”
“那你意思是说只要你家奶奶应允了，你便愿意过来？”冯紫英马上跟进问道，大有立即去和王熙凤撕扯要人的味道。
平儿慌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好半天才道：“爷，你莫要说这些了，先帮我家奶奶渡过眼下的难关吧。”
“哦？你奶奶又怎么地了？”冯紫英皱了皱眉，这王熙凤是怎么回事儿，还真把自己当成了事儿，啥事儿都能吆喝自己来了？
见冯紫英脸色不豫，平儿一时间也解释不清，就差点儿给冯紫英跪下了，只得上前推搡着冯紫英，一边哀求道：“爷，您先过去，奶奶的事儿其实也和爷有关，奶奶和您说您就知道了。”
冯紫英狐疑地瞅了一眼对方，见对方说得郑重其事，这才点点头：“好，我倒是要看看凤姐儿又有什么幺蛾子要出，平儿，记住我先前和你说的话，爷可是当真的。”
看见平儿脸上娇羞中带着几分薄怒，俊俏的鸭蛋脸上一抹红晕，冯紫英心痒难捱，忍不住把嘴唇靠在平儿腮边，既像是在嗅平儿的头油香，又像是要轻吻对方脸蛋，不经意间却又碰上了对方的耳垂，惊得平儿一个箭步跳到一边儿，气狠狠地看着冯紫英。
冯紫英却无所谓地耸耸肩，潇潇洒洒地往前去了。
从夹道一头拐弯，只见王熙凤已经在那里急不可耐地来回踱着步，见到冯紫英过来，这才咬牙切齿地迎上来，“铿哥儿，你把我们害死了！”
“怎么了，谁害你了，怕是你自个儿的事情东窗事发了？”冯紫英无可无不可地道：“我又和凤姐儿你没私情，也没有偷你们贾府的银钱，什么事儿却成了我的罪过？究竟什么事儿，别咋咋呼呼的？求人也没你这等求人法！”
被冯紫英的话给挤兑得脸色发青，王熙凤发现自己似乎真的对这个男人无可奈何了，一口玉米银牙几乎要咬碎。
王熙凤走近一步，给平儿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去边儿上守着。
虽然一般人这个时候走不到这边儿上来，贵妃娘娘要来省亲，各方都得要布置好人，再说府里人多，这个时候也是要安排得妥帖无虞的。
平儿知趣地守在了拐角处，可以眼观两路，防止有闲杂人窜过来。
见王熙凤神神秘秘却又心急火燎的样子，冯紫英还真想不出能有什么事儿，既要牵扯到自己，却又是王熙凤的麻烦事儿。
“说吧，怎么回事儿？”冯紫英身子微微斜侧，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都是你！”王熙凤忍不住爆发出来，但是却又怕声音太大被人听见，这种滋味是在压抑憋屈得难受，“如果不是你，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究竟什么事儿？别没头没脑的！”冯紫英不客气地道，“真是我的事儿，我自己会处理好，用不着谁来教我！”
看着冯紫英一副无所谓样子，王熙凤恨不能扑上前去咬死对方，吃他肉的心思都有了。
见王熙凤欲言又止，但是又气急败坏的模样，冯紫英颇感惊奇，这可真是有趣，啥事儿能让王熙凤这般失态？
“你还记得那日的事儿么？”好一阵，王熙凤脸才红一阵白一阵地道。
“哪一日？”冯紫英随口问道，王熙凤柳眉倒竖就欲发作，冯紫英这才又道：“哦，你说那一日啊，怎么了？记忆犹新，回味悠长，做梦都还能梦着那滋味呢，二嫂子难道和我心有灵犀一点通，打算旧梦重温？”
“滚！”王熙凤气得呼吸急促了许多，“铿哥儿，我是和你说正经事儿！”
“我也是和你说正经事儿。”冯紫英打定主意不再惯着对方，冷冷地道：“你若是求人，就得要学着点儿求人的规矩和态度，你信不信我转身就走？但凡有什么事儿真要落到我身上，甭管哪一出，我懒得问，爷扛得住！”
王熙凤被冯紫英这猛然一怼，气急攻心，身体都一阵摇晃，冯紫英也懒得理睬，只是冷冷地瞧着对方表演。
死死盯着冯紫英一脸淡然的脸，王熙凤终于明白了自己现在是真的要求人家来帮自己了，而且自己是半点都没有可以仗恃和拿捏的地方，这种滋味让她很难受，但是却又有另外一种难得的感觉，连她自己都有些说不清楚。
“好，我就说。”最终王熙凤还是一字一句地道：“前日里有人想要轻薄平儿，被平儿呵斥，但那厮却以看到了听到了你我二人那一日的事情相要挟，……”
“哦？！”冯紫英吃了一惊，他立即回忆当日的情形，迅即道：“那一日在那旮旯里，四处皆是封闭所在，何来他人？莫不是被人诳了诈了？”
王熙凤气恨交加，“姑奶奶其实那等好骗之人？那人把当日情形说得一清二楚，不但说了你吓唬我的话，而且连……”
“连什么？”冯紫英也没多想，他记得很清楚，除了平儿外，再无他人，四周两三丈之内皆是墙壁夹道，如何可能有外人？
王熙凤喘了一口粗气，恨恨地道：“连你伸入我衣襟里占便宜轻薄人拿走我……物事的一举一动都看见了，难道还能有假？”
“啊？”冯紫英有些紧张了。
若是自己说那些威胁王熙凤的话也就罢了，如放高利贷逼死人或者包揽诉讼等，便是有人告，像王熙凤这等人也算不个上什么，也就是替王子腾招惹一些麻烦，王子腾也能有这个本事摆平，当然肯定会有一些麻烦，但轮不到自己操心。
可自己轻薄王熙凤取走王熙凤肚兜之事却有些不好处理。
既然能找上平儿轻薄，还能偷看偷听到这一出，多半就是贾府中人，而且寻常下人借他几个狗胆也不敢如此，却想不起贾府里还能有谁敢如此色胆包天？
“那厮是从那夹道边儿上那道门缝里偷窥到的。”王熙凤为冯紫英释了疑，冯紫英这才反应过来，没想到那道蛛网灰尘密布的门背后居然还藏有人，还恰巧不巧的看到了这一幕。
“是谁？”冯紫英脑海中突然浮起一个名字，难道真的还有这种事情，怎么却变成了平儿？
“你怕是不认识，府里一个远方旁支子弟，贾瑞。”王熙凤怒不可遏，“这厮意图轻薄平儿也就罢了，昨日里却又找上门来见我，说些不三不四的话，语带要挟，我一时间也找不出什么法子来，只能虚与委蛇，……”
“他要什么？银子？”
冯紫英没想到还真是这厮，《红楼梦》书中这厮最终被王熙凤设计，贾蓉和贾蔷二人联手敲诈加威胁，再来一场粪尿淋头，又气又急又怕又忧，加上有受了风寒，一命呜呼，王熙凤虽然心狠手来，但这桩事儿还真的说不上个什么，纯属是那贾瑞寻死。
王熙凤原本已经平复下来的脸色又有些羞恼，“银子？只怕也想要，但他却要……”
冯紫英其实已经知道贾瑞这厮要什么，倒真的是一个要色不要命的蠢货，“要什么？”
“这厮狗胆包天，却是瞧上了我，……”几乎从牙缝中挤出话语来，王熙凤脸阴沉得吓人，“也不撒泡尿照一照自己，……”
冯紫英平静下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打算如何做？”
这却是一道难题，王熙凤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满脸苦涩，“这厮虽然在我面前没说什么狠话，但是却和平儿说了些若是不能遂他愿便要如何如何的话语，也不知道这厮究竟是虚言吓唬还是……”
这时候冯紫英已经安稳下来了，便是那贾瑞看见了自己轻薄了王熙凤，想必这厮也是不敢来要挟自己的，这厮就算是要在贾府里散播这等话语，只怕立等就要被人拿住打个半死，贾府上下便是听到这等传言，不管相信与否，也会充耳不闻，只视为谣言。
但这厮却能拿捏住王熙凤。
包揽诉讼和高利贷逼死人命之事哪怕之事在府中传扬开去，一经查实，都会让王熙凤身败名裂，没准儿更会让贾琏借机将其休掉，只怕这才是让王熙凤最担心的。
当然自己轻薄她之举，传出去固然不会有人相信，也不会对自己有太大影响，但对王熙凤来说也是一件羞煞人的丢脸事。
这让冯紫英也有些为难。
虽说这事儿影响不到什么自己，但是此事毕竟因自己而起，自己也无意让王熙凤身败名裂，但如何来化解此事却是一道难题。
那《红楼梦》书中贾瑞被设计最终一命呜呼，那是因为贾瑞根本就没掌握着王熙凤的把柄，纯粹就是色欲倾心想要去勾搭调戏王熙凤，而王熙凤何等人，加之还有贾蓉贾蔷两个帮手，才能让贾瑞中招。
不过现在因为贾琏跟了自己做事儿，和宁国府贾珍贾蓉乃至贾蔷他们远没有《红楼梦》书中那么熟络亲近了，连那贾蓉也甚少来荣国府这边，反倒是秦可卿来荣国府这边和王熙凤说话的时候还多一些。
所以王熙凤才只能来找自己，当然也的确如王熙凤所言，自己是始作俑者，“罪魁祸首”。
见冯紫英不吱声，王熙凤更急，忍不住出声：“铿哥儿，你倒是说句话，如何来处置？”
“莫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终归有解决办法，……”冯紫英斟酌着言辞，王熙凤却是怒意满面，“你休要让我自甘下流，我便是死也不会让那等下流胚子折辱于我，……”
冯紫英没想到在这等事情上王熙凤却这般强硬，看那模样却是真的绝不肯让那贾瑞得手的意思，当然冯紫英也从未有过那种意思。
掂量了一番之后，冯紫英这才道：“凤姐儿，我对这贾瑞不熟悉，你说说他家里情形和他本人是个啥性子？”
王熙凤便简单介绍了情况，这厮只有一个祖父，在族学里干过，后来因为性格清高古板，管束不住学生，便没干了，这贾瑞也是读书不成，而且也好色贪财，也并无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
大略知晓了这个情况，冯紫英心思也就定了。
这厮也就是土鳖一个，难怪半句不敢提自己，大概也是知晓厉害，也就只能欺负一下王熙凤和平儿这等妇道人家了，既然没有什么关系特别好的朋友，其祖父又是一个迂腐人，这事儿估计也就只有他一个人知晓，倒也不急。
“此事我知道了。”冯紫英也没想好如何处理，要灭掉这个贾瑞很简单，问题是似乎还不至于到这一步，倒是需要好生斟酌一番如何来处置。
“知晓了？你就这么一句话？”王熙凤急了，“我问你如何处置，事情因你而起，你却说得如此轻巧……”
“那要如何？”冯紫英反问，“把那贾瑞叫来，威吓一番，让他莫要骚扰你？或者是找人把他给宰了？”
被冯紫英问得哑口无言，王熙凤气恨恨地看着冯紫英不语。
冯紫英也不为己甚，瞥了一眼对方，“不急在一时，若是这厮真要再来骚扰于你，你便说此事已经说与我知道，交由我来处理便是。”
王熙凤惊得樱唇张成O型，一时间不知道冯紫英是故意调侃自己，还是真的如此。
“凤姐儿，主动权掌握在我们手上，这厮不就是色欲倾心想要占点儿便宜么？他若是真的要去宣扬或者上告，那便什么也得不到，所以我估计他是不肯那样做的，至于说交给我，这厮也得要掂量一番，这等事情得罪了我，他会有什么后果，……”
冯紫英的解释终于让王熙凤稳住了心，想想也是，只要贾瑞这厮得不了手便是，而且还得要琢磨这边冯紫英的威胁，只怕反过来那厮倒要坐卧不安了。
想到这里王熙凤心思也越发复杂了，难怪都说这冯家大郎本事大，这等看似不得了的事情，居然就被他三言两语被化解了，而且还有颇有道理。
见王熙凤呆呆出神，却不出声，冯紫英微微踏前一步，欺近对方，轻笑：“怎么，还不放心，抑或真要再让我轻薄一番，寻个快活……”
这个时候王熙凤才惊醒过来，却未像以往那样怒骂呵斥，只是轻轻啐了一声，忙忙慌慌地拉着平儿走了。

第一百二十七节 邢岫烟
把冯紫英丢在身后紧走了几步，王熙凤才觉得自己胸中砰砰猛跳的心慢慢安稳下来。
冯紫英那踏前一步，那身体几乎要挤压到自己身上来了，男人雄健的气息扑面而来，尤其是那似笑非笑的邪魅笑容，更是让她没来由的一阵慌乱。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搞的，以前都没有觉得，怎么地这一二次交锋下来，自己却越发有些稳不住阵脚了。
冯紫英也不过就是十七八岁的年龄，要比自己小四五岁，怎么地这老辣深沉的劲儿让自己都有些吃不消？
那读书厉害也就罢了，怎么连这等撒泼耍横的本事对方似乎也经历过不少似的，否则怎么应对这等事情如此游刃有余的架势？
“奶奶，这事儿就如此了结，万一那贾瑞又找上门来，该当如何？”
平儿也听见了冯紫英和王熙凤的对话，甚至连冯紫英对王熙凤的称呼从二嫂子变成了凤姐儿都格外注意到了。
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平儿多少也是能品出一二的，尊重在减少，但似乎亲昵有所增加，这让平儿也有些吃不准，照理不该如此才对，但那又隐含什么意思呢？
王熙凤内心乱糟糟的，直到平儿的问话才把她从杂乱恍惚的心境中惊醒过来。
“了结哪有那么容易？那贾瑞是色迷心窍，对你我二人是不会惧怕的，仗着拿住了把柄，便想些龌龊勾当，不过对铿哥儿来说，只怕贾瑞就要胆怯几分了，他明后日若真是找上门来，你只管带进来，我倒是要看看我如铿哥儿那般说，他会如何应对。”
王熙凤语气里也还是有几分不确定，但此时也只能如此了。
“那冯大爷就没有其他后续手段？”平儿还是觉得不稳妥，那厮居然想要来轻薄自己，占自己便宜，也幸亏自己反应得快。
“我没好问，但是我想怕是有的，至于如何做，且等几日那贾瑞再来骚扰两回，我自会找他让他给我一个说法。”王熙凤嘴巴挺硬，但是内心底气如何，就不好说了。
王熙凤主仆二人走了，冯紫英还在原地思索了一阵，这才举步回到东厢房那边。
被王熙凤这么一打岔，冯紫英的心情也没有那么愉悦了。
没想到居然会被贾瑞这个厌物给偷窥了自己和王熙凤这点儿暧昧事儿，虽说这厮不太可能给自己造成多少麻烦，但是毕竟让人心里不畅然。
尤其是这厮想要占王熙凤的便宜也就罢了，居然还要轻薄平儿，自己尚未得手，竟然就有人争食儿来了，这让冯紫英感觉很不爽。
冯紫英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有意无意的已经把自己带入了某个角色，这种主角角色心理在一览大观园之后更是得到了极大强化，似乎某些东西只要自己想要就应该属于自己，而谁要来觊觎窥视，那就是侵犯了自己的领地权。
以前自己为什么对贾宝玉有些不太待见，似乎也有些这方面的原因，而环老三为什么颇得自己喜欢，也就是因为这家伙是个小透明儿，对自己的攻略大计毫无影响，甚至还有助益。
而现在随着宝玉的“改邪归正”，贾政夫妇也已经把宝玉的未来放在了外边儿，黛玉宝钗的满腔情意也都放在了自己身上，这种“冲突矛盾”似乎就一下子消散了，再加上宝玉对自己越发尊敬崇拜，冯紫英觉得自己看宝玉也越发顺眼起来了。
不就是一个未曾遭遇社会毒打的没落官二代么？谁没有过青春狂想的时代，改了就好。
果然，正如前世中网络上充斥的那句话一样，冯紫英觉得自己还是逐渐变成了所谓当初最讨厌的人，恃强凌弱，把一个追求自由平等，鄙弃功名利禄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日趋平庸，基本当代符合主流价值观的方仲永。
人生就是这么无奈啊，谁都免不了随波逐流，似乎自己很多时候都无法例外，尤其是在涉及到自身利益时，更是难以自拔。
不过也许这对于宝玉来说，未必是坏事，截夺了他的气运，自己似乎也该承担起更多的责任来吧。
西厢房里的嬉笑声把冯紫英从思索中拉回，东厢房他不想去了，一帮老古板，纵然又贾母这个性子活泛一些的，但有贾赦贾政夫妇在，气氛不顺。
走到西厢房门口，就看到了一干女孩子们在炕上炕下嬉乐得不亦乐乎。
黛玉掩着嘴倚着迎春，二女都坐在炕上轻笑，探春和湘云还在炕几的另一头撕扯推搡。
宝钗却和惜春坐在炕上拐角头说着话，宝钗固然眉带笑意，连素来清泠淡然的惜春也多了几分温婉柔媚。
一干丫鬟们却在炕下说着话，好不容易这么多人聚在一块儿，又没有管事的压着，可谓难得自在轻松一会子。
还有一个有些陌生的女孩子跳入自己的眼帘。
冯紫英有些讶异，这贾府里边似乎还没有自己不认识的女孩子吧？
这女孩打扮明显不是丫鬟，只是抿着嘴微笑着坐在迎春的身边，却不怎么说话。
冯紫英的身影一出现在门口，自然就博得了众人的目光。
“冯大哥快进来，外边儿冷得慌！”一看到冯紫英，探春的动作就慢了下来，被湘云偷袭连连得手，恨得她牙痒痒，好在湘云也没有像先前那样用禄山之爪袭胸，只是在她腰间咯吱，逗得她笑颜舒展，却又落不下脸来。
见里边都是些姑娘们，而且这么多人挤在里边也太拥挤了一些，冯紫英摆摆手，“我就不进来了，站在门口说会子话就好。”
冯紫英目光所及，宝钗却是格外识趣，“冯大哥怕是还没见过邢姑娘吧？这是大太太家舅老爷的姑娘，去年才从苏州来的，前段时间才搬进府里来，……”
宝钗一席话立即就让冯紫英知晓这是谁了，邢岫烟。
见宝钗介绍自己，邢岫烟也有些紧张，早已经下了炕，福了一福，微微平复了一下心境，落落大方地道：“岫烟见过冯大哥。”
冯紫英点点头，修眉俏眸，脸颊轮廓略瘦，很有立体感，但是却又不像二尤那般特别明显，更符合汉人女子中比较富有辨识特征的清丽雅致，那鼻梁微挺，樱唇略薄却又带着几分明净，一看就是一个甚有主见的女子。
“嗯，早就听闻过岫烟妹妹的名字，没想到今日才见面，妙玉还多亏你照拂，……”冯紫英语气温和诚恳，也回了一礼。
妙玉虽然没有出现在园子里，但是也曾来过府里边一两次，这已经是贾府里边心照不宣的隐秘。
作为林如海的私生女，虽然在林如海去世之前归宗认祖，成为林如海的庶出女，也被贾家所接受，但是以妙玉冷傲孤高的性子，也不怎么和这府里边的人合得来，便是同龄的姑娘们，和妙玉有交情好的也寥寥无几。
便是黛玉和妙玉的关系也远不及和探春、湘云、宝钗几个来得密切，只不过这层血缘关系在这里，加之林如海死前的托付，倒是让妙玉隐隐成为了这个圈子里边的一员，但却很少出现在府里边。
“冯大哥言重了，妙玉姐姐素来葳蕤自守，小妹何曾照拂得了？倒是妙玉姐姐时常照应小妹，小妹也很感激。”邢岫烟赶紧摇头。
妙玉虽然不太通时务，但在寺中，少有和外界往来，所以也无甚需要照拂的，岫烟也是和妙玉素淡的性子相近，加之自幼比邻而居，所以这份感情倒是十分亲近。
邢岫烟也知道妙玉父亲已经在临终前把妙玉许给了眼前这一位作媵，不过妙玉却不肯嫁给眼前这一位，宁肯在寺中修行，便是到了京师城里也是如此，这让岫烟也有些惊讶。
照理说这作媵虽然不比正妻，但是却也不是为妾能比的，所生子女都是能有正经八百身份的，便是嫡妻也不能随意辱骂欺凌，而冯紫英誉满京都，称得上无数女孩子的梦中情人，为何妙玉姐姐却不肯嫁给对方？
而更让岫烟觉得好奇的是，这位冯大哥好像也对此不以为意。
换了别人以妙玉这样的姿容才学，只怕断不肯放手，这一位居然听之任之，甚至明确表示若是妙玉不愿入冯家，只要愿意嫁人不能出家就行，其他不做强求，据说这是冯紫英对妙玉父亲林大人的承诺。
“那样也好啊，妙玉性子孤僻冷傲，和许多人都不太合得来，倒是有妹妹这样一个知心人，也能让愚兄心里放心许多。”冯紫英若有所指地一笑，“只求她莫要一意孤行，辜负了林叔父的一番心意就好。”
这话邢岫烟却有些不太把握得住了，究竟是指让自己劝说妙玉嫁给他呢，还是要自己劝妙玉莫要一心想要在寺中修行，在岫烟看来，只怕还是前者多一些。
她一直不太相信对方舍得这段姻缘，妙玉虽然性子冷了一些，但是却也是一个标准的官宦女子且容貌更胜过寻常女子许多，她也听闻过冯紫英某些方面的风评，似乎是在这方面很有些喜好。
“小妹明白了。”邢岫烟也不多言，低头颔首。

第一百二十八节 生怕情多累美人
闲说几句之后，冯紫英便果断离开，这等女孩子太多之地，稍不留心就变成修罗场，早些离开为妥。
一直等到亥初，才有几名小太监先来打前站，一干人此时都已经到了门外候着，一盏茶工夫之后，却看到从荣宁街那边来了两匹健马，上面两个小监儿举着灯笼，缓缓而来。
“来了。”冯紫英心里说了一句。
说实话他对这等事情腻歪得紧，但是却又不得不应付着。
这等前世只能在影视剧中见到的情形却能亲身感觉，似乎听起来也很刺激，但想想自己现在所经历哪一样不是从未感受过的，甚至连《红楼梦》书中的丽人一个个也投怀送抱同床共枕，所以对这等事情的感觉也就淡了许多。
抱着这种冷眼旁观的心态，冯紫英远不及贾府中这些人那么激动兴奋，看着贾赦贾政贾珍一干人都是满脸诚惶诚恐又夹杂着那份得沐天恩的欣喜模样，贾琏、贾宝玉、贾兰和贾蓉几个都是屏声静气如临深渊的架势，冯紫英内心只觉得好笑。
便是像黛玉、宝钗、湘云、探春几个姑娘们也都是一样欣喜雀跃，翘首期盼。
让冯紫英觉得有些意外的是贾环却能保持着一定冷静的站在自己身旁，只是目光里也还是有些复杂的神色。
“环哥儿，你不去？”冯紫英随口问道。
照理说虽是庶出子，但也算是贾元春的弟弟，贾环也有资格去在边儿上候着得蒙一见，但贾环好像却不是很愿意。
“我又何必去？大姐姐心目中怕也只有宝二哥，便是兰哥儿都未必能得几分青眼，何必去凑这个热闹？”贾环声音有些发涩，鼻音更重。
“环哥儿，有志气。”冯紫英也不多言，“下科秋闱好生去考，争取一考而过，便是那春闱也未必就不能闯一闯。”
“谢谢冯大哥的鼓励了，在书院里我才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你比更聪慧的人也比你更努力，所以小弟也只能以勤能补拙来证明自己了。”贾环忍不住握紧拳头，“永隆十年的秋闱，我一定要考过！”
二人正说间，又有连续骑马太监陆续到来，一直到后面太监下马，音乐之声渐闻，龙旌凤翣，雉羽夔头，罗列而行，还有女官捧着销金提炉燃着御香，一把曲柄七凤黄金伞，执事女官捧着御制香珠、绣帕、漱盂、浮尘等物件，明黄可鉴，端的是气势非凡。
冯紫英远远看着，心中却在叹息，这等威势固然能让周遭百姓艳羡敬畏不已，但是落在龙禁尉和都察院御史们眼中，不知道又作何感想？
或许这没什么违制，甚至是完全按照天家妃子省亲的规制来的，但是这等情形其实在京师城中也很竿见，起码冯紫英知道在元熙帝年间，除了皇帝本人外，鲜有后妃有这种省亲的体例，更不用说这般风光了。
在冯紫英看来，这几乎就是在把贾元春和贾家放在火炉上灼烤了。
冯紫英不知道其他几个贵妃省亲是不是也是如此，如果都是这样，只能说明永隆帝是有意如此，就是要把这几家推上一个尴尬处境，除了皇帝本人能维护外，稍有不测，便可能引来雨点般的攻讦。
当然就目前来说，可能都察院还能体察圣心，不会有什么举动，但是绝对已经被有些御史们记上了一笔，一旦那一日皇帝心思口风一转，只怕笔刀墨枪便会铺天盖地而来。
正叹息间，冯紫英却见前队过完，最后是八名太监抬着一定金顶明黄绣凤版舆而来，一直到了贾家众人面前，包括贾母贾赦贾政夫妇等人都纷纷跪下。
旁边几个太监赶紧扶起一干人，听得那版舆中的贾元春大概是在说些什么，版舆这才又抬起向前入了大门，过了仪门往东去。
一行人簇拥着版舆而去，反倒是将冯紫英和贾环这二人丢在了后边，冯紫英和贾环倒也乐得个逍遥自在，远远地缀着。
却说贾元春坐在版舆中一路向前，径直入园，又上了轻舟，却见溪流两旁灯如游龙，皆系水晶玻璃各色风灯，如银光雪浪，再远一些的各色树上尚未有树叶，却都是用通草纟由绫纸绢扎成，粘于枝上，精妙异常。
那溪流中更有各色彩灯做鸟兽虫鱼状，栩栩如生，船上亦有各种精致盆景灯饰，珠帘绣幕，桂楫兰桡，可谓迷醉人间。
船行入石港，港上有匾灯，现着“蓼汀花溆”，再往前行，便是“有凤来仪”，蔚为大观。
下舟登岸，重新上舆，再行至石牌坊，却见石牌坊上用灯映出“天仙宝境”四个字，元春顿时皱眉，让人取下换了，用“省亲别墅”替代，这才进入行宫。
一进入行宫却见正殿巍峨，琳宫绰约，满目琳琅，贾元春越发觉得府里边做得有些差了。
如此奢靡过甚，只为这一次省亲，若是外臣知晓，只怕又要引起不小风波，虽说是奉旨敕建，但也有些过于耗费民资了。
只是这等情形下，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唯有暗自叹息。
到了殿中，贾家一干人都已经候着，换衣降座，这才按照家礼论行，免不了一番垂泪悄语，倒是贾赦贾政等男子都是规规矩矩行礼说话，到最后便是一干姊妹女眷纷纷见礼。
冯紫英和贾环都在殿外远远看着，到最后贾环都被招了去，一一列队进入见礼，只剩下冯紫英一个外男在外边，甚是无趣。
诸般过场走完，这才算是松了下来。
太监们大部分要回宫，只剩下少量几个宫中小监儿和女官留在这里，也都被安排到旁殿，只有一直跟随元春进宫的抱琴侍候在一旁，宛如往日元春尚未进宫时一般。
冯紫英一人独自在外，冷得直打哆嗦，连那贾环等人也都在殿旁等候，他也只能自认晦气，索性就在外边儿夹道上小跑起来，免得冻脚，也不知道那贾元春见这一干家眷亲戚要多久，若是一一叙礼，还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难道自己就这么一直在这里喝西北风？
正琢磨间，却见一盏灯笼悄悄过来，冯紫英定睛一看，却是那胸大臀肥的丫鬟司棋，婀娜娉婷的走了过来。
冯紫英正在诧异间，却见那司棋一福之后，小声道：“冯大爷，这是二姑娘的手炉，您在野田冷地里也没个遮挡，姑娘便让奴婢把她的手炉拿来让您暖和暖和。”
冯紫英一怔之后，也有些动容，没想到自己在这里受饥寒，第一个想到自己的居然是迎春？！这可真的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对于冯紫英来说，虽然略感意外，但是也不是太惊讶。
从贾琏那里也知道这位二妹妹对自己一直有些心意，甚至有点儿宁肯给自己当妾也不愿意嫁那孙绍祖的意思，只不过素来老实敦厚的她能做出这般举动，也的确难为她了，而且冯紫英敢打赌，也多半是这个丰壮饱满的丫头司棋撺掇起来的。
“嗯，司棋，那就替我多谢二妹妹的一番心意了，正好爷也冷得够呛，也不知道贵妃娘娘这一番叙旧论亲要到什么时候。”冯紫英接过手炉握在手里，一股子炭烤热气儿透过竹帘布罩窜出来，顿时有些发僵的身上都要活络许多了。
“那奴婢就告辞了，那边儿姑娘还等着小婢回话呢。”司棋又福了一福，本要转身离去，但是又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停住脚步，涨红了面孔道：“大爷，有些话不知道奴婢当讲不当讲？”
冯紫英略感惊奇，点点头：“你说。”
“本来有些话轮不到奴婢这等低贱之人来说，但是奴婢侍候二姑娘这么多年，知道二姑娘的性子，若是换到她自个儿来，便是打死也说不出口，只能藏在心间，但奴婢是个浑人，管不到那么多，便是明日被人赶出府去，也还是要替我家姑娘剖心坼肝地说几句，二姑娘对大爷颇有情意，只是老爷的性子大爷也知道，怕是不会替我家姑娘着想的，那孙家都知道是个粗鄙无礼酗酒如命的，加之好勇斗狠，府里上下女眷奴婢都是被折腾得难以过活的，我家姑娘这性子若是嫁过去，只怕不出一年就……”
司棋没有再说下去，但冯紫英却明白意思。
“所以奴婢便是豁出去也要来和大爷说这一遭，让大爷明白我家姑娘心意，但求大爷能知晓我家姑娘一腔情意，莫要辜负了……”
话没说完，却听得那边夹道又有声音过来，司棋吃了一惊，便将后半截话给吞了下去，冯紫英也知道这里不是说话之地，但是却不忍这般不给半点儿回语，便点点头：“你给二妹妹说，我知晓了，我自有安排。”
司棋简直大喜过望，连声音都发颤，“大爷，当真？”
冯紫英没好气地道：“难道还能有假？爷还能骗你一个女子不成？”
司棋忙不迭地如鸡啄米一般点头，来不及再说什么，匆忙从脚步声传来的另一边悄悄疾步离开。

第一百二十九节 省亲（下）
手中提着暖炉，那布帘上却是传来阵阵幽香，之前显然是被放在迎春胸前的披风里，暖心热肚，现在却落在了自己手里，真的有点儿受之有愧。
以前自己并没有太在意这个话语稀少没什么太多存在感的二妹妹，一直到贾琏或明或暗的说起过迎春可能要被许给孙绍祖之后，冯紫英才开始正视这桩原本在《红楼梦》书中被视为千红一哭万艳同悲中一个十分典型的例子。
稍稍一打听便知道这孙绍祖不是好货，不但贪财好色，而且胆子极大，居然敢在大同府的平安州那边大肆干着贩卖禁运物资给塞外蒙古人的勾当。
这种事情照理说在边地并不少见，但关键是人家都是把握着分寸的，哪些能卖，卖多少，基本上心里都有谱，但这厮却是猖狂无忌，而且更仗着打通了王子腾和牛继宗的关节，更加肆无忌惮。
贾赦之所以想把迎春许给孙绍祖，无外乎就是看中了孙绍祖胆大捞钱的本事，舍得给他上供，那就是卖女儿的银子。
而孙绍祖之所以愿意娶迎春，绝不会因为是迎春漂亮或者老实敦厚这些原因，多半也是看上了贾家背后的王子腾，贾赦是正派的荣国公长房嫡子，而且也袭爵一等将军，贾家和王家不但同列金陵老四大家，而且还和王家家主王子腾是姻亲，这层关系也是斩不断的，所以正是因为如此，孙绍祖才会愿意娶一个庶出女儿为正妻。
以前冯紫英也有些犹豫，甚至装聋作哑，因为他没想好怎么来处理这等事情，自己背负的情债已经够多了，这迎春可不是寻常丫鬟，随便就能安排下去，便是安排做妾都得要有周全的准备，免得引来内外不稳。
只是今日这等情形，面对司棋剖心坼肝的这般倾诉，冯紫英实在做不出冷然待之的事情，起码要应承下来，至于说下一步如何来解决，那也只能再说了，这点儿担待必须要有。
好在还有贾琏这个帮忙的，早就希望能把迎春许给自己，而贾赦也就是一个棺材里伸手——死要钱的，倒也不是没有办法来解决，只是需要细细策划，寻找合适时机，务求周全。
正琢磨间，却见另外一道倩影疾步而来。
是莺儿。
莺儿眼睛很尖，一下子就看到了冯紫英手中的手炉，脸色微微一变，她没想到还能有人抢到自家姑娘前面了。
可林姑娘和自家姑娘在一块儿，紫鹃没带手炉，只有一个汤婆子，给了林姑娘用，这个手炉却是哪里来的？而且紫鹃一直在莺儿视线中，从未离开，分明就不是林姑娘安排人送来的。
可除了林姑娘外，还能有谁？
三姑娘的侍书，还是云姑娘的翠缕？又或者不是屋里的人，是府里边其他人送来的？
莺儿目光在冯紫英手中的手炉上转了一圈，随即又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哟，大爷手里都有手炉了，我们姑娘还担心大爷冷着了，让我把姑娘的汤婆送过来让大爷暖暖手呢。”
冯紫英哪里看不出莺儿的试探味道，但他不能说这是迎春派人送来的，毕竟这贾赦一门心思想要把迎春许给孙绍祖，这事儿在自己没有一个完全之策之前，还不能曝光。
所以他也只是笑了笑，“手炉固然暖手，但汤婆更能暖心啊。”
莺儿脸一热，下意识的就想要啐一口，这冯大爷也会说这等油腔滑调地哄人话，不过若是自家姑娘听见，只怕心里就会舒坦许多了。
“大爷话倒是说得漂亮，就怕想要给大爷送暖心的人太多，让大爷眼花缭乱应接不暇了。”莺儿还是不肯放弃，想要试探看看是谁给冯紫英送的，“这手炉倒是挺精致的，能不能让奴婢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就是寻常物件。”冯紫英当然不能让莺儿这鬼精丫头看。
这各位姑娘的物事虽然形状一致，但是在外边的花纹布幕上都或多或少还是有些区别的，万一被莺儿看出什么端倪来，或者记下了形状特征，日后去应对，那就戳穿了，弄得宝钗和迎春之间有些嫌隙隔阂，反为不美。
见冯紫英很警觉，不肯让自己看，莺儿也知道自己的意图被对方识破了，内心有些悻悻，难怪都说冯大爷风流好色，还真的是名不虚传，就这么一会子功夫，居然就有人抢在姑娘前面了。
也不知道究竟是谁？这让莺儿很是好奇。
接过莺儿手中的汤婆，冯紫英很平静地看着还有些不甘的莺儿：“赶紧回去吧，让宝妹妹自个儿也莫要受凉了。”
莺儿狠狠地瞪了冯紫英一眼，却不做声，颇为不满地离去了。
冯紫英也觉得头疼，就这么一会子自己出来溜达溜达都要出这么多幺蛾子，真的是煞费苦心，未来自己在这上边还要经历许多交锋。
还好冯紫英的等候未曾拖太久，也幸好这些人也都意识到拖太久会有多少不利，所以在一番争议之后，还是比较快地落实了下去。
这边贾元春已经慢慢从先前的感伤触动中回过味来，现在也不是悲春伤秋的时候，她此番回来省亲，甚至还要在园子里住上两晚，可谓殊为不易，也从无先例，好在也只是针对此次省亲的四位贵妃，所以影响倒也不大。
对于元春来说，和家里人见面说话，甚至带一些信息回来很重要，但是更重要的还是要见一见冯紫英。
这个见面早在省亲敲定之后元春就想到了，而且这种必要性也越来越重要。
虽说可以通过中间人带话，但是这种经历几个辗转的带话传递信息不但容易将意思转达变味，更重要的是很容易暴露和成为敌人手中的把柄。
这种重要性随着时间推移也日益增长，以至于到了最后，已经成为此番省亲的一个最主要内容。
连贾元春都未曾想到冯家这个原来只能算是四王八公十二侯之外的二流武勋现在一跃超越了其他任何一个武勋家族，成为当下朝廷中地位重要而微妙的关键，虽说冯唐和冯紫英分属于武将和文官，冯紫英地位也还相对低层次，但是其影响力却是与日俱增，尤其是与其父的影响力结合在一起，更是让人无法忽视。
特别是在当下天家内部三方关系越发微妙莫测的时候，这种外部因素的重要性就越来越突出。
贾元春当然清楚像冯家这种几乎立于不败之地的家族是不会轻易掺和到未来发生中的事情中去，尤其是冯唐在辽东出人意料的迅速站稳脚跟，压制住了原来李家的影响力，整合了原来辽东各部力量，使得原来很多想要借此机会做些事情的势力都失去了机会，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辽东局面稳定下来。
虽然说面的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这两大势力辽东局面仍然危险，但是却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危在旦夕了，起码已经有了回手之力了。
一旦获得了这个主动，那么原来都认为冯唐去了辽东之后可能会专注辽东而忽略的蓟镇就一下子显得重要起来，尤其是现在蓟镇兵力被冯唐的嫡系尤氏兄弟掌握时，就更举足轻重了。
贾元春看不到这么深，但是也知道冯唐父子现在对三方都有着莫大的吸引力，而她自己究竟算哪一方，贾元春都觉得尴尬，但太妃的暗示她却无法置之不理，而贾家作为武勋阶层中的四王八公占据两席的支柱一员，似乎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这重烙印，看起来好像也就没得选择了。
冯紫英是混在贾元春逐一单见贾府内部亲戚中见面的。
因为是见贾府内部亲戚，而且多以女眷为主，太监们女官们都乐得清闲在旁颠休息，只留了一个抱琴在一旁伺候。
所以等到冯紫英进入正殿，也就是《红楼梦》书中的大观楼时，看到只有贾元春和抱琴在时，也是微感吃惊。
现在大观楼却早已经被自家的戏楼子给占用了名字，所以只能勉为其难的用了太观楼这一名字。
“外臣见过贵妃娘娘。”虽然很气闷，但是冯紫英还是得依足规矩叩拜。
“免礼，请起，赐座。”元春看着这个在自己面前落落大方的青年男子，一时间有些恍惚。
上一次见面的情形还在眼前，但现在却已经截然不同了，自己的身份地位固然发生了剧变，而他同样也非吴下阿蒙了。
坐下锦凳，冯紫英目不斜视，端坐其上，只等对方开口。
既然殿内只剩下三人，而抱琴甚至主动的退到了殿门边儿上，似乎是专门为观察外边有无闲杂人等一般，只要不是特别大声，恐怕都未必能听清楚二人说话了，冯紫英意识到只怕这位贾贵妃是有为而来了。
“铿哥儿，今日见面，只怕你也有所预料吧？”贾元春朱唇轻绽，却没有半点遮掩，直接挑明。
冯紫英吃了一惊，他预料到贾元春怕是要给自己出难题，但没想到如此直截了当。

第一百三十节 险路
沉吟了一下，冯紫英抬起目光对视，“不知娘娘所言预料是指哪方面？”
元春凤目中掠过一抹哂笑，“就你我二人，难道铿哥儿还担心有所泄露不成？不是都说冯家大郎胆大包天，小冯修撰誉满京都么？怎么却成了这般畏首畏尾，连话都吝于多说？”
“不，娘娘听到的可能是色胆包天，谤满京都吧？”冯紫英满不在乎地道：“再说了，娘娘也误解了我的意思，大概是觉得我在回避某些话题，可对我来说，这些话题好像意义不大。”
“所以你就不想回答？”元春语气一下子凌厉起来。
冯紫英忍不住轻笑，眼睛有些眯缝起来，冷冷地注视着对方，半晌，一直到对方有些心虚的扭头侧面，才淡淡地道：“娘娘若是这般，外臣就只有告退了。”
“你！”贾元春猛然站起身来，脸涨得通红。
“我怎么了？”冯紫英漫不经心地端起旁边的茶，抿了一口，“娘娘，冯家从来不欠谁的，不欠朝廷的，不欠天家的，更不欠贾家的，只有他们欠我家的。您想说什么，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那不过是在嘴上糊弄一下新科士子们的罢了，要不您怎么会这么眼巴巴的召见我，甚至不惧宫中女官太监知晓？太妃在宫中也不可能一手遮天，真当皇上是睁眼瞎不成？”
冯紫英其实是有些同情怜悯贾元春的。
毕竟一个女孩子十四岁就进宫当女史，原本以为到十八岁就能出宫，寻找一段属于自己的姻缘，却没想到被家中所卖，一直拖到二十，然后却被己方当作棋子利用，正式入宫，相伴一个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
这也就罢了，关键在于这几方都把她们当作棋子，谁也未曾考虑过她们自身的想法，甚至她们还要背负起家族兴衰存亡的担子，这样的命运委实可怜。
这女人的相貌也的确让人称赞，长得一张宛若观音大士般的芙蓉玉面，广额丰颊，鹅颈宽肩，凤目修眉，比起王熙凤多了几分雍容大气，比起探春多了几分华贵娴雅，比起宝钗来多了几分堂皇富丽，若是换了一个风水相师来，绝对要说这是一个皇后命，嗯，当然，混到一个贵妃身份也的确不差了。
不过今日这女人的话语语气却让冯紫英很是不爽，是你让我来的，作为外臣本来冯紫英是可以拒绝的，但是考虑到多方面因素，自己来了，你却要给我摆这种花架子，那就未免太无趣了。
有事相商，就挑明了说，有事求人，那就把姿态摆好，还真以为自己这个贵妃就能稳吃一切？那也未免太天真幼稚了。
冯紫英不认为对方这样不智，只是惯性让她有些拿不下面子罢了，所以冯紫英需要让对方清醒一下。
被冯紫英毫不客气的反唇相讥弄得张口结舌，贾元春羞愤难已，但是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应。
在宫中习惯了要么屏神静气的忍耐和小心行事，要么就是在下人面前的说一不二令行禁止，陡然间遇到冯紫英这样凌厉直白的反诘，她真有些无法适应。
但无法适应也得要适应，看着冯紫英好整以暇的端起茶盅细细品茶，贾元春没来由的一阵怒火中烧：“冯铿，你好大胆！”
“大姑娘，我怎么大胆了？好吧，就算我拂逆了你，触犯了你，怎么，茶杯落地，刀斧手涌出把我砍成肉泥？”
冯紫英真心觉得这女人该好好冷静清醒一下，难道在宫中也是这般？难道许皇贵妃和郑贵妃以及戴权、夏守忠这些人都是人畜无害的善男信女？
见贾元春芙蓉玉面通红，眸中怒意更甚，整个身躯都是微微发颤，估计是从来没有谁能像自己这般羞辱刺激她，不过难道永隆帝面前她也还是这般不理性冷静？
“大姑娘，若是你继续这般情绪，我觉得我们就没有必要在谈什么了。”冯紫英觉得还要把脸狠狠打痛，让对方清醒一些，“您召我来见，是看重我，我很感激，作为外臣本不该来的我来见您了，那也是尊重您，但若是您以为我就该磕头作揖俯首听命，恐怕就搞错了，家父是朝廷的蓟辽总督，我是朝廷的翰林院修撰，不是哪一个人的私臣。”
真的是毫不留情，但冯紫英面部表情却很诚恳，双目对视，半晌贾元春才终于低垂下头：“铿哥儿，本宫有些失礼了。”
“可以理解，娘娘是事不关己，关己则乱。”冯紫英也不为己甚，“还是那句话，娘娘想听什么，不妨说出来，今日娘娘将既然屏退外人，只有你我二人，贾家和冯家渊源亦是千丝万缕，若是信得过我，便和盘托出，若是信不过，便礼到即可。”
冯紫英的坦率反而让贾元春陷入了困境。
她来自然是有为而来，原本以为暗示一番，对方便会感激涕零的奉献才思，没想到这一位根本不吃这一套，这反而让她有些惶惑起来。
自己临行前太妃就单独和自己交代过，只是这等事情太大，她也只能一知半解，甚至有些含义也是半路上菜慢慢咀嚼出来的，越想越是心惊，但是却又不敢拒绝，越发觉得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铿哥儿，今日太上皇谈及你二伯在大同府的功绩，颇为感怀，太妃亦是屡屡提及当年与太上皇巡幸大同时，你二伯忠勇无双，……”贾元春慢慢沉静下心思来，才开始筹措措辞，“本宫也曾听闻你曾和皇上提及你二伯之事，若是朝廷有意追封……”
“娘娘，不是追封，而是把原来冯家的云川伯还给冯家罢了。”冯紫英已经明白贾元春的意思了，只是给太上皇和太妃带话，问自己的态度，“臣曾经向皇上表明过态度，重新恢复冯家对云川伯爵位的身份其实并不会有损朝廷什么，冯家要的不过是一个公平公正罢了，这也是朝廷对这么些年来戍守边陲将士的一个认可，……”
贾元春暗自皱眉，这个家伙还是不肯表明态度，难怪太上皇和太妃如此慎重，“太上皇和太妃的意思也是恢复冯家云川伯身份，不知你意下如何？”
“那皇上的态度呢？我记得我曾向皇上恳请此事，皇上没有回复。”冯紫英反推。
“这就不需要铿哥儿你多操心了，太上皇自然会和皇上说此事，不能寒了戍守边地忠勇将士们的心，这一点太上皇和太妃很认可。”元春紧紧盯着冯紫英，观察着对方神色变化。
“此事紫英当然乐见其成，皇上也应当早有此意，只是碍于没有合适理由，若是太上皇提议，想必皇上会欣然应允。”冯紫英略作思索便泰然答道。
元春心中稍稍放下，这是太上皇和太妃交代的事情，算是有了一个结果，而且看似还不错。
殿内又陷入了沉寂。
元春固然在评估这件事情的后续影响，而冯紫英却在考虑如果太上皇真的向永隆帝提出这个建议，永隆帝会如何考量，也许会一种默许的姿态表示会征求冯家的意见，这其实是一种变相的逼自己冯家表态，毕竟自己向他提出这个要求时并无外人知晓，只需要自己有一个婉转的态度即可化解太上皇的这一个攻势。
但同样太上皇也应该考虑到了这一点，仍然要提出来，甚至提前征求自己意见，就是要确保自己的态度。
若是自己届时婉转拖延，只怕太上皇就会明白有些事情不可为。
“那铿哥儿觉得贾家现在当如何呢？”
终于，贾元春还是问及了这个问题。
冯紫英也不吃惊，若是单单是一个太上皇的试探，贾元春不必如此紧张，甚至有些失态，很显然她已经意识到了她被深深地卷入了天家之事中，难以自拔且无从选择了。
太妃的女史，却又被太上皇安排给了永隆帝当妃子，而永隆帝更是晋其为贵妃，贾家却又是武勋四王八公中的独占二席，贾家的姻亲王家家主王子腾更是前京营节度使、前宣大总督和现任登莱总督，太妃又是抚养永隆帝和义忠亲王长大的，但却一直被太上皇委以管理后宫重任，直到永隆帝继位。
而这里边更有义忠亲王这个当了二十年太子的存在。
这等复杂的关系让人别说外人，就算是内里人也很难掂量分辨清楚。
贾家当如何？冯紫英心中冷笑，关键是贾家能如何？贾家能改弦易辙，立即转向么？
且不说永隆帝是否会相信，会接受，王子腾那边怎么办，牛继宗那边怎么办？太上皇那边怎么交代？和贾家关系密切的诸如甄家和北静王家如何切割？
牵一发动全身，偌大贾家，哪有那么容易一下子就能退出去的。
说实话，一时间冯紫英都想不出贾家能怎么办？怎么办都难以有一个圆满的结果，可以说，只能退而求其次，看看最大限度的保全能保全下来的。
可这更是一条险路，两头不讨好，就意味着稍不留意就是死在最前面。

第一百三十一节 跪求
见冯紫英沉默不语，元春更紧张，下意识的握紧拳头，“铿哥儿，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
“娘娘，为难之处不在我，而在于您，在贾家啊。”冯紫英轻轻叹息了一声，“我明白您在担心惧怕什么，可是您都选了这条路，贾家似乎也已经难以下车，您现在问我该怎么办，跳车可能就是摔死，不下车也许就是撞死，问我又有意义么？”
元春脸色雪白，跌坐在座中，良久才哑声道：“铿哥儿，不是本宫愿意选择这条路，而是谁给过本宫选择机会？”
冯紫英也无语，他也不明白当初贾府为什么会让元春进宫去当女史。
看似当个女史没什么，无外乎就是寻常女官，十八岁就可以出宫寻亲婚配，但元春无论是姿色还是才华都是一等一的，那想要出宫就难了，尤其是太妃这种还不甘寂寞的，岂有放手这种人才的？
“那贾家呢？”冯紫英冷冷地问道：“利欲熏心，不甘寂寞，还是孤注一掷？”
贾家在天平帝和元熙帝时代无疑是最辉煌的时候，尤其是元熙二十年之前，贾代化贾代善尚未逝去之前都是君恩深重，圣眷极隆，但是随着贾代化贾代善逝去，贾敬、贾赦、贾政这一辈除了贾敬算是科举出身外，贾赦贾政都是读书不成，贾敬却又和义忠亲王勾连太深，贾赦昏庸贪婪，贾政庸碌无为，这家势就一下子败落下来，这种情况在永隆帝继位之后更为明显。
也不能全怪贾家利欲熏心，实在是过惯了以前奢靡辉煌的生活，眼见得日渐没落黯淡下去，谁也不甘心，再加上惯性使然，都觉得义忠亲王理所当然会继承大位，谁曾想会在最后出了状况，所以这趟车上去之后，好像就有点儿下不来了。
利欲熏心肯定有点儿，谁不想过好日子，不甘寂寞这肯定有，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有机会重新走入那个圈子，哪怕不是核心，靠近核心，也能分一勺羹，至于孤注一掷，看这架势贾府还没有这份勇气才对。
贾元春无言以对。
贾家行事似乎更像是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跟着武勋这个群体走，问题是人家多少都有几分实力，贾家却一无所有，完全是跟着王家这个姻亲的方向行进。
到现在你要让贾赦贾政和贾珍说出一个一二三来，他们恐怕自己都是懵懵懂懂的，拿不定主见。
真要出了大事儿，首先要问的恐怕就是王子腾和牛继宗的态度，嗯，现在可能还要加上自己了，这不贾元春不就是在请教自己么？
冯紫英能想到的，贾元春自然也明白，她今日这样甘冒奇险的来召见冯紫英，就是想要从冯紫英这里探得一个准信，看看如何避免贾家在未来这场风暴中保存下来。
都说冯紫英智勇双全，尤其是才智过人，现在更是和林黛玉订了亲，虽然不能说是和贾府绑在一起了，但是有了这层关系，起码很多事情她可以向他和盘托出，对方不至于反戈背刺自己。
反倒是贾府内里贾元春反而不敢太过相信，无论是自己自己父母还是大伯夫妇都是些没有主见的，而那位手握大权的舅舅，贾元春现在反而是最忌惮的，就是担心他为了他自己和王家的利益而牺牲掉贾家一家人。
贾家已经掉队了，但是王家有王子腾在，而且王子腾还在军中有着根深蒂固的实力，甚至还有上升势头，那么贾家似乎就该附从于王家，可正是这种实力不足的掉队有想要跟上喝残汤剩水，没准儿转手就被人给卖了。
贾元春原来也许不懂，但是在宫中这么些年，她已经渐渐明白了许多，没有那个实力就千万别去想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真有，馅饼下边绝对有夹子。
见元春面色苍白无语，冯紫英也知道自己的话有些刺耳伤人，但是现实就是如此，你选了那条路，下不了车了，那就硬着头皮冲下去，哪怕前面是悬崖峭壁会被摔得粉碎撞成肉泥。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准备起身走人，他没法给对方太多的建议，给了可能也没法实施，何必留给人绝望和遗憾呢？
见冯紫英起身要走，情急之下的元春也顾不得许多，疾步从上座下来。
兴许是外罩的狐裘披风过长踩着了披风下沿，又或者坐得太久腿脚发麻，亦或是步伐太快被地面铺设的波斯地毯所绊倒，元春踉跄间举这样直接扑倒摔了过来，一下子狐裘挣脱，身子猛然扑倒在冯紫英腿前，元春惊吓之下也下意识的抱住了冯紫英的右腿。
两个人都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形，冯紫英附身欲待扶起对方，而元春也打算站起，但是猛然间灵思一动，既然已经如此，索性……
没对冯紫英伸手扶起元春，元春却一下子紧紧抱住冯紫英腿，仰起芙蓉玉面，满脸期盼，“铿哥儿，贾家阖府上下皆是糊涂人，包括父亲和伯父，如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而不自知，能救贾府的只有铿哥儿你，本宫除了皇上和父母长辈，从未跪过任何人，今儿个便给铿哥儿下跪了，恳请铿哥儿能救贾府一把！”
冯紫英万万没想到贾元春居然给自己来这么一出，这要被人看见，自己只怕就是一场天大祸事！
被贵妃娘娘抱住大腿不说，关键还是跪拜姿势，俯视下去，芙蓉玉面娇红丰润，樱唇似火，眸带哀求，喘息不定，狐裘脱落，内里明黄秀袄裙紧绷，丰隆之处正好紧紧挤压在自己腿膝间。
腾的一声无名孽火从丹田之下骤然勃发而起，竟然有些难以压抑，冯紫英几乎要猛咬一口舌尖才算是控制住某种冲动，抬手就要扶起元春，但元春却不肯松手：“铿哥儿，就算是大姐姐今日豁出脸去求你一遭，若是你不答应，大姐姐今日便……”
没说下去，但是冯紫英真是有些慌了，环顾四周，那站在门口的抱琴显然已经看到了这边的情形不对，面带惊骇，以手捂嘴，疾走疾步过来，但是似乎觉察到了一点儿什么，随即又停住脚步，面色变幻之后，居然又把头扭向外边了。
这让冯紫英也是哭笑不得，这个丫头还真的是元春最贴心的丫头呢，居然不折不扣的执行元春命令若斯。
但这个时候如果随便来一个外人看着这种暧昧姿势，那真的就是跳到黄河里都洗不清了。
“大姐姐，这等事情我们从长计议，您先起来，这样……”冯紫英把手放在元春紧抱住自己大腿的腋下，就要抬起来，只不过元春却抱得很紧，显然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迫使自己答应，这手掌从对方腋下插入，那坚若鱼背之处挤压碰撞，让冯紫英好不容易压抑下去的某种欲望又有暴起的趋势。
“铿哥儿，大姐姐只要你一个肯定答复！”元春却是格外执拗，虽然感受到冯紫英手掌从自己胸前挤压而过，身子一颤，但是却还是没有放松，凤目圆睁，直勾勾地瞪着冯紫英。
冯紫英见此情形，知道这位贵妃娘娘是不得到自己承诺不肯罢休了，只能硬着头皮道：“大姐姐，此时我若是随口应承，那便是谎言诳骗你，我真没有那份本事，……”
“这我知道，但你要答应我尽你全部能力来帮贾家脱离这场劫难，我不求贾家荣华富贵，但求父母叔伯兄弟姊妹能安然一生，……”贾元春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心里反而一松，对方真要一口答应，那她那反而要担心了。
无奈之下的冯紫英只能苦笑着点头：“我答应了，大姑娘可以起来了吧？”
元春这手才一松，似乎是刚才用力过猛，心境一松下来，反而差点儿委顿倒地，幸喜冯紫英手脚够快，双手从对方一双腋下插过，就这样用力一抬，便将元春抱起，疾走几步，将其送上椅座中。
这等枝节面对面的抱起送回座位，显得有些旖旎，贾元春也没想到对方大胆若斯，若说之前是自己胆大，但这把自己扶起之后却又抱回座位，明显就有点儿另有心思的味道了。
贾元春心中一凛，难怪外界都说此子哪方面都好，就是好色，果然有些这方面的毛病。
不过贾元春倒也不是很在意，府里也说冯紫英基本上不参加那些高乐冶宴，也不过就是多纳了两个胡女侍妾，屋里丫头甚至还不及宝玉多。
“铿哥儿，那……”
没等元春开口，冯紫英已经摆手苦笑，“大姑娘，被你折腾这一番，我心也有些乱了，此时也想不出什么其他的，不如等我先回去休息顺带想一想此事该如何处理，……”
元春眼珠一转，微微颔首，“那也好，不过这么晚了，铿哥儿也莫要再回府上去了，不如就在府里边客房里安歇，我让母亲他们安顿就是。”
冯紫英一愣，却见元春目光清冽看着自己，知道对方是担心自己这一趟回去便托辞不来，她又在外边待不了多久就要回宫，所以要逼着自己尽快拿出办法来。
“大姑娘，这是何苦，我回去之后……”冯紫英啼笑皆非。
“没事儿，我听府里说过你时常来府上，便和一家人一般，便在客房住一宿又能如何？”元春笑着摇头，“此事就如此吧，明日我要去园中一游，正好……”

第一百三十二节 恣意
客房是在贾母院子背后新盖大花厅背后那一顺院子里，这里和整个大观园并排，一堵内子墙将整个园子和外边的院落分隔开来。
冯紫英被送到客房小院时也有些无奈，贾元春的谨慎和担心他能理解，不过这并不代表把自己留下来自己就真的能替他们贾家解决抄家灭族之祸了，所以他也只能说尽力而为。
非人力所能克服的问题，那也就怪不到自己了。
从客房小院越过内子墙还能看到东北方向的太观楼上的灯火，和院子里的热闹喜气相比，处于西北面的这一顺院子就显得有些沉寂了。
每一座小院台阶上方挂了一个灯笼，不算幽暗，但也只能映照得方圆一丈之内光亮。
而整个西北面这一夹道一直往北下去，到大观园的后墙边儿上，冯紫英记得好像走过一回，这类大小不一的小院应该有十来处，大观园后墙外，又是一大顺园子，一直要延伸到最东北角的梨香院，又是大大小小十来个或封闭，或半封闭，或敞开的院子。
从姑苏扬州杭州那边买回来的一二十个小戏子就放在最靠近西北角顶端的周瑞家小院的一个略大的院子里，哪怕是隔着老远，也能听得到小戏子们欢快的疯闹嬉笑声音，她们会在贵妃省亲后就搬到梨香院里去。
往东一条夹道，就能看见园子的正门，宝钗他们一家已经从梨香院搬到了园子正门东面的院子里，从这里望过去，如果灯笼够亮，都能隐约看见。
不得不说，这荣国府的确是有些底蕴的，虽然这大观园一修把后半截占去大半，但是即便是如此，整个前半部和西边儿宅屋也是足够多了，难怪上千号人都能挤在这里边。
把冯紫英领到客房小院的是鸳鸯。
这丫头是主动请缨的。
那边贾元春应该还在和诸如王夫人、薛姨妈等一干亲戚们说闲话，哪怕时间已经稍显晚了，但难得回来一趟，情绪激动，免不了要说个尽。
而且冯紫英估计她也接受了自己的建议，会逐一和贾政夫妇乃至贾赦夫妇等府里边的一些重要和关键人物都要谈一谈，当然对不同的人会用不同角度和内容，或轻或重，或深或浅，或明或暗，这一点智慧冯紫英相信贾元春不缺。
“大爷有心事？”鸳鸯挑着一盏羊皮灯笼，昏黄的光焰透过特制的羊皮映射出来，产生出一种奇异的光晕，照着四周显得格外柔和而凄美，连带着两人的面目在月色和灯光下都变得清晰和妩媚起来。
“哦？”冯紫英讶然，他很喜欢这个贾府第一大丫头，虽然比不得晴雯那么容貌俊俏爽利泼辣，也不比平儿那般温润可人柔媚大方，但是那份清新俏皮中略带些活泼和机敏的性子，还是让冯紫英很欣赏，甚至有些心动。
冯紫英都有些搞不明白怎么自己到了这个世界中性格也发生了许多变化，原来还觉得可能是自己自觉不自觉的代入进了这个十六七岁少年不知精可贵老来望逼空流泪的特殊年龄段而过于放纵，但有时候他反思后发现好像自己也并不是那种非要心急火燎沟女上床的心思，而就是觉得美好的东西就该归自己的集邮癖在作祟。
就像云裳一样，自己如果要撷取这朵鲜花随时都可以，但还是自己也能忍到现在，就是觉得还欠缺点儿那么水到渠成的浪漫时机。
如果有这个机会遇上这样的美好，为什么不能让这份美好归于自己？难道非要变得千红一哭万艳同悲自己才满意，那才真的是变态了。
像鸳鸯这样纯净的女子，无论是最终落入贾赦魔掌还是自尽殉葬，冯紫英都是无法接受的，哪怕不属于自己，起码自己也应该为她提供一条她愿意走的路。
“怎么看出来的？”冯紫英没有隐瞒，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愿意在鸳鸯面前隐瞒什么。
“奴婢看着也从正殿里见了娘娘出来之后就是满脸残留着思考的神色，而且好像很沉重的样子，……”鸳鸯小心的观察着冯紫英脸色变化。
冯紫英微微点头，“的确有点儿事情。”
“是和府里有关么？”鸳鸯再度小声问道，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愁思。
冯紫英惊讶的扬起眉毛，探手接过鸳鸯手中的羊皮灯笼，推开小院大门，径直入内，粉墙碧瓦，小天井不大，但是做得很雅致。
鸳鸯跟了进来，但有些不安。
一个丫头跟着男主子进院子，孤男寡女，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进来吧，难道还怕爷把你给吃了？”冯紫英还是第一次见到鸳鸯忸怩不安的模样，但迅疾恍然大悟，“怕府里人嚼舌头？”
鸳鸯脸微微一红，却没有吱声，还是跟了进来。
“谁敢嚼爷的舌头，那爷就把他舌头给割了。”冯紫英故作凶恶状，倒是把鸳鸯逗得一乐。
“爷倒是不必计较那些，只是奴婢却须得要……”鸳鸯眉目间多了几分羞涩，柔媚之意动人心弦。
“怕坏了名声不好做人？”冯紫英轻笑，“那就到爷府上来！若非看着老太君离不了你，爷早就向老太君开口了，我那府里还真的缺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来统管呢，晴雯性子燥了一些，金钏儿又要守着那边儿，香菱是个温吞水的老实性子，云裳太单纯，……”
鸳鸯摇了摇头，脸上却浮起一抹忧色，“谢谢大爷的看重，奴婢现在不能离开府上，……”
冯紫英敏锐地觉察到了一些什么，抬起目光，“鸳鸯？”
“老祖宗和娘娘说了话出来之后，脸色很难看，心情也不太好，虽然后来看不出了，但是奴婢却知道老祖宗是在强作欢颜，……”鸳鸯低声道，“所以在爷进殿之后，奴婢也一直在观察，爷是娘娘唯一要见的府外人，而爷出来之后脸色也一样凝重，奴婢就知道怕是有些什么事儿。”
这丫头倒是心细，冯紫英吁了一口气，“嗯，……”
“可是和府上有关？”鸳鸯一边小心的接过灯笼，然后将小院内院门上的灯笼用引火点亮，然后又进屋把冯紫英的客房卧室桌上的蜡台上的蜡烛点亮，但语气里的担心和忧虑却不减。
冯紫英坐下，看了一眼，他不知道是鸳鸯自己要来问，还是受贾母的指示来打探，冯紫英估计后者可能性更大，不过都无所谓。
经过贾元春这一次省亲之后，贾府的情势恐怕会越来越糟糕，尤其是这大观园建成，耗费巨大，不但可能引来御史弹劾，而且关键是贾府是在外借债来建的园子，哪怕不算黛玉出借的十五万两银子，也不算薛家借给他们的几万两，他们仍然在外边儿借着不少。
而且贾府公中那点儿老底子被折腾一空，如果没有一点儿其他的改变，今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熬。
“也不完全是现在的原因，关键在于你们府上这等坐吃山空，上上下下千号人，便是金山银山也得要吃空啊，而且还得要讲排面，不能坠了面子，你们公中还有多少积蓄？能周转多久？”
冯紫英瞥了鸳鸯一眼，虽说公中银子是王熙凤管着，但是鸳鸯肯定是知情的，否则每年年底把贾母的老物件拿出去抵当就过不了鸳鸯这一关。
鸳鸯一窒，不好回答，她知道底细，但是却不敢透露给外人，哪怕冯紫英和贾家关系这么密切。
“没有开源，只会节流，怎么都过不去，宝玉不喜读书，贾环贾兰还要假以时日，二位老爷要么崖岸自高，要么目光短浅，珍大哥成日忙于高乐，琏二哥对府里这些事情也望而生叹，宁肯去海通银庄走自己的路子，这日子还能熬多久？一年，三年，还是五年？”冯紫英语气很轻松，不以为然。
“大爷，娘娘和您说的恐怕不只是府里拮据维系艰难这桩事儿吧？”鸳鸯很敏锐地觉察到一些什么，“肯定还有其他什么事情。”
“是有，但是不足为外人道，你知道了也没好处，就关心府里进出开销花费就够了。”冯紫英摆摆手，“有些事情非人力可以挽回，所以做事要顺势而为，否则任你有翻天的本事也难以和大势相抗。”
冯紫英的话让鸳鸯一时间很难听懂，但是她大略明白这应该是一个不太好的暗示。
轻轻叹了一口气，鸳鸯抿着嘴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了，“那爷能不能帮府里一把呢？”
“爷还没帮府里么？”冯紫英反问：“宝玉和环哥儿，下一步还有兰哥儿，爷没帮么？至于说你们府里的收成收入，爷不是你们府里的老爷，总不能这些花销开支都得要爷来替你们府上操心吧？那贾府上下男女岂不是要改姓冯了？”
鸳鸯娇媚地白了冯紫英一眼，但也明白人家说的在理，但颜面上过不去，轻哼一声，“爷是府里的大恩人，大家伙儿都明白，奴婢也知道，但求大爷多帮一把罢了，何必这般刻薄？”
这表情和话语都有点儿打情骂俏的味道了，冯紫英心中一荡，忍不住就要去牵鸳鸯的手。

第一百三十三节 有心
鸳鸯大惊，想要挣扎躲闪，但她那绯红双颊面带迷离羞涩的模样更刺激了冯紫英内心先前被元春撩动的火气，索性猿臂轻舒，探手勾住鸳鸯腰肢，一把就揽了过来。
万万没想到这位爷如此放肆大胆，鸳鸯惊得一时间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
虽然鸳鸯对冯紫英心中颇有好感，甚至也曾幻想过待到某一日自己主动去向老祖宗恳求放出去冯府，她也知道现在贾家对冯紫英极为器重，自己若是要求去冯府，只怕像政老爷和太太还会十分支持和高兴，便是老祖宗也不会阻拦，但是若是像今日这般私下苟且，却是素来品性高洁的鸳鸯难以接受的。
手勾住那丰润苗条的腰肢，冯紫英见鸳鸯一时间没有反应，还以为对方真的心许，更是放肆大胆，一把拉入怀中，幽香扑鼻，让冯紫英更是情火弥漫。
这个时候鸳鸯才反应过来，猛烈地挣扎起来。
“爷，奴婢虽是下人，却也是清白女儿身，断不会接受这般行径，……”鸳鸯话语里已经带着几分哭腔和决绝之意，挣扎了一下未能挣扎开来，便放弃了，但是那眼中清泪已经落了下来，落在了冯紫英的手背上，让冯紫英顿时清醒了许多。
这一下子冯紫英原本高涨的欲焰倏地熄灭，冯紫英也觉得自己今日表现有些丢脸，怎么就这么急不可耐了？这可还是在贾家呢。
缓缓地放开手，冯紫英整理了一下心思，轻声道：“对不起。”
鸳鸯吃了一惊，再看眼前这个男人，已经松开了手，心中反倒是有些歉疚之意了。
她见识过的这些主子们猴急贪色的多了去了，无论是贾赦还是贾琏、贾珍、贾蓉，便是贾宝玉不也是把袭人、媚人、绮霰、紫绡几个都已经给梳拢了也就梳拢了，半点名分都没有，还要几个丫头不准对外说，甚至还要避着太太，这让鸳鸯很是瞧不上。
但能像冯紫英这样当主子的，不过就是一些轻薄举动，而且也是自己心里有些愿意的，只是不能接受这般行事罢了，却没想到能和自己道歉，进而就放手了，这是她从未遇到过的。
见冯紫英有些失落，鸳鸯又有些不忍，红着脸小声道：“爷，奴婢……，是爷的，终归是爷的，……”
话一出口，鸳鸯却又忍不住大羞，提着灯笼便一路小跑了出去。
看见鸳鸯跑出去的背景，冯紫英忍不住搓脸，原来这丫头也并非对自己毫无情意，只是无法接受自己的这般粗鲁行径罢了。
也罢，倒真是一个值得珍惜的女孩子。
一夜无话。
倒是一大早有人来敲门，冯紫英睡眼惺忪，起身开门，却见是鸳鸯又来了。
冯紫英笑了起来，“怎么，知错了？”
鸳鸯红着脸啐了一口，这才道：“老祖宗知道你在这边歇着，怕你不习惯，没人侍候，我便来替你送水洗漱，……”
口是心非的女人，冯紫英心中暗笑，分明是昨晚觉得有点儿放不下，用这种方式来找补了，哪有贾母的贴身大丫鬟来侍候自己的道理，但他也不挑明。
鸳鸯也带了两个小丫头来，一会子功夫便已经把一切收拾停当，打发走了两个小丫头去送早饭过来，鸳鸯才有些忸怩地替冯紫英穿衣梳头，略显生疏，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天气晴好，连带着心情似乎也好了许多。
贾元春的跪求拜托让冯紫英上半夜没太睡好，他不是那种轻于言诺的人，但是更不是那种明知是不可为还要以卵击石的人，他自己背后也还有一大群人。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那得要有足够的实力和利益预期才行，在贾府这里，女人算么？
自己固然不愿意见到千红一哭万艳同悲，但把自己一大家子也连带着裹进去一起哭一起悲那就更不合适了。
思考了半个晚上，冯紫英给贾府做出的初步评估就是要想立即下车肯定不现实，还得要徐徐图之。
你要现在就“幡然悔悟”，没准儿反手太上皇或者义忠亲王就能给你来一招反杀，因为贾家和甄家以及各种黑历史太多了，甚至包括贾赦、王熙凤、贾珍、贾蓉这些人的各种污点罪证说不定早就被龙禁尉和都察院拿着，只需要一个引子就能让你身陷囹圄。
更何况现在永隆帝未必愿意接受你的反水，因为你没有值得他接受你投效的实力。
其实说来说去最关键的原因就是贾家缺乏实力，真正有实力的，比如牛继宗的牛家，或者王子腾的王家，如果真心实意转身投靠永隆帝，冯紫英相信永隆帝绝对是毫不犹豫的欣然笑纳，这种双方增一减一的效果傻子都明白，立即就能让双方各自的天平砝码发生一个倾斜，而你贾家有么？
除了一堆烂糟事儿，你能给永隆帝带来什么？还不如日后用来立威，分而食之。
另外冯紫英还有一点也是让他拿不定主意。
虽然他能把基本确定太上皇是不太愿意直接介入永隆帝和义忠亲王之间的博弈角力的，这种情形下义忠亲王几无翻身可能。
元春不应当看不到这一点，起码她身后的太妃应该很清楚的知晓才对，那元春昨晚给自己的感觉是她似乎还未拿定主意，甚至只要求自己为拯救贾家出谋划策，而却没有明确提出要从太上皇——义忠亲王这一条船上脱身，甚至还有点儿首鼠两端的味道。
这也是冯紫英一直疑惑不解的，这里多半还是有什么古怪，今日他也要打算问个明白。
看见鸳鸯从自家院子里离开的背影，贾环不无艳羡地啧了啧嘴，“冯大哥，我感觉您都快要取代宝二哥成为咱们贾府的一号红人了，老祖宗连鸳鸯姐姐都给您派来替您打理梳洗，这可是连宝二哥都未曾有过的殊遇啊。”
“我是客，宝玉是主人，能一样么？老太君客气，我受之有愧啊。”冯紫英随口道：“今儿个贵妃娘娘还要在府上逗留一日，你什么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娘娘未必待见我，我又何必去碍眼，等宝二哥和兰哥儿他们去吧。”
贾环在青檀书院中打磨了几个月，气质还是有了一些变化，没有那么偏激和执拗了，这种环境的影响改变还是巨大的，当然你要说彻底脱胎换骨肯定不可能。
“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环哥儿胸襟放宽阔一些。”冯紫英皱着眉头。
“冯大哥，这贾字还真的要看落在谁身上。”贾环颇有些洒脱的意味，“其他事儿您批评我我都接受，这事儿我还是坚持我自己的态度吧。”
看了一眼贾环，冯紫英沉声道：“你是打算要和贾家划清界限不成？”
贾环沉吟了一阵才缓缓道：“冯大哥，您觉得我留在贾家又有何意义么？我要走的是科考文官之路，贾家是武勋出身，我还是庶子，意义有多大？在府里如果我真的考中了举人进士，会不会让很多人更觉得碍眼？既然如此，我也不想沾贾家的光，还是自个儿去搏自己的命运吧，你不也常教导我说，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中么？”
这厮，冯紫英苦笑着摇头，“也罢，既然你打定主意，我也不多劝了，不过在考中举人之前，你不可轻举妄动。”
“冯大哥，其实我‘轻举妄动’恐怕也是府里很多人乐于见到的，您可能真的……”贾环看着冯紫英同样苦笑。
冯紫英没想到对方居然给自己来这样一句话，但联想到贾母和王夫人，也只能无语摇头。
二人正说着话，却见一名小丫头进来了，“冯大爷，环三爷，贵妃娘娘要趁着天气好游园子，也请二位爷一并……”
冯紫英笑着点头起身，倒是环老三很硬气，摆摆手，“我身子不舒服，就不去了，还是冯大哥自个儿去吧，……”
冯紫英跟着小丫鬟进了园子，却见元春早已经带着一帮妇人们上了兰舟，昨日是秉烛夜游，今日春光明媚，却正好看个明白，估计还得要为这园子里的各式建筑定名，这也是游园的主要目的。
冯紫英走到时，兰舟刚刚启航，船上的一干妇人姑娘们都看见了冯紫英和贾赦贾政贾珍贾琏贾宝玉他们汇合，寒暄笑语，谈笑风生。
“昨晚儿睡得可好？”贾琏靠近冯紫英一脸诡笑。
冯紫英讶异的扬了扬眉，这厮说话怎么有些古怪味道？难道还知道了我和王熙凤之间的秘密？
不像啊，若真是知道了那等事儿，贾琏是绝对做不出这等泰然自若的风范的。
心里有些打鼓，但冯紫英还是不动声色：“怎么了？睡得挺好啊。”
“二妹妹的暖炉可收到了，不可辜负二妹妹的心意啊。”贾琏话一出口，冯紫英这才舒了一口气，但贾琏另一句话又跟了上来，“没想到薛家妹妹和三妹妹也有心，紫英，莫不是薛家妹妹和三妹妹也有……”
三妹妹？！

第一百三十四节 可有良策？
冯紫英有些疑惑。
贾琏无疑看到了一些什么，比如看到了司棋和莺儿替自己送手炉和汤婆子来，但是他又提到三妹妹，自然就是指探春，这却是怎么一回事儿？
见冯紫英一脸疑惑，贾琏还以为冯紫英在自己眼前演戏，笑着摇头：“二妹妹的心意我早就知道，只是薛家妹妹和三妹妹你可要悠着点儿，别去乱招惹，弄出事儿来，别坏了两家交情。”
冯紫英一时间还不好回答这个问题，眼珠子一转，故作矜持状，“琏二哥说笑了，司棋的确来送了暖炉与我，不过是姐妹们的关心，……”
“装，还在我面前装。”贾琏和冯紫英已经很熟稔了，话语里也就没有那么多忌讳，“二妹妹这边我说了可以想办法，老爷的性子你比我更清楚，死要钱，那孙绍祖这段时间好像有些忙事儿去了，没怎么来我们府里，老爷也在骂骂咧咧，我估摸着看样子又有些变化，说不定就能有机会，……”
冯紫英挠头，这贾琏看来是一门心思要把这迎春“推销”给自己，要当自己便宜舅子。
他的心思冯紫英自然也明白一些，海通银庄声势越发大了，段喜贵已经去了大同，顺利的讲海通银庄大同号开设了起来，那边因为有冯段两家的根基，所以十分顺利，效果也非常好。
广州号有些延误，但开年之后段喜贵就要奔赴广州，那里是重中之重，直接面向南洋的海贸银两的流通性很大，而且也辐射到了整个岭南乃至湖广，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可能段喜贵都要坐镇广州那边。
这也就意味着扬州号将会长期无人主舵，贾琏估计现在也在犹豫究竟去不去扬州，京师这边他也日益熟悉，但是却和贾府这边的关系越来越疏淡，扬州那边还有一匹瘦马等着他，这家伙在这方面也好像是一个拿得起放不下的，尤其是那女子有了身孕，所以也一直在踌躇不决。
但无论去哪里，贾琏都希望得到自己的鼎力支持。
贾琏这一点还是很不错的，有自知之明，知晓自己是个守成之才，所以只要上路了的活计，他都基本能应对处理好，但要开拓，尤其是在陌生的地方和领域去开拓，就欠缺了一点儿，有自己的支持，这海通银庄的京师号也好，扬州号也好，大掌柜他都能稳稳当当地做下去，如果有迎春给自己当妾这层关系羁绊，那就更稳当了。
“不说二妹妹的事情了，先看一看吧。”冯紫英假作沉吟，“薛家妹妹那边儿不过是因为大观楼生意的事儿，去年收益不错，兼之也帮着把薛文龙管束着，所以薛家婶婶和妹妹都有些感激罢了。”
“那最好，薛家现在虽然没落了，但底子还在，薛家妹妹现在未曾许配人家，但是以她的人才，要寻个好人家还是可以的，只是莫要指望太高就是。”贾琏也不笨，看得出冯紫英对薛宝钗印象颇好，“薛家妹妹怕是不能做妾的。”
“琏二哥，我何曾有这个意思？”冯紫英打了个哈哈，“薛家妹妹当然不可能做妾。”
“那三妹妹也和二妹妹不一样，我家老爷和二老爷也是性子不一样，……”贾琏有些羞愧，嘟囔着，“二老爷的性子，……”
冯紫英抬起目光，贾琏瞪了对方一眼：“昨儿个我先看着司棋抱着暖炉往这边走，就说过来找你说说话，看见侍书那丫头捧着暖炉过来，还没走到，不知道什么原因就又急匆匆地走了，过来一看，才看着莺儿那丫头给你送汤婆子呢，难怪侍书忙不迭地躲了，……”
冯紫英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后边还有人给自己送暖炉，却是探春，只不过宝钗安排莺儿先来，就把探春这一出给岔掉了。
最消难受美人恩，冯紫英一时间也有些感慨。
冯紫英到岸边的时候，船上的一众姑娘们也都见到了。
却见冯紫英雄姿英发，谈笑自若地和贾赦、贾政、贾珍一干府里的长辈寒暄说话，无论是黛玉还是宝钗抑或湘云和其他三春都是目光如被磁石一般牢牢吸引了过去。
元春一样也看到了对方，心旌微动，昨晚的种种如流水般汩汩而过。
这是一个极其冷静理智却又具有十分敏锐细致观察力和判断力的男人，以前还有点儿把这个家伙当作小弟弟的感觉，但是昨晚之后，元春已经再无复有这种看法，自己那等哀求之下，对方依然能保持着定力和理性，毫无他这个年龄该有的冲动和血性。
这也让元春有些疑惑，都说此子好色，但如此理性冷静的性子岂是区区女色能魅惑的？
轻轻摇了摇头，元春看了一眼旁边不远处紧挨着自己母亲的黛玉，若是这丫头是自己嫡亲妹妹就好了，这样也就能牢牢把那个家伙绑在贾家一起了，但一个表妹就远了一层，而三丫头却又是庶女，难以作大妇，这也让元春很是扼腕懊恼。
不过终归还是达到了部分目的，让这个家伙首肯愿意为贾家尽一份心思了，待一会儿还得要和他好好再谈一谈。
“娘娘请站稳，开船了。”
旁边儿内侍的呼唤声把元春从沉思中唤醒，“唔，开船了。”
随着兰舟轻发，岸上的一干男人们也都沿着石径前行，一路行来，这花草烂漫，桥闸巍峻，山石嶙峋，林木葱茏，设计规划也是颇有新意，错落有致，跌宕起伏，使得远看是一景，近看又是一状，很有点儿横看成岭侧成峰的感觉。
比起那一日宝玉引着自己一游，众人簇拥而行，又是一番滋味。
一行人沿着溪沟前行，一直到大主山下，却见兰舟早已经在折带朱栏板桥处停下，一干女眷们早已经跟随着贵妃娘娘上了山。
说是山，其实也就是一处土丘，上面也修了一座小院，外有一座小山门，进入便是一处极其雅致的院落，尚未命名。
冯紫英一行人走到山下，便看着女眷们也都游览而归，却没见贵妃娘娘的踪影。
最后才得知贵妃娘娘只留了几个姑娘们在山上，其余人尽皆下来，另外招宝玉和冯紫英二人上山。
宝玉固然是满脸喜悦，而冯紫英内心却想总归是要逼着自己拿出一个方略来，管你长期的还是临时的，总得要给贾府指条路，但这路能行不能行，却还真不好说。
过山门，却见巍峨耸立一处建筑，这却是上次宝玉带冯紫英来未曾走过的，沿着白玉栏杆辗转而上，之间玉台堆砌，朱楼碧瓦，飞檐挑角，几个风铃迎风而鸣。
冯紫英和宝玉走上玉台时，看见元春正和几女闲谈，这大概也是她出宫之后最愉悦的一段时间，看着元春笑语如珠，修眉轻舒，眼眸间满是笑意，冯紫英也忍不住叹息，毕竟也还只是一个二十刚出头的女孩子，换在前世，没准儿也就是一个大三大四的女学生，但现在她却要扛起整个家族上千人的命运。
冯紫英和宝玉一出现，元春和几女都是安静了下来，旁边的女官也都迎上来，简单问了两句，还是元春主动招呼，冯紫英和宝玉才过去见礼。
阳光罩在宽敞的玉台上，扶着栏杆便可俯瞰整个大观园，这里本就是整个园子的最高点，大主山虽然不高，但是也有二三十米，加上几乎有两层楼高的主院。
“铿哥儿，这一处院子尚未命名，久闻你有急智，可否为此院定名？”元春看着冯紫英朱唇微绽，含笑而问。
这等情形下似乎也别无选择，冯紫英只能环顾四周，院子两边木秀林苍，簇拥着唯一一处平地建起的院落，冯紫英也不客气：“启禀娘娘，便唤作凸碧山庄如何？”
元春眼眸一亮，微微颔首，“果然名不虚传啊，难怪皇上都说小冯修撰不屑于诗文小道，却醉心于时政大道去了。”
“娘娘过誉了。”冯紫英对剽窃黛玉的命名毫无羞意，不过也觉得还是该给其他人一个机会，“倒是诸位妹妹们和宝玉也在这里，他们在诗文上的造诣只怕都远胜于我，不如就请娘娘下谕，让他们就在这庄院一观山下美景，各自赋诗词一首如何？”
元春美眸流盼，芙蓉玉面在冬日阳光下更是由一种惊心动魄宛若云霞般的华美，看了一眼冯紫英，便欣然点头，倒是引来周围一干女孩子们和宝玉的嬉笑声。
“各位妹妹和宝玉便去庄院四周好好看一看，这边儿备好笔墨，到时候各自写好，便誊录下来，我也好带回宫中好生品鉴。”
待到元春发话，一干女孩子们和宝玉便四散而去，只剩下旁边两名女官和抱琴以及元春和冯紫英。
这个时候元春才在抱琴的扶持下往栏杆远处而行，一边曼声道：“铿哥儿，不如你来介绍一下这山下的情况。”
没得娘娘的话语，两名女官也都是远远站着，冯紫英只能陪着前行，这玉台却是占地不小，走出去十丈之外放到边缘。
那抱琴却假意要去殿中拿凳椅，只剩下冯紫英和元春。
“一夜苦思，难为铿哥儿了，可有良策？”元春目光注视着远方，小声道。

第一百三十五节 变数来了
冯紫英目光落在山下的嘉荫堂、顾恩思义殿以及太观楼上，良久才缓缓道：“娘娘可知这整个园子建造耗费多少？”
被冯紫英不软不硬的话顶了这一句，元春有些不悦，但是却又不好说什么，她当然明白冯紫英话语的意思，垂下眼睑，半晌才幽幽道：“有些事情也是骑虎难下啊。”
“我能理解，所以娘娘和贾家也一样，骑虎难下，怎么下？想要马上下，恐怕不是摔死就是被虎吃掉，”冯紫英叹了一口气，“还需从长计议啊。”
“从长计议？”元春有些生气，难道冯紫英就给自己这样一个近乎于敷衍的回答？“铿哥儿，从长计议，这个长有多长，要多久？”
“大姑娘，情况你和我都清楚，太上皇和皇上之间现在虽然有些龃龉，但是毕竟是父子亲情还在，以我之见，如果没有其他外力因素，这种情形不会有太大变化，太上皇也七十几岁的人了，身子骨纵然康健，人生七十古来稀，想必皇上也不会因为一些小的嫌隙去计较一个耄耋老矣的老父些许行为，……”
冯紫英很平静地道。
“可若是有其他外力呢？”贾元春见冯紫英既然挑得如此开，也就丢开了遮遮掩掩的面纱，直截了当地道。
“大姑娘是说义忠亲王？”冯紫英哂笑，“如果太上皇保持中立不介入的话，义忠亲王没有任何机会，在这京师城内外，义忠亲王能干什么？皇上只要按兵不动，坐等义忠亲王发难，再出手，要剿灭义忠亲王一党易如反掌。”
冯紫英很肯定的态度让贾元春又有些动摇，犹豫了一下才咬牙道：“可是京营和京师城外驻军……”
“大姑娘，您想太多了，没有太上皇的旨意，义忠亲王调不动京营一兵一卒，你以为皇上隐忍这么久，真的是他脾气好不成？”冯紫英连连摇头，“至于城外驻军，您想说什么，宣府兵还是蓟镇兵，或者登莱兵？牛继宗这些老狐狸，哪有那么轻易被义忠亲王说动的，蓟镇兵，我爹也不会那么不智去趟这塘浑水，至于说你舅舅那边儿的登莱兵，我相信王大人也不会如此冒失，而且登莱军刚组建，距离京师城千里之遥，就算是他有心，只怕也鞭长莫及。”
“可若是，若是……”贾元春吞吞吐吐，却始终不肯把后边的话说出来。
“若是什么？”冯紫英大为惊异，自己把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贾元春依然认为义忠亲王有一搏之力，这就有些蹊跷了。
难道太上皇真的会亲自出手介入？这不可能。
冯紫英不相信元熙帝会去介入自己两个儿子的争斗，他是逊了位的太上皇，不是皇帝，手心手背都是肉，这种事情最好的办法是制止，制止不了那就置身事外，永不参与，只有这样才能留得一个好名声，也免父子失和。
“我听说皇上身子不太好，……”贾元春终于忍不住说出口了。
冯紫英大吃一惊，“娘娘，你说什么？！”
既然话已经出口，贾元春也不再忌讳，反正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她也早已经和冯紫英说过了，现在也没什么好顾忌的。
“我听闻皇上从去年十月间以来，身子骨就不太好，便是上朝都是强撑着，……”贾元春一字一句地道。
这一点冯紫英倒是知晓，从去年十月以来，皇上上朝的时间就少了许多，不过他和元熙帝上朝不勤的原因不一样，哪一位是嬉戏游乐，而永隆帝则的确是身体状况不太好。
摇了摇头，冯紫英稍微松了一口气，不以为意地道：“皇上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便是有些疾病也很正常，只要注意休养，应该无大碍才对吧。”
贾元春见冯紫英不以为意，忍不住沉声道：“铿哥儿，据我所知恐怕不那么简单，皇上一直在修道服丹，但身子骨却越发不佳了，前几年尚好，这半年里就……”
冯紫英听得贾元春说的肯定，不由得怀疑起来。
名义上元春是贵妃，算是皇帝枕边人，但是据他所知，永隆帝基本上已经戒绝女色了，除了处理朝务外，其他心思都放在了修道炼丹上，她说的服用丹药这事儿也应该有，这确实是一个很大的风险。
只是永隆帝修道炼丹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儿了，起码也有五六年的历史了，而且据说服丹上还是很谨慎的，她怎么知道永隆帝身子骨就不行了？
见冯紫英狐疑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元春脸微微一红，下意识地摇头：“皇上没有来过我这边儿，但我得到确切消息，皇上这一年身体下滑得厉害，……”
元春用了一句“下滑得厉害”，冯紫英倒是有些相信，对方要说是危在旦夕的话，他就要怀疑元春的用意是不是在有意误导自己了，但现在看来还不是。
下滑得厉害，意味着身体底子正在被掏空，难道永隆帝真的是沉迷于女色？不像啊，年轻时候永隆帝就不太好女色，总不可能老了还突然好这一口了？
元春见冯紫英依然还有些怀疑，沉吟了一下才道：“是宫里边传来的消息，皇上这几月身体一直断断续续不适，曾经两度卧床不起，便是上朝也是强撑，……”
宫里边传来的消息？冯紫英有些醒悟过来。
这意味着太上皇和太妃在永隆帝那边依然有暗线，不过宫中内侍女官众多，永隆帝虽然登基八年了，核心内侍都肯定换了自己的人了，但是也不可能把所有内侍、女官全部清理换人，毕竟太上皇和太妃都还在，只能一步一步来，但这也给了太上皇和太妃那边可乘之机，刺探了解情况就不是难事。
若是贾元春所言是真，那这个问题就有些麻烦了，也难怪贾元春如此犹疑不决，别刚下车，这车就开始走上光明大道了，那才是真的欲哭无泪。
永隆帝身体若是真的欠佳，甚至恶化了，那这局面就截然不同了。
太上皇还在，义忠亲王虽然比永隆帝还大几岁，但是身子骨却是一直康健，活蹦乱跳的，而永隆帝几个子嗣虽然已经成年，但是无论是寿王、福王还是礼王，在冯紫英看来都还稚嫩得很，无论是在影响力、人脉还是号召力上都根本无法和义忠亲王相提并论。
一旦永隆帝突然病倒不起甚至龙御归天，那这场面就不好说了，就是重演前明“靖难之役”的可能性也会很大。
见冯紫英神色严肃起来，贾元春稍稍松了一口气，“当然，皇上龙体欠安，也不能说明什么，兴许今年又会好转，……”
冯紫英摆摆手，“大姑娘不必说了，我明白。那我们再来说说下一步贾家的打算吧。”
贾元春精神一振，都说冯紫英是天纵之才，在时政策务上更是有着超越常人的嗅觉和判断力，但对于这种决定一个家族前途的方向选择和策略运筹，贾元春也希望能一样优秀。
“贾家虽然在四王八公十二侯中的独占二公，但是由于无人在朝中占据高位，唯一一名读书科考为官的敬老爷却又修道去了，所以贾家其实在朝廷中的影响力已经很薄弱了，某种程度上更像是王家的附庸，……”
话很刻薄，但是却是现实。
“这看起来似乎有些悲哀，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其实也是一个免祸的机会。”冯紫英轻声道。
贾元春若有所悟，微微颔首。
“我的建议，赦世伯最好安分一些，据我所知，他一直和边地一些武将有往来，这种事情须得要彻底断绝，……，政世叔如果可以的话，最好离京，未来两三年京中应当是风云激荡，留在京中虽说政世叔的工部员外郎不算什么，但政世叔本人在这方面不太敏感，有些时候难免为人所利用，甚至一句话都有可能被解读，……”
贾元春连连点头，自己老爹的情形她太清楚，说好听的是方正清高，说不好听的就是迂腐死板，有些时候话出口得罪了人，甚至被人拿住把柄都还不知道。
“另外就是政世叔的这些个清客篾片，最好早些打发走，这成日里聚在一起高谈阔论，而政世叔的官身却又不需要这等幕僚，容易授人以柄，……”
冯紫英说得有些含蓄，实际上他是担心贾政的这些清客幕僚的不可靠，对贾家原来的黑历史了解太多，万一被有心人利用，趁机一击，那才是大患，这几十年间贾府上下包括贾政在内都免不了有关说、贿赂和干预司法的勾当，像薛蟠在金陵的人命官司就是如此。
这等事情若是寻常时候倒也罢了，但是一旦被卷入风暴中，很容易就会被人拿住兴风作浪了。
贾元春似懂非懂，但是还是点头应道。
“至于其他，都还说，但王家那边，……”冯紫英顿了一顿，“就要看大姑娘你自己掂量了，我不好做评判。”
冯紫英话语里的意思很明白，其他措施都是治标，查缺补漏，把一些隐患弥补掉，但和王家的关系，尤其是和王子腾的关系却要好生斟酌，这才是本，是方向性的问题，得贾元春自己拿主意。
若是之前，冯紫英自然倾向于和王家划清界限，但是现在如果永隆帝身体不行了，就需要斟酌掂量了。

第一百三十六节 掌握命运
皮球推回到贾元春那边，这也是应有之意。
冯紫英无意，也无权替贾家做出什么决定。
如果永隆帝当真命不久矣，甚至死在太上皇之前，那大周朝的局面就真的不好说了。
义忠亲王身体康健，而且关键是义忠亲王世子，也就是现在的仁郡王极受太上皇的宠爱，这种情形下，会不会放任义忠亲王来一出“夺门之变”，真的不好说。
没有了永隆帝，他的几个儿子如寿王、福王、礼王等人根本不可能支撑得起大局，而文官群体尤其是来自南方的士人本身也对永隆帝这个不喜诗文的皇帝不太满意，如果天家自家出现了夺嫡争位，置身事外的可能性很大。
一句话未来朝局变化，只要永隆帝身体无虞，那么义忠亲王翻盘几无可能，但一旦永隆帝寿元无多，除非太上皇能在他之前逝去，让他可以从容布局对付义忠亲王，否则只要他死在太上皇和义忠亲王之前，那么义忠亲王上演弟终兄及的可能性极大。
对冯家来说，义忠亲王也好，永隆帝一脉也好，影响都不大，随着冯唐在辽东站稳脚跟，在蓟辽总督这个位置上地位越发稳固，哪一方都要好生优待冯家，手中掌握二十万大军的蓟辽总督只要不直接参与到这种夺嫡之事去，便会永远无虞。
而贾家不一样，它早就和武勋乃至王家深度绑定，又深受太上皇的君恩，贾元春现在的态度更像是一种危险的骑墙，不想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问题是似乎并没有这种机会。
贾元春同样听明白了冯紫英话语里的意思，应该说这是一个很中肯的建议，先杜绝一切表面的隐患，避免授人以柄，在关键时刻被人抓住把柄趁机发难，然后再来作站队的抉择。
这个抉择可能现在暂时还无法做出，还需要观察形势变化，如果说永隆帝真的一病不起，或者说出现病得难以处理朝务的话，那么就需要慎重焦虑了。
“铿哥儿，我明白了。”贾元春很是花了一些心思才算是把这里便的脉络梳理清楚，先根绝各种大小隐患，然后再来因势而定做出抉择。
“另外，……”冯紫英犹疑的神色让贾元春很是诧异，这等情形了，双方几乎是推心置腹坦诚相对了，还有什么问题不好问的？
“铿哥儿，有什么问题？难道现在贾冯两家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么？”贾元春目光注视着冯紫英。
“大姑娘，这个问题可能有些唐突，但是我还是打算问一问，日后也许能作为我对您和贾家所面临的局面有一个判断。”冯紫英坦然道。
“哦？”贾元春讶然问道：“铿哥儿你说。”
“我想问一问皇上这一两年里来你们几位贵妃宫中时候多么？”冯紫英沉声问道。
贾元春脸一阵发烧，微微侧过身去，没有正面面对冯紫英，尽量然自己语气变得冷淡而又平静，“铿哥儿为何问起这个？”
“吴贵妃姑父是神机营副将，其表兄是勇士营副指挥使，郑贵妃其兄是北城兵马司指挥使，周贵妃的舅舅是宣府镇总兵，你们四家除了周家那位舅舅是武进士出身，吴家和郑家都是武勋出身，但却又都不是四王八公十二侯这种当初的高级武勋，就是甚至连我们冯家都比不上的列侯出身，在太上皇时代从未被打上眼，但现在却被皇上如此重用，……”
贾元春下意识的又把头扭了回来，“铿哥儿，你究竟想说什么？”
冯紫英没有看对方，而是手扶面前白玉栏杆，看着山下的大观园，悠悠地道：“皇上这个年龄，而且我们都知道他吃素修道，却一次性纳四妃，不能不让人多想，吴家、周家、郑家不必说，但大姑娘您这边儿呢？我得了解评估一下，或许皇上是对令舅的一个示好？”
贾元春迟疑不决，脸色变幻。
“若是不好回答，那大姑娘心里自己有数就是了，我倒是担心到时候或许贾家牵连到大姑娘，又或者皇上借大姑娘的事儿迁怒贾家，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嘛，……”
冯紫英的话语让贾元春心中一颤。
冯紫英对宫中朝中事务的敏锐分析和判断让贾元春越发觉得自己和对方这一次坦诚沟通是明智的，或许双方在利益上未必完全一致，但是哪怕是给予自己一些指点，也能让自己不至于全然无措。
如冯紫英所言，太上皇和太妃有他们的想法，舅舅王子腾有他自己的意图，而自己和贾家怎么看都像是被各方利用的棋子，甚至是一枚无足轻重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这才让她感到紧张和痛苦。
而贾家中却没有一个人能够理解当前的局面，自己甚至无法也不敢将自己在宫中所出的尴尬情形和贾家所处的危险局面告知，府里上下都是一群糊里懵懵懂懂混日子的糊涂人，自己还得要竭力像家里和外边表现出自己的“风光”，以安抚家中和外界。
只有眼前这一位，不但看穿了贾府现在的危局，甚至也窥探到了自己在宫中所出的尴尬境地。
看起来自己似乎是和舅舅所在王家帮在了一起，但是元春与太上皇那边的联系又让她意识到这种绑定非常危险，但要解除这种绑定，一样存在巨大风险，这才是让她进退维谷的难题。
“皇上其实几年前就已经不怎么临幸妃嫔们了。”贾元春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淡然，“无论是原来皇贵妃和贵妃们，还是这一次新晋的妃嫔们宫中，都鲜有一去，去也不过是白日里偶尔逗留，……”
“那吴贵妃、郑贵妃和周贵妃这边呢？”冯紫英没有提贾元春这边儿，他已经听出了一些端倪来。
“据我所知，吴贵妃宫中可能就去过四五次吧，郑贵妃和周贵妃那里各去过两三次，夜宿的情况更少。”贾元春话语越说越快，语气越发淡漠，“皇上来我宫中只有一次，让我陪着用膳，用完膳皇上便有朝务处理，就离开了。”
冯紫英不好再深问下去了，贾元春脸色微微发白，嘴唇也有些哆嗦，明显不愿意多提这种事情，这种令人难堪的阴私实在令人难以启口，但她也知道冯紫英这么问自然有其道理。
元春的回答在冯紫英预料之中，永隆帝现在的状况不可能是再有什么贪花好色之心了，无外乎就是一种笼络，对于这几家来说，一个女儿入宫为妃也能给整个家族地位和影响力带来莫大的提升，这笔交易也很划算。
但这对于贾家来说却有些尴尬了。
应该说这是太上皇和太妃的一种权宜之举，弥补太上皇——太妃与永隆帝之间的关系，而永隆帝也有借此机会示好太上皇——太妃乃至王子腾之意，但这种当初都有些理想的想法很快就破灭了，太上皇和太妃对义忠亲王的暧昧态度让永隆帝早已经失去了信心，而王子腾更不是区区一个贾贵妃能拉拢的，王家可不比郑家、周家和吴家这等小武勋或者武举出身的中下寒门，而贾元春更代表不了王家。
“我明白了。”冯紫英沉声道：“那大姑娘更应该明白才对。”
贾元春冷冷一笑，却没有说话。
二人陷入了沉默，一直到宝玉和一干姊妹们出现在玉台另一端，贾元春似乎才从沉思中惊醒过来，急声道：“铿哥儿，此时就拜托你了，府里边我会尽我之力安排，另外我虽然无法轻易出宫，但是抱琴有时候却能出来，有时候我母亲也能进宫，若是有什么消息，亦可联系，……”
这叫什么事儿？冯紫英苦笑无语，还越卷越深，看样子自己还真的尽早离开这京师城才对。
自己对贾家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就算是娶了黛玉和宝钗，要了贾府几个俏丫头，那也对得起他们了。
完全理会不到元春愁苦的心境和冯紫英烦扰的心绪，宝玉和几位姑娘都是眉开眼笑，显然这一趟凸碧山庄之行让他们心情颇佳，一个个兴致勃勃地在桌案上铺开纸卷，开始书写自己灵思妙想所得。
连原本有些恹恹的元春也都被这些兄弟姊妹们给带动起来，丢弃了先前的诸般约束，眉目间又多了几分青春靓丽的色彩。
一干莺莺燕燕，嬉笑打闹，外加一个青春烂漫的宝玉，挥毫泼墨，意气飞扬，……
站在一旁的冯紫英也不由得感慨，也难怪《红楼梦》书中元春要说是贾家把她送到了“不得见人的去处”，现在看来，只怕情形比元春所言更糟糕，想起元春那首若隐若现判词，那“虎兕相逢大梦归”的一句命运决断，冯紫英更觉触动。
未来贾家命运如何，冯紫英无从判断，但是冯家一切，乃至和自己息息相关的人们，就像眼前这一幕美好灿烂一般，他却不容被打碎，而要将她们的命运牢牢的掌握在自己手上绽放绚烂。

第一百三十七节 内外
永隆帝略带病容的脸上露出一抹思索之色，“你说贤德妃省亲时见了冯铿，所为何事？”
卢嵩迟疑了一下，“贤德妃召见荣宁二府所有人，冯铿与贤德妃表妹订亲，算是贤德妃表妹夫，见一面也属正常，尤其是冯铿这一年多来声名大噪，武勋家族历来有相互提携互为姻亲的习惯，贾家现在没落无人，现在有这样一个姻亲，格外重视，也说得过去，不过贤德妃是单独召见，时间不短，而且是见了两次，就有些令人起疑了。”
“那冯家还有无其他异动？”永隆帝问道。
“其他倒也正常，冯唐在辽东全力打造火器营，规模不断扩大，对李家原来的诸部倒也没有刻意打压，而是让李家诸部与其从榆林、大同带过去的曹文诏、尤世威诸部以及原杜松、赵率教部一起交错换防，裁汰老弱，虽然不能说一视同仁，但是却也没有过分倾向于曹文诏、尤世威等部，反倒是杜松和赵率教部受益颇多，尤其是赵率教部实力获得了很大提升，……”
卢嵩的介绍让永隆帝很感兴趣，“这个冯唐倒是有些本事，把杜松和赵率教轻而易举的收入囊中，麻贵呢？”
“麻贵和李家素来不睦，受了冯唐出任蓟辽总督的刺激，称病在家，但是年末时却真的病了，而且不轻，以他这个年龄，现在恐怕很难再上战场了。”卢嵩叹息道。
原本永隆帝是有意在年后让麻贵出任蓟镇总兵的，但是麻贵却突然病倒，而且几乎是卧床不起，冯唐趁机提出要让尤世功的代理总兵转正，这在兵部已经获得了通过，内阁也基本认可，但却让永隆帝有些迟疑。
现在辽东这边是冯唐兼任着辽东镇总兵，在杜松和赵率教投靠冯唐之后，又有曹文诏和尤世威做后盾，辽东这边局面已经基本稳住了。
在辽东这边永隆帝也并无其他心思，毕竟这里直面建州女真这个大敌，若是因为存着玩平衡的小心思，弄不好就要酿成大祸。
但是在蓟镇这边他却不愿意让冯唐也控制，所以对冯唐去了辽东之后就让尤世功、尤世禄兄弟换防控制了蓟镇有些担心，很快冯唐就上书请求朝廷任命尤世威为蓟镇总兵，在永隆帝的授意下张景秋一直压着没有同意，尤世功只能代理总兵。
随着张景秋提出接任蓟镇总兵人选麻贵病倒，此事就不能再拖下去了，永隆帝还专门让卢嵩去看了麻贵，的确是病重不起，所以这个蓟镇总兵算来算去就只能让尤世功接任了。
永隆帝脸色有些阴沉。
尤世功是冯唐在榆林时的心腹，论战功和能力都没的说，担任蓟镇总兵也说得过去，但是一旦尤世功出任蓟镇总兵，就意味着蓟镇这八九万大军就要听冯唐的号令，而蓟镇到京师城下不过数百里，铁骑几日可到，不比宣府远多少，委实让人有些不放心。
从现在看来冯唐并无异心，而且也一直与牛继宗、王子腾这些勋贵们保持着距离，但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而且冯紫英又和父皇原来的心腹林如海之女订亲，而且这林如海还是荣国公贾家的妹婿，贾家又和王家是姻亲，关系可谓盘根错节，很难说这里边有没有什么问题。
现在这贤德妃却又专门利用省亲机会召见冯紫英，就更让永隆帝心里有些嘀咕了。
卢嵩自然明白永隆帝的担心，迟疑了一下才道：“皇上，其实臣以为以小冯修撰的睿智，以齐阁老和乔大人的城府，恐怕要说因为婚姻或者女人就能改变冯家的态度，这是不可想象的，这位小冯修撰可是性喜渔色，寻常妻妾岂能动摇其心志，而且其长房乃是乔大人为其所定，也是士林望族，……”
这话倒也在理，永隆帝点点头，“卢卿，话是这么说，但有些事情，朕是一点儿疏忽大意也不敢有啊。”
永隆帝的话让卢嵩也不好多说了。
“卢卿，你觉得贤德妃和冯铿会谈什么？”永隆帝重新回到这个话题上。
卢嵩觉得皇上有些疑神疑鬼了。
毫无疑问贤德妃是个很不受待见的角色，就凭用皇上从未到其宫中留宿一夜就能略窥一二，虽说皇上早已经静心修道，但是表面过场还是要做一些的，像吴贵妃、周贵妃和郑贵妃那边都时不时要过去一趟，还要赐予一些物件，但是这位贤德妃却是几乎没有交织，当然这可能也和王子腾表现过于活跃甚至有些脱离控制有很大关系。
但王子腾是一回事，冯家又是另外一回事，卢嵩不认为贤德妃能把冯家说动去做什么冒险行径。
猛然想起什么，卢嵩小声道：“皇上，臣听闻冯家一直对其二房冯汉未能袭爵云川伯耿耿于怀？”
永隆帝也猛然回味过来，若有所思，“你是说贤德妃是在替父皇和太妃传信？”
太上皇前段时间突然在一些场合下提及了一些武勋老臣以往的功劳，其中就提到了冯家冯汉在大同戍守多年，最终病殁任上，结果其云川伯爵位却未能袭爵，最后只给了冯唐一个杂号的神武将军。
虽说现在冯唐出任蓟辽总督已经不稀罕那一个虚名的云川伯，但是云川伯毕竟是冯家祖传下来的爵位，而且冯家为了不降袭一直在边地拼杀，立下汗马功劳。
当时永隆帝还没有在意，但是现在永隆帝就明白过来了，这是自己父皇要想冯家示好，拉拢冯家才对。
“应该是如此，只怕这个消息小冯修撰早就听闻了，但是却一直没有动静，以小冯修撰的智慧，只怕是琢磨得出来这里边的门道的，所以才会一直不回应，而且臣也听闻小冯修撰曾主动向皇上提出冯家二房袭爵一事？”
卢嵩的话让永隆帝回忆起了这件事情，点点头，“确有此事，不过当时朕没有应允。”
“既如此，皇上何不抢在太上皇向皇上提出此事之前先行同意此事？”卢嵩问道。
永隆帝有些迟疑，一个虚封地位云川伯的确算不上什么，只是他觉得才过了没多久，自己又主动来应允此事，有些有损自己威信，若是再拖上一两年来是最好不过了。
但自己父皇恐怕不会如此，一旦他向自己提出来要给冯汉追封袭爵，自己根本找不出理由来反对，而如果自己反对了，只怕只会让冯家更不满，同意则又成了父皇的功劳。
“皇上，此事宜早不宜迟，既然太上皇已经意识到了，迟早会有这一出，一旦被太上皇抢先提出，皇上就被动了，最后变成吃力不讨好。”卢嵩有些着急。
“朕明白。”永隆帝点头，他也知道孰轻孰重，虽然父皇提出来会抢自己的风头示好冯家，但他从内心来说还是不觉得冯家真的会因此而有什么改变。
不过这等事情与自己一点儿颜面相比，那就没有太大必要，为何要让父皇去当这个好人？
……
赫图阿拉。
努尔哈赤面色阴沉如水，端坐大椅上，以手杵膝，目光灼灼，看着座下站立的诸子。
“褚英，你意如何？”
“父汗，以儿子之见，那蓟辽总督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不必过于惧怕。”褚英满脸横肉，颌下浓须遮面，声音洪亮，“当初对乌拉一战便不该受大周胁迫停战，那叶赫部若是敢来，儿子便连他们一并歼灭了便是。”
听得褚英口气狂妄无边，站在另一边的几个人都是面带不悦，尤其是费英东和安费扬古二人更是有些怒意，当初就是他们二人力劝大汗暂停对乌拉部的进攻，避免大周正式介入女真统一战争，而褚英当时也同意了这一观点，现在这厮却来说风凉话了。
“褚英此言差矣，叶赫部得到了大周大量军械火器支持，不是轻易能解决的，而且布占泰一直坚守不出，存有死志，若是贸然相逼，困兽犹斗，我们损失也太大。”插话的是何和礼，他也是早就看不惯褚英的狂妄刚愎。
“布占泰存有死志？天大的笑话，以布占泰那厮的狗胆，我们当初只要再坚持一个月，绝对能让其俯首称臣，只可惜……”褚英轻蔑地看了何和礼一眼，轻哼了一声。
“够了，褚英，当初休兵，你也未曾说什么，现在说这个干什么？”努尔哈赤没好气地打断自己这个长子的话头，他越发觉得褚英这几年里有些膨胀了，几位部下都对其有些不满，看来自己下来还需要好好敲打一下他，“现在说的是舒尔哈齐的事情，你们都议一议，看看如何来处置这个叛徒。”
殿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舒尔哈齐父子在黑扯木举起了建州右卫指挥使的大旗，而且大周还专门行旨，为其张目，这在女真诸部中也引起了很大震动，现在甚至连东海女真都知道了此事，不由得不让努尔哈赤烦心。
在努尔哈赤看来，这是比乌拉部和叶赫部更大的威胁，必须要尽早铲除。

第一百三十八节 努尔哈赤的对策
努尔哈赤的沉重口气让殿上一干人都是心中一震。
看得出来大汗对舒尔哈齐父子在黑扯木的竖起大旗极为警惕。
虽然现在依附于舒尔哈齐父子不过区区两三千户，不到万人，但是要知道几个月之前他刚逃到黑扯木时只能依靠开原卫的大周军的庇护，不过三五百户他自家亲信族人，现在却骤然暴增到了两千多户，要从这个势头上来说，却是令人心惊。
“大汗，舒尔哈齐在黑扯木竖起建州右卫指挥使的大旗着实可恼，但是他这种势头恐怕是难以持久的。”安费扬古忍不住出列行礼，然后才道：“您可以看到附从他的那些农户基本上都是他刚竖起大旗之后，从各地野地里逃去的逃奴和野人，可是这种人数毕竟有限，您看看现在十天半个月未必能有十户人逃到他治下，而且大周也严禁汉人到他地盘去开荒，所以他也就这个样子了。”
“是啊，两三千户，而且多是以老弱妇孺为主，能收罗抽丁的士卒能有一千人已经是极限了，而且大部分未经训练，缺乏马匹甲胄，不足以对我们有多少威胁，唯一可虑的倒是他们背后的开原卫，那赵率教据说已经死心塌地投靠了蓟辽总督，而舒尔哈齐虽然是李成梁当时专门针对我们扶出来的棋子，但是冯唐却用得很顺手，现在更是大力扶持，我估计赵率教肯定是得到了冯唐的密令，要绝对保证舒尔哈齐所部安全，否则很难解释开原卫会冒着大雪就在黑扯木建立一座堡寨，……”何和礼也插话道。
“不仅如此，一旦舒尔哈齐和这座堡寨立定，那无疑会对乌拉部形成一种呼应，他们距离不远，如果大周在这里不断增兵，日后我们再想要剿灭乌拉部，就不得不防范黑扯木这边的援兵了。”安费扬古也进一步补充道。
开原卫突然在黑扯木建立堡寨，这大大的震动了建州女真，这是数十年来破天荒的第一遭。
几十年来，关外一直都是大周不断收缩，比如放弃的宽甸六堡，但现在大周却在黑扯木建立堡寨，虽说这座堡寨规模远无法和宽甸六堡相比，但是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动向。
这是近几十年来大周第一次在边墙外设立新的堡寨，虽说黑扯木是在舒尔哈齐控制下，但是以舒尔哈齐那点儿力量，努尔哈赤一夜之间就可以将其全数剿灭，但是现在大周若是在那里建起了堡寨，就和舒尔哈齐互为犄角，进而与在后边儿的开原卫重镇铁岭形成三角，这就会成为一个难以拔除的钉子了。
努尔哈赤的眉头深所，下边人所说他都明白，但是他要的是如何处置，而不是分析情况。
“那我们就听任大周的这座堡寨建立起来？”努尔哈赤越发觉得焦躁起来，“额亦都，你说。”
自打这个新任蓟辽总督走马上任之后，一系列的手段就让自己原本顺风顺水的攻略大计举步维艰起来。
科尔沁人的反复，察哈尔人的威胁，叶赫部的公然挑衅，再加上舒尔哈齐的反叛，这一桩桩事情接踵而至，让努尔哈赤应接不暇，居然找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应对。
钮钴禄&#183;额亦都无疑是当下努尔哈赤最信重的大将，不仅仅是在军事上额亦都的沉稳老练让努尔哈赤十分满意，而且额亦都为人宽厚，待人大方，几无私心杂念，所以努尔哈赤一直对其信任有加。
只是随着额亦都年龄渐渐大了，身体也不如以往，所以征战事宜基本上不再参与，而是更多的负责协助努尔哈赤内政方面的事务。
“大汗，黑扯木这边短时间内恐怕我们还没有太多更好的应对之略，除非我们立即就和大周正式开战，但我们现在并未做好这方面的万全准备，我们的实力也还不足。”
额亦都其实也明白努尔哈赤并不想立即和大周撕破脸，现在的建州女真还不具备这个实力。
“那我们该怎么做？”努尔哈赤定了定神，静下心来，急也无济于事，努尔哈赤这一点也还是明白的。
“我以为我们首先要搞明白我们现在最大的弱点是什么，才能有针对性的做事情。”
额亦都十分平静，虽然不参与征战了，但是额亦都更多心思放在内政上之后，却能对建州女真软肋短板看得更深。
殿内越发寂静，众人都知道额亦都的态度往往就代表着大汗，甚至可能就是大汗授意如此。
“我们的最大的问题还是人口不足，人口不足就意味着兵员不足，帮助我们垦种垦荒的农户不足，打造铁器武器和盔甲的匠户不足，这会引来一连串的问题，粮食和草料征集不足，没有替我们牧马放羊，盔甲武器无人替我们制造和修复，其实我们想要拿下乌拉部的主要目的除了可以更好的面对东海女真外，另一个原因也就是乌拉部有数万户可以纳入我们麾下的人口，可以极大充实我们建州女真。”
努尔哈赤很欣赏额亦都每每把事情梳理得有条不紊的性子，一件事情从分析到推断，总能让人信服。
“现在乌拉部虽然还横亘在我们通往东海女真的面前，但是乌拉部实力大损，已经没有多少余力来干扰我们招抚东海女真诸部了，前些日子我奉大汗之命去招抚渥集部，也收到一些效果，……”
“……，渥集部分布太过分散，有二三十部，已经陆续有南部四五部表示愿意臣服于大汗，并为大汗提供士卒，当然从盔甲到武器都需要由我们来承担，同时我们还需要为诸部提供铁器、盐巴、布匹等物资，而这些物资我们现在自身都还不足，还需要从大周那边换来，所以从目前来说，我们还不能彻底和大周交恶。”
这也是现在建州女真存在的最大问题，没有人口，粮食不足，士卒一旦损耗很难弥补起来，可人口只能通过征战来获得，但现在乌拉部和叶赫部都无法再用战争来解决，舒尔哈齐还在不断挖墙脚，科尔沁人被大周和察哈尔人吓住了，局面陡然反转，这让努尔哈赤极为头疼。
“那我们现在究竟该怎么做，额亦都，你就别卖关子了，说个痛快！”褚英很不满意这个老家伙的倚老卖老，经常在父汗面前装神弄鬼，觉得离了他便不成似的。
额亦都没有动气，只是冷冷地瞥了对方一眼。
褚英是大汗嫡长子，暂时还不能和其撕破脸，但是额亦都也知道安费扬古和费英东、何和礼等人都对褚英极为不满，认为其粗鲁无礼，性格刚愎狂躁，不适合接掌汗位。
只是现在刚出了舒尔哈齐反叛一事，这建州女真内部实在不易再有内讧，而且大汗身体尚好，现在还说不到那个份儿上来，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褚英，稍安勿躁，且听额亦都说完。”努尔哈赤首先就训斥了褚英一句。
额亦都点点头，“除了人口问题外，还在于我们建州女真周围形势发生了变化，原来大周那边基本上不太过问边墙以外的事情，或者顶多就是口头或者谕令申斥一番，但我们做了也就做了，连李成梁都无可奈何，像辉发部和哈达部就是最好的例子，但是这位新任蓟辽总督来了之后就有些变化了，不但威胁要出兵，而且摆足了姿态，赵率教和杜松都充当起走狗，……”
“现在这位总督不但大量向叶赫部和察哈尔人提供物资，而且连舒尔哈齐和乌拉部也得到了一些援助，而我们要从大周得到这些东西，不但要交换，而且还屡受限制，所以这种局面很糟糕，需要改善。”
这一席话听得在座众人都有些心情沉重，一年前局势还一片大好，一年后，居然就陡然逆转，这不能不让人心里起了某种疑虑，现在的建州女真还远未到称霸关外的地步。
“额亦都，那我们也就是要从两方面来改变这些局势了，一方面要继续获得人口，一方面是要改变周边形势，但这都和大周息息相关，不好办啊。”代善忍不住插话道。
“的确不好办，但是不好办也得要去做，总归要去尝试做，不然难道坐以待毙？”额亦都点点头。
“额亦都，你说一说我们如何去做。”努尔哈赤见殿中诸子众将的心气都渐渐统一起来，这才给额亦都示意。
“第一，人口的补充，一方面继续向东海女真那边派出使者去游说和劝服，当然要给他们好处，这些野人只看重盐铁布茶，这些我们要想办法从大周那边交换更多才行，但我们可以做到；另一个方面，请大汗下令，招募吸引汉人来我们这边垦荒，可以予以他们更好的待遇条件，否则这些人不会来，……”
“第二，处理好和周边的关系，对科尔沁人，我们要继续拉拢，联姻是最好的办法；对察哈尔人，林丹汗日渐长大，想必也有一些想法才对，我们可以想办法与其结盟，破坏他们和大周现在和平相处的关系，这一点我觉得大有可为，据说林丹汗一直有意要恢复其黄金家族极盛时候的辉煌，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一旦察哈尔人西进南下，我们会支持他，帮助他，……”
“……，对叶赫部和乌拉部，还是坚定不移的战争，但是我所说的战争，不是全面开战，而是小规模的袭扰，迫使他们没有更多精力稳定局面，尤其是乌拉部，经历了这几年战争，他们已经相当困难了，只要我们彻底开战，想必大周不会介入太深才是，……”
努尔哈赤非常满意，这是他和额亦都早已经商议过的，但是额亦都又做了全面的完善和延伸，整个战略更为周全和细致，连褚英这个家伙都听得连连点头。
“对大周，我们可以示之以弱，维系好关系，以便于能扩大贸易，用我们的药材、毛皮、马匹去换取他们盐铁布茶，同时也可以收买他们的官员将领，……”
“第三，就是对新任蓟辽总督，……”
额亦都话音未落，努尔哈赤便打断了对方，“额亦都，此事我们再议，就不在这里说了。”

第一百三十九节 岫烟，妙玉
春假之后，冯紫英也开始了他在翰林院的最后一段愉快时光，翰林院掌院学士高攀龙对他印象不错，尤其是这几个月的低调，加上他娶了沈家女，也使得江南士人对其的观感更好。
不过有些遗憾的是似乎沈宜修一直没有怀孕，这让冯家上下都有些担心，尤其是大小段氏心中更是忐忑不安，倒是冯紫英不以为意。
沈宜修也不过才十九岁，未来生育的黄金年龄还长得很，起码还有十年，只要身体没有问题，迟早都能怀孕生育，唯一要担心的还是自己，若是因为自己穿越而来而出了什么状况，那就真的是天意，谁也没有办法。
对于永隆八年的上半年来说，最大的大事肯定是春闱大比，万众瞩目，但是对于冯紫英他们永隆五年科的进士来说，更重要的还是观政期满的去向。
就像是后世研究生分配一样，去往哪里，都会在春闱大比结果出来之后，这桩事儿也要一一敲定。
《今日新闻》的发展势头很迅猛，从正月十五之后，每期印刷发行量已经涨到了一千五百份，这在冯紫英看来已经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了，而影响力也在京师中的官宦士绅阶层、商贾阶层、士林文人群体中占据了相当地位。
当然随着印刷量扩大，盈利仍然看不到希望，好在依靠商家的广告足以弥补不断扩大的亏损。
对冯紫英来说，盈利不盈利不重要，培养京师城中这样三大最重要的群体阅读习惯，同时掌握对这三大群体的影响力和话语权才是最重要的。
现在还没有人能意识到这一点，等到几年后这种习惯根深蒂固，对《今日新闻》的依赖养成，对上边的信息也形成了惯性的信任时，那意义就非比寻常了。
在和贾元春交待了自己的建议之后，冯紫英就没有太关注了，永隆帝依然在露面，说明贾元春的一些消息并不十分准确，永隆帝还没有到病重不起的地步。
但是有一点还是说准了，永隆帝的身体状况的确出了一些问题，上朝频率明显降低了，早朝降低到基本上是三五日才会有一次，而午朝倒是没有受多大影响。
而且寿王、福王和礼王活动也更加活跃，冯紫英更看重这一点，这意味着三位已经成年的王爷也觉察到了一些东西。
还有几日就是春闱大比了，冯紫英又去了一趟书院，专门和许其勋、傅宗龙、陈奇瑜、孙传庭、薛文周几人交流了一番，也把这半年来朝廷关注的时政重点说了。
如无意外，这几位老同学都应该能够考过，当然也不排除有意外，但考过之后也要看是一甲二甲还是三甲，以冯紫英的判断，一甲可能性比较小，二甲可能性则比较大。
不过只要考中进士，那就是功德圆满，未来仕途便已经向他们铺开了。
午间冯紫英没有会东边去吃饭，而是金钏儿她们这边用膳。
不能冷落了这边儿，这两三个月冯紫英来得少了，好几日才能过来一趟，而且也是蜻蜓点水一般，说几句话就走，冯紫英已经能看到几个丫头眼中的幽怨了。
看着香菱背着自己宽衣解带的羞涩模样，冯紫英心中也是一阵火热，金钏儿身上不方便，午间也就只有香菱侍寝了，玉钏儿毕竟他小了一点儿。
一把揽过只剩下桃红肚兜的香菱，娇怜玲珑的身躯在午后透过窗棂透射进来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妙色，似乎连肌肤上的每一处都能在阳光下绽放，温软滑腻的身子骨缩入冯紫英怀中，嘤咛声中，冯紫英只觉得嘴里顿时干渴起来。
很快房中就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幽咽声，冯紫英有一两个月没在这边歇息了，似乎有些生疏的肢体又在火热的冲撞中慢慢熟悉起来，……
云收雨散，蜷缩在冯紫英怀中的香菱宛如一只温驯的猫儿，半眯着眼睛，把脸依靠在冯紫英赤裸的胸膛上，“爷，您啥时候娶宝姑娘啊？”
“怎么了？”冯紫英知道香菱一直和宝钗、莺儿保持着很密切的联系，莺儿经常走这边来，而香菱也时不时要去宝钗那边，也算是宝钗在这边的一个“内应”。
“奴婢就是问一问嘛。”香菱撒着娇，抬起姣靥，温润的眸中流淌着醉人的情意。
冯紫英有些恍惚，昔日青涩生嫩的小丫头，现在已经多了几分小妇人的妖娆气息了，眉目间那份尚未完全褪去的生涩渐渐在被那份柔媚所取代，靠着自己的身子微微一扭，竟然让自己有了一种莫名的冲动，想要把对方按在身下狠狠地蹂躏。
“快了吧。”冯紫英也不敢打包票，但是他已经通过一些渠道把消息送了出去，想必永隆帝很快就会收到某些提醒了。
得到这样一个答案香菱也就很满足了，对她来说，宝钗能够早些嫁过来，她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回到宝钗身旁，和莺儿一道侍候宝姑娘，至于宝钗怎么嫁过来，那都不是她考虑的事情。
只要冯紫英应承了的事情，就一定能实现，对冯紫英她就只有这种盲目的信任，就像是自己母亲行踪一样，香菱从未奢望过能找到，但是却被爷轻而易举地解决了，这翻了年就要进京来了。
马上就是春闱大比，接着就是前科进士们纷纷走向新岗位了，冯紫英前几日分别去齐永泰、乔应甲、官应震那里去拜会了，基本上去向应该明确了或者北地某个靠近顺天府的州府担任同知，或者就是去宁波、扬州、苏州三府中某一府担任同知。
官应震倒是希望冯紫英重返中书科，中书舍人这一职位级别太低，冯紫英未来是正五品的品轶，而中书舍人一直是从七品，只不过现在中书科的职责发生了巨大变化，预计未来中书科可能会继续保留，而所有职责则可能重新剥离出来，要么归入户部和工部，要么就重新设立一个商部。
关于商部的设立，冯紫英已经匿名撰文在《内参》上连续写了三篇，从历史沿革变化到当前大周面临的经济和商业事务，再到未来可能会更广泛涉及到的事务做了一个预测，据说内阁还专门就这几篇文章进行了正式的研讨，永隆帝也对此很感兴趣。
但这也只是一种猜测，以冯紫英的看法，大周这样迟钝和保守的风气，很难在较短时间内做出改革部制这种大举措，更大可能性还是修修补补的凑合着过，干脆就以户部或者工部的官员借入中书科掌中书科事，然后来具体操办这些事宜，等上几年各方面情况都已经熟悉定型之后，再来考虑设立商部的问题。
抚摸着香菱结实腻滑的身子，冯紫英浮想联翩。
汪文言那边正在全力以赴的整合着原来的一些人脉和资源，但是北地这边儿还是单薄了一些，南直隶乃至浙江、江西和湖广，林如海都为自己留下了一份厚实的资源，但是北地却要差许多，冯紫英甚至还得要去信辽东，让老爹把京师、山西和陕西那边的一些人脉关系交给自己，慢慢来进行整合。
说来说去还是自己太稚嫩了，毕竟从考中进士开始，才三年时间，如果不是林如海的家底子交给自己，只怕还差得更远。
“爷，听姑娘说，薛大爷的婚事算是定了下来了，估计就是四五月间就要成亲了。”香菱突然悠悠地道。
“哦？”冯紫英也知道薛蟠和夏家的婚事是定了，但是具体时间却不知道，这段时间也没去薛家那边，梨香院那边已经被一帮买回来的小戏子给占了，薛家搬到了府里边紧挨着大观园的一处院子里。
这几日据说大观园里也在重新调整，估计包括黛玉、宝钗一干姑娘们都要搬进去了。
在这一块上，似乎并没有太大变化，黛玉依然选了潇湘馆，而宝钗还是选了蘅芜苑，其他变化好像都不大。
史湘云住在了藕香榭，夹在了惜春的暖香坞和探春的秋爽斋之间。
倒是连那邢岫烟也分到了一处院子，选了那芦雪广，与山中的栊翠庵隔着溪流和山峦而居，但若是要去栊翠庵，则需要绕行到靠近怡红院这边才能上去。
这些消息都是晴雯去了贾府那边带回来的消息。
想着想着，这瞌睡也就上来了，索性就搂着香菱沉沉入睡。
一觉醒来，没等香菱起来，那金钏儿便已经进来替冯紫英穿衣。
“咦，今儿个怎么这么积极了，不是有香菱在么？”冯紫英很诧异。
“爷，那位大太太的侄女儿邢姑娘不知道怎么知道爷没回那边儿在这边午休，便来了，说是有事儿要禀告爷。”金钏儿看着还睡眼朦胧坐起身来，半边肚兜斜挂着，露出大半个珠圆玉润裸身的香菱，红着脸啐了一口，“小蹄子，还不把衣服船上，安心受凉啊。”
香菱这才清醒过来，忙不迭又缩进锦衾里，红着脸埋怨：“姐姐怎么就进来了？爷这边我伺候穿衣就行了。”
“还能等到你？我不进来，你能抱着爷睡到晚饭。”金钏儿没好气地道：“贪吃也没个时间了。”
被金钏儿的话给羞得抬不起头来，香菱本来就是个敦厚性子，但听到这话也有些娇憨，“那金钏儿你不也一样，和爷在一起的时候一晚上都哼哼唧唧的，午间还在说真不巧，一副哀怨的模样呢，……”
被素来老实的香菱一句话给弄得恨不能地下有条缝钻进去，金钏儿丢下冯紫英的衣衫就要来撕香菱的嘴，“小蹄子，我叫你胡说八道，我啥时候哼哼唧唧了，……”
见两女嬉笑打闹撕扯起来，冯紫英也是忍不住笑意盈面，这种气氛无疑是最让人感到愉悦的时候，尤其是两个俏丽活泼的女孩子，这般春光曼妙，莺声燕语，实在是让人沉醉。
只不过这种时候往往都是短暂的，谁都要面对这一波接一波的各种事情。
“你说妙玉的师傅净缘师太病重？”冯紫英吃了一惊，“她们还在牟尼院？”
“暂时还在，了缘师太那边也延请了郎中，但是都说是油尽灯枯，怕是寿元无多，了缘师太也说她知道这个情况，只是现在担心妙玉姐姐的去向，所以……”
站在冯紫英面前的女孩身材修长，靛蓝色的棉裙褙子外罩了一件很朴素的棉质斗篷，帷帽掀了下来，素淡白皙的面孔明净清亮，尤其是一双眼眸清澈纯净，悬胆鼻和大小适度的樱唇搭配在一起，还有略显瘦削的面颊，让窗外阳光垂落下来打在对方的面庞上，有一种出尘脱俗的静美感。
双手微微扭在一起放在小腹前，看到冯紫英的目光望过来，女孩有下意识的把眼神向下低垂，想要回避冯紫英的目光。
“为什么不去找林妹妹？”冯紫英皱了皱眉，净缘大概是想要托孤，其实也不算托孤，妙玉在苏州也还有一个出家了母亲，只是这位母亲好像也是一个疯疯癫癫不靠谱的，所以净缘应该是不放心这个从小带大的记名弟子，所以才想要把妙玉交给一个可信之人。
似乎自己就成了最好的选择，话又说回来，自己也曾经向林如海承诺过，所以这也责无旁贷。
“林家妹妹那边，小妹也考虑过，林妹妹现在也是寄居在这边府里，现在也正在准备搬进院子里去，恐怕也不好向老爷太太们提出来。”邢岫烟微微抿着嘴，姿容清丽，每一个动作表情都显得格外动人。
这个姑娘倒是考虑很周到，黛玉住进大观园自然没问题，但妙玉就不好说了，这本来就是林如海背着黛玉母亲的私生女，和贾府毫无瓜葛，凭什么会接受妙玉，接受也就罢了，但怎么可能让妙玉住进贾家？
“嗯，邢家妹妹考虑周到，我倒是没想到这一点，我府上倒是可以有住的地方，妙玉若是愿意来住，随时都可以，但是我估计妙玉大概不太愿意住我这边儿，嗯，具体情形恐怕邢家妹妹也应该知道，妙玉和你是多年的密友，应该和你说过我和林妹妹以及当初林叔父的安排事宜，她不太认可，我也和她专门说过，只要她不出家，其他都可以商量，我也会替她物色合适人家，只是她却不愿意，我也有些不明白她内心所想，……”
冯紫英坦诚中肯的态度让邢岫烟心里踏实许多。
之前她对这位对贾家有着巨大影响力的小冯修撰了解不多，除了才华横溢外，还有就是关于他纳妾和府里边送给他贴身丫头的传言。
无外乎就是说他喜好美色，只不过这种传言好像又有些不太靠谱。
纳妾对于冯家这种子嗣单薄的门第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至于送给他美婢一事，那也是贾府里边太太和薛蟠所赠，这在大户人家里边一事很寻常的事情，怎么就成了喜好美色？
当然可能是说冯紫英在挑选贴身丫鬟上很挑剔，像金钏儿玉钏儿姐妹和香菱，乃至后来被冯紫英曲线救国送到沈府里去的晴雯，无一不是姿容俏丽百里挑一的女孩子，但这又有什么问题？
谁会选样貌平庸的女孩子来当贴身丫鬟？谁不知道贴身丫鬟意味着什么。
倒是妙玉的事情上邢岫烟反而有些不太理解冯紫英了，照理说妙玉的模样绝对算是万里挑一了，便是一直以姿容自诩的邢岫烟自己也要承认和妙玉比自己略逊一筹，妙玉也丝毫不比贾府中诸如宝钗、黛玉这些姑娘们逊色，但这位冯大爷好像却是兴趣乏乏。
妙玉和她一起进京这么久了，这位冯大爷却好像从未来过问过妙玉的事情。
“冯大哥，妙玉姐姐的心思小妹约摸知晓一些，她在寺中呆的太久，和外界接触太少，所以有些时候性子转不过来，实际上如果能够让她多和同龄的姑娘们接触，就像府里边的宝姑娘、云姑娘、二姑娘、三姑娘她们在一起，小妹在想，久而久之，她的性子就会慢慢转过来，……”
邢岫烟很巧妙地就把自己的意图说了出来，冯紫英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对方笑了起来，笑得邢岫烟也有些羞燥忐忑。
“邢家妹妹，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嗯，好像园子里就有一个尼庵，叫栊翠庵吧？我虽然没有上去看过，也知道在被群山环绕，格外幽静，背后还有一个玉皇观，倒是真的很适合人清修，我找时间先去和贾府那边说一说，估计问题不大，……”
冯紫英对邢岫烟如此关心妙玉很高兴。
像妙玉这种夹杂混合了自卑和自傲的女孩子，加之又长期生活在寺庙中，缺乏父母关爱，性格肯定是有些古怪和桀骜的，而邢岫烟却能很好地和对方相处，甚至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本身也说明了邢岫烟这个人的品质性格值得信赖。
“那就多谢冯大哥了。”邢岫烟松了一口气，盈盈起身，她知道冯紫英素来是不喜大言的性子，既然说了肯定就有把握。

第一百四十节 永隆八年的春闱大比
在书房中把给自己的回信写完，冯紫英才舒了一口气。
建州女真表现得很安静，这让老爹心中也有些没底，已经来了两封信询问情况了。
一方面是询问朝廷这边有没有新的动态。
虽然老爹在朝中也有自己的信息渠道，但是随着汪文言插手和开始密织属于冯紫英自己的人脉和情报体系，差距就开始显现出来了。
冯唐终于意识到在朝廷中缺乏一个专门从事这方面事务的主事者短板有多么明显，那种纯粹靠以往同僚同事和上司之间往来信函和朝廷邸报构建起来的情报体系这个时候就显得多么单薄苍白。
相比于汪文言为首整合起来的情报体系，虽然还显得很稚嫩粗糙，尤其是南方很多情报现在对冯紫英来说价值和意义还显现不出来，同时北地的资源却又十分零散，汪文言再有本事，也不可能一下子就能达到所期望的效果，这需要时间慢慢来沉淀。
像叶赫部在京师中留守人员就已经和汪文言手底下的人建立了固定联系，这样可以将来自科尔沁、喀尔喀、察哈尔和叶赫部、乌拉部甚至像渥集部那边的东海女真情报信息都能慢慢传递回来。
同样，在临清的王朝佐身边，冯紫英也让汪文言安排了一个固定人手，定期接收王朝佐那边传递过来的关于白莲教的消息，并与在白莲教在北直隶这边的活动情况联系起来。
再比如在大同、榆林那边的一些人脉资源，冯紫英也开始从自己父亲那边拿到一些交给了汪文言，可以慢慢整合进来，当然这还有一个过程，不会因为冯唐交给冯紫英，双方就能迅速建立起一种如原来那么熟稔信任的关系，这都需要在相互的合作和互利的过程中来慢慢加深。
老爹在信中提到了建州女真暂停了对乌拉部的大规模进攻，但是小股的袭扰和侵略却骤然多了起来，这给了乌拉部很大的伤害。
同时努尔哈赤对舒尔哈齐这边则采取了限制和挤压的方式，使得舒尔哈齐难以迅速扩充实力，许多刚和舒尔哈齐搭上线的一些东海女真的小部落便遭到了努尔哈赤那边的猛烈打击，多来这么几回，许多东海女真渥集部的小部落就再也不敢向舒尔哈齐靠拢了。
努尔哈赤能带领建州女真迅速崛起，的确还是有几分本事的，很快就拿出了针对己方指定出的战略对策，而且迅速执行下去，也起到了效果。
科尔沁人那边据叶赫部反馈回来的消息，努尔哈赤的使者不断进入科尔沁诸部，而且大肆送礼，联姻势头更强，这也让冯紫英有些担心察哈尔人还能不能控制住科尔沁，避免科尔沁人倒向建州女真。
历史上林丹汗就是一个志大才疏的角色，之前狂妄无比摆出要一个打十个的架势，结果被建州女真打得丢盔弃甲，被迫西窜，现在虽然有大周支持其威慑科尔沁人，但是科尔沁人现实得多，未必会真正臣服于所谓黄金家族的察哈尔人。
冯紫英给老爹的回信也提了自己的建议，坚决防止科尔沁人与建州女真的走近，尽一切努力，破坏建州女真科尔沁人的联姻，继续加强叶赫部的实力，使得其成为阻绝科尔沁人与建州女真勾连起来的坚实屏障。
另外察哈尔人这边仍然要从朝廷和辽东总督府两方面来促使其压制科尔沁人，以求尽可能斩断建州女真的外联势头。
冯紫英也提到了会尽快推动登莱这边先期组建一支探索船队绕过朝鲜，探索通过鲸海与东海女真建立起联系，尽可能推动东海女真直接接受大周册封，实现釜底抽薪，让东海女真诸部不为建州女真所用。
这一切都要取决于朝廷对辽东方面的支持力度。
前半年冯唐赴任时获得了朝廷的鼎力支持，但是这种支持力度还能持续下去么？冯紫英不敢确定。
虽然开海之略的确为朝廷的财赋收入带来了巨大的改善，但是这种改善很大程度是一次性的，而长期固定的每年收益所占比例并不大，还需要多年的培育，像特许金、市舶司收取的海税，才能真正成长起来。
在冯紫英看来，归根结底要想让大周的财赋收入有一个持久稳定的增长，那么只能是大力推动工商业发展和海贸发展，尤其是像对国计民生具有重大支撑作用的几大产业发展，比如煤铁复合产业，比如能带动巨大海贸出口的丝织和棉纺织业，制茶和制瓷业。
冯紫英很清楚大周现在还是一个纯粹的封建农业国度，农业，也就是粮食产量的稳定性直接决定着大周王朝的安危，但是威胁大周王朝安危的因素不仅仅是粮食问题，外患不是单靠农业也就是粮食是否丰收能解决的，这还需要朝廷有丰足的赋税收入和强有力的军队捍卫。
归根结底，还是要说到朝廷财赋是否充裕。
“爷，许爷、傅爷、宋爷他们几位来了。”
冯紫英笑了起来，这一大早就过来，肯定是要邀请自己一道去鸿宾楼等榜。
前科青檀书院便在鸿宾楼大获全胜，现在青檀书院已经将鸿宾楼视为了风水宝地，所以早不早就把鸿宾楼包了下来，青檀书院所有参加春闱大比的学子都住在鸿宾楼，现在大家也都坐在鸿宾楼中坐等张榜。
“请他们稍等。”冯紫英先行回了东边儿，看到沈自征正在和沈宜修说着话，便笑着问道：“看样子君庸是胸有成竹了，虎臣、玉铉、仲伦他们来邀请我去鸿宾楼候帮，君庸要一起去么？”
沈宜修见丈夫进门来，赶紧起身，“相公，君庸说就不和你们一块儿去了，他和几位同学也约好了要一起看榜，可能还有杨大人和侯大人他们，……”
“哦？君庸要和文弱、若谷他们一道看榜？”冯紫英嘴角含笑。
“嗯，早就说好，文弱和若谷他们都在状元楼等我们了。”沈自征颇为自得，今番考试他自己感觉甚好，尤其是有了冯紫英的针对性帮助打题和指导其分析论述，所以在春闱中极为有利。
“那行，君庸你先去吧。”冯紫英也不勉强，这等事情都是要和自己最要好的朋友一起分享，沈自征虽然成了自己舅子，但是关系也还是无法和杨文弱&#183;杨嗣昌、侯恂、侯恪等同窗多年的密友相比。
见到沈自征昂扬出门，沈宜修来到冯紫英身畔，面带忧色，“相公，君庸这一次应该没问题吧？妾身担心若是未中，只怕君庸受打击太大，会一蹶不振，他对此次春闱大比可是充满信心，就怕万一没能中式，那就……”
“不至于，君庸的经义水准比我强多了，时政策论这一块，这两个月我也替他指导了许多，而且他回来说的大题范围，我基本上都和他探讨过，只要正常发挥，我觉得二甲大有希望。”冯紫英安慰着妻子。
“那就好，但愿君庸能一举过关，哪怕是三甲末名，妾身都满足了。”这不确定因素实在太多，自己弟弟虽然聪颖，但是却也无法和丈夫以及杨嗣昌这种天纵之才相比，这一点沈宜修还是清楚的。
“放心吧，要不为夫和宛君打个赌，若是君庸考中二甲进士，宛君便许我荒唐一回，若是君庸考中三甲进士，宛君就……”冯紫英话音未落，就被沈宜修红着脸打断，“若是君庸考中二甲进士，妾身便去和婆婆说，为相公再纳二妾，若是君庸考中三甲进士，相公便可再纳一妾，若是君庸没考中，那相公怎么说？”
冯紫英目瞪口呆，好半晌才道：“宛君，为夫可没有纳妾的想法，有尤二姐和尤三姐，为夫已经很满意了，……”
“妾身又没有说现在，相公的心思妾身可是了解的，话说到这里，若是君庸没考上，那相公可要负责开导好君庸，莫要让他垂头丧气，失了意志。”沈宜修抿着嘴轻笑道。
冯紫英连连摇头，“宛君，你这是故意在给为夫挖坑啊。”
和丈夫在一起这么久了，沈宜修也已经习惯于丈夫嘴里经常冒出一些听不懂的言语，像挖坑这个词儿之前她就不明白什么意思，后来丈夫解释她才明白。
“是不是挖坑，相公心里明白，没准儿相公现在内心窃喜，仔细策划究竟该纳谁才好呢。”
沈宜修的打趣让冯紫英更是面皮发红，连连摆手，“宛君，你要再这么说，我可就不和你打这个赌了，……”
沈宜修假作着急，挽住丈夫胳膊，“妾身不过是开个玩笑，相公还是赶紧去把，这样耽搁让别人等着不礼貌。”
冯紫英一行人到了鸿宾楼时，看到了周永春和毕自严二人正并肩上二楼。
“山长，掌院。”周永春出任山长之后，掌院一职一职空缺，一直到毕自严从工部郎中辞任之后，便立即将其邀请到青檀书院担任掌院。
二人都是山东人，毕自严籍贯淄川，周永春甚至还比毕自严小三四岁，但是二人关系一直密切，所以周永春一发出邀请，毕自严便欣然应允。
冯紫英也是山东人，所以周毕二人对冯紫英也是格外亲近。
“紫英来了？我就知道他们肯定会去邀请你来。”周永春笑着道，“走吧，一道上楼，看看今科谁领风骚。”
冯紫英也没有客套，便紧随二人上楼，毕自严却示意冯紫英留步。
“掌院。”冯紫英不知道毕自严这个时候招呼自己做什么，他和毕自严不是特别熟悉，但是也接触了几回知道对方在户部和工部都曾任职，尤其是财政好手。
“本来我都不在朝中做事了，不该管这些闲事了，但是我听说登莱那边开支巨大，王子腾屡屡向兵部和户部发难，登莱那边情况我不太了解，真的需要那么多银子？如此急切？”
冯紫英没想到对方已经不在其位了，还一心为公，也有些感触，沉吟了一下才道：“掌院，登莱新建，肯定是需要银子的，但是不是那么急迫，我却觉得有待商榷，水师舰队打造肯定要花银子，但是登莱军规模却急剧扩大，这恐怕才是登莱总督府银子不够用的主因吧？”
毕自严一怔之后，忍不住抚掌叹息，“这帮武人，私心杂念太重，根本不为朝廷计，……”
话一出口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一位也是武人出身，毕自严脸色一红，赶紧要解释，但是却被冯紫英微笑着制止：“掌院无需解释道歉，我明白掌院的意思，武人中的确有许多人罔顾大局，私心甚重，甚至可以说心怀叵测，不过这不代表所有人，军队中绝大多数人还是识大体顾大局的。”
毕自严连连点头，但是随即又道：“紫英，像令尊这等为君分忧的武将委实太少了。”
冯紫英心中暗笑，若是等到毕自严了解到今年老爹对兵部开的条件，只怕毕自严又要大骂自己老爹挥金如土骄奢淫逸了。
冯紫英感觉毕自严还没已完全从朝臣的思维里走出来，或许是时日太短，或许对方根本就不适合在书院里授业，还是当一名做实事的朝臣更合适一些。
一上楼，就看见了围成了十来张茶桌的书院学子们，冯紫英的出现也引来了一干学子们的欢呼，冯紫英也看到了练国事也到了，还有许獬、范景文等人。
“子逊兄好久不见了。”冯紫英也和许獬见礼，对方已经基本确定要留在礼部，颇得李廷机的欣赏。
许獬看到冯紫英时也是心情复杂，对方每一步走得都让人看不清，明明可以留在朝中，从吏部到户部或者都察院，都可以任挑任选，但是他却得到消息，对方居然要下地方去任职。
这让许獬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冯紫英会不知道京官和地方官员之间的差距？他不知道，难道齐永泰他们也不知道？
寒暄之后，许獬见周围人甚多，也不好多问，只能拉着冯紫英和练国事、范景文他们同桌静待那一刻的到来。

第一百四十一节 大周群英
伴随着巳正已过，所有坐在鸿宾楼中的士子们都开始寂静下来，静候着从长安街那边传来的喜报。
从贴榜到看榜，数千人簇拥在榜前，从一甲开始贴起走，所需时间也要一个过程，书院也早就安排了不少学生去看榜，当然他们都是无缘参加今科春闱的学生，像贾环也是自告奋勇的加入了进去。
冯紫英倒是好整以暇的坐在茶桌旁，端起香茗品了一口，据周永春和毕自严的分析，今科青檀书院虽然总体实力强劲，但是却没有多少特别出类拔萃的角色，所以在一甲之争上，青檀书院恐怕占不到多少优势，这一点青檀书院学子们当然不认可，还是坚持认为一甲起码应该有两个以上归属青檀书院，这种迷之自信和决心也让周永春和毕自严既感到骄傲又有些担心。
周永春和毕自严二人独坐一案，而冯紫英、练国事这一批前科已经中式的进士们则分坐了两张桌子，当然像王应熊、方有度等人都没有来。
看见旁边周永春神色严肃的模样，冯紫英忍不住笑道：“山长，其实不必过于担心，青檀书院走到今日这一步，也不是一个两个状元榜眼能影响到的了，我更推崇我们青檀书院的整体实力，在我看来一个状元名声虽然大，但是如果我们书院能培养出来几个进士举人，其日后对朝廷的作用未必就不如一个状元，君豫兄，你说呢？”
冯紫英这么说显然有些托大，但是把话题丢给了练国事，这就不一样了。
练国事可是上科会元和状元！
“山长，我也觉得紫英所言极是，一人计穷，三人计长，其实真正能从数万学子中脱颖而出的进入最后这两三百人中的，哪一个不是杰出之士？一甲二甲和三甲之分，不过就是临场发挥，和一些运气罢了。”
练国事很坦然地道，其潇洒自若的态度让周遭的学子们都是忍不住心生钦佩。
而另外一些想得更远的学子们却都更佩服敢于提出这个观点的冯紫英，能当着练国事提这个观点，既要有足够的勇气，更要有对朋友的绝对信心，否则很容易引发龃龉。
周永春和毕自严都对冯紫英和练国事的表现心中暗叹。
永隆八年这一科青檀书院的学生中优秀者亦不少，但是就缺乏像冯紫英、练国事这样的特别优秀者，哪怕是真的一甲进士中有青檀书院的学子，他们也觉得恐怕很难再达到冯紫英和练国事这种高度。
冯紫英也忍不住给练国事竖了一个大拇指，开着玩笑道：“君豫兄，果真气度过人，小弟佩服得五体投地。先前那番话小弟可是壮着胆子说的，深怕君豫兄突然翻脸说你冯紫英一个诗词不通，经义不精的家伙，侥幸混到二甲进士，有何资格来评论状元之事，那小弟可就无地自容了，还好君豫兄给小弟留了几分薄面。”
冯紫英的自我解嘲逗得楼中笑声一片，原本都有些紧张得凝滞的气氛顿时松动起来。
周永春忍不住和毕自严附耳道：“景曾兄，我窃以为日后年轻这一辈北地士子中，当以紫英和君豫为最。”
毕自严微微颔首，表示赞同，但是他更看好冯紫英。
接触次数虽然不多，但是毕自严发现冯紫英做事极有章法不说，而且对自己未来目标十分清晰准确，清楚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该干什么，要做到什么程度，这种清晰的思维和强大的执行力往往是年轻士子中最缺乏的。
尤其是他也得知冯紫英有意下地方去任职，这种能够舍弃京官的优渥机会而主动去地方的，非有大恒心大决心大抱负者不可为，特别是像冯紫英这种短短三年间已经在朝中闯出了偌大名声，无论是内阁还是皇上都对其青眼有加的时候，却主动下地方，也应该是认定了“宰相必起于州郡”这句真理吧。
都说冯紫英在财赋事务上极有见地，毕自严也正说找一个机会和对方好好探讨一番，没想到对方却要下地方了，所以毕自严也打定主意要在冯紫英离京之前，和对方来一回长谈。
时间就在这不经意中流逝过去，伴随着长街远处，一个疾步奔行而来的身影，周围伸长了脖子簇拥在街道两侧的人头攒动，大家都屏住呼吸，这直奔鸿宾楼而来，肯定是青檀书院的学子中了，但是谁中了，中了第几名现在还不知道，就等最后一刻揭开谜底。
“喜报，喜报！贵州贵阳士子马士英高中永隆八年春闱会试第三名！”
整个鸿宾楼气氛顿时轰然炸裂，马士英？！
周永春和毕自严都有些惊讶，他们当然知道这个才十九岁的青年士子，来自西南边陲，貌不惊人，但是文才极盛，但是在当下以时政策论为主的大比中，此子居然能脱颖而出，委实还是让周永春和毕自严感到惊奇，当然也还有高兴。
“瑶草，恭喜了！”周永春和毕自严都是十分高兴地起身像坐在一隅的青年士子道贺。
青年士子也显然没想到自己会高中第三名，虽说还有殿试这一关，但是既然是会试高中第三，基本上是不会落到三甲上去了，最不济也应该是一个二甲靠前的位置。
马士英？冯紫英回书院中的时候，大多数注意力都放在了自己昔日关系较为密切的同学身上了，对于其他学子就没有太在意，但是马士英的名字他似乎听到过，当时没太在意，但现在对方突然高中会试第三，就让他忍不住多回忆了一下。
这难道就是前世中南明小朝廷中的柱石人物？
应该是了，尤其是来报者喊出了贵州贵阳的籍贯，冯紫英有点儿印象，西南出身的人物并不算多，但马士英绝对算是明末的佼佼者，只能是他了。
冯紫英也含笑起身，“恭喜瑶草了。”
马士英字瑶草，跟随着冯紫英一道，其他如练国事、范景文等几人也都是道贺，慌得年轻过的马士英手忙脚乱，脸红筋涨的一一还礼。
“瑶草此番高中，也是我们青檀书院的光荣，希望殿试能再接再厉，攀枝折桂！”冯紫英走近对方，攀着对方的胳膊，好生勉励了一番。
马士英也没想到冯紫英会对他如此看重，却没想到冯紫英只是对历史名人的一种天然亲近，感激地再度行礼道：“瑶草定当努力，不负山长、掌院和修撰大人的一番期望！”
这边周永春和毕自严也在询问会元和第二名是谁，报信者本来就是书院学子，自然也早就关注了，“回山长掌院，会元是南直隶铜陵士子左光斗，第二名是南直隶宜兴士子周延儒，……”
周永春脸色有些不好看，喃喃自语道：“都是南直隶士子？”
毕自严在一旁安慰，“孟泰，不必自责，这前三名也说明不了什么，关键要看我们书院这一科究竟能考上多少人。”
“也是，我有些着相了。”周永春苦笑。
他不能不在意，上一科青檀书院一鸣惊人，这三年青檀书院名声更大，若是在他手中却拿不出一个好成绩来，那可就难以对上下交待了。
当冯紫英听闻会试一二名分别是左光斗和周延儒时，他还真有些坐不住了。
看来历史上的名人们在读书时代就已经都是厉害角色了，无论是读书还是做事，都不输人后。
左光斗自然不必说，大名鼎鼎，而周延儒冯紫英也有印象，明末那几位首辅阁老们的评论从来都是百花齐放的，众说纷纭，谁也说服不了谁。
大家正在恭喜道贺马士英时，很快又传来了喜报。
“喜报，喜报！山西保德士子陈奇瑜高中永隆八年春闱大比第十名！”
“喜报喜报！山西耀州士子宋师襄高中永隆八年春闱大比第十一名！”
陈奇瑜和宋师襄居然是排名紧邻，这一下子整个鸿宾楼都震动起来了，十名和十一名，如无意外，也能够很顺利的进入二甲行列。
冯紫英自然也是要和大家一起去恭喜一番的，看陈奇瑜那眉开眼笑的模样，显然也是扬眉吐气了。
“喜报，喜报！山西代州士子孙传庭高中永隆八年春闱大比十九名！”
“喜报，喜报！南直隶苏州士子许其勋高中永隆八年春闱大比二十三名！”
来报信的是贾环，看那兴奋得一张瘦脸红光满面的模样，冯紫英真要以为这是他自己中了进士一般。
听得孙传庭和许其勋都已经高中，而且都排在前三十，可以说二甲进士都基本稳了，就看日后庶吉士的馆选这几人能不能过关了。
不过即便是庶吉士馆选不能过关，有二甲进士的名头，日后也定能出人头地了。
“环哥儿，可曾看清楚？”冯紫英见着贾环喘着粗气冲上楼来，笑着道：“可别伯雅和虎臣银子给了，最后却是名落孙山了。”
贾环急了，“冯大哥，那哪儿能呢？我可是专门盯着孙大哥和许大哥的名字看的，看了三遍，确信无疑才回来报信的。”

第一百四十二节 凤姐儿的“末日”
孙传庭和许其勋都笑了起来。
书院里不少人都知道这个去年才进入书院的贾环和冯紫英关系密切，贾家虽然也是武勋世家，但是有冯紫英的照拂，贾环在书院里倒也没有受到多少歧视。
而且贾环读书刻苦，像孙传庭、许其勋和宋师襄等人也都很关照，经常指点，所以贾环也就和这帮冯紫英昔日的同学十分熟悉，这也让贾环越发感激涕零。
傅宗龙和薛文周二人也考中了，不过二人发挥都不太好，一个九十九名，一个一百三十八名，但是都算是如愿过了春闱大比关，成为了进士。
伴随着越来越多的学子名字报出，周永春和毕自严的表情也是越来也兴奋。
虽然在前三名上表现不尽人意，来自白马书院和双桥书院的江南士子摘取了会元和第二名，但是在后续而前五十名学子中青檀书院却表现优异，前科几个原本认为能中式却未能中的学子在这一科中都发挥出色，名列前茅。
在这些中式的学子中冯紫英再度听到了一个名字，二百九十九名的江西南昌奉新学子宋应星。
对这一位号称晚明最著名的科学家，冯紫英可是久闻大名了，但是却未曾想到对方居然也到青檀书院来读书了，以前去过几次青檀书院，他都未曾听到过对方名声，应该是对方在书院中只能算是比较优异，但是还远未达到出类拔萃的地步。
因为和宋应星不认识，冯紫英也不好直截了当的去和对方结识，只是礼仪性和所有人一样对这一批中式学子道贺。
不过对方淡泊自然的神色还是让冯紫英有一个很深刻的印象。
这份狂喜热闹一直持续到了午间，等到金榜挂完，所有故事一一落幕，剩下的就是夹杂了喜悦和失落的余烬了。
冯紫英和练国事他们没有再留下来，这是该属于他们的荣耀时刻，他们永隆五年这一批士子们就该退场了。
“真打算下地方？”练国事、范景文等人和冯紫英沿街而行，“你怎么想的？还以为你是一时冲动，没想到你还真当真了。”
“想过很久了，我在江南那段时间也就在考虑，对府县下边的情况一无所知，在府县这一级，究竟该干些什么事情，社情民意如何，我们都是一无所知，坐在朝廷中枢，也就是听一听看一看下边上报上来的种种文书资料，具体是不是那样，谁知道？”
冯紫英摊摊手，“咱们大周州县下边官吏们的品性我可真的有些担心，许多都不是科举出身，而且即便是科举出身，其品性也值得怀疑，这从这几年来都察院和刑部大理寺里查处审理的案件就能看出来，……”
冯紫英的这个理由不算太充分，但是人各有志，练国事和范景文也不好劝说，而且他们也隐约感觉到冯紫英这一次主动下地方可能还是和开海之略带来的巨大影响力有很大关系。
南方受益匪浅，欢呼雀跃，朝廷收益巨大，户部国库充实许多，皇上和阁老们都很满意，但是作为一个北方青年士子的领袖人物，你提出来的开海之略居然是为南方人着想，这就不能不让北方士子心生不平了。
加上从春闱大比的胜出到西疆平叛再到开海之略，从《内参》刊行到辽东战略的提出，冯紫英声誉日隆，难免会有很多人心里生出不平衡的感觉，所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流言积累多了，难免也会影响到很多人的观感。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时候选择下地方，避开京师城中这风高浪险之地，暂时蛰伏几年，无疑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同时这种“隐退”式的下地方，肯定也会让朝中重臣和皇上觉得对冯紫英有所亏欠，日后只要有一番成绩出来，再有合适机会，便能顺理成章重返京师，要知道冯紫英的两个老师加一个恩主，都还在朝中有着莫大的影响力，别人担心在地方上被淡忘，唯独他毫无这方面的担心。
“紫英，既然你意已决，我们也就不再劝了，下地方之后可能要面对的情况也不一样了，你还需要好生应对才是，那些个地方士绅可都不是省油的灯，未必会买你这个外来户的帐啊。”范景文和练国事交换了一下眼神，才道。
“嗯，谢谢梦章兄的提醒了，不过你们可能也想太多了，我就是下去，也不会是主官，当个同知那也就是配合主官做事儿，真要有什么问题，主官肯定会有主意。”冯紫英笑了笑。
从会试结束成绩出来到殿试还有一段时间，而这一段时间固然是新科进士们积极准备应对殿试，也是前科进士们命运决定的一段时间，吏部将会对这一批进士进行考核审查，根据其在观政期的表现作出安排。
但事实上真正表现突出优异者，基本上在此之前就已经有了一个大概去向，比如范景文，原本官应震是想留他的，但是考虑到中书科的中书舍人身份实在不好解决，也只能放弃，范景文多半是要去户部，像方有度基本上就定了要去都察院，而王应熊和郑崇俭二人也基本上敲定要留在兵部。
倒是练国事，冯紫英还不清楚对方如何考虑，在翰林院他已经没有多少机会，那么离开是必然，冯紫英觉得练国事最好能去吏部或者礼部，但这要看练国事和上官们的想法。
回到家中冯紫英就看到了沈宜修满脸喜色的迎出来，“相公，君庸中式了。”
“哦？多少名？”冯紫英也是含笑问道：“我知道前三名可不是君庸。”
沈宜修忍不住噘了噘嘴，“相公眼高于顶，眼中只有前三么？”
“呵呵，说笑了，宛君，君庸究竟第几？为夫的判断应该没错吧？我觉得君庸应该不会低于前五十才对。”冯紫英笑着道。
“第三十三。”沈宜修美眸娇俏，双颊嫣红，显然是被自己弟弟的好成绩给弄得心情大好。
“哦，这么说来二甲没问题了，就看君庸的馆选庶吉士能不能过了。”冯紫英点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沈自征本身经义水准不差，自己这两个月又隔三差五的为沈自征补课，就是针对时政策务这一块，可以说是殚精竭虑，当然这一切也都看在沈宜修眼里，夜里免不了也是在床笫之间恩爱缠绵曲意逢迎，让冯紫英也是大享艳福。
“君庸托人带回来消息，也对相公表示了谢意。”沈宜修满眼浓情蜜意，两只手牵住冯紫英的手，“妾身也知道这一段时间里相公很辛苦，既要忙公务，还要帮着指点君庸，好在君庸总算不负众望，考中了进士，比爹爹当年的成绩还要好，估计爹爹和母亲得到信之后也会十分欣慰。”
见沈宜修难得如此柔媚可人，冯紫英也是心中食指大动，靠近妻子小声道：“那今日午休为夫可就要为所欲为了，……”
“呀！”沈宜修大羞，身体顿时和冯紫英拉开距离，忍不住跺脚，“相公怎么成日里就想这些事情？昨晚在尤家妹妹那边难道还没有够，……”
冯紫英摸了摸下颌，“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我要得兼，娘子，可否？”
沈宜修正欲说什么，却听得外庭传来云裳的声音，“爷，奶奶，金钏儿过来了。”
金钏儿甚少过这边来，但是对于沈宜修来说，这个在丈夫身边一直居于大丫鬟位置的丫头她也一直很看重。
当初她也担心金钏儿过来之后和晴雯的位置不好安排，但是金钏儿却主动放弃了过来，而在那边留守，这让沈宜修觉得金钏儿也是个知进退懂分寸的丫头。
晴雯也在沈宜修面前评价过金钏儿，说金钏儿性子中正，不是那种搬弄是非耍弄心机之人，虽然和她关系一般，但是却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晴雯和金钏儿关系一般那也是相对于晴雯和鸳鸯、彩霞几人，而之所以一般也是因为金钏儿长期在王夫人身边当差，而晴雯又是王夫人最为厌恶之人，所以久而久之，这种各为其主的关系自然也就影响到了各自的观感。
金钏儿觉得晴雯过于妖娆出挑，容易招惹是非，而晴雯也觉得金钏儿性子过于中正，不像鸳鸯那般替人着想，所以二人也只是保持着一种相对较好，但是却再也无法进一层的关系。
“金钏儿过来了？没说什么事儿？”冯紫英也很好奇，这个时候金钏儿跑过来做什么，难道还得要让自己过去用午饭？金钏儿还不至于这么不智才对。
“嗯，看样子是很急。”云裳点点头，她和金钏儿关系一直很好。
“那让她进来吧。”冯紫英点点头，冯紫英估计多半是贾府那边的事情，一般说来贾府那边有事儿都更愿意找长期在王夫人身边的金钏儿，而非一直在贾府中不太受欢迎的晴雯。
“那妾身就先进屋去了，相公这边事儿处理完，就让金钏儿也留在这边用饭吧。”沈宜修起身欲走，冯紫英却留住对方，“宛君，不如一起见金钏儿就是，要留饭也该是你发话才是。”
沈宜修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冯紫英，“那就没有必要了，万一金钏儿是帮某人带信来了呢？妾身也在岂不是大煞风景？”
冯紫英大为尴尬。
沈宜修话语里显然是指薛宝钗，不过想也能想得到不太可能是薛宝钗，以薛宝钗做事儿的风格，岂会在这等午饭时间找上门来，还得要心急火燎让金钏儿来带话，若真是紧急之事必须要自己出面，薛宝钗也就会直接找上门来了，哪会像这般不伦不类的做事儿方法。
见丈夫满脸尴尬，沈宜修这才噗嗤一笑，“行了，金钏儿妾身不是没见过，何必这么生分讲究？既然这么急来找，肯定是有什么事情，相公处理便是，妾身就不必留在这里了。”
见沈宜修态度很坚决，冯紫英只好放手。
把金钏儿带到自己这边的书房里，冯紫英这才问也是有些尴尬的金钏儿，究竟什么事儿。
“是琏二奶奶让平儿来了府里，本来早上就来了一趟，爷出门了，后来平儿就一直等着，说有急事儿要和爷说，又知道今日是春闱揭榜的时间，怕爷今儿个都不回来，好不容易听到说也回了这边，才非要奴婢马上来一趟告诉爷，说让爷下午去那边府里一趟，琏二奶奶有事情要和爷商量。”
听到金钏儿说是王熙凤的事情，冯紫英就知道是什么事情了，要么是贾琏要和王熙凤摊牌，要么就是贾瑞安稳了这么久要开始作妖了。
贾琏在年后还是一直在处理京师号的事情，但是却把贾芸慢慢带出来了，许多事情也交给贾芸让贾芸来慢慢上手，冯紫英自然也乐见其成。
贾芸做事比贾琏其实更精细把稳，只是因为身份原因，不及贾琏在外界交游广阔，但是这也只需要一个过程而已。
冯紫英也观察过贾芸，贾芸虽然不知道贾琏的心事，但是见贾琏如此手把手教他，也是格外感激，做事也更加勤恳，那新式记账法和阿拉伯数字计算方式甚至比贾琏现在都还要用得熟练了，冯紫英去看过两回，贾芸都是应答如流，让冯紫英很满意。
冯紫英也考虑过，如果贾琏真想要离开京师城去扬州，也就由他去，这边暂时可以让贾芸管着，如果贾芸能管得下来，也就让贾芸去做，贾芸做不下来，也可以让贾芸去大同那边锻炼锻炼。
“平儿没说什么事情？”冯紫英随口一问，他也知道平儿这等口风紧的人，肯定不会有半句多余话。
“没说，只说二奶奶很着急，可能是营生上的事儿吧，听说现在府里边现在很拮据，二月的月例钱都停了，二奶奶四处去典当借钱，……”
金钏儿脸上也掠过一抹忧思，虽然她们姊妹俩都到了冯家，但是她们家却是贾府家生子，爹娘都还在贾府那边做事儿，这些消息也是从爹娘那边听来的。

第一百四十三节 忠平儿
荣宁二府的艰难拮据其实在年后就已经显现出来了。
大观园几乎把整个荣宁二府的底子都给洗劫一空，荣国府不用说不但借贷了不少，而且在修建花费上还欠了不少外边儿的银子。
比如倪二那边，按照倪二所说，修建大观园荣国府起码欠他接近三万两银子，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倪二虽然没说闹上门去，但是要让倪二放弃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除了倪二这里，荣国府还欠其他一些外边赊购的材料和家具等等款项超过一万两银子，这样计算下来，零零碎碎起码在外边欠着接近五万两银子。
这些欠着的银子不比那些借来的银子，借来的银子一般说来都是信得过的世交和亲戚，短时间内都不会索要，但是这些欠款就不一样了，三五日可以等，十天半月也能等，但是超过一个月，恐怕就会有人上门来了。
作为荣国府的掌家娘子，王熙凤不得不承担起这份责任，如果确保荣国府能继续正常运转下去，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公中银子早就花得一干二净，而现在要继续维系，借钱不可行，那就只有去典当质押家中的一些老物件，尤其是贾母那里还有一些值钱的物事，拿出去还能换回一些银子，但是这种情形能维持多久，谁也不知道。
王熙凤可千万别是来找自己借银子吧？冯紫英心中也在嘀咕。
不过若是借银子的事情不可能这样心急火燎的，应该还是其他事情。
但无论是贾琏想要休妻还是贾瑞要想作妖，冯紫英都觉得头疼。
贾琏应该是打定主意想要从贾家脱身了。
不完全是王熙凤自身的缘故，在这大半年的海通银庄京师号从筹建到顺利运营起来，贾琏的社交面迅速扩大，京中各方人物也接触越来越多，尤其是在冯紫英有意放手支持的情形下，贾琏俨然有了一副京中社交达人的感觉。
像忠顺王原本对贾琏不太感冒，但是接触多了之后，二人关系也密切起来；再比如晋商们，和贾琏也是呼朋唤友，相交甚密；还有北地的一些士绅，也和贾琏交往颇多。
这也是贾琏之所以想要与王熙凤和离的底气，见多识广了，休了王熙凤，可以物色也该更合适的。
另外贾琏或多或少也还是感受到了京中的一些若明若暗的气息，太上皇和皇上加上那个仍然不甘寂寞的义忠亲王之间的微妙关系，这在京中消息灵通人士中不是秘密，而贾家的尴尬处境甚至可以说是踩钢丝一般，也不由得贾琏有些担心。
这恐怕也是贾琏下定决心想要和王熙凤断绝关系进而脱身南下去扬州的另外一个重要原因。
贾琏还没和冯紫英说这方面的事儿，但是随着元春的一些态度变化，想必整个贾府都会感觉到一些什么，而贾琏终究还是要来和自己说道说道的。
没有自己的点头，冯紫英估计贾琏始终难以下这个决心。
当冯紫英再度踏足贾府时，他却没有直接去王熙凤和贾琏所住的小院儿，而是进了内仪门便拐右，沿着贾政内书房，也就是梦坡斋边上的夹道一直向后边走，到了薛姨妈一家现在所住的院子再拐向左边最后径直抵达大观园的门前。
现在姑娘们虽然都已经搬了进去许久了，但是自打过完年后，冯紫英就没有来这边儿府上，所以姑娘们所住的地方冯紫英也一直没去看过，这大观园若是没有这几位姑娘，那也就不成其为大观园了。
也只有这些姑娘们都住在里边，大观园也才当得起这大观二字。
来带路的是平儿。
见冯紫英不往王熙凤院子里去，却是直奔大观园来了，平儿也是心急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大爷，奶奶在院子里候着您呢。”
“我知道，这过了年便一直没来过府里，听说姑娘们都搬进了园子，寻常也不好来看看，今儿个正好平儿你当个向导，带我去看看。”冯紫英看了一眼平儿，笑着道：“再不看，没准儿再等几日，我便没有多少机会来府里了。”
“啊？”平儿原本还在心里埋怨冯紫英拿捏，故意折腾王熙凤，没想到却等来这样一句话，大吃一惊，赶紧问道：“大爷您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没机会来府里了？”
冯紫英瞥了一眼平儿，见这丫头俊俏的脸上满是惶急之色，笑了笑，“我进士三年期满，便不会在翰林院里呆了，我打算到下边地方上去任职，也好踏踏实实做点儿事情，平儿，你觉得如何？”
平儿被冯紫英的话给震懵了，冯大爷要离京到地方上去当官去了，不在京师城里了，这可如何是好？
至于说冯紫英逗乐她问她觉得如何，平儿根本就没有注意。
“大爷您说你要离开京师，那您要到哪儿去做官？”平儿完全没有想到冯紫英会离京，不是都说他在朝中大受重用么？怎么会突然离京了？
虽说不明白这做官的高低道理，但是简单朴素的道理平儿还是知道的，大家都争着喊着想回京城里做官，没有哪个主动愿意离京的，除非是升官，但是以冯紫英的本事，怕是升官也可以在京师城里一样干吧。
“去哪儿爷可不知道，那得朝廷定夺才是，食君禄，替君分忧，自然是朝廷安排到哪里去，爷就去哪里了，或许贵州，或许广西，也可能陕西，谁知道呢？”冯紫英逗弄着平儿，“怎么，替爷担心了？”
平儿脸一红，但内心深处还真有点儿不舍。
虽然这位爷平素里见着就是和二奶奶不对路，甚至还有一些恶行让人不齿，但是平心而论，这位爷其实还是对得起自家主子，几件事情上嘴巴上说得厉害，但是到最后都是替自家主子把事情给平了。
而且这位爷几番逗弄自己，但平儿还是感觉得出来，这位爷对自己有那么一点儿意思。
虽说这府里府外都说这位爷风流，但是这年头哪个男人又不偷腥？连宝玉这样的还不是一样成日里往袭人、媚人和绮霰、紫绡几个狐媚子裙子里钻，还遮遮掩掩以为能瞒得过人。
只是平儿也清楚自己现在身份不清不楚不尴不尬的，不太可能和这位爷有什么交织，但是对于一个青春少艾的女孩子来说，哪怕她只是一个奴婢，一样也有对自己美好未来的憧憬向往。
要说平儿对晴雯、金钏儿和香菱她们没有一点儿羡慕，那也是假话，尤其是在这位爷已经明显表现出了对自己喜欢的情形而琏二爷现在又在和奶奶闹腾的情形下，她又如何能不春心萌动？
“大爷那么有本事，肯定是自己心里有数的，去哪里都难不倒爷，再说了，要说担心，爷屋里也有的是人担心，如何轮得到奴婢来担心？”
平儿话出口之后，才发现自己这番话语里好像有些说不出的味道在其中，只是话已出口，却又无法收得回来，只能把头扭到一边儿，不敢看冯紫英。
冯紫英心中一动，下意识的瞥了一眼站在一旁有些不自在地把脸侧向一边的俏平儿，却见这丫头粉颊娇红，眉目间却有些几分羞涩，但不经意地望过来的目光看见冯紫英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又吓得赶紧躲向一边儿。
冯紫英当然知道自己现在对这丫头也就只能在嘴巴上撩一撩了，在贾琏这边的事情没有解决之前，平儿是不可能脱离贾琏和王熙凤的，所以哪怕再馋对方，冯紫英也只能忍着。
“爷知道了。”冯紫英点点头，“走吧，今儿个爷便走马观花看一看，也让你家奶奶多急一会儿，省得她成日里就会盘算爷，到这个时候就知道着急了，以前折腾算计爷的时候怎么想不到有今日呢？”
“大爷，奶奶何曾算计过爷？”平儿忍不住替王熙凤辩解，“您也知道奶奶一个人在府里要把整个府里的事儿都做起来，二爷原来是不管府里的事儿，现在是没心思管府里事儿，太太也是撒手不管，上到老祖宗祝寿老爷们出行，下到下人们的鸡毛蒜皮的事儿，都得要奶奶操心，而且府里这几年的收成是每况愈下，奶奶为此也是操够了心，奶奶图什么？”
冯紫英斜睨了平儿一眼，淡淡地道：“平儿，忠心护主示好品德，但是也要实事求是，你家奶奶操心我承认，但是她操心的许多可是替她自己腰包里装银子，可不是替荣国府！真当我不知道不成？上回的事儿爷经手的，难道爷不知道？”
平儿一窒，但是随即又不服气地反驳道：“是，奴婢承认奶奶是有些时候自己弄了点儿银子，但是奴婢觉得这也没错，凭什么府里边奶奶小姐们都能坐享其成，每日里优游玩耍，吟诗作画，抚琴下棋，奶奶却要成日里算盘打个不停，为府里开支操心，结果呢？连珠大奶奶的月例都是奶奶两倍，老祖宗还专门又给她加了一倍，可珠大奶奶的花销哪里能与我家奶奶比？”

第一百四十四节 凤姐儿的苦处
不得不说忠诚和活泛两种特质完美地在平儿这丫头身上得到了展现，一方面对外平儿很好地处理了与府里上下的关系，王熙凤得罪的许多人，招来的很多怨言都在她这里得到了化解和缓解，另一方面对王熙凤的忠贞又使得她永远在为这个不省心的主子出谋划策，可谓做到了极致。
“你家奶奶可不是只弄了一点儿银子那么简单。”冯紫英轻笑着摇摇头，“她太贪了。”
“爷，您要说奶奶贪，奴婢承认，可是您可知道奶奶每月里要各种应对的人情往来有多少？”平儿咬嘴唇不服地道，“都说奶奶这个管家当得油水大，您应该知道不是如此，公中的银子早就不敷使用，哪一个月为了凑足各种花销奶奶不绞尽脑汁？阖府上下的吃穿用度，老爷们在外边儿的应酬人情，上下千人的月例，没错这看起来都是公中花销，但是那人情世故里的一篇可没那么简单，……”
“哦？怎么个不简单法？”冯紫英还真有些好奇这贾府里的花销用度，除了公中所出，难道王熙凤还得要自个儿贴不成？
二人一边走一边说，已经走过了薛姨妈一家所住的小院，到了大观园的正门口，冯紫英率先而入。
扑面而来的绿意让冯紫英头脑为之一清，整个假山上草木葱茏，藤萝弥漫，迎着细风和阳摇曳生姿，羊肠小径从山石中穿越而过，也可以绕行旁边的大道，不过冯紫英却是兴致盎然的沿着小径而入。
平儿有些踌躇，这羊肠小径她自然是走过的，因为只能容一二人过行，这孤男寡女却走这条路，一路行来不少下人都看见了自己引着这位爷前行，到这里对方却要走这条路，没地有些招人闲话。
只是冯紫英根本不理睬，径直前行，她也只能紧紧跟上。
“爷您是不知道，这府里上千号人，生老病死，祝寿过生，奶奶能在府里边说一不二，可不是靠每月月例钱那点儿就能让人服服帖帖的，那都是人情堆砌出来的，人家尊重奶奶，家里有啥事儿都得要知会一声，……”
平儿的语气里都有些哽噎了，显然也是很为自家主子打抱不平，在她看来，王夫人把这管家事儿丢给自家奶奶纯粹就是甩锅，一个大坑，而且奶奶还不能不接着，谁让你是她侄女儿，又是荣国府嫡长子媳妇？
“……，可公中原来的规矩都是几十年前的了，下人们家里人有个生疮害病的，婚丧嫁娶的，公中规矩不过就是百十文钱打发，现在百十文钱能做得什么？可规矩就是规矩，奶奶也不能破，原来太太就是自个儿给点儿，现在就轮到奶奶了，奶奶又是个好面子的，不肯示弱，只能做得更好，这方面便是打落牙齿和血吞也得扛着，这一月下来这种帮补都得要百两银子，这爷知道么？”
“还有么？这一个月下来一两百两银子怕是难不倒凤姐儿吧？”
平儿皱了皱眉，这位爷对自家奶奶的称呼也是越来越随便，越来越放肆了。
原来的“琏二嫂子”早就省略了一个“琏”字变成了“二嫂子”，现在更是直接用了他戏谑自家奶奶时用的“凤姐儿”，那等时候也就罢了，这寻常称呼若是也用“凤姐儿”这称谓，被外人听见只怕立即就是一场风波，那流言蜚语立即就能把二人淹没。
只是想到在大观楼上和元宵节那一日这位爷对自己奶奶的“恶行”，平儿又忍不住心慌意乱，这位爷对自己奶奶的行径早已经越线，但是又能如何？
连奶奶有了麻烦事儿都从未想过要去找琏二爷，而是忙忙慌慌的让自己来找这位爷，完全把这位爷当成了主心骨，自己又能说什么？
只是转念一想，如果这等事情去找琏二爷，琏二爷能处理下来么？便是能处理下来，二奶奶也不敢去找琏二爷啊，泼天风波就能把奶奶给淹死了。
“哪有那么简单？除了这些下人们的人情世故，姑娘们的呢？每月给姑娘们月例就那么一点儿，林姑娘和三姑娘都喜欢读书，二姑娘倒是个老实性子，四姑娘喜欢画画，还有云姑娘，这每月若是买书买墨的，咱们贾家也是簪缨之家，也不能太差了，公中没这个规矩，还不得要奶奶贴补？不说这个，便是京城里流行的香脂花粉的，哪个不是大价钱？姑娘们自然是买不起的，但是别家公卿屋里都有，咱们家的姑娘们难道不该有点儿？公中一样没这笔开销，老祖宗有时候发了话，奶奶还不是得咬牙受着？”
“这么说来，我倒是有些冤枉凤姐儿了，她这完全就是舍己为人大公无私嘛。”冯紫英大笑起来，“那你家奶奶完全可以不补贴这一笔啊，实在不行也可以推托不干啊。”
“爷，不是您说那话儿，您现在也成家了，我相信铿大奶奶管家的时候也能遇到这种情形，您自然就明白了。”平儿跟在冯紫英身后，叹了一口气道：“我家奶奶肯定是有缺点，要我说她就是太好面子，喜欢人家捧着围着的感觉，换了一二十年前府里边显赫的时候也许能行，但现在贾家……”
对于平儿的这个回答，冯紫英还是认可的。
以王熙凤的性格，怕是很享受那种大权在握颐指气使的味道，尤其是阖府上下数百上千人都围绕着她而转，那份滋味对于她来说恐怕是毕生难忘，要让她失去这份权力，只怕比杀了她还难受，所以宁肯自己贴补银子也要继续维系这种地位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
平儿嘴里不无遗憾感慨的味道还是让冯紫英也有些感触，每个家族都有盛衰，贾家也不例外，只不过这贾家在衰败的时候如果还要看不清形势，那就真的可能要跌落尘埃永不超生了。
冯紫英也不知道自己未来能帮贾家到什么程度，元春的嘱托，因为黛玉、宝钗甚至也许还有其他几个女孩子与贾家的纠葛，似乎在很多人眼中自己就真的成了见了女人就迈不开脚步的好色之徒了，甚至因为贾家还能被拖累，给御史们一个随时可以拿出来攻讦的最好靶子，怎么看都是政治上短视的愚蠢之举。
但这样真的不好么？
与其让那些不放心的人成日里盘算自己，不如大大方方的把把柄交给他们，让给他们安心。
起码能让永隆帝也好，太上皇和义忠亲王也好，看得到自己明明白白的软肋，否则老爹在辽东前线掌握二十万大周最精锐的大军，自己却在朝中以文官的身份青云直上，谁会放心？
冯紫英甚至可以确定，哪怕日后自己真的外放为官，那么嫡妻嫡子都得要放在京师城中，哪怕没人提及这一点，自己都得要主动做到这一点，否则肯定会有很多人都睡不着觉。
“那今日你家奶奶找我究竟所为何事？”冯紫英不再在这个问题上和平儿“探讨”，探讨也没有意义，人的性子早就固定了，王熙凤也不可能因为这样就改变，除非外部环境的彻底改变让其丧失了继续原来生活的基础。
平儿踌躇了一下，最终还是道：“爷还是等到见到奶奶之后，让奶奶亲口和你说吧，奴婢也说不清楚。”
陡然止步，冯紫英转过身来，一直紧跟在冯紫英身后的平儿猝不及防，“啊”了一声，来不及停住脚，便撞在了冯紫英身上。
这里正好是那“曲径通幽处”所在，犹如一处小天井，阳光直射而下，两端都是蜿蜒曲折小径，唯独这里开始放大，四周山石嶙峋，青苔横生，蔓萝吊垂下来，枝叶晃荡，真是一处偷情的好去处。
感受到对方温热柔软的身子撞入自己怀中，尤其是借着小天井透落下来的阳光看到平儿那惶急娇羞的嫣红姣靥，还有那温润朱红的樱唇以及娇喘吁吁的喘息，一股子压抑已久的情意似乎骤然就在冯紫英心中炸裂开来。
一只手下意识的就勾住了对方苗条柔和的柳腰，看着那张面孔上略带惊惶而又没有多少拒绝的神色，冯紫英哪里还能按捺得住？
低头垂首，轻轻印下，温热的气息萦绕在二人面颊之间，瞬间就让平儿迷失在这狭窄的空间中。
“吱吱呜呜”的呢喃漫语声在罅隙径道中飘荡，平儿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在这样一种处境下被人深吻，从未有过这种经历的她一时间丧失了思考能力和反应，只能被动的迎合着对方突破自己唇间的火热。
一直到对方禄山之爪解开了她的襟扣钻入怀中，她才猛然间惊醒过来，忙不迭地挣扎起来，用带着哭腔的音调哀求：“爷，不行，真的不行，不能在这里，……”
冯紫英被平儿的激烈反抗也惊醒了，他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了，松手之后，深吸了一口气，替平儿把襟扣扣上，这才压低声音道：“对不起，我有点儿情不自禁了。”
平儿一边扣衣扣，一边整理自己的鬓发，听得冯紫英这么说，也是心中微甜，起码对方对自己还是尊重的，不像有些男人那样兴致一来就要不管不顾，这荣国府里吃亏的丫头难道还少了不成？
“嗯，爷不该如此，你是有身份的人，如何能这般？”平儿垂头低语，“奴婢现在也不能……”

第一百四十五节 进园
从山径中走出来的冯紫英和平儿表面上都恢复了正常，不过如果自己观察，还是能从平儿夹脚夹手的动作和下意识想要躲避冯紫英目光的表情论理能看出端倪来。
毕竟从未有过这种经历的怀春少女遭遇“突然袭击”，这种冲击无疑是巨大的，需要相当时间来慢慢消化，尤其是像冯紫英这种本身女孩子就有些渴望和向往的梦中情人，但是有明知道不可能的对象，现在似乎陡然成真，不得不让平儿三思。
心思迷离，平儿也只能被动地跟着冯紫英而行，穿过沁芳亭，太观楼隔着沁芳溪遥遥相望，朱楼碧瓦，飞檐挑角，只是这太观楼寻常也没有人，显得缺了一些人气。
沿着沁芳溪南岸向左走，便是一个分岔。
平儿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疾走几步走到前面，小声道：“爷，您要去林姑娘那里，就得要拐左过翠烟桥，就是林姑娘的潇湘馆了，如果您不去林姑娘那里，一直往前走，过了葡萄架子就是三姑娘的秋爽斋了。”
见冯紫英站住脚打量，平儿又介绍道：“您也可以先去林姑娘那里，从潇湘馆出来沿着沁芳溪边儿走过蜂腰桥也能到三姑娘的秋爽斋，如果不过蜂腰桥直走，就是二姑娘的缀锦楼了。”
“二妹妹的缀锦楼好像是一处孤岛吧？”冯紫英还大略有些印象，挨着紫菱洲，环境很是幽雅。
平儿眼睛一亮，点点头，“爷也去过？二姑娘三姑娘和林姑娘她们三姐妹的居所互成犄角，比邻而居。”
未婚夫妻婚前一般说来是不宜经常见面的，不过冯紫英和林黛玉之间已经不存在这个问题了，黛玉父母双亡，现在寄居在贾家，最是盼望自己去看望她的时候，冯紫英自然不能过门儿不入。
“先去林妹妹那里吧，若是我过门不入，只怕她心里不知道怎么埋怨我呢。”冯紫英点点头，“不过林姑娘这会子在屋里么？”
平儿看了看天时，摇摇头，“不好说，林姑娘虽然不喜出门，但是自打搬到园子里来之后，倒是很喜欢这边儿风景，奴婢陪着奶奶来了园子里几回都看到林姑娘要么和三姑娘在一起种花，要么就是在二姑娘那边下棋，有时候宝姑娘也会过来在林姑娘这边坐一会子，今儿个天气这么好，阳光明媚，没准儿林姑娘就出门儿了也说不定，……”
目光在两边溪水、竹林、山石、楼阁间流连，冯紫英不得不承认贾家这几十万两银子花得还是有些值，起码这放眼望去，顿时就能让人心旷神怡，而且能让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们都住在这里边朝夕相处，便是自己也不忍破坏《红楼梦》书中所描绘的那份美好场景，这大概也是自己当初没有反对林如海借十五万两银子给贾家的原因之一吧。
自己好像还真有点儿文青梦，哪怕是已经来到这个世界几年了，都还是下意识的想要去复刻《红楼梦》中那些美好的一面，非得要自己亲眼所见亲身经历，去感受到每一处，才觉得不枉来到这个世界走这么一遭。
先去了潇湘馆，不出平儿所料，黛玉不在，小丫头雪雁说黛玉和紫鹃可能去了藕香榭史湘云那边儿，估计探丫头也应该在那边。
冯紫英也不失望，只要黛玉有去处，每日能这样无忧无虑的嬉玩，那他心里也就踏实了，这丫头就是心思太细腻敏感，一闲下来就爱东想西想，只要能有一帮子关系密切的“闺蜜”们陪着，有事儿做，哪怕是闲事儿游戏，那也行。
平儿原本以为冯紫英要去秋爽斋探春那里或者直接去藕香榭，却没想到冯紫英迟疑了一下还是去了孤立在紫菱洲上的缀锦楼。
漫步走过宽敞的石径，却见这一片得名紫菱洲的陆地犹如两瓣一大一小的叶瓣环抱在溪流之中，沁芳溪在这里形成一个不规则的W形曲折，一条涓涓细流从隔溪相望的潇湘馆院子里穿墙而过，竹林掩映，而滴翠亭独立溪水中，和周围的溪水形成一处流水和缓的池塘，而紫菱洲的另一端蓼溆与滴翠亭、潇湘馆的竹林隔着水带，形成了一个平行排列。
冯紫英刚走上蓼溆临水的石台，游目四顾，对面一角是船坞所在，贵妃省亲时所乘的画舫和一艘乌蓬小船就听在船坞里，只是却没有人。
正感慨间，冯紫英就听见自己背后的缀锦楼那边传来一个惊奇的声音：“冯大爷？！”
冯紫英扭过头来，却见那莽司棋满脸笑容的从院门里奔跑出来，笑意盈面，“大爷是来看我家姑娘么？咦，平儿，你怎么也在这里？”
平儿也觉得好笑，这小蹄子跑出来的时候眉花眼笑，眼里完全没有了自己，只看到了冯大爷，也不知道什么事儿让对方这么高兴？难道是二姑娘……？
平儿顿时疑惑起来，难道二姑娘和冯大爷也有私情？那冯大爷怎么还会带着自己来缀锦楼？
平儿和司棋之间的关系也不错，只是不及鸳鸯、金钏儿她们那么密切，司棋倒是和晴雯、紫鹃她们走得更近一些。
这府里边的丫头们固然要分三六九等，便是这些个有些颜面的大丫头，那也是各有各的圈子，只不过这些圈子既有相互交织重叠，自然也就有矛盾疏远。
不过平儿在这个大圈子里边算是处得很好的了，基本上都能保持着一种相对和睦的关系，但是最亲近的自然还是鸳鸯、金钏儿和袭人几个。
“你这小蹄子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就不能在这里，大爷还是我领进园子里来的呢。”平儿半真半假地笑着道：“就许你只盯着冯大爷，就不许我帮大爷带带路？”
司棋也只是一愣之后，随即就恢复了正常，她也是老于世故的大丫头了，在府里边也是有根底的，并不像其他丫头们那样对平儿这种命在王熙凤面前得宠的丫头有多少敬畏，加之也是多年相熟，所以也不在意。
“你带大爷进园子？大爷进园子还要你带？”司棋撇撇嘴，“老祖宗和太太们不早就说了冯大爷进府里就和自己家一样么？再说了，冯大爷和林姑娘都订了亲，也算是咱们贾家的女婿了，还有什么好忌讳的？”
“你这小蹄子怎么说话呢？”平儿没好气地道：“除了林姑娘，这园子里还有宝姑娘、云姑娘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她们呢，你不忌讳，冯大爷却是讲究人，能像你我这等下人那么无所顾忌？”
冯紫英听得这俩丫头斗嘴也觉得挺乐，不过对这忌讳他是真心想说，我也想不忌讳随意进出园子啊，可不合适啊。
“这园子里随意进出的人还少了？宝二爷还不就住在园子里了？”司棋毫不客气地道：“哪天宝二爷不进园子里溜一圈儿，东游西窜的，也没个讲究，弄得宝姑娘和林姑娘都得在门上放人守着了。”
这话说得有些不客气，不过平儿却知道大太太那边儿本来都对宝玉不怎么看得上，甚至还觉得贾环更胜宝玉，但宝玉却是太太的嫡子，这司棋是大太太身边王善保家的外孙女，自然对宝玉也没多少好感。
冯紫英没想到宝玉在进园子之后又有点儿故态复萌了，不过听那司棋的话多少也有些夸张了。
宝玉若说是有那种龌龊心思倒也不至于，这家伙不那么在意和讲究倒是真的，随便四处到姐姐妹妹那里去串门儿，而姑娘们年龄都大了，天气冷还不觉得，随着天气热了，姑娘们都穿得日渐单薄，自然就要注意了。
再说是亲戚，男女大防也要注意了，尤其是像黛玉和宝钗，早就心中有人，自然这方面会更注意了。
“行了，司棋，二妹妹可在家？”冯紫英打断二人的斗嘴。
“在，在呢，我家姑娘平素是不爱出门儿的，也就是林姑娘有时候来和姑娘下下棋，有时候姑娘也去林姑娘那里坐一会子说说话。”司棋连连点头，“您这边儿请，奴婢去告诉姑娘一声。”
瞪了一眼平儿之后，司棋忙不迭地小跑着回缀锦楼去了。
平儿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缀锦楼那边，咬着嘴唇好半晌，直到冯紫英举步欲行，这才突然道：“大爷可是要纳二姑娘做妾？”
“贾家能答应二妹妹给我做妾？”冯紫英也不惊讶，这贾府里边也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贾琏的一些举动自然也有人看在眼里，就连贾赦不也是心思不定，他看了一眼平儿，反问道：“赦世伯不是要把二妹妹许给那孙家作填房么？”
“说实话，二姑娘在府里边也怪可怜的，只是听说那孙家男人是个暴戾凶悍的，惯会打女人，听说他前一个就是被他打伤后来拖出病来殁了的，若是二姑娘嫁到那边，她那柔绵性子，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受多少罪，大爷若是真能纳二姑娘为妾，那也是一桩好事儿。”平儿一字一句地道。

第一百四十六节 弄春
“哦？你这么看？”冯紫英颇感吃惊，“我还以为你们会觉得哪怕不嫁孙家，也应该选个普通一点儿的人家，只要真心对二妹妹好，那也就该满意了才对。”
贾府里边不少人都不看好迎春嫁入孙家，只是这种事情轮不到他们插嘴，除了贾赦，便是贾母都没有多少话语权，但要说给自己当妾，冯紫英觉得大部分人也一样不赞同。
好歹迎春也是贾家小姐，庶出身份虽然比较失分，但是嫁个寻常一些的人家，比如普通官宦士绅，冯紫英觉得以迎春的人才，应该是完全可行的。
当然这里边也有一个问题，这等寻常士绅官宦人家要满足贾赦的胃口估计就有些困难，这也是一道难题。
平儿轻轻叹了一口气，“爷，您这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啊。二姑娘虽说在府里边儿不像大姑娘和三姑娘那么受人看重，但是毕竟也是小姐，锦衣玉食，吃穿用度从未少过她的，咱们府里边也就是这两年才慢慢差了一些，前几年一样也是很风光的，寻常时日里各位姑娘从月例到日常花销都算得上是京师城里很优渥的了，这骤然要让二姑娘去一个寻常人家生活，粗茶淡饭，什么都要自家来，以前从未做过，以她的性子，真的吃得消？”
冯紫英笑了起来，“平儿，你这话太绝对了，我看二妹妹也不像你说的那般弱不禁风，真要嫁人了，刚开始也许有些不适应，但是时间久了肯定就没问题了，再说了，也不是就嫁给那种一日三餐都无法保证的人家，我说的寻常人家那也得是官宦士绅人家，也不可能差太多的，……”
“爷，奴婢说的自然有道理，您想想一个姑娘家如果嫁到一个陌生人家，陡然变成什么都要自己来操心做事，还得要为一家的日常生计着忙，您觉得二姑娘真的能行么？”平儿摇头，“若是三姑娘那性子倒是有可能，但二姑娘奴婢觉得到那等人家去大妇，只怕一样难过，……”
二人正说着，已经走到了缀锦楼的门口，迎春得到司棋的消息，早已经面带羞涩内心喜悦地迎了出来，“冯大哥。”
迎春其实只比冯紫英小月份，甚至比宝钗都要略大，已经满了十七了，像她这个年龄，论理都完全可以嫁人了，但到现在婚事都还没有定下来，这也是比较少见的，主要原因还是贾赦的择婿标准一直看准银子。
原本觉得孙绍祖不错，但是谁知道这半年孙绍祖似乎也不见了人影，原本想在孙绍祖身上再榨些银子出来，也未能如愿，所以这事儿也就一直拖着了。
“嗯，愚兄今日有事儿来府里，得知各位妹妹都已经搬进了园子，还从未来过各位妹妹这边儿，所以正好就让平儿带着我来看看各位妹妹居所。”冯紫英上下打量着迎春，“那一日还没有谢过二妹妹的援手呢，要不愚兄可就要冻僵了。”
当着平儿的面，冯紫英也不在意，倒是迎春吓了一大跳，下意思的瞥了一眼平儿，但见平儿没有表示，这才涨红着脸羞涩地道：“也是妹妹该做的，……”
平儿表面上波澜不惊，但是内心却是吃惊不小，没想到二人好像还真的有私情，只是这位爷却不避讳自己，这是把自己当成了自己人，还是其他原因？一时间平儿心里也有些发慌。
倒是旁边的司棋颇为知趣儿，待到迎春把冯紫英迎入屋里，便主动拉着平儿往一边去了。
冯紫英看了一眼司棋，这才收回目光，含笑坐下，等到司棋把茶端上来，那迎春已经紧张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妹妹坐吧，愚兄就是来看看，……”冯紫英见迎春这般模样，也有些怜惜。
想来那孙绍祖也不知道是何等恶人，对这般敦厚老实的女子也能下得了狠手，硬生生折磨致死，就凭着这一点，冯紫英都觉得不该让惨剧重演。
贾琏也和自己说了几回，加上元宵时候迎春给自己送来暖炉，虽说里边多半有司棋这莽丫头的撺掇，但是即便如此，能让一个大家闺秀有如此露骨的举动，也真的难为对方了。
“小妹知道冯大哥公务繁忙，寻常时候也不敢来打扰，小妹资质驽钝，不太会说话，也比不得林妹妹、宝妹妹和三妹妹她们，……”也许是冯紫英温和可亲的态度给了迎春很大鼓励，迎春终于还是抬起头来，迎着冯紫英目光，咬着嘴唇轻声道：“哥哥兴许也和冯大哥说过了，老爷想要把小妹许给孙家，小妹是不愿意的，只是父命难违，小妹原本也死了这条心，听天由命罢了，只是……”
没想到素来温厚胆怯的迎春居然敢和自己说这种话，冯紫英也是吃惊不小，想必也是这姑娘被关于孙绍祖的情况给吓得太厉害，逼得一直逆来顺受的迎春也敢于去试图改变自己的命运了？
“那一日司棋回来和小妹说，冯大哥要小妹不要担心，说冯大哥会有安排，小妹想要知道冯大哥一个答复，……，小妹也知道冯大哥现在忙于公务，只是小妹年龄渐长，而老爷又……”
见迎春满怀希望的美眸望过来，冯紫英心中咯噔一响，果然拿不出所料，还是这司棋做的好事儿，也不知道这个小蹄子在迎春这里给迎春上了什么药，让迎春如此这般痴情？
只是看着迎春一双桃花眼里浓情蜜意几乎要溢出来了，冯紫英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迎春是这个时代的典型美女，鸭蛋脸，柳叶眉，桃花眼，悬胆鼻，樱桃嘴，肌肤白皙，颈项修长，再加上柔媚的性子，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内宅最合适的配偶，只是……
冯紫英一时间没有说话，而迎春似乎也意识到了一点儿什么，脸色渐渐苍白起来，一双贴在小腹前的手更是扭在一起，那皓腕上淡青色的筋脉也隐约可见。
“对不起，冯大哥，也许我……”
“不，二妹妹，愚兄只是在考虑有些事情如何来处置才更合适，愚兄也得要顾及赦世伯的心意和面子，若是贸然挑破，赦世伯肯定会勃然大怒，甚至迁怒于妹妹，愚兄自然没什么，但是妹妹日后就是入了冯府，那今后也要经常回这边儿的，岂不是让妹妹难做？”
冯紫英心中暗叹不已，但是处于这种情况下，他不可能再拒绝，只能先行把迎春的心稳下来。
迎春苍白的面颊骤然又像是打了一剂强心针一般，顿时红润转来，一双原本黯淡下去的桃花眸又重新活泛灵动起来，心中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没关系，只要冯大哥心中装着小妹这桩事儿就好，小妹信得过冯大哥，……”
从黯淡苍白到嫣红魅人，迎春的俏靥刹那间的转换让冯紫英都觉得如冬日里百花解冻，刹然生辉，看得他都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如此美人，对自己却又情深义重，而自己的付出却又全然不对等，这种对比让冯紫英内心都有一种内疚感。
“妹妹可要想清楚，入我府上怕是要委屈妹妹了，……”
“小妹早就想明白了，与其去那等人家煎熬，不如和姊妹们在一起，冯大哥也是知晓小妹的性子，想必林妹妹也是容得下我的，……”说这话时，迎春脸已经红得如晚霞一般，低垂着头，嘤咛细语。
冯紫英心中一荡，忍不住起身去牵迎春的手。
迎春一吓，抬起头来却看见冯紫英目光灼灼的跨步过来，原本隔着一张圆桌，现在却坐在了自己身边的锦凳上，一时间惊慌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冯紫英此时也是情不自禁，一只手揽住迎春丰腴的腰肢，微微向上一抬，便将对方抱起，放在自己腿上，一只手却已经抬起迎春的下颌，“妹妹日后真的不后悔？”
原本紧张得手足无措的樱唇听得这话，却是格外坚定，微微颔首，“绝不后悔，只要冯大哥日后多加怜惜，莫要负了小妹，小妹就心满意足了。”
香腮如火，柔荑似玉，冯紫英先前在平儿身上勾起的欲火又有升腾的架势，只是他也知道对迎春断不能过于轻薄，只是丽人在怀，若是什么也不做，自己心里又过意不去。
忍不住轻吻那晶莹欲滴的耳垂，那发间幽香扑鼻，让冯紫英醺然欲醉。
迎春何曾有过这种体验，一时间天旋地转，全身酥软发烫，蜷缩在冯紫英怀中，美眸半闭，喘息不止。
看着那星眸半闭，樱唇似火，冯紫英哪里还按耐得住，却听得背后传来“啊”一声短促的尖叫，惊得冯紫英和迎春都是一下子醒悟过来，迎春更是骇得捂着脸便跑入房中，只剩下冯紫英好整以暇的站起身来，看着一脸不敢置信的司棋和平儿。
“走吧，平儿，去藕香榭看看林妹妹和三妹妹她们。”冯紫英没有理睬二女的惊骇表情，淡然自若地整理了一下衣衫，这才负手而出。

第一百四十七节 群美图
面对面面相觑的司棋和平儿，冯紫英显得云淡风轻理所当然，这却让这两个丫头无法接受了。
先前看到那一幕难道是幻觉，或者说两个人同时产生了幻觉？这不可能。
只是这位爷为何却在发生了这一幕之后如此潇洒坦荡，泰然自若，甚至毫无异样？这是何等的霸气自信？
那可是贾家小姐，这般轻薄之举便是寻常丫头怕都难以接受，而他居然如此理所当然？
“爷，……”
“别问，问就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司棋，你不就是盼着这一幕么？”冯紫英瞅了一眼这莽丫头，似笑非笑地道。
若非这丫头给迎春灌了迷魂汤，迎春怕也不至于这般死心塌地，弄得自己现在也只能赶鸭子上架，当然从内心来说，能够征服迎春这样一个大家闺秀美人儿，冯紫英内心仍然是无比愉悦的，甚至他内心还隐隐有些感激司棋，促使自己这么快就果断下手了。
至于说孙绍祖和贾赦那边，这一点冯紫英还是有这个自信的，无论是玩什么花招手段，他都可以奉陪到底。
被冯紫英一句话给怼回来，司棋脸也是红了，呐呐道：“爷，奴婢也是替我家姑娘着急罢了，……”
“好了，我也没说什么，但是此事儿暂时别外传，平儿这边也一样，待到日后时机成熟，我自然会和赦世伯有个说法。”冯紫英摆摆手，“走吧，平儿。”
一直到跨出缀锦楼门槛儿，平儿都觉得自己脑袋晕晕乎乎的，先前那一幕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简直让她有些发懵，不敢接受。
一直到走出紫菱洲，踏上蜂腰桥的台阶时，平儿才算是回过味来，惊疑不定地问道：“爷，您真的要纳二姑娘？”
“你不都看到了么？这种情形下，我若是负心了，二妹妹怎么办？”冯紫英斜睨了平儿一眼，“也可没有负心的习惯，对二妹妹如此，对平儿你也是如此，怎么样？”
啐了一口，平儿脸又红了起来，“爷又不正经了，人家和您说正经话呢。”
“爷怎么就不正经了？说真话，你们又不愿意相信，说假话，你们却信以为真，也真搞不明白你们了。”冯紫英没好气地道：“这事儿还早，麻烦不少，所以平儿你可得要替爷保密。”
“哟，爷就这么信任奴婢？”平儿心里也是暖滋滋地，对方能如此信任自己，怎么说都是一份难得的骄傲和满足，还有几分甜蜜。
“你迟早都是爷的人，爷不信你还能信谁？”冯紫英又开始大言不惭，但是这一次平儿还真的不敢当对方是开玩笑了，而是要当真了。
见平儿不敢吱声了，冯紫英这才笑吟吟地踏上了秋爽斋大门的石台阶，“三妹妹可在么？”
不出所料，探春也不在，应该是在隔壁的藕香榭也就是史湘云居所里。
当冯紫英踏足藕香榭时，却看见几个姑娘们正在屋里打马吊牌。
这马吊牌也是这大周最时兴的娱乐方式，和京师城里那些个赌场的掷骰子、推牌九不一样，这种马吊牌更适合休闲娱乐，特别适合一大家子或者几家熟悉的人在一起玩儿，无论是男女均可，当然这也可以变相成为赌博方式，而实际上也正是这种带有彩头变成了具有赌博性质，使得这种游戏方式得到更大范围的推广。
冯紫英进门时，几个丫头都看到了，不过在冯紫英的手势示意下，几个丫头都是知趣地抿嘴一笑，然后放冯紫英悄悄进门了。
却见这马吊牌甚是精美，上面应该都是名家刻画的水浒群英，宝钗、黛玉、探春、湘云，外带旁边还坐着一个邢岫烟。
邢岫烟也一眼看见了冯紫英的进门，不过在看到冯紫英的手势之后，岫烟也是含笑低首，不做声。
这是何等和谐的一副群美图啊，冯紫英忍不住心生感慨，若是一览群美，不，应该是一揽群美，那该是何等快哉的美事儿！
湘云是主人，坐北朝南，宝钗居东，而黛玉坐西，探春就只能坐在对面了。
湘云身穿的一袭桃红褙子，而黛玉则是雪白的褙子外披一件淡黄的比甲，而宝钗则是淡紫色的褙子，一件枣红色的披风则抱在他后边的莺儿手中，至于坐在最下首的探春则是靛青齐胸襦裙，煞是耀眼。
齐胸襦裙这种裙式盛行于隋唐，在宋明时代便不再流行，不过进入大周之后又有些复兴的迹象。
不过寻常女子是不能穿的，也多是大家闺秀们作为室内的一种高端时尚服饰穿戴，因为齐胸会露出一抹颈项下的肌体，所以不受许多风气保守的女性所喜欢，在北方这种服饰并不太盛行，也就只有京师城里有一些高门大姓女子喜欢尝试，而在南方则受欢迎许多。
却见黛玉面前已经堆了一大堆铜钱，而湘云正嘟着嘴埋怨着：“每一次玩牌都是林姐姐获胜，宝姐姐持平，不是我输就是探丫头，林姐姐，你可是咱们姐妹里边几个最富裕的，为何还每次都欺负我和探丫头？”
“你可是一门双侯的史家大小姐，还缺这几个铜钱？”黛玉面色红润，显然手气正好，心情极佳，随手出牌，“看看人家探丫头多大气，输得最多，却没吱声，哪像云丫头你，不过百十个铜钱就噘嘴瞪眼的，差点儿都要把桌子掀了，要点儿风度好不好？”
“探丫头那是打肿脸充胖子——强撑呢，昨儿个还说环老三要回来了，她得给环老三准备点儿零花钱，我就在说，环老三也不小了，论理给月例也是府里公中给，怎么还轮到你这个当姐姐的成日里给钱了呢？这下可好，今儿个输光了，明儿个环老三回来，我看探丫头咋办。”史湘云嘟着嘴道。
“输光了就向林姐姐借呗。”探春笑着出牌，“我这贫寒小户的，难道还不成向你这个破落户借？放着林姐姐和宝姐姐这等富裕人家不借，赶明儿林姐姐嫁到冯大哥那边去了，再借就难喽。”
黛玉脸微微一烫，“探丫头，我哪里就富裕了？宝姐姐这尊大佛坐在这里，你不去拜，却找我撕扯什么？我这几回加起来也不过就赢了三四两银子，你可别全赖我身上了。”
“宝姐姐这边儿那是留着救命用的，真要哪天出了大事儿急着用钱了，走投无路那自然是把宝姐姐当成最后一根稻草呢。”
探春牙尖嘴利，眼睛里却满是笑意。
“林姐姐赢了多少，小妹可不知道，小妹只知道小妹和云丫头这几场都是输了不少，只不过有些人赢了要充大方摆阔气，身边儿丫头们都赚了不少，连我身边侍书都在说林姑娘大气，仗义，我就在说，再等几日，林姐姐就得要成这牌里的尊万万贯——呼保义宋江了，只怕侍书、翠缕和莺儿都得要被林姐姐给收买过去了，林姐姐就要在咱们府里扯起大旗立山头了，咱们都得要跟着林姐姐扯旗造反当反贼了，……”
“是啊，要不我就当一个三万——大刀关胜？”史湘云也乐了，做出一副手捋颌下美须的昂扬架势。
“去，你就是个五十——花和尚鲁智深吧，要不就是四十——黑旋风李逵，……”探春马上拆台，“成日里咋咋呼呼的，毛躁脾气，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大刀关胜呢，你能玩得动刀么？”
一番话把屋里众人都给逗得笑了起来，连冯紫英都忍俊不禁。
冯紫英一笑，立即就引起了桌边四女的注意，这才看到冯紫英站在一边儿，似乎已经看了许久了，“呀，冯大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几女都忙不迭地站起身来行礼，倒是史湘云发现几个丫头们都是抿嘴含笑，“好哇，你们几个小蹄子，冯大哥来了也不吭声，这可是真正不懂规矩了，翠缕，……”
“云妹妹莫要责怪他们，是我让她们别吭声的，好不容易能看到妹妹们能如此惬意悠闲的玩玩牌，一副赏心悦目的场景，岂能因为我来了就坏了兴致？”冯紫英赶紧摆手道。
“姑娘可不能怪我，大爷进来就说不能吱声，……”翠缕也满脸委屈。
“哼，不吭声，那也该去给冯大哥倒杯茶来，……”湘云气鼓鼓地道，“总之是你们没规矩，……”
“云丫头，你莫不是把输了钱心情不好，故意把火撒在翠缕身上吧？”冯紫英笑着道：“这可不像我心目中的云妹妹，我觉得云丫头应该是千万两银子过手都不眨眼的，怎能因为区区阿堵之物而闹心呢？”
史湘云绷不住了，一下子笑出声来，“冯大哥，您可真的会夸赞小妹了，千万两银子过手不眨眼，只怕小妹是不敢睁眼才对，怕一睁眼结果是一场梦，这银子就一下子没了，嗯，那还不如在梦里多想一会儿来得舒坦，……”
这一句话立即又把整个屋里的人都给逗得笑了起来，黛玉更是笑得站不稳，还得要紫鹃扶着，探春更是捂着肚子，差点儿要蹲下去，宝钗和岫烟要文雅一些，但是也是笑得捂嘴侧身，简直都被湘云的自我解嘲给逗乐了。

第一百四十八节 凤姐儿的异样心思
这一幅场景让冯紫英也是眼花缭乱，内心也是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愉悦感，宛如自己回到了《红楼梦》电视剧中的某个场景，莺莺燕燕们嬉笑嗔骂，群美戏春图这句话都涌到了嘴边，但想想还是没敢说，收了回去，那有点儿唐突佳人。
整个屋里的气氛变得格外欢快，还是一直沉默微笑的宝钗主动问话：“冯大哥今儿个怎么还来园子里了，还要平儿姐姐带路？”
“嗯，有点儿事情要到府里，二嫂子那边的有点儿事情，顺带也要和政世叔说说话。”冯紫英很悠闲自得地坐下，早有人替他端了锦凳来，翠缕也把茶送了上来，“都说妹妹们搬了新家，所以进来看看，先去了三妹妹的秋爽斋，听说三妹妹来了云妹妹这边儿，结果过来一看诸位妹妹都在，……”
“哦，小妹说冯大哥怎么会直接来小妹这里呢，原来是先去了探丫头那边呢。”史湘云娇媚的目光落在冯紫英身上。
探春也听出了湘云话语里一丝隐含的深意，但这还有黛玉在面前呢，心里有些发慌和窃喜，又有些懊恼和不悦，瞪了湘云一眼，“环哥儿还在小妹屋里留了点儿东西要我转交给冯大哥，可冯大哥这一个多月来一直没有来府里，所以还放在小妹这里，眼见得环哥儿马上又要回来了，小妹得早点儿把东西给冯大哥了，免得环哥儿回来埋怨。”
薛宝钗不动声色地睃了一眼黛玉，而黛玉则是低垂下头捧起茶杯细细品起茶来，还是岫烟最为机敏，插话道：“冯大哥难得进园子一回，不如午间就在园子用饭，小妹那边儿粗茶淡饭吃得嘴里没味了，正说去惜春妹妹那边叨扰一顿，还约了三妹妹和云妹妹一块儿呢，不知道宝姐姐和林妹妹意下如何？”
其实园子里各位姑娘的饭都是荣国府这边后房厨房里统一做好送的，当然姑娘们都是提前安排丫头们去告诉厨房里柳嫂子明日的喜好，然后厨房里便会提前备好材料，第二日便能做出来送过去。
所以邢岫烟所言也不过是个由头，在惜春那里吃饭也不过就是姐妹能一起小聚说说话而已。
“嗯，我就不去了，午间还有事。”冯紫英笑了笑，“妹妹们尽管开心玩儿，看妹妹们玩这马吊牌倒也有趣，赶明儿我让人做一副更有趣的玩意儿来，保管妹妹们喜欢。”
“哦？”湘云兴趣一下子就被勾起来了，“冯大哥你还会做这等游戏？不是投壶射箭这些武人喜欢的玩意儿吧？”
“呵呵，当然不是，是男女通用，妇孺皆喜之物，而且还能让心思敏捷，让妹妹们增进感情，委实是难得佳物。”
冯紫英也是看见马吊牌才想起这般物件，这年头好像京师城里还没有麻将这号称国粹的玩意儿，但是他在运河上已经看到过有挑夫船夫们闲来无事时候戏耍用了，不过麻将择地耗时，船夫挑夫们更喜欢的还是掷骰子和推牌九这种更直接的方式来赌博。
见冯紫英说得认真，姑娘们都好奇起来，但是冯紫英却不肯多说，只是笑着告诉姑娘们等到东西出来再给大家送过来。
大观园之游也就到此为止，黛玉和宝钗都在藕香榭里，冯紫英自然就只能改日去看了，本来时间也差不多，终归是要去面对王熙凤的一堆子烂糟事儿。
来到贾琏和王熙凤的院子里，冯紫英颇有点儿物是人非的感觉，贾琏现在基本上不怎么会这个院子了，据说已经在外边儿重新买了一个院子，大部分时间都歇在了那边，而这边也就是十天半个月或者府里边有什么事情的时候才回来歇一回，而且都是单独住。
这事儿在荣国府里也不是秘密了，冯紫英估计这也应该是贾瑞原本冷下去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的主要原因。
既然琏二哥冷落了二嫂子，而那位小冯修撰好像也只是逢场作戏浅尝辄止，要不也不会一两个月都不来贾府一趟，那么就让他贾瑞来侍候二嫂子行不行？估摸着贾瑞这厮就应该是这般想的。
对于贾琏的不归家，贾母和贾赦夫妇、贾政据说都专门把贾琏叫去骂过。
但是贾母是真骂，贾赦夫妇是假骂，贾政是不好骂，只能劝。
本来贾赦夫妇就看不惯王熙凤和王夫人走得太近，什么事儿都听二房的，一直不待见王熙凤，加上王熙凤只生了一个巧姐儿之后就再没有了动静，所以现在见贾琏现在有了底气，就更是明里骂，暗地里却是支持了。
贾赦也还琢磨着好歹贾琏是嫡子，也得要有男嗣来继承长房这一脉才行，他就只有两个儿子，一个贾琏是嫡长子，还有一个庶次子贾琮，那年龄太小，现在还说不上。
没有嫡子始终是一个问题，对哪个家族都是如此，所以现在贾琏底气也很足，他现在就是连碰都不愿意碰一下王熙凤，就是怕万一真的有了身孕，那就欠缺一个最有力的借口了。
再说了，以他贾琏的身份和现在腰包日鼓的底气，哪里不能找两个良家女子为妾？
只要和离了，重新选个官宦士绅人家的大家闺秀不也一样安好？
何必要来受王熙凤这个气？
看见蜷缩在炕上的王熙凤有些憔悴疲惫的脸，冯紫英忍不住摇头。
好强惯了，现在却遇上这种事情，对王熙凤来说无疑是一个极大的羞辱和刺激。
丈夫根本不回家，一门心思要和离，王熙凤当然不愿意，可贾琏却是态度格外坚决，甚至根本不给王熙凤任何机会，现在更是连家都懒得回，话都说不上两句。
“琏二哥现在不回来了？”冯紫英见就像是被打断了脊梁一般失去了精气神的王熙凤，皱着眉头问道。
“哼，他回来不回来，你会不知道？他可是端着你给他的饭碗，没有你让他去海通银庄，他能现在这么硬气？”王熙凤不无怨恨地睃了冯紫英一眼，“他现在在外边买宅子，养外室，不都是你给他的银子？”
“凤姐儿，你这话可有些冤枉我了。他那会子要去海通银庄，我记得也和你们府里边都说过吧？当时大家都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呢，去扬州干了那么久，回来你们好像也都很满意，还说琏二哥终于能走出门去做事儿了，……，我记得琏二哥还给大家买了不少礼物，大家都挺乐呵的，……”
冯紫英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现在回京师了，这边海通银庄京师号要组建，琏二哥来做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儿，琏二哥出了大力气，京师号办得不错，我能昧着良心说做得不好，要扣他银子？再说了，现在琏二哥和忠顺王爷走得挺近，王爷也很看好他，还说要给他涨花红呢。”
王熙凤语塞。
的确，谁曾想到过原本窝在府里边的贾琏现在出了门儿居然这般风光起来了？
你说人家冯紫英风光，那大家都觉得理所应当，读书厉害，科举一跃成名，而且在朝中极受皇上和内阁诸公欣赏，可你贾琏算是个什么玩意儿？
前几年都只能窝在家里混日子，便是王熙凤随时都能压他一头，现在却突然发达了，甚至还要一副独立门户的架势摆出来，买宅子，纳妾养外室，甚至连府里边的长辈们都拿捏不住他了，这如何能让一直不太看得起贾琏的王熙凤甘心？
见王熙凤无言以对，但脸上也是一副心有不甘的模样，冯紫英索性也就上炕，斜靠在了炕桌上的另一端，那熟练自如的架势，看得王熙凤和平儿都是一愣。
这可是男主人的位置，平时也只能是贾琏能坐这个位置，看这架势，难道这位爷要鹊巢鸠占怎么地？
一时间王熙凤脸红颊烫同时，也是惴惴不安，另外也有了几分异样心思。
你贾琏不是看不上我么？这自打去了江南之后就再也不曾碰自己，那副嫌弃劲儿看得王熙凤冒火，好，现在老娘就要让你看看，有的是人看得上老娘，甚至比你贾琏强得多，你特么在外边儿纳妾养外室，老娘也能让你脑袋上绿油油！
当然这层心思也只是从王熙凤心中一掠而过，或者说是像一颗种子在心中慢慢发芽，真要让王熙凤现在就做那等事儿，她也不敢。
冯紫英也没想到王熙凤现在心中也有了异样心思，他之前也没意识到自己这一屁股坐上炕占了贾琏平常的位置，会让王熙凤和平儿都生出了某种异样心思。
他只是觉得坐在这位置说话也方便，王熙凤就在旁边，隔着炕几，而平儿就在对面的椅子上坐着，挺合适的。
嗯，怎么这情形有点儿眼熟了，环顾四周，凤姐儿，平儿，妻妾，好像一家人欸，自己忽然间变成了贾琏的身份？
屋子里气氛似乎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起来，说不出的那种暧昧劲儿，特浓。

第一百四十九节 破罐子破摔？
冯紫英也觉察到了好像有些不太对劲儿，但是他一时间又不知道究竟哪里出了问题，这坐一下炕上都能有这么多联想，他的确想不到那方面去。
干咳了一声之后，冯紫英还是打破了沉寂，“琏二哥那边，我可以去说一说，但是效果如何，恐怕难说，我自己觉得不太看好，这事儿感觉琏二哥认真了，要不凤姐儿，你去琏二哥那里服个软，说些好话，兴许还能有些挽转余地，……”
“哼，铿哥儿，这就是你给我出的主意？我找你来商量，你就只会让我去下跪求饶？那我找你有何意义？还不如我自个儿悄悄去做了就行了。”
王熙凤阴郁的面庞褪去了那份妖媚骚气，反而多了几分端庄贵气，只是眉宇间仍然还有那种桀骜味儿。
看得出这女人还有些不服气，一门心思想要让贾琏臣服回来，只不过冯紫英却知道现在的贾琏恐怕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了。
随着王子腾的离京，王家似乎也有些走下坡路的迹象，更何况贾琏早已经不看好贾家的未来而另寻出路，都打着要淡出贾家的主意，怎么可能还在乎你王家对贾家如何施压的事儿？
而贾琏现在靠着自己本事在海通银庄干得挺顺手，每年几千两银子的薪俸和花红，这在整个京师城里都绝对是独一无二的，看看内阁阁老和六部尚书们的月俸是多少，当然人家也不靠这个，但是寻常那等六七品官员的薪俸多少，就能感觉得到这海通银庄大掌柜收入的丰厚。
外有这样一份厚实的收入作为底气，还有扬州瘦马和京中小娘的刻意温存逢迎，内有贾赦夫妇的暗中支持，受够了憋屈的贾琏怎么可能还会回心转意？
王熙凤不是不知道这些，但是内心的愤懑和委屈，加上素来好强的性子，却让她始终放不下这份颜面，要让她去向贾琏下矮桩恳求对方回心转意，那还真的不如杀了她。
“凤姐儿，夫为妻纲，你去和琏二哥说几句好话又怎么了？”冯紫英也有不高兴了，“一日夫妻百日恩，好歹琏二哥和你也做了这么几年的夫妻，还有巧姐儿，难道就不值得你去说几句软话？”
一听冯紫英提及巧姐儿，王熙凤更是气恼，凤目圆睁，双眸喷火，原本有些苍白的面颊也变得艳红起来。
“铿哥儿，你一个外人，倒也还知道巧姐儿，可贾琏那厮，狼心狗肺，可还顾念夫妻情义，可还记得还有巧姐儿？回来这几个月，他抱过巧姐儿几回？见过巧姐儿几次？只怕所有心思都钻到豹房胡同那个婊子胯下去了吧？”
被王熙凤突然爆发的情绪给堵得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这年头大男人主义盛行，男人家对家中女儿的确不太重视，和后世的女儿奴小棉袄这一类说法大相径庭。
这从贾府里边就能看得出来，无论是迎春还是探春惜春，有几个当爹当兄长的在意过？
除了元春稍稍特别一些，但内里也还是一样，元迎探惜四女中没一个落得好下场，除了贾家没落的缘故外，一个更主要的原因还是根本就没有人会在意这些女孩子们未来的幸福。
元春被强行送进宫，也不管日后命运，迎春被贾赦卖掉，探春更是被打发出去远嫁异邦，名义上好听，但实际上谁不知道那是往番邦和亲？
惜春更是看透了这一切，为了避免厄运，干脆就出家了事。
又有哪个青春女儿没有憧憬幻想过自己能嫁个好夫婿，生儿育女，恩爱一生？
但现实的残酷让她们都只能黯然神伤，这也是为什么迎春会突然爆发出勇气想要追求一番改变自己命运的原因。
见冯紫英不吭声了，王熙凤更是得理不饶人，“贾琏这厮，原来还会人模狗样甜言蜜语糊弄人，现在呢？翻脸不认人，他有什么本事，我还不知道？不是你扶持提携他，他能有今日？真以为自己本事大了能让那些个贱货对他心甘情愿了？那些个年轻的浪货跟了他，迷得他三魂五道不知道姓什么了，想要我去求他，做梦！我倒是要看看他日后能有什么好下场！”
王熙凤的爆发也让冯紫英目瞪口呆，对自己丈夫称之为这厮，然后贱货浪货的噼里啪啦一大堆脱口而出，显然这一次贾琏也是把王熙凤给伤透了，这才让王熙凤绝望之余不管不顾了。
当然更大可能是王熙凤也意识到了贾琏不可能再回头了，所以干脆就破罐子破碎了，撕破脸也好，白刃相向也好，也就那么回事儿了，还能怎么着？
贾琏想把她赶出贾家还真没那么容易，就算是和离了，只要有贾母在，只要王家还没倒，贾琏就休想娶别的女人入贾府。
见冯紫英只是叹息，却不回应，平儿也有些着急，她也觉得自己奶奶有些疯魔了，可能也是这段时间被几方面的事情给逼得有些情绪失控了。
府里边现在窘况也是无法缓解，二月份府里边下人们的月例都还没有发放，奶奶姑娘们的倒是发了，但那没几个钱，可几百号下人，那都是等米下锅的，这要拖下去，就要出乱子了。
奶奶也在和鸳鸯沟通，想要再从老祖宗屋里挪点儿老物件出去抵当，弄些银子回来，还打算卖掉几个铺子和庄子，以免今后几个月都要面临这种情形。
只是鸳鸯那边也难，虽说老祖宗知道自家屋里的那些个老物件被典当出去不少，但是有些却是有意义的，老祖宗也不许弄出去，只是值钱的物件就那么些，不动那些个物件，又根本无法弄回来足够的银子。
这要都给弄出去了，日后鸳鸯也不好向老祖宗交代。
所以这事儿就这么拖着，但也把奶奶逼得够呛。
再加上琏二爷已经公开放了话要和奶奶和离，虽说老祖宗和老爷太太都不同意，但琏二爷却扬言便是府里边不答应，他也一样要和离。
《大周例&#183;户令》中七去中，他认为王熙凤犯了四条，无子，不知节俭浪费，不孝顺公婆，忌妒，哪一条都足以让他可以公开休妻，若是王熙凤不愿意和离，那他就休妻。
按照《大周例》，和离之后，被离弃的妻子可以住在原夫家，直到另嫁或者本人愿意离开原夫家，原夫家不得逼迫，而如果休妻，这一条便不受限制。
这是一记很凶狠的招数。
如果贾琏坚持离婚，那么王熙凤不肯的话，仅仅是无子这一条就足以把王熙凤打倒，而浪费和忌妒这本来就是一个可上可下见仁见智的说法，而不孝顺公婆也有些说法，若是贾赦夫妇变调，那么王熙凤一样可能被休掉。
这也逼得王熙凤现在是走投无路，虽然现在老祖宗和贾政夫妇都还在为她打气，认为贾琏不至于公开休妻，因为休妻一样也会给贾琏带来很坏的名声，尤其是王家也是望族的情况下，这一步不到万不得已贾琏还不敢走，但是王熙凤却知道贾琏这一回恐怕是铁了心了，甚至王熙凤自己也做好了和离的准备。
更让王熙凤感到懊恼和愤怒的还是贾瑞的逼迫。
平儿从来没有这么痛恨过过一个人，哪怕贾琏这般无情，但平儿也知道这多半是因为以前自家奶奶对贾琏逼迫过甚的反弹，但贾瑞这厮却是真真一个无赖，而且是一个没有底线的无赖。
这厮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这么大胆量和劲头，三天两头都往这边钻，对自己动手动脚不说，还说些不着调的荤话撩拨奶奶，真如奶奶所说，也不撒泡尿照一照自己，连衣衫都没有穿利索过的一个蠢物，居然也想吃天鹅肉？
“大爷，奶奶现在心情很不好，请您谅解，这一次请大爷来，就是想请大爷替奶奶分解这些麻烦难题，尤其是那贾瑞……”说到贾瑞，平儿都忍不住咬牙切齿。
“贾瑞，还是贾瑞，这厮又怎么了？”冯紫英知道问题多半还是出在贾瑞身上，但他还没有搞明白贾瑞的底气究竟在哪里。
就算是贾琏要和王熙凤和离，就算是自己没怎么来贾府，但是王熙凤岂是他能招惹撩拨的？一介穷极无聊的腐儒，居然也有这般勇气胆量，冯紫英都要佩服这厮怎么克服这些恐惧的。
王熙凤粉颊上也掠过一抹羞恼的红晕，银牙几乎咬碎，“贾琏羞辱我也就罢了，铿哥儿你折辱我我也认了，只是贾瑞这厮居然也要骑到姑奶奶头上来拉屎拉尿，也觉得姑奶奶是个人尽可夫的贱货，他可以趁机占便宜，姑奶奶可不能忍！铿哥儿，你给个话，怎么处置，划出一条道来，否则这事儿捅烂了，我反正已经是债多不愁虱多不咬了，连贾琏都不要了，背点儿脏名声也无所谓了，你可是翰林院修撰，日后还要娶林妹妹的，还要在贾府里走动，难道也听任这厮胡说八道？”

第一百五十节 贾瑞的隐藏身份
冯紫英见王熙凤发了狠，估摸着这贾瑞是真的把王熙凤给惹毛了，甚至可以丢下其他一切，只要收拾这贾瑞了，不过贾瑞这般做，冯紫英觉得恐怕还是有些外因。
以他对贾瑞原来情况的了解，这家伙也就是个在族学里好占便宜不学无术的角色，或许就是多了一点儿色胆，所以才敢抓住点儿把柄想要要挟王熙凤，但王熙凤把自己交待的话都撂了出去依然没能吓住对方，这让冯紫英就觉得恐怕真需要好好掂量一下对方的分量了。
“嗯，我知道了，那这贾瑞什么时候来？”冯紫英知道王熙凤这么心急火燎的找自己，只怕也是因为不想在憋屈地面对贾瑞了。
“今儿个午后怕是又要来。”平儿替王熙凤回答了，“这厮成日里游手好闲，在族学里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成日里哄骗欺诈那些个外支来族学里读书子弟的钱财，亏他爷爷那般老实迂腐，却教出了这样一个不三不四的下流胚子。”
平儿寻常是极少有这种语言来攻击一个人的，哪怕哪个人再招人讨厌，但是这一回平儿却破例用了前所未有的语言来形容贾瑞这厮，估计也是把平儿给气急了。
上下打量了一下平儿，冯紫英这才沉声道：“平儿，你没让这厮占了你便宜吧？”
平儿俏靥一红，没好气地道：“奴婢能吃什么亏？任是他嘴巴上不干不净，那也不过是沾些口头便宜罢了，真要有什么出格行径，奴婢便是拼着性命不要，也要求个公道！”
“那就好。”冯紫英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前些日子有些疏忽了，还以为抬出我的名头能镇住对方，看来我还是高看自己了啊。”
“铿哥儿，我也有些想不明白，这贾瑞你可能不知晓，但是我却是知晓的，原来虽然也有些无聊，但是却不至于如此，怎么这两三年里却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在族学里哄骗敲诈外支子弟的银钱也就罢了，据说他还和贾蓉挂上了交情，时不时地还要到东府代表去蹭吃蹭喝，那贾珍和贾蓉居然也能容忍？”
王熙凤百思不得其解。
在她看来贾瑞虽然算是贾家旁支，但是血脉上也隔得远了，在贾府里边根本算不上个什么。
而且其祖父贾代儒老朽迂腐，也就仗着读过几本书，所以在族学里混个教书先生，但实际上因为宝玉和贾环、贾兰要读书，府里边另外请了先生，其水准都要比贾代儒高明得多，这也让贾代儒很是不忿，经常到贾母、贾政那里去抱怨，后来贾母也就还是让他在族学里挂了个号，子弟们来了也给他准备一份束脩，这样也让贾代儒混个温饱。
而贾瑞也就是仗着这层关系在族学里欺软怕恶，遇上宝玉、贾环和贾兰这种，自然不敢招惹，但是其他旁支或者别家子弟来读书的，那就要想方设法敲诈点儿钱物了。
这等角色，现在居然耀武扬威起来，仗着那一日看到听到点儿阴私，就想要敲诈自己，若是一星半点儿银子，这贾瑞若是懂事会说话，王熙凤给了也就给了，但这厮不但轻薄平儿，还想要占自己便宜，这就让王熙凤无法忍受了。
便是贾琏不稀罕自己了，那也轮不到贾瑞这种货色来觊觎，以为看到冯紫英占了自己便宜，他也要想来插一脚，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但这厮究竟仗恃着什么？这点儿把柄，兴许能给自己带来些麻烦，但是这还牵扯着冯紫英呢，这贾瑞难道就不知道冯紫英的厉害？
王熙凤的话让冯紫英也颇感吃惊，贾珍和贾蓉会看得起贾瑞？这怎么可能？
想了一想之后，冯紫英还是有些吃不准这贾瑞怎么会如此放肆，但见一见贾瑞的心思却浓了起来，先前他不太想理睬这个家伙，但是现在既然这厮有如此“胆量”，他倒是不吝于见一见对方，看看对方究竟有何仗恃。
“下午贾瑞会来？”冯紫英问了一句，他要确定一下，总不能为贾瑞这厮自己还要来等对方了。
“应该会来，前两日他便来说过，说要找奶奶说会子话，言语里就一直在说奶奶放贷的事儿，……”平儿说到后边儿，话语声音便小了许多。
冯紫英脸色也不太好看。
自己原本来是拿来敲打王熙凤的话，居然被贾瑞听了去，当成奇货可居，来要挟王熙凤，这要说自己还多少有点儿责任，难怪王熙凤一直咬着自己。
那一日自己的确有些色迷心窍大意了，只是怎么也没想到贾瑞那厮居然会躲在隔壁的门缝里看了听了个正着，只怕连自己探手入王熙凤的怀中的行径都看见了，没准儿就是这个才滋长了对方的色心。
说来说去，还是王熙凤自己做的孽，若不是她自己去做这种事情，岂会在意贾瑞的要挟，一顿耳刮子抽去，打他个鼻青脸肿，便再也不敢痴心妄想了，但现在你却怕人家去四处吆喝，甚至煽动那家苦主去上告。
叹了一口气，冯紫英也只能点点头，“算了，这事儿我来处理吧，下午我来见一见这厮，看看这厮想要什么，这中午我就懒得跑了，在哪儿对付一顿？”
这却让王熙凤和平儿有些迟疑，这贾琏不在家，若是要在屋里招待冯紫英，总觉得有点儿不合适，但是要让冯紫英回冯府去吃午饭，又深怕冯紫英被其他事儿给耽搁了，到府里其他地方吃饭，似乎也不合适。
咬了咬牙，王熙凤看了一眼平儿，“平儿，你去后厨安排一下，多弄两个菜，你伺候铿哥儿就在屋里吃吧，我去太太那里吃。”
说完王熙凤便下了炕，带着善姐走了。
平儿愕然，留客人吃饭，主人家却一个不在，让自己这个丫鬟来侍候作陪，这怎么都觉得不是味儿。
但见王熙凤急急忙忙走的架势，也知道自家奶奶是真的有些怕面对这位爷了，加上现在琏二爷正在百般挑刺儿，估摸着自家奶奶也不愿意授人以柄，起码明面上得做干净。
只是苦了自己，想到要陪着这位爷用饭，免不了又是一番煎熬。
其实冯紫英并没有像平儿担心的那样会有什么出格举动，简单吃了饭之后，便在平儿那间房里休息。
几年前在这里休息的一幕似乎还历历在目，不过现在的冯紫英却早非当然的冯紫英了。
冯紫英见到贾瑞时，就知道自己还是低估了对方。
对方见到自己时，也只是吃了一惊，但是并未惊慌失措，甚至还很快就镇定下来了。
单单是这份表现，冯紫英相信换了贾府里其他任何一个处于贾瑞这种身份地位的人，见到自己都难以做到，这只能说明贾瑞背后有人。
这也让他越发好奇起来了。
和东府贾珍贾蓉很熟络，难道是因为秦可卿牵连出来的义忠亲王这一脉关系？
不像啊，便是贾蓉见到自己都是规规矩矩，就贾瑞这样一个身份，就算是和义忠亲王能牵扯上一些瓜葛，那也不可能如此放肆才对。
“贾瑞见过冯大人。”
一句冯大人映证了冯紫英的怀疑，果然。
若是贾府寻常人，纵然有些靠山，见了自己多半会是称呼自己冯大爷，文雅一点儿的，也可以喊小冯修撰，但是喊冯大人，那么就意味着对方有不一样的身份。
这厮是龙禁尉的暗探。
只是不知道这厮加入龙禁尉多久了。
龙禁尉在京师城中眼线密布，文官也好，士绅也好，甚至一些大的商贾人家，都有他们的眼线，像这些武勋家族中更是重中之重，原本冯紫英以为龙禁尉在贾家的眼线多半会是如隆儿、昭儿或者秦显，甚至像程日兴或者乌进孝这一类的都可能，但是唯独没想到龙禁尉竟然连贾氏族人都能发展进来了。
龙禁尉虽然经历过几番整饬比起前明锦衣卫看上去要低调许多，但是那也只是明面上而已，或者正面对上文官群体而言。
对于武勋和武将这些群体阶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文官和龙禁尉的目标是一致的，所以这方面龙禁尉就没有那么多忌讳，所以龙禁尉在这些方面的发展和渗透仍然是坚定不移持之以恒的，毕竟对皇权来说，执掌兵权的武将们才是最大的威胁。
而文官不过是希望实现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愿望而已，他们一般说来危及不到天家传承，这从文官对天家夺嫡这一类事情历来都是置身事外就能看得出来，对于文官们，皇帝也完全可以用异论相搅和地域之分来平衡，手段可以更多。
甚至很多龙禁尉的密探就是祖传父，父传子，有时候在某一家蛰伏一二十年都未必能发挥作用，或者就发挥那么一两次作用继续潜伏。
就是不知道这个贾瑞是什么时候被龙禁尉拉进去的，冯紫英判断这厮加入龙禁尉时间不长，估计也就是近两三年内，这从对方拙劣的表现就能看得出来，真正能发挥重大作用的龙禁尉密探岂会这么无脑？

第一百五十一节 有权有势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看见冯紫英若有所思的目光打量着自己，贾瑞没来由的一阵腿软。
他当然知道对方的身份，更知道现在对方威势极大，所以这两个月他一直按兵不动，他要看一看，这凤姐儿和这位小冯修撰究竟是什么关系。
那一日他在门缝中看到了冯紫英手探入了王熙凤胸衣里肆虐，看得他心火乱窜，也正是冯紫英那恣意放肆的一摸，才把他的心思和勇气给勾了起来，他冯紫英摸得，自己难道就摸不得？
原来贾瑞心中的王熙凤也是一个眼高于顶冷傲无比的女人，贾琏要说算是贾瑞的远方堂兄，但人家是荣国府的嫡长子，贾瑞自己不过是隔得太远的远支，根本没法比，王熙凤是四大家王家嫡女，嫁的又是贾家嫡长子，贾瑞在此之前是从未想过一亲芳泽的。
但是在看到王熙凤在冯紫英面前俯首帖耳只敢诅咒却又不敢反抗的模样，在得知贾琏意欲和王熙凤和离的消息之后，那份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滚滚欲焰就开始不可遏制的燃烧起来了。
当然贾瑞也知道若是要和那冯紫英抢女人，自己根本不够看，以冯家的势力和冯紫英的名头，哪一方面都能把自己压得死死的，甚至不需要冯紫英出手，自己就能输得一干二净。
不过那是正常情况下的贾瑞，若是三年前的贾瑞，他自己想都不会去想，哪怕是拿到这些把柄，但是现在，他却可以好好琢磨琢磨了。
两三个月冯紫英都未曾来过贾府，这说明这位小冯修撰对王熙凤不甚在意，不过是逢场作戏，都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这位小冯修撰还真的好这一口，难怪外边儿都说这位小冯修撰好色风流。
既然小冯修撰都对这琏二嫂子不过是闲来无事时才来尝一口，他贾瑞似乎也就可以分而食之。
所以也正是这份执念才让他敢于坚持下来，敢于三番五次来骚扰王熙凤和平儿。
但今日在看到平儿把他带到王熙凤房中，而王熙凤有全然不见踪影，只有这位小冯修撰大大咧咧地坐在炕上用那双如炬目光盯着自己时，贾瑞又忍不住心里有些发虚起来。
“哦，贾瑞你知道我？”冯紫英好整以暇的问道，也不招呼对方坐下，他要看看这家伙究竟有几分成色。
见对方直呼自己名字，也不招呼自己入座，贾瑞不但不愤怒，内心却更多了几分恐慌。
难道这家伙真的要对自己不客气？自己要不要把身份亮明？
“冯大人名满京师，又和咱们贾家有这么深的渊源，贾瑞如何不知？”贾瑞陪着笑脸，却又不好坐下，只能讪讪地站在一边儿。
见贾瑞的这番表现，冯紫英心中放下大半，这厮看来真的是才加入龙禁尉不久，对龙禁尉估计也了解不深，纯粹就是想要抱着龙禁尉这根粗腿来为自己谋取私利，这就好办许多了。
“你知道我？那上一回我让凤姐儿和平儿给你带的话你也收到啰？”冯紫英语气变得有些阴冷，“好像你有点儿没听懂，或者是听懂了装作没懂？”
贾瑞额际有些汗意，眼珠子骨碌碌转个不停。
他当然接到了王熙凤和平儿的带话，但是他不认为冯紫英会因为此事而大动干戈，要知道冯紫英才新婚不久，而贾琏与冯紫英又是兄弟相称，若是传出去贾琏的正妻却被冯紫英睡了，王熙凤给贾琏戴了一顶绿帽子，那这种丑闻，对贾家，对冯家，尤其是冯紫英来说，绝对是致命的。
他赌的就是冯紫英不敢撕破脸，也不敢为了王熙凤这样一个骚妇人去冒这个险。
“冯大人，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二嫂子和平儿姑娘也没和我说什么，我来找二嫂子也不过就是想要替外边儿的一些朋友要债罢了。”
贾瑞脸上堆起几分笑容，但是却也没有轻易退缩。
“这府里边修这么大一个园子，虽说是为了贵妃娘娘省亲，但是这欠的债也还是该付就得付吧？那几千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目，我问过珍大哥和蓉哥儿，他们都说这园子修好之后，所有钱银债务都归二嫂子了管了，我朋友来了几回，二嫂子都托辞不见，这说不过去吧？所以我也就勉为其难的来替朋友问一问了，谁曾想二嫂子却恁地难见面，话语也恁地难听，……”
冯紫英心中冷笑，这厮还是怂了，不敢承认那等行径，却改口说是来帮朋友要债了。
贾府修园子在外边的确欠了不少债，尤其是还有许多尚未结账，或者是结了账但拿不到钱，这情形冯紫英也听贾琏提及过。
贾赦和贾珍、贾蓉现在倒是一丢手，把所有债务交回到了府里边，名义就是园子修好了，但是还有几万两银子没付，只能贾府公中里边来给，现在公中是王熙凤管着，自然就只能是去找王熙凤了。
“是么？什么时候你倒是成了替人要债的了？替外人要债不说，却还要到自家屋里来了，贾瑞，你这是胳膊肘往外拐啊，是该家法处置啊。”冯紫英也在考虑挑破不挑破贾瑞的身份。
挑破固然没什么，以贾瑞这种角色倒也对自己无甚影响，但是从现在的情形看来，永隆帝应该是加紧在各家武勋望族中撒子布子了，这也是一种信号，和自己的预计差不多。
冯紫英也相信自己府上一样有龙禁尉的棋子，甚至自己老爹在辽东的身边也一样有，这一点老爹和自己都心知肚明甚至探讨过。
龙禁尉的存在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坏事是许多秘密瞒不过皇上，好事就是只要你不犯原则错误，一些无关紧要的把柄掌握在皇上心中，反而能让他更放心。
“嘿嘿，冯大人言重了，贾瑞不过是替朋友问一问，这凡事说理，府里边欠人家银子，总得要有个说法，不能置之门外不理不问是不是？”贾瑞心中也慢慢安稳下来，“再说了，万一人家告到衙门里去，闹得满城风雨，那不是坏咱们府里名声么？我也不愿意见到这种情况啊，到时候也能帮忙缓颊缓颊嘛。”
冯紫英轻哼一声，这厮倒也是机智，但若是这般放过对方，只怕对方隔不了多久又要故态复萌，自己却没有那么多精力来过问了，还得要一劳永逸的解决掉这个问题。
只是现在这厮却是不肯承认，这倒是有些麻烦。
像《红楼梦》书中那般情形现在已经明显不够用了，指望泼一桶粪尿然后把对方在夹道里关一晚上得病而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了。
有了龙禁尉身份做依靠，贾蓉也好，贾蔷也好，哪怕这厮不暴露自己身份，在心里优势上这厮都只会占上风了，更谈不上压制对方迫使对方写什么欠钱条子，连王熙凤都被对方逼成这样，遑论贾蓉贾蔷之流？
更何况现在的王熙凤好像也贾蓉也没有那么熟悉。
王熙凤在修园子事情上没能掌握大权，希冀从中捞钱的贾蓉和贾蔷也就没有多少机会和王熙凤走近，而是和贾赦合作去了，所以手边无人的王熙凤也才只能靠自己来出面了。
想到这里，冯紫英突然一凛，莫不是这贾瑞出面来要银子还是真的，这里边弄不好就和贾珍贾蓉有关系。
内外勾结，花销虚报，然后欠下银子再来慢慢从府里公中索要，大家分肥，只是没想到贾瑞也参与到这里边来了。
这事儿且放在一边，还是得把手边上的棘手事儿给解决了，既然王熙凤和平儿都求到自己头上，这里边的麻烦也是自己无意间引出，冯紫英倒也不好推辞。
“贾瑞，你说的这些呢，我也懒得多问，你也甭给我绕圈子，你知道我不是为这个而来，……”冯紫英眼睛半眯缝着，身子靠在炕头上，表情越发冷峻，“那一日你不就是在那门缝里看了一出戏么？怎么，心痒难熬了，觉得和尚摸得，我摸不得？”
贾瑞自然不明白这个梗，但是听得冯紫英突然把这事儿给挑开，心里也是一抖，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尤其是看到冯紫英阴冷中夹杂着霸道凶狠的目光，贾瑞心中更是一寒。
“我就不明白了，贾瑞，你就怎么想着和我较劲儿了？”冯紫英语气越发放肆猖狂，“我和凤姐儿的事情，你发现了不知道藏着掖着，装作不知道，却还要来这般吆喝，你这是插标卖首么？我爹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么？不知道我来告诉你，蓟辽总督兼辽东总兵，手底下没多少人，二十万，亲兵营三千，个个都是可以替我爹去死的，……”
贾瑞面色苍白，已经忍不住筛糠一般地抖了起来，几乎要委顿倒地。
“你说如果你走出门去突然被一个喝醉了酒的醉鬼杀死，或者明日落水而死，会怎么样？嗯，前者投案可能会判流放，嗯，流放哪里呢？也许就是辽东吧，没准儿明年他就是我爹亲兵营的一个小旗或者总旗了，立了功嘛，是该升官，你说是不是？后者宛平县衙仵作一纸书就能说明，兹有宁荣街老儒贾代儒之孙贾瑞，夜间不慎失足落水而亡，你说可惜不可惜，这么年轻却走路不好好走，要去走河边不慎淹死，……”
贾瑞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来，只顾着磕头。
“咦，跪着干什么？我不过是说一种可能嘛，或许你觉得你身后的那边不会罢休，那又如何呢？贾府里边要找一个你这样的不难，而且你这样恣意乱来恐怕你身后的人怕也不喜吧？或者要不要我去给通步廊那边说一说？”
通步廊西侧紧邻五军都督府所在就是北镇抚司所在，贾瑞虽然从未去过，但也知道那里是什么所在，没想到冯紫英早就知道自己身份，可恨自己居然还在痴心妄想用这个身份来保自己一命，想到这里贾瑞更是痛恨自己的低能愚蠢，只能猛磕着头咚咚作响，额际血印子顿时出来了。
“冯大人，小的猪油蒙了心，不知死活，小的知罪，只求饶小的一命，日后但有吩咐，小的无不从命。”

第一百五十二节 走投无路的出路
对这个家伙，冯紫英并没有太大的杀意，而且真要做掉对方也还是有些隐患的。
而且冯紫英心里也还有些想法，彻底收服这厮既能对王熙凤那边有个交代，另外却还留着这厮，让王熙凤有个忌惮和膈应，让王熙凤有苦说不出。
最为关键的是这个家伙的那点儿小野心和贪婪，倒还是让冯紫英觉得这厮还能有点儿用。
既然这厮能和贾珍贾蓉甚至还有贾赦勾搭在一起联起手来敲诈骗取贾府公中的银子，那么也一样可以以同样手段来做同样的事情，甚至做得更好。
这种有奶便是娘的角色，看看他在族学里那点儿勾当，就知道是和贾赦一类角色，既好色，更看重银子，但还能耍点儿心思，玩点儿小花招，用得好，倒是能收到奇效。
日后在贾府里边有这样一个角色为己所用，一些特殊时候未必不能发挥大作用。
反正贾府日后真的要大厦既倒，这样庞大一个群体，有这样一个边缘性的人物来，很多时候更好办事。
当然，对这等角色，你必须要有绝对控制得住对方的能力，才能用好。
想到这里，冯紫英心里也有了主意，“滚过来！”
贾瑞心中一松，连滚带爬的匍匐着爬过去，刚抬起头，就看到了冯紫英略带戏谑的森寒目光，吓得又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
“我就不明白了，说你贾瑞好像也读过几天书，你爷爷好像虽然没考中秀才，但是起码也是过了县试的吧？”冯紫英斜靠在炕上，“都说读过书的人，脑子活泛，我看你是读书读迂了，做事情之前都该想一想对手是谁，实力对比，有多大收成，风险多大，……”
冯紫英斜睨着匍匐在脚下的贾瑞，看着对方如筛糠一般抖个不停，“就你这样，诈骗点儿府里公中的银子还行，有珍大哥和蓉哥儿给你做后盾嘛，想睡二嫂子和平儿？怎么，还想和我抢女人？平儿，进来！”
躲在房门外的平儿几乎是眼睁睁的看着那个一度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动手动脚的瑞大爷一下子就在冯大爷面前变成了软脚虾。
冯大爷只是简单的几句话就把这个猥琐的家伙吓得委顿于地求饶，看那眼泪鼻涕涕泗横流的模样，完全想象不出对方在自己和奶奶面前的猖狂。
冯紫英的话虽然她没完全听明白，但是那什么被醉鬼杀死然后醉鬼发配之后升官，失足落水淹死等等话语中隐藏的森森杀意却是显露无疑的，听得平儿心里也是一阵发寒，难道真的可以这样做？
后边儿几句话她没太听明白，什么身后那边，千步廊，似乎这贾瑞还有其他什么特殊背景，但冯大爷却依然故我，这却让平儿震惊之余也越发对冯紫英的本事敬畏了。
这完全颠覆了她以前对冯紫英的看法，原来觉得她就是有个当武将的老爹，还有科举成名在朝中很受重用，名声很大，但是落实到具体这位爷究竟有什么本事，有多大权势，却还有些模糊。
但经过今日这一幕，她才深刻感受到这个世界和她在贾府里边感受到的完全不一样，外边世界的复杂性也根本不是贾府这样一个枯井所能比的。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却听得冯紫英一声喊，一个激灵之下，平儿忙不迭地进屋低垂着头走到炕边儿上，没等她反应过来，冯紫英已经伸手一把将给她拉到炕上倚在怀中，还没等她来得及挣扎，冯紫英低沉浑厚的声音响起：“平儿是我的女人，琏二哥早就把她给了我，听说你想打她的主意？”
“没，没，冯大人，小的有眼无珠，……”
“行了，不用解释了，你这厮就仗着那点儿……，”冯紫英摇摇头，“凤姐儿便是琏二哥和离了，也不是你能想的，你的主子让你做事不是成日里想这些，等几日我还有事儿找你，明日你先到石碑胡同里去找倪二报个到，滚吧！”
终于听到冯紫英话语里那一句“滚吧”，贾瑞如释重负，忙不迭地磕了两个头，头都不敢抬便一溜烟出门。
贾瑞的脊背上早已经被汗水湿透，那股目光带来的森森杀意一直笼罩在他身上，他甚至可以肯定如果自己有哪一点儿不如意，对方兴许真的会把自己给当场弄死，至于寻个什么理由，或许就是他提到的那个现在在西城和南城极有势力的倪二手底下某个人来顶个醉酒杀人的罪名吧？
没想到贾琏这厮竟然如此不堪，和离的原因居然是因为这位小冯修撰看上了王熙凤，竟然为了讨好对方把自己妻子拱手献上，这贾琏还是荣国府的嫡长子啊，未来是要袭爵的，却如此畏惧对方，不惜一切代价讨好对方？
想到这里贾瑞对冯紫英的畏惧有多了几分，虽说知道自己有了龙禁尉密探这层皮和以往不一般了，但是他也知道和贾琏这种正牌子武勋嫡子比，自己还是不够看的，但看看冯紫英的威势下，贾琏都只能托妻献子，贾瑞就不寒而栗。
只是对方最后却说还有事儿找自己，却不知道何事？
见那贾瑞夹着尾巴溜出门，甚至还主动把门带上，平儿愕然之余，一时间竟然忘了自己还被冯紫英揽在怀中。
当想起自己还在冯紫英怀中意欲挣扎时，冯紫英的魔掌早已经探入了平儿的绣袄中，挑开了内里贴身小衣，在对方身上游弋起来。
被这突如其来的侵袭弄得全身发烫浑身发软，平儿何曾经历过这等撩拨，瘫软在对方怀中，看见对方便要来解自己的裤带，慌得她用最后的努力握住对方还在肆虐的手，喘息着道：“爷，不能，不能这样，……”
冯紫英嬉笑，“怎么不能？爷都和贾瑞说了，你是爷的女人了，琏二哥那边我会找合适时候和他说便是。”
“不行，爷，奴婢不过是个下人，您要了奴婢身子无足轻重，但是琏二爷肯定会有其他想法，起码您现在不能这么做。”平儿见冯紫英动作放缓，挣扎着起来，“人言可畏，您或许能吓住贾瑞，可是其他人呢？”
冯紫英没吱声。
平儿这才舒了一口气，“奴婢看二爷怕是下了决心要和奶奶和离了，奶奶便是和离了，怕也不会离开府里，老祖宗和太太都不答应，……”
冯紫英终于松开了手，平儿趁机坐正，却没有离开炕，只是挨着冯紫英而坐。
“凤姐儿和琏二哥的事情，我帮不上忙，琏二哥那边他自有主见。”冯紫英终于开了口，“不过凤姐儿真要和离了能留在府里边也是好事，她现在怕是哪里都去不了？难道她还能回金陵王家那边去受人白眼和闲话？”
平儿也是黯然，这等事情若是男人铁了心，便是谁也扭转不了，自家奶奶原来太强势，只怕琏二爷也是早就受够了，所以现在腰包里有了银子，加之奶奶又没有生下儿子，连老爷太太也趁机在背后支持琏二爷，这事情基本上就没什么改了。
“好了，你也莫要自怜自艾了，凤姐儿还有巧姐儿做依靠，便是没有儿子，日后女儿不也一样可以依靠？”冯紫英拍了拍平儿的丰臀，“倒是你怎么打算的？真打算死守着凤姐儿一辈子？爷说话算话，只要你点头，爷便趁着琏二哥和凤姐儿还没和离之前，去讨他一句话，把你要过来，你便跟着爷，去现在府里也行，日后你要在林妹妹那边去也行，你不是和紫鹃她们都很亲近么？”
平儿摇了摇头，脸上神色却慢慢坚定起来，“奴婢没想那么多，但是现在奴婢是不会离开奶奶的，奴婢是奶奶从王家带过来的，便是琏二爷要把奴婢给爷，那也得奶奶点头才行，奶奶现在这般凄凉景象，奴婢又岂能离她而去？”
心中暗赞，冯紫英点点头，“好，你既然有这般想法，爷自然也不会勉强你，凤姐儿这边……”
见冯紫英神色古怪，平儿心中也是一动，脸色却羞红，“爷，莫不是你也对奶奶有贾瑞一般的心思……”
冯紫英瞪了一眼平儿，没好气地道：“小蹄子，居然敢把爷和贾瑞那厮相提并论？”
平儿却不理会，看着冯紫英道：“爷是前程远大的人，切莫要为了女人迷了心窍耽误了前程，若是……”
“若是，若是……”平儿涨红了脸，最后还是一咬牙道：“若是爷真的想要奴婢，待到日后合适的时候，奴婢自然任爷处置便是，……”
能逼得这生性沉稳的俏丫头终于亲口说出，冯紫英内心也是无比畅快得意，这也算是辛苦一遭，聊有所得吧。
“看来平儿你是真的怕爷染指你家奶奶，还是真的担心爷的前程受影响？”冯紫英斜着身子靠在炕上，无可无不可地道：“总感觉你这话里有点儿舍己度人的意思呢？”
平儿身上一震，脸色煞白，看着冯紫英，“爷，奴婢虽然卑贱，但也知道知恩报德，爷帮奴婢和奶奶处置了贾瑞的事情，奶奶以前也的确对不起爷，但是奴婢是替爷着想，爷身边也不缺女人，林姑娘天仙化人，二姑娘也一门心思在爷身上，爷只要想纳二姑娘为妾，那也是肯定能成的，……”
冯紫英不言语，却只看着对方。
“爷要奴婢身子，只管拿了去便是，但是若要奴婢出卖奶奶，奴婢却是万万不能的。”
冯紫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爷知道了。”
平儿也不明白冯紫英这一句“知道了”是什么意思，但见冯紫英一脸沉思的表情，却也不敢再多问。
“嗯，贾瑞此事便算是告一段落，相信他不会再来骚扰你和凤姐儿，你便可以去和凤姐儿说道，日后未必就不能和贾瑞合作呢。”冯紫英笑了笑。
“和这厮合作？”平儿吃了一惊，想起什么，“爷，那贾瑞背后莫不是还有什么根脚不成？对了，爷说那千步廊……”
“好了，爷说的这些你最好从未听过，包括凤姐儿那里最好都莫要提，贾瑞这厮心性不佳，但是现在还不能随便处置了他，不过他不会再对你们有什么非分之想。”冯紫英自信满满地道，非分之想只能是自己才可以有。
……
“就这么简单，那贾瑞就俯首帖耳摇尾乞怜了？”王熙凤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内心深处却早已经信了。
“嗯，冯大爷说了这些话，那贾瑞便吓得委顿于地，只顾着磕头求饶，……”平儿也不知道该不该把贾瑞还有什么根脚的事儿告诉王熙凤，冯紫英让他最好不要让凤姐儿知晓，但是语气却又不是很强硬，这让她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王熙凤皱起眉头，却不言语。
“那贾瑞最后被冯大爷骂了出去，冯大爷也说日后这贾瑞不会来骚扰奶奶了，还说……”平儿顿了一顿。
“还说什么，你这小蹄子今日怎么吞吞吐吐起来了？”王熙凤也有些焦躁起来，这段时间各种事情困扰，让她也是心力憔悴。
“还说这厮日后也许还能合作，嗯，是和奶奶合作，……”平儿只得道。
“和我合作？”王熙凤凤目圆睁，眉宇间闪过一抹煞气，“铿哥儿这么说？就没说其他？”
“没有，冯大爷只说日后就知道了，现在八字还没有一撇。”平儿摇摇头。
王熙凤皱眉沉思，良久才道：“那贾琏的事情呢？”
“冯大爷说琏二爷的事情他爱莫能助，也不是外人能插手的，奴婢也和冯大爷说了奶奶日后的事情，他说最好还是留在府上，说您现在也不能回金陵，那只会更不好过，这边有老祖宗和太太，琏二爷也不能做什么，……”
“哼，……”王熙凤也没有指望冯紫英能在这事儿上起多大作用，那是贾琏心思野了，有了花花肠子，谁也帮不了，“贾瑞来要银子的事情，你说了么？”
“冯大爷知道了，他说此事还是应当落到大老爷和珍大爷、小蓉大爷身上，若是没有他们的唆使，这贾瑞怕是不会来的，至于说外边儿的欠债，那都是他们内外勾结早就说好了的。”
平儿也有些犯愁，这事儿戳穿了也麻烦，赦老爷是奶奶的公公，那边珍大爷又是东府的家主，若是这几人打死不认，谁也没奈何，反而会让矛头都集中在奶奶身上来，尤其是现在，只怕更是会让奶奶难过。
王熙凤岂是也已经猜到了这一出，但是却又没有任何办法。
修园子几十万两的花销，要出头露面，不是她一个妇道人家能做得下来的，贾赦是长房长子来承担这事儿理所当然，明知道他要在其中捞银子你也只能让他去，至于贾珍贾蓉，人家东府也出了银子的，难道来帮忙管事儿还错了么？
“平儿，你觉得现在这事儿怎么办？”
“奶奶，恐怕您不能一个人撑着，还得要和太太老祖宗她们说道说道，眼下这情形，大家都只知道一个大概，成日里还是那般随意花销，公中现在根本就支应不起了，连鸳鸯那里都不敢再把老祖宗的东西拿出去典当了，谁都知道这一典当出去就再也拿不回来了，这日子还能撑得起多久？”
平儿的话让王熙凤又犹豫起来，这主动向太太和老祖宗挑明，那也意味着她王熙凤掌家失败了，要说如果不是这修园子超出那么多，而且占用了许多公中银子，现在府里也不至于如此艰难，起码在拖上几年还是没问题的，到时候没准儿大姑娘在宫里局面就能有起色了呢？
现在贾琏羞辱自己要和自己和离，连贾瑞都要来踩自己一脚，不就是觉得自己要失势了，这背后自然也还有自家公婆在后边唆使。
若是自己现在主动和老祖宗、太太说扛不住了，那只怕老祖宗和太太看自己的眼光都要不同了。
等到贾琏真的和自己和离了，他们还会一支支持自己么？自己还能在贾府里边呆得下去？
想到这里王熙凤就不寒而栗，自己能回金陵么？
金陵王家早就凋落了，老爹去世，二叔在山东，三叔在京中都完全是靠着二叔余荫混日子，自己兄长在金陵都还成日吵闹着要进京，就说金陵混不下去了，自己一个女人家若是被和离了，还能去哪里？
贾府里边这些人，王熙凤是早就看透了，真到关键时候，没人会帮你，便是老祖宗和太太也一样。
要说起来府里边这些人还真不如冯紫英，起码人家没有提起裤子不认账，还有点儿情义，想到这里王熙凤心里似乎又有了一点儿底气，或许这就是自己日后的一条退路？
心念陈杂，辗转百思，想到被撵出贾府的日子，王熙凤就不敢想下去了，她绝不能容忍这种事情的发生。
到那时候便是自己身边能保有一些银子，又能保得住多久？
手中没有权势没有人围着的日子王熙凤太清楚了，自己绝对无法忍受。
“平儿，你去把我的体己钱拿点儿出来，贾瑞那边不必理他，晾他也不敢轻易再登门，但这府里上下月例钱不能拖了，……”王熙凤语气有些干涩，又振作了一下，“你再去冯府那边见一见铿哥儿，他说的让贾瑞和我们合作究竟是什么事儿，也许这里边还有些门道，……”
“奶奶？！”平儿骇然。
她可从未想过王熙凤会拿体己钱出来贴大家月例。
之前在冯紫英那里说王熙凤难处，哪也不过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再说贴补得多，总能想得到办法捞回来，但现在府里边根本就不可能再有路子捞钱了，那就是一个无底洞，自家奶奶虽然有些积蓄，那又能济得了多久？
“去吧。”王熙凤此时反而沉静下来，目光也变得有些迷离，摆了摆手，“有些时候，不得不为啊。”

第一百五十三节 是贾瑞表现的时候了
冯紫英已经许久没有来大观楼了。
老远就看见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车水马龙，川流不息，从街道两头开始就已经是人满为患，但主要还是小贩太多。
沿路的卖糖葫芦的，做糖人儿的，贩炒货的，兜售胡饼炊饼的，更有直接就一张木板桌搭起贩售那酸梅汁儿的。
甚至在戏园子外边的一处空地，一个杂耍艺人正带着一只猕猴四处敲锣，准备扯起圈子卖一场。
那猕猴倒也乖觉，蹒跚却又灵活的沿着跑了一个圈子，手中红绳系着的铜锣被它敲得当当作响，一些尚未进场或者没有位置的客人索性就围成一圈儿，先行看起杂耍起来。
马车缓缓驶过，绕道戏园子后边儿，那里便是停车所在。
冯紫英小心的搀扶着沈宜修下车，晴雯也赶紧替沈宜修的帷帽遮帘放了下来。
沈宜修的天癸终于没来，冯府阖府上下赶紧延请郎中来诊脉，结果让冯府上下喜出望外，大少奶奶终于有了身孕了。
怀了孕的沈宜修却反而变得有些活泼起来了，不但食量大增，而且也更不愿意呆在府里，这春日里便一门心思想要出门。
前日里刚踏了青，今日又想要来看戏。
本来说不行把戏班子请到府里来演一出，但是不得不说府里边的院子还是小了一点儿，戏班子进来还有些施展不开。
冯紫英也想到自己可能马上就要离开京师城，而沈宜修怀孕之后显然是不能跟随自己远行了，自己陪她的时候就不多了，所以也就答应陪她来看戏。
“小心点儿，莫要走快了。”怀了孕的沈宜修立即成了阖府上下的重点保护对象，连带着冯紫英都是格外重视，不确定自己穿越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还有没有让女人怀孕的能力，现在终于可以放下一颗心了。
同样为沈宜修怀孕而感到高兴的还有尤氏双姝，这样一来她们便可以不再有那么多忌讳来避孕了。
两女个头太高，尤二姐也是带了帷帽紧跟在沈宜修身后，而尤三姐却如同以往一般，索性就换了男装，一束胸围子把鼓胀的胸部一勒，换上一袭青绸便袍，面如冠玉，红唇饱满，双目灰蓝，更是显得英武不凡。
“哪有那么娇贵，这才一个多月呢。”见丈夫这般爱惜小心，沈宜修内心喜欢，但表面上却是娇嗔道：“这还有八九个月呢，相公这样，岂不是妾身连门都不能出，只能躺在床上了？”
“说错了，有了身子便更应该要注意适当活动，每日都要多动一动，但是活动的方式形式就要注意了，有些幅度太大的就要避免，而散步就是最好的一种活动方式，但要小心上下台阶，避免跌倒。”
冯紫英一本正经地道，倒是让沈宜修很是好奇，“相公也懂医？”
“为夫跟着张师学过两年，基本医理还是明白的，但是却不敢开方子下药。”冯紫英摇摇头，“不过像孕妇的保健道理，我却是懂的。”
见丈夫这般讲究，沈宜修心中更喜欢，眉目间的少妇风情混杂着一份甜蜜，看得人心醉。
不过沈宜修还是很会注意各方情绪，见尤二姐跟得紧，便侧首小声道：“尤家妹妹要加紧了，婆婆可是说了，希望尤家二位妹妹也早日替相公生下一男半女，……”
尤二姐也是喜不自胜，盼的就是沈宜修这句话。
虽然婆婆是这么想的，但是也得要照顾大妇心态，万一这沈宜修生的是个女儿而自己怀孕生下个儿子呢？虽说不至于起什么纷争，但是难免有些气量小的大妇心里就会不舒服。
问题是现在冯郎还只有自己和妹妹两个妾室，现在沈宜修怀孕便不能侍寝，大部分时间就是自己两姊妹侍寝，可以说现在是两姊妹最好的机会，没准儿再等一下，一旦再有女人进屋，那就又要分薄宠爱了。
所以得了这句话，尤二姐琢磨着自己姐妹也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备孕而不再需要计算时间了，只盼着能早日怀上一男半女，也能让自家姐妹在冯家牢牢站稳脚跟，也就不必再担心别的女人来分宠了。
柳湘莲却是迎了出来，看见冯紫英搀扶着沈宜修，柳湘莲也是上来见礼。
沈宜修也是见过柳湘莲的，知道这是和自家相公兄弟论交的，也大大方方地去了帷帽见礼。
“不是说弟妹有了身孕么？为何还出来，也不怕婶子责骂？”柳湘莲见沈宜修和冯紫英两个妾室都来了，他是知道冯家对沈宜修这个大妇头胎的看重的，这出门让大段氏知道了，冯紫英肯定又要挨责骂。
“无妨，时日还早，适当活动，看一看戏也能宽解心情，成日里呆在府里，她也闷得慌。”冯紫英解释道。
柳湘莲也知道冯紫英对这位嫡妻还是很珍爱尊重的，想了想道：“这等地方人多喧闹，尤其是上戏时，难免有吆喝呐喊的，免不了要受惊吓，若是弟妹在府里闷得慌，你不妨让荣国府那边的姑娘们可以多去你府里坐一坐，也就算是陪了弟妹了。”
柳湘莲一番好意，也是觉得林黛玉反正已经和冯紫英订亲，二女迟早是作妯娌，其他几女算下来也和冯紫英是亲戚了，这来冯府小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却没有想到冯紫英心里在打鼓。
这宝钗的事情还没有摊开，沈宜修倒是知晓了，可连黛玉都还蒙在鼓里，探春、湘云也都不知道，这二女冯紫英都能感觉得到对自己日益加深的好感，他不敢拍胸脯说这二女对自己情意有多深，但是那股子若有若无的情愫，冯紫英却是能感受得到的。
这还没有算现在已经火烧眉毛迫在眉睫的迎春，想到这些姑娘们若是都来到府上，万一那句话一旦说漏了，只怕就立即变成修罗场，想到这里，冯紫英都不寒而栗。
可是这柳湘莲这么还当着沈宜修和二尤的提议，自己还真不好出言否定，他还没有来得及说话，沈宜修已经高兴起来，“对啊，相公，明日就邀请林妹妹和其他几位妹妹们都来府里小坐吧，你安排人做的那个竹木棋牌不是已经做好了几副么，家里就我和尤家妹妹，人也不够玩儿，让几位妹妹过来，正好可以教会她们，一起玩啊。”
沈宜修现在怀孕之后，段氏便要求沈宜修不能再吟诗作画，说吟诗作画劳心费神，对身子不利。
沈宜修这成日里在府里呆着也是闲极无聊，正好需要其他娱乐方式消磨时间。
冯紫英那一日回来之后想要做这麻将，自己画出图案来，便安排府里的木匠去挑了一些竹木进行裁剪打磨，然后再让丰润祥来了两个雕工，一两日不到，几副精美无比的麻将牌便已经做了出来。
冯紫英简单教授了沈宜修和二尤一下游戏规则，因为事情多，还未正式玩过，所以沈宜修和二尤都还不知道这玩意儿的魔力会有多大。
“棋牌？”柳湘莲也很好奇，“紫英，你还会做棋牌，什么棋牌？象棋么？”
“不是，是小弟从马吊牌里琢磨出来的一种新鲜物件儿，刚做出来，日后柳二哥来府上看一看就知道了。”冯紫英乐呵呵地道。
他甚至已经在琢磨这玩意儿会以多么快的速度风靡整个京师城，这运河边儿上的虽然那些船工挑夫们中间都已经有了这玩意儿，但是一来都是用纸画上的，十分粗糙不说，而且玩起来根本没有这种竹木打磨之后玩起来的那种响脆带劲儿，而且麻将搓起来的那种味道更不是纸牌所能比拟的。
几个人说着话，早有人引道把冯紫英一行人引导到了二楼的包间中。
沈宜修还从未来过大观楼，对于这种呈现环形的包房戏楼十分好奇，包间中的座位也是分成三排，呈现出前低后高前窄后宽的情形，比如第一排可以坐两个人，第二排可以坐四个人，第三排能坐六个人。
房间里不但备有茶几茶水，甚至还有各色果子糕点，可谓真正的VIP包房水准。
看一场戏也是放松，不过对冯紫英来说却是没多大意义，他本来也不喜欢这种消遣，甚至还不如打麻将。
但自己长久不出现，也就意味着对大观楼这样一个也是自己前期苦心打造经营起来的载体平台，自己可能会逐渐失去影响力和控制力，虽然柳湘莲是可靠的，但是冯紫英不愿意去考验人心。
贾芸从大观楼离开也是迫不得已，海通银庄京师号需要一个更得力的人手去帮助贾琏，冯紫英不能在贾琏要离开的时候再来手忙脚乱的寻找接替者。
没有了贾芸，而薛蟠能力严重不足，韩奇和卫若兰也不可能把主要精力放在这大观楼上，许多事情都只能由柳湘莲一人做主，现在看不出来，但日后就很难说了。
倒不是对这大观楼的盈利收入有多么期待，而是这样一个人来人往，尤其是京师城中达官贵人们经常来的场所，很多时候会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就像发现杨应龙不稳迹象一样，这里已经成为监控杨应龙在京师城中情报人员最有效的所在，兵部和通政司的人与杨应龙情报人员的联系就是在这里被发现，而冯紫英相信随着大观楼名声日盛，这个地方如何能够和汪文言正在着力打造培植的情报体系打通，还会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台上上演的《紫钗记》的《折柳》这一出，看着沈宜修和尤氏双姝加上晴雯、云裳等人都是看的出神，冯紫英这才悄然起身除了包房。
倪二早已经在一旁等候着了。
“大爷。”见冯紫英下楼来，俨然一身富家士绅的倪二立即跟了过来。
冯紫英上下打量了倪二一番，这才点点头，“嗯，倪二，你现在身份也不一样了，和上边打交道的时候也多了，也就需要讲究了，寻常下边的事情，你一定要盯着，但是却未必需要亲自去出手了，很多时候更要用心而不是用力，……”
倪二连连点头，“大爷说的是，年前大爷教训了我，我便注意了，城里拉粪的行当我已经交给老三去做了，不过他性子毛躁了一些，我还不敢丢手，还有就算是和工部与顺天府这边打交道修建的事儿，我亲自在作，……”
冯紫英微微颔首，“我交代你的事情呢？”
“大爷放心，这些人我都亲自安排在物色，文言先生来过几次，也选了一些人，……”
倪二观察着冯紫英的神色，汪文言来他这里选了好几个得力人手，让他很是心痛，但是这是冯紫英亲口交代的，而且对那几人也是一份机会，倪二也只能放手，虽然不知道汪文言要做什么，但是肯定是重要的事情，自己这点儿家当不能比。
“倪二，心胸放宽广一些，日后这些人要有了造化，说起来那也是你倪二爷一手提携出来的，也是你脸上有光。”冯紫英笑了笑。
倪二手底下三教九流，龙蛇混杂，人数众多，但除了京师城本地的外，相当大一部分都是来自北直隶各府近一二十年因为水旱蝗灾而逃难来京师城里的流民，甚至也还包括一部分山东和辽东那边的流民。
他们自己或者父辈甚至祖辈逃难来到京师城，然后慢慢定居下来，从事京师城里各种贱役，成为京师城中最下层的一个庞大群体，而倪二手下相当大一帮骨干成员就都是来自这些人。
其中除了顺天府各县的外，尤以籍贯是顺天府周围的保定府、河间府和永平府的最多。
冯紫英要让汪文言迅速在北地打开局面，尤其是要把情报网罗打造出来，要有足够能用的人手是必不可少的，而这些人从哪里来，主要就要靠倪二这个地头蛇。
倪二在接手京师城的粪水清掏外运活计之后手底下的人手便成几何倍数增长，后来又在冯紫英的引导下和兵部与顺天府搭上线，人手更进一步增长。
现在倪二手底下吃饭的少说都有六七百，这还不算那些临时性召集来的，除了他原有的一些看家护院开设赌场私窑子的活计外，主要还是请掏粪水和他工部负责修造疏浚沟渠、漕河乃至城中一些设施需要大量人手。
正因为倪二手底下有充裕的人手，而且这些人大多来自顺天府周边府县，而且他们许多人在老家都还有亲朋故旧，所以这也是汪文言要选人的最好对象群体。
而汪文言挑人极其挑剔，挑走的都是倪二也都看得上的角色，自然让倪二心痛不已。
“那是，那是。”倪二也只能认了，话说回来，冯紫英说的也没错，万一日后这些家伙有了出息造化，那自己也可以挺直腰杆说话硬气一些。
“那贾瑞来了？”冯紫英又问道。
“来了，但没说个啥，只说是您让他来的，我和他说了一阵，这厮很是奸猾，啥都没口风都没露。”
倪二也对冯紫英安排这贾瑞来找自己很好奇，冯紫英没说具体事儿，只说和贾府里边的事情有关系，现在倪二也还有好几千两银子的债在贾府那边儿没收到，正琢磨如何去收债呢，没想到这贾瑞也是替人收债。
“倪二，赦老爷和珍大哥以及蓉哥儿他们在你这里捞了不少银子吧？”冯紫英笑着道。
倪二嘿嘿一笑，“爷，您不是打这个主意吧？那我日后名声就得要臭了，谁还肯把活儿拿给我们干啊。”
“那倒不至于，这银子本来也就是贾府的，而赦老爷和珍大哥本来就是贾府主人，这里边的门道本身也就说不清楚，贾府里边自己安排合适人选，有没有监督制度，出这样的问题也在所难免。”冯紫英摇摇头，“不过贾府里边还是有下人从中挣了不少，甚至比几位老爷更能捞银子，……”
倪二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迟疑，“大爷您莫不是在说赖家？”
不得不说赖家在贾家还真的是有几分排面，饶是贾赦和贾珍联手，虽然拿下了部分活计，但是仍然有一些采购物件的活计被赖家拿下了，这一笔收益同样不小，因为赖家更狠。
像园子里的花树几乎全是赖家包揽了，再比如建园子时相当大一部分木料也是赖家承揽了，另外像太观楼主楼也是赖大找的人来建的，为此差点儿和贾赦撕破脸，最终还是贾母出面交给了赖家，这也让贾赦极为愤怒，同时也让原本一直想要拿下的倪二颇感气恼。
“嗯，明白我的意思了么？”冯紫英笑了笑。
平儿昨日又来找了冯紫英，但是冯紫英没在，但冯紫英大略知晓平儿来找自己的目的，原本还说稍微等一等再来挑开这个贾府的脓包。
但是事情就有这么凑巧，冯紫英很快就得到了一条消息，赖家的儿子好像很快就要任官赴任去了。
任官，外官，赴任，赖家的儿子，要外出当官了，但是贾家似乎完全没有得到这个消息，这太蹊跷了。

第一百五十四节 闲来无事便有事
赖大的儿子赖尚荣居然用了一万两银子捐了一个七品官，另外有用八千两银子打通各方关节，半年之内就获得了实授实缺，而且是江西某县县令，据说很快就要赴任了。
这个消息是冯紫英无意间获知的，到吏部去拜会齐师时，不经意间听到了说起今年捐官数额不多，但是却有一些大手笔，一位主事便提到了赖家赖尚荣捐官正七品候缺，然后很快就获得了实授。
再一打听，这实授也来之不易，当然这就不是外界所能知晓的了，不过对冯紫英来说，只要想了解到这并不难。
一万两银子捐官这个手笔不可谓不大，而更为夸张的是用八千两银子来打通补缺这一关键。
大周虽然有捐官这一体制，但是捐官历来不受吏部的喜欢，往往是捐了官三五年都未必能得到机会补缺，即便得到补缺也多是四川、云贵或者陕西、两广等地穷乡僻壤，但赖家居然能花下如此血本来做好此事，不能不让冯紫英感到震惊和佩服。
一万八千两银子，便是薛家、贾家这样的家庭都好好生掂量一番，贾琏也不过是花了几千两银子捐了一个虚衔的同知，而一个奴才家，就敢花几倍于贾琏这个正经八百家主嫡子的花销，捐一个实授实缺县令，而且还是江西的。
江西虽然相较于江南诸省直无法比，甚至也不比北地诸省，但是比起四川、云贵、两广和陕西这些地方来又要好许多了，这么短时间，就能谋到一个江西实缺，不得不说这赖家动作力度够大。
而赖家在不敢让贾家知晓的情况下就谋到了这样一个机会，除了使银子，也就没有别的路子了。
这让冯紫英实在无法不怀疑，这赖家是不是在修园子这一出里挣了不止这一万八千两银子，才能如此大方的一掷千金，捐一个官来当。
“那大爷打算怎么弄？”倪二眼睛都亮了起来。
黑吃黑是他最喜欢的了，如果街坊之间倪二对贾家还有几分敬畏的话，但是对贾家的奴才，倪二就毫无忌惮之心了，再想到本来自己还能多拿下一两处活计却被赖家截胡，至今自己还有不少银子未曾结到账，而赖家却早已经落袋为安，倪二心里自然就难以忍受。
“不急，先把准备工作做起来嘛。”冯紫英笑了笑，“这修园子赖家既没有人手，也没有手艺，还不是得到外边儿去找人，赖家进货，尤其是那花木，据我所知不少就是来自桂花夏家，……”
倪二恍然大悟，脸上露出诡秘的笑容，“薛大爷的岳家啊，爷，我明白了，……”
赖家其实也就是一个空手套白狼的角色，这一点贾家上下也都明白，甚至贾母也有意无意是让赖家来掺和这笔生意。
贾府里边自然不会少明眼人，贾赦、贾珍挣了这个银子，下边人固然有些看法，但是都觉得可以接受，这荣宁二府本来就是贾赦和贾珍的，不过就是左边兜里揣到右边兜里，但是你赖大赖二也来插一脚，凭什么？
都是府里边下人，都是拿薪水养家糊口，你却一家人把荣宁二府大管家位置垄断不说，这吃肉却没有想过给下边人分润一点儿，那怎么行？
以前也就罢了，零敲碎打的，赦老爷和珍大爷也没有在意，但是这一次赦老爷和珍大爷主事，你仗着贾母宠信还来这么一出虎口夺食，把赦老爷和珍大爷得罪死了，立即就在府里边树立了两个最大的敌人。
若是贾家现在兴盛，不在乎这几万两银子也就罢了，但现在是贾府连几百两银子都得要掰着花了，逼得王熙凤现在都走投无路了，你还来这么一出，那就真的不好说了。
冯紫英不认为赖家在有把柄落在人手上的时候还能顶得过贾赦和王熙凤的联手进攻，尤其是在外边儿还有倪二支持，府里边还有贾瑞这个搅屎棍的煽风点火。
就看这赖家能榨出多少银子来了，但无论如何也能帮贾府缓解一下财政危机，让王熙凤不至于成日里扭着自己不放了。
倪二喜笑颜开的离开，早已经等候着的贾芸这才上前见礼。
“芸哥儿，在银庄里可曾干得顺心？”冯紫英看着神采奕奕的贾芸，忍不住颔首笑道。
比起几年前那个落魄穷酸的贾芸，眼前的这个青年人简直如同脱胎换骨了一般，一身淡灰色府绸长袍，面如朗月，气宇轩昂，手中一柄犀骨折扇，前明唐寅的《桃花庵歌》中的两句题在其上，“车尘马足富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倒也有些意境。
就是不知道这家伙究竟是附庸风雅，还是真的能明悟这其中道理了，以冯紫英看来，估计还是前者居多。
“谢谢大爷的提携，贾芸没齿难忘。”贾芸言出至诚。
若说冯紫英将他安排到这大观楼来做事是一番历练打磨的话，那么将他推荐并做担保让其到海通银庄京师号做事，那就真正是对他贾芸的大恩大德了。
贾芸知道，京师城无数人都想来海通银庄做事，甚至不少人都托到了忠顺王爷那里，但是这海通银庄终归是要赚钱的，连忠顺王爷都知道舍一笔银子可以，但是银庄里的事务那是寻常人不能插手的，一旦出了问题，那涉及到数百个股东的利益，他忠顺王爷也背不起这个责任。
如冯紫英所言，让自己到海通银庄做事，一是因为知根知底，人品放心；二是经历了大观楼的历练，觉得自己能做事；三是他冯紫英认可的人。
贾芸知道，若说是前两者，无数人都能具备这些条件，唯独第三条，那才是关键，不是小冯修撰的人，这海通银庄的重要位置便不能坐。
就像琏二叔，若非是去了一趟扬州入了冯大爷的眼，哪里能有机会来组建这个海通银庄京师号，要知道扬州号和大同号乃至广州号都是冯大爷的亲表兄负责的，贾琏在之前并没有太多从商的经验，完全是到扬州之后让冯大爷一手一脚带出来的。
贾芸当然也知道冯紫英和贾家的密切关系，林姑娘是二位老爷的嫡亲外甥女即将嫁给冯大爷为三房嫡妻，甚至有传言说二姑娘亦有可能要给冯大爷做妾，这虽然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是转念一想，二姑娘一个庶出女，以大老爷的心性，倒不是不可能，这也能巩固琏二叔在冯大爷这边的地位。
“好了，芸哥儿，这些奉承话就不必说了，做好你手中事儿就好。”冯紫英摆摆手，“琏二哥这段时间恐怕家里事情耽搁多一些，你恐怕要担待一些，……”
贾芸心中一凛，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这位爷在变相的表达对贾琏的不满，但这段时间贾琏在和屋里的二嫂子闹和离，的确耽搁时间多一些，但总体来说，也没有影响到京师号的营生。
“大爷，琏二叔虽然家里有些事儿，但是他可从未耽搁过号里的营生，这一点我可以保证。”贾芸赶紧道。
“别那么紧张，我可没对琏二哥有什么看法，我只是说他们两口子的事情走到最后肯定会有些影响，你就多操心一些，嗯，下一步琏二哥何处去还要看他的想法，你应该知道他想去扬州号，但是又放不下这边儿，我的考虑你在打磨一下，大同号那边我表兄已经基本做上路了，不行我打算让你去大同号独当一面，有没有这个信心？”
冯紫英的话让贾芸大喜过望。
大同号和京师号、扬州号、广州号乃至金陵号这些地方肯定没法比，但是那毕竟是独当一面啊。
这京师号虽然是贾琏执掌大局，自己协助，但是像自己这样协助贾琏的还有两三个，都是其他渠道来的，比如是忠顺王或者其他大股东们推荐来的，但都是经过了冯大爷的审核认可才得以上任。
要说这几个助手中，自己无论是资历还是家世都是底气最不足的，无数人都渴望着能出去独当一面，现在若是自己有机会，那简直就是一份天大的机缘。
不过激动之后，贾芸也迅速冷静下来，“大爷，我觉得我可能还是需要再历练一两年，我接触这些活计还是太少了一些，时间太短了一些，当然，我很渴望去大同独当一面，但是我不愿意因为的缘故去了之后却无法把事情做好，辜负了大爷的期望。”
对贾芸的理性和冷静冯紫英还是很欣赏的，没有因为自己的许愿而忘乎所以，还是能清醒地看到自身不足，不过冯紫英也自有主意。
“芸哥儿，大同号的情况和其他几个地方都还略有不同，那里是我们冯家和我母亲段家所在，各方面都能有人照拂，所以我表兄才能在短短两三个月间就把大同号打理出来，你去大同也不至于面临太大压力，在大同号磨砺一番，便可以扛起更重的担子。”
贾芸略一沉吟，最后还是道：“如果大爷认为我能够胜任，我不胜荣幸，不过从我个人角度来看，我觉得还是更适合再等上一两年去独当一面，我心里更踏实。”
冯紫英满意地点头，有自己的见解是好事，不轻易被他人的观点所左右，更是好事，贾芸经过这几年的打磨锻炼，的确成长很快，而且也还树立起了自己的自信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贾芸的成长性比贾琏更大。
冯紫英发现自己自觉不自觉地就已经和贾府产生了很密切的联系，除了和书中万人仰慕的女孩子们，那些个边角余料的男人们也慢慢进入了自己眼帘，甚至慢慢成为自己周围的一部分，宝玉和贾环就不用说了，像贾琏和贾芸，甚至成为自己某方面事业的一个重要臂助，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
冯紫英回到包房时，沈宜修仍然沉浸在台上的表演中，倒是尤二姐也很喜欢，甚至开始抹泪，倒是尤三姐显然不太喜欢这种活动。
“三姐儿不喜欢？”冯紫英侧着头，小声问道。
“嗯，不是很喜欢，不过姐姐她们似乎很喜欢。”尤三姐是个直爽性子，很坦然地道。
“我也不喜欢，那不如我带三姐儿出去转一转？”冯紫英笑着小声道。
“好啊。”尤三姐大喜过望，喜滋滋地站起身来，“不过姐姐她们……”
“不用管她们，她们都已经深入其境无法自拔了。”冯紫英看了一眼沈宜修和尤二姐，摇摇头。
自打成亲之后，主要重心都转移到了沈宜修这边，难免对尤二尤三有些冷落，尤二姐还好一些，性子柔绵，也没有那么多想法，但是对原来在边地自由惯了的尤三姐来说，肯定就有些落寞了，哪怕是去扬州，尤三姐也觉得很畅意，但是像现在这样成日里呆在府里给人做妾的生活让她有些不太适应。
冯紫英也能感受到这一点。
尤三姐和府里其他女孩子都不一样，甚至也和未来自己要娶的黛玉、宝钗她们也会不一样，她们也许会安于府中的生活，满足于相夫教子，但是对尤三姐来说，崇尚习武的性子让她不甘于这种蜗居生活，而在边地所经历和见识过的种种，也让她内心更渴望一些其他挑战。
当然，这并不是说她就不渴望一个值得信赖的男人带来的坚实依靠和温暖怀抱了，只不过她想要的会更多一些不一样。
漫步在戏园子外的街上，看着四周熙熙攘攘的人流，尤三姐突然发现自己就像是回到了几年前那种无忧无虑的时候。
虽然此时已为人妇，但是看见丈夫陪着自己这样自由自在的游荡在街市中，看着自己买来的冰糖葫芦塞进嘴里，酸梅汁儿爽心入口，还有那小风车呼噜噜转个不停，尤三姐只觉得这一刻无比幸福。
只是碍于身穿男装，否则尤三姐真的想要投怀送抱，亲密一番。
“那就是冯铿？”
阿拜侧首看了一眼讷图，小声问道。
“对，那就是蓟辽总督冯唐独子冯铿，翰林院从六品修撰。”讷图轻声道。
“如果杀了他，能不能算给冯唐一个警告？”阿拜目光一凝。
讷图吃了一惊，上一次二贝勒来也有这个想法，此番三贝勒来又有这个企图，这让讷图很是矛盾。
“三爷，冯唐如果有几个儿子，那么杀了冯铿或许能给他一个震动和警告，可冯唐只有一个儿子，如果杀了他，冯唐知晓或者觉得是我们的人杀了他儿子，那一旦冯唐发起疯来，我们承受不住。”
讷图想了一想才道。
阿拜想了一想，也的确是如此，如果对方有几个儿子，那么死了一个庶子之类的儿子，倒是可以让对方胆怯心惊，进而有利于下一步接触，但是如果杀了他唯一的儿子，恐怕没有任何想法的冯唐就有可能要不顾一切的针对建州女真了，那只会便宜了察哈尔人、叶赫部和舒尔哈齐。
“而且三爷注意到没有？那个他身边的俊俏青年，其实是他的小妾。”
讷图的话让阿拜大吃一惊，“大周允许官员娶男人为妾？”
阿拜知道大周这边许多人好男风，但这种公然纳男人为妾的还是把他吓了一大跳，这太夸张了。
“不，不是，那个俊俏男子其实是女子，不过是女扮男装罢了。”讷图赶紧解释，“那女子是武技高手，据说出自大周西北的崆峒派，和这家戏园子的班主艺出同门，别看她是女子，但寻常刺客杀手根本不是她对手，而且冯铿本人虽然是文臣，但是亦有很高明的武技，一般人很难刺杀成功。”
“大汗让我进京的目的就是要常驻京师城，搞清楚现在大周内部情形，我们建州女真现在面临局面很不好，乌拉部得到喘息机会，察哈尔人野心勃勃意图控制喀尔喀和科尔沁，叶赫部则是心腹之患，还有舒尔哈齐，现在大周政策有所变化，已经开始公开不遗余力的扶持我们周围的这些势力，这让大汗很心焦。”
阿拜此番也是建州女真内部经过一番认真讨论之后才派进京的。
原本是代善来的，但是考虑到此番前来是要常驻京师，阿拜年龄仅次于褚英和代善，而且性子沉稳谦和，考虑问题周到，所以努尔哈赤才将自己这个三子派进京师城中主持大局，就是要从内部来化解大周给建州女真带来的沉重压力。
“此事二爷上次来也提过，既然大周在关外不断给我们找麻烦，那我们也只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大周自家的麻烦更多，我们也一样也可以给他们找麻烦。”讷图语气有些阴沉。
阿拜精神一振，“看样子讷图你是心里有数了？打算从哪些方面着手？倭人，还是朝鲜人？蒙古人？”
讷图摇了摇头，正欲说话，却见冯紫英凌厉的目光望了过来，心中一震，糟糕，被发现了。

第一百五十五节 鸡鸣狗盗亦有用
冯紫英感觉到有目光一直围绕着自己而转，他只是下意识的回头四处寻找，但恰巧就看到了这几个明显不像是京师本地人的家伙。
看见对方有些紧张的神色，冯紫英就知道对方有问题。
从对方一行人的衣着肤色来看，不像是南边人，倒有些像蒙古人、朝鲜人或者女真人。
冯紫英原本想要过来查问一番，但是心念一动，却又假作有些狐疑的看了这边一眼，迟疑着没有举步。
讷图心中稍稍一松，不动声色地小声道：“三爷，别动，那厮起了疑心，可能是因为带着家眷而不好过来，咱们先稳住，待会儿从那边绕过而走。”
阿拜也吓了一跳，没想到对方眼神这么厉害，居然一眼就能看出自己几人的不对劲儿，估计还是自己出了问题，以讷图在京师城中几十年都未曾出过纰漏。
阿拜也稳住心神，装出漫不经心的模样把目光投向旁边的杂耍艺人，似乎对那正在沿着吞剑把戏的杂耍艺人十分感兴趣。
冯紫英同样不动声色，一边笑着和尤三姐亲昵，一边却附耳小声道：“三姐儿，咱们右后方那三个人你看到了么？”
尤三姐身体微微一震，但是江南之行的保镖生涯已经让她具备了相当水准，“爷，看到了，怎么了？”
“别忙看，记住这三人形象，我们回去的时候，你立即告知倪二让人去盯着，你从街道另一端过去，倪二的人懂门道，你别太靠近，看看他们去哪里。”冯紫英的注意力似乎仍然在糖人摊上，一只手还在糖人摊上的成形的糖人上拨弄着。
就在冯紫英和尤三姐不经意的转身往回走进戏园子的一刻，讷图和阿拜四人也是动作敏捷地向人堆里一钻。
尤三姐一进园子大们便灵活地向侧面一个箭步跃身而上，倪二在这园子里也有人，只是几息时间，尤三姐便已经找到倪二把事情原委交代清楚，也把几个人的形貌特征和衣着打扮说清楚，而倪二也毫不含糊，立即安排人从戏园子后门抄近道直奔街口。
不出冯紫英所料，那一行人虽然动作很快，但是毕竟这一段街面都是十分繁华热闹所在，要不管不顾的拔腿狂奔几个人也知道太显眼，所以他们只能尽可能加快速度，但是却还只能保持着正常的步伐离开。
尤三姐和倪二兵分两路，分头去堵街道两头，不错所料，尤三姐在拐角的香烛店外看到了那一行四人健步如飞地离开。
这个时候就相对简单了，倪二手底下这帮人都是这一带最熟悉路况地形的人，而且人手众多，他们对这等行径也早有经验，交错式跟踪手法也运用的十分娴熟，甚至比尤三姐这等武技高手还要得心应手。
所以接下来的事情并没有太多的悬念，当冯紫英在包房中陪同沈宜修他们看完《折柳》这一折戏之后，尤三姐和倪二的人也已经回来了。
“那帮人绕了一大圈，最后在史家胡同口的二郎庙外边分手，两个人去了挨着四夷馆的金鱼胡同里边，我问过，应该是女真人在京里的一处落足点，不算隐秘，另外两个人则是去了三条胡同里的一处隐秘小院，连倪二的人都不知道那个小院是属于谁的，但看样子应该是租下来的，很是偏僻隐蔽。”
尤三姐很是兴奋，显然清闲了这么久了，突然遇上这样一桩事儿，一下子就把她的积极性给调动起来了，言简意赅，三五两下就把事情说清楚了。
“如果估计没错，这应该是女真人，而在京师城里好像除了建州女真，其他女真诸部应该没有公开的联络点吧？建州女真一直是把自己当成了女真人的代表，不过叶赫部倒是也已经在京师城里有了落足点，但是不在金鱼胡同，更不在三条胡同，而是在大时雍坊的栅栏胡同里。”冯紫英字斟句酌地道。
布扬古一行人来京师城里时已经和冯紫英专门打了招呼，也留下了联络处，就在栅栏胡同里，而且叶赫部几个人冯紫英都见过，估计留在京师城里也就一两人而已，今日这几人只可能是建州女真。
“那爷的意思是三条胡同那一处应该是建州女真的秘密藏身处？”尤三姐越发感兴趣。
留在府里没什么事情，而这种事情才是最能发挥她作用的，她也不像姐姐那样安分守己，更喜欢这种有挑战性的事儿。
看着尤三姐跃跃欲试的模样，冯紫英心中也是暗叹，看样子这丫头是呆不住了，这样也好找点儿事情做着，这京师城中，加上尤三姐一手武技，倒也无虞安全。
“建州女真一直在京师城中有秘密窝点，我估计弄不好还不止一处两处，而且应该是经常调换，龙禁尉那边我曾经通过私人关系去问过，他们也说除了金鱼胡同那一处是公开的外，建州女真在京师城里的秘密窝点和联络点起码有五六处，而且经常停用和调换，很多地方就是一年使用期就换了，有些甚至连龙禁尉都尚未了解，人家就又换了。”
冯紫英点点头，“这些女真人在咱们内地也有很多和他们有生意往来的商人，许多居所都是这些商人提前就帮他们租好的，一旦需要就马上启用，所以龙禁尉也一直没有能掌握清楚这些建州女真的秘密窝点。”
“那爷的意思是这帮女真人是冲着爷来的？”尤三姐又一下子紧张起来了，如果女真人真的要对冯郎不利，那敌人在暗，冯郎在明，还真不好防范，只有千日抓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防不胜防啊。
“倒不完全是，但肯定是和他们在关外的情况有关系，毕竟我爹的一些动作肯定让努尔哈赤有些坐不住了。”冯紫英笑了起来，“这不是坏事，说明我爹在辽东的这些举措起作用了，逼得努尔哈赤现在都要采取这些措施了，以前努尔哈赤可没有这么好的耐性和细腻的心思，不行就打，但现在他也要像琢磨其他路子了，以前他可是看不起这些套路的。”
“那爷现在打算怎么办？”尤三姐既有些可惜，又有些担心。
“怎么，三姐儿，有些寂寞难耐了？想找点儿事情做？”冯紫英看着对方道。
尤三姐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坦然道：“爷，妾身呆在府里也没有其他事儿，既然这帮女真人已经盯上了爷，妾身觉得还是想要把这帮人来历和意图查清楚最稳妥，若真是要对爷不利，那我们也可以有个准备，甚至可以先下手为强。”
冯紫英也不想把尤三姐就此束缚在府里边儿，那样只会让尤三姐闷闷不乐，如果给她找点儿事情做，只会让她觉得这日子过得更有意义。
“三姐儿，你的意思爷明白，只是你一个女儿家，倪二手底下都是一帮男人，爷便是心胸再宽广，也不能允许你和这帮人混在一起啊，如果是你一个人，只怕你也玩不转啊。”冯紫英看着对方叹了一口气。
“爷，其实您要人做这些事情，妾身也能找得到一些熟人。”尤三姐听得冯紫英话语里松口的意思，精神一振。
她也知道自己身份，作为一个未来仕途一片光明的文官的妾室，如果流连奔波于市井江湖中，周围都是男人，肯定会为人诟病，便是冯郎再大度，只怕婆婆那边也会不高兴，但若是还有其他女子和熟人在一起，那就要好说许多，对冯郎那边也是一个交代。
“什么？！”冯紫英大吃一惊，一脸不敢置信，“你是说你能找到人来做这种事情？嗯，女人？”
尤三姐抿嘴一笑，“嗯，肯定是女人，当然也有男人，不过和妾身在一起行动的肯定是女人，……”
冯紫英被尤三姐笑得有些尴尬，干咳了一声，“三姐儿，你哪来什么熟人能做这种事情？”
“爷，您忘了扬州的秋水剑派么？”尤三姐有些得意，“其实妾身和秋琴心她们一直有书信往来，林老爷过世之后，秋水剑派还是受到了很大影响，妾身感觉秋水剑派好像也有点儿想要北上来京师发展的意思，还有漕帮，一样也有不少女子，……，另外便是妾身师尊那边，崆峒派，在西北兰州、西安、太原也都有人，如果能给他们机会，他们肯定也愿意来京师城，不信您问问汪先生和吴先生，他们肯定比妾身了解要多得多。”
冯紫英恍然大悟，这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尤三姐出身崆峒，虽说是女子，但是多半也是和崆峒派中有联系，而扬州秋水剑派一直是林如海扶持的，现在林如海病殁，新来的巡盐御史也好，运盐使也好，多半是有自家的一帮人，秋水剑派就要靠边站了，自然也想另寻出路。
那秋琴心冯紫英都还有些印象，颇有姿色，没想到还和尤三姐有联系。
而吴耀青对南北江湖武林都有交道，若是安排一些人来做这种事情，自然不在话下。

第一百五十六节 身份和地位
对于冯紫英来说，他自己现在都还不确定自己未来会走向一个什么方向，这个问题他无法对人说，无论是自己几位老师，还是自己老爹。
在他们看来，自己就该是老老实实一步一个脚印的积累资历，入阁拜相就是每个文官的终极目标，而在实现这个终极目标的过程中顺带实现自己的治政理念，当然也可以反过来，就是在职位品轶不断攀升的过程中推行自己的治政理念，最终达到作为文官职位的顶端——内阁首辅。
这也是一个穿越者的悲哀，尤其是穿越的这时代还是以前历史书中未有过的，许多东西顶多只能作为一个借鉴参考，而且不少还得要从《红楼梦》这本书中模糊的内容来进行推断。
所以冯紫英现在觉得自己唯一能够抢先做的就是尽最大可能性的把情报体系建立起来，一个属于自己的情报体系。
在他看来，大周的情报体系严重落后，甚至可以是极其散乱和陈旧呆板，算起来，龙禁尉、兵部职方司、行人司、刑部以及边军和地方官府都具有某一部分的情报搜集职能，但是整个大周朝廷却没有一个真正完整成体系的情报系统。
理论上龙禁尉对内情报收集，但是其侧重基本上都放在了对官员的腐败贪墨上去了，这本来该是都察院的职责，但是由于都察院自身力量的欠缺，更多由龙禁尉来承担前期的线索收集，而这就让龙禁尉的偏重失衡，对于真正危机大周安危的情报反而缺乏足够的精力去侦测搜集。
兵部职方司理论上是要承担起对危及大周安全的外敌情报收集，但是职方司所涉及的职责范围太过笼统和零碎，哪怕是在萧大亨下台，张景秋和柴恪出掌兵部之后这一块工作有所重视，但是要在短时间内达到理想状态根本不可能。
这从兵部职方司几乎对蒙古和女真乃至倭人和朝鲜方面没有取得多少高价值的情报就能看得出来。
这种情形也可以体现在行人司上。
行人司表面上并不涉及情报收集，但是作为对外出使的主要部门，他们经常要出使周边国家和势力，这也是了解大周周边各方势力的一个重要渠道和手段，但是鉴于行人司在这方面力量有限，尤其是行人司一般都是由举人、进士等科举出身的官员出任，便是寻常吏员也缺乏足够的情报收集培训，所以在这方面效果一样不佳。
反倒是像辽东镇、宣府镇等边镇由于总督或者总兵官的重视，自行组建的情报刺探机构，反而取得了不少效果，这其中也就包括辽东镇。
虽然李成梁在一些战略决策上有所失误，但是其在辽东组建的一支针对女真诸部和科尔沁、喀尔喀、察哈尔蒙古诸部的谍报力量还是相当发挥作用的。
冯唐执掌辽东之后，也接受了冯紫英的建议，不但全盘接手了这支力量，而且还大大加强了这支力量，并将这支力量向更遥远的东海女真和朝鲜进行渗透，以求最大限度的掌握了解整个关外各方势力的动态。
冯紫英还帮助自己老爹在与女真和蒙古诸部往来的密切的晋商中物色人手，力求从商业这个渠道上也物建更隐蔽同时也更高效的情报力量，这一块原来是蒙古人和女真人用于刺探和策反大周内部的主要手段和渠道，但是现在冯紫英也要反其道而行之，一样要用同样手段来对付对方，哪怕这些晋商中可能存在双面间谍，那也一样值得。
这些商人哪怕是充当双面间谍一样也是会理性评判形势，看得清楚谁胜率更大，尤其是他们的家族和家人还在大周境内时，很多时候单单是钱银就未必能让他们彻底倒向对方了。
刑部和地方官府的刑房、巡检司等机构一样也承担着一些情报的收集，但是他们无论是从情报收集指向、积极性乃至范围上相对于龙禁尉和兵部职方司来说都更显业余，或者说缺乏这方面的专业性和主动性，这一点和地方官府职责有很大关系，你也很难苛求他们。
对于冯紫英来说，要建立起一个全方位的情报体系，无疑是不现实也不可能实现的，哪怕他能得到老爹那边的全力支持和接受林如海遗留下来的资源，也不可能。
这只能是一方足够强大的势力才能做到。
但老爹那边更多精力还得要应对关外住房势力，没有那么多精力来估计关内，所以在这边，还只能靠自己，那么有针对性的局限于一个区域或者领域内，才是切合实际的。
比如依托林如海遗留的资源，在扬州、金陵、苏州、杭州、宁波这一带维系原有的体系，略作收缩，以求日后有用。
另一方面就是依托自己有意识的整合各方资源，在北地以京师倪二、辽东、山西大同、陕西榆林、山东东昌府（临清）那边的冯段沈等几家资源，先组建一个粗略的综合情报研判体系。
这样一来，起码能够让自己在日后在地方上为官时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什么也不知道，而有了情报体系的支持，许多事情便可以化被动为主动，出政绩也要容易许多。
就像现在冯紫英就要求汪文言优先将倪二手中资源整合像顺天府周边的北直隶诸府发展渗透，这样等到自己无论是去保定府还是河间府或者永平府，都可以在第一时间就能掌握本地情况，迅速融入进去。
要建立这样一支力量和体系，除了要消耗大量银钱外，更重要的还是要有足够可用的人手，同时还要尽可能以商业营生方面的目的来掩盖一些真实意图，这同样也是一道不好做的题，好在汪文言此人手段手腕都相当老练，倒是让冯紫英放心不少。
冯紫英很清楚，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自己都还只能是猥琐发育，贪好女色也好，营生上捞银子也好，这些龙禁尉和都察院都不会多看你两眼，甚至搞起《今日新闻》，都能说得过去，唯独要从收集各方情报信息，就很难不让有心人起猜忌了。
好在有曹煜《今日新闻》的掩护，许多事情，尤其是在北地这边的一些动作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毕竟《今日新闻》上几个版块所涉及的内容已经不完全局限于京师城了，开始覆盖整个顺天府，甚至向北直隶诸府波及的趋势，所以这也是冯紫英和汪文言在琢磨了几番之后才拿定的主意，有这样一个借口掩护，很多事情就要好解释得多。
现在尤三姐的一个提醒倒是让冯紫英豁然开朗，江湖武林或许也能在这样一个体系上发挥作用，而且吴耀青在这一块上恰恰也有很大的优势。
这个问题一直让冯紫英回到家中都还在仔细思考，以求拿出一个稳妥的策略。
沈宜修对于丈夫能在看一场戏的时间里都能进出几趟很是好奇，不过她很好地克制了这种好奇心，从加入冯府之后，她就日益感觉到自己这位丈夫应该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绝对不像外界所说的那般只是贪花好色，也不像父亲所说的单纯只是在时政策务有着某些天赋那么简单。
虽然丈夫也主动地和自己谈了一些事情，但是沈宜修还是觉得丈夫内心隐藏着许多秘密，这纯粹是几个月枕边人日益亲密之后的某种直觉感受。
不过作为女人，她也只是想或许是公公在辽东独当一面可能面临着很大的压力，同时又肩负着整个冯氏家族重担，所以大概丈夫也是想要从各方面帮助公公，而不仅仅只局限于丈夫自身现有的公务，所以才会有很多隐秘的举措，这一点上自己婆婆和姨娘似乎就显得司空见惯，坦然不惊了。
这一点上沈宜修在回家之后询问了尤三姐之后，就更映证了自家内心的某些判断。
“这么说来，相公已经成了很多人的眼中钉？去江南的时候就遭遇过这种危险？”尤三姐并没有说是哪方面的危险，这也是冯紫英叮嘱过她的，沈宜修也没有深问，她只是关心丈夫的安危。
“倒也没有姐姐所说的那么危险，不过姐姐应该知道，公公在辽东手握重兵，女真人和蒙古人恐怕都会注意到冯家，而爷又在江南推动开海之略，免不了也会触及到一些人的利益，所以……”
尤三姐对于沈宜修单独把自己招来询问这些情况也有些奇怪，对方完全可以直接问爷才对。
“妹妹可能有些奇怪吧，我现在有了身孕，也怕相公担心，所以就装作不知道好一些，不过相公可能很快就要外放为官，如妹妹所说，相公安全为大，所以我想委托妹妹跟随相公去，而我和二妹妹就留在京中，……”
尤三姐这才明白过来，迟疑了一下，“姐姐，就我一个人跟随爷去么？”
“那妹妹的意思……？”沈宜修皱起眉头。
“姐姐，我觉得您可能需要和婆婆说一下了，相公可能还不太在意，或许是小妹大惊小怪，但是随着公公身份变化，相公也可能日益成为一些人的眼中钉，冯家可就只有相公一棵独苗，府里边是不是可以考虑安排一批人了来加强一下安全护卫，尤其是相公要外放的话，小妹怕我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啊。”
尤三姐还真觉得自己有些承担不起这个责任，原来府里还有冯佐冯佑这些老手，但是随着公公去了辽东，得力人手都跟着去了，府里边这些老人就几乎没有留下了。
己字卷 猛虎卧荒丘

第一节 闲手落子
在获知去向可能是永平或者河间、保定三府之一时，冯紫英就已经拿定了主意。
保定看起来无疑是条件最好的，那是整个北直隶地区仅次于顺天府和真定府的大府，人就众多，地理位置极其重要，堪称大周心腹禁地，而且距离京师也很近，府治所在清苑距离京师城是最近的。
河间府也不差，其下沧州不但是长芦盐场所在，也是长芦盐运使司所在地，乃是北地最富庶的地方之一。
最差的可能就是永平府了，不但偏处北直隶东北一隅，面积狭小不说，只有六个州县，而且北部还有属于蓟镇的山海卫、抚宁卫，西边还有开平中卫，蓟镇的驻地也在西北角的三屯营。
从齐永泰府邸出来，冯紫英骑马回自己府上。
永平府的同知年迈致仕，而保定府同知升任山东布政使司右参议，河间府同知则是因贪墨被都察院拿下。
这北直隶三府的同知出缺并非同时，永平府同知致仕都是去年年初的事情了，而保定府同知升任山东布政使司右参议也还只是吏部正在走程序，而河间府同知出事是去年年底的事情。
齐永泰把冯紫英召到府上也就是专门和他是这桩事情，并建议他到保定府担任同知，因为保定知府徐守谏乃是湖广黄州府人，乃是官应震同乡，只比官应震晚一科，与官应震关系密切。
但冯紫英却不想去保定。
保定固然好，但还是徐守谏正值壮年，精力充沛，风格强势，而且和官应震宜属同乡不说，也和首辅叶向高关系十分密切，自己去保定给他当助手，只会被压得死死的，没有半点发挥余地。
河间府知府严崇年情况也差不多，同样是二甲进士出身，甚至比徐守谏还早一科，乃是浙江严州府人，与次辅方从哲关系极为密切，也是一个正处于仕途上升期的官员，看看上任同知就是因为和严崇年没有把关系处好，最终落得个身陷囹圄，就知道这一位也不是善于之辈。
自己去河间的话，如果与严崇年保持步调一致，那么必定会遭到本来就对自己有些看法的北地士人更加不满，如果和严崇年唱反调，且不说会不会被对方打压，真的冲突起来，对自己未来发展一样不利。
自己固然有齐永泰、乔应甲做后盾，但是严崇年一样有方从哲的支持，纵然不至于落得上任同知那般境地，但是两败俱伤也不是冯紫英愿意见到的，而且口碑若是差了，日后无论到哪个地方去，都会引起原来官员们的警惕和敌视。
所以保定和河间冯紫英都不会去，他早就拿定了主意去永平府。
不过有些话题他还不好和齐永泰说，齐永泰性格刚正，虽然说了他也能理解自己的一些苦衷，但难免会觉得自己喜欢投机取巧而留下不佳印象，所以还得要有其他更充分的理由才行。
如何来说服齐永泰，还要让齐永泰不至于产生其他不悦的情绪，冯紫英还得要好好琢磨一番。
当然除了这方面的心思外，冯紫英也还有一些其他打算。
已经走到阜成门街的四牌楼了，冯紫英想了一想，看看时间还早，索性就拉转马头，策马向红罗厂方向走去。
“爷，您不回府里了？”瑞祥吃了一惊，“今儿个不是说荣国府几位姑娘要来府里么？”
“不急，先去忠顺王府。”冯紫英点点头。
瑞祥也知道大爷和忠顺王之间往来一直十分密切，尤其是海通银庄京师号开张越发兴盛之后，忠顺王爷那边的帖子来府里的时候就多了。
忠顺王府位于崇国寺街上，这里紧邻战车厂，和定府大街相连。
这里王公侯府鳞次栉比，连绵不绝，大周朝的宗亲王爷们的府邸大多都在这一线，但也就是这么短短百余年间，也经历了无数风吹雨打。
忠顺王府也就是五十年前的定王府，而定王乃是广元帝之弟，但因为卷入一桩宫闱丑闻，被削去废为庶人，后来这栋府邸便赐给了天平帝之七子鲁王，也就是元熙帝同父异母的弟弟，但鲁王却在相助其兄与元熙帝争夺皇位的斗争中失势，后来被圈禁至死，这幢府邸就被元熙帝给了自己九子，也就是忠顺王。
冯紫英来忠顺王府已经是熟门熟路了，门房上一见是冯紫英的帖子，甚至没等王爷回话，便已经把冯紫英迎了进去。
不出所料，还在听戏的忠顺王便丢下了一干戏子们，与冯紫英入了书房。
“贾琏真的要去扬州？”忠顺王对此很不满意，他觉得贾琏这大半年在京师号干得相当不错，各方面的营生都已经打开，“紫英，孤听闻你也要出京？这是为何？”
冯紫英要离京的消息一般人不一定知晓或者注意，但是作为海通银庄的大股东，忠顺王自然会更关注，他起初也不明白红得发紫的冯紫英怎么会突然想到离京去地方，但后来询问了一些人之后也就大致明白了。
“王爷，有些事情您应该明白才是，开海之略朝廷得大头，但家父那会子在榆林，现在去了辽东，都需要银子，所以下官也没话可说，但江南也收益巨大，唯独北方一时间还见不到收益，您说咱们北方的士绅商贾们怎么能满意？”冯紫英苦笑。
忠顺王怎么能不知晓这些事情？冯紫英从没有轻视过这位王爷，看似贪财而又好玩，玩票，男风，甚至贪墨，干预司法，哪样都沾，但却能一直站稳，这可不是光靠和皇上是同胞兄弟这层关系就能行的，御史们可不会管你这些。
“就因为这个？”忠顺王意似不信，“即便如此，那也不必去地方上吧？哪怕留在翰林院里韬光养晦两年，不也就过了？”
“王爷，韬光养晦不适合下官。”冯紫英坦然道：“北地不满是再所难免的，但这也的确是一个现实问题，咱们北地的确从中没有得到多大益处，如果说一定要有，那也只能从辽东那边才能见出分晓，可是建州女真现在正处于上升势头，家父过去之后也感觉到压力很大，三五年内，我们对建州女真都还只能采取守势，……”
忠顺王微微点头。
他当然清楚辽东的局面，皇兄也是对辽东局面最关注的，建州女真蓬勃发展的势头，尤其是从努尔哈赤一统建州女真并向兼并海西女真发起攻势之后，皇兄就一直坐卧不安，否则也不会硬着头皮把李成梁撤换了。
要知道在父皇几十年里，李成梁一直是辽东的定海神针，但是眼看着建州女真日益膨胀的势力，皇兄哪怕冒着辽东一段时间内不稳的风险都要换将了。
李成梁老了，已经再没有往日的雄心和胆魄了，继续这样下去，那便是如温水煮青蛙，只会将辽东局面彻底葬送，所以皇兄才会断然做出决断。
冯唐去了辽东，短时间内就稳住了局面，但是建州女真的势头并没有被彻底遏制住，这个心腹大患依然存在，甚至还会继续壮大。
“所以想要从辽东这一块来扳回北地士人对我的印象，难度很大，而齐师、乔师和官师他们免不了就要受一些非议了，所以下官不打算浪费两年在翰林院，宁肯下去在北地随便哪个府州干点儿实实在在的事情。”冯紫英胸有成竹。
忠顺王沉吟了一下，“你很看好永平府那边？”
晋商们和庄记的合作已经进入实质性的勘探阶段，并且开始接洽海通银庄贷款，这一点忠顺王应该是得到一些消息了。
“看吧，下官个人比较看好，佛山庄记规模很大，其主要外销的各式铁料铁器数量极大，但南边儿矿山不多，品质不佳，但在永平府这边应该不差。”冯紫英点头示意，“如果能在永平府这边复制一个类似于佛山那样繁荣的以冶铁业为主的市镇，我相信北地士绅们对下官的批评声是不是会减轻许多？”
忠顺王明白过来了，这一位是想要用自身的本事来力挽狂澜，不惜以下地方作为赌注。
换了一个人恐怕绝不敢下此豪赌，下了地方，要想回来就没有那么容易了，尤其是还是受到攻讦的情况下。
但是如果真的如冯紫英自己所说，能做到在永平府复制一个类似于佛山那样庞大繁华的集冶铁、制铁和铁器销售的大市镇，其带来的影响力就不言而喻了，甚至其仕途也会变得更加光明。
只不过之所以被忠顺王视为豪赌，就是因为这个可能性太渺茫了。
从顺天府到永平府这一线是铁矿富集地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儿，遵化一带就有许多官营和私营的矿山和冶铁铺，但是受制于开采难度、冶炼技术和运输、市场等诸多因素，遵化这一带的冶铁业虽然在北地也算发达，但是要和佛山比，那就不可以道里计。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冶铁技术和运输能力限制，加上顺天府这一线无法和佛山依托广州海运和珠江航运的便捷相比，所以市场也相对狭小，这也就形成了恶性循环。
“紫英，你这个目标太宏大了，宏大到孤虽然很希望成功，但是却觉得难以实现啊。”忠顺王叹着气道：“永平府不是一个好地方，你可能会失望。”
“总要去试一试才行。”冯紫英也明白永平府算得上是整个北直隶最贫穷的一个府了，或许也只比万全都司和保安州略好，但越是贫穷的地区，只要找对了路径，也就越是能更快地见到效果。
见冯紫英已经拿定主意，忠顺王也不多劝，“那贾琏这边怎么办？”
“如果贾琏要去扬州的话，那暂时让贾芸负责吧。”冯紫英想了一想道：“之前我就让贾琏有意识地让贾芸来协助他了，带了这么久，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贾芸？那个贾家旁支的年轻人，能行么？”忠顺王有些怀疑，“紫英，孤知道前期京师号做得很顺，但是并不代表后边儿也能如此，……”
“王爷，还是那句话，如果您相信我，就交给我。”冯紫英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正是这种自信一直让忠顺王对冯紫英很看好。
“好吧，紫英，希望如此，但如果表现不佳，我希望你能物色更合适的人选，尤其是在你又要离开京师的情况下。”忠顺王懊恼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本想推荐一个自己更看好的人选，但是他发现在冯紫英面前缺乏这个底气。
毕竟对方一手推出了开海之略，才会带来这一切变化，连王子腾那厮去登莱某种程度上也是拜冯紫英的开海之略所赐，也才能把牛继宗从京营节度使给挪出来，现在京营节度使一直空缺，忠顺王很清楚自己就皇兄恐怕永远都不会再任命一个京营节度使了。
这个家伙不但在生意营生上有着惊人的嗅觉，同样在朝堂内的风波起伏一样有着无与伦比的敏锐感知和应对手段。
冯紫英不可能将京师号交给任何一个自己无法控制的人，即将在永平府的一系列动作需要大量资金，这一次晋商和庄记的合作很大程度上就要从海通银庄借贷，而如果没有一个自己完全可以掌控的人，肯定就要受到各种羁绊。
“王爷，我也希望留在京师城，这样也能更好的把控，但是开海之略给皇上分忧解愁了，江南得利了，但我却成了受害者了。”冯紫英无奈地摊摊手，“否则我何须离开？何其不公啊。”
义忠亲王盯着冯紫英，好一阵才笑了起来，“紫英，这样怨天尤人，让孤感觉你今番来是有为而来啊，说吧，需要孤在皇上那里去做什么？”
“王爷误会了，下官其实只想告诉王爷，其实太上皇那边也很体贴下官，……”冯紫英眨了眨眼睛。
忠顺王死死盯住冯紫英，似笑非笑，“还是你们家那个云川伯？一个虚封而已，有那么重要么？或者是传言你真的还想兼祧再娶一门？哪家姑娘让你这么挂心？”
冯紫英笑而不语，忠顺王最终还是轻哼了一声，“孤知道了这等让皇兄不高兴的事情，怎么都得要孤去做？”
“王爷，未必就会让皇上不高兴，或许皇上现在也在进退两难，正需要一个人给他递一个台阶呢。”冯紫英轻飘飘地笑道。
忠顺王细细一琢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看样子父皇的小动作也被皇兄看在眼里了，这么看来情况可能还真如冯紫英所说，皇兄现在也为难。
既如此，倒不如自己来当一回好人，既能让冯紫英满意，皇兄有台阶下，而且父皇那边没什么好说的，甚至让各方都能达到皆大欢喜的结果。
不过这厮是真的如此风流多情？忠顺王忍不住又多看了对方一眼。

第二节 麻将的妙用
离开忠顺王府的时候，冯紫英心中笃定了许多。
如此露骨的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如果忠顺王都还不能将自己的意图转达给皇上，那这个最忠实的合作伙伴就名不副实了。
从海通银庄创立之初，忠顺王实际上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和冯家绑定了，外界或许很多人不太明白海通银庄的价值和意义，但是冯紫英相信忠顺王和永隆帝是看得到这家银庄的未来的。
皇室宗亲和大批北地士绅商贾们的入股，使得海通银庄从某种意义上具备了金融资本的分量，如果说在工商实业上江南早已经将北地压倒了，那么利用金融资本来扶持北地发展，顺带也能控制江南工商业的想法，现在虽然还不明显，但是随着时间推移，这种迹象很快就会显现出来。
相比之下，江南的商业资本在这方面上就显得要迟钝和犹豫许多，当然这也有其原因，一方面工商业发达，民间资本有更多的渠道可去，另一方面作为更加强势的皇室宗亲资本进入使得江南商业资本担心自身利益会受损，所以积极性不算太高。
这些担心都可以理解，不过冯紫英却不会等待谁，朝廷和当下的局面也不允许这样等待下去。
尤其是海通银庄开始大规模介入登莱的港口码头、船厂和舰船建设建造之后，海通银庄和朝廷绑定的迹象也越来越明显。
冯紫英当然清楚这种绑定有利有弊，尤其是对于一个还处于封建时代以田赋盐课为主要财政收入的王朝来说，不稳定甚至是瘠薄的财赋收入和没有预算计划的开支，使得这种银庄很容易被缺乏信誉支撑的朝廷拖垮。
但同样利益也是巨大的，缺乏竞争对手和近乎垄断的格局，加上正处于喷薄欲发的工商业和拓殖事业可能带来的巨大机遇，也一样可能海通银庄获得巨大的收益。
这种风险与机遇并存的时代，也就是最好也是最坏的时代，就看你能不能把握住了。
忠顺王虽然对于金融这一块的了解未必有多深，但是却能明白，如果银庄和朝廷绑定，只要朝廷不倒，那么这种收益始终都能得到保证，而如果朝廷真正倒了，那么银子对他这个皇帝的一母同胞来说也就毫无意义了，所以他的态度也很坚定。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也才敢很坦然的把自己的想法意图告知对方，而无需担心其他。
一个很简单的要求而已，之前永隆帝拿捏自己不过是觉得自己有些飘了，想要打压或者敲打自己一番，但拖了这么久，尤其是面临太上皇的压力，以及自己即将下地方，冯紫英相信永隆帝应该会很快给出一个结果才对。
谋定而后动，不打无准备之仗，这是冯紫英的风格。
回到府里是，已经是申正时分了。
看着贾府的马车还在院子里，冯紫英就知道一干姑娘们都还没走。
刚踏进花厅里，便听得暖阁那边喧闹声一片，热闹非凡。
不出所料，一干人都围在了桌子边儿上，正兴高采烈的玩着自己辛辛苦苦设计制作出来的新式娱乐——麻将。
除了沈宜修外，黛玉、湘云、探春都是当仁不让，尤二姐、宝钗、迎春和惜春却是坐在一旁观战。
“二筒！”
“开杠！”看见探春打出一张牌，湘云兴高采烈的拍着手，“探丫头果真是好姐姐，不像林姐姐，每张牌都是三思而行，一点儿都不大气！”
林黛玉冷笑，“非得要人家打出牌来给你碰给你开杠给你胡牌才叫大气，我看那不叫大气，叫钱多人傻吧？”
一句话把周围宝钗几女和几个丫头们都逗得哈哈大笑，探春却是气红了脸，“林姐姐，这牌我又不要，也挨不上，只有打掉，刚才沈姐姐不也说，这种牌要趁早打掉么？……”
“沈姐姐是这么说了，但是也说要观察，特别是那种上下牌都断了，但是却一张未出的就要小心了，你看三筒都下了四张了，一筒也只有一张了，明显出牌就容易被人碰或者杠，……”林黛玉噘着嘴。
冯紫英没想到这才一两日，沈宜修居然成了麻将大师？还能向这几位妹妹们传授起麻将技艺来了？
“我想到可能会是有人碰，但我又要不起，……”探春还是不服气。
“其实林妹妹和三妹妹说的都没错，这里边按照你冯大哥所说，就是一个几率问题，嗯，或者就是一个运气，……”沈宜修很喜欢这种热闹景象，虽然林黛玉、史湘云和探春三个丫头吵吵闹闹，但是越是这般，才越显得出亲近。
冯紫英走进花厅时，就被沈宜修看见了，赶紧起身，“相公回来了？”
一干姑娘们也都起身，一片莺声燕语，“冯大哥回来了。”
“欸，欸，妹妹们就别多礼了，继续玩吧，我在一边儿都听得林妹妹和三妹妹斗嘴，云妹妹幸灾乐祸，还故意挑起战争，……”
冯紫英的话立即引来史湘云的反驳：“冯大哥，小妹啥时候幸灾乐祸，挑起战争了？您这可是往小妹身上泼污水啊，您看看，这输钱还是我和探丫头，沈姐姐和林姐姐赢钱，林姐姐面前铜钱都堆不下了，您还挖苦我和探丫头，太不公平了，……”
冯紫英也是朗声大笑，“瞧瞧，这云妹妹的嘴可是从来不饶人，话一出口就必定要把人给绕进去，我啥时候挖苦三妹妹了？你这杠了三妹妹的牌，赢了三妹妹的钱，却还想和三妹妹结成统一战线？三妹妹，你能答应么？”
冯紫英的一番话把一干人都逗得又笑了起来，连带着还有些赌气的探春也都被逗乐了，这气氛真的是让人愉悦无比。
“冯大哥，沈姐姐说这是您自己想出来让人做出来的，你怎么会想出这样的东西？难道书里边也有这些东西？”史湘云很是不解冯紫英一个二甲进士，翰林院修撰，怎么能有这些心思来想这些，而且还格外有趣。
“说错了，云妹妹，这也是你们那一日玩马吊牌给我的灵感，这东西其实在运河边儿上就有不少人玩儿，不过他们都是用纸图画上一些符号，很粗糙，而且远不及用这种竹木制作这么带劲儿，你们不觉得这样玩起来比纸牌更铿锵有力吗？”冯紫英笑着道：“而且玩法也更丰富，比如除了杠牌加倍外，全部都是碰牌或者三张一样的牌，这叫对对胡；又比如手中的牌都是两张一样的，最后一张单牌和别人打出来的或者你自己摸着的牌一样，也算胡牌，……”
昨日冯紫英也只和沈宜修教授了最初级的玩牌法则，但麻将牌的玩法太过繁多，可以在日益熟练之后不断丰富，对于这些长期呆在家里的女孩子们，也不失为一个消磨时间的好方式。
对于女孩子们来说，冯紫英的表现也是让她们大为惊讶，谁也没想到冯大哥在这上边居然还有天赋，还能创造出这样一种可供大家娱乐的方式来，这和冯大哥进士和翰林院修撰印象大大不符。
一直到把姑娘们送走，沈宜修才回到丈夫身边，曼声道：“相公，这些妹妹们其实都挺好，妾身很希望她们能经常来府里坐一坐。”
“那你可以经常邀请她们来啊，尤其是我外放之后，你要养身子，不宜多出门，那么请妹妹们多来坐一坐，陪你玩一玩，说说话，我想也对你的身体和心情都有好处。”冯紫英爱怜地看着妻子，“而且……”
“而且林妹妹和薛家妹妹迟早也要和妾身成为妯娌，早一些处好关系，也能让相公放心，是不是？”沈宜修脸上露出笑容，“妾身还要多谢相公想方设法做出了这个麻将牌，能够让让大家更好地在一起休闲娱乐，这样也能化解有时候缺乏话题的尴尬。”
“看样子宛君和几位妹妹都相处甚欢喽？”冯紫英心中也略微放心，黛玉那里不用说了，关键在于宝钗这边儿，虽然他也提前和妻子说过了，妻子也显得很大度，但是真正到了永隆帝那边重新追封之后，自己如果要和薛家订亲，没准儿还会引发一些问题来。
“相公就放心吧，妾身知晓怎么做。”沈宜修看了一眼丈夫，似乎觉察到了丈夫一些担心，“林家妹妹和薛家妹妹都是很好相处的，林家妹妹虽然性子燥了点儿，但心地却很好，薛家妹妹就更不用说了，是个大度的性格，……”
冯紫英没想到才接触两三回，沈宜修已经能大致揣摩出黛玉和宝钗的性子了，笑了起来，“宛君，你这么一说，我心里也就踏实了，其实我设计这麻将牌也就是希望你能和她们有一个更多相处在一起的机会，这样也免得我日后外放了你太孤单了。”
沈宜修心中一阵甜蜜，她其实也猜到了这一点，否则以丈夫的忙碌怎么可能有闲暇来做这些，而这份情意更是让她心醉不已。

第三节 兄与弟
忠顺王进宫的时候，正赶上了卢嵩从东书房出来。
看见脸色略微有些阴沉的卢嵩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眼见得就要和自己相对而过却没有注意到自己，忠顺王忍不住干咳了一声。
“啊，卢嵩见过王爷。”卢嵩这才惊醒过来，赶紧抱拳行礼。
“才从皇兄那里出来？皇兄今日心情如何？”忠顺王和卢嵩私下关系一直不错，但是忠顺王也知道这种关系保持目前状态最好。
作为执掌龙禁尉大权的卢嵩，哪怕是自己，也不宜和其关系太过密切，虽说皇兄对自己信任有加，可忠顺王却知道沾染了权力的御座，已经容不得其他了，若是自己不能把握一个界限，那么再亲密的关系都一样可能刀刃相向。
卢嵩苦笑，摇了摇头，“王爷去了之后，也许皇上心情会好许多。”
忠顺王心里一沉。
皇兄这半年身体都不太好，连带着脾气也有些暴躁起来，前几日寿王和福王分别去看望卧床的皇兄，结果都是被训斥了一番。
福王甚至还别扔了一盅药，险些打破脑袋，吓得福王在府里都是睡不安枕，连带着苏贵妃都是赶紧到永隆帝身边衣不解带的侍候了几日，以防有人趁机进谗言对自己儿子落井下石。
“出了什么事儿？”忠顺王忍不住问了一句。
卢嵩摇了摇头，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四周，本也不是什么秘密，这位王爷一去也就能知晓，所以卢嵩也没打算瞒对方：“几桩事儿都让皇上不太满意，辽东那边狮子大开口是一桩，殿试试题上恐怕内阁那边和皇上有些分歧，还有陕西春旱日益严重，陕西布政使司传回来的消息很糟糕，还有安南那边又在袭扰南疆，……”
忠顺王吓了一大跳，“情况这么糟糕？那内阁那边拿出来对策了么？”
“还不止，……”卢嵩叹了一口气，“王爷去见了皇上就知道了，皇上这几日心情都不好，内阁那边拿出来的对策都是四平八稳，但却是难以解决问题的，要不就是时间上太过紧张苛刻，根本来不及。”
听得这般情形，忠顺王都有些后悔这个时候进宫了，但已经走到东书房门口了，忠顺王自然不可能倒回去，而且越是皇兄心烦意燥的时候，越是能显现出自己的作用才对。
所以忠顺王在和卢嵩道别之后，还是定了定心，到东书房外求见。
内侍把忠顺王引到书房外，通报之后，忠顺王便坦然入内。
永隆帝的面容气色看上去不太好，但不是卢嵩所言的心情不好，而是仍然有一抹病色，这让忠顺王忍不住启口：“皇兄，朝务固然重要，但是您的身体更需要保重才对，现在这大周朝离了谁都行，可唯独离不得您啊。”
“哼，老九，这话说得恐怕许多人心里就要不舒泰了。”永隆帝眼皮子撩了撩，随即又垂下眼睑，翻阅着案桌上的奏折，“朕看许多人巴不得朕一直卧床不起，有的人是希冀朝政按照他们的心思去办，还有的人则是指望朕干脆一命呜呼，起了别样心思呢。”
忠顺王吓了一跳。
以前皇兄虽然也若隐若现的流露出这样一些意思，但是却从未如此直白露骨地发泄内心的不满，当然，这可能也是单独面对自己时才会有的一种情绪爆发，两兄弟从小长到大，兄长平素在外人面见一直都是谦冲有度的，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会偶尔释放一番。
“皇兄言重了，内阁那帮人素来老成持重，但若是没有皇兄作为他们的主心骨，他们亦不可能拿出真正切实可用之策，……”忠顺王不好搭这个话题，但是却又不能不应答，只能硬着头皮道，“至于老大那边儿，不过是一些雕虫小技，插标卖首而已。”
被忠顺王最后一句话给逗得乐了，永隆帝笑了起来，“老九，没想到你也能用些讨巧的词儿来引朕高兴了，这可真难得啊，见到卢嵩了？没那么夸张，这等烦心事儿，那一日朕不面对？都看着这张椅子眼珠子发红，朕却是坐得如坐针毡，睡不安枕，老九，你说朕若是继续当朕那悠闲安然的忠孝王，岂有这般烦心？看看朕这两鬓的白发，与日俱增，当了这个皇帝，朕寿元起码减二十年！”
忠顺王赶紧摇头，“皇上切莫说这等不吉利之言，皇上龙马精神，千秋万载，……”
“行了，老四这等话语也就是糊弄外人行了，你我两兄弟还说这些有意思么？”永隆帝淡然摆手，鹰目中掠过一抹向往之色，“朕也希望能像父皇这般多活几年，但各人不一样啊，所以朕一直修心养性，除了朝务，朕基本上都没有了其他喜好……”
也只有和这个一母同胞永隆帝才能丢开其他羁绊，随意任性地说一些自己无法向他人启口的话，这也是永隆帝最珍视自己和这位一母同胞之间感情的缘故，当然这位兄弟也帮了自己不少，只不过却是过于贪财了一些。
不过若是他既不贪财，又不好男风，只怕自己又难以对他推心置腹了。
永隆帝从不相信什么忠贞不二，若是一人无欲，那只能说明此人所谋乃大，哪怕是内阁那几位，永隆帝内心也很清楚他们所图，要么图个豹死留皮人死留名，好在史书中浓墨重彩留下一笔，要么就是要为家族子孙或者学生子弟留下一笔丰厚的政治遗产，继承他们治政理念，或者就是要为他们的乡人争取更多的利益，所作所为，无外乎这三者。
若是没有这些图谋欲望，永隆帝一样无法信任这帮人，虽然这帮人的毛病一样不少。
面对皇兄的感慨，忠顺王只能保持沉默了，这个话题不是他能接口的。
永隆帝很快就收回了儿女情长，恢复了作为一个帝王的冷静，“卢嵩恐怕也和你说了，朕还以为今年会好一些，但是没想到依然是让人失望的消息迭传，陕西春旱远超语气，陕北乃至甘肃一带夏收恐怕又要出大问题，陕西布政使司已经上书请求免去三年赋税，而且还需要调粮赈济，榆林粮价比去年十月已经翻了两倍，……”
忠顺王心里也是一颤，这可真的是一个太过于糟糕的消息。
按照惯例，暖冬，春旱，紧接着就必定会起蝗灾，今年陕西收成就危险了。
而陕西素来就是不安定之地，尤其是陕北历来都是匪乱丛生，冯唐坐镇榆林还算能稳得住，但是现在九边总督换成了陈敬轩，榆林总兵贺世贤虽然也算老练，但是却没有冯唐那般威信，固原总兵侯孝端乃是修国公侯家一脉，却是个无用的老好人，只怕一旦起了匪乱，很难控制得住局面。
“皇兄，陕西乃是西北边地之要害所在，断断不能乱，只怕这赈济之粮须得要尽早安排部署到位才行，否则一旦起了匪乱，其花销就不是一些粮食能压得住了。”
忠顺王对这一点还是看得很清楚的，广元十三年的匪乱就是在陕北爆发，足足用了两年时间才算压下去，军费开支超过五百万两，让广元帝也是因此心力憔悴，郁郁而终。
“朕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永隆帝脸色越发阴沉难看，“但粮食从哪里来？河南也一样受到春旱影响，洛阳、开封、郑州三地粮价也已经上涨了接近一倍，山西自身难保，湖广今年看起来倒像是风调雨顺，但是要把湖广粮食调到陕西，这运输又是一个大问题，哎，……”
“皇兄，不管怎么，这事儿都得要做到前面，陕西绝对不能乱，否则大周在甘肃宁夏乃至开边拓土赢得的口碑就都要付之东流了。”忠顺王沉声道：“这关系到大周的未来，……”
永隆帝悚然一惊，老九的提醒让他更是警醒。
拓土哈密和沙州是他这两年最大的政绩，也赢得了北地士人的交口称赞，如果陕西一乱，受到影响的必定就是甘肃宁夏，补给跟不上，弄不好甘肃宁夏又要重演前年故事，那就真的成了大笑话了，到时候北地士人的风评定然会倒转，加上本来就和老大关系密切的江南士绅只怕更要攻讦自家浪费粮秣帑银了。
“老九，你说朕把冯唐从三边换到辽东是不是有些草率了？”这种话也只有当着自家兄弟永隆帝才会这么说，“朕感觉陈敬轩软了一些，驾驭不住三边的局面。”
“皇兄，陈敬轩原来一直在漕运上，对边地军务了解不多，担任蓟镇总兵时间也太短，好在三边主要应对的蒙古人，只要土默特人不起风浪，问题就不大，如果陕北真的起了匪乱，只要粮草补给跟得上，我相信陈敬轩和贺世贤还是能够压得住场面的。”忠顺王知道自己皇兄担心什么，“陈敬轩不好说，但是贺世贤也算是边地宿将，纵然不及冯唐名声大，但是在平息宁夏叛乱时表现也是可圈可点的，皇兄不必太过忧心。”

第四节 大计
永隆帝沉默不语。
西北局面的不佳始终是个隐患，甘肃宁夏加上刘东旸他们拓土的哈密和沙州，看起来光鲜无比，但实际上弊病已经开始显现出来，那就是后勤补给的困难，耗费巨大，已经成为一个让他隐隐有些后悔的隐痛。
之前张景秋和柴恪就在谈及收复哈密和沙州时就曾经向他禀报过收复哈密、沙州的利与弊，但是当时处于那种局面下，自己必须要赢得民心和北地士人的支持，做出了这个决定，现在哈密和沙州倒是收复了，但这经年累月的补给就成了三边的一个痛点了。
陈敬轩给内阁和自己奏折中通篇都是粮秣和钱银的严重不足，其中最大的问题就是甘肃镇和哈密、沙州的补给消耗过大，陈敬轩甚至隐约透露出了是否可以放弃哈密的意思，还好这厮还没说要放弃沙州，但即便如此，也在内阁中引起了很大的争论。
但还好，大家都明白这事儿的敏感性，尚未扩散，只局限于几位阁老和自己知晓，但户部那边也一直在喊辽东和三边的开支过大，已经到了难以支持的地步了。
可一旦陕北起了匪乱，补给肯定无法再像原来那样基本能够维持，只怕甘肃宁夏二镇就支持不起了，尤其是哈密和沙州两地，还能保得住么？
想到这里，永隆帝就觉得自己脑袋隐隐作疼，怎么这父皇治政四十年，却能六下江南潇洒无比，轮到自己却成了如此烂摊子？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让他也是心意难顺。
“皇兄，既然湖广丰收在望，不如趁着北地情况尚未恶化，现在湖广屯粮，先行运送至西安，只要能给甘陕民众一个西安屯有大量粮食的消息，就能让陕北粮价稳定下来，另外不妨也让河南从江南调粮，稳住了河南，陕西那边粮价再涨的余地就不大了。”忠顺王忍不住插言道。
永隆帝苦笑，“老九，户部虽然还有一些银子，但是那都是应急所用，你这所言花销巨大，田赋和开海之略所能余留的银子都要十一二月份去了，眼下哪里来银子提前做这等事情？”
忠顺王默然，好一阵后才道：“何不向海通银庄借贷？”
永隆帝也迟疑，“内阁中亦有人提出向海通银庄借贷，但反对声亦是不小，主要是在利息上，你也知道这一借便不是几十万两的，起码是一二百万两，且不说海通银庄能否拿得出来，这利息一年就是不小数目，……”
在商言商，忠顺王再想帮皇兄一把，要说借银子不计利息那也是万万不能的，便是想要低息都会遭到其他股东们的反对，也难怪内阁里也是反对声不小了。
“怎么不说话了？”永隆帝哂笑，“关系到自家利益，就觉得好办了？”
“皇兄说笑了，不过皇兄也知道这海通银庄乃是数百股东集合而成，其中咱们张氏宗亲便有数十人之多，北地士绅商贾，江南士绅商贾，加上海商和湖广南直的盐商和粮商皇商，成分复杂，虽然臣弟要说起来也是第一大股东，但是算下来也无足挂齿了，……”
忠顺王一脸尴尬，苦着脸解释。
海通银庄的股东具体名单只有冯紫英手中才有，但是作为第一大股东，忠顺王大略知晓，便是龙禁尉也只知道一个大概，要具体到每一个人，就只有冯紫英才知道了。
“老九，你的意思是你也做不了主？”永隆帝有些好奇。
这海通银庄的情况他是大略知道，但是如何运作，以何种模式来盈利赚钱，他却知之不多，只知道当初和朝廷达成了协议，登莱这边水师舰队和相关船厂、码头建设海通银庄会提供贷款，其他就没有了。
“皇兄，这海通银庄当初成立之时，便有一个章程，也是各家股东都签名认同的，明确了运作模式，无论是谁都不能超越这种商业运作规则，臣弟也好，冯紫英这个发起人也好，都不行，这一点也是得到了当初所有人的认同，否则，江南那帮士绅商贾，盐商和粮商，都不会加入进来，不就是担心咱们皇室宗亲和朝廷占他们便宜么？但实际上咱们这些皇室宗亲只怕比他们还反对朝廷掺和进来呢。”
对这帮宗亲，忠顺王是很不屑一顾，如果不是当初要筹集银两打开局面，他还真不愿意和这帮或近或远的亲戚们打交道，但是也不得不承认有这帮人的加入，的确也让北地很多士绅商贾心里踏实许多，也带动了北地士绅商贾们的入股。
“当初和登莱那边的贷款，这帮人便一直不同意，觉得利息太低，而且朝廷并未给银庄提供多少帮助，还是冯铿去专门做了几番解释，才算勉强说服这帮人，要说这帮人忠君之心真还不及寻常士绅商贾。”
忠顺王的感慨让永隆帝也大为触动，利益之下，谁会退让？这些皇室宗亲，论礼法都是自己臣子亲戚，但一谈到利益，便再也没有那份温情脉脉的情义了，要从他们嘴里分羹，那更是休想。
“既然如此，那老九你还提及说要从海通银庄借银子？”永隆帝沉默半晌方才道。
“皇兄，臣弟是没这个能耐的，但是冯铿也许可以。”忠顺王略作犹豫便道：“前番登莱贷款事宜，也是如此，但冯铿便找了几个头面人物一一说服，虽然中间也有些波折，最终还是得以通过，此番虽然也有难度，但是臣弟觉得以冯铿的口才，还是能够说服这帮唯利是图的家伙。”
“冯铿真有如此本事？”永隆帝有些惊讶，开海之略固然是冯铿提出来，也足以证明其在宏观大略上的远见，但这和具体银钱的放贷又截然不同了，永隆帝很清楚那帮宗亲的胃口和德行，要说服他们可不简单。
“虽然臣弟也不知道冯铿如何说服这些人，但是臣弟对冯铿的本事是很佩服的，他总能找出一些道理来让人不由自主的跟随其想法道理而动，……”忠顺王笑了起来，显然对此还是很有信心的。
永隆帝微微颔首，似乎是揣摩着什么，又像是有些触动。
“皇兄还在为辽东事务烦扰？”忠顺王小心翼翼地道。
“这卢嵩也是多嘴，你也知道了？相较于陕西之事，辽东这边就不算什么了，起码没有那么急，只不过朕觉得自己都算是心急胃口大的人了，但这冯唐似乎比朕更甚。”永隆帝嘴角浮起一抹笑容，只是这抹笑容有些复杂，“老九，你可知道他要什么？”
忠顺王一阵紧张，“臣弟也想知道。”
“哼，他提出将宽甸六堡划给舒尔哈齐的建州右卫，同时允许舒尔哈齐招募朝鲜流民来宽甸六堡一带垦荒。”永隆帝一字一句道。
宽甸六堡虽然被李成梁放弃，但是只是在实际行动中撤出了军队，但是理论上这里仍然是大周朝控制地区，只不过为了避免被努尔哈赤所突袭，加之补给困难才撤出，现在交给建州右卫管辖，好像也说得过去，唯一有些不符合常理的是，宽甸六堡紧邻建州左卫的羁縻地，而非建州右卫羁縻区域。
忠顺王自然也明白这里边的道理，皱着眉头道：“只怕努尔哈赤不会答应，另外朝鲜那边也会有反应吧？”
“朕也担心这一点，虽然现在朝鲜和努尔哈赤眉来眼去，但是那也是因为努尔哈赤在关外势大，也是咱们辽东这边实力不足的缘故，但若是放任舒尔哈齐在宽甸六堡一带扎根并吸纳朝鲜流民，一来努尔哈赤不会答应，会激化冲突，战事不休，二来朝鲜方面会不会因此生恨，更与努尔哈赤打成一片？”
忠顺王也拿不准了，这等军国重事，他能大略知晓，但要拿主意，他却不敢妄言，“诸位阁老和兵部的意见呢？”
“不太赞同，齐永泰和李三才是支持的，方从哲坚决反对，叶向高和李廷机则不太明确，没有反对，但是却提出了几点担心，主要还是担心一旦战事迁延，户部支应不起。”永隆帝一样也是迟疑不决，兹事体大，的确不敢轻易遽下决断，“而且一旦朝鲜与我们交恶，大周在辽东局面会更为险恶。”
“难道冯唐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忠顺王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他应该有一个说法才对。”
“他自然也有他的一番理由，也不能说不对，只是朕和内阁都担心他所言能否达到目的。”永隆帝叹了一口气，“冯唐在奏折中提出，朝鲜国王李晖迫于努尔哈赤威势，对建州女真日益阿谀，但又惧于大周压力，所以便有意采取左右逢源的骑墙之略，目前大周尚无力迫使朝鲜改变政策大势，那么便应当谋取实利，像扶持舒尔哈齐的建州右卫招募朝鲜流民与努尔哈赤抗衡便是一策，……”
“皇兄，就这个？”忠顺王皱起眉头。
“当然还有，冯唐提出，从山东、北直、河南迁民至辽东辽西充实边地，迁民三十万，免赋税二十年，并在前三年提供粮食种子和耕牛等支持，……”
忠顺王倒吸一口凉气，难怪连皇兄和内阁都是如此踌躇犹豫，这个口子就开得太大了。
迁民实边不是什么新路子，但是迁往辽东，尤其是现在迁往辽东就不能不慎重了。
努尔哈赤之发展势头之所以如此迅猛，除了其一统建州女真和兼并了海西女真的辉发部和哈达部外，还有一个更重要因素就是他招募、吸纳和掳掠了辽东汉地的许多汉人，甚至包括从察哈尔那边都吸引了许多流落在塞外关外的汉人。
这一部分汉人给女真带去了冶铁、制甲制革、农耕等原来女真从未掌握过的技术，使得建州女真第一次具备了自家打造兵器和制作甲胄的能力，实力大增，这样才让他具备了进一步吞并海西女真的实力。
要知道努尔哈赤是靠十多副破烂甲胄起家的，对于兵器和甲胄的制作能力格外重视，只要有本事的汉人在其麾下反而能获得比在关内更好的待遇，生活也更好。
正因为如此，现在朝廷对于辽东的局面也是三心二意，踌躇不决。
明知道辽东现在单单依靠军屯根本无法支撑起辽东需要，大量补给和物资需求都不得不从关内运入，而单单是运费就是一个天文数字，而且除了粮秣之外，其他一切物资都需要从关内运入，这种巨大补给困难严重制约了辽东方面的自我补给能力，使得任何一次行动甚至许多训练都不得不考虑自身的补给是否能得到满足。
要解决这种补给严重不足的办法无外乎有两个，要么是要有内生性的强大生产能力，要么就要有强大高效且低成本的运输投送能力，如果两者皆备，那自然更好，但这两者对于当下的辽东或者说大周来说，都是不具备的。
前者需要充裕的人手，而现在辽东人口不足五十万，其中辽东镇士卒十万人，加上其家属亲眷，几乎就占到了七成以上，剩余部分也多是围绕辽东镇军服务的各类人员，真正能独立生存的人员恐怕不足五万人。
也就是说，整个辽东就是一个庞大军事集团，几乎没有其他民间人口生存的基础，而这个庞大的军事集团除了一部分人口属于军屯勉强能维系自家生存需求外，绝大部分军事和生活需求都完全依靠外来输入。
在海运断绝的情况下，所有物资都需要从京师方向经辽西走廊输入，而京师本身就是一个难以自给自足需要大量从江南输入的城市，这也就意味着所有物资都要从更遥远的江南或者湖广输入，其消耗和成本之高可想而知。
可以说冯唐也就是冲着为辽东长久之计来考虑的，但是要实施这一策略，却是困难重重。
首先迁民本身就是一道难题，哪怕是要把因为遭受灾荒的流民前往辽东也是不易，国人安土重迁，要离开家乡非万不得已不为，这是其一；迁民耗费巨大，哪怕是从最近的北直隶和山东迁民，从陆路耗费巨大，而且容易沾染疫病，从海路走，需要庞大的运力，耗费同样不小；迁民从筹备到规划再到落实，都是极其繁琐复杂的，稍有不慎就会引起民乱，这是其三；迁民之后会不会刺激建州女真或者察哈尔人野心，进而导致两方的进袭掳掠，辽东镇能否抵挡得住？这是其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否则就成为替敌人作嫁衣裳了。
见忠顺王也被震住了，不敢言语，永隆帝自我解嘲地笑了笑，“这事儿也还只局限于内阁诸公和朕，以及你知道，也是一道让人取舍皆难的题，不这么做，从长远说，的确难以遏制住建州女真乃至察哈尔人的威胁，没有充足的人口实边，辽东就像一个大窟窿，不断吞噬本来就捉襟见肘的朝廷财力，可要实边迁民，这道题太大了，太难了，哪怕是如冯唐所言分成三到五年来逐渐实现，以朝廷官府推动和民间商人辅助相结合来进行，一样耗费巨大且困难重重，……”
忠顺王沉吟良久，方才道：“那冯唐提出此略可曾说过如何来实施呢？”
永隆帝迟疑了一下，才缓缓道：“这却未曾说，只说由朝廷安排来实施，可以结合登莱水师的建设来进行，前期可以通过江南海商来推动此事，他在奏折也说道，扶持海西女真和舒尔哈齐也好，拉拢察哈尔人和打压科尔沁人也好，都是治标不治本的手段，难以真正遏制建州女真的膨胀，要想真正摧毁根绝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威胁，还得要我们汉人自家在辽东这块土地壮大站稳脚跟，而他也称辽东这一块土地容纳二三百万汉人生存是不在话下的，尤其是他提到了一些新的可食之物从海外传进来，或许可以给辽东迁民提供帮助。”
“新的可食之物？”忠顺王有些疑惑地问道。
“嗯，他大概指的是徐光启在天津卫隐居时圈地种植了一些西夷传来的作物，称之为土豆和番薯，类似于香芋和落花生，……”永隆帝颇为不解，“不知道冯唐从哪里得知这个情况，便信誓旦旦称在辽东亦可种植这等作物，可减轻从关内往辽东运粮的压力，……”
忠顺王有些不以为然，“辽东地寒，淮南为橘淮北为枳的情况难道少了？冯唐未免有些异想天开了，这等关乎朝廷大计之事，岂能因为一些道听途说就信以为真？此非良策，不过冯唐所言迁民乃固本之举，臣弟倒是深以为然的，若无足够人丁，的确难以支撑起整个辽东的局面。”
“那老九你觉得此时可行？”永隆帝看着忠顺王道。
“此非臣弟可以妄言，臣弟只是觉得辽东必守，那么无论采取什么策略，都应当要确保辽东稳固，或许冯唐之建议有些操之过急，但未必不能有一些折中之略。”忠顺王犹豫了一下才道。

第五节 小矫情
永隆帝默默点头，老九的话倒是中肯之言，辽东是断断不能有失的，丢失了辽东，无论是建州女真，还是察哈尔人的兵锋就直指京师城下了，自己这个皇帝都要枕戈达旦睡不安枕了，只怕自己连这个皇位都要不稳了。
“冯唐的建议的确有一定道理，但是朝廷要按照他的建议实施，难度实在太大，至少目前朝廷没有这个财力来实施。”许久之后，永隆帝才有些干涩地说出自己观点，“但老九你说的也有道理，辽东这边局面还是要支撑的，冯唐有此心也说明此人是心怀国事，也不枉朕把他放在蓟辽总督这个位置上。”
“那皇兄打算如何办？”忠顺王有些好奇。
“先等一等，看看今年各地收成，若是歉收情况严重，不妨选一二地方试一试，两三万流民迁移朝廷勉强能支应得起，若是北直或者山东这边近便之地，那就更合适了。”永隆帝深吸了一口气，“辽东就要看冯唐如何来应对了。”
“若是走海路，兴许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糟糕，金州和复州一线，人口稀少，土地辽阔，却又不至于被建州女真所危及，不妨以金州——复州一线作为尝试，先行做起来，另外看看是否能引入一些民间商贾来开拓这一带，免十五年的赋税，臣弟以为还是颇有吸引力的。”
忠顺王捋着颌下几缕鼠须若有所思，“臣弟听闻龙游和安福商人不是精于这等迁民拓殖之道么？若是将辽东荒地也以东番之策来经营，皇兄以为如何？”
永隆帝眼睛一亮，“老九，你说冯唐提出此略是否就是冯铿在背后出谋划策？龙游和安福商人拓殖东番就是冯铿一手策划操作。”
忠顺王笑了起来，“皇兄也想到了？现在冯铿是盛名在外，也有些怕木秀于林啊，否则他何须主动外放？这开海之略算来算去，得益者朝廷排第一，江南第二，北地却见不到好处，难怪冯铿现在都只能求外放躲避风头了，谁让他还背着北地青年士子领袖这个名头呢？如此韬略，却没能为北地挣得好处，自然是要引来口诛笔伐了，这是忘本嘛。”
永隆帝也是笑了起来，这等事情，哪怕是皇帝都无能为力，你这就是“数典忘祖”之举了，当然要挨骂，不过倒也不至于有其他，避避风头就好，只不过显得朝廷有些亏欠对方罢了，老九不也说了，得益最大就是朝廷了。
似乎觉察到了一些什么，永隆帝目光落在忠顺王身上，“老九，冯铿来找过你？”
知道瞒不过自己兄长，忠顺王倒也没有遮掩什么，“午间来过，说了些话，说自己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只能躲出京师去避避风头了，便是齐永泰和乔应甲都庇护不得，嗯，估计齐永泰和乔应甲心里也不舒服，但闹出这么大阵仗的却又是自己得意门生，这是既喜又忧，还有些生气吧？”
永隆帝也笑了起来，“倒也不能全怪他们，估计冯铿自己当初也没想到这桩事儿会越卷越大，到后来便是他想撤回止步都不可能了，大势所趋，冯铿也不过就是一个引领者罢了，这会子倒是会找补来了？”
忠顺王也抿嘴微笑，“皇兄也知道了？不过父皇那边好像……”
永隆帝悠悠一叹，“是啊，这年头，优秀的人物谁又不高看几分呢？不过你可知道冯铿这个家伙和朕提出来要为其二伯追封之事意图何在？”
忠顺王眨了眨眼，“臣弟也有些好奇，照理说他一个文官出身，应该不在乎这个才对，而且就算是在乎这个，他不是已经兼祧了，长房呼伦侯袭爵，三房也还有个神武将军，何须再在意这个二房云川伯？难道还真的是觉得朝廷亏欠了，须得要补回来心里才平衡？或者还要冯氏多延续一门香火？”
“哼，也许是，也许不是，但这家伙自己却说是为了能再娶一房自己中意的女子，岂不可笑？”永隆帝都不知道该怎么来说这事儿了，“朝廷勋爵，何等贵重？却被这个家伙用来作为作伐娶妻的台阶门资，……”
见兄长一脸恼怒，忠顺王反倒是乐了起来，“皇兄这么一说，臣弟倒真的是相信了，此子据说别无他好，唯有石榴裙下无怨无悔，兴许就是哪家大家闺秀，那位媵妾不成，唯有此法方能得偿所愿呢，……”
忠顺王的话让永隆帝也是一愣，但回顾关于冯铿的种种，除了绝才惊艳的治政本事外，似乎就只有这些风流逸事了，没准儿还真的是实话。
“唔，老九你这么一说，还真的有可能，……”永隆帝点点头，“朕知道了，不过既然他来找老九你念叨一番，朕若是还不理不睬，倒显得朕薄情寡义了，也罢，……”
忠顺王心中暗笑，其他都是闲话，唯有冯紫英主动来找自己疏通，其实也就是一种变相的表态，这才是皇兄心里最满意的，至于其他，皇兄会在乎么？
……
一觉醒来，冯紫英并没有立即起床，而是撑起身子侧着头看着身旁还在熟睡的妻子。
柳眉如月，羽扇般的睫毛轻盈的合在一起，形成一道十分优美的细密弧线，白里透红的玉靥在晨曦淡淡的阳光中显得格外姣美，白生生的藕臂连带着半个香肩裸露出来，探手一触，微微有些凉意，冯紫英爱怜地替爱妻拉了拉锦被，遮掩住那肚兜上端隐约可见的沟壑。
这两个月沈宜修的食量明显见长，嗜睡特征明显，口味也变得更重，对原来十分喜好的清淡口味也有些厌倦了，更嗜好酸甜辛辣的菜肴。
身体也开始有了一些细微变化，当然也只有冯紫英这个枕边人和贴身丫鬟们才能看得出来，寻常外人还是觉得少奶奶和往常一样。
当然心情更好，连带着原来还时不时揶揄丈夫几句的，现在反而变得宽容甚至主动相邀小聚了。
外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云裳。
知道冯紫英起床的时间，也知道这段时间少奶奶嗜睡，所以云裳也是蹑手蹑脚。
看见冯紫英摆了摆手，云裳便知趣地退了出去。
……
似乎是感受到了一些什么，沈宜修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然后翻身，玉臂下意识的便搂住丈夫，把自己身体蜷缩入丈夫怀中，只不过迅即被丈夫某一处的变化给惊醒过来。
饶是已经做了几个月夫妻，沈宜修还是有些害羞，抬起目光所见之处却是丈夫灼热的眼神，肚兜支棱起所在，早已经被丈夫探手而入，忍不住娇嗔惊叫，迎来却是一阵轻怜蜜爱。
冯紫英当然清楚轻重，不会有冒险之举，只不过手眼温存，也是一番闺中情趣。
“相公！”面对丈夫的“进袭”，沈宜修有些吃不住劲儿了，知道丈夫不会过分，而且不去尤氏双姝那边安歇，却要在自己这边陪自己，她心里自然也是格外甜蜜。
“嗯？”冯紫英终于收回魔爪。
“这段时间相公其实都可以在东跨院那边住的，二位妹妹心里怕是早就期盼已久了，妾身可不想当醋坛子。”沈宜修看了一眼门外，“要不相公就把晴雯和云裳收房，也省得来缠妾身，……”
“怎么，宛君还不愿意为夫陪着你？”冯紫英笑问。
“妾身当然希望相公陪着妾身，但是二位妹妹也一样盼着相公，而且现在妾身有了身孕，怕是二位妹妹也艳羡得紧，前日里尤二妹妹便拐弯抹角地问妾身若是备孕须得要注意哪些，妾身还能不明白？”
沈宜修对尤二姐印象很好，觉得她虽然说不上知书，但却绝对达理，而起性子温厚老实，言语也不多，平素里也喜欢来陪着自己坐着，哪怕是不说话，也能让人多几分亲近之情。
尤二姐的心愿冯紫英自然明白，希望也能继沈宜修怀孕之后早日怀孕，这样也能让一只有着某些不安全感觉的尤二心里更踏实，冯紫英也曾经安慰过始终缺乏安全感的尤二姐，但是也知道最能让尤二姐感到安全踏实的就是让她尽快怀孕生子，最好是生一个儿子，才是最好的安慰。
“嗯，为夫会努力的。”冯紫英笑着道。
“还有，昨日薛家妹妹来了，妾身和薛家妹妹单独说了一会儿话，……”沈宜修嘴角带笑，似乎是回忆起当时的情形。
冯紫英讶然，“你和她说了……”
“嗯，妾身没明说，但是薛家妹妹聪慧无比，妾身刚刚露了一点儿口风，她便已经猜测到了，还大礼相见，弄得妾身都有些不好意思，……”
沈宜修眼角的笑意夹杂几分得意，虽然掩饰得很好，但是几个月夫妻早已经对妻子的许多细微表现了如指掌的冯紫英自然明白。
这也让冯紫英很有些无语，饶是沈宜修平素表现大气，但在这种关乎身份地位和认可的事情上，却是半点都不含糊，可见这女人啊，都免不了有些小矫情的。

第六节 美人春睡
“宛君，宝妹妹是个知礼重义的性子，虽然看起来家世是皇商，似乎没有那么好听，但是其祖上乃是紫薇舍人，也算是官宦人家出身，只是在上一辈没落下来，在这一辈上，其兄不太成器，全靠她和母亲撑起场面，……”
沈宜修自然也是打探过这个未来也会和自己成为妯娌的女子，只比自己小三岁，已经满了十七，论理这个年龄的确也是该出嫁的年龄了，但此女性格沉静大度，在周围人里极受好评，连晴雯这等性子明显和薛宝钗不相投的丫头，都要说对方颇有风范气度。
“相公这般说，妾身自然是明晓的，所以和薛家妹妹一番说话，也算颇为投契。”沈宜修微微颔首。
“那宛君对林妹妹的观感呢？”冯紫英稍微一侧首，然后用手把沈宜修扶了起来，用身边的靠垫放在沈宜修身后，顺带把锦被往上掖了掖，他很想知道沈宜修对林黛玉的观感。
“妾身就知道相公肯定要把林家妹妹和薛家妹妹相比，嗯，说实话，林家妹妹可能性子更为急躁敏感了一些，换一句话其他不太中听的话说，可能就会是尖酸刻薄了一些，但是妾身却觉得林妹妹是个性情中人，嗯，相公还别说，这林妹妹和晴雯这丫头各方面都还真有点儿相像，都是这种心直口快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都有点儿得理不饶人却又刀子嘴豆腐心，……”
沈宜修脸上洋溢着恬美的笑容，也在揶揄着丈夫。
不得不说沈宜修的分析判断相当精准。
林黛玉自幼丧母，又寄居人下，所以性格细腻敏感，容不得半点轻慢，同样晴雯是被买进府里，没有跟脚，出身不如鸳鸯、金钏儿这等家生子，又不像袭人这些卖身进来，但府外还有家人，但模样却又生得格外俊俏，所以被放在宝玉屋里也是有些受排挤，一样混杂着自卑和自傲。
这两女相近的境遇使得她们有了类似的性格特点，但内心的善良和外表的倨傲形成了一种极大的反差，也就是所谓的刀子嘴豆腐心，面冷心热。
没想到和黛玉才接触几回，沈宜修就能觉察到这一点，这女人之间的直觉还真是体察入微。
“宛君所言甚是，为夫佩服。”冯紫英点头赞同，“林妹妹和宝妹妹虽然性格迥异，不过人本性却是无二的，都是纯善性子，或许林妹妹更敏感，宝妹妹更隐忍，但若是宛君能和她们融洽相处，当好姐姐，为夫心里也就踏实大半了。”
“难道相公对妾身不放心，还担心妾身欺负薛妹妹和林妹妹不成？”沈宜修嘴角笑意越发明显，“妾身在相公心目中就这么不堪么？”
“不，不，宛君误会了，为夫的意思是宛君既然是姐姐，那么不仅仅要处理好你和二位妹妹的关系，更应该让林妹妹和薛妹妹，以及其他几位妹妹也能融洽相处。”冯紫英斟酌着言辞，“日后为夫可能会长期在外做事，母亲和姨娘年龄日长，精力也会越来越不济，宛君就更需要承担起重任来。”
沈宜修略感吃惊，“相公的意思是林妹妹和薛妹妹关系不睦？可妾身看她们关系不错啊，只是薛妹妹话语虽然不多，但是都是颇有道理，每每能说到关键所在，林妹妹也并未有什么异议。”
冯紫英窒了一窒，这个话题说实话，连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红楼梦》书中黛玉和宝钗之间的关系也经历了几个阶段，时好时坏，但那是因为有什么金玉良缘和木石奇缘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关系，但现在不存在这个问题了，二女关系会向哪个方向发展，就不好说了。
可是很显然黛玉、探春、湘云之间关系更为密切，而宝钗似乎有被孤立的迹象，这从他两次看到几人玩牌的情形就能看得出来，话语里都是在黛玉、探春和湘云间说来说去，而宝钗基本上插不上话，或者宝钗就有意不插话。
但以冯紫英对宝钗的了解，若是她想要避免这种情形，应该会对策，但是她却很坦然地保持了克制，这说明她也是有意隐忍退让。
冯紫英倒也不觉得这会是黛玉主动挑起的这种情形，看上去更像是湘云和探春在为黛玉助威呐喊，或者说是湘云和探春已经感受到了迹象，所以先发制人的对宝钗开始了施压？
可这有意义么？
还是做给自己看的？
“宛君，这个问题为夫就无法回答了。”冯紫英苦笑着摇了摇头，“林妹妹和宝妹妹之间的关系还有待于你的观察，为夫对于这种关系的观察往往都是难以得出正确答案的，这一点为夫很肯定，所以只有宛君你辛苦了。”
沈宜修笑了起来，对丈夫憨态可掬的回答感到十分有趣，或者这是丈夫的一种变相求饶？
……
和沈宜修半真半假的交流总算是让冯紫英松了一口气，忠顺王那里也传来了消息，相信永隆帝很快就会给出一个结果，而在此之前，冯紫英知道还有一道关要过。
如何让林黛玉接受薛宝钗将会和她成为妯娌，这道难题始终无法回避。
二房复爵兼祧，这从哪一方面来说都是好事，黛玉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哪怕内心有些酸涩，但表面上都得要表现出足够的喜悦和大气，但选择谁作为二房的嫡妻，这却是一个值得斟酌的。
纵然沈宜修和林黛玉无法置喙，但起码也要给二人一个说法，这算是一种尊重，沈宜修这边要好一些，毕竟选择谁对她来说都是不认识的，没什么意义，但是对黛玉来说，这就很关键了，尤其是宝钗。
所以在去贾府的路上，冯紫英也一直在考虑，如何能让黛玉心平气和甚至是满意的接受这个结果。
实在是拖不起了，吏部关于永隆五年进士观政期结束之后正式任官的公文马上就要出来了，自己外放出京，顺带给一些弥补式的复爵就是应有之意了，顺带也不软不硬的把太上皇的一些心思给阉割了。
冯紫英的理解就是阉割，既没有直接了当地挑明，但是又体现了永隆帝和朝廷的态度，但为了避免过于僵硬，好像又给了太上皇几分尊重，留了点儿尾巴，嗯，所以，个中之意，只能当事人慢慢去细品了。
进贾府对于冯紫英来说都是轻车熟路了，甚至已经不需要再通传，给门房上打个招呼，便可大摇大摆直接进府，几乎和贾府人无异了。
不过一进门就遇到了司棋这丫头，看见冯紫英进门更是喜出望外，不假思索的便要过来说话。
冯紫英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招呼到一边儿，说了几句，对于司棋问及是否要去缀锦楼却不敢明确回答，今儿个事情事关重大，他得要一一处理好才行。
司棋很不甘心地走了，冯紫英这才带着宝祥一路绕巷过道，来到后边大观园的门上。
这里几乎就是后院了，除了宝玉外，其余都是姑娘们，甚至连贾政都在考虑最好让宝玉搬出来，毕竟姑娘们年龄都大了，好在怡红院偏处一隅，宝玉现在也日渐明白规矩，并不经常往院子里姊妹们那里去了。
大观园的门房上对冯紫英也很熟悉了，进出自然没有问题，但是宝祥却只能在门上闲耍了，现在除了宝玉和冯紫英外，便是宝玉的小厮们也都一样不能入园，只能在外院逗留。
三月的潇湘馆依然呈现出一派幽篁摇曳，婆娑生姿的美态，老远冯紫英就能感觉到沿着沁芳溪扑面而来的清新之意，让人心旷神怡。
其实从曲径通幽处便可打通这处假山，就能直接通到潇湘馆，但是这设计师显然明白这婉转曲折的道理，这一出假山太湖石却是盘曲嶙峋将路径封死，然后从另一端盘旋而出，通往沁芳亭，从沁芳亭过溪水，然后再走出十丈过翠烟桥返回，才到潇湘馆。
走到门口，没见到紫鹃，却见另一个小丫鬟雪雁在门口踢着毽子，见冯紫英来，忙不迭地要进去通报，却被冯紫英喊住了。
“林妹妹在么？”
“姑娘在，紫娟姐姐却不在。”雪雁是个不足十三岁的小丫头，跟着黛玉时也不过六七岁，天真烂漫，许多事情以前不知道，但是随着年龄渐渐大了，自然也就明白了。
“哦，紫鹃去哪里了？”冯紫英好奇一问。
“紫娟姐姐去芦雪广了，说邢姑娘给姑娘做了一个花蔸，专门用来装凋谢的花瓣，姑娘已经盼了许久了，邢姑娘也是花了不少功夫才做好。”雪雁抿着嘴笑道。
“嗯，那我进去看看林妹妹。”冯紫英摆摆手，便径直进去了。
雪雁一愣，不知道该不该跟着进去，她年龄也渐渐大了，自然也明白一些规矩，冯大爷是要娶姑娘的，这等时候进屋，当丫头兴许该避一避？
冯紫英却没有想太多，这个时候外边阳光正好，晒在身上暖意融融，而黛玉却躲在屋里，委实可惜。
抬脚入门，挑开丝帘，冯紫英却见一支美人拳握在丽人手中，却歪在一台藤编逍遥椅上，任凭窗格外透射进来的阳光斑斑点点，洒落在盖在黛玉的祫纱被上，晕黄的光圈和桃红的被面相映成趣，但和那姣花照水宛若西施的玉靥一比，顿时便失去了光彩。

第七节 葬花吟
站在逍遥椅前，冯紫英微微躬身替黛玉把祫纱被向上掖了一掖。
这丫头虽然这两年在自己和紫鹃的督促下习练养气术和踢毽、投壶、体操等锻炼方式都一一坚持下来了，身体素质有了很大改善，但是毕竟底子还是薄了点儿，相较于其他几个姐妹，还是要弱一些，所以冯紫英最担心的就是外感伤寒这些毛病找上这丫头。
秀发如瀑，却沿着一边耳廓垂落下来，遮掩住半边雪腮，纤巧精致的下巴和朱丹一点的樱唇，加上秀丽无俦的小巧挺拔鼻梁，羽扇般的睫毛在眼圈下形成一道半弧形的黑色波纹，宛如一幅最精美细腻的美人画卷。
睡梦中似乎还梦着了什么美好的事物，嘴角还带着几分恬静的笑意，让冯紫英忍不住在旁边锦凳坐下来，细细观察着这令人永生回味的醉人一幕。
丫头已经满了十五了，她是二月十二的生日，冯紫英按照惯例给她画了一幅画，画的是黛玉葬花。
这幅图在冯紫英脑海中很久了，从前世中87版《红楼梦》到后来细读《红楼梦》一书中，他的脑海中都有着这样一幅场景，所以借着这个机会将这幅画画了出来。
果不其然，黛玉爱不释手，甚至于后来紫鹃还带话给晴雯说，黛玉那几日连睡觉都还捧着这幅画，足见黛玉对这幅画的珍爱程度。
窗格外的阳光缓慢的异动，淡黄的光晕落在祫纱被上，黛玉的头上，冯紫英的身形影子，形成一副奇妙的剪影图，这一刻时光仿佛停止，只剩下窗外偶有的鸟鸣声提醒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黛玉呢喃了一声，似乎是想要挪动一下身躯，然后静止的画面陡然被打碎，一下子变得生动活泛起来。
抬起还有些惺忪的美眸，一眼就看见自己面前冯郎的笑容，黛玉禁不住“呀”了一声，一手捂嘴，然后迅即欢喜得要跳起来，但是可能是一个动作睡得太久，血气不通，脚有些发麻，有些踉跄，还是冯紫英果断出手将她搂入怀中。
被冯紫英揽入怀中，浓烈的男儿气息一下子涌入黛玉的鼻间体内，让她一时间有些眩晕，但是那份子安稳踏实温暖的气息更让她无比的享受和沉醉，她甚至下意识的就把自己双臂挂在了冯紫英的颈项上，这是以前她从未有过，甚至没想过的，但是就在这迷迷糊糊的晕眩中，就这么坦然的做了。
冯紫英也有些愣怔，虽然自己和很多女孩子都有了肌肤之亲，但是对黛玉，却还一直保持着以礼相待，从未有过逾线之举，甚至连拥抱依偎都能让丫头羞涩无比，像今日这样黛玉的主动之举，无疑是骤然见到自己出现在她面前，欢喜过甚，才会有。
祫纱被落地，少女窈窕的身躯跃入怀中，已经有些起伏的胸前蓓蕾挤压在冯紫英胸膛上，让冯紫英心中一荡，再看到那似拒还迎的嫣红似火的粉颊，美眸流盼中流露出来的期盼和渴望，冯紫英哪里还能忍耐得住？
朱唇微噘，丁香暗吐，少女立即就迷失在了火热的蜜吻中去了，从未有过如此劲爆之举的黛玉宛如风中战栗的树叶，死死的蜷缩在冯紫英怀中，一双玉臂更是牢牢地锁定情郎的虎项。
迷离的双眼半睁半闭，鼻息咻咻，偶尔发出无意识的呢喃声，宛如一剂最浓烈的情焰要把冯紫英彻底焚成灰烬。
好在冯紫英也还是有几分理智，换了一个其他女人，冯紫英恐怕就真的要跃马挺枪，把对方就地正法了，但是对黛玉他却不能，女孩子无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还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而且年龄也太小，真要有了男女之事，对她身体伤害太大。
只不过这等男女情焰爆发交融，无疑是最能催化相互间感情升华的方式，冯紫英的手已经忍不住在对方的略有规模的翘臀和胸前摩挲，而从未有过这方面经验的黛玉在短暂的颤栗、退缩和躲避之后，最终还是在羞涩中迎合了情郎的爱抚。
许久，冯紫英才放开了怀中的玉人，而黛玉更是羞得捂住了自己滚烫的脸颊，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把臻首贴在冯冯紫英的肩头，嘤咛道：“冯大哥，您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一会儿，看你睡得很香，便坐在你身边好好看你。”冯紫英脸上的笑容也是充满了爱怜和关怀。
一句“好好看你”让黛玉心都甜得要漂浮起来了，情郎能坐在自己身畔一坐许久只为看自己睡容，这还不足以说明一切么？
加上生日为自己送来的那幅画，黛玉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是最幸福的人了，其他一切都无足挂齿了，哪怕探丫头和云丫头对冯大哥有一些别样心思，哪怕冯大哥和宝姐姐之间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那又怎样？黛玉都不在乎了。
此时的黛玉是冯紫英见到黛玉最动人的时候，淡红的脸颊闪动着迷人的光泽，眉目如画，美眸中慧黠的光焰跃动，微微抿起的嘴唇乍一看好像有些微肿，但更显得丹红夺目，垂落下来的乌发披散在耳际，在窗外阳光下呈现出一种麻栗金的魅惑。
西施捧心绝对不是因为捧心才漂亮，而是因为西施本身，而黛玉这个时候呈现出来的健康快乐，更加让人心动。
“听紫鹃说你这段时间又懒了起来，不肯做操踢毽了？”冯紫英没有再抱着黛玉，而是握着黛玉的手。
“哪有？”一听紫鹃又在告状，知道肯定又是紫鹃通过晴雯那边传话了，嘟起了嘴，“紫鹃这死丫头又告我黑状？我还不是在投壶，还打麻将，只是踢毽时间少了一点儿嘛。”
“踢毽对你身体很有好处，尤其是对你腿部腰部，……”冯紫英拉了拉黛玉的手，让对方靠近自己，黛玉有些羞涩看了一眼周围，紫鹃不在，雪雁也很懂事的在外院，便缓缓依偎入冯紫英怀中。
“嗯，知道了。”黛玉细声细气地道。
“你身子单薄，看看你的腰肢，日后嫁过来，还要怀孕生子，踢毽能帮助你扩张活动腰部髋部盆骨，也能避免难产……”
冯紫英的话让黛玉既羞燥又惊讶，她当然知道自己身体的单薄缺陷，内心也担心过自己的身体，尤其是在得知沈宜修已经怀孕之后，内心的这份忧思更甚，没想到这踢毽还有这样的作用，内心深处立即下定决心，一定要坚持每日踢毽。
“冯大哥，您说的……”黛玉有些羞于启口，但是这又关乎自己未来一辈子，“您说的是真的？”
“当然，妹妹你越是坚持锻炼活动，你的这里腰部，腿部，都能得到很好的锻炼，柔韧性会更好，还有你的盆骨，一旦怀孕，胎儿便会在这里孕育十个月时间，所以这里要越柔韧宽松越好，……”
冯紫英心中暗笑，他知道别的其他黛玉可以不在意，但是这一点却绝对会格外在意的，尤其是有沈宜修怀孕的刺激，黛玉恐怕会更重视，便牵着黛玉的手按着她自己的腰腹、腿部、髋部和盆骨耐心的作解释。
“不过女孩子随着年龄的增长，腰部的盆骨髋骨都会更进一步发育增长，所以女人要生育的话最好都是在十八岁以后，最小也不能低于十六岁，否则难产的几率就会大大增加。”
“冯大哥，您怎么对这些也如此了解？”黛玉很好奇。
“你冯大哥小时候身体也不太好，但是我父亲替我寻了一位师傅，也就是张师，自小教授我锻炼，张师学究天人，我受益良多，便是妹妹所习养气之术和这等锻炼法子，也都是张师听我介绍之后，才让我传授给妹妹的，妹妹应该感受得到，这两年你习练之后，起码妹妹冬春季节不再那么容易生病了。”
冯紫英的话终于让黛玉信服了，的确这两年她冬春季节再没有那样动辄受凉咳嗽，连带着连出门儿的时候都多了许多。
愉悦的时光总是让人不觉而过，当听到紫鹃的声音在询问门外的雪雁时，黛玉和冯紫英才意识到这一晃就是大半个时辰过去了。
不过虽然听到了紫鹃的声音，但是紫鹃却依然没有进来，把这个安谧的空间留给了二人。
“冯大哥您的这幅画小妹很喜欢，但是却和往日冯大哥送给小妹的画有不同，以往的话都有题诗，可这一幅却少了，……”黛玉捧起这幅画，目光里满是仰慕。
“呃，妹妹，你也知道愚兄没这份诗才，比不得那些个正经八百的进士们，……”冯紫英也挠着头，有些苦恼。
当初画这幅画时也曾想过，是不是可以把自己能记得起的《葬花吟》摘取两句题上去了，但是《葬花吟》太长自己也记不完全不说，而且能记得的都是些悲凉凄美的句子，像“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又比如“侬今葬花人笑痴，他人葬侬知又谁”，都是些不中听的诗句，起码绝对不能写在给黛玉的这幅画上。

第八节 兰质蕙心
黛玉嘟起嘴，“小妹不信。冯大哥每每都能有临场发挥，让人耳目一新，难道能画出这一样一幅画来，就做不出一首诗词来？”
冯紫英只能搓着脸苦思，这黛玉葬花总觉得没那么好选择出一个令人高兴的诗词来，既要贴合画的意境，但是又不能过于凄婉，免得让黛玉因此而感触，冯紫英可不喜欢黛玉日后都是生活在这种多愁善感凄美悲凉的心态中。
拿起画来，又仔细想了一番，冯紫英这才皱着眉头道：“妹妹去给为兄拿笔墨来。”
黛玉大喜过望，本来只是抱怨一番，若是冯大哥真的没有灵感，她也只能作罢，没想到却还真的能把冯大哥逼出一些诗才灵感来了。
忙不迭地去端来笔墨，冯紫英略一运气，便挥毫，只能是剽窃，而且意境究竟符合不符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龚自珍的诗，绝对够分量，但是就看符合不符合这幅画和黛玉葬花的意境了，但冯紫英觉得是很切合的。
不出所料，黛玉在见到这半首诗之后就怔住了，默念几遍，目光变得更加迷离飘忽，倒是让冯紫英有些紧张起来了。
这等文青女子，最是容易陷入自我沉醉的意境氛围中，半晌都爬不出来，所以在画了这副黛玉葬花中后冯紫英都犹豫了许久，琢磨考虑看是否合适给黛玉，就是担心黛玉感触太深，陷入其中，反而影响到心境情绪。
“妹妹，怎么了？”见黛玉痴痴出神，冯紫英不敢怠慢，赶紧唤醒，他可真的怕这丫头给陷进去了。
“啊，冯大哥，没怎么，小妹就是在想，冯大哥您是怎么能做出这样直击人心的诗句的，小妹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形容了，落红这个词语用得太好了，花瓣有情，虽然凋落但是却愿意用自己的躯体重新成为花树的一部分，春泥，那就是哪怕不为人知，甚至腐烂为泥，这种情怀太感人了，但寻常人却又如何能感受到？”
黛玉转过头来望着冯紫英的目光里已经变得格外的痴迷崇拜，看得冯紫英都有些背心出汗，实在是这种剽窃加上自己有没有这方面的天赋让人心里发虚啊，再要让自己来一段，自己就坐蜡了，这就是没底蕴的缘故。
“呃，妹妹过誉了，为兄也是偶一为之，没想那么多，嗯，或者就是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吧，就这么突然想到了，就写出来了，你要让我解释，那真的没法解释，……”冯紫英只能结结巴巴地回应。
虽然他可以游刃有余虚头巴脑地发挥一番，但是从内心深处来说，他真不喜欢这样，只不过每每自己都会被推到一种身不由己的地步下，让你不由自主地去“发挥展示”一番。
“嗯，冯大哥说得也是，这等佳句不应该是冥思苦想出来的，而应该就是触景生情，妙手偶得，这恰恰是冯大哥您的文才底蕴深厚方能如此，……”黛玉脸上的喜悦压抑不住，“只是冯大哥，这首诗应该还有两句，冯大哥还有灵感么？”
“没有了，没有了，为兄也想不出来了。”冯紫英的确记不得前两句是什么了，实在是这两句太有名气，而前两句相形见绌，所以他根本记不得了。
黛玉有些遗憾，但是转念一想，与其凑合两句，还不如就这样两句足以传诵千古的佳句更为撼动人心。
从冯大哥的这首诗来看，冯大哥是真心懂得自己，能够揣摩理解自己内心深处的一切，一想到这一点，黛玉就忍不住有一种温情涌动，望向冯大哥的目光越发深情。
看见黛玉翻来覆去的反复吟诵，冯紫英也不得不承认对于黛玉这种女文青，这等诗词歌赋上的偶尔闪光更能击中她们内心深处的柔软，让她们无法抵挡。
一直到黛玉珍而重之的讲画收藏起来，冯紫英才算是舒了一口气，一直被黛玉用这样崇拜仰慕的目光看着，冯紫英也觉得压力山大，不得不用转移话题来让对方暂时丢开。
紫鹃悄悄把茶送了进来，然后又离开了。
“邢家妹妹为你还专门做了一个花篼？”冯紫英看着黛玉，“看样子邢姑娘和你关系不错？”
“邢家姐姐和姐姐多年邻居，关系莫逆，只是姐姐性子过于倨傲清泠，连邢家姐姐都劝说不得。”黛玉叹了一口气，“听说净缘师太病重，邢家姐姐说冯大哥你和舅舅说了，如果净缘师太不幸身故，姐姐便可以来院子里，在那栊翠庵里暂时居住，……”
“嗯，我和赦世伯和政世叔都说了，琏二哥那里也打了招呼，这栊翠庵本来也就是近似于贾家的家庙，总之也需要人，妙玉姑娘好歹也有这样一层关系在，正好，这样相互之间也有一个照应，……”
冯紫英也觉得又疼，虽然和贾家说好了，可以来园子里居住，但是妙玉年龄却不小了，不可能一辈子住在这里，除非出家。
十九岁的姑娘了，论理早就该出嫁了，但是此女性子却是执拗，极不合群，连冯紫英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而且她特殊的身份，要为其选一个合适人家也是困难重重，差的看不上，高的人家也不可能娶她。
“可是姐姐这样一直住在庵里，也不是长久之计，爹爹临去之前也就是最为担心姐姐，……”黛玉秀眉轻蹙，“小妹也知道姐姐这样的身份不好另寻人家，算来算去还是爹爹最初的想法最合适，只是姐姐却不肯……”
冯紫英摇摇头，“这等事情为兄也不好多言，否则难免引起误会，但妹妹说得应对，京师城中多势利之辈，为兄也曾寻访过，都不太合意，……”
“小妹也和邢家姐姐说过了，希望邢家姐姐能再劝一劝姐姐，姐姐别人的话兴许听不进去，但是邢家姐姐却是她唯一能接受的。”黛玉颔首，“另外就是若是姐姐能住进来，小妹也想让园子里姐妹多和姐姐一块儿小聚游乐，兴许也能让姐姐心思有所转变。”
话题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黛玉的婚事上来了，冯紫英这才想到自己今日来的目的，趁着黛玉心情不错，倒也要把正事儿给说穿了。
当冯紫英半遮半掩地把朝廷可能要复爵自家二伯的云川伯时，心思灵动的黛玉立即就明白了，“冯大哥，二房复爵，可二房却无人继承香火，难以袭爵，那冯大哥您岂不是又要像长房那样兼祧二房？”
冯紫英缓缓点头，“今日愚兄也就是专门来和妹妹说此事，之前我父亲就曾经像朝廷抱怨过，我二伯病殁于大同总兵任上，但朝廷却将我二伯的云川伯爵位取消，最后给了我父亲一个神武将军的虚封，此番父亲从榆林总兵升任蓟辽总督，又曾经和礼部左侍郎顾秉谦大人提起过，冯氏一族原本在临清就是望族，但是从龙太祖皇帝之后，这北上京师一支一直在边地为朝廷戍边，一门三房最终却落得个香火寥落，人烟不盛，我父亲也是极为不安，……”
其实黛玉并没有冯紫英担心的那么对此事又多么反感，对于黛玉来说，只要冯紫英能明媒正娶自己，她就满足了，就像冯紫英兼祧长房娶了沈宜修，她也一样只是有点儿说不出的复杂情绪，至于再要兼祧二房，对她来说，就更没有多少意外和不满了。
只是稍微一思索，聪明剔透的黛玉便已经明白过来，联想到许多，再加上探丫头和云丫头对宝姐姐的某些敌意表现，黛玉便能猜中一个大概了。
“冯大哥可是要娶宝姐姐？”
黛玉话一出口，冯紫英心都抖了一抖，但他知道自己这个时候越是解释越是落了下乘，便坦然点头：“愚兄思考再三，确有此意。”
见冯大哥脸色有些紧张的看着自己，显然很是在意自己的看法想法，黛玉原本还有些郁闷的心情一下舒坦了许多，冯大哥如此在意自己的看法，也说明自己在冯大哥心目中的地位和分量了。
“难道冯大哥不好奇小妹是怎么猜到的么？”黛玉站起身来，眉目间多了几分俏皮。
“嗯，愚兄还真的有些好奇，妹妹怎么想到的？”冯紫英能猜到一些，但是也只能假作不明白。
“此事肯定早有风声，不可能是临时起意，只不过冯大哥把这个秘密保守得好，或者就是朝廷没有落实，冯大哥也不敢擅自外传，……”黛玉美目流盼，“可冯大哥今日来一说，若是小妹不认识的人家，冯大哥也不用如此紧张，而且冯大哥这么在乎小妹的态度，小妹就在想除了和小妹熟悉之人，还有谁能让冯大哥如此担心呢？冯大哥不就是担心日后小妹和她相处不好么？二姐姐、探丫头和我姐姐一样自然不可能，那么除了云丫头和宝姐姐外，好像也就没有其他人了，可云丫头前段时间还传和江南甄家呢，所以算来算去只有宝姐姐最合适了。”
冯紫英也对黛玉的聪慧机巧叹为观止，就凭着这些细枝末节，黛玉就能做出这样的判断分析，自己还真的小觑了对方。

第九节 齐人之福
见冯紫英紧张得直抿嘴，黛玉心中更甜，望向情郎的俏眸中浓情欲滴。
她到此时才真正清楚自己在情郎心目中的地位和分量。
若不是太在乎自己的感受，以情郎的身份地位娶什么人都不是问题，也无需征求任何人的意见，只要公婆无异议。
要论宗法礼仪，自己属于三房，和长房、二房本来就各是一家人，大家关起门来都是各顾各，只不过这种一门三房单传的兼祧特殊形式才使得几个女性不得不面对这样一种诡异的场面。
冯大哥如此在意，就是担心自己对宝姐姐有什么看法，担心自己未来和宝姐姐相处不好，黛玉一时间也有些担心，难道自己在冯大哥心目中就这么小气不合群？
冯大哥再是在乎宠爱自己，但自己要嫁的冯大哥可不是一个人，他背后还有偌大一个冯府。
公婆不用说，还有据说把冯大哥一手带大的那位姨太太，也就是像自家姐姐如果跟着自己一起嫁入冯家的媵的身份，还有冯段两家的亲戚，还有阖府上下的仆僮下人。
没有比较也就罢了，现在长房有了沈家姐姐，接触过几回，黛玉就知道这位沈家姐姐只怕丝毫不比宝姐姐逊色，甚至在某些方面犹有过之，不说是敌人，但也是一个强劲的对手。
如果宝姐姐也嫁入二房，自己未来就要和沈家姐姐以及宝姐姐一起被放在各方人心目中去比较，孰优孰劣，孰好孰差，恐怕各家心目中明就会有一杆秤了。
黛玉心中还是很笃定，自己在冯大哥心目中分量感情都是最不一般的了，但是这种感情分量带来的优势自己却不能恃宠而骄。
现在沈家姐姐已经怀孕，在公婆心目中地位肯定又不一样了，而二房复爵兼祧之事如果朝廷一当有了定论，只怕宝姐姐嫁入冯家二房也就是一年半载内的事情了，而自己却还需要守孝三年完毕，最起码也要等到后年去了，这种时间上的差异难免也会影响到冯大哥心中的感情。
从内心来说，若是云丫头嫁给冯大哥入二房，黛玉还觉得更好一些。
不是说宝钗比湘云差，而是在黛玉心目中，宝姐姐在夺取冯大哥恩宠喜爱上更有本事，而云丫头那种大大咧咧的性子，或许一时间能博得男人们的关注，但是长久之下，未必就受喜欢了，而宝姐姐那种温婉娴雅的性子，最是能勾住男人的心了，沈家姐姐在这方面也有些和宝姐姐相似，只不过沈家姐姐明显要更活泼一些。
知道宝姐姐嫁入冯府已成定局，黛玉自然不会去做那等无用且得罪人之事，她现在需要考虑的是如何来应对这种局面，好在冯大哥对自己的心意没变，仍然是把自己当成了心中的第一，黛玉知道现在的自己就该如何来稳固自己在冯大哥心目中的地位。
原来只有沈家姐姐黛玉的感受还没有那么深，但是当宝姐姐也要嫁入冯家时，黛玉就不能不三思了。
“冯大哥，小妹说得可对？”黛玉抬起姣靥，含笑问道。
忍不住爱抚了一下黛玉的乌发，冯紫英点头：“妹妹果然是聪慧剔透，什么事儿都能一眼看穿，让为兄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那冯大哥说说什么时候看上宝姐姐的吧？小妹也很想知道呢。”黛玉脸上露出会心的笑容，“沈家姐姐那是媒妁之言，可是宝姐姐这边儿，小妹可不相信是老爷太太的主意，……”
黛玉隐藏的意思冯紫英自然明白，以薛家的身份地位，绝对难以进入自己父母的视线，若非自己的心意，宝钗绝对不可能成为二房大妇的候选人。
只是自己该怎么说？说来到这个世界就下定的第一个决心必须黛钗双收？说自己早就打定了要享齐人之福？
当然不行。
“嗯，这个……”冯紫英下意识地挠了挠脑袋。
黛玉已经习惯了冯紫英的小动作，这种挠脑袋就是代表冯大哥遇到难事儿了，黛玉心中更乐。
“怎么，冯大哥觉得不好回答？还是在想怎么来说免得让小妹不高兴？其实宝姐姐这样温雅绝美的可人儿，连宝二哥都有些觊觎，冯大哥动心也是很正常的，小妹只是好奇冯大哥是什么时候看上宝姐姐的，……”
你这只是好奇么？你这是要究根问底，挖掘八卦啊，这让自己怎么说？
“呃，没什么不好回答，……”冯紫英脸上略带尴尬，在黛玉面前说自己怎么看上宝钗的，而黛玉却还是自己未婚妻，这故事怎么听都觉得诡异，但现实就是如此，你还得一本正经地回答。
“也不是哪一天看上或者喜欢上宝妹妹吧，就觉得宝妹妹的性子很好，而且和妹妹之间关系也很好，特别是愚兄和妹妹订亲之后，愚兄能感觉到宝妹妹的真心祝福，当然可能也还有一些羡慕，……”
冯紫英没打算绕太多圈子，他能看得出黛玉并没有什么恶意，单纯就是好奇。
自己和黛玉的感情结缘于临清民变，那自然不一般，可和宝钗却没有多少真正有深刻记忆的接触，完全是前世《红楼梦》书中带来的潜移默化好感和后续的一连串接触。
这年头的婚姻可没有什么自由恋爱一说，自己和黛玉的结缘也真的纯粹是缘分，当然也有自己的前世记忆作祟，但后边儿的发展就真的是逐渐的积淀了。
“后来因为薛文龙的事情接触了几回，加上香菱到我屋里之后，对宝妹妹的了解就更多了一些，……”
冯紫英的坦然让黛玉心满意足。
没有什么刻意的解释狡辩，喜欢就是喜欢，就像自己喜欢冯大哥而讨厌宝玉一样，没什么理由，这一点上，好像宝姐姐也一样欸，现在连宝二哥都已经死了这条心，再也不来自己这边和宝姐姐那边了，反倒是去云丫头那边多一些了。
“宝妹妹虽然和妹妹不算血缘至亲，但是却也都能挂上亲，妹妹年龄还太小，宝妹妹也能多照顾妹妹一些，……”
黛玉噘着嘴，“冯大哥，小妹也不小了，已经满了十五了上十六了，宝姐姐也就比大两岁不到，……”
“哦，这么说妹妹是不希望宝妹妹多看顾你了，还是妹妹不喜欢宝妹妹？”冯紫英心中舒了一口气，只要黛玉开口，就意味着这一关过了，话题也开始偏移到她和宝钗的关系上去了。
“冯大哥就会曲解人家的意思，人家的意思是小妹不小了，宝姐姐那边儿小妹一直在走动着，紫鹃和莺儿关系也很好，香菱每次来府里也会来小妹这里，……”
黛玉话一出口才觉得好像也有点儿不对味儿，怎么已经有了一种要以妯娌相交的感觉？自己还只是和冯大哥订亲，宝姐姐甚至还没说到那一步，好像自己有些心急了。
不过要说也不算急，冯大哥若是真的要外放为官，那多半宝姐姐的事儿也很快就要敲定，只是沈家姐姐怀孕了，身子不方便，那宝姐姐若是嫁入冯府，岂不是要跟着冯大哥去？
心念百转，黛玉已经想出去了很远，再加上还有早早就跟了冯大哥的香菱，宝姐姐身边还有莺儿，没准儿沈家姐姐那边也会安排那尤氏跟着去，对了，还有一个晴雯，……
黛玉心里顿时就有些不太自在起来，自己本来是最早的，现在却因为年龄和守孝，要放在最后不说，而且还有两年时间，这太遥远了。
黛玉虽然说年龄小，但是也知道若是情郎身边若是没有一个可靠的人随时替自己说话，只怕冯大哥的心思就只会更多地放在他眼前的人儿身上，毕竟他要外放，和自己兴许就是经年难得见一面了。
见黛玉忽然间有些走神，冯紫英也不敢打扰，便安静地坐着品茶。
好一阵后，黛玉才从恍惚中惊醒过来，也为自己想那么多感到羞燥，自己怎么沦落成为这般，瞻前顾后地担心冯大哥变心不成？
平素自己还在嗤笑那等没有一点儿自信自尊的女子，怎地轮到自己，却也一样这般患得患失了？
忍不住摸了自己有些滚烫的脸颊，在看了一眼淡然如故的冯大哥，黛玉心里慢慢沉静下来，她有这个自信冯大哥还是最喜欢自己，但是有些事情却不能不防，不能不做，自己不做，不代表别人也不会做。
宝姐姐和沈家姐姐或许不至于如此，但她们下边的人呢？莺儿呢，晴雯呢？还有那两个尤氏姐妹呢？
纵然不至于危及到自己的地位，但是有些东西便是越匀越薄了，而自己好歹也还是三房的主人。
冯紫英自然不知道黛玉已经在心中开始灵活地转换于两种截然不同的角色中了，天仙化人不食人间烟火让自己痴迷的潇湘妃子，冯氏三房大妇正妻，身后可能还有妙玉、紫鹃这样依附于她的一帮人，两种身份如何来合理转换，完美融合？

第十节 敏紫鹃
一直到冯紫英离开，黛玉复杂的神色都未能完全消逝，被送冯紫英出院门回来的紫鹃看在眼里。
见自家姑娘的神色有些不同寻常，但是又看不出究竟是生气还是其他，紫鹃也有些讶异，以往冯大爷来姑娘都是兴高采烈，怎么今日姑娘却像是有了一些心事？
“姑娘，冯大爷今日来，怎么姑娘反而有些不高兴？”紫鹃和黛玉的关系非比寻常，便是说情同姐妹也不为过，所以有些旁人不能问不能说的，她都可以没有忌讳。
“我有么？”黛玉摇了摇头，“冯大哥来，我当然高兴，不过有些事情原本我只是有些怀疑，但是冯大哥今日来却证实了，有些感触。”
“啊？怎么了，姑娘？”紫鹃见黛玉神色有些古怪，有些紧张，她可深怕冯紫英和自家姑娘的婚事生变，毕竟现在冯大爷身份不同凡响，而自家姑娘现在却是孤身一人，这种对比悬殊，难免就会给一些人觉得有可乘之机。
但紫鹃也知道冯大爷对自己姑娘是极其上心的，怎么看都不像是要悔婚这种事情，只是免不了有些忐忑。
见紫鹃的表情神色，心意相通的黛玉便明白紫鹃担心什么了，笑着摇摇头：“死丫头，你想哪里去了，冯大哥怎么会是那样的人？”
紫鹃忍不住按了按胸，这才舒了一口大气，“奴婢本来也不相信，可是姑娘今日的神色表情可是婢子少有见到的，难免让婢子就有些担心了，不过婢子一直坚信冯大爷是最宝爱姑娘的，而冯家那边只要是冯大爷定了的事情，现在便是老爷太太恐怕都难以让冯大爷改变心意，所以奴婢是放心的，……”
“那你还做出这副模样？”黛玉没好气白了自己这个贴身丫鬟一眼。
“事不关己，关己则乱嘛，奴婢也是替姑娘挂心嘛。”紫鹃抿着嘴笑道，“姑娘还没说究竟什么事儿呢。”
“冯大哥来告诉我，说朝廷有意要让他们冯家二房复爵，嗯，也就是说可能他还要兼祧二房，嗯，紫鹃，你觉得冯大哥如果要兼祧，会选谁？”黛玉脸上已经多了几分调皮的笑意，显然此时她已经把心境调整了过来。
“啊？冯大爷还要兼祧二房？！”虽然吃了一惊，但是紫鹃也不是特别的意外，毕竟冯紫英兼祧长房就有先例，而且冯家长房二房两位老爷都过世较早，而且都是为国捐躯，所以这也不算太意外。
之前紫鹃甚至还和黛玉说起过这事儿，说冯紫英会不会还要兼祧二房，没想到居然言中，冯紫英竟然真的要兼祧二房，只是没想到会是在这个时候复爵兼祧。
“嗯，冯大哥就是专门来和我说这个事儿。”黛玉目光有些飘忽，“对冯大哥兼祧二房我没有什么太意外，紫鹃，记得我们都说起过，是不是？不过冯大哥兼祧二房，你觉得他会娶谁？”
紫鹃看这样子就知道自家小姐已经知道了冯大爷会娶谁了，但那表情却有些古怪，既不像是不高兴，但也不像喜欢，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略作思索，一一排除，紫鹃琢磨着能让姑娘这种表情的，肯定是熟悉的人，但是姑娘熟悉的人就这么几个，一一排除开来，也就只有薛宝钗和史湘云可能性大一些了，二姑娘三姑娘是庶出，不可能，四姑娘年林太小，还有那位邢姑娘，小户人家，更不可能，所以只剩下薛史二人。
紫鹃犹豫了一阵，才道：“姑娘，是宝姑娘还是云姑娘？”
对于自己这个丫鬟的聪慧黛玉是早就深知，也不奇怪，“嗯，那究竟是宝姐姐，还是云丫头呢？”
“宝姑娘可能性更大一些，云姑娘性格固然讨喜，但是如果奴婢是冯大爷，恐怕还是会选择宝姑娘。”紫鹃想了想，“以冯大爷现在的身份，恐怕未必太过于看重门第这些了，而更愿意选择那些让他满意和后院稳定的人选吧。”
“哦？”黛玉有些讶异，“紫鹃，你觉得云丫头不是这种人选？”
紫鹃已经映证了自己的看法，知道了答案，心里更笃定，想了想才道：“冯大爷专门来向姑娘说这桩事儿，说明在大爷心目中姑娘还是最重要的，大爷不愿意因为这个人选日后让姑娘不悦。”
黛玉摇了摇头，“紫鹃，你这个说法不对，要论亲近，云丫头和我更好一些呢。”
“姑娘，话不是你这么说，云姑娘现在固然和您亲近一些，但是您要想一想，若是云姑娘真的嫁入二房为大妇嫡妻了，身份地位不一样了，日后和您还能像现在这样和睦相处么？奴婢觉得未必，所以奴婢觉得抛开身份，云姑娘和三姑娘都不合适，反倒是二姑娘最合适，可是二姑娘身份摆在那里，所以应该是宝姑娘最合适才是。”
紫鹃显得胸有成竹，“宝姑娘现在看起来和姑娘似乎没有那么亲近，但是宝姑娘胸有沟壑，做事情有分寸，知晓轻重，大爷肯定是看重宝姑娘这一点，更关键的是，他知道宝姑娘肯定会和姑娘把关系处好，……”
紫鹃说着话时目光里也多了几分欢悦。
黛玉嘟起嘴，瞪眼看着紫鹃，“紫鹃，你的意思是说，我爱置气，没有心胸？”
“姑娘，咱们不说这个，但是单看这一点，大爷是真的把您放在心里第一位的，做什么之前都是先把您考虑好了，单凭这一点，姑娘就该满足了。”紫鹃回避了这个话题，却把黛玉最喜欢最得意的一点说出来。
果然，黛玉立即眉花眼笑，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便不再计较，自家知道自家事，自己是啥性子，难道还非要让贴身丫鬟言不由衷的附和自己么？
把这个话题转开，紫鹃这才微笑着眯起月牙眼，“姑娘，这么说来是宝姑娘喽？”
“嗯，是宝姐姐，我也问了冯大哥为什么会选择宝姐姐，冯大哥所说的和你说的大概也差不多吧，觉得宝姐姐更合适吧。”黛玉想了一想，“只是紫鹃，你觉得宝姐姐嫁入二房，以后还会像现在一样的性子么？”
紫鹃一愣，这个问题倒真的有些不好回答，迟疑了一下，“姑娘，那又如何呢？宝姑娘如何做不重要，姑娘也不比她逊色，关键在于姑娘在冯大爷心目中如何，那才是最重要的，不是么？”
黛玉宛如浸水葡萄般的钻眸一亮，微微颔首：“可是紫鹃，冯大哥可能很快就要下放出京了，宝姐姐的事情如果很快敲定，没准儿就会很快嫁入冯家了，兴许她还会带着香菱和莺儿跟着冯大哥去，还有沈家那边，年纪也知道沈家姐姐有了身孕，但是她还能让尤氏双姝和晴雯跟着去侍候冯大哥，……”
紫鹃立即就明白了自家姑娘的担心，再说自家姑娘在冯大爷心目中是第一位的，但是如果冯大爷出京一去经年和自家姑娘不见面，那会不会……？
这倒是一个道难题，可是自家姑娘守孝在身，就连妙玉姑娘本该是姑娘最重要的助力，可是且不说妙玉姑娘性子古怪，她也一样需要守孝，这却如何是好？
一时间，紫鹃也觉得颇为棘手，自家姑娘居然找不到合适的助力人手，总不能让自己跟着冯大爷去吧？像雪雁这等丫头又显然不合适。
二姑娘？邢姑娘？紫鹃心中一亮，或许邢姑娘……？
冯紫英自然不知道自己离开之后黛玉主仆的一番担心和计较，此时的他心情却是格外舒畅。
把黛玉这里安顿好，就算是解决了心头最大的担心，现在就该是去给宝钗和薛姨妈她们一个交待了。
去了蘅芜苑，宝钗不在，问了守屋的小丫头，才知道宝钗应该是去她母亲那里了，冯紫英这才倒转来出了园子，直奔薛姨妈住处。
薛姨妈让出了梨香院便搬到了紧邻着园子的东北角一处曲静的院子，和园子里的怡红院其实也就跟着两堵墙和一排柳林。
在院子门口就看见了正在和薛姨妈身边丫鬟同喜说笑的莺儿，冯紫英踏进门，便引来了莺儿的一番惊喜叫声：“大爷来找姑娘？”
冯紫英觉得莺儿这丫头有时候精明有时候糊涂，有时候懵里懵懂，有时候却格外护主，很讨喜的一个女孩子，便故意打趣：“怎么，莫不是我不能来找你家姑娘？”
同喜虽然不太清楚宝钗和冯紫英之间的关系，但也知道冯大爷现在在府里边的威势，“冯大爷来了，太太和姑娘都在屋里，正说着话呢。”
“同喜，那你去通禀一声，就说我和宝妹妹说几句话。”冯紫英心中笃定，便再也没有那么多忌讳了。
忠顺王能给自己音信，那也就意味着事情基本说妥，无外乎时间早晚，再晚也晚不过自己离京，所以他才会这样迫不及待地来和宝钗说这事儿，也算是给宝钗一个交代，毕竟宝钗都年满十七了，对一个大家闺秀来说，这个年龄实在是有些尴尬了。

第十一节 喜讯
听得冯紫英到来，薛宝钗也喜出望外，方才母亲还在和自己说自己的事情，既有些埋怨，又有些担心，这会子冯郎就来了。
虽然不知道冯郎这么急，从园子里找到这里，但是无论如何只要能见到对方，宝钗心里都是高兴踏实的。
忙不迭地出来把冯紫英迎了进去，冯紫英见薛姨妈也在，便也见礼。
从内心来说，薛姨妈是对冯紫英十分满意和看好的，不但把自己儿子管得服服帖帖，算是走上了正道，而且宝钗也是格外心仪，若是能嫁给对方，就是再好不过。
连自己几次和兄长见面，兄长都对冯紫英赞不绝口，只说这是这一辈武勋子弟中最杰出的人才，惹得薛姨妈几度都想说冯紫英给宝钗的许诺，但是又想到冯紫英再三叮嘱在未敲定之前，不能外泄，所以他还是忍了下来。
不过薛姨妈一直不太清楚冯紫英给宝钗的承诺是什么，宝钗也语焉不详，但是她也再三和自己女儿说过，绝对不能去做妾，尤其是在林黛玉都要嫁入冯家为正妻大妇的情形下，自家女儿若是去当妾，那就更无法接受了。
薛家现在虽然有些没落了，但是也还是要些颜面，薛家长房也只有这一个嫡女，自己好歹也是王家嫡女，如何能让自家女儿去做妾？
当然，薛姨妈也隐约猜测过宝钗是不是有可能嫁入冯家的二房，只是冯家二房现在悄无声息，冯紫英二伯父又是病殁的，不比起大伯父是为救当今皇上战死，所以才会有追封，所以那等好事，薛姨妈也没敢奢望。
但即便是没有爵位，哪怕是以普通人身份兼祧娶宝钗，薛姨妈也觉得满意了。
“铿哥儿，快坐，先前宝钗还在说起你呢。”薛姨妈注视着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青年，再看看自家女儿望向对方的那份情深义重模样，心里也是暗叹。
宝钗都十七了，再拖下去，就对名声有碍了，哪家大家闺秀十七八岁还没有嫁人？最不济也早已经订亲了，可自家女儿到现在还没有个着落，这两年也曾有几家来询问过，但是一来的确都不是太满意，二来宝钗也是死心眼儿地认定了这个冯家大郎，但是却又一直没有给个准信儿，这让薛姨妈也是备受煎熬。
“哦？宝妹妹说愚兄什么？”冯紫英看着面带红晕颊若凝脂的包材，含笑问道。
“也没有说什么，就说冯大哥奇思妙想，居然会把那运河边儿上闲人们玩耍的纸牌用竹木雕刻打磨出来，玩起来就别样一番味道了，小妹在想若是这等物事雕刻制作也不是那么复杂，竹木易得，成本也不高，若是能推广风行开来，光是这制作麻将，都是一份好营生呢。”
薛宝钗抿着嘴温声细气地说着，目光里却是浓情蜜意，便是当着自己母亲，也没有太多掩饰，显然是一颗心早就拴在了冯紫英身上。
冯紫英也没想到宝钗居然会想到这一出，忍俊不禁，“宝妹妹果然适合当家，这等营生愚兄都还没想到，不过若是这麻将震荡的风行开来，以咱们大周南北闲人众多，对这种游戏之物，肯定需求甚大，若是有专门能制作，且制作出来的麻将精美好看，肯定会畅销一时的。”
一句夸赞的话让薛姨妈和宝钗都是心情舒畅，而且薛姨妈和宝钗都能看得出冯紫英心情很好，是有为而来。
“铿哥儿，你和宝钗说会子话，老身乏了，先过去休息了。”薛姨妈也是个明白人，自然知晓自家女儿此时想要和情郎淡出相处的心境，便主动起身想要离开。
“婶子在也好，小侄正好也要和婶子一并说这桩事儿。”冯紫英看了一眼宝钗，宝钗似乎已经猜到了些事情，眼睛发亮，嘴唇哆嗦，饶是她自小养成沉静自如的心境，也禁不住站起身来，声音微微发颤，“冯大哥，您是说……”
见宝钗猜到自己的来意，冯紫英也不在隐瞒，微微一笑：“婶子，宝妹妹，小侄得到较为可靠的消息，兴许就是这一二日里，朝廷可能就有旨意下来，我二伯兴许会复爵，愚兄也会尽快向朝廷礼部申请兼祧二房，若是消息敲定，小侄便会禀明母亲，来府上求婚，……”
宝钗再也忍不住内心的狂喜和兴奋，以手捂嘴，眼圈微红，经年等待就是这一刻，“冯大哥，此事当真？”
“若非有绝对把握，小兄岂能来向婶子和妹妹说此事？”冯紫英也起身，面带安慰的笑容，若非薛姨妈在面前，他早已经将宝钗揽入怀中，好生安慰一番了，这一年里，只怕宝钗也是辗转难眠，毕竟自己给她许下的诺言，犹如镜中月水中花，能不能成，恐怕她心里也没有半点把握，今日骤然得到此讯，如何能不惊喜万分？
薛姨妈也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给震懵了，起身哑着嗓子道：“铿哥儿，你此言可当真？可莫要虚言诳骗老身，更莫要让宝丫头失望，她可是受不得这等刺激，……”
“婶婶放心，小侄是得到了确切消息，顶多就是三日内便有音讯。”忠顺王给的消息也很肯定，而且自己外放的消息也会在这一二日里敲定，朝廷肯定会将这两桩事情一并宣布，所以冯紫英很笃定，“若非如此，小侄也不敢来和婶婶与宝妹妹说此事。”
薛姨妈身子一软，险些就要跌倒在座中，还是宝钗反应得快，赶紧上前扶住自己母亲，薛姨妈这才稳住心神，一连串的念叨阿弥陀佛，心中也是畅然无比，儿子婚事也已经敲定，现在心中最大的事情也有了着落，自家这后半辈子也再无遗憾了。
见此情形，冯紫英也只有细细再补充，让对方内心真正落地：“此事小侄先得到了消息，所以半点都没敢拖延便来相告，只是还请婶婶和宝妹妹暂时勿对外宣扬，等到朝廷旨意下来，我还需要向礼部申请兼祧，待到程序走过，便来上门求亲。”
薛姨妈也不是不晓事之人，自然明白冯家二房一旦复爵，兼祧之事自然就是水到渠成，但总还是走过程，而且京师中人只怕一旦得到消息，就会有无数人要打冯紫英的主意，内心却又有些担心，下意识地道：“铿哥儿，不是老身不相信你，只是……”
“婶婶放心，小侄不敢说一言九鼎，但是也是有担待的人，便是我母亲那边，自然由我来一力处理，……”冯紫英毫不犹豫。

第十二节 敲定
听得冯紫英如此斩钉截铁的话语，薛姨妈和宝钗心中都是一震。
难怪都说在冯家，冯家大郎的话语权已经超越了父母，甚至薛姨妈也曾听到自己兄长很隐晦的提到过便是冯父出任蓟辽总督兼辽东总兵之后所取得了一些列的成绩让朝廷嘉誉奖赏不断，背后肯定就有冯家大郎的影子。
兄长还一直遗憾冯家三房为何四大家族里边一个都没能抢赢林黛玉，很是扼腕。
要说薛姨妈对现在四大家族中王家兴旺贾家光鲜的情形没有一点儿艳羡和其他心思，那肯定是假话。
王家不必说，是自己娘家，兄长能耐也无人能及，但是贾家要说原来固然最是风光，近年来也是没落黯淡下来，和薛家、史家也有点儿同病相怜的感觉，但是谁曾想骤然间贾元春进宫当了贵妃，贾家似乎一下子都又抖擞起来了，这种反差和薛家的每况愈下形成反差，让薛姨妈心中自然不是滋味。
要知道最早宝钗也曾经是有着进宫选秀的心思的，不过进宫那也是一个类似于押注赌博的活计，万千人选秀，进了宫之后悄无声息到老死者十之八九，谁曾想贾元春却能有这样一个好机遇，薛姨妈自然也知道多半是和自家兄长有很大关系。
而且进宫给五十好几的永隆帝当妃子，能有一个什么样的结果，谁也不知道，贾家固然能沾光，但元春却是要付出一辈子的代价，对于丈夫早逝只有一儿一女却没有多少想法的薛姨妈来说，自然也是有些舍不得自家女儿去舍身饲虎的。
所以对贾家以元春换来贾家暂时的风光，薛姨妈固然有些羡慕自家姐姐，但是却也有些对元春的同情，唯求自家女儿能嫁一个好人家，也算是了却自己一桩心愿。
现在总算是苦尽甘来，轮到薛家扬眉吐气一回了。
“铿哥儿，你父亲母亲那边可有什么……”薛姨妈也大略能知晓薛家门第恐怕未必能让冯家那边满意，一旦有人知晓冯家二房兼祧，肯定会有很多人会托人上门，万一冯家父母意动，那……
“婶婶放心，此番二房复爵也是小侄一番运作方能成行，我父亲在辽东并不曾过问，母亲也不知晓，至于说婶婶担心的事情，小侄也会和母亲说清楚，冯家和小侄现在其实并不需要姻亲门第家世来做什么铺垫烘托，小侄走的是文官之路，并不依赖于其他，小侄更希望的是一个能替小侄安定后院的掌家娘子，对于我母亲来说，嗯，宝妹妹贤淑大度还有……也能分解我母亲担心，也应该是最合适的，……”
冯紫英很想说一句“能生养”，但又怕宝钗害羞，所以只能很隐晦地说能“分解自己母亲担心”，想必薛姨妈和宝钗也是明白的。
薛姨妈何等人，自然一听就心领神会。
她一直觉得冯家既然是一门三房单传，却怎么却选了林黛玉这样瘦弱不堪的女子为嫡妻大妇？
放眼一看就知道林黛玉那等体格就不是易生养的，如何比得上自家女儿？薛姨妈不相信以段氏的性子怎么可能不去了解，多半还是犟不过自家儿子。
原来薛姨妈自然是有些不服气的，但这也从另一面来说这个冯家大郎是长情的，现在对宝钗来说却又是一件好事了，便是有外边人想打这个主意，段氏多半还是犟不过自家儿子的。
想到这里，薛姨妈心中也就踏实了许多，看见女儿眼波流盼，双颊晕红，一副脉脉含情的模样，一颗心只怕早就放在眼前青年身上去了，自己在这里也就格外碍眼了，便站起身来。
“嗯，铿哥儿你心里有数就好，宝丫头为了你等了两年，她今年可都十七了，其他老身也不多说，你自个儿掂量吧。”
说罢，薛姨妈便出门而去。
明知道这等情形下，未婚男女单独相处不合适，但是自家女儿一腔情思都在此人身上，现在总算是等到了一个无比圆满的结果，再要计较这些就有些太不通情理了。
薛姨妈也知道自己女儿是个守规矩的，不可能做出什么出格举动来，其他一些男女之间的亲昵举动，倒也无伤大雅了，这才把这难得空间留给二人。
等到薛姨妈身影消失，宝钗哪里还能按捺得住，眼圈微红，心情激荡，径直扑入冯紫英怀中。
苦等经年，终于等到了云开雾散，想想自己都十七了，有哪个大家闺秀十七岁还未嫁人订亲，虽然人家从未有人说过自己，但是她也知道便是贾府里边下人们也都在嘀咕，都是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嫁不出去了，母亲也承受了很大的压力，便是姨娘也曾经问过母亲究竟作何打算，让母亲也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
见宝钗一下扑入自己怀中，甚至没等薛姨妈的脚步声消失，能让宝钗有如此激烈举动，可见得宝钗也是的确等得太苦，压抑太久了，想一想冯紫英也觉得有些歉意。
而自己甚至还在来这里之前还要去取得黛玉的谅解，冯紫英心里就越发觉得有些对不住眼前佳人。
面对拥入自己怀中的丽人，冯紫英内心也是情潮涌荡，眼见得宝钗红晕浮面，美眸含情，朱唇胜火，冯紫英哪里还能按捺得住，捧起那张芙蓉玉靥便深吻下去。
粉颊滚烫，丁香暗吐，免不了又是一番恣意轻薄，……
好一阵后，冯紫英才索性拦腰抱起宝钗走到内间椅中坐下，细细品尝这难得的温存。
……
终归不能逾线，怀中玉人鬓发散乱，美眸迷离，冯紫英却也不能不悬崖勒马，真要再继续下去，自己就有些刹不住车了。
好在宝钗也是个守规矩的，清楚这也是母亲能够容忍的极限了，再要下去，便是不自重了，也赶紧起身，整理衣衫，收拾发髻，这才慢慢询问情郎具体情况。
冯紫英倒也没有遮掩什么，如实说了大概情况。
“如无意外，兴许就是二三日之内就要有一个结果，朝廷旨意一下来，愚兄便会向礼部申请兼祧，估计也就是三五日便能有公文下来，然后愚兄就会托人来府上求亲。”
宝钗收拾好激荡的情思，慢慢平静下来，“那冯大哥您的意思是您很快就会外放出京？”
“妹妹可是担心婚事？”冯紫英含笑问道。
宝钗脸又是一红，微微点头，若说不关心这事儿，那也太虚伪了。
“妹妹放心，若是吏部下文，愚兄也还有半个月的时间方才会走马上任，估计向礼部申请兼祧应该没有问题，另外托人来订亲也无大碍，只是成亲一事怕是还要计议一番，……”冯紫英沉吟了一下，“愚兄此番下去恐怕不是一年半载就能回来的，你也知道宛君已经怀孕，怕是不能跟我下去，顶多就是让尤氏跟我过去，若是妹妹愿意，愚兄倒是希望妹妹与愚兄成亲之后可以跟随愚兄过去。”
大周沿袭宋明假期制度，比前明略好，但是又不及前宋那么宽松，官员儿女嫁娶可有九日假期，官员自身假期则在九日基础之上根据父母居家远近可以给予路程假，但一般不能超过一月。
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宝钗心中大定。
她最担心就是婚期拖得太久，她都十七了，若是拖到明年，便是十八，年龄太大不说，而且她也知道沈宜修怀孕，若是冯紫英外放，肯定是不可能跟随而去的，若是拖到明年，沈宜修生产过后，那么就有可能会跟着去。
而如果自己今年能成亲，那么就可以巧妙的避开了沈宜修，而林黛玉要嫁入冯家又是两年后的事情了，所以这一年多时间几乎就是自己独占，即便是又尤氏这样的妾室，那对自己并无大碍了，她也从未将二尤视为威胁。
“冯大哥你要下去，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无论您去哪里，便是再远再苦，小妹自然都是要跟着去的，沈家姐姐怀有身孕定然不能远行，便是生产之后只怕一年半载里也不方便，林妹妹又还要两年三年后去了，自然是由小妹来侍奉，……”
宝钗嘤咛燕语，几不可闻，脸色更是嫣红照人，但是眉目中的神色和话语里的语气却是格外坚定。
冯紫英心中一荡，随即也是颇为感动，宝钗不问自己去哪里，便一口咬定要跟随自己而去，这番情意倒是情真意切。
“妹妹也无需太过担心婶婶和家里，估计愚兄所去之处也不会太远，大概就是这北直境内顺天府周边府州，便是真有什么事情，两三日内也能撵得回来。”
宝钗一听这话，心中更喜，若是这顺天府周边，那就再好不过了。
之前她还担心若是去那如陕西、四川或者广西那等偏远之地，那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适应气候饮食，若是在这顺天府周边，她来了京师城中也有几年，这北地气候也已经习惯，倒也就无虞了。

第十三节 变故
大事敲定，宝钗心情便好了许多，比起往日的沉静来，也活泼了许多，毕竟也还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闻得自己终生大事终于落地，烂漫的心境便也畅意许多。
“对了，昨日收到了宝琴的来信，说蝌哥儿守孝完了，也想跟着您做点儿事情，另外她也有些事情要上京里来处理，所以会在这几日里到京。”宝钗说这话的时候也有些疑惑，“蝌哥儿原来您不是打算接手丰润祥么？好像他现在不太愿意去丰润祥了？”
“嗯，可能回去在金陵呆了几年，打磨了一下性子，见识也宽广了，未必愿意囿于一个小圈子了吧。”冯紫英迟疑了一下，“上一次我去金陵时见了一面，他便流露出这份意思，感觉二婶子可能也有这个意思，觉得现在他们家如果始终只盯着这个丰润祥，蝌哥儿日后找一个合适的人家都不好找。”
人都是求上进的，原来薛峻刚去世时，薛家还有些担心冯家会不会吞并薛家在丰润祥的产业，但现在别说冯家，就连薛家自己都有些觉得眼界宽了，不愿意死守在丰润祥这一家生意上了。
当然更主要的还是薛蝌的母亲希望自己儿子能像女儿一样，寻得一个好人家，这比单纯的一笔营生要好得多。
可薛家虽然祖上是官宦出身，但是从事皇商也有几代了，而皇商的身份在寻常人家，甚至是商人眼中都是令人羡慕的，但是放在有身份的士绅官宦人家眼中，那就不值一提了，所以薛蝌和薛宝琴的母亲才希望能够寄希望于薛蝌和薛宝琴的婚姻来改变。
现在薛宝琴倒是找到了梅之烨的庶子，算是攀附上了士林人家，但薛蝌的婚事还遥遥无踪，所以此番进京多半还有这方面的考量，好歹薛姨妈他们这一支在京师里也算立住了脚，而薛姨妈也好歹是王家的女子，在京师城中也还有几分人脉渊源。
“嗯，小妹二婶一直都是这种想法，所以对经营营生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只是希望蝌哥儿和宝琴能找到合适人家，而要找到合适的，如冯大哥您刚才所说的，恐怕囿于金陵那一亩三分地里，怕是难得物色到合适的。”
宝钗倒也是能理解自家二婶的心思。
薛家日趋没落，很大程度还是因为家中再无做官之人。
看看四大家里边，王家便因为出了个王子腾，便圣眷不衰，贾家再不济，也还有贾政在工部做事，现在更有大姑娘进宫当了贵妃，所以贾王两家顺序便掉了个个儿，但贾家起码也还能维持。
而看看史家薛家两家，史家虽然还顶着一门两侯的牌子，但若是一直这样下去没有正式职官做一回，只怕迟早也会打入尘埃。
薛家上一辈两个都只能说是勉力维系薛家营生上不跨，原本指望这一辈的自家哥哥和蝌哥儿，未曾想自家哥哥是个混世魔王，能不惹事已经是阿弥陀佛了，而蝌哥儿虽然是个机灵人物，但是却不是读书料子，这也让薛家上下大为失望。
现在眼见得冯紫英青云直上飞黄腾达，想着薛家和冯紫英也还有那么几分香火渊源，加上还有宝琴和梅翰林家的这种姻亲关系，二婶心里大概也存着能让蝌哥儿去寻个更好人家心思了。
冯紫英沉吟了一番，“前日里我也曾听闻，梅之烨要出任顺天府治中，算是一个不错的升迁，宝琴妹妹今年多大了，是不是也到了该嫁娶的年龄了？”
冯紫英和梅之烨不算熟悉，也没有什么交情，主要因为对方担任翰林院侍读期间主要是负责修史，而冯紫英则是长期跑外，加之年龄差距甚大，所以来往不多，也就是见面点头的交情。
“哦？梅家叔叔要出任顺天府治中？”宝钗也吃了一惊，“宝琴都十五了，嫁娶也合适了。”
翰林院侍读虽然清贵，却非久留之地，许多人都视为一级跳板，能在翰林院里染一水，不但升迁可期，而且前途也更广阔，未来吏部在考察官员时，有翰林院任职经历，都要高看几分。
“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未曾听闻，宝琴信里也未曾提起啊。”
冯紫英想了一想才会缓缓道：“此事应该是早有计议了吧，梅之烨入翰林院也有几年了，但此人原来脾气有些倨傲，在翰林院里打磨了几年倒也乖觉了不少，据说是找了一些门路，此番终于能出翰林院任职了。”
宝钗心里一沉，薛家两房里书信往来还是比较密切的，几乎每封信都会提及宝琴和梅家的联姻，若是梅之烨早就有要升迁的迹象，却一直未曾提及，虽然不能说这就有什么问题，毕竟尚未敲定落实，低调隐秘一些也正常，但是宝钗总感觉这里边怕是有什么古怪。
“冯大哥，那你可曾听闻梅家还有其他消息么？”宝钗明知道冯紫英不太可能去关注梅家，但是还是忍不住问道。
“嗯？妹妹什么意思？梅家的情况我倒是有所知晓，但是梅之烨有三子，两嫡一庶，嫡长子已经成亲了，好像是太常寺少卿之女，嫡次子也已经定亲，具体是谁就未曾多问了，应该也是官宦人家吧，梅家是湖广麻城官绅望族，这方面还是比较讲究的，其他就未曾听闻了。”
冯紫英不知道宝钗为何一下子就如此急切地问起梅家事情来了，不过上次去金陵时薛家人的确委托他帮忙关注一下梅家，虽然没什么交情，但是寻常情况还是知晓的，“怎么，你婶婶信里可是说了什么？或者我回去之后让人打听打听。”
“没什么，只是宝琴信中话语有些说不出来的味道。”宝钗有些忧虑地摇摇头，“但又没说其他，小妹觉得他们突然匆忙来京，有些蹊跷。”
“哦？”冯紫英也吃了一惊，“那你家婶婶和婶婶这边信中有无说什么？”
“这段时间婶婶和母亲好像没有信件往来，都是我和宝琴之间通信。”宝钗摇头。
冯紫英想了一想才道：“不急，我回去打听一下便能知道是否是梅家那边出了变故。”
本来是十分高兴的心情，却因为薛宝琴这边儿的一些变故而影响了，冯紫英也只能宽解宝钗一阵，这才道别离开。
出门走到贾府角门处，就看见平儿急匆匆从后边追了过来。
见左右有人，平儿也是一脸正色道：“冯大爷，我家奶奶请你移步，和您有事儿商量。”
冯紫英没想到平儿会撵到这里来。
今个儿去了黛玉和宝钗那里，了却了一桩大事儿，本是不想去王熙凤那里的。
这几日他也知道倪二和贾瑞已经开始勾连上了，桂花夏家那边的一些账目也都慢慢索要出来，开始谋划如何来“操办”赖家了。
只是又遇上了贾琏和王熙凤的和离，闹得贾家一阵鸡飞狗跳，所以冯紫英一直未曾过来。
还是贾政专门来自家府上找自己，说了贾琏和王熙凤和离的事情，希望冯紫英出面帮忙劝说，冯紫英也讲了自己的难处，而且也说了之前便已经劝说过几回了，但贾琏早已经铁了心，贾政也只能摇头叹息，最终失望离去。
瞥了一眼四周，冯紫英这才沉声道：“很急么？”
平儿脸色一僵，最终还是点头：“还请大爷移步，……”
冯紫英想了一想，点头，“走吧。”
冯紫英跟着平儿走到右边儿林荫夹道无人处，平儿这才语气有些凄婉地道：“爷是连奶奶和奴婢的面都不想见了么？”
冯紫英一怔，见这丫头眼圈都红了，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今日自己是来和黛玉、宝钗说正事儿，自然不想其他，这段时间里没过来，那也是因为这贾琏和王熙凤和离的事情闹得喧嚣一时，好不容易才算是平息下来，怎么地却成了自己不愿意见她们俩了？
“贾瑞又来挑事儿了？”冯紫英皱眉道。
平儿放慢脚步，看了冯紫英一眼，“和贾瑞无关，奴婢只是想知道大爷现在是不是不愿意再见到奶奶和奴婢，或者是怕见到奶奶和奴婢，觉得我们给您找事儿了？”
“这话从何说起？”冯紫英啼笑皆非，看样子这段时间王熙凤和平儿都是被折腾得不轻，弄得有些神经质了，“平儿，这府里边你觉得爷还能怕谁不成？只不过爷不愿意太过招摇罢了，再说了，琏二哥和你家奶奶的事儿也不是什么光彩事儿，爷来作甚？”
“说来说去，爷还是有些嫌弃我们了？”平儿话一出口，才觉得有些不合适，脸红了一红。
“嫌弃？”冯紫英站住脚步，似笑非笑地看着平儿，“怎么了，你这小蹄子今个儿话里话外是在试探爷么？爷说话算话，虽然琏二哥和凤姐儿和离了，但爷一样可以把你收了，相信你们府上也没谁会有异议，只要你家奶奶答应。”
平儿一窒，一时间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第十四节 珍惜，滋润
把平儿的嘴给堵了回去，冯紫英也不为己甚，面色从容，“所以啊，你就少在那里试探爷了，爷是什么人，你心里清楚，凤姐儿心里也清楚，否则何须让你来找爷？真要信不过爷，来找爷干什么？”
平儿脸色通红，但眉目间却是多了几分喜色。
这段时间无论是自家奶奶还是她自己，在府里边都不好过。
虽然说老祖宗和二太太都一力站在自家奶奶这边，厉声痛斥琏二爷，而且信誓旦旦保证自家奶奶可以一直在贾府里边住下去，甚至就继续住现在的小院儿，但是平儿也知道府里边一样有许多人不以为然，甚至暗自站在了琏二爷那边的。
府里边不少人都在背后说自家奶奶是妒妇，惯会拈酸吃醋，说琏二爷娶了王熙凤这几年，愣是没能在王熙凤手上纳一个妾，甚至连自己这个名义上的通房丫头都没能到手，也难怪琏二爷下定决心要和离，不肯妥协。
还说自家奶奶贪财好利，克扣下人，损公肥私，把公中银子拿出去放贷，赚了钱便进了她自己腰包，却在大家面前装穷，任凭公中亏得一塌糊涂，都是自家奶奶的过错。
平儿也承认有些事情的确是自家奶奶做得不对，但是许多事情也是迫不得已。
自家奶奶好面子，又喜欢在人前充大，可许多银子都不可能从公中出，没那规矩，所以有些就只能靠自家来想办法，免不了就要遭人诟病了。
至于说为什么背后的骂声这么大，平儿也觉得还是自家奶奶掌管了这公中银子出入的缘故。
你要做事，要管钱，免不了就要得罪人，现在琏二爷和奶奶和离了，靠山就倒了一半，自然就会有人跳出来说风凉话了，特别是在赦老爷和太太也不太待见奶奶的情况下，就更是难熬了。
这段时间里，连许多平素低眉顺眼的婆子妇人都变得有些阴阳怪气起来，一些不晓事的小丫鬟更是相互递话，大概是觉得二奶奶管不了几日公中事情了，所以很有点儿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连二奶奶自己都成日里不出门，就在屋里呆着，除了每日老祖宗和两位太太那里礼节性的去打一头，其他哪里都不去。
甚至连大老爷和太太那里，太太都发话说没必要每日再去点卯问安了，言外之意也很清楚，那就是二奶娘不再是她儿媳妇了。
这等情形下，自家奶奶的心境有多么煎熬就可想而知了。
好在眼前这一位态度也是始终如一，以前奶奶得势的时候，也是如此，眼下奶奶落魄，不少人甚至落井下石看笑话，这位爷论理才该是要踩上自家奶奶一脚的，但没想到态度却一如既往，甚至还有点儿鼓励和大气的感觉了。
平儿也不做声了，默默地把冯紫英带到了院子里。
冯紫英尚未进去，便看到外院子里的一干人都是无精打采，一个个如霜打的茄子，那王信和彩明、住儿，一个是王熙凤从王家带过来专门跑外边儿的男仆，另两个是王熙凤身边小厮，冯紫英知道隆儿和昭儿是跟着贾琏走了，只是那庆儿平素也是在王熙凤鞍前马后听热乎的，怎么也不见了？
“庆儿呢？”冯紫英有些奇怪。
平儿脸色一暗，“跟着琏二爷去了。”
“哟，那凤姐儿可有些难受了。”冯紫英笑了起来，“还好来旺也还在，来喜呢？”
平儿叹了一口气，“爷，待会儿在奶奶面前您可千万别再戳奶奶伤疤了，奶奶难受着呢。”
冯紫英摇摇头，“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这样也好啊，愿意跟琏二哥去的，就跟琏二哥去，愿意留下侍候你家奶奶的，就留下，这不皆大欢喜，何必要扭在一块儿，强扭的瓜不甜嘛，何况琏二哥和你家奶奶和离了，毕竟也还有一个巧姐儿挂着，打断骨头连着筋呢，也没啥。”
“爷，这话您可千万被说，奶奶现在既恨又伤心，听不得谁提这些，奴婢找您来，也就是想请您宽解宽解奶奶。”平儿叹着气，引着冯紫英入门。
“敢情这是平儿你自作主张把爷叫来啊，不是你家奶奶有请？”冯紫英斜睨着平儿。
平儿眉目间有些忸怩，“怎么，奴婢便没资格请爷来一趟么？再说了，奶奶虽然嘴上不说，内里想什么，奴婢还能不知道？”
“也是，倒真是一个乖觉人儿，爷倒是越来越喜欢你了，选个好日子，跟着爷走，怎么样？”冯紫英逗乐对方。
平儿一顿脚，不再理睬冯紫英的调戏，进门。
看着冯紫英进门，王信、来旺和住儿几个都摇头摆尾满脸堆笑的跑了过来问好，就像是打了一剂强心针，精气神都顿时一振，估计是这段时间里无人问津，让这帮人心里都是没底了。
王信和来旺都是从王家跟着来的，自然是不可能跟着贾琏走的，住儿虽然是贾家这边的，但是一直跟着王熙凤，并不得贾琏喜欢，便是想要投效贾琏，估计也难以得信任。
进了内院，丰儿和善姐都赶紧来见礼，冯紫英点点头，正欲进堂屋，平儿却引着他往西厢房走，“奶奶现在不想住堂屋，改在西厢房了。”
“哦？堂屋又怎么碍着她眼了？”冯紫英不解，但是不深问。
平儿也不答话，只是引着冯紫英进了西厢房不小，分隔成内外两间，外边是一个大炕，外加一排座椅，内间要小一些，但是却要奢华许多，铺设着猩红洋罽占了半间屋地面，一条大红金钱蟒靠背丢在一角，而炕几另一端，石青金线蟒引枕搭着秋香色白花大条褥，却见王熙凤以手撑在雪腮下，颇有些憔悴的模样看着窗外出身。
桃红色的抹额勒在额际，葱绿抹胸藏在那比甲里，半幅酥胸若隐若现，葱黄绫棉裙里露出说红色裤脚，白腻腻的秀足红色胭脂涂抹着指甲，映衬得格外荡人心魄。
听得脚步声，王熙凤慵懒得懒得回头：“平儿，你这小蹄子死哪里去了，这么久才露面，莫不是也觉得要树倒猢狲散，你也要去寻好去处了？”
冯紫英听得好笑，负手而进，却阳光散射进来，却正好看见那葱绿抹胸微微有些松散，惊心动魄的一道沟壑钻入两团如发酵白面一般的隆丘中，只可惜被那葱绿抹胸遮去大半，委实让人遗憾。
“好一幅美人春睡图！”冯紫英强压住要吞咽唾沫的冲动，目光灼热地搜寻着，“凤姐儿，别来可好？”
“啊！”被突如其来的冯紫英的声音吓了一大跳，王熙凤几乎要从炕上蹦起来，一只手下意识的掩住抹胸，脚也猛地缩回在绫棉裙里去，这等几乎是女人最宝贵的东西，除了丈夫外，无人能看，却被这突然进来的冯紫英看了去，饶是王熙凤豪放大方，也羞得面红耳赤，一时间牙尖嘴利的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平儿，你这小浪蹄子，带人进来，怎么连声都不吭一声？”王熙凤又羞又气。
“又不是外人，哪来那么多礼数？”在得知贾琏和王熙凤正经八百和离了之后，冯紫英觉得自己似乎像是卸下了心中包袱，在面对王熙凤时都周若是能轻松了许多，再不需要背负起某些道德心理压力了。
王熙凤被冯紫英无赖的话给堵得脸也是发烫，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冯紫英也没等她反应过来，便径直上炕，将那大红金线蟒靠背放在自家背后，舒舒坦坦地躺在炕上，这才好整以暇地道：“平儿，你也进来挨着你家奶奶坐下吧，外边和丰儿善姐说一声，闲人就莫要进来带进内院来了，爷和凤姐儿也一别这么久，凤姐儿这么想念我，是得要好好絮叨絮叨。”
平儿也被冯紫英的张狂吓了一大跳，这要换了别的下人看了，铁定要坐实冯紫英和二奶奶有私情，所以她也赶紧出去按照冯紫英的吩咐，让善姐和丰儿就在内院门上玩耍，莫要其他人进来了。
“你要作死啊！”王熙凤惊得手足无措，差点儿就要叫人了。
尤其是只隔着一张小炕几，上一次也有如此情形，但那时候自己是有夫之妇，荣国公府掌家娘子，现在却一下子成了门前冷落鞍马稀，被丈夫和离掉的弃妇，这种差距和心理上的打击，让王熙凤的心态都有些失衡，在看到冯紫英这么大大咧咧地躺上炕，在一惊一乍之后，便陡然反应过来，对方虽然有些放肆，但却已经没有那么多道德束缚了。
“怎么说话的？”冯紫英没好气地翻了一个白眼儿，“爷不计前嫌地来看望你，却成了好心当成驴肝肺不成？”
王熙凤脸火辣辣地，一只手依然掩住胸前抹胸，却是恨恨地道：“你还知道来看人？怕是死了你都懒得来看望一眼吧。”
冯紫英一瞪眼，“少说这些不吉利的话，琏二哥不珍惜，你也这么不珍惜自己？人首先自己看得起自己，才能说得上其他，离了谁也不是就活不好了，爷看凤姐儿下一步没准儿还能获得更滋润自在呢。”

第十五节 打破心结
平儿有些骇然地听着二人的对话，一时间精神都有些恍惚。
这怎么听都觉得这更像是一对情人之间打情骂俏的赌气话。
那边来一句惊呼“作死”，这边回一句“怎么说话，好心当驴肝肺”，这边再来一句“怕是人死了你都懒得来看一眼”，这边在回一句“珍惜自己，好日子在后头”，闭着眼睛听听这话，听听这二人的语气，这是仇人之间的话语么？甚至寻常朋友都不可能用这种语气。
这个时候平儿才发现自己似乎完全陷入了一个误区，或者说没能真正揣摩到自家奶奶和冯大爷之间的这种微妙关系，先前还一直以为二人是生死对头水火不容，针尖对麦芒，不共戴天，现在细细一揣摩才发现好像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儿。
或许前期二人还有些相互针对，二奶奶甚至还有些打压或者要占冯大爷便宜的意思，但到后来，好像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奶奶明显处于弱势，而且授人以柄，可冯大爷似乎每每都可以置二奶奶于死地，却每每留手，到最后情形就完全倒过来了，二奶奶干脆就把冯大爷当成了依靠，要挟也好，自暴自弃也好，让自己去恳求也好，总归是二奶奶已经完全听从于冯大爷，甚至于盼望着冯大爷能给点儿主意，冯大爷也成了奶奶心中的主心骨了。
嗯，平儿觉得让自己去恳求，就像是今日自己自告奋勇去求冯大爷来一趟，更像是奶奶给自己设的套，自己似乎也就懵里懵懂的就信了。
再看看冯大爷进门时奶奶的神色表情，哪里有半点恼怒愤恨的意思？甚至被冯大爷看了酥胸裸足这等便是夫妻之间都需要遮掩的私密所在，却还是这等半真半假的埋怨和娇嗔，那股子柔媚味道，便是平儿这等未经人事的丫头都能明白，那几乎就是有过那种关系的男女或者小夫妻之间才能有的味道。
此时的王熙凤完全没有注意到平儿神色变化和心境，她也被冯紫英最后一番话给触动了心境，眼圈子顿时红了起来，珠泪滴答滴答地便落了下来。
看着这女人哽咽抽泣，香肩耸动的模样，冯紫英心中也有些复杂。
这凤姐儿的确是一个尤物，冯紫英不想欺瞒本心，若说是自己对这女人没有半点儿垂涎，那就是自欺欺人了，只怕连凤姐儿自己和平儿都能看得出来这一点。
或许是自己穿越而来带着的某种年龄心境，又或者是自己前世中对《红楼梦》书中或者是电视剧中的某些特定情结，总而言之，冯紫英对这个女人就有着某种特殊的心思，总想要把玩一番。
当然，违反自己做人准则的道德底线的事儿冯紫英不会去做，贾琏好歹也算是自己朋友，他不可能有逾线之举，先前一些行径不过是对王熙凤的惩戒，但现在这种束缚羁绊消失了，贾琏和王熙凤和离了，王熙凤现在就是一个纯粹被丈夫抛弃的单身妇人，当然这也和她自家作死有关，但对于冯紫英来说，心理上的约束便再也不存在了。
冯紫英扪心自问，虽然自己并未在贾琏与王熙凤和离的事情上做什么推波助澜的事儿，但是从内心来说似乎自己也有些乐见其成的感觉。
这很微妙。
王熙凤却是越想越委屈，越想越觉得气苦。
想想自己苦心孤诣操心府里上下事务，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心思，陪了多少笑脸，上边的长辈，平辈的姑娘哥儿，下边的婆子丫鬟和仆从，谁没有个其他心思，稍不留意就是得罪人，这几年里自己吃了多少苦累，可到头来，落得了个什么？
好事儿没轮着，丈夫和自己和离，公婆嫌弃甚至在背后捅刀子，便是老祖宗和太太不也就是存着个和稀泥的心思，对那贾琏不也就是痛斥一番也就过了，可自己呢？落得了个什么好？
好像把自己留在贾府里边还是一个天大的恩赐一般，阖府上下背后说风凉话，看笑话的不知道多少，却从未想过自己这几年里为府里呕心沥血的操劳。
放眼望去，整个府里边竟然没有一个真正体贴自己能给自己依靠的人，却没想到居然是眼前自己这个曾经一度恨不得扒他的皮吃他的肉的男人能理解自己，给了自己安慰和依靠，……
这种强烈对比的情形让王熙凤心态真的有些崩溃的感觉，所以也是悲从中来，便难以自抑了。
见王熙凤越哭越伤心，弓着身子低垂着头只顾着抽泣抹泪，娇躯乱颤，声音也越来越大，真有点儿我见犹怜，再看那平素精明无比的平儿此时傻乎乎地呆站在内外房门口，似乎有些神游九霄的模样，冯紫英只得起身下炕，再不安抚住，这哭声传出去，只怕又要有风言风语出来了。
走过去，站在对方面前，顺手拿起炕桌上的猩红汗巾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拍了拍对方肩膀，把汗巾子递过去，“好了，凤姐儿，多大个事儿？和离了天也塌不下来，在这府里你也一样能过得好，人一定得靠自己，以前琏二爷在我看他也没帮你多少，你的辛苦操劳我知道，没什么大不了，这日后你也一样能行，……”
王熙凤心潮激荡，更是泪如泉涌，这阖府上下还从未有哪个人能真正领会自己，便是老祖宗和太太也不过就是要借重自己的泼辣性子和脾气罢了，至于其他人谁会真正盼着自己好？
心神恍惚情不自禁之下，王熙凤下意识地便抱住了眼前这具站立在自己面前的健硕身体，就像是寻找到了一株可以遮风避雨的大树，死死的勒住，再也不肯松手。
冯紫英也吃了一惊，低头一看，只看着那宛如墨染的一堆青丝随着抽泣声颤动，略微裸露出来的半边香肩宛若凝脂，玉华白腻，那张娇靥却贴在自己小腹前，泪水浸入自己衣衫中，感到一阵湿意。
更让他感到难受的是那对丰硕，这紧贴在自己双腿间，……
只不过此时王熙凤却完全沉浸在这份心境感怀中去了，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层尴尬。
冯紫英只能仰头咬舌，默念静心咒，神游万物，不敢遐思，这等情形下再要有些异动，那就真的有点儿过于禽兽了。
平儿是真的彻底懵了。
眼前这一幕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这还是那个前段时间还成日里咒骂冯大爷的二奶奶么？还是那个认清人后泼辣刚烈无比的二奶奶么？怎么地就这么毫不忌讳地扑在冯大爷怀里哭哭啼啼，欲语还休了呢？
一时间她只觉得以前的一切都坍塌了，猛然间有些领悟，二奶奶已经不再是往日那个说一不二令行禁止的二奶奶了，起码她的依靠不再是这个贾府了，或许这座靠山已经不经意的换了人？
而这个前段时间还在调戏自己的冯大爷身形却越来越清晰坚定，越来越让她高山仰止。
她忽然意识到也许自己和二奶奶还要继续在这贾府里生活下去，还要继续像以前那样惬意自在，甚至更好，恐怕就只能落在眼前这个冯大爷身上了，而冯大爷在这贾府中的地位和影响力已经隐隐超越了大老爷和二老爷，甚至老祖宗在某些方面似乎都要尊重一二了。
屋里的哭泣声慢慢停了下来，偶尔还有几声抽泣，王熙凤终于意识到了一些什么，自己怎么会突然情难自已地抱住了眼前这个男人，自己和贾琏和离才几天，怎么就变得如此不知羞耻了？往日这铿哥儿折辱自己，那是自己迫不得已，但今日，却全是自己主动，虽说这抱一下哭一场似乎比起前两次来还不如，但是这主客易位，这是纯粹的自己主动了啊，完全不一样了。
王熙凤突然骇然地发现，自己怎么不知不觉地就把这个比自己还要小好几岁的男人当成了依赖，甚至是不可或缺的依靠？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猛地松开了手，王熙凤这才忙不迭地抓起汗巾子，假作掩饰地擦拭脸上一团糟的泪水，把脸和身子扭向了墙壁的一边，偶尔还抽泣哽噎一声，“铿哥儿，你走吧，……”
冯紫英有些好笑，这女人这会子终于情绪发泄完了，意识到了一些什么了。
“行了，平儿也不是外人，看见了知晓了又怎么地了？”冯紫英有意模糊着言辞，似笑非笑。
王熙凤脸一烫，这个家伙怎么这么不知羞，这话里话外，好像自己早就和他有了私情一般，脸猛然扭过来，怒视对方，却见对方脸上那副戏谑的神色，就知道了上了当，“呸！少在那里说浑话，姑奶奶可和你一清二白……”
“好好好，一清二白，从无干系，……”冯紫英一副我理解的态度，看得王熙凤更是怒从心起悲从中来，忍不住探手就在冯紫英腰际狠扭一把。
这等时候冯紫英就不会再像方才那般还要克制了，伸手便在王熙凤比甲下裸露的香肩上摩挲了一把，眼神也是格外放肆，惊得王熙凤猛然缩身，一下子躲在了炕上角落里，“平儿，你快过来！”

第十六节 征服
“奶奶！”平儿脚都软了，看着冯紫英灼热而放肆的目光转过来落在她身上，尤其是在她胸腹间游弋，平儿身子都只能靠在门框上，哪里还能迈的开腿？
“小蹄子，还不快过来？！”见冯紫英一步一步逼近，手却在她肩上摩挲游移，甚至有向下探索的迹象，慌得她忙不迭地蜷缩起来，以手死死捂住葱绿抹胸，颤声道：“铿哥儿，使不得！”
“什么使不得？你是罗敷有夫？你现在可是孤家寡人了。”冯紫英索性一屁股就坐在了那炕沿上，伸手就把王熙凤腰肢勾住，拉了过来，语气里却是颇多玩味。
王熙凤如遭雷殛，身子瘫软了半边，脸颊绯红，惶急不堪地道：“不行，铿哥儿，不行！”
“行不行由得了你么？”冯紫英越发觉得好笑，他特喜欢现在这副情形，如灵猫戏鼠，这种将对方一切掌握在自己手掌下的感觉。
“铿哥儿，使不得！”眼见着冯紫英手已经硬生生穿过了抹胸握住了某一处，王熙凤顿时瘫软下来，而对方另一只手却探入群中腰际来解自己裤带，王熙凤犹如一只在猛兽爪下瑟瑟发抖的羔羊，眼中露出哀求之色，“这等光天化日之下，外边儿还有人，若是被人知晓，那我便只有去死了。”
冯紫英其实哪里有这么大的色胆，且不说平儿还在一旁，便是再色欲倾心，他也不敢在这等时候行那白昼宣淫之事，好歹王熙凤也才没有了琏二奶奶的身份，但众人心中都还是下意识的把她当作琏二奶奶，若是得知自己这等行径，只怕真的要天下大哗了。
他现在也不过就是故作猛虎擒羊的姿态，先把王熙凤的心志和胆气给摧毁了，至于说日后的事情，也不急在这一时。
但姿态却要做足，免得被王熙凤这女人给窥探出了虚实。
“谁能让你去死？凤姐儿，爷放句话，除了爷，谁也定不了你的生死！”坐在炕沿上，一只手揽着对方腰肢，但手却并未再去解对方裤带，冯紫英大包大揽，气势如雷，“你真要在这贾府待不下去了，或者你不想在这贾府里呆了，爷便替你安排去处，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苏州，扬州，金陵，临清，大同，……”
吹牛皮也不用打草稿，反正也不算大言，这王熙凤真的能舍弃对贾府里权势的迷恋，冯紫英便替她安排一个去处也没什么大不了。
虽然只是几句话，但是却让处于紧绷几近崩溃状态下的王熙凤心里也是一松。
这说明这男人也不是那等提起裤子就不认账的人，他所说的如扬州、临清、大同虽然比不得京师城，但苏州、扬州乃是天下繁华之地，而临清也是运河上一等一的口岸，而大同更是北地重镇，都是他们冯家势力所及之地，自己真要在这贾府待不下去了，也能有一个庇护。
当然王熙凤还没有想过要离开贾府离开京师，只是这番话让现在这种处境下的她的确很提气踏实倒是真的。
“铿哥儿，……”
王熙凤哽咽无言，只是垂泪，冯紫英探入裙中放在腰际的手也只是在对方肥臀上重重拍了一记，“放心吧，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还不至于到那般田地，荣国府现在也还离不得你，要不了几日，你们府里便能明悟，……”
王熙凤一怔之后，顿时清醒了不少，身子便挣扎起来，也把冯紫英的手从自己裙下扯了出来，冯紫英也不为己甚，只是在对方一双裸足上流连了一番，羞得王熙凤都要恼怒起来，这才收回手。
“铿哥儿，你方才说的话啥意思？”王熙凤咬着冯紫英的话头，盯着冯紫英问道。
“说来说去，琏二哥和你和离其实算不上个什么事儿，眼下这贾府面临的困境恐怕才是你心力憔悴的缘故吧？”冯紫英笑着道：“琏二哥一年现在都有几千两银子收益，还有年底的花红，要不这隆儿昭儿庆儿和来喜这些怎么会一股脑儿都奔着他去了？”
一句话就把王熙凤给说定在那里了。
“人家凭什么不跟着琏二哥去？琏二哥现在一年的收入不低了，加上分红能上万两，不说在这京师城里开门立府，他去了扬州，谁还能管得了他？来喜跟着他去没准儿还能混个管家，在你们贾府，上上下下近千人，赖大，周瑞，林之孝，吴兴登四大管家，都是坐得四平八稳，还有无数大小管事，像王信、来喜、来旺这等人啥时候能混出头？”
冯紫英索性就靠着这边坐着，开始指点江山，王熙凤被对方挤压靠着，却也不敢动弹。
“荣国府一年收入我不知道有多少，但是我可以断言，近几年里肯定是入不敷出的，要不你们贾府里边无数老物件儿都在京师城里当铺里流转，连我们家都接到那些个典当铺子里熟人来询问要不要一些老物，家里边还真添了几件，当然，京师城里像你们荣宁府这样情形的勋贵们也不少，除了你们荣宁二府外，四王八公十二侯里估摸着有一半都过得艰难，……”
冯紫英这一番不客气的话更是揭下了荣宁二府的皮，饶是王熙凤现在都不算是贾家人了，一样觉得难堪。
“现在你们府里又修了这大观园，欠下无数账，我都不知道你们府里打算怎么还，嘿嘿，要说林妹妹那十五万两银子日后都还该算在我身上才对，但这事儿我暂且不提，你们公中亏空无数，园子这么大维护修缮又增加不少，荣宁二公好歹也要讲究脸面，又不能太过于寒碜，迎来送往，人情世故，估计这一年下来，都得要亏空一个大窟窿，也不知道你们府上能经得起多久？”
“老太君倒是年龄大了，说句不客气的话，眼睛一闭也就过去了，可剩下这几百号人呢？赦世伯和政世叔好像在这营生上都是没什么见地本事的，日后如何维系下去？真的要树倒猢狲散？……”
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王熙凤和平儿心里都是有些发寒。
对方的剖析可谓一针见血，刀刀入骨，而且冯紫英还有些没说到的，像这几年里尤其是为了修园子，都卖掉了不少庄子田产铺子，这些原本每年都是能为府里边提供一些收益的，但是却为了修园子卖掉不少，这一进一出，可想而知。
“那依你这么说，这荣宁二府就只有关门大吉的结果了？”王熙凤有些不服气地问道。
“倒也不是没有变数，比如贵妃娘娘突然生下一个皇子，这日后不管谁登基，也要给点儿颜面，不至于太难看，荣国府也许还能苟延残喘一阵，又比如环老三突然考中状元榜眼，日后能出将入相，兴许也能撑起门面，但他是庶子，宝玉怎么办？弄不好就得要让你们荣国府分崩离析；又或者琏二哥日后发达了，回来袭爵，也未必不能勉强支应着走，但是这些东西都有太大变数，不好断言，而且说句实话，寄托在这些上面，还是有些渺茫，……”
王熙凤和平儿都是沉默不语，冯紫英此番言语的确说到了要害。
贾元春虽然当了贵妃，但永隆帝都是五十多岁了，他最后一个子嗣也都是十多岁了，以后便再无新的子嗣出身，这也意味着基本上从这一条上谋出身希望渺茫。
这还没有考虑贾元春是否获得永隆帝宠爱这一出，这一点王熙凤她们自然都不知晓底细。
贾环科举高中，这倒是有可能，但是即便是中了状元又如何？且不说贾环能不能行，即便能行，估计也都是好几年以后的事情了，贾府还能不能支撑到那个时候？
即便是能支撑到那个时候，贾环是庶子，宝玉是嫡子，这荣国府二房肯定是要由宝玉来继承的，贾环肯定是要去自立门户，哪里会来管你宝玉这一档子破事儿？
再说贾琏，王熙凤不相信贾琏就能发达到多高的程度，就算是挣了些家当，只怕他也不过是回来袭爵，一个二三品的虚衔将军，能济得了多少事儿？还能维持得起这样大一个府邸数百号人的开支？
说来说去，这贾府里边还是缺一个能够真正撑得起大梁的角色来，贾琏、贾宝玉、贾环都各有缺陷，而且王熙凤也觉得他们不像是能真正扛得起偌大一个荣国府的角色。
“照你这么说，荣宁二府迟早都是烟消云散的命了？”王熙凤幽幽地道，“谁来都救不了。”
“也不必如此悲观，我只是说了这种趋势和可能，这荣国府治本之策，我或许没有，但是治标之策，却也有一二。”冯紫英一笑。
“哦？”王熙凤一下子来了兴趣，甚至忘了冯紫英身子还挤压着她，一只手又按上了她的大腿，“快说来听听，什么治标之策？”
“你们可知道赖大的儿子已经捐官要外放了？”冯紫英淡淡地道。
王熙凤和平儿面面相觑，“好像曾经听得赖嬷嬷说起过，但具体什么情形却不知晓。”平儿迟疑了一下道。

第十七节 算账，杀猪
“赖大为自己儿子花费了一万两银子捐官，然后又用了和捐官花费差不多的银子去疏通补缺，嗯，捐官和疏通轮不到外人插嘴多言，我只是有些不明白，怎么你们荣国府的大管家收入如此丰厚，动辄就能拿出一二万两银子去捐官补缺？那这赖大家的家底儿有多丰厚？怕是十万两银子都探不到底吧？”
冯紫英笑吟吟地用手在王熙凤浑圆饱满的腿上轻轻拍着，说出来的话却让王熙凤和平儿都是目瞪口呆，两万两银子？
这是何等巨大的一个数目？！要知道这年头二十两银子就能让一个寻常庄户人家安安心心过一年，府里寻常丫鬟每月月例钱不过五百铜钱而已！
便是极有头面的大丫鬟们如鸳鸯、琥珀、彩云、彩霞、媚人这般，也不过一两银子，像宝玉的紫绡、绮霰、秋纹、麝月几个大丫鬟，还有黛玉的紫鹃，迎春的司棋，探春的侍书，湘云的翠缕，以及惜春的入画，也不过一吊钱。
袭人和平儿算是例外，袭人原来也只有一两银子，因为被宝玉梳拢了，才涨到了二两银子，这就是通房丫头的标准，而平儿也是一样顶着通房丫头的名声拿二两银子，这也是当初贾琏很不满意的原因，一直念叨说平儿拿二两银子的月例，他却没能沾上手。
“赖大在你们荣国府干了多少年管家？他是家生子，赖嬷嬷是跟着老太君就开始的，他这月例钱每月是多少？有二十两么？加上年底花红，赖大一年能拿到三四百两么？”见王熙凤和平儿被震得不敢出声，冯紫英又问道。
像金钏儿在贾府里拿的月例是一两银子，到了冯家之后便涨了一倍，拿到了二两银子，香菱在薛家也只是拿一吊钱，到冯家也涨到了一两半银子，但后来金钏儿和香菱都被冯紫英梳拢了之后，冯紫英便给二人一并涨到了五两银子的月例，这就是冯府通房丫头的月例标准了。
而按照这个时代的银钱兑换，一两银子能换一千二百文铜钱，而二百文铜钱就是有牌面大丫头和普通大丫头之间的差别。
当然除了这些月例钱外，年终肯定还会有花红，数量也不算少，基本上是按照每年月例的一半左右来发放，看主人家的大方程度，当然还有一些红包赏赐，那就是主人单对单的个别奖赏了。
“怎么可能？！”平儿忍不住嗤笑一声，连连摇头，“老祖宗和太太一月月例才不过二十两，老爷们虽然不清楚，但是琏二爷的每月也不过五十两花销，大老爷和二老爷顶多也就是八十两罢了，赖大虽说是管家，但也不是主子，如何能超得过主子们了？不过十八两已经算是极限了，那也还是看着他这么些年来劳苦功高呢。”
十五两，的确也不算少了，一年下来一百八十两，加上花红和赏赐，起码年收入在三百两以上，但是这和二万两银子比起来实在是有相差太大了，这意味着赖大用了自己六七十年的收入替自己儿子捐了一个官，可赖大才干了多少年管家？
就算是这贾府里的吃穿用度都是府里管了，加上赖大家的一年估计也能用百两银子收入，四百两银子一年，要一分不花爷的攒上四五十年，这可能么？
而赖大能拿出接近两万两银子来替儿子捐官，那家底儿绝对就不会只有这点儿，按照冯紫英的估算，起码还要翻上两番，也就是说，家底儿起码在七八万两银子以上。
“那平儿你说这赖大家的这么厚实家底儿究竟是哪儿来的呢？”冯紫英笑眯眯地看着平儿问道。
平儿斜睨了一眼王熙凤，迟疑了一下才道：“赖管家一年的收入肯定不止于三百两银子，不过……”
“不过什么？不就是他管着府里上下日常具体各种营生杂务罢了，凤姐儿虽然管着派发事情银钱，但是具体如何去做，花销多少，她还不是只能听着下边儿人报上来，只要不太离谱，她也没有多少精力去具体操心吧？”冯紫英淡淡一笑，“赖大上下其手，估计这一年没准儿也能捞个万儿八千两吧？”
平儿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压低声音道：“爷，不可能吧？他哪来那么大胆子？”
“哼，他哪来那么大胆子？只怕他的胆子比天还大，根本就没把府里的主子们打上眼儿，琢磨着可以随便糊弄，好像也就糊弄了你们几十年，也不就这么过来了，要不你怎么解释这一两万银子随随便便就拿出来了呢？据我所知那赖尚荣好像自小就在府外边儿当少爷一般的养着，这一二十年难道不要花销？”冯紫英冷哼一声。
冯紫英和平儿说话时，王熙凤却早已经在琢磨着这内里的奥秘了，她可要比平儿会算计得多。
赖家能随便拿出一二万两银子来，那家当绝对是五万两银子以上，甚至这个底线都太低了，弄不好应该是八万两以上，加上这一回修园子赖家虎口夺食还硬生生从贾赦和贾珍他们手里夺走了不少活计，王熙凤估计这笔营生他们起码就捞了不下一两万两，没准儿赖尚荣捐官疏通补缺的银子就是从这里来的。
以前不说了，赖嬷嬷有老祖宗做依靠，荣国府也过得去，便是贪了点儿，大家看在老祖宗的面子上也不计较，但这一次情况却不一样了。
贾家修这个园子把老底子给折腾精光不说，还欠一屁股债，这日后要过紧日子的时候就长了，而且赖家还硬生生抢了贾赦和贾珍他们嘴里的肉，恶了贾赦贾珍这两个荣宁二府头面人物，可以说天时地利人和现在都不在赖家那边了。
这修园子还捞了这么多银子，悄悄地花一两万银子去给儿子捐官补缺，这事儿要传出来，只怕府里都得要炸了。
王熙凤当了这么几年荣国府的家，心里还是有些盘算的。
这荣国府阖府上下吃穿用度，人情往来花销，便是再紧一点，一年少了二万五千两银子都没法过，尤其是在园子修好之后，这花销还得要往上走，所以稍稍抛着点儿，就得要往二万七八千两以上走。
现在荣国公府因为修园子，便是除开借林家、薛家这些亲戚的银子，在外边外债都还得有三四万两银子，哪怕是分成三年还清，一年起码也得安排一万二千两银子。
也就是说这粗粗一估算，从永隆八年开始，今后三年里，每年这荣国府没有四万两银子这日子就过不下去。
可现在荣国府的收入呢？两位老爷的薪俸加起来不过一千多两不到两千两，那是杯水车薪，每年府里庄子铺子收入原来大概在二万一二千两银子左右，看收成情况上下浮动，可为了修园子卖掉了一些庄子铺子后，这收入恐怕就锐减到只有一万七千两左右了。
这样一算下来，这三年的亏空就得要七万两，这七万两银子从哪里去弄？这还没有算万一贾元春在宫中需要打点，那数目就没个轻重了。
至于借亲戚的银子王熙凤都没敢计算在内，具体怎么去还，谁心里都没数。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王熙凤便是在舍不得这手里一呼百应的权力，也知道自己那几万两银子私房钱是经不起多少折腾的，她也得要为自己日后做打算。
怎么打算？眼下冯紫英把赖家的事儿专门挑出来说，那王熙凤还能不明白，该杀猪了，否则主人家都没吃的了。
“铿哥儿，赖家不是那么好动的，不说赖嬷嬷在老祖宗那里很有情分，赖大也不是易与之辈，在府里关系根深蒂固，便是两位老爷也不愿意轻易招惹他。”
王熙凤思考问题时专注的表情让冯紫英很养眼，尤其是一双裸足不知不觉间又从裙子里伸了出来，那凤仙花汁涂抹的脚指头白红相间，煞是惑人，让他有点儿出神。
没听见冯紫英的回话，王熙凤一看才羞得赶紧收回脚，又踹了对方一下，险些把冯紫英踹下床，“死相！和你说正事儿呢。”
“啊？”冯紫英一个趔趄，赶紧坐稳。
平儿也赶紧把脸扭到一边儿，奶奶和冯大爷之间的这副情形，太辣眼，她简直不敢看。
“赖家的确不好动，但你们贾家还有什么好选择么？”冯紫英冷笑一声，“死道友不死贫道，凤姐儿，你先把现在你们府里情形说给二位婶子说听一听，她们心里便有数了，若是她们要问你办法，你再透露一下赖尚荣捐官的事儿，估摸着她们就明白了，老祖宗那里，暂时不挑明，先动，老祖宗问起来，再来解释，她能理解的，无外乎到最后给赖家留个体面罢了，……”
见王熙凤沉吟不语，冯紫英又笑了笑，“放心吧，只要你和大婶子一说，估摸着赦世伯就会主动来找你商议了，嗯，不妨让他去打头阵，老太太那里也可以让他先顶着，他是府里正经八百当家人嘛，……”

第十八节 趁虚而入？
冯紫英的话让王熙凤有些意动，邢氏和贾赦是穿连裆裤的，一味附和贾赦的心思，这般话一递过去，贾赦保管忍不住，定要对赖家发难，自己只需要推波助澜，就看最后能收到多少红利了。
“铿哥儿，若是这般，只怕活计不少，这赖家这么些年来在府里边盘根错节的关系，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折服他们的，没准儿他们还要反咬一口，大老爷身上也不干净，这修园子，他和东府两个勾搭在一起，以为老祖宗他们不知道么？”王熙凤想了一想之后才提出自己的担心。
“活计当然不少，既然要动赖家，自然就要彻底掀翻打倒在地，突破口就是这次修园子的事情，他们虎口夺食先不仁，就不能怪赦世伯和珍大哥他们不义了，从修园子寻找到突破口，那就绝不能止步于修园子这点儿事情，修园子估摸着他们家也就只折腾到一二万两银子顶天了，但是他家的家当绝对不止这点儿，凤姐儿若是想要今后三五年府里边要好过，恐怕就得要落到他们赖家身上了。”
冯紫英话语平淡无奇，但是语气流露出来的狠厉却让一旁的平儿都打了一个寒噤，谁还敢把冯大爷当成一个人畜无害的少年郎，恐怕就真的要付出惨痛的代价了。
王熙凤也感受到了冯紫英流露出来森森杀意，有些迟疑，冯紫英接着话道：“至于说赦世伯那点儿事情，算什么？赦世伯本来就是荣国府当然的家主，那银子他落了腰包也好，挥霍浪费了也好，不过是左边兜里挪到右边兜里，花销了也就花销了，都是他自个儿的，谁能说他什么？你赖大算什么东西，一个奴才下人，如何能和赦世伯相提并论？他弄银子就是贪墨主家屋里的财货，以族里家法来处理也可以，亦可直接送官，判他个千里流放，要不直接打发到辽东我爹麾下去，送他去上战场和女真人较量较量，或许还能立下大功呢，……”
听得冯紫英说索性把赖家人直接发配辽东送上战场，王熙凤和平儿都忍俊不禁，虽说是开玩笑，但是真要走到发配那一步，恐怕赖家便是变卖家产也要避免被发配出去。
“铿哥儿，话是这么说，但要掀翻赖家，特别是要让赖家要把这几十年里吸贾家的血弄来的银子都给吐出来，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这些事儿你也不能凭空就栽在人家头上，总要有个依据才行。”王熙凤考虑问题很细致。
“那是自然，就是这修园子的事儿，园子里的花草苗木都是赖家包揽了，据我所知这花木不少都是从桂花夏家，也就是薛文龙的岳家那边采购回来的，单单是苗木这一块就花去了一万多两银子，还有花草又是两七八千两银子，另外还有许多活计也被他包走，所以要动他就是要等到合适时机，先把这相关的依据收到手，以求万无一失。”
冯紫英看着王熙凤，“凤姐儿，这等事情你就放心吧，爷在外边也有安排，倪二和贾瑞已经做了一些事情，收集到了一些证据，可以轻而易举的制服这个家伙，现在要做的就是你们先要把老祖宗和太太他们那边说透，然后再来谈具体条件。”
听得冯紫英提到贾瑞，王熙凤脸上又是一冷，下意识的就要坐正身子，这才发现对方居然紧贴着自己身子，一只手更是有一下没一下的在自己大腿上轻拍着，难怪平儿这小蹄子眼睛都不敢往这边瞅，顿时恼怒起来，一把推开冯紫英：“你少让那贾瑞来我面前膈应人，姑奶奶不想见他！”
“何必给这种人一般见识？”冯紫英也不以为忤，一只手却趁势勾住了对方丰腴的腰肢，“这等人膈应自己固然难受，但是用来膈应赖大这一家子，倒是挺合适，纵然不算主子，但是起码也是贾家旁支嘛，有些事情赦世伯不好说的，他可以说，赦世伯不好挑开，他可以挑开，老祖宗还能管得到一个正经族人不准说话？”
王熙凤细细一想也是，这厮若是能调转枪头指向赖家，倒真是一条好狗，脸色稍缓：“若是这厮又来我面前……”
“放心吧，借他两个狗胆，他也不敢来动我的女人……”
冯紫英话没说完，王熙凤气急，脸又顿时涨红，猛然一推冯紫英，“谁是你的女人，你少在这里嚼蛆！”
冯紫英这一下却是没提防，王熙凤骤然用力一推之下，身子一歪，就差一点儿滚下炕去。
见冯紫英“哎呀”一声立不稳，身子就往炕沿下滚落，眼见得就要跌下去就要摔一个大马趴，王熙凤又慌了，赶紧伸手去拉着。
冯紫英心中暗笑，王熙凤这一推他固然猝不及防，不过自幼习武，这点儿跟脚还是立得定的，只需要腰杆一挺就能稳住，不过他却要装出跌倒的模样，果不其然，凤姐儿便忙不迭地来拉住自己。
王熙凤探手这一拉，冯紫英便趁势拉住对方的手一带，自己也往上一扑，两个人便顿时滚倒在炕头上，在王熙凤惶急的惊呼声中，冯紫英手便又钻过褙子，探入了那葱绿抹胸中恣意放纵起来。
身子一软，王熙凤瘫倒在冯紫英怀中，更被对方抱了一个满怀，丰臀便紧紧贴在对方身上，那股灼热似乎要透体而入，骇得王熙凤忍不住惊叫一声，便要挣扎躲闪，只是在对方另一只手揽住腰肢的情形下，却哪里挣扎得脱？
这一挣扎，上半截葱绿抹胸便要脱落下来，大半个白腻身子便颤颤巍巍地裸露出来，慌得王熙凤一双手顾得了上顾不了下，只能眼圈又红了起来，凄声道：“铿哥儿，你这般折辱我，莫不是要逼我去死？”
冯紫英一怔之下，似乎有些犹豫，最终却还是放手，“凤姐儿，我以为你当是知晓我心意才对，……”
一句话让王熙凤也是全身剧震，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冯紫英，半晌王熙凤才苍白着脸庞，哆嗦着嘴唇，一字一句道：“铿哥儿，你是当真的？姑奶奶虽不是身娇肉贵的黄花大闺女，但是却也不是那些随意被你拿来亵玩，提起裤子不认账的贱货！”
冯紫英没想到自己情急之下的一句话，居然引来对方这般反应，这难道相爱相杀，恨得越深爱得越深，或者所谓欢喜冤家，还真的在自己和王熙凤之间上演了？
细细一品，好像似乎大概还真的有那么一点儿这种味道，要不这贾府里边女人多了去，千娇百媚，自己怎么就紧盯着这个人妻不放？
只是话一出口，好像也无从收回，否则恐怕真的就不好收拾了，冯紫英定了定神，这才斟酌着言辞，“凤姐儿，说其他虚的好像也有点儿远了，爷是啥人，你们贾府阖府上下应该都知晓，这京师城里也一样明白，难道爷还能对你一个妇道人家虚言逛遍不成？还是那句话，你留在府里边，过得顺心，爷也扶持你，若是不顺心，爷便安排你出来，京师也好，外埠也好，随你去，总归不会让你难过，……”
王熙凤却不说话，只是死死地看着冯紫英，许久才咬着嘴唇道：“铿哥儿，记住你的话，若是你只是一时图着姑奶奶身子快活，那我日后变鬼都不能饶了你！”
冯紫英没想到逼出王熙凤这样一句话来，心里也有些忐忑，先前那点儿弥漫的情欲此时早已经消散，还不知道如何应答，却听得王熙凤又扭转脸，声音却变得低不可闻：“今日却断断不行，……”
冯紫英脸色也变得有些尴尬，在王熙凤眼中，自己似乎已经变成精虫上脑的那等货色，但看看自己这副情形，好像还真有点儿像。
打了个哈哈，冯紫英也不好搭话，搓着脸，把话题转到一边儿：“此事就这么定了，到时候我会让倪二和贾瑞把相关的线索证据梳理出来，凤姐儿你与赦世伯和婶婶说一番，相信他们会感兴趣的。”
王熙凤脸依然扭在一边，却没有吱声。
平儿似笑非笑，冯紫英越发尴尬，这等强行转弯委实有些别扭，狠狠瞪了平儿一眼，一挥手，平儿便也抿着嘴笑着扭身出去了，冯紫英这才一把再度勾住王熙凤蜂腰，两具身子又腻在一块儿，“好了，还要爷怎么说？”
王熙凤心里气苦酸涩，眼圈又红了起来，珠泪垂落，可谓百味陈杂，连她都觉得惊讶自己怎么一下子变得这般脆弱起来了？
只是在和贾琏毫不留情的和离之后，身后这个抱着自己的男人也许就是自己一辈子的依靠，但是这一辈子会是怎么样呢？
“不是说你要外放了么？”良久，听凭冯紫英搂腰攀肩，梗着脖子的王熙凤仍然不回头，但是硬着的身子却软了许多，话语里却是颇多幽怨和担心，“那日后怎么办？”

第十九节 后路，依靠
冯紫英没想到自己要外放为官的消息居然连王熙凤都知道了，可见自己的一言一行还真的牵动了很多人，而王熙凤如此关注，只怕也是有着多种心思。
不过此时他倒不在意，已经到了这一步，他也懒得想太多，王熙凤这边也不过就是走一步看一步，以王熙凤的性子，此时她也不会离开贾府，尤其是以这种灰溜溜的方式离开贾府。
“什么怎么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冯紫英满不在乎地道：“只要能把赖家拿下，估摸着凤姐儿你也能借势立威了，这笔收益也足够你们府里两三年不愁了。”
王熙凤没吱声，她也知道拿下赖家对自己益处极大，这赖大本来就是一个倚老卖老的，平素除了老祖宗那里是一门心思卖好，其他人，便是自己和姑母这里，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动辄叫苦喊累，要府里添人添物，实则自己在其中上下其手，大发其财。
“说实话你们府里边也真没几个能上得了台面的角色，偌大一个府邸数百上千号人，要管起来，管得有条不紊风调雨顺，我看出了你，其他人还真的吃不住，你姑母没那个精力，大太太老祖宗是不会答应的，珠大嫂子没那个能力，还能谁？总不能让探丫头来管吧？”
王熙凤撇了撇嘴，下意识的又侧首瞥了一眼冯紫英，“三妹妹倒是个精细人，未必就不能管家，……”
冯紫英能听出一点儿酸味儿，装作听不出，“那她的年龄也太小了，服不了众，若是跟着你学几年，学着你两三成的本事，兴许还能独当一面。”
这话听着倒也顺耳，王熙凤心里舒坦了一些，但嘴皮子上却是要谦虚一番，“我可没那份本事给人当老师，都是自个儿辛苦一些罢了，……”
“行了，凤姐儿你也别在我面前说这些了，……”冯紫英轻轻在王熙凤腰上软肉捏了一把，“其他的，赦世伯借着这一遭出了恶气，估计心里也能舒坦许多，关系也不至于那么僵，……”
一说起贾赦，王熙凤脸又冷了下来，“他恐怕不是出一口恶气那么简单吧？没准儿还指望这在里边再啄一嘴呢，我现在这样子，和贾琏不做夫妻了，和他们公母两也没什么关系了，别以为这一次我不知道他们俩在里边煽风点火，还指望我能给他好脸色，做梦！”
见王熙凤一下子又躁动起来，冯紫英赶紧轻拍对方胸脯安慰，“好了，好了，赦世伯和大太太也就是那样的人，虽说你有老太君和太太支持，但在府里边儿还是收敛一些好，办了赖家，相信也没有人会再来挑衅你，赦世伯那边你也不叫和他过于计较，……”
“铿哥儿，……”王熙凤倏地扭转身子过来，甚至都顾不上冯紫英和她这般亲昵姿势了，脸色煞白冷厉，双目如火，“你想当我男人，让我跟你，没问题，我现在这副情形，自然不可能嫁给你当妻当妾，无外乎也就和你做个露水夫妻，但是在贾府里边，我却不能让谁蹬鼻子上脸的欺侮，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这就贾赦成日里吹毛求疵不说，还存着那点儿花花肠子，以为我看不出来？也就是顾着贾琏颜面我没好发作，现在和贾琏没了关系，我若是在软弱了，只怕他更要得寸进尺，怎么，你觉得我该如何呢？”
冯紫英没想到贾赦居然还真的打过王熙凤的主意，也难怪那焦大成日里在外边儿胡咧咧说这爬灰养小叔子的话，自己还以为宁国府那边秦可卿好像和贾珍、贾蓉已经不像是原书中那种关系了，这焦大还在胡咧咧就是瞎编乱造了，没想到还真有这个由头。
见王熙凤死死盯着自己，只要自己话语里不中意，只怕就要彻底发作，冯紫英自然明白自己该如何表态。
“哦？有这种事情？！没想到贾赦平素一副道貌岸然的架势，居然是如此人面兽心的东西！既如此，那就公事公办，办赖家没的说，至于其他，就没有必要多搭理这厮了，若是他有什么过火举动，只管和爷说，爷自然有办法来收拾他！”
听得冯紫英这般大包大揽的拍胸脯表态，王熙凤转怒为喜，脸色也顿时好看起来，“你也不怕我胡乱栽诬？”
“呵呵，凤姐儿岂会拿自己的清誉来说这种事情？你也未免太小看自己了。”冯紫英一副慨然的模样，让王熙凤心中越发触动，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此时的心情，唯有将身子软软地斜倚在冯紫英怀中，以示亲近。
冯紫英得此暗示，又有些蠢蠢欲动，但考虑到此地此时的确不合适，所以也只能手眼温存一番，王熙凤拗不过对方，也知道对方今日不会过分，加之心境也有些失衡，也就由着对方去了，……
在冯紫英整理好衣冠准备出门去时，看着炕上已经拿了一床绣被遮掩住傲人娇躯满脸绯红的王熙凤，委实心痒难熬，但是也只能叹息扼腕，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惹得炕上的王熙凤都忍不住啐了一口，心中既是得意甜蜜，也有些不舍。
刚出了门，就被守在外间门上的平儿赶紧一把拉了进来，冯紫英还没有反应过来，平儿都忙不迭地把冯紫英推到椅子上坐下，这才小心翼翼地替冯紫英整理衣冠，那襟扣，那发髻，那压皱了的袍服，都一一打理清爽。
看见眼前这个模样精致大方的女子这样替自己整理衣衫，冯紫英心中也是火热一片，忍不住探手就勾起平儿脸庞，此番平儿便再没有躲避，只是坦然抬起目光看着冯紫英。
“该爷的，谁都别想跑掉。”
平儿也是宛然一笑，替冯紫英衣襟扯平理顺，“奴婢可从未想跑过，只要爷诚心待人，奴婢又何必跑？”
冯紫英一怔，微微颔首，难怪这丫头能和鸳鸯齐名，果真是个慧人儿，这番应答可谓含蓄而巧妙。
“好，爷记住你的话了。”冯紫英起身，抬起对方脸颊，平儿也跟着起身，然后冯紫英才突然低头亲了一口对方脸颊，在对方一惊之后，潇洒而出。
平儿脸颊滚烫，下意识的捂脸跟着出去，冯紫英也不停步，只是回头再给了对方一个眼神，便出门而去。
一直看到那个男人背影消失，平儿才惘然若失的重新回屋里，却看见遮掩住半边身子的自家奶奶已经撑起身子来斜靠在炕头上怔怔出神了。
“他走了？”王熙凤听见脚步声，这才瞥了一眼似乎有些恍惚的平儿，“哟，小蹄子春心荡漾，想汉子了啊。”
“奶奶！”平儿娇嗔跺脚，“还说奴婢呢，您看看您自己，这样子，让人看见还不知道怎么嚼舌头呢。”
王熙凤紧了紧身上的绣被，褙子里啥都没有了，葱绿抹胸都被对方硬生生接下来拿走了，也还好对方还是知道分寸，没有过分之举，但即便如此也让王熙凤想起先前的情形，都忍不住脸热心跳。
“谁爱嚼舌头就由得他去，嘴巴长在他们身上，我还能把他们嘴巴缝起来？”王熙凤悠然一笑，“平儿，你说这一日我们俩是怎么了，怎么就变成这样了？这铿哥儿怎么就一下子长大了许多似的，变成这般了？我，我都有些恍惚，不敢相信方才的种种，平儿，你说我们是不是在做梦？……”
王熙凤有些空灵迷茫的声音在屋里回荡。
“奶奶，奴婢想问一句，您真的……”
看着平儿也有些忐忑和担心的神色，王熙凤终于沉静下来了，“平儿，那你告诉我，就算是有老祖宗和太太帮我们，我们还能像以往那样在府里过日子么？”
平儿一愣之后，缓缓摇头。
“我现在不是琏二奶奶了，你说那些个人还会像以往那样对咱们和颜悦色说什么就什么吗？”王熙凤再问。
平儿再度摇头。
“那我们怎么办？”王熙凤脸上多了几分凄然，“王家那边我们能回去么？恐怕我哥哥会把我给赶出来，二伯也会把我骂死，那我怎么办？不在贾府里呆着，出去，你我二人这样被赶出去，岂不是任人欺凌？既如此何不留在府里？但在府里听凭别人白眼讥嘲冷遇，唾面自干，我王熙凤做不到！”
平儿默然不语，她当然清楚自家奶奶脾性，从当小姐时就是如此，不甘人后，事事争先，爱惜颜面，现在突然形势陡转，让她伏低做小，那真的不如让她去死。
“我不知道铿哥儿日后如何对我，我也没想过我几年以后的日子会是怎样，但我知道起码铿哥儿这个人口碑足够好，做不到的不说，说到就要做到，不是那种提起裤子不认账的人，我现在这身子又不是黄花大闺女，他喜欢，我高兴，便由他去，……”
王熙凤语气里多了几分决然和泼辣悍野，柳叶吊梢眉越发凌厉，“都说我这身子是能生儿子的体格，贾琏没那本事，惹急了姑奶奶，我便寻个隐秘地方替他冯家生个儿子，到那时候他还能不管我？！”

第二十节 花开两朵
被王熙凤似乎有些自暴自弃的话语吓了一大跳，平儿惊慌地看了一下四周，这才压低声音道：“奶奶，小声点儿，被人听去了可就出大事儿了。”
“哼，平儿，外边这些人要嚼舌头是不会管你真假的，他们也不在乎这个，他们更在乎是你能不能在这府里站稳脚跟。”
王熙凤冷笑了一声，索性坐起身子来，没了抹胸的褙子襟口有些低，露出一大片凸起的白腻，鼓鼓囊囊，看得人耀眼，连平儿都忍不住了，赶紧去柜子里另外拿了一条鹅黄淡花抹胸来塞给自家奶奶。
王熙凤接了过来，拉下褙子，就这么当着平儿系上，一阵乳波摇曳，晃人心神。
“可是奶奶，您觉得冯大爷能帮您在府里……”平儿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做，不是说他马上就要外放出去任官了么？我先前也问了他，他却没个说法，只说让我宽心，不必担心府里边的事儿，说只要解决了赖家的事儿，一切就恢复如故，起码两三年都没有问题。”王熙凤叹了一口气，目光也有飘忽，“可这个时候，咱们不信他，又能信谁呢？或者咱们搬出这里？”
平儿摇头，她知道自家奶奶这话不过是随口一说，要让她搬出去，是断无可能的，起码现在是如此，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呢，这不还盼着冯大爷给她撑腰呢？
可冯大爷就算是娶了林姑娘，也不过是表亲，还能干涉荣国府里的事情？
不过也说不一定。
现在宝玉虽然不像以前那样浑浑噩噩混日子，但是却又似乎钻了牛角尖儿了，一门心思开始琢磨写传奇小说和戏本，要当传奇小说名家和戏曲大师，对府里边儿事情更不感兴趣。
贾环是庶子，便是真的读出书来考中举人进士，也不可能会府里了。
府里二姑娘三姑娘却还没有一个去处，也是不确定因素。
听闻原本大老爷有意把二姑娘交给孙家，但现在又没有提了，倒是现在要给冯大爷作了妾的话，这冯大爷兴许还真的对府里边有些影响力了，尤其是据说连宫里贵妃娘娘都对冯大爷格外高看的情况下。
三姑娘，想到这里平儿心里也微动，据她所知这位英武大气的三姑娘应该是也对冯大爷有意思才对，只不过二老爷不比大老爷，如果说二姑娘或许还有几分可能去给冯大爷当妾，三姑娘这边，二老爷是不太可能同意去给冯大爷当妾的。
还有那史姑娘，平儿觉得好像也有一些那种味道，虽说史家那边传来消息说要让史姑娘和江南甄家订亲，但是光是传言，却一直没见实际的动静，而史姑娘在贾府这一两年里的表现，平儿觉得多多少少都是和冯大爷有些瓜葛，说不清楚里边究竟有些什么。
再看看冯大爷和老爷、贾琏、宝玉以及贾环他们的关系，一时间平儿还真觉得这位冯大爷就像是一座巍峨大山压在贾府面前，阴影几乎要把贾府全部遮掩住。
“奶奶，如您所说，这等时候，咱们怕也只有信冯大爷了。”平儿幽幽地道：“您平时待林姑娘甚好，林姑娘也是一个知恩的人，日后冯大爷……”
王熙凤脸上露出一抹苦涩，“可你说林妹妹知道了我抢了他男人，不，这算不上抢，我也没资格去和她抢，但我和铿哥儿这层关系，平儿你说林姑娘会怎么想？”
平儿吓了一跳，“奶奶，这等事情如何能让林姑娘知晓？”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就这么大一片儿地方，上下数百人，遮得了一时耳目，难道还能遮得了一辈子不成？再说了，便是人家拿不到真凭实据，单单是这等传言，恐怕也要传遍吧。”
王熙凤脸上也有了几分忐忑，但是迅即又被坚定所取代，她别无选择，如果真的走投无路，不也还有冯紫英这条后路么？至于林黛玉那边，她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听得王熙凤这么一说，平儿也无法回答。
这种事情本来就容易引人瞩目，只要冯大爷多来几次院里，便是没有什么那也得会传些什么出来，更不用说二人现在的情形，不能说恋奸情热，那也绝对是有些猫腻了。
冯紫英自然不清楚自己走后平儿和王熙凤之间的对话，他此时的心境也有些复杂。
本来获得忠顺王的好消息，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给宝钗一个交代，黛玉那边也安抚好了，但这王熙凤这边的事儿却有些复杂化。
倒不是没有这种预料，自己内心不也就是盼着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么？怎么真正走到这一步，自己似乎又有点儿怂了？
嗯，还真有点儿怂了，别看在对方面前大马金刀，胸脯拍得当当响，但是想到这日后真要撕扯不清了，会带来什么样的麻烦，冯紫英心里也还是有点儿没底。
当下倒是没啥，解决掉赖家，足以让位贾府弄回一大笔银子，王熙凤也能借此立威，安顿下来两三年里没问题，至于以后呢？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
摇摇头，冯紫英丢开这一切，来到这个世界总想着平平顺顺的苟和混，那就未免太无趣了，总需要一些够刺激有挑战性的事儿找上门来，才更有意思不是？
……
牟尼院。
邢岫烟轻轻叹了一口气，净缘师太终究还是走了，只剩下妙玉一个人。
临终留下的遗言也是要妙玉就在京中，说她的缘分就在京中。
看着一身素白净衣的妙玉为自己送上成窑五彩小茶盅泡的顾渚紫笋，邢岫烟心里就知道对方多半会接受自己的建议了。
净缘师太在牟尼院里虽然是客卿身份，但是地位尊崇，二十多年前曾经在牟尼院里和原来住持老尼相谈甚欢，加之净缘师太佛学精深，来院里也算是为了牟尼院增光添彩，所以牟尼院里上下都对净缘师太十分尊重客气。
连带着当了半个记名弟子的妙玉也沾光，平素里都有小尼来帮着侍候，妙玉更像是一个五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小姐，吃穿用度也都从未担心过。
邢岫烟来过牟尼院几次，见到妙玉的饮食用度虽然都是以素为主，但也并不禁绝荤腥，而且相当精致，多以精肉、鸡鱼、笋、蕨、豆腐为主。
她当时也都还有些感慨这牟尼院果然是京师大庵，香火鼎盛，加之净缘师太身份不一般，所以才会这般优遇。
不过现在净缘师太已经不在了，牟尼院里对待妙玉的态度也在渐渐发生变化，虽然每日饮食用度依然不愁，但是却逐渐在向院中普通弟子看齐，先前邢岫烟在院中就和妙玉一道用饭，就已经觉察出了细微的变化。
再看看现在烧水奉茶也再无小尼来帮忙，而要妙玉自己来，这种前后反差对比，妙玉固然并不在意自己来奉茶，但是这种态度转变肯定让她有些感触和难以接受。
所以之前自己向她提出到贾府大观园里栊翠庵去修行，她先是断然拒绝，但是今日提起，她却不置可否了。
“来，岫烟，尝尝，顾渚紫笋，不过今年的新茶就没希望了，这是去年陈茶，但味道很好，这水是今春雪水化的，我存了下来，……”拂弄了一下额际从束巾里散落下来的长发，妙玉微笑着道。
“好。”邢岫烟接过茶盅细细品了一口，这才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禅房很素净淡雅，但是也能看出主人的品味，上好的徽州宣纸、端砚，松烟墨，还有一叠苏州出产的金泥签纸，再加上一看就是老物的笔洗，除了一张略显古旧但却很干净整洁的禅床，整个屋里都显得很有意境。
“还是上次和姐姐说过的，姐姐一个人现在住在这牟尼院里也不方便，那荣国府大观园本是为贵妃娘娘省亲建造，端的是木盛水秀，十分大气雅致，那栊翠庵更是藏于山水之间，和那达摩庵、玉皇庙比邻而居，周遭尽皆用竹篱花障分隔开来，外边更有幽深林木和长廊曲洞相伴，极是清幽，……”
邢岫烟耐心地劝导着对方。
“姐姐若是想要远离尘世俗人，在那里便是最好去处，而且贾府那边冯大爷也和后厨说好了，每日姐姐只需要知会一声要吃什么，便由后厨做好替姐姐送来便是。”
妙玉迟疑了起来，想了一想才道：“妹妹和冯家大郎可曾见过面了？”
“小妹住在荣国府里，冯大爷是府里娇客，更是贵人，来的时候不算太多，但是小妹也见过几面。”
邢岫烟并没有告诉妙玉自己去专门找过冯紫英，就是为妙玉进园子的事儿，免得让妙玉反而产生逆反心理。
听得邢岫烟说冯紫英是府中娇客，妙玉自然明白是指自己妹妹夫婿的意思，脸色微变，但迅速就恢复正常，自顾自地低垂下头，“我还是觉得这住在这富贵人家的庙庵中难免沾染个中俗气，……”

第二十一节 粗糙
邢岫烟有些无语，这位姐姐这等时候还要讲究这些，未免就有些矫情了，只是自小一起长大，虽然知晓对方这方面的性子，她也不好戳穿对方，只能抿着嘴笑道：“姐姐，那大观园里现在小妹也住在里边的芦雪广里，比起姐姐现在住的这禅房素淡不少，但是却多了几分雅韵，那栊翠庵小妹也去看过，格外雅致幽静，格外适合姐姐性子。”
“哦？”妙玉心中已经有些意动，现在自己独身一人，这牟尼院里对自己态度也日冷，再在这里呆下去也非长久之计，若是那荣国府的大观园真的如岫烟所说这般雅静，还真是一个好去处。
“姐姐，小妹所说句句是真，不如姐姐寻个时间先去看看，若是合适，再搬过去也不迟。”邢岫烟见对方有些意动，赶紧趁热打铁，劝说对方。
“多谢妹妹的好意了，那我找时间先去看看，……”妙玉终于点头。
“那择日不如撞日，干脆今日便去，小妹陪着姐姐去看，真要合适，下午间便可安排人来帮姐姐搬过去，这样姐姐也能和小妹以及林姑娘她们一起作伴为邻，她们都是一些十分好相处的，姐姐到那里定能高高兴兴。”
岫烟心里也是一喜，总算是劝说动了对方，搬过去也就算了却一桩心愿。
妙玉见岫烟这般积极，心里感激之余又有些犹豫起来，担心自己去显得有些迫不及待，就像是没了去处，忙不迭地要求个安身之处一般，“妹妹，要不再等几日吧，也不急在这一时，我在这里也挺好。”
绕行邢岫烟这般沉静淡然的性子，都被妙玉折腾得有些焦躁起来了，“姐姐！今日和后几日又有什么区别？你在这里住着，人家牟尼院的人未必欢迎你，何苦还要在这里惹人不喜？那边园子里冯大爷早就和府里边说好了，你只管去看看，看得起便搬过去，若是看不上，小妹半句话都不多说，就由姐姐自己决定行了。”
见自家多年好友也有些生气了，妙玉又只能点头：“那好吧，我收拾一番，咱们就去吧。”
邢岫烟这才松了一口气，“那行，我就在这里等姐姐。”
等到妙玉换了一身寻常女子装束，岫烟这才和妙玉一起从牟尼院出门，刚来到牟尼院大门上，就看见几辆马车停在了牟尼院门口。
二人也不在意，这牟尼院在京师城里香火很旺，尤其是颇受京师城里一些达官贵人们的女眷所喜，便是寻常时候，来院里祈福烧香的人也不少，妙玉也司空见惯，邢岫烟一样有所耳闻。
两人走到门口时正准备戴帷帽，却见那当下一辆马车一个青年一个箭步纵身而下，没等后面马车上的人跟上，便站在了那院门口的石阶上，一眼就看到了邢岫烟和妙玉二女，眼睛顿时一亮。
见到陌生男子出现在院门口，妙玉和岫烟都忙不迭地讲帷帽戴上，遮帘放了下来，只是这惊鸿一瞥，二女姿容都早已经落入了那当先青年的眼中。
虽然不知道这两个女子是何来璐，但是青年单凭二女的穿者打扮也知道这两女不像是官宦人家的大家闺秀，倒像是这京师城里那些个小户人家的女儿，而且看样子也是准备并行出门，既无仆从侍婢，也没有马车，这更让他心中笃定。
“打扰了，不知道二位姑娘可知道这院中千缘师太可在院中？”
千缘师太是牟尼院的现任主持，在这京师城中也算是一个名头不小的人物，她虽然是出家人，但是性子却颇为活泛，与其他单纯信佛诵经的僧尼不一样，她和这京师城中许多达官贵人豪商巨贾都很熟悉，所以也能经常化缘到大笔银两来补贴院里。
妙玉见对方走上前来拦路，想了一想才道：“千缘师太的情形就不是我们外人能知晓的，不过上午师太还在院里诵经。”
年轻男子见对方搭话，眼睛一亮。
先前他就一眼看见了这二女的容貌中，这个个头更为高挑的女子虽然一身素净衣裙，但是眉目如画，妩媚可人，那份清泠背后似乎隐藏着几分妖娆气息，凭他阅女众多的经验，此女绝对是一件宝器。
而她身旁的女子虽然气质谦和淡雅，姿容一样不俗，但是眉目间却又有几分说不出的坚韧，应该不是能轻易打动折服的性子。
见对方意欲让开自己就要向外走，年轻男子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如果是大家闺秀，一眼就应该看出这几辆马车的规制模样和寻常人家马车大不一样，带着朱紫色的车辕、车厢，车顶舆盖呈现出皇室特有的明黄色，只是这两个女子却是视若无睹，或者说根本就没有认出来，所以似乎也就没有几分礼遇和尊重之意。
可自己又不能公开挑明自己的身份，那未免太落俗套。
“欸，我们是第一次来牟尼院，对牟尼院情况不太熟悉，能不能烦请姑娘带路一行？”
这一下别说邢岫烟，就连不怎么通世事的妙玉也都意识到这个男子有些别样企图了，顿时脸色一冷。
“公子请自重，我们不是牟尼院的知客，若是要进去拜会千缘师太，请进门拐左便是知客室，自然有知客带公子去见千缘师太。”
虽然看不见帷帽遮帘下容色变化，但是年轻公子却能感受到对方的薄怒，这越发让他有些心痒难熬，脸上挂着笑容，语气也越发温和，“的确有些冒昧了，不过我们的确是第一次来牟尼院，人生地不熟，也不敢贸然乱闯，看二位姑娘也是信佛之人，岂不闻佛曰：睹人施道，助之欢喜，得福甚大么？”
妙玉和邢岫烟都是没想到眼前这个家伙居然还能用佛家之言冠冕堂皇的来勾搭女孩子，内心更是反感，“不出妄语，不助恶声，这才是信佛真谛，希望公子自重。”
被对方一句话堵回来，年轻男子知道要在这等言语上占得上风不可能，只是他又的确没有其他办法来阻拦二女离开。
这京师城可不是其他地方，天子脚下，御史多如狗，若是自己这般行径被御史发现，免不了又是攻讦漫天，后果不堪设想，他是万万不敢把事情闹大的。
只是要这么随意放二人离开，他又舍不得，这偌大京师城，百万人口，日后却要去哪里找？
他也知不道这二人是不是经常来牟尼院，总不能每日派人来牟尼院守着，守株待兔吧？
正焦灼间，却听见背后传来声音，“二哥，怎么了？”
总算是有人来帮忙缓颊了，年轻男子松了一口气，竭力让自己显得更潇洒自如，折扇轻摇，“四弟，为兄只是偶遇二位姑娘，正在问路，劳烦她们帮忙带路呢。”
随后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的紫衣青年鹰目高鼻，颧骨略高，虽然也和前面这个青年容貌上有些相似，但是看上去却更见棱角分明，锐利入骨。
紫衣青年一听便知道自己这位二哥的风流性子又犯了，只是这是佛寺门口，这等拦着别人好么？
他也看出来了那二女虽然戴着帷帽遮帘，看不清楚容貌，但是身材颀长，婀娜娉婷，多半是被自己这位兄长窥探到了，所以才会这般不舍。
要知道这等行径是很犯忌讳的，官宦人家闺秀自己兄长还是知道分寸，不会去招惹的，寻常人家女子倒也好办，御史们一般情况下也不会去盯着这个。
不过兄长的卖弄似乎完全没有效果，从对方二女的肢体语言就能看出来，对方是愤怒而又有些无奈的，这等手段只能适得其反。
紫衣青年上前笑了笑，然后捏着折扇抱拳一揖，“抱歉，不好意思，我这位兄长可能是被二位姑娘风采所慑，有些情不自禁想要认识了，他为了明日定园诗会一直在寻找灵感，所以有些失态了，在下再次替他道歉了，……”
定园诗会是京师城中颇有名气的文会诗会，几乎是每年三、六、九、十二月的望日在定园举行，京师城中翰林院、国子监以及几大书院的学子们都有不少都会参加，而一些居住在京师城中的北地士绅名流也都十分欣赏，便是城中那些个文青女子们也都对这个诗会很是仰慕，甚至不少女扮男装在家中兄长们的掩护瞧瞧去参加。
妙玉本身就是一个女文青，自然听闻过诗会的名声，而邢岫烟虽然算不上文青，但是在贾府大观园里住了这么久，经常和宝钗、黛玉、探春、湘云她们几个品茶论诗，自然也不会陌生。
不过主要是先前此人表现太糟糕，这等无礼行径委实让人生厌，而这一个紫衣青年虽然语气里颇多道歉之意，但是这等生硬粗糙的圆转却如何能瞒得过机敏睿智的邢岫烟，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对方是假道歉真炫耀和勾搭。
“文人骚客便该好生把心思用在科举读书上，为君分忧，为国效力，那才是士人所为，这般拦路来寻灵感，闻所未闻，……”邢岫烟没等妙玉再搭话，便径直插话，说完便拉着妙玉离去。

第二十二节 《月旦谈》
看见老四阻挡自己再要上前说话，而二女趁机翩然离去，青年男子有些急了，“四弟，我好不容易才……”
“二哥，何必这样心急火燎？适得其反不说，而且万一被御史抓住，那你我又得要挨训斥，没地白白让大哥在一边笑话，还有老九现在也是盯着咱们呢，……”紫衣青年看了一眼对方，“我安排人去跟着了，先看看是去哪里再说。”
年轻男子这才转怒为喜，“还是四弟机智，大哥这段时间好像很安分啊，倒是老九，嘿嘿，今年才办了成年礼，就要打算崭露头角了？梅妃好像很活跃呢，前日里母亲还在说那梅妃去父皇东书房送燕窝羹，父皇很高兴，这梅妃惯会讨父皇喜欢，……”
“不过是枉费心机罢了，父皇现在只看重两样，一样是能替他在朝务上分忧解难的，一样就是修心养性，延年益寿，这等口舌之欲，父皇早就戒绝了，不过过看在一片心意上才没冷遇罢了。”礼王轻蔑地一笑，“不过你我倒是真的该学梅妃那般如何让父皇喜悦，当然不是学送羹汤这等无聊之物，……”
“哦？”青年男子正色起来，“依你之见呢？”
“唔，这诗会这一类的事儿，当然该去，拓展一下名声嘛，多多益善，但是感觉父皇这一年来身体欠佳，所以对更多心思放在朝务上，若是能给父皇分忧，兴许要好得多。”
紫衣青年看了一眼自己兄长，自己这位兄长虽然表面上看起来风流倜傥，但是却并不像外人那般想象的色欲倾心，无外乎就是为了降低大哥和其母亲许皇贵妃的戒心罢了。
不过他也知道这种效果未必能有多好，不过能尽可能的化解对方的敌意，也聊胜于无，反正大周的皇帝从来就不太在意这方面，而更在于你有没坐稳这个皇位的本事。
元熙帝当年一样是被视为花间浪子，曾经流连于花街柳巷三日不出，但是却凭借着平定荆襄流民之乱中一战成名，后来又奉天平帝之命查处了河南提刑按察使贪墨大案，最终赢得了天平帝的认可。
就这样元熙帝才从父亲天平帝的七个儿子中脱颖而出，从一个庶长子成长为皇帝，而其本来理所当然该是继位者——天平帝已故皇后嫡子，也是元熙帝同父异母弟弟却只能黯然落幕。
现在自己父皇已故皇后并无子嗣，而许皇贵妃虽然是皇贵妃，但是皇贵妃和皇后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语，大哥寿王依靠其母获来的地位并不算什么。
起码在福王和礼王两兄弟心目中，这种优势差距微乎其微，甚至可以忽略不计，自己母亲一样在父皇心目中地位不差，无外乎就是大哥先出生长了几岁罢了。
紫衣青年自然就是冯紫英都有过交道的礼王张骥，为那个看似有些孟浪浮滑的青年则是其一母同胞福王张骐。
“说易行难，四弟，看你这么说是有些想法了？”福王张骐此事已经收拾起了一些小心思，目光也变得凝重起来了，“梅妃已经向父皇申请要让老九从国子监出来，去青檀书院读书，你说这是何意？”
国子监现在虽然有些流于形式，名声也远不及早年那么宏盛了，但是以它毕竟是朝廷官学，包括寿王、福王、礼王和禄王都曾经在国子监读书，因为天家子弟不允许参加科考挤占寻常士子的机会，所以在国子监读书更多的是一种养望交游。
但现在老九刚刚成年居然就要去青檀书院读书，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而青檀书院可不是交游养望的地方，若是没有一些真才实学，你只会在这等各方士子中的佼佼者中沦为笑柄。
这些眼高于顶的士子们，可不会因为你是天家子弟就对你高看几分，没准儿有些自命清高的还会专门以踩着你的名声往上走的想法呢。
“哼，能有什么意图？”张骥摩挲着下颌，“国子监这一二十年来每况愈下，名声不振，原来都说国子监是国家储材之地，现在呢？言必称四大书院，两北两南，其中尤以青檀书院风头最盛，而且青檀书院和其他书院还有些不一样，不知道二哥你注意到没有，从今年二月开始，青檀书院模仿着翰林院办的《内参》也办了一份刊物，叫做《月旦谈》，聘请冯紫英作为名誉总编。”
“《月旦谈》？”张骐有些惊讶，“这《月旦谈》模仿《内参》的话，难道是要以时政为探讨宣教？嗯，是不是效仿后汉汝南许劭兄弟搞的那个月旦评？”
“应该有点儿这方面的意思，这份刊物是月刊，每月初一出版，既然是效仿《内参》，肯定就要牵扯时政，但我看了两期，不得不说青檀书院这方面还是把控得很好，论及的内容基本上都是当下朝政中已经推行或者说值得探讨的东西，……”
张骥若有所思，“我不知道是不是那位小冯修撰的授意，还是周永春的控制，总之这份《月旦谈》很有点儿意思，既有一些对朝政，主要是地方上官府的一些时政政策的建言献策，也有对六部中的一些政策的探讨，据说才出了两期，每期不过两三百份，但六部和北直隶各府，甚至像宛平、大兴这些州县的知府知州知县们都已经开始主动订阅了。”
“朝廷对此没有反应？”张骐迟疑着道：“这等民间书院所办的报刊，论理是不允许涉及时政的，那《今日新闻》不也就是从不涉及时政么？”
《内参》是翰林院办的，编辑均为观政进士，而发文章者要么是观政进士，要么就是必须匿名的官员，当然只是对外匿名，编辑部内部还是知晓的，这也是以备朝廷查阅，所以这份《内参》算是半官方的报刊。
《今日新闻》不一样，那是纯粹民间办报，当时向礼部和顺天府申报时便已经言明不涉及时政，只是纯粹的文学、商业类的报刊，所以没什么问题。
但《月旦评》又有些不一样，它是青檀书院所办，评论者多为青檀书院东园学子和教师教谕们，但却大多不涉及朝廷大计，更多的是一些地方上具体施政策略，即便有涉及六部的政策，也是一种探讨和商榷性的建言献策，所以出了两期之后，礼部也基本上默许了。
毕竟青檀书院是当下齐阁老和现在中书科掌科事据说未来可能会成为新设立商部尚书的官应震的根基所在，在没有明显问题时，也不好干预，而且人家现在每出一期时都提前主动送到了礼部来，相当于备案了。
“我问过礼部左侍郎顾秉谦，其称《月旦谈》皆为士子谏言，士子们心忧国事，忠君爱国之心可嘉，礼部理应许可，更何况每期《月旦谈》青檀书院承诺都会提前送到礼部备案。”
张骥总觉得若是像青檀书院这等民间书院都可以评论时政，那么这就有点儿像是第二个都察院了，虽然《月旦评》不谈人只说事，但这种评论依然很容易产生影响力。
“四弟，这《月旦谈》又和冯紫英有关系？”张骐眼睛微微眯缝起，多了几分冷意，“这厮我们的活动也邀请过几次了，从不参与，可这等办报却是格外积极热心，那《今日新闻》也和他有莫大关系，加上这《内参》，你说这厮意欲何为？”
“哼，无外乎权和利，《今日新闻》是谋利，听说那些商贾们为了在《今日新闻》上刊载推销他们货物的文字，每月都要缴纳银钱，据说这叫广告费，至于《内参》，那不用说，肯定是要在内阁和六部诸公面前留下印象，开海事务没他的份儿了，他马上就要外放了，这一出去，没有两三年就别想动，永隆八年的新科进士们正在热闹，三年后就是永隆十一年的新科进士们喧嚣时刻了，谁还能记得他？他不用这种方式来提醒朝中诸公，还能怎么做？”
张骥倒是看得很清楚，“至于这《月旦评》，我听说他倒是没参与多少，挂了个名，嗯，他也算是青檀书院的知名人物了，留个挂名总编，提醒后来者他的存在吧。”
“那现在老九去了青檀书院，恐怕也就是冲着青檀书院的影响力去的吧？”张骐语气越发冷峻，“梅妃好心计啊，都说文臣从不参与天家之事，她这是想要用自己儿子从小培养与未来文官们的关系，以便于以后好借力？”
张骥心中暗笑，自己这位兄长倒也反应够快，意识到了这一点。
问题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却没办法去干预，老就才十四岁，而自己和兄长都已经是年满二十了，不可能再去青檀书院读书，而且以自己兄弟二人的心境，此时也已经读不进去书了。
“应该是如此，父皇也应该明白这一点，所以原来一直没松口，但是不知道这一次为什么却同意了老九去青檀书院读书。”张骥揉了揉脸颊，“父皇的心思我们都猜不透啊。”

第二十三节 天家之事
对张骐张骥来说，上有大哥寿王张弛，下有老九禄王张骕，另外一个老十三恭王张骦年龄尚幼，不到十岁，暂时还用不着考虑，可以说对二人来说都是压力巨大。
大哥寿王有现在占据执掌六宫优势的皇贵妃许氏支持，本身又是长子，各方面品行才学都不差，虽说大周不以长庶立储，但长子仍然具有一定优势。
张骐张骥两兄弟的优势就在于二人是一母所出，相互支持，二人也曾暗自约定，无论最后大宝之位归于谁，最起码也要先把共同敌人解决掉再说。
而老九张骕虽然刚满十四岁，但是却天资聪颖，才学过人，其母梅妃本是陕西米脂一大户之女，永隆帝还是忠孝王时奉旨在陕西办事时，偶然见到，惊为天人，便纳入自己后闱，这梅妃长得天香国色，宫中更有传其有内媚之术，否则以永隆帝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其纳入后闱，而照理永隆帝在奉旨办公是不得行私举，后来还曾因此受到元熙帝的惩处。
这梅妃当年极受永隆帝的宠爱，也是这几年永隆帝开始潜心修身养性，远离女色，这才慢慢淡下去。
“四弟，你说之前父皇不太喜欢咱们过问朝务，便是大哥也甚少得父皇之允经办一二，现在咱们如果主动过问朝务，会不会……？”张骐以手抚摸下颌，琢磨着道。
“二哥，时移势易，前两年父皇身体还算康健，但是你注意到这一年多来父皇的身体大不如以往了，连上朝的频率都降低了许多，现在咱们再去提起此事，未必就还会受到父皇训斥，咱们也是一心替父皇分忧么？而且朝务历来由内阁六部掌握，咱们也不过就是协理办差，学习罢了，而且，亦可以此来试探一下父皇的心思。”张骥沉吟着道：“大哥虽然前段时间没有动静，我估计也应该是在观察形势，没准儿很快也会有动作。”
张骥的话让张骐也是一震，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个兄弟似乎比他考虑更长远更细致，虽然表面上半点不露，但内里却有如此多的心思。
虽说之前二人有君子协定，但是连张骐自己都觉得当时的这个约定有些半开玩笑的味道，毕竟那是三四年前，无论是自己还是对方，恐怕都没想到父皇还算康健的身体会在短短两三年间就变得如此糟糕了，之前他们更多的担心还是在皇祖父和那位大伯身上，这一点连父皇都从未否认过。
可现在，扑朔迷离的局面让张骐自己都有些眼花缭乱，皇祖父和大伯，父亲，寿王，禄王，还有自己这个兄弟，一时间张骐都有些心烦意乱，他不知道自己可以相信谁依赖谁，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才是最符合当前形势的。
张骥注意到自己兄长的面色变幻不定，试探性地问道：“二哥，你觉得我的建议如何？”
张骐收敛了一下心思，稳住心神，沉声问道：“那你觉得我们兄弟俩该从哪方面着手？”
张骥沉吟了一番，方才道：“老九去青檀书院无外乎结交关系培植人脉，齐永泰和官应震这二位一个是北地士人领袖，一个湖广士人翘楚，都和青檀书院关系匪浅，我们要参与朝务，也不过就是学着做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也就是结识官员，拉近关系，或者说，增进相互了解，能从中明白一些朝政事务的基本处理规则和奥妙，也就算是不错了，更重要的还是要辨识熟悉和发现那些日后能做事之人，……”
话一出口，张骥才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有些过于透彻了，也不知道自己这位兄长听见之后会如何想？
悄悄地瞥了一眼对方，却见对方只顾着凝神沉思，似乎没有觉察到自己先前的话里意思，心中略微松了一口气。
其实他哪里知晓张骐心中已经被自己兄弟这番话震惊过甚，只是长期以来养成惯于隐藏自己真实一面的性子让他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来，但想到自己兄弟已经在谋划如何利用做事来结交官员拉近关系乃至发掘人才能日后为己所用，他心里就更加有些忌惮自己这个同胞弟弟了。
“二哥？”
“唔，四弟，我在想我们既然要学着做事，也该有一个方向，吏、户、礼、兵、刑、工，吏部和户部是轮不到我们去的，礼部论理最合适，但还是却很难见出什么成效，兵部是最能见效的，当年父皇和九叔不就是靠着在军务上的一番历练才能从诸多伯父叔父中脱颖而出，得以让皇祖父看重么？但现在边地军务情形又有些不一样，无论是蒙古人还是女真人，都很棘手，……”
张骐叹了一口气，“剩下就是刑部和工部，这两块也不错，但刑部办事要将一定运气，遇上大案要案便能出彩，运气不好，一年半载也只能奔波于外，却无人知晓，工部倒是有许多事情可做，只是琐碎繁杂，未必适合你我兄弟现在的心境啊。”
张骥心里一样是一震，早就知道自己这位兄长绝非表面上那般流连风月贪杯好色，单单是这一番对朝务与自家兄弟日后联系，就能看得出来牙也是下过一番心思的，不过这样也好，起码现在兄弟二人还不至于相互算计。
“那二哥考虑过都察院么？”张骥反问。
“都察院？！”张骐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四弟可是有什么想法？”
“暂时还没有，但是我觉得二哥方才所言都很有道理，但都察院这两年却也做了不少出彩的成绩出来，像陕西巡抚云光和缮国公石家被拿下，像浙江盐政捅出的大窟窿，既立了威，又为朝廷户部收回不少银子，二哥该知道现在最让父皇上心是什么，不就是银子么？否则冯紫英一介二甲进士，凭什么直入翰林院修撰？比一甲进士的榜眼探花更得意。”
张骥的话让张骐深以为然。
“说得好，如果能从都察院这边着手，哪怕就是跟着学着做事儿，到时候，御史们总归也要讲功劳分润一二于我们，再不济，也能在都察院里边混个熟悉，日后也能有个照应，……”张骐连连点头。
……
邢岫烟和妙玉并没有想那么多。
这年头，登徒子哪里都不少，虽然邢岫烟也感觉敢在京师城里牟尼院前拦路的这等纨绔子弟多半是有些来历和跟脚的，但是自己二人离开，那人也没有在跟着来拦堵，邢岫烟心里也就踏实了许多。
这京师城不比苏州城，在苏州，知府老爷就是天，但在京师城，一个四品知府根本不值一提，可谓宗室多如狗，四品遍地走。
来了京师城这么久，邢岫烟也深刻感受到了许多不一样。
在苏州时，听得自己父亲说起姑母所嫁的贾家，那是一门双国公，可谓显赫一时，便是续弦那也是光耀无比，到了京师城里一看这荣宁二府的气派，也的确在苏州城里都难找出一二来，而且二老爷家大姑娘更是入宫当了贵妃，荣国府的身份地位也一度让她都有些仰慕。
这省亲园子更是让人叹为观止，听说是花了四五十万两银子，饶是邢岫烟是个素淡性子，对钱财并不看重，但是也还是被震惊了一回。
可随着在荣国府里呆的时间越长，对京师城里的情况了解越多，邢岫烟本身懂事极早，对人情世故也是颇为看得清，也就渐渐看出了这荣宁二家看似表面光鲜无比，但是内里已经开始没落，尤其是修园子几乎掏空了家底儿，但是对外面子上却不能落了，所以也就是勉力强撑。
而且贾家还不仅仅是营生上难以支撑，更重要的是贾家上下几乎没有一个真正能扛得起场面的，连勉强算得上一个人物的贾琏都摆出要脱身自立门户的架势，甚至与一度在邢岫烟心目中堪称典范的二嫂子和离了，这更是颠覆了邢岫烟的认知。
荣宁二府在黯淡也让邢岫烟意识到自己原来以为姑母家便应该是最令人羡慕的所在了，但现在看来，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纵然是一门双国公，在京师城里边也算不上什么，尤其是在这个家中没有一个像样的能扛起家庭梁柱的角色，这种成色就更要大打折扣。
所以虽然先前她话语里理直气壮，毫不客气，但是内心还是颇为担心，深怕对方死缠不放，这等有些跟脚之辈若是不依不饶，不管谁是谁非，始终是一桩事儿，邢岫烟可不愿意因为自己而为府里边招惹是非。
在看到对方似乎并没有来拦堵纠缠之后，她心里也放下大半，赶紧拉着妙玉一路疾走。
只是她出来时候也不好请府里派马车，所以也只能一路步行而来，这一趟走回去便是大半个时辰，才算是走回荣国府。
也幸亏妙玉因为跟随净缘师太也是在外边走惯了，所以倒也能承受，只是也还是走得两人香汗淋漓。

第二十四节 四姝会
踏入大观园里，扑面而来幽幽绿意和缕缕清风就让邢岫烟和妙玉都是头脑一清，白石夹道，槐柳旁立，翠色润物，再加上曲径通幽带来的蜿蜒曲折，让一直对贾府有些抵触的妙玉也顿时心情好了起来。
“这边便是宝二爷的怡红院，看看这宝相花架，都是栽种的蔷薇，……”邢岫烟一边走，一边介绍着，“过这座小桥，那边有座月洞门，进去就是方厦圆亭，……”
走过方厦圆亭，就能看到一座不大的山门了。
两边的峰峦低矮，更像是土山，只不过上边灌木间杂草木，绿意盎然。
进了山门，左边便是一片梅林，此事梅花早已凋谢，穿过佛堂，进入内院，右边是东禅堂，正对着的就是一处雅致的所在，也就是正堂了。
妙玉跟着邢岫烟走了这一圈，心里早已经满意得不得了，但是表面上却还要保持着一份高冷，走到东禅堂边儿上，看见一处耳房，耳房旁还有一处双扇圆栱门，“妹妹，这里是通往哪里？”
“噢，这是后门，从这里出去，便是长廊曲洞，这一片山石也是花了府里边不少工夫，后边就是玉皇庙，还有一座丹房，不过现在也还闲着，……”
邢岫烟索性带着妙玉从后门出去，玉皇庙锁着，二人便没有进去，妙玉眼尖，指着后边的一处茅舍问道：“那里便是妹妹的芦雪广么？”
邢岫烟笑了起来，她已经感觉到妙玉动心了，现在更愿意多了解一下大观园里的情形。
“不，小妹的芦雪广，嗯，也叫芦雪庵，在西边儿去了，还远着呢，这边佛道净舍都是选的清静之地，所以都隐于山丘中，要不我带姐姐过去看看？”
“好啊。”妙玉点点头，“不知道我妹妹住在哪里？”
邢岫烟知道妙玉所提到的“我妹妹”自然是指林黛玉了，也笑了起来，这是一个好现象，说明妙玉愿意和园子中的姑娘们相处了。
“林姑娘的潇湘馆在西南角上，如果我们刚进园子是不朝右而向左，第一个院子就是林姑娘的潇湘馆，周围载满了竹子，林姑娘特别喜欢竹林，所以最后得名潇湘馆。”邢岫烟对黛玉的印象也很好，虽然黛玉有些小心眼儿，但是却是个刀子嘴豆腐心面冷心热的女孩子。
“那潇湘馆和妹妹的芦雪广挨着么？”妙玉已经有些意动了，除了林黛玉外，像史湘云和探春二人都与他有过一起南下扬州的经历，虽然关系不能算是特别密切，但是起码也有几分情谊，远胜于在牟尼院中一人孤孤单单的。
“离得不算太远，中间隔着探春、湘云二位姑娘的秋爽斋和藕香榭，紧邻着珠大嫂子的稻香村，我们都在那一片儿。”邢岫烟笑着道：“栊翠庵这边看起来远一些，但是其实步行过来也就是一盏茶工夫，而且沿路溪流垂柳，拱桥曲廊，风景绝佳，走吧，我带姐姐一路走过去看看，……”
邢岫烟的确很希望妙玉能早日搬进来，自己也好多一个伴儿。
这园子里几个姑娘待她都不错，但是始终不及妙玉这样一起长大的来的亲热，而且她也很为妙玉独自在外担心。
尤其是像今日在牟尼院门口遇上的这种事情，这京师城里纨绔子弟满街走，没准儿哪天就会遇上一个色胆包天的，到那时候妙玉一个人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二人沿着沁芳闸桥过桥，从缀锦阁外边儿走过，“姐姐，这里就是贵妃省亲的别墅，这前面三重楼就是太观楼，中间是顾恩思义殿，最后边是嘉荫堂，那便是含芳阁，……，姐姐要不要进去看一看？”
“里边没人住么？”妙玉一眼望过去，也有些感慨。
朱廊碧瓦，飞檐翘角，庄重与典雅相映成趣，尤其是缀锦阁——太观楼——含芳阁三幢建筑称山峰形状并立，更是让整个大观园围绕着这三峰并立以及以太观楼为主轴线的太观楼——顾恩思义殿——嘉荫堂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建筑群落结构。
“平常是没人住的，贵妃娘娘省亲是也不过就是在这里住了两晚，像顾恩思义殿和太观楼也就是节日和需要搭台演戏的时候就用一用，偶尔府里边若是那位哥儿姐儿要过生请客，也会在缀锦楼或者含芳阁里办一办，……”
来了这么久，邢岫烟对府里的情况也大致了解了，甚至还给她安排了一个小丫鬟篆儿，不过她不太喜欢这个有些刁滑的小丫头，只是府里安排给她去也不好推辞，只能应着，寻常时候也就让那丫头在屋里打扫，并不怎么带她出来。
“算了，我也没几时能到正殿这边来，就不去了。”妙玉最终还是摇摇头。
邢岫烟也不勉强，带着妙玉绕过缀锦阁，从嘉荫堂后边绕一圈过来。
她本来也不喜欢去正殿这里边，总觉得有些压抑，加上平时除了打扫的丫鬟婆子们，也没有其他人进正殿，缀锦阁和含芳阁也不过偶尔一用。
“那是什么所在？”看着隐藏在半山腰里一处露出来的飞檐一角，妙玉随口问道。
“那是凸碧山庄，若是寻常节日里客人们较多，有时候也安排在那里，那里地势最高，可以直接俯瞰整个大观园，像中秋赏月，重阳登高，都爱在这里小聚，……”
绕过藏在大主山上的凸碧山庄，刚走到蘅芜苑门口，就看见院里走出两个姑娘来，后边还跟着两个丫鬟。
“咦，岫烟姐姐？”宝钗看见两个高挑素雅的身影，也有些惊讶，“这位是妙玉姐姐吧？”
宝钗还未见过妙玉，但是看岫烟和对方亲热劲儿，就知道应该是那位妙玉姑娘了。
妙玉的身份在府里边也不是秘密了，黛玉同父异母的庶出姐姐，一直在寺庙中带发修行，据说那位教坊司里出身的官家小姐母亲也一直在苏州庙宇中修行，连带着把这位姑娘也带得有些偏激了。
妙玉也听闻岫烟介绍过蘅芜苑的主人薛宝钗，知道这一位也是金陵四大家薛家的嫡女，但听说性子是极好的，待人和蔼温婉，做事细致周到，也极能替人考虑，称得上是个完美人物。
“宝钗妹妹，这是妙玉姐姐，不知道这一位妹妹……”邢岫烟看到了和薛宝钗并排而立的少女，比薛宝钗略矮一点儿，模样略微有些挂相，但是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慧黠机敏的活泼灵气。
“这是我妹妹宝琴，我二叔的女儿，宝琴，这是岫烟姐姐，大舅母的外侄女，这一位是妙玉姐姐，是林妹妹的姐姐。”
站在宝钗身旁的就是薛宝琴，他们一行人是中午才到的，薛家二婶和薛蝌就在薛姨妈那边呆着说话，宝琴却跟着姐姐来了蘅芜苑，这坐了一会儿，宝钗也就打算呆着宝琴先来认认路，先前薛姨妈也已经和王夫人说了，让宝琴也住在园子里，究竟是住蔷薇院还是红香圃就要看宝琴自己选了。
蔷薇院和红香圃都是紧邻着的，隔着沁芳溪和蘅芜苑相望，蔷薇院略小，紧挨着芭蕉坞，而红香圃要大一些，隔着秋千架与芍药圃和荫榆堂相连，再过去就是惜春的暖香坞了。
四女相互见礼，也都在相互打量着对方。
薛宝琴原本是心情不太好的，但是看着自家婶婶和姐姐如此热情，便一直没有提及自己上京的事情来，一直在薛姨妈说了许久的话，又用了午饭，这才和宝钗来了蘅芜苑。
宝钗其实早就看出了宝琴有心事，但是对方没有说，她就没有主动去问，到最后索性准备带宝琴去看看她日后住处，也好先宽宽她的心。
蔷薇院和红香圃离她的蘅芜苑都不远，一前一后绕过西北角的假山石洞，走折带朱栏板桥便可以抵达蘅芜苑门上。
看到邢岫烟和妙玉，薛宝琴才真的觉察到这难怪说冯大哥时常来往于这贾府，看看这两位，一个淡雅内秀，一个清泠高洁，无论是哪方面都称得上是一等一的女孩子，而且还不是自己以为的迎春、探春和湘云三人，这也让素来自负的她有些挫败感。
自家姐姐也就不说了，林姐姐她也早就听说过是有羞花闭月沉鱼落雁的姿容，没想到随随便便遇上两个，两个都不是贾府里边的人物，都能让人不敢直视。
邢岫烟和妙玉也同样在打量着对方。
邢岫烟的重心是在薛宝琴身上，她也没想到宝钗的这位堂妹英气十足，更有几分灵动活泼，一看就不像那种少于出门的闺阁女子，很有点儿晴雯那种锐利泼辣的味道，但是却又不像晴雯那样能放不能收，这位姑娘身上那副气势却是收放自如，远非一般女孩子能做到的。
而妙玉的重心却在宝钗身上，对方那份雍容得体淡然自若，举手投足流淌出来的那份大气自信，让她都有点儿自惭形秽，压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第二十五节 选屋
“早就听岫烟妹妹说姐姐要来，要我说还不如就住红香圃或者蔷薇院，也能挨得我们近些，平日里姐妹几个也能多聚聚，冯大哥做出来的那个新奇玩意儿，现在大家都喜欢玩，都没有人玩马吊了，……”宝钗浅笑隐隐，上前牵着妙玉的手道：“栊翠庵委实远了一些，也冷清了一些。”
见对方语出至诚，妙玉也有些感动，犹疑了一下才道：“多谢妹妹关心，我还没有想好，……”
也没说是没想好进园子，还是要在栊翠庵呆着，宝钗却以为对方真的意动，赶紧又道：“那敢情好，若是姐姐愿意住红香圃或者蔷薇院，便正好和我这个妹妹挨着，若是嫌红香圃或者蔷薇院富丽了一些，也可以选榆荫堂，那里素淡静雅，和四妹妹的暖香坞比邻而居，她也是一个素来爱清静的性子，……”
面对对方的热情，妙玉真的有点儿局促。
她还没拿定主意进不进园子，但是今儿个进来转了一圈，的确让她很心动。
且不说栊翠庵位置很好，摆设物件都是十分精致，而且独居那一处山坳中，和其他别处都是有一定距离，这也是她最喜欢的。
至于宝钗所说挨着几个姐妹们更近，恰恰是她不愿意的。
“多谢妹妹好意，……”妙玉点点头，倒是邢岫烟看出了妙玉的尴尬，赶紧插话，“宝琴妹妹可是选好了在红香圃还是蔷薇院？这会子宝姐姐可是要和琴妹妹一块儿过去？”
“嗯，宝琴还没有去看过，我正说带她去看看，前日里都和老祖宗与姨母说过了，便说就是红香圃、蔷薇院和榆荫堂还有几处院落，……”宝钗含笑道。
“其实还有凹晶溪馆也不错，……”岫烟忍不住道。
红香圃、蔷薇院以及榆荫堂都是几处比较小的院子，像榆荫堂更是只有一处用花树围起来的小院，连正经八百围墙都没有，但凹晶溪馆就不一样了，不但临水而居，正对沁芳闸桥，而且紧邻着省亲别墅正院，规模也大，成凹字型的馆阁正好处于深入溪塘的一处宽阔陆地上，便是容纳二三十人也绰绰有余。
“妹妹说差了，凹晶溪馆太奢靡了，宝琴如何受得起？”宝钗摇头，“先前说起让宝玉住，姨父都说年纪轻轻住那里于己无益，倒是寻常姐妹们若是能结社聚会，那里却是一个好去处。”
其实话一出口岫烟也知道自己说差了，凹晶溪馆的确不适合姑娘们住，太过华丽堂皇，若是宝玉住倒是勉强说得过去，宝玉不住，其他姑娘们便都不合适了。
“也是，红香圃和蔷薇院挨着姐妹们更近，更显热闹。”岫烟也点头称是。
“既然岫烟妹妹是陪妙玉姐姐看一圈儿，那不如一道？正好可以沿着这边走一圈儿，估计其他几位姐妹都应该在吧。”宝钗笑着道：“我也好让宝琴认识一下各位各位姐妹。”
“琴妹妹一来，怕就是姐妹们里边最小的吧，不知道和惜春妹妹谁年龄大一些？”邢岫烟看着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宝琴，还以为对方有些认生，但看对方眉目间的灵动英气，却又不像。
“宝琴要大一些，这个月她便要满十四岁了，四妹妹却要十月间去了才满十四岁，宝琴要大半岁。”宝钗解释道。
“琴妹妹也是四月间生日？”邢岫烟笑了起来，“不知道是哪一日？”
“哦？姐姐也是四月生日？”宝琴终于答话了，目光里多了几分好奇，“小妹是四月十八，……”
“喔，我是四月十九，相差只是一日呢。”邢岫烟也有些高兴，“不过我却是满十六，妹妹是满十四，……”
这一说似乎一下子就拉近了双方的距离，宝琴似乎也变得开朗活泼了许多，和岫烟、妙玉说起话来。
宝钗心中稍安。
从宝琴一行人来京里见了自己母亲和兄长之后，宝钗就一直觉得婶婶、蝌哥儿和宝琴怕是有什么心事。
先前还以为是蝌哥儿年龄不小了，婶婶担心蝌哥儿的亲事还没有着落，便宽慰对方，京师城中俊彦子弟甚多，定能给蝌哥儿物色到一个合适的，但是后来见婶婶和蝌哥儿都提不起精神，便知道只怕是宝琴这边儿出了什么意外。
只是冯紫英这两日因为吏部即将根据永隆五年这一批进士观政表现要下发公文安排职务了，所以也有些忙碌，便没有过来，关于梅家那边究竟有什么事儿，也还没有消息回来。
不过见宝琴却也能沉得住气，宝钗也甚是佩服。
自己这个堂妹自小便跟着叔父走南闯北，经历见识都不少，性子也是一个干练爽利却又周密精细的，连宝钗都很佩服，能让她心神不宁的，只怕也只有她自己的婚事了。
许多人都说宝琴许给梅翰林儿子为妻是薛家二房做下的一笔最好买卖，但是宝钗却不以为然，是老爹是翰林，又不是本人是翰林，而且还是庶子，更为关键的此人风评也不是很好，这让宝钗很有些为宝琴惋惜。
想到自己未来夫婿却早已经是翰林，如今却要从翰林院出来走上更为广阔的仕途，宝钗心中就没来由的一阵甜蜜，当然也还有一些担心。
她最担心的就是一旦随着冯郎外放为官与二房复爵兼祧之事一起出来，只怕京师城中又会有无数高门望族觊觎冯郎。
虽说是兼祧，但是冯郎才华名声在京师在北地甚至在整个大周士林中都实在太盛了，看看沈家对兼祧长房婚事如此满意，就知道这些士林文官们对这等名声的看重。
虽然冯郎言之凿凿，说得十分肯定，但是宝钗却自己知道，只怕段氏那边肯定会有其他想法，在很多人心目中，薛家的确不是段家最好的良配。
想到这里，宝钗也忍不住一阵心紧，只是这等情形下她却只能静候，只能相信冯郎必不负自己。
宝琴当然不知道自己的婚事却又勾起了堂姐的心事，让自己堂姐一时间都为之走神，却还和邢岫烟、妙玉二人说着话，倒是邢岫烟是个精细人，看出了一些端倪。
先前这位宝琴姑娘似乎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好不容易说着话，似乎暂时丢开了心事，怎么这位宝姐姐却又有些走神，明显也是有着什么心事一般，今儿个这薛家这两位却是怎么一回事？
往日这位宝姑娘可不像这样，任何时候都是云淡风轻气定神闲的模样。
四人一路行来，走过折带朱栏板桥，便进入这西北角的山峦。
一条盘山曲径绕山而上，在半山拦腰分道一条可直上山巅，当然这山巅也不过就是二三十米一处土丘顶罢了，原本是一荒山丘，后来要建这大观园，这才将其一并包揽进来，就着原本有些的杂木林，重新进行了规划，新辟了两条石板小径，倒也多了几分幽雅僻静。
盘山而过，然后下山，也不过就是数十丈，但是却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生机绿意。
两边山坡灌木修剪整齐，草木繁盛，石板小径蜿蜒而行。
又突上一坡坎，原来是一座小拱桥，沁芳溪从拱桥下潺潺而过，偶尔有几尾金鱼在溪边驻留，给幽绿清澈的溪流带来几分金红暖意，让人心旷神怡。
过了拱桥而下，便见到一片低矮的芭蕉林，“这里边是芭蕉坞了。”
宝钗终于收拾回来心神，淡然道：“芭蕉坞紧挨着的那处小院便是蔷薇院，再过去的那几处廊瓦遮掩在林中的便是红香圃，宝琴和妙玉姐姐其实都可以选这里。”
宝琴看了一眼，蔷薇院明显要小一些，但是自家就一个人，而且这里距离姐姐的蘅芜苑更近，从这里遥望溪对面，不过几丈就是姐姐的蘅芜苑，“姐姐，我便选这里就是了，小巧清静，甚合小妹心意。”
邢岫烟和妙玉也都微微颔首，这一处的确精致，一行人便进去看了一番，正房三间，两边还各有两间厢房，小巧别致的院子，院门一开，便是蔷薇枝叶，花开之季，便是馥郁扑鼻。
赞叹一番，四女便又穿过蔷薇院向南，一处造型古雅的木棚练着曲折的回廊辗转向东，不过十余丈便是一处脸面屋舍，墙面丹红，外映桃树，更有一个秋千架和面积不小的花圃，内里多种芍药花，兼有一些其他花种，倒是妍丽。
“这里便是红香圃了。”宝钗看着岫烟，“妙玉姐姐，此处如何？若是喜欢，便可告知老祖宗和太太们，……”
妙玉也知晓这一处显然要比前面蔷薇院更大气宽敞，周遭环境也更优美，连连摇头：“妹妹，我性子素来清淡，不适合此处，倒是宝琴妹妹亦可选这里。”
宝琴也笑了起来，“若是姐姐喜欢蔷薇院，妹妹便选前面榆荫堂亦可，这红香圃如妙玉姐姐所说，地方自然是好地方，两边都是花树，只是大了一些，小妹一个人可不好住在这里。”

第二十六节 主心骨
一番推辞之后，妙玉也没有再说什么，宝琴依然选了蔷薇院，不过红香圃这边儿的确大了一些，妙玉也不喜这里，加之她自己都还有些拿不定主意，所以也没有再多提。
一行人从红香圃出来，过了更为简约素雅的榆荫堂，沿着溪边走，便到了青山斜阻所在的蓼风轩。
这里是暖香坞、稻香村和藕香榭、芦雪广四处院落交汇处，东北就是惜春的暖香坞，而西北面就是李纨的稻香村，再往东南就是湘云的藕香榭了，而西南拖得稍微远一些就是岫烟的芦雪广了。
“先去四妹妹那里还是珠大嫂子那边儿？”邢岫烟笑着问宝钗，“珠大嫂子可能不在，这会子应该在太太那边才是，四妹妹倒是多半都在，如果不是去了三妹妹和林妹妹那里的话。”
“那就去四妹妹那里看看吧，珠大嫂子晚间便能见到。”宝钗看了一眼妙玉，“妙玉姐姐要不晚间也一块儿用饭，正好凑个热闹。”
妙玉却断然摇头，她知道薛家二房才来，贾家女眷们肯定要见面接待一番，可自己去算什么？
宝钗也不为己甚，并不强求。
妙玉本身性子就清泠孤傲，不太合群，估计也就是这位岫烟妹妹和她一起长大，才能这么合得来，便是黛玉好像也和她这位姐姐关系都没有岫烟与妙玉这么亲近。
到了暖香坞，惜春却不在，问小丫头，也只知道惜春可能是去湘云或者探春那里了，一行人便去藕香榭，不出所料，湘云也不在，再到秋爽斋，才看见晓翠堂里热闹非凡，探春、惜春、迎春、黛玉和湘云都在。
看见几女过来，湘云便率先叫嚷起来，“宝姐姐，正巧让人走你那边儿去了，没想到你们却来了，岫烟姐姐和妙玉姐姐怕是才从外边儿回来吧？先前让人去敲芦雪广的们，篆儿就说你出门去了，咦，这一个妹妹是谁？人才菁华，见之忘俗，……”
湘云的话让一干姑娘们都笑了起来，这丫头一直就是这样，率真直爽，也让人喜欢。
薛宝琴面对此情形却是半点不怯场，主动上前行礼：“诸位姐姐妹妹，小妹薛宝琴，刚从金陵来京师，见过诸位姐妹，初来乍到，还请诸位姐妹们多爱护小妹，……”
其实这几个女孩子都知道这就是宝钗的堂妹宝琴，几日前宝钗就和大家说过她堂妹要来京师，还说其堂妹人才胜过她十倍，纵然有些夸张，但是也足见这位宝琴姑娘的不俗，所以大家都想看看这位薛家二姑娘。
今日一看，果真不凡，眉目间的英气妩媚完美融合，更有几分机敏灵动，兼有宝钗和探春的风采。
一干姑娘们都纷纷上前牵手寒暄，但也没有冷落和岫烟一道来的妙玉。
黛玉更是早早就来到妙玉身边，和妙玉说着话，催促妙玉早日搬入园子里来。
要说妙玉对这般热闹没有一点儿眷念，那也是假话，毕竟是青春少艾的女孩子，纵然自小跟随师父以前在佛门生活，但是天性却难以压抑。
而且这里边黛玉和她是姊妹，岫烟和她是自小玩伴，而探春、湘云诸女也和她有过在扬州一起生活的经历，所以都还算融洽。
茶水果子都是探春秋爽斋里送过来的，一干人都是格外喜庆，说着话，分外亲热。
“倒是该把凤姐姐和珠大嫂子都叫来，咱们这府里的人也就齐了。”也不知道谁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场面也有些冷场。
一干人互相打量，这才注意到这话是黛玉说的，湘云微微皱眉，“那也可以把宝二哥叫上，嗯，冯大哥若是有暇，其实也能叫上，……”
黛玉脸微红。
她提议把王熙凤叫上也是念着往日里王熙凤一直待她甚好，便是各色物事都是首先想着给她，这里边固然有老祖宗的缘故，但是人家这么做，自己也要认这一份心意。
现在府里边波伏流潜，纵然和自己这个寄居的人关系不大，但想到凤姐姐和琏二哥和离了，这一段时间都没见着人，据说一直在屋里身体不好，估摸着也应该是心病才是，若是能把对方邀约出来，权当散散心了。
只是没想到湘云这丫头却一句话又把宝玉和冯大哥都牵连进来。
宝玉现在倒也罢了，不怎么来纠缠了，据说成日里沉迷于写传奇话本和戏本去了，来不来也无所谓，但是冯大哥要来，黛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宝钗。
宝钗也立即感受到了黛玉这一眼，冯郎都把这事儿给黛玉说了，当然其他人并不知晓，但二人都有些心照不宣，不到最后一刻揭幕，宝钗是断断不敢挑明的，只是若是冯郎能来，她心里自然也是乐意的。
“凤姐姐那边，哎，……”探春却叹了一口气。
二嫂子和琏二哥和离了，论理便不该喊二嫂子了，可这么多年来都喊习惯了，而且王熙凤待她们几个姑娘都不薄，都挺维护，人心都是肉长的，黛玉这般，探春又何尝不是如此？
她亲生母亲是赵姨娘，要说也就是庶出的妾生女，王夫人性子本来就是一个冷淡的，除了宝玉外，便是嫡亲长孙的贾兰都很难得到王夫人关照。
珠大嫂子虽然表面上不说，但是内心却是有怨气的，遑论像她和环哥儿这种庶出妾生子女，能得到多少好脸色？
也难怪环哥儿对府里一切也是极其厌恶，早就放话一旦考中举人，便要搬出去，再不进这贾府一步，以后贾府一切也和他无干，甚至要把赵姨娘也接了出去，当然这话也就只能说说，赵姨娘是不可能跟着环哥儿去的。
好在王熙凤掌家之后，对于像自己和迎春这等庶出女儿都从未有过冷遇，平素里有什么好的也都记挂着，该分派的，该供给的，都从无短缺，只有多的，所以探春也好，迎春也好，黛玉也好，湘云也好，都是心里有数。
现在凤姐姐和琏二哥和离了，琏二哥据说马上就要去扬州，只怕几年都未必会回来。
虽然老祖宗和太太们都骂琏二哥，但是这爷们儿的事情，妇道人家也都干涉不了。
更何况探春也能看得出来，老祖宗怕也是表面骂一骂，那大老爷夫妇只怕暗中还在支持，琏二哥真要定了心，她们也无可奈何，毕竟琏二哥和凤姐姐没有儿子，却又没有给琏二哥纳妾，这摆在哪里都是要遭人诟病的。
只是这等事情却和自己一干人扯不上关系，凤姐姐待她们甚好，她们就须得要记情。
“只怕凤姐姐不愿意来吧，这段时间我听平儿姐姐说，凤姐姐都不肯出门。”史湘云也接上话，“琏二哥这事儿做得差了，便是凤姐姐没有生儿子，没替他纳妾，他可以禀明两位老爷和老祖宗，自然有老祖宗和老爷替他安排，这和离算怎么一回事？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他和凤姐姐还有巧姐儿，哪能这般做？”
史湘云的话让一干姑娘们都没有做声。
三春都姓贾，都是贾家人，自然不可能去抨击贾琏，而黛玉和和贾琏是姑表兄妹，邢岫烟要算也只能算作贾家这边，只有薛家姐妹和史湘云算是外人，至于妙玉，她自然是不会去关心这等事情的。
宝钗也觉得不好搭这个话，湘云倒是说得轻松，她一个人独来独往，有老祖宗护着倒没啥关系，但是薛家一家人现在还住在贾府里，而且自己母亲和王夫人是嫡亲姊妹，自己和王熙凤是表姊妹，周围这么多丫鬟，这话要说出来传了出去，恐怕就要引起一些不必要的纷争。
场面一时间有些冷场。
还是邢岫烟聪慧，岔开话题：“凤姐姐身子不舒服，冯大哥和宝二哥他们也都是忙人，晚间太太她们自有安排，这会子有我们这么多人也算难得了，……”
“是啊，冯大哥听说要外放为官，这几日就要定下来了，怕是没多少时间来这边了。”宝钗看了一眼黛玉，这才接上话。
果然这个话题一出来，立即就把大家活儿的心思吸引了过去，“冯大哥要外放为官？去哪儿？”
探春、湘云以及迎春、惜春等人都是讶然，连邢岫烟和妙玉也都吃了一惊，周围的丫鬟们也都是窃窃私语。
这冯大爷现在都成了贾府里边一个不可或缺的人了，姑娘们和琏二爷、宝二爷乃至环三爷，都和冯大爷息息相关，甚至连两位老爷都对冯大爷格外亲热，很有点儿要变成贾府主心骨一般。
这冯大爷要外放为官，岂不是经年累月都难得来贾府一回了？那府里边若是有什么难事儿，该如何是好？
“宝姐姐，这个信儿是从哪里得来的？冯大哥不是翰林院干得好好的么？便是不用再留翰林院，学着老爷一般，到六部里边任职，那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才对啊。”探春首先就有些着急了，“这外放不是表现不佳的官员们才会出去么？”

第二十七节 同病相怜
这个问题宝钗其实也问过冯紫英的，但是冯紫英却语焉不详，不过冯紫英也说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句话，让宝钗大致明白了冯郎现在的处境。
冯郎现在已经不再是一个寻常进士了，从永隆五年的新科进士到馆选庶吉士，再到西疆平叛立下大功，然后返回朝中又提出了开海之略，使得他一跃成为了炙手可热的红人。
如果只是这些也就罢了，不过红过一时便会慢慢冷下去，关键在于冯郎的几位师长，一位是当朝阁老兼吏部尚书，一位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还有一个以户部右侍郎兼掌中书科事，这等显赫的背景使得无数人都为之侧目，自然也会引来一些人的忌惮。
太优秀的人自然也就会承受更多人的嫉妒和仇视，宝钗能够理解，估计就是这些原因结合在一起，才使得冯郎不得不出京去避避风头。
更深层次的原因，如冯紫英因为开海之略受到北地士人批评抨击，以及冯紫英本人也很想借机出京避开这两年中京师城中可能出现的风波，就不是宝钗她们所能知晓的了。
“林妹妹应该更清楚才对。”宝钗不动声色地把话题丢给了黛玉，她知道自己没能忍住半带炫耀般地说出冯紫英可能外放为官时就有些不合适了，现在把话题转给黛玉才是更合适的。
果然黛玉脸色缓和了许多，沉吟了一下才道：“可能还是他窜起来太快了吧，他们同科的二甲进士，甚至翰林院的同僚，都没有像他这样风头太盛了，小妹听说冯大哥他的老师们也都觉得这样不太好，冯大哥太年轻了，资历也太浅了一些，……”
虽然在座的姑娘们对朝里的事务并不了解，但是毕竟都是官宦人家出身，对于这等论资排辈讲求资历的规则大略也还是知晓一些的。
永隆五年这一科的进士已经彻底压倒了前一科永隆二年甚至前两科也就是元熙四十二年的进士们的风头，让很多人虽然明面上不好说，但内心都还是有些不满的，而冯紫英自然是首当其冲，甚至连练国事、黄尊素和杨嗣昌这三名一甲进士所收到的攻讦加起来都没有冯紫英一个人的多。
这固然损害不了冯紫英的名声和他在皇帝和内阁诸公们心中的印象，但是却不可避免会影响到一些中下层官吏士绅们对他的观感。
“说来说去还是冯大哥太年轻了，可是冯大哥有才华难道不该展露么？还得要学着人云亦云，那为君分忧却又该如何说？”探春不满地道。
“哟，探丫头这番话倒是想当朝阁老的口气呢，若是三妹妹是个男儿身，只怕就该是考中状元当首辅了。”
史湘云也大略知晓一些冯紫英的情况，知道这里边内情不像黛玉说的那么简单，或者黛玉和宝钗知道却不愿意深说挑明。
本来这也轮不到她们来探讨，再深说下去，难免会有一些尴尬了，所以湘云便有意接着打趣探丫头来岔开话题。
虽然不知道冯紫英居然会外放出京为官，但是她前几日也曾经回过一会忠靖侯、保龄侯自己家，也曾听到了自己两位叔父的对话，就说冯大哥在开海之略只是朝廷得利，江南获益，但是北地士绅是受骗上当了，一无所获，估计就是这个原因让很多人不太满意。
“死云儿，又来挖苦我？我若是当朝首辅，首先就把你打入天牢，然后用布将你嘴塞起来，罚你三个月不准说话，……”探春张牙舞爪，作势欲撕湘云的嘴，惹来大家一阵笑声。
一场小插曲儿就被史湘云岔开。
倒是宝钗注意到宝琴在听到探春和黛玉提到翰林院时，脸色略微有些变化，尤其是黛玉提及“翰林院同僚”时，更是有些触动，越发肯定多半是梅家那边出了幺蛾子，与宝琴的婚事怕是有了一些波折了。
只是这等情形下，宝钗也不好深问，只能等到回蘅芜苑之后再来细细询问，也不知道冯郎帮自己打听的梅家那边情况究竟有没有消息了。
待到晚饭后宝琴跟随着宝钗回到蘅芜苑之后，莺儿也觉察到了自家姑娘和宝琴姑娘面色都不太好，悄悄把玫瑰清露送上来，便退了下去。
“说吧，难道还要瞒着我不成？”宝钗语气温润平和，但是却隐隐透露出几分冷意，“婶婶也不和我母亲说，蝌哥儿瞒着我哥哥也就罢了，怎么宝琴你也要瞒着我，打算瞒着什么时候？”
宝琴听得出自己姐姐是有些真生气了，都说这位姐姐平素极难见到生气的一面，再有什么事儿，都是一派安如泰山的沉稳性子，但是今日却如此态度，宝琴也有些心虚。
赶紧起身行礼道歉，宝琴没敢坐下，才叹了一口气道：“小妹也知道瞒不过姐姐，只是不想知晓人太多，便是母亲和哥哥也只是知晓一个大概，并不清楚梅家那边真实态度，只是我却知道梅家怕是早就想要悔婚退亲了，……”
“悔婚？！”宝钗禁不住站起身来，声音都提高了几度，脸上露出不可思议和愠怒之色，“宝琴，你究竟做出了什么失德之事让梅家悔婚退亲？！你给我说清楚！”
薛家两房，上一辈两个男性都已经故去，而这一辈中论理该是薛蟠为长房嫡长子，也就该是他算话事人，但是薛家上下都知道薛蟠性子，自然都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而性子大气沉稳的宝钗反而成为了主心骨。
“姐姐，小妹如何会做出什么失德之事？”宝琴脸色雪白，眉目间却是满是凄婉之色，“这两年里小妹便和母亲哥哥一直在金陵城中住着守孝，鲜有出门，半步都未离开金陵半步，何来失德之事？”
“那梅家为何敢提悔婚退亲之事？”薛宝钗不敢置信。
这官宦士绅之间的订亲和悔婚退亲都不是一件小事，订亲不必说了，悔婚退亲虽然比不上和离，但是要说也差不了多少了，主动提出退亲若是没有让人信服的理由，便会被视为毁诺，被士林所不齿。
梅家是湖广名门望族，梅之烨更是进士出身，又入了翰林院几年，现在又要升迁转任顺天府治中，这个时候提出退亲，对其自身名誉必定有影响，同样，这种退亲之事提出来，对薛家的伤害更大。
要知道梅家本身就是湖广大族出身不说，而且关键在于进士出身的梅之烨在士林中名声颇佳，无论其退亲理由是否充分，对于薛家这种本身在士林中居于绝对劣势的皇商家族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无论是薛家是否有理都不会赢得多少士林文人的理解和支持。
因为双方影响力和话语权本身就不在一个层级，士人们对商人们天生的轻视鄙屑心态决定了哪怕这桩退亲之事理由不够充分，舆论风评一样会置薛家处于极端不利的局面下。
但不管怎么说，如果毫无缘由的提出退亲，那么梅家肯定也会受到一些反噬，这对于刚要转任顺天府治中的梅之烨应该是很不利的，宝钗不相信梅家会如此不智。
“姐姐，其实梅家想退亲是早就有预兆了，从前年开始，梅家和咱们家里来信就越发少了，去年几乎就没有一封信来，母亲和哥哥都曾经去信，但是都如石沉大海，一直到上个月，梅家终于复信称要解除婚约。”宝琴悠悠一叹，“至于真实原因，小妹估计无外乎就是梅家现在在士林中名声更大了，听说梅家老大去年已经考中了举人，虽然春闱未中，但是梅家也越发光耀了，相比之下，咱们薛家现在地位身份都有些黯淡了，所以……”
宝琴的话让宝钗心顿时紧了起来，联想到冯紫英马上外放任官，二房还要复爵和兼祧，自己会不会一样也要面临这种情形？
宝琴还是真正和梅家订了亲的，而自己和冯郎之间还只是私下的约定，虽说冯郎一诺千金，但是这等婚事终究还是要父母之命，万一段氏坚决不肯答应，那该如何？
想到一旦冯家二房复爵兼祧之事传开，京师城中的这些高门大户会放过这样的好事么？如宝琴所言，现在的薛家已经黯淡没落了，如何能与那些书香世家高门望族相媲美？
一时间心乱如麻，宝钗都差点儿要问梅家要和宝琴这边解除婚约的具体原因和理由了。
“梅家说他们收到消息，称有商人在苏州衙门里状告父亲几年前在苏州时为丰诚典当行收售贼赃，而且咬死就是父亲亲自拍板收购，……”宝琴叹了一口气，“此事诚属荒谬，且不说丰诚典当行是否真的收受了赃物，即便是有这种情形，那也不过是行业内经常遇上的事情，多半都是掌柜走眼或者贪图便宜，如何能栽诬得到东家头上？而且父亲去世几年了，却一口咬定是父亲拍板，这分明就是栽诬！”

第二十八节 分道扬镳，各为其主
宝钗皱起眉头。
若是说梅家为了和薛家退婚就设计这样一桩事儿，未免有些不可思议，但若是本就有此意图要退亲，然后寻找机会，遇上了这样一个情形，加以利用，倒是极有可能。
对于梅家来说，只是需要避免道德名声上的损失，所以借此机会提出退亲可谓顺理成章，本来你薛家就是一个皇商家族，就觉得配不上这等士林望族，只是订婚时梅之烨还未发迹，现在情势大变，自然也就有了异心。
正巧赶上了这种诉讼缠身，自然就可以光明正大提出来说是为了避免损害梅家的声誉，需要和薛家划清界限，这对于外界来说也算是一个拿得出手的交代。
至于你薛家先去打官司自证清白再说，至于说日后官司输赢那又如何？时过境迁，谁还会在意你这个？
不得不说梅家选择了一个非常好的机会或者说办法，用这种方式轻描淡写地就解决了自家所需要背负的道德责任，而且甚至可以反戈一击，把一切责任都推到薛家身上。
“宝琴，这等事情，官府一时半刻是不可能给你下结论的，丰诚典当行的掌柜怎么说？”宝钗冷静地问道。
“那掌柜原来手脚就不干净，父亲去世之前就已经解雇了他，后来那厮四处厮混，去年就曾经来要挟过家里，说父亲还欠他三个月工钱，分明就是一个无赖来借机敲诈，我们没有理睬他，谁知道后来又发生了这种事情。”
宝琴也已经意识到了一些问题，“姐姐，你说这是不是梅家故意找人来构陷我们家？”
宝钗摇了摇头，“现在说这个已经有没有多少意义了，一来如果人家是有心这么做，必定早就把手尾收拾干净了；二来就算是我们要去找出凭据，也不是短时间里能做到的，而梅家退亲却是只需要一纸文书便宣告了断，日后我们就算是找到依据理由，但时过境迁，梅家难道还能和你重新订亲？你还愿意嫁入这样一个无耻之尤的家庭？三来我们也很难得到那些官宦士人们的声援支持，他们都只会站在梅家那边，……”
宝钗有些黯然的语气让宝琴有些发呆，良久宝琴才红着眼圈哑着嗓子道：“姐姐，难道小妹就这样听凭他们羞辱？小妹不是想要嫁入他们梅家，而是吞不下这口恶气，我们薛家好歹也曾经是金陵四大家之一，现在却遭受如此耻辱，……”
“宝琴，薛家已经不再是那个薛家了，不仅仅是薛家，昔日贾史王薛四大家，哪一家不是如此？”宝钗淡淡地道：“我们探讨的是有多大机会能扳回来，但现在看来这都是人家早就设计好的，我们这种情形下几乎没有机会，四大家昔日的光辉印记不可能伴随我们一辈子，要学会审时度势，……”
到最后宝钗的话语里已经有了几分凄楚，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不会和妹妹一样呢？
“那我们该怎么办？”宝琴脸色也黯淡下来，“难道就这样听之任之，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往我们学家身上泼污水？”
“既然是在苏州打官司，我们自然要奉陪到底，一码事儿了一码事儿，梅家这等卑污，宝琴你也幸亏没有嫁过去，他们迟早没有好下场，他们要退亲，我们就坦然应对就是了，不必摆出一副受欺凌被退婚的受气模样，你薛宝琴也不是嫁不出去！一个五品官的庶出子，连纨绔都不够格，还在那里自命不凡，何必在意？”
宝钗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薛家女儿还没有到那等求人嫁娶而不得的境地！”
就在宝钗几乎是从牙缝中迸发出自己内心的心声时，冯紫英也正在和其他进士们一道，等待着吏部最后的公文。
一连串的安排终于下来了。
冯紫英终于看到了自己去向的公文。
吏部那边也有不少人对此十分吃惊，更不用说六部其他人了。
永平府同知，正五品。
终于还是选择了永平府，虽然齐永泰很有些不理解，但是在冯紫英的坚持下，齐永泰还是同意了。
这也是齐永泰最后一次兼任吏部尚书的相关任命，而很快他将卸任吏部尚书，只是以大学士身份内阁阁老了，而李廷机也一样，也会卸任礼部尚书，只以大学士身份入阁。
内阁阁员五人中除了资历最浅的东阁大学士李三才还要继续兼任一段时间的工部尚书外，其他四人都是专任内阁阁老了。
“紫英，没想到你真的要外放出京，……”许獬不无遗憾地摇头，背负双手和冯紫英并肩而行，“我真的有些不太理解你的想法。”
人流渐渐散了，关系密切的三五成群，还在探讨着各自的去向，也有一些对自己去向不太满意的，还在找各自的座师业师询问着情况，不过这都无法改变结果了。
对于自己这些同学的情况，冯紫英都大体了解了，方有度去了都察院，王应熊和郑崇俭都如愿以偿留在了兵部，但冯紫英相信未来几年里，这两人都会累得够呛，弄不好西南一旦事发，王应熊就会被“发配”回去，充当平息叛乱的参谋，就像郑崇俭去西疆一样。
练国事去了吏部，这是冯紫英竭力向齐永泰举荐的，吴甡去了工部，范景文和贺逢圣二人，一个去了礼部，一个去了刑部，二人都不太满意，但是却也算相当不错了。
“子逊兄，小弟在翰林院也有一年多时间了，但是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做其他事情，兵部的，户部的，还有工部的，甚至还有都察院的，在扬州查处不就是御史的活计么？小弟自认为也算是在六部和都察院里打过滚的人了，说句不客气一点儿的话，咱们这一科进士中，别看他们许多留在六部和都察院，两三年内他们未必有我之前那一年多时间所遭遇的经历那么丰富呢。”
冯紫英语气里充满了自信，“既然已经有了在六部的经历，所以小弟更希望在地方上去干些更实在的活计，另外你也应该知道开海之略小弟面临的一些攻讦诋毁，所以小弟避一避风头也好。”
许獬脸色有些复杂，江南士绅官员们借开海之略有意挑起言论，未必就没有存着故意让北地士人风评来打压冯紫英的意思。
冯紫英虽然在开海之略中让江南得益不少，但是他毕竟是北地青年士子领袖，这般气势汹汹，若是任由他青云直上，日后麻烦不小，所以适当以策略来迫使其仕途遇到一些挫折也很有必要。
对于包括叶向高、方从哲等几位阁老为首的江南派官员士绅都抱有这种心态让许獬也有些不太满意，在他看来，无论如何冯紫英提出的开海之略也是为了大周为了朝廷着想，可是这些大人物们却囿于门户之见而采取这等行径，未免就有些贻笑大方了。
不过给许獬的感觉，冯紫英本身好像到时对此不太在意，甚至还有些兴奋和喜悦，这让许獬很是无语。
在他看来，冯紫英不应该不了解这京官和地方官员的差距，但依然固执己见，现实很快就会让他明白差距带来的后果。
心目中感觉冯紫英不该是那种理想主义者才对，但是许獬发现自己似乎还真的有些看不懂这位混杂了理想和现实矛盾统一者的心思了。
“紫英，就算是你要外放出京，为何不去江南或者湖广，却要选择北直隶？永平府可算不得上什么好地方，不能说贫瘠不堪，但是那里治安不靖，民风骁悍，匪患严重，……”
许獬看着冯紫英，“你本来是有机会去宁波或者南阳、黄州这样的州府的，为何选择永平府？你可千万别说齐阁老之前没有征求你的意见。”
明人面前也用不着说暗话，许獬现在和叶向高、李廷机走得很近，这从此次他留在了户部就能看得出来叶向高、李廷机等人对他的看重，这些大佬们之间交易博弈许獬和冯紫英这些都算得上是圈内人了的自然不会不清楚。
“子逊兄，拙荆已经有了身孕，她不可能跟着我去外放出去，只能留在京师城中，所以家里也不希望我离开太远，而且本来北地士人都在攻讦我，我现在再去宁波这些府州，不是授人以柄么？”
冯紫英笑了笑，“再说了，北地虽然贫苦了一些，但是我毕竟是北地人，我也希望能在北地尝试一番，看一看能不能在我治下，有一个改变。”
许獬哑然失笑，“紫英，你可只是同知，上有知府大人，他才是真正掌舵者，你可别喧宾夺主，搞不清楚自己位置了。”
“子逊兄，小弟明白自家本事，同知么，样样都可以做，但是却得要符合知府大人的口味，我明白。”冯紫英笑了笑，“小弟相信总归有小弟发挥的余地。”
“也罢，也罢，看你这么胸有成竹的样子，愚兄倒是多虑了，那愚兄也就拭目以待，看看你能在永平府做出什么样的花样来。”
许獬见冯紫英如此乐观大度，心里也放下大半，虽然知道冯紫英日后也许不会和自己是一路人，但是许獬还是很欣赏冯紫英的才华本事，他认定冯紫英日后必定能成大器。

第二十九节 推心置腹，治政之略
冯紫英同样如此。
许獬虽然和叶向高等人越走越近，但是在冯紫英看来，这并不代表未来对方就不能合作了。
江南这个利益群体内部一样有着各种不同的声音，士绅，商贾，内里固然有交织，甚至许多还兼具双重身份，但是随着开海大门已经不可阻挡打开，工商业崛起的势头无可逆转，那么以地主群体和海商乃至作坊主为主的这个工商业主群体的矛盾日后也不可避免会激化起来，日后究竟会发展成为什么样子，冯紫英还真的很期待。
和许獬说了一会子话，冯紫英便和练国事走到了一起。
“吏部才是君豫兄最适合的地方，君豫兄持身公正，做事大气，待人赤诚，小弟相信君豫兄定能在吏部大展宏图，……”
看着冯紫英滔滔不绝，练国事苦笑，“行了，紫英你就别在我这里聒噪了，你知道我本意并不是留在吏部，虽然在很多人眼里这里是最让人羡慕的地方，但为兄其实更愿意下地方或者到户部和工部去做点儿实事，我向齐阁老禀报过此事，但是齐阁老不允，……”
当然不允，冯紫英心中暗道，自己被“放逐”出京，这就只剩下练国事这个头羊了。
永隆五年这一科的进士们风头太盛，已经隐隐压过了永隆二年和元熙四十二年的前两科进士名头，加之前两科北地士人的表现远不及江南和湖广士人，所以永隆五年这一科的进士中的北人已经成为北方士绅心目中的中流砥柱。
而作为这一科北地青年士人两大领袖，冯紫英“走了偏路”，也才会引起北地士绅们的很大不满和不安，也才会有这么强烈的抨击声音。
现在若是练国事也下地方了，那朝中怎么办？无论是作为北地官员中的领袖齐永泰，还是北地士绅们，都不会允许这种情况的发生。
“君豫兄，我说的是实话，而且齐阁老在询问小弟的时候，小弟也一直认为君豫兄应当留在吏部。”冯紫英没有回避这个话题，坦然道。
“哦？”练国事微微一惊，看着冯紫英，“紫英为何如此认为？”
“君豫兄，小弟说一句托大一点儿的话，永隆五年之前两科，咱们北地士人表现不佳，无论是一甲还是二甲，君豫兄应该知道，许多人名不副实，很勉强，大家心照不宣，好不容易永隆五年这一科咱们北地士人出风头了，小弟不敢说天下英雄唯君豫与紫英耳，但不容否认咱们这一科已经相当于之前十年北地士人精华所在了，不管大章、梦章他们或者有这样那样的不足，你我二人一样也还稍显稚嫩，但是我们都成为了北地士人中新生代的希望，……”
练国事悚然动容，这个家伙还真敢说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的话都能说得出口，被外人听去，没准儿就会被诬栽为大逆不道了，但后边儿冯紫英所说的话同样让他震动。
“大章和梦章比你我二人各方面都略逊，我若是离京，这京师城中咱们这一科总归要有人来扛大梁，也就只有君豫兄你来了。”冯紫英自顾自地道：“吏部地位重要无需多说，更为关键的是齐阁老在吏部好不容易确立起来的地位威望需要人帮忙维系，下一步齐阁老卸任吏部尚书，按照惯例，吏部尚书必定会是江南或者湖广籍官员来担任了，齐阁老固然还有一些影响力，但是这会是一个日渐消退的过程，而这期间还需要君豫兄勉力维系啊。”
这一番话说得练国事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从未想过齐永泰把自己留在吏部居然还有如此意图，而冯紫英居然一眼看出了这里边的奥妙，这绝对不可能是齐永泰告诉冯紫英的，而只能是冯紫英自身品悟出来的，这个家伙悟性这么厉害？
朝中六部和都察院乃至内阁官员的籍贯安排一直是朝廷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安排，六部尚书侍郎加上都察院六个都御史、副都御使、佥都御史，再加上几位阁老，基本上要以北地、江南和湖广三大士人群体形成某种默契，其他诸如西南、两广都只能作为偶尔的点缀和补充。
当然这也不是一成不变，某些时候会随着皇帝的观感亲善程度和某一群体士人的优秀程度而有所变化，但是按照元熙三十年以后的地域色谱分布，江南、北地、湖广、其他，基本上会是按照四成、三成半、二成、半成的比例来分配。
就像是内阁五位阁老，加上六部尚书侍郎，通政司和大理寺主官，都察院都御史、副都御使、佥都御史，共计三十七人，算下来江南籍官员就该有十五人左右，而北地官员大概就在十三人左右，而湖广籍官员则在七人左右，其他籍则有二三人。
“紫英，……”练国事脸色复杂，看着冯紫英，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对方。
“君豫兄是不是觉得很震动，怎么小弟居然会说出这番话来？”冯紫英泰然自若，“似乎有些背离了我们士人为官的宗旨，似乎有些过分执着于地域的利益和影响？”
练国事缓缓点头。
“君豫兄，我不这样认为。”冯紫英语气稍微放得平缓一些，“我这样看这样想的，无论我们承认不承认，朝中以地域和阶层为界限的影响力是真实存在的，最起码我们现在无力去改变这一切，或许我们以后可以努力去实现，但现在还不行，君豫兄，你承认吗？”
练国事面带苦涩，但是却只能点头。
“那君豫兄，我们为官的目的是什么呢？我想君豫兄也应该就这个问题深思过无数次了，小弟也与君豫兄探讨过，那么今日你我即将一别，君豫兄会留在朝廷中枢，小弟即将外放到永平，这一别不说几年不能一见，但可能几个月不能一见倒是真的，不如推心置腹一谈，如何？”
冯紫英的提议让练国事奋然点头，“好，愚兄也早就希望和紫英开怀畅谈一次，先前你我之间的交流很多更流于就是论事，但今日或许我们可以把我们对大周的展望敞开来谈一谈。”
实际上冯紫英从在青檀书院读书开始，就开始有意无意潜移默化的对周遭的同学们施加影响，但毕竟他当时年龄太小，就算是崭露头角，仍然会受到许多同学的质疑和反对，像陈奇瑜、傅宗龙、薛文周等人，要论关系其实和冯紫英并不差，但是却因为冯紫英年龄、经历、出身等原因，他们并不太容易接受冯紫英的许多看法和观点，甚至包括许獬、范景文、贺逢圣、吴甡等人也一样，真正关系好却又愿意接受冯紫英的一些看法的只有练国事、方有度、许其勋、郑崇俭、王应熊、孙传庭等几人，而且程度和不同领域也不尽一致。
像方有度、许其勋是认同冯紫英的开海之略的，因为他们都是江南人，开海对江南的发展影响巨大，而江南繁荣了，对朝廷有益无害。
像郑崇俭、王应熊和孙传庭几人则是军事方面的，郑崇俭和孙传庭认可冯紫英对辽东防务的重视，认可对蒙古诸部未来的定位，认为大周现在心腹大患就是建州女真，而王应熊则赞同西南流土之争可能会引发不可测的大祸。
这些认可和赞同在不同方面和程度上会逐步形成心理上的一种趋同，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一种小群体小团体日渐形成的雏形。
这里边练国事应该是和冯紫英最契合的，相互认同度是最高的，而练国事也是冯紫英心目中各方面思想最成熟的，既不像范景文、吴甡那样略显偏激，也不像许其勋和方有度那样对自己一味崇拜，而且练国事在这一批同学中的威信也很高，可以说并不输于自己。
自己的威信是建立在自己不断发展和突出的立论观点和做事结果之上，而练国事则更多的是建立在与诸位同学日常相处对话沟通交流之上，或者改换一种说法，自己的威望是通过不断的成功来实现权威，而练国事则是通过情谊的交融来赢得大家信任。
这可以相得益彰。
“那君豫兄，觉得我们这一代人为官的梦想是什么呢？”冯紫英笑了笑，“君豫兄先说，还是小弟先来？”
练国事犹豫了一下，“那愚兄先来，愚兄的想法就是做一个清正廉明为君分忧的好官，当然这可能有些虚，紫英你也不喜欢听这等话语，那说一些具体的，那就是力求做到让朝廷对外能外御敌侮，内则百姓安生，……”
“君豫兄，你这还是还是很虚很大很宽啊，具体该如何做到呢？总不能就像现在这样亦步亦趋按部就班的做官吧？”冯紫英大笑。
他知道练国事恐怕也是想过的，但是要让一个刚刚在翰林院里打磨了两三年的修撰提出更具体更明确的治政方略，委实太难为对方了，而这却是自己的强项。

第三十节 填鸭式灌输
练国事也笑了起来，欣然道：“愚兄说得有点儿虚，就是想要听一听紫英你的观点，每听一次你的想法观点，愚兄都会觉得豁然开朗，受益匪浅，回味悠长啊。”
“呵呵，君豫兄言过其实了，不过小弟觉得我们大周的官员在做事的时候呢，更多地着眼于做官，而忽略了做官首先应该做事，做事的目的和结果要统一，只有按照本身意图去做事，达到目的，实现结果，符合我们的意图，这才是做官做事的本分，可这一点上，我们很多人虽然是进士举人出身，却难以做到。”
冯紫英的话有些绕，但是练国事还是听明白了，脸色也严肃起来，点点头：“紫英，愚兄今日就希望能听一听你的高见。”
“好。”冯紫英也不客套，“在小弟阐述自己为官的理想时，小弟先要就咱们大周朝的现状提一些问题来供你我兄弟二人探讨，在确定了我们的看法观点基本一致以后，这样有助于下一步小弟说明未来的想法。”
练国事点头，“这是应有之意。”
“那第一个问题，君豫兄觉得现在大周朝和大周开国之时孰好孰坏，永隆八年比起二十年前，也就是元熙二十年时，情况又如何？”
一来就是大问题，把练国事问得有些懵，饶是他是状元出身，在翰林院历练几年，还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不好回答。
沉思许久，练国事方才启口：“这要看怎么说，或者说从哪些方面来说，大周基本上是在前明废墟上建立起来的，太祖北伐，从南直、江西到山东和北直隶，都经历了战乱，但是实事求是的说，比起前明北伐驱逐北元之后的情形，大周开国局面要好得多，开国之世，吏治清明，人心思定，内部局面肯定是不错的，但是当时前明余党尚存，北方蒙古诸部势力犹存，……”
“嗯，那和当下比呢？”冯紫英含笑问道。
练国事许久才叹了一口气，“应该是当时要好一些，或许各地的民生繁荣程度不及当下，但是官民矛盾、民绅冲突远不及现在这么激烈，外敌之患，当初北方蒙古势力虽然也很强，但是以愚兄个人观感，尚不及当下建州女真的威胁。”
“好，那当下和元熙二十年相比呢？”冯紫英再问。
练国事再度叹气，“紫英是想说元熙二十年是一个分界点吧？元熙二十年时应该是咱们大周最鼎盛的时候了，无论是外敌还是内患都处于最好的时候，朝廷财力丰足，地方治安大好，……”
看见练国事尴尬地叹气摇头，冯紫英也不为己甚。
“现在呢？从元熙二十年之后，咱们大周似乎就开始流年不利了，北地的连年大旱，湖广的洪水，江南遭遇倭寇的袭扰，元熙三十二年开始的壬辰倭乱一直持续到元熙三十八年，终于耗尽了朝廷的财力，嗯，还不能把这个全部归结于壬辰倭乱，从元熙十五年到元熙三十二年，十八年间太上皇六下江南，平均三年一回，花费多少？”
冯紫英毫不客气的质问，让练国事更是无言以对。
一直以来朝里边大家都当下如此拮据艰难的困境原因都有着心照不宣的认同，六下江南和壬辰倭乱便是就是最大的原因，再没有其他理由能解释。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就是六下江南导致大量国库空虚，江南奢靡之风盛行，官员卖官鬻爵，贪墨之风盛行，进而影响到对九边防御的保障。
朝廷在辽东的控制力下降，使得日本权臣关白丰臣秀吉觉得在朝鲜有机可乘，所以才会导致了壬辰倭乱的发生。
反过来连续六年的壬辰倭乱战事直接拖垮了大周财政，使得在壬辰倭乱结束之后朝廷再无力对蓟辽两镇像保持原来的保障支持，也变相的促成了建州女真趁机崛起，这就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这两者的连带关系使得太上皇在北方士人心目中的印象大坏。
“现在的情形肯定要比元熙四十二年时要好一些，但是紫英，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太上皇遗留下来的问题和窟窿到现在也没有能彻底解决，这肯定需要一个过程。”练国事思考了一下才继续道：“朝廷诸公也在殚精竭虑地寻找对策，只是……”
“君豫，我以为我们要做事首先要确定目标，然后细化目标，再来根据这些细化目标来一一寻找和指定相应的策略。”冯紫英没有再和练国事撕扯嘴皮子，挑开自己的想法，“当下朝廷局面只是比起皇上继位时略好，实际上永隆元年已经是非常危险的时候了，太上皇禅位未必没有精疲力竭的缘故吧？”
这话没法回答，大家都明白，但是却不能说出来，只有这二人的时候才能说。
练国事微微颔首。
“当下局面如果找不到正确的解决策略和路径，只怕还会很快陷入困境之中去，开海之略略微缓解了一下朝廷财政危机，但是这是治标不治本，……”冯紫英语气很笃定，开海之略是他提出来的，他自然有这个底气来评判。
“当下面临的最大难题，一是外患的女真和蒙古，需要加大在边务上的投入，但更大的问题是内忧，内忧有几方面，一是朝廷财赋严重不足，直接制约了在边务、水利、驿道等诸多方面的开支投入；二是朝中地方的吏治风气，官员中贪墨横行，却不思如何改变朝廷地方的困局，许多官员伸长脖子跑官要官，行贿受贿已成心照不宣；三是人口滋生带来的田土和就食压力，熟田熟地只有那么多，但人口增长太快，新垦土地有限，要不就是肥力不足或灌溉困难，一旦遭遇水旱灾害，流民便会迅速蜂拥而起，进而被那些诸如白莲教、闻香教这些所利用，给地方带来巨大威胁，……”
冯紫英一口气说了五六条，说得练国事连连点头，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只不过他没有把这些归纳综合起来罢了。
“问题如此之多，如何来解决？千头万绪，又该从哪里开始着手？”冯紫英看着练国事，含笑问道：“愿君豫兄以教我。”
练国事苦笑，“紫英，你就别打趣愚兄了，愚兄若是有这本事，就不会在翰林院荒废几年了，愚兄现在就很想听听你的想法。”
“君豫兄，小弟想法很多，但是却无力实现，所以小弟才愿意主动去永平府这等小地方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机会来实现内心的一些想法。”冯紫英摊了摊手，“说来说去，其实无外乎也就是人和银子的问题，所有这一切的问题，都最终要落到银子和人这两点上，君豫兄觉得呢？”
练国事想了一想还觉得冯紫英说得虽然俗，但是却是一言道明真谛，只要银子和人不是问题，哪还有什么是问题？
“那如何来解决银子和人的问题？”练国事急切地问道，他以为冯紫英应该有一个相当宏大但却未必慎密的想法了，也许自己可以加入进去，帮助他完善，乃至推行，现在不行，那么起码可以有一个目标了。
“银子的问题是最现实也是最迫切的，开海之略算是一个指标之策，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解决问题，但还远远不够。”
冯紫英知道自己需要为其灌输工业化进程的理论知识，这很难，但是却不得不做，不让足够的人理解和支持自己的观点，要想在这样一个体系制度下实现梦想，那真的就只能是梦想变幻想了。
“……，传统的田赋已经远远不能满足朝廷需要，那么开源之策哪里来，海贸是一方面，但是我们应该看到海贸大增带来的对丝绸、茶叶、瓷器、棉布、药材、铁器、盐巴等物的巨大需求，南洋和西夷需要我们的丝、茶、瓷、布、药、铁，日本和朝鲜需要我们的丝、茶、铁、瓷、纸，蒙古人和乌斯藏那边需要我们的茶、盐、铁、布、瓷，这都是我们大周最擅长的，……”
“除了海贸所需，其实更大的需求还在于我们内部，举个简单的例子，百姓对铁器的需求就是一个永远都无法满足的，而铁器铁料价格就是制约需求的最大问题，一旦解决了铁料铁器的成本和质量问题，单单是火铳和火炮的需求，就是海量的，……”
“……，商税制度的变革已经迫在眉睫，但我们现在却还做不到，只能一步一步来，中书科的重开和商部的酝酿其实就是一个契机，……”
“……，最后再来说说人的问题，我的理解人是两个问题，一是百姓生计问题，百姓需要糊口，朝廷就应该给他们足够他们养活一家老小的路子，给田种田是一条路子，开工坊让他们去做工也是一条路子，出海打渔和跑船也是一条路子，当兵吃粮也是路子，要多策并举，但最重要的还是给他们田地和让他们去工坊做工，这应该是最容易也是吸纳人口最多的路子，……”

第三十一节 说服，帮手
冯紫英尽可能用简单易懂的话语来让练国事明白，即便如此，冯紫英也知道练国事估计被自己这一个多时辰的灌输都是迷迷瞪瞪的，没有三五日慢慢消化，根本别想弄明白。
这个时代朴素的生产价值观遇上了超越时代的政治经济学理论，其结果就是如此。
“紫英，按照你的说法，如果要化繁为简，去除有些可以暂时不管的枝节，关键问题其实就是两点，嗯，人和银子的问题都要汇聚在一起，一是为了解决日益增长的人口糊口谋生问题，要么寻找更多适合种粮的土地，比如你推出的东番拓垦战略？要么就是要大力推动工商业发展，大建各类工坊，吸引那些无地缺地的农户去干活儿，靠在工坊干活挣银钱来维系一家人生计，……”
不得不说练国事还是有些本事的，虽然被冯紫英一阵科普填塞和忽悠，但是还是能从中梳理出有些门道来。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冯紫英点头。
“但现在你提到的这些丝绸、瓷器、茶叶、棉布、药材、铁器就算是海外需求还有很大的缺口，但如果一直这么不断地建造工坊，海外那些南洋也好，西夷也好，日本朝鲜也好，甚至蒙古诸部和乌斯藏也好，他们人口有多少，能买得起这些东西的人又有多少，有这么大的需求么？这种增长恐怕是有一个尽头的吧？”
练国事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冯紫英所说的许多他都认可，但是却也有自己的坚持和怀疑。
冯紫英都差一点儿被练国事给问住了，所以千万不要小瞧古人智慧。
或许他们没有自己那么前瞻的眼光和开阔的眼界，或许他们没有自己带来的数百年的经济发展理论观念，但是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他们却胜过自己不少。
就像练国事所说的那样，南洋、西夷和日本朝鲜，有那么富裕能无休止的购买丝绸、瓷器和茶叶么？便是大周朝的寻常百姓，这些东西也不是想买就能买得起的吧？
“君豫兄的担心的确有一定道理，但是小弟也可以负责任的说，就目前来说，我们大周的这方面还远不能满足西夷、南洋这些地方的需求，可能君豫兄未必知晓我们大周之外还有多大，西夷和南洋的人口加起来可能并不比我们大周人口少，土地更是比我们广大得多，所以一定时期内，我们并不需要担心这一点，当然君豫兄担心在二十年三十年之后可能是一个问题，但是正如君豫兄所言，如果我们大周强盛起来，寻常百姓如果都能买得起用得起丝绸、茶叶和瓷器时，我们又何须担心这些工坊生产出来的东西卖不出去呢？”
冯紫英用未来的内需把这个大饼圆满的画了回来。
练国事被勉强被冯紫英说服了，他不能说普通百姓几十年后都还是无法买得起用得起这些东西，哪怕不可能随随便便买和用，但是遇到节日或者婚丧嫁娶办大事时，是不是可以买和用呢？
“另外君豫兄的担心我还可以用另外一个角度的解释来宽解。”冯紫英继续道：“将来随着人口的增长，整个大周人口基数还会有一个很大的膨胀，同样随着朝廷面临外来的威胁增大，对外防御和运输都会提升，像造船、火铳火炮制造，对铁料这一块的需求也会有一个我们可能想象不出来的巨大增长，……”
这一点练国事倒是很能理解，现在贫苦人家全家上下的除了菜刀和犁头外，甚至连柴刀可能都是几家人共用一把，铁锅也是破了又补反复使用，原因无他就是铁料太贵，如果能够解决铁料太贵的问题，那么这种需求也会有一个巨大增长。
而冯紫英所提到的无法想象的巨大，练国事估计应该是指在军事上的需求，比如火铳火炮和板甲，乃至于在水师舰队的铸炮需求，以大周现在的铁料生产能力，的确还远远不足。
“紫英，这一点我大略理解了，但是我还是觉得单靠这种工坊来吸纳无地或者缺地丁口，恐怕未必能行，关键还是得有足够的地和米麦，……”练国事的分析判断还是很谨慎。
“这一点君豫兄也说得没错，但是田土从何而来，除了垦荒，可现在好田好地基本上都已经有主了，要么安南，要么南洋，可能还有一些，但这并不意味这就没有其他办法了，米麦都只能栽种在平地，对天时要求也高，但还有些新的从西夷引入回来的东西一样可以供人饱腹，……”
一听冯紫英所言，练国事就明白了，“你说的是番薯和土豆？徐光启一直在尝试的？”
“对，相比之下土豆更为重要，虽然不耐储存，但是其产量很高，番薯产量也高，但其不能长期当成主粮来实用，如果可以和米麦以及土豆混合来搭配，倒是很好用，……”
对于冯紫英的这些话，练国事到没有多少怀疑，无数例证已经证明了冯紫英一直都是言不轻发，发必言中。
“看样子你是打算去了永平之后准备试一试？”练国事很好奇，“你这个同知不会就是专门冲着这个去的吧？”
同知作为知府副手，基本上什么都可以管，但是劝农绝对不是主要职责，但练国事总觉得冯紫如此热衷于去地方上，并不完全是他所提及的那些理由，因为这家伙表现出来的热情实在不像是被逼出京的感觉。
“嘿嘿，君豫兄，日后你就知道了，这尝试一些新的东西其实挺有意思的，像这土豆、番薯，其实徐大人在天津卫那边就已经试验成功了，但是却始终难以为人所接受，难以推开，这让徐大人也很失望，除了老百姓不理解不相信外，更重要的还是地方官府的不支持或者不信任，小弟既然去了永平府，好歹也是一个同知，组织一帮人来尝试一下还是没问题的，而且你应该知道永平府北边就是蓟镇的山海卫、抚宁卫和兴州右屯卫，军屯面积不小，正好可以用来试一试嘛。”
练国事这才意识到人家还有一个蓟辽总督的老爹啊，这蓟镇就在蓟辽总督府管辖下，以往永平府和北边的蓟镇诸卫所一直关系不睦，现在这个问题也就迎刃而解，根本不叫事儿了。
“山海卫和抚宁卫情况小弟不清楚，但是兴州右屯卫小弟知道屯兵数量不少，基本上都沦为了民户，只说土地瘠薄天时又差，而且屯兵基本上没有列入平素操练，纯粹就是一帮浪费军资的货色，不如废物利用，看看能不能用起来。”
练国事深深地看了冯紫英一眼，“紫英，你是不是早就策划好了这一切？难怪你连宁波府、南阳府和黄州府这些比永平好得多的地方都不愿意去，这是有为而去啊。”
“嗯，君豫兄这么说也差不多，自打打定主意要下地方之后，我就在一直在琢磨，我只能选北地，那么北地选哪里，自然就公私兼顾了，拙荆有了身孕，我也不希望离得太远，也好有个照应，所以也就提前有一些准备和考虑，……”
冯紫英没有否认，在练国事这里也不需要遮掩什么，他感觉得到，今日自己给练国事的一番洗脑，应该还是起到了不小的效果，至少练国事已经按照自己介绍的许多东西开始去思考，去提出问题并自己主动去寻找答案了。
能够有这样一个结果，就意味着练国事接受了这些观点，并开始想办法去找出问题和不足，并来完善和弥补，如果不认可，他是绝对不可能去这些的。
谈话告一段落，练国事也需要一些时间去慢慢消化吸收，虽然他也觉得冯紫英今日所讲的许多道理如开天辟地，前所未闻，但是他却并不认为冯紫英所言就是不切实际的，冯紫英这两三年里已经用无数事实证明了他和其他人截然不同。
“紫英，今日你和我所说的这些，其实完全可以在《内参》上分批次刊载出来，我相信既然我能听得进去，那么肯定也会有不少人会认识到某些东西，……”
从吏部公廨出来绕过宗人府就是东长安街，练国事住在南熏坊的甜水井，要往东走，而冯紫英住在丰城胡同，则要往西，两人就在这里告别。
“我也有此打算，但是我更希望君豫兄你能和小弟切磋之后拿出你自己的看法在刊载在《内参》上。”冯紫英看着练国事，“一花独放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有更多的人认同并加以探讨和完善，这些想法才能更好的运用于实践中。”
“那紫英你该和大章、梦章、方叔、非熊、克繇他们都好好谈一谈。”练国事正色道：“或许他们有的人不太理解认可，或许有人对其中部分不认同，但这不重要，理不辨不明，愚兄相信完全可以有一个更圆满的解决方案，求同存异嘛。”
冯紫英大笑，“小弟会和他们探讨的，但小弟更希望君豫兄日后能发挥作用。”

第三十二节 沈宜修的心思
和练国事的谈话很有些费心累人，也是冯紫英来到这个时空之后劳神的一回。
面对这样一个日后可能成为自己最重要助手的人物，冯紫英是不敢怠慢，需要从一开始就要把对方的思想观念导入自己预设的轨道。
虽然说前期做了许多铺垫工作，但是练国事不是等闲之辈，能在永隆五年春闱大比中折桂，不仅仅是只会死记硬背经义，他对时政的了解一样不浅。
所以冯紫英在之前也是把自己的一些观点想法煞费苦心的进行了一个综合系统性的梳理，以求最完美的奉献在对方面前。
从现在看来，效果不错。
步行回家正好可以接走路来整理一下思绪，也考虑下一步自己要到永平府任职的一些准备工作。
就这样有些漫不经心地走回到丰城胡同，踏入自己府邸大门，回到自家小院，才发现沈宜修和晴雯都不在，一问云裳，才知道母亲和姨娘把沈宜修和尤二姐都叫了过去，不用猜，肯定是玩麻将去了。
到母亲那边一看，果不其然，婆媳四人，正玩得不亦乐乎。
见丈夫回来，沈宜修和尤二姐都赶紧起身，冯紫英自然不会去扫母亲和姨娘的兴，连忙招呼二人坐下继续。
他也希望有这样一个比较轻松的氛围，顺带就把自己要到永平府担任同知的消息告知给大家。
“永平府？！”一听到自己儿子去向已定，就是京畿的永平府，段氏连打麻将都没了兴趣，吩咐下人把麻将收拾了去，这才让冯紫英等人坐下，“铿哥儿，是你自己选的，还是你老师的安排？”
“是儿子自己选的，其实儿子也可以选江南那边，比如宁波府，也可以选湖广的黄州，或者河南的南阳府，照理说都比永平府条件要好，但儿子还是选了永平府。”冯紫英很好的控制着说话的节奏，既不能让母亲感到不满意，但是又要让母亲明晓自己不是随随便便都能指挥的人。
“哦？”见自己儿子语气如此平缓坚定，段氏一时间也有些吃不准这里边的奥妙了，“宁波府不比永平府好？”
她也知道自己对如何选择并不太懂，但是也知道无论是宁波还是黄州，肯定都要比永平府好。
永平府就在顺天府的东边儿，靠海，不能说是穷乡僻壤，但是治安不靖，民风骁悍，水旱不断，儿子选择去这里就因为这里离京师近？
是担心儿媳妇怀孕太远不好照顾了？
自己儿子突然间变得这么顾家起来了？
冯紫英没敢说保定府，否则自己母亲肯定要生气，无论怎么比保定府都要比永平府强，而且一样离京师城很近，地理位置更好，人口更多，而且也是一等一的大府，齐永泰当初就一直希望冯紫英去保定府。
“论条件宁波府肯定比永平府好，便是黄州和南阳府也都比永平强，可是一来永平距离京师城很近，儿子可以随时向几位师尊请益，二来永平府北面就是蓟镇辖地，儿子此番去永平府也有借重蓟镇卫所的一些事情。再说了，儿子未必就会在下边呆太久，两三年足矣，何必非得要走太远，另外儿子也算是北地青年士人中的翘楚人物了，如果去南方可能不是太好，……”
冯紫英半句没提记挂沈宜修怀孕之事，但是沈宜修脸上却早已经浮起了幸福的笑容，丈夫早就和他说了会选择北地，最好是距离京师城最近的州府，这样可以就近有个照应。
虽然沈宜修很支持丈夫事业为重，但是哪个女人又不愿意丈夫怜惜自己呢？虽然再三劝说丈夫不必记挂自己，自己身体很好，而且府里还有婆婆和丫鬟们的照应，根本不必担心什么，但丈夫做出这样几方面都能兼顾的选择，当然让她很满足。
段氏也是精明人，哪里就不明白这里边多半也还是有沈氏怀孕的影响，但她也不会去说什么，自己儿子现在是越来越有主意，而且在这种事情上，她也知道自己没法帮儿子做抉择，只能儿子自己决定。
“铿哥儿，这等事情，你自己有主意就好，宛君这里，你不必担心，我和你姨娘都在她身边呢，断不会有什么事儿。”段氏点点头，“那如果你要去宛平，可是让二姐三姐跟着你去？”
现在冯紫英只有两个妾室，尤二姐和尤三姐，段氏对尤二姐很满意，别看生得高头大马，又是一副胡女模样，但性子柔顺，老实温厚，而且加之胸大臀丰，一看就是能生养的，若是跟着儿子去永平府，没准儿这边沈氏还没有生下来，尤二姐就能怀上了，那就太完美了。
至于尤三姐段氏也知道不能以寻常侍妾身份来看待，救过儿子的命，而且先现在儿子名声日达，免不了就有嫉妒和不满儿子的人，有这样一个精通武技的女子在儿子身旁保护安全，那比什么都重要。
“宛君这边儿子担心没有照应，……”冯紫英迟疑了一下，但沈宜修早已经接上话：“相公不必担心，有婆婆她们照应，妾身很安稳，就让二位妹妹陪着相公去永平便是，相公身边总要有人照应，三姐儿要帮相公照应安全，这内里就要请二姐儿多操心了。”
尤二姐赶紧起身，“姐姐放心，妹妹定然好生侍候好相公。”
沈宜修也抿嘴一笑，“那敢情好，妾身倒是很希望能早日听到妹妹有喜。”
一旁的大小段氏都是笑了起来，“嗯，二姐好生侍候，老身也想膝下多几个孙儿孙女，绕膝之乐老身可是期盼已久了。”
尤二姐脸顿时红了起来，不过眼中却满是喜欢。
这一回跟着相公去永平府，纵然金钏儿香菱几个丫头也要跟着去，但是肯定不能与自己和三妹争，妹妹也是个床第间不中用的，侍奉郎君还得要自己来，没准儿多承几番雨露，自己就能怀上了。
冯紫英也很喜欢这种其乐融融的氛围，一家人和睦相处，三妻四妾，琴瑟和鸣，也只有在这个时代男人才能有这种齐人之福，换了前世，想都不敢这样想。
趁着这等欢乐的时候，冯紫英也要把另外一桩事儿说一说，“正好母亲、姨娘都在，儿子也要把另外一桩事儿禀告，……”
“哦？什么事儿值得铿哥儿你这般郑重其事？”段氏狐疑地道。
“是这样，朝廷念着儿子西疆平叛和献计开海，加之之前二伯在大同病殁未能袭爵，所以觉得有所亏欠，此番朝廷便有意让我们冯家二房复爵云川伯，……”
这桩事情一干人里只有沈宜修早就知道了，其他人都是蒙在鼓里，一无所知，但沈宜修此时也要装出一副刚知道的模样，满脸惊讶。
段氏下意识地就瞥了一眼沈宜修。
当初丈夫因为未能在二伯病殁之后袭爵云川伯，也是满腹怨言，但是却也无可奈何，最终大同总兵倒是接任了，但最后爵位上只给了一个神武将军这样的杂号将军，这也让冯家上下都是极为不满。
此番朝廷骤然又要让冯家复爵，丈夫现在的神武将军算三房，那么热即意味着二房复爵又要涉及到日后袭爵的问题，只能是继续兼祧二房，问题是这个问题对冯家是好事，但对于沈宜修来说就未必高兴了。
所以段氏首先就是观察了一眼儿媳妇。
但看到儿媳妇一脸惊讶却没有多少不满和懊恼的模样，段氏还以为对方不明白这里边的奥秘，但是转念一想，接触这么久，自己这个儿媳聪慧可人，绝对不是对这种事情不了解的，但没有表露出不悦怕也是觉得她是长房大妇，而且肚子里有了孩子，谁也无法动摇她地位吧？
如果是这样那就阿弥陀佛了，段氏可不愿意因为这个而伤了儿媳妇的心，再说儿媳妇肚子里还装着孩子，可千万别动了胎气。
倒是紫英这个家伙，这个时候说这事儿也不先和自己商计一番，显得太过草率了，万一让沈氏生气了，岂不是没来由的坏了心情？
干咳了一声，段氏看了一眼儿子，这才慢吞吞地道：“朝廷有此意？怎么会突然这个时候想起了？以前做什么去了？”
“太太，此事也是好事，现在长房有了传承，二房却独缺，如今朝廷能垂恩，也是冯家当兴，咱们都应该感到高兴才对，……”沈宜修此时自然要在婆婆面前刷好感。
沈宜修很清楚，此事既然不可逆转，那么就需要从长远计。
自己是长房大妇，未来二房三房都还有大妇，如何在这个大家庭里站稳脚跟，丈夫、公婆、姐妹、下人，各方面的关系都需要考虑周全，如何来处理好这些关系，分清轻重缓急，沈宜修都已经考虑过了。
除了丈夫，这府里就是公婆了，公公常年不在，那就是婆婆和姨太太最重要，只要博得婆婆的认可信重，那基本上自己也就在冯府里边立于不败之地了。

第三十三节 肥肉
对沈宜修的大气坦然，段氏十分感触，这大概就是大家闺秀的气度吧？
段氏心里暗自赞叹，换了其他人，感觉可能又要出现分享丈夫的女人，只怕无论如何都难以做到欣然面对的。
冯紫英不动声色地给了妻子一个感激的眼色，这才正色道：“可能也是觉得儿子立下功劳，现在有要外放，觉得有些亏欠吧，不过这本来也就是朝廷欠我们冯家的，一个虚封云川伯而已，母亲不必如此看重。”
“铿哥儿，这意义还是不一样的，云川伯是咱们府里第一个获得的朝廷封爵，但在你二伯病殁传给你父亲时，朝廷却收了回去，你父亲当时也很生气，现在能在你身上拿回来，你父亲肯定会非常欣慰。”
段氏摇头，在觉察到儿媳妇并没有对此有多么反对时，她心里也很高兴。
“此事是大喜事，复爵之后的事情还要详细计议，宛君，你是我们冯家长房大妇，日后无论谁进我们冯家门，你这个当姐姐的都要肩负起做姐姐的责任，不能让其坠了我们冯家的家风。”
这番话可谓有些重了，不但尤二姐有些震动，便是一旁侍候的晴雯和云裳，甚至还有明嬛明珠几个丫头都咋舌不已。
这怕是要真正明确沈宜修在冯府里边的奶奶们中排名第一的地位？
这三房大妇，论理都是各家的，互不相干，妯娌相称而已，沈宜修得婆婆这般言语，虽然知道这有些过了，但是心里却也是格外舒坦，起码说明自己在婆婆心目中的地位无人可代替了。
沈宜修也瞥了一眼丈夫，想要看看丈夫会不会在这个时候把薛宝钗的事情提出来，但冯紫英却意识到今日要提薛宝钗的事情只怕会有一些麻烦。
母亲还沉浸在二房复爵的兴奋中，对沈宜修也是格外满意，现在突然提出宝钗的事情，只怕母亲就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早有计划打算，甚至这一回复爵之事自己也早就知晓，甚至做了安排。
薛家显然不会是母亲最满意的联姻对象，连黛玉都没能让母亲十分满意，现在又出来一个薛宝钗，而且还是皇商家庭出身，只怕更要让母亲恼怒。
母亲对沈宜修印象极佳，心目中大概还是要娶像沈宜修这样的书香门第闺秀最为合适，而薛家显然够不上这个条件，甚至还差得远。
微微摇头，冯紫英也给了沈宜修一个眼色示意，暂时歇了要把宝钗的事情告知母亲的心思，还得要寻找合适的机会再来和母亲一说。
好在朝廷这边任职的公文虽然下来，但也还有半个月的时间走马上任，另外如果礼部关于冯家二房复爵的公文下来，自己可能还可以请几天假先处理这等关系到冯氏一族日后宗祠大事的事情，这点儿人情世故吏部和礼部都会给几分面子。
在母亲这边用了饭，冯紫英和沈宜修这才回到自己那边。
“相公，妾身感觉恐怕薛家妹妹那边会有些麻烦啊。”沈宜修在炕头坐定，看着丈夫道：“要不先和姨太太那边说一说。”
沈宜修也知道丈夫颇得小段氏的钟爱，自小带大的，关系自然不一般，而小段氏又在婆婆那里极有话语权。
“暂时还不合适，只怕姨娘那里也不好说。”冯紫英揉了揉脸颊，微微皱眉，“且看看吧，等到复爵公文下来，还需要向礼部申请兼祧，再做计较。”
“相公，此事还是宜早些和婆婆说好才是，否则万一婆婆心里有了她满意的人家，那就不好办了，……”沈宜修悄声道。
冯紫英也有些犯愁，如何做通母亲的工作还真是一件难事儿。
上一回黛玉的事情就让母亲心里很不满意，如果不是看着有妙玉的陪嫁为媵，只怕这件事情还要撕扯一番。
现在宝钗这边的情况恐怕就更难让母亲答应了，还得要好好想一想如何来解决这道难题。
“薛家妹妹那边肯定早就望眼欲穿，这么拖着，也伤薛家妹妹的心不说，也有损于相公的印象。”沈宜修又道。
“宛君，为夫也知道啊，可今日你看母亲的情形，我也不好开口。”冯紫英沉吟着道：“母亲极为看重你，估计还想寻一个和你相似的人家，……”
沈宜修轻笑了起来，美眸娇媚流盼，“相公又来讨好妾身了，妾身早就和相公说了，对薛家妹妹印象很好，欢迎薛家妹妹嫁入冯家，所以相公也不用再刻意讨好了。”
“欸，怎么说是刻意讨好呢？为夫说的是实话，看看母亲今日对你的态度，连为夫都有些羡慕，母亲可从未对我有如此和颜悦色过。”冯紫英也笑了起来。
这等闺中蜜语，最是动人心魄，看着沈宜修多了几分少妇气息的柔媚劲儿，冯紫英都有些心火乱窜。
沈宜修自然明白丈夫心思，“今晚相公不用陪妾身了，去尤家妹妹那边吧。”
还未等冯紫英回话，屋外就传来晴雯的声音：“爷，外边宝祥说倪二爷来回爷的话了。”
“嗯，我知道了，让他在外院稍候。”冯紫英点点头。
倪二有些兴奋地搓着手，来回在门口踱着步。
虽然宝祥招呼他先进去候着，但是他还是在门外等着。
看见冯紫英出来，倪二这才赶紧迎上前去，“大爷，这么晚来回您的话，没打扰您吧？”
冯紫英有些好笑，这厮现在也越发学着文雅了，嗯，身份不一样了，好歹也是管着数百上千人了，的确也该注意一下形象了，只是这好像有点儿用力过猛，让人觉得不太是那个味道了。
不过他自然不会去打击对方的这份上进积极性，只要对方没忘了他自己起家的根基在那里就好。
“进来坐吧。”冯紫英进了外书房，招呼倪二进来，早有外房丫头把茶送了上来。
倪二故作斯文地捧起茶抿了一口，这才放下，小声道：“爷吩咐的事儿，小的已经去打探过了，和您说的差不多，那位梅翰林的庶子，的确在托媒人和城东周家说亲，不过周家那边暂时还没有回应，……”
“城东周家是哪家？”冯紫英没想到真的还不幸而言中，这梅家是要和薛家悔婚了，这无疑对薛家又是一大打击。
“南居贤坊王驸马胡同周家，挨着旧太仓，也就是南新仓，周家祖上在前明曾经出过进士，本朝广元年间，其祖父考中举人，后来担任过宛平县令和太仆寺丞，其父只中过秀才，后来捐官外放，在山西担任过县令，后来在河间府担任过几年同知因贪墨被免官，其叔父倒是在天平十二年中过进士，但运气不太好，还是在庶吉士的时候染了时疫病殁了，但其叔父的昔日同窗好友就是当下户部尚书郑大人，据说郑大人对其颇为提携，……”
“……，本人也曾去考过举人，但是三番秋闱皆未能过，元熙三十五年捐官为南直淮安府沐阳县丞，后任山东高唐州知州，永隆二年后赋闲在家，梅家便是欲聘其嫡次女。”
冯紫英点点头，这么说来也算是书香门第，祖上是举人，叔父考中过进士但运气不好还未任官就殁了，自己算是秀才，捐官也任过两任官，比较典型的士绅官宦人家，不过要说比薛家强多少，好像也说不上，无外乎就是觉得书香世家名声好听一些罢了。
“那这周家还有什么特别的么？”冯紫英不相信梅家会这么草率地就要悔婚退亲而选择这个算不上多么特别的周家，哪怕梅家那边其实也就是一个庶子而已。
“呃，周家嫡长女嫁给了兵部左侍郎柴大人的弟弟当填房。”倪二小心的观察了一下冯紫英的表情，这才小声道。
倪二显然是知晓眼前这位爷和兵部左侍郎柴大人关系匪浅，但这种事情倪二也不清楚究竟来龙去脉，对方也没有交代清楚，只让他去查明白近期的原委。
冯紫英愕然，居然和柴恪拉上了关系？
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看来这梅之烨也不是什么傲岸嶙峋的人物，柴恪的幼弟也三十出头了，好像是考中秀才之后便屡屡折戟于秋闱，现在应该是捐官在顺天府哪个县里当县丞吧？
自己庶子和前程无比远大的兵部左侍郎的弟弟当连襟，这账的确算得。
柴恪是湖广籍士人中的翘楚人物，兵部尚书张景秋这一次未能入阁，使得柴恪还只能继续在兵部左侍郎位置上，但一旦阁员出缺，深得永隆帝信任的张景秋就会是最有利人选，而柴恪也是继任兵部尚书的最合适人选。
而且随着这一轮齐永泰和李廷机都要卸任吏部尚书和礼部尚书，朝中又要迎来一轮大调整，没准儿柴恪就可能直接出任某部尚书，不用再等待接任张景秋的位置。
“唔，我知道了。”冯紫英只能叹息。
和前途无量的兵部左侍郎的弟弟当连襟，的确要比娶一个早就黯淡没落的皇商女儿要强太多了，哪怕你家中有些银子，那又能如何？和一个正三品兵部左侍郎相比，那就不值一提了。
冯紫英知道这种情形下，根本没有办法去劝说梅家回心转意，而且他也相信作为湖广望族的梅家，在做这种事情之前，肯定早已经把后续工作安排妥帖了，是绝对把握不会背负道义上的责任才会行此举，虽然现在他还不知道梅家究竟以什么理由来悔婚退亲。
冯紫英思考了一阵，他也只能把这个结果回复宝钗了。
再联想到今日母亲的态度，他也越发担心，薛家被退亲，对薛家声誉是一个巨大打击，自己若是想和宝钗订亲，只怕母亲会更加强烈的反对，宝钗也应该意识得到这一点，只怕心里也是更加焦急，自己还得要好好宽解对方一下。
“倪二，那贾家那边情况怎么样了？赖家的事情查得如何了？”冯紫英终于丢开了这桩事情，把心思放在赖家身上。
自己在京师城中顶多还能呆一二十日，复爵敲定，然后就是申请兼祧，礼部一批复，事情就算告一段落，自己就该去永平赴任了，这一二十日李就需要把许多事亲都要一一梳理清楚，拿个结果或者应对方略出来。
一说起这事儿，倪二精神也是一振，颌下浓须也是一阵乱颤，“回爷，有了很大进展，这边联系了薛大爷，通过薛大爷和桂花夏家那边说好了，赖大不但从桂花夏家买了许多花树，还从南郊的董家以及保定府那边的陈家买了大量树木和山石，价格都不菲，小的找了一些人找到了当时董家和陈家的经办人，用了一些法子算是掏出了许多东西，……”
见倪二眉飞色舞，冯紫英就估计这厮用了一些手段，收获肯定不小。
这也是他当时交代的，可以通过桂花夏家去找路径，但是最好不要把桂花夏家当成第一炮来打，这样肯定会让桂花夏家不高兴，但是如果在其他方面打开了口子，那就不存在了，桂花夏家那边的证据一样可以用起来，到那个时候，赖家已经顾不到那些了。
作为京师城里的地头蛇，倪二自然有他的门道和生存手段，对付这些事情可谓轻车熟路，也有的是人手，便是官府查起来，他也一样有手段应对，这一点冯紫英从来不担心。
“那下一步你们打算怎么做？”冯紫英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可以发动了，自己马上要走，王熙凤那边更是坐卧不安，不给她一个交代，也说不过去了。
“就在这几日里吧，大爷，那贾瑞倒是个厉害的角色，咬人一口入骨三分，看他别看是个读书人，但这等事情也倒是很在行，做足了手脚，也悄悄找了府里边几个人，先前都还有些不太愿意，但是后来不知道怎么地却都服了软，……”倪二也觉得这贾瑞行事有些诡秘，不像个正经人。
冯紫英轻轻一笑。
有贾赦和贾珍替他背书，再加上还有龙禁尉密探的这重身份，不用暴露，只需要若隐若现的表示外边有人有路子，这贾府里边数百上千人，龙蛇混杂，多的是人心不古愿意冒险的，自然会有人上钩，只不过得看机会。
赖家又仗着有贾母的宠信，这么多年来做事霸道惯了，许多事情根本就不怎么遮掩，要寻证据说实话真不是什么难事儿，一般鸡毛蒜皮的事儿大家也知道是动不了赖家在老祖宗那里的信任地位的，打蛇不成被蛇咬的事儿没人肯干，所以自然就没有人愿意去触这个霉头。
关键在于谁来开这第一枪，而且还要直接把赖家轰趴下让他们一时间无法狡辩赖掉，只要这第一枪打狠了打准了打透了，后边自然有无数人想要从中落井下石进而得利谋利的。
难道周瑞、林之孝、吴兴登、秦显、王善保这些人就没有觊觎过赖大的总管家位置？想想也不可能，无外乎条件不成熟不允许罢了。
现在时机成熟了，贾家财政陷入困境，连贾母都心知肚明在不可能像以往那样大手大脚随意挥霍了，否则她屋里那点儿老底子都要抵挡一空了，再有人要从贾家身上挖肉，而且还是假借为贵妃修园子上下其手，她还不闻不问，恐怕就要引发众怒了。
“倪二，不必去管他，他有他的路数，你只需要协助他把事情办妥，到时候府里边欠你的银子，自然会优先考虑。”冯紫英摆摆手。
“小的明白，这赖家现在挺阔气啊，我让人查了查，赖尚荣最初一直是住在澄清坊干鱼胡同，就在东极观边儿上，后来嫌那处宅子太小，卖了，换了昭回靖恭坊的棉花胡同，位置不但好，而且大了许多，估摸着没五六千两银子拿不下来，是原来一个致仕官儿的老宅，后来这官儿回老家了，便把这宅子卖了，听说还一并把两三处铺子也都处理给赖家了，就在教忠坊的铁狮子胡同和安定门大街交汇处，那可是一个好地方，卖药卖香卖皮货的都挤在那一片儿，热闹得紧，我估摸着光是那两处铺子起码是要两三万两银子呢。”
倪二也着实花了一番心血，把赖家底子摸了个通透。
“哦，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冯紫英觉得还真的小觑了赖家的家底儿，在京师城里还能购置铺子，而且还是在修园子之前，这大手笔可真是够大气。
“应该永隆二年的事情吧。”倪二想了想，“大爷，还不止于此呢，赖家还在西郊白纸坊外边买了一处庄子，您也知道白纸坊外边的庄子可不便宜，据说上好熟地都得要有好几百亩，……”
冯紫英都忍不住吸了一口气，这赖家看样子这几十年附在贾家身上还真的是吸够了血啊，宅子，铺子，庄子，现在还捐了个官帽子，这还只是倪二查探到的，没查到的，不知道还有多少？

第三十四节 必须面对
倪二走了。
冯紫英却在思考，这贾家的确问题不少，看赖家这阵势，家资弄不好得有十万两银子。
如果是这样，到需要和王熙凤好好合计合计，如果最大限度把吸附在贾家的这条吸血虫这么多年从贾家吸的血给榨出来，这事儿贾赦和贾珍都得要加入进来才行，尤其是赖二也就是赖升在宁国府当大管家，估摸着在宁国府那边也一样如此，想必贾珍也一样早就在等待机会了。
如何筹划好这第一轮攻势，要自己计划，倪二下边的工头作引子，贾瑞打头阵，贾赦贾珍推波助澜，如果再能把林之孝、吴兴登或者王善保几个人中间也拉出来一两个来补一刀，赖家基本上就很难翻身了，也能最大限度的把赖家这边儿的底子给掏空，让贾家回回血。
黛玉还得要在大观园里住两年呢，好歹也得让贾家等到黛玉嫁过来之后再破落衰败下去也不迟。
这事儿具体筹划操办冯紫英就不打算自己亲自上阵了，让汪文言来做这事儿应该是牛刀小试。
冯紫英也考虑过了，自己去永平府，曹煜可以继续留在京师城中继续经办《今日新闻》，吴耀青跟着自己去永平府，自己既然是去担任同知，要做出一些政绩来，免不了要用到吴耀青手中的各方面情报资源，而从最初一开始，冯紫英就已经让吴耀青尽可能的对北直周边情况进行收集，而永平府就是重点。
顾登峰现在和晋商、老庄记的人已经在永平府那边筹备起来了，几处铁矿的选址已经进入尾声，无外乎就是最后敲定冶铁炉的落地，但也还涉及到许多问题，需要和地方官府以及当地士绅们协调，这一点还得要等到自己走马上任之后才行。
这样算下来，负责《今日新闻》的曹煜、负责协调南边盐商、海商以及钱银事务这一块的钱桂生会留在京师城，而负责官面协调的顾登峰和负责情报事务的吴耀青会跟随自己却永平府，而揽总的汪文言则要在京师城和永平府两边跑，根据情况而定。
粗略的一看，似乎围绕自己的幕僚小圈子就基本成型了。
汪文言揽总，顾登峰负责协调官方兼顾经济实业，吴耀青负责情报兼顾安保，曹煜负责舆论媒体这一块。
钱桂生是最后才从南边过来的，他却是林如海最信任的心腹，林如海许多关于钱银方面的私密都是他负责和盐商们对接，现在也算是跟了过来，负责自己的财务和与海通钱庄相关事宜这一块。
但这个幕僚团队却还是不完美的，如果自己只是一个翰林院修撰，完全用不了这样一个团队，但如果去了永平府担任同知，那就还欠缺一个刑名方面的幕僚，因为同知很大一块工作就是负责刑名。
刑名这一块还得要找一个合适幕僚，不过这不急，可以等到去了永平府之后再来计议。
……
冯紫英也没想到二房复爵的事情传得这样快，第二日他去翰林院办交接的时候，这消息就已经传开了。
毫无疑问这应该是礼部那边漏出来的消息，但你还不能说什么。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而且朝中年长的官员大多知晓当年冯家这个云川伯是怎么变成神武将军的。
现在冯唐高居蓟辽总督之位，而且肩负着抵御建州女真的重任，其子冯紫英也屡立奇功，现在却又莫名其妙的被“放逐”出京任官，朝廷找补给一个这样的安抚也说得过去。
更何况不就是一个虚衔的云川伯，一年不过三五百两银子的薪俸，就算是皇上恩典，再在京郊给一个小庄子，也不过两三千两银子罢了，比起这样原本被视为要青云直上一步登天的角色，却被“发配”出京，简直就是一贬到底的架势了。
而反倒是像练国事留在了吏部，许獬去了户部，方有度去了都察院，郑崇俭和王应熊留在了兵部，哪一个都留了京师。
真正外放出京的基本上都是当初的三甲进士，像冯紫英这种二甲进士还馆选了庶吉士，最后甚至进了翰林院担任修撰的最终还被外放出京了，可以说整个大周朝也是破天荒的第一个。
当然朝中明眼人也都明白，这其实是要平复北地士绅们的埋怨声，可是以齐永泰和乔应甲的身份和影响力，纵然北地士绅们有怨言和攻讦，如果二人存心要保冯紫英，一样可以保得下来，但齐乔二人却没有如此做，而是放任了冯紫英被“放逐”出京，这让很多人都有些看不懂。
当然一些看得更深的人还是能明白，齐乔二人这是在保护冯紫英，避免此子在北地士绅心目中留下太坏的印象，也算是受一次惩处，对他们也是一个交代。
而这个给冯家复爵的补偿，和冯紫英错失留京机会，在很多人看来，简直不值一提。
只是这个消息一传开，冯紫英就知道麻烦不小了，自然也会有不少人看得明白其中奥妙，甚至还有人觉得这是烧冷灶的好时机，没准儿明儿个就有人要登自己家门了。
“紫英，你们家复爵之后又要说兼祧的事儿吧？你是艳福不浅啊，还得要娶一房正妻？”杨嗣昌笑着打趣，“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嗯，紫英，你觉得这划算么？”
冯紫英外放原因甚至内里的考虑对杨嗣昌来说不是什么秘密，以柴恪、官应震以及其父杨鹤为首的湖广籍士人目前和北地士人的关系还处于一种相对密切的状态下，所以冯紫英现在面临的压力和选择出京暂避风头在杨嗣昌看来虽然有些遗憾，但是却也是明智之举。
不过朝廷给了一个复爵作为安慰，还是让杨嗣昌很好笑，这种补偿方式还是第一次见到。
不过都说冯紫英风流倜傥，这似乎也得偿所愿，不过真的喜好这一口，纳妾就是了，根本无需要娶正妻，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么？
“文弱兄，别开玩笑了，我都要被发配出京了，不安慰安慰小弟，还在这里说风凉话，合适么？”冯紫英故作埋怨状。
“呵呵，我倒是觉得你好像一点儿都没有沮丧或者不满的意思，好像挺想下去的感觉啊，怎么，永平府藏着什么好事儿等你去？”杨嗣昌的嗅觉还是相当灵敏的，“不选保定，不选宁波，不选黄州，却选了永平，这里边有古怪啊。”
“拙荆有了身孕，我不愿意离开太远，也好有个照应，这个理由充分么？”冯紫英反问。
“那保定府也要比永平府强得多。”杨嗣昌也不是好糊弄的。
“文弱兄，小弟或许在经济上有些手段，但是同知可不仅仅是负责经济啊，保定府比起永平府大几倍，小弟可不愿意一去就被弄得焦头烂额，而且你应该知道保定现任知府大人的情况，嘿嘿，小弟觉得最好还是等打磨两年再去和这类人打交道更合适一些。”
冯紫英轻描淡写地就把自己的想法丢出来，他相信杨嗣昌应该明白。
果然杨嗣昌想了一想，最终还是点点头：“紫英，你的选择是对的，选一个偏一点儿小一点儿的州府，练练手，不过永平府也不简单，那边治安很不好，而且和蓟镇边军龃龉很多，哦……”
杨嗣昌突然想起什么，这才恍然大悟，“你小子，原来如此，难怪要选永平府，看样子你是要选在剿匪平盗来做突破口啊，嗯，蓟镇现在没有总兵，是令尊的得力手下尤世功在代理总兵，有他相助，应该不在话下。”
“也算有这方面的一些因素吧，既然把我‘流放’，我得要干点儿事情出来赎罪啊。”冯紫英不否认，“何况永平也算北地腹地，做点儿实实在在的事情，也能让一些人少一些抨击吧。”
杨嗣昌沉吟了一下，“紫英，其实你不必太过于计较那些人的言论，不客气地说，有些北地士人心胸过于狭隘，眼光过于短浅，这一点上我倒是觉得江南士绅做得要比北地士绅好。开海之略看起来江南士绅收益，但是难道他们看不到朝廷财力困境得以缓解，否则辽东和三边的军饷军资如何得以保障？难道非要等到蒙古人和女真人打进边墙内来，再来手忙脚乱地寻找办法？”
冯紫英略感诧异，看样子杨嗣昌受其父的影响不小，一些观点也开始有所变化了。
“那文弱兄觉得开海之略能解决根本问题么？”他有意反问了一句，要看看杨嗣昌日后能不能走到一条路上。
“难。”杨嗣昌很肯定地摇头，显然也是就这个问题做过思考，“开海可能会有一些缓解和弥补，但我觉得不说是杯水车薪，但是当一车薪柴燃烧起来，一杯水灭不了，一桶水同样不行，开海只相当于一桶水，但是如果多几桶水，也许就能行了，如何找到更多的几桶水，我觉得这才是最重要的。”
“那文弱兄找到了这几桶水么？”冯紫英再问。
杨嗣昌摇摇头，“开海发展海贸是一桶，或许海外拓垦可以算另外一桶，还有呢？还远远不够，紫英，你觉得还有什么能算？”
“我以为，海贸带动的如丝绸、瓷器、棉布、茶叶、药材、铁料的生产应该算是一桶分量十足的水，甚至可以超过其他桶几倍。”冯紫英看着杨嗣昌道。
杨嗣昌细细思考，但最终还是摇头，“紫英，你这个观点不切实际，海贸的需求始终有限，这些行业发展扩大也有一定限度。”
“那如果咱们大周的老百姓也开始大量需求和购买这些东西来用呢？”冯紫英反问：“那这个桶是不是足够大？也许这样一桶水就能把火浇灭。”
杨嗣昌再度陷入沉思，许久之后才艰难地道：“紫英，问题是这些普通百姓怎么可能买得起？”
“当冶铁和缫丝、织布、制瓷、制茶的水平不断提高，产量越来越高，规模越来越大，越来越普及，文弱兄你觉得是不是就可以消费得起了呢？”冯紫英再道：“这其实就是一个鸡生蛋蛋孵鸡的问题，越来越多的人从事这个行业，那么规模就会变大，产量越来越高，同理依靠这一行谋生的人以此为生，也可以买得起更多的这些东西，这不就慢慢变成了一大桶水么？”
话语有点儿绕，冯紫英也没有像那一日和练国事那样详细地探讨，而是粗暴地就把这个结论和倒推的原理告诉了对方，他相信杨嗣昌回去之后便会细细推理，看看他能不能从中明白和接受这个道理。
打发走了若有所思的杨嗣昌，冯紫英这才回家，刚回到府里，沈宜修就迎了出来，脸色有些着急，“相公！”
“怎么了？”冯紫英讶然。
“上午妾身去给太太问安，太太便问我，说北静王爷之妹水中棠妾身可认得，还有东平郡王之女穆菡，妾身说都不太熟悉，只听闻过名字，后来又听得姨太太说，可能还有江南甄家之女，另外还有神枢营副将仇大人之女，……”
冯紫英郁闷得几乎要吐血。
自己母亲这个选择范围怎么就会局限于这些人里打旋儿呢？
北静王和江南甄家，那是能招惹的么？现在倒是看不出多少端倪，但是冯紫英却清楚，北静王和江南甄家都与义忠亲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要娶了水家和甄家的女儿，这日后还能脱得了干系？怕是自己老爹立即就要受到皇上的猜忌了。
至于说仇士本的女儿，冯紫英也听说过，据说也是英姿过人，文武双全，但是仇士本明显就是永隆帝用来打入京营的一枚棋子，仇家也和其他武勋格格不入，冯紫英固然对那些老武勋们不待见，但是一样不愿意和仇士本这种一门心思要当孤臣的角色搅在一起。
这些都在其次，关键在于自己是要娶宝钗的啊。
“看来是得与母亲说清楚了。”冯紫英长叹，到这个时候恐怕也就不能再回避了。

第三十五节 多情种
面对冯紫英的态度，段氏显得格外安静，甚至一句话都没有说，一直在等着冯紫英的解释。
一直到最后，冯紫英都感觉到了这种压抑情绪背后的暴怒，不敢再说下去，段氏才长吁了一口气缓缓道：“铿哥儿，长房娶宛君，是你师尊替你定下来的，我和你爹也认同，三房娶林家女，你未经我和你爹同意，自作主张，娘考虑你和林丫头结缘于危难，也就认了，现在这二房你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看样子是你又想自作主张了，铿哥儿，都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在你这里，好像就从未将我和你父亲放在眼里，……”
这话有些严重了，听得冯紫英和沈宜修都赶紧要跪在地上，段氏赶紧把沈宜修扶了起来，这可是怀着身孕，不敢有半点差池，但却没有理睬冯紫英。
冯紫英有些尴尬，但却不敢起来，只得低垂着头道：“母亲，儿子不孝，……”
“铿哥儿，你不是不孝，你是觉得自己能耐大了，谁都不放在眼里了，觉得什么事儿都该你自己做主了，现在你爹在辽东，你就更觉得自己可以为所欲为了，……”段氏越想越来气，这儿子娶三房媳妇，居然就没有一个能轮到自己做主，这如何能忍？
“母亲，儿子不是这个意思，……”冯紫英硬着头皮解释。
“不是这个意思是什么意思？北静王水王爷的嫡亲妹妹，你看不上，东平郡王的嫡女，你也不屑一顾，好吧，神枢营仇大人和你爹也算是素识，他的嫡女你又闲哪里不顺眼了？人家仇家二小姐文武双全，不是最适合你的口味么？怎么就又不满意了？你给我说道说道。”
段氏几乎是拍着炕桌怒斥了。
“母亲息怒，儿子并无其他意思，儿子只是想要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风险，以免影响到父亲和儿子的将来。”这个时候冯紫英也只能危言耸听一番了，好在这屋里并无外人，“晴雯，云裳，明珠，明嬛，你们都出去。”
大小段氏都是惊疑不定，他们还从未见过冯紫英如此严肃，沈宜修却以为自己丈夫是在故弄玄虚，但自然要配合，示意晴雯和云裳都出去。
待到丫鬟下人都出去了，屋里只剩下四人，冯紫英这才启口道：“母亲，窃听儿子与你分析，为什么水王爷和穆王爷这边的亲事不能结，母亲或许应该从父亲里大略知道，太上皇和皇上关系不睦，而且里边还夹杂着义忠亲王，……”
这个情况段氏自然是知晓的，当初之所以丈夫要躲出京城去，不就是怕被留在京营，卷入里边的漩涡里去么？
“坑哥儿，你的意思是说北静王和穆王爷都与义忠亲王有瓜葛？”和太上皇有瓜葛问题不大，但是和义忠亲王有关系那就麻烦了，段氏清楚这一点。
“北静王肯定是和义忠亲王有些瓜葛的，穆王爷这边不好说，父亲和儿子都没有看透，但是儿子宁可信其有，不敢信其无，避而远之为上策，包括江南甄家，亦是如此。”冯紫英很肯定地道。
“那仇家呢？”段氏还是不甘心。
“仇士本其实就相当于五年前顶了父亲的身份角色，只不过当时父亲可能是五军营大将，而仇士本却被皇上安排到神枢营罢了，儿子这么解释母亲明白了么？”冯紫英淡淡地道：“日后矛盾一旦激化，仇大人免不了会卷入纷争，或许押对了一飞冲天，或许押错了，身死族灭，母亲，我们冯家没有必要去押注，起码现在局势混沌不清的时候没有必要。”
一席话说得在座几人毛骨悚然，虽然冯紫英没有点明会发生什么事儿，但是无论是大小段氏还是沈宜修，都是官宦出身，都能明白这背后隐藏的什么。
沈宜修在确定自己要嫁给冯紫英之后，也开始关注朝中时局变化，也从父亲那里或明或暗的了解到一些东西，皇上与太上皇和义忠亲王之间的恩怨情仇，委实都可以写一部传奇话本小说了。
现在丈夫这样一说，很明显就是感觉到义忠亲王和皇上之间，嗯，背后还有一个若隐若现的太上皇，肯定会有一些风波。
“紫英，你现在自请外放，是不是也就是有这方面的担心？”段氏毕竟是经历过许多的，立即就意识到了一些什么。
“母亲，有一点儿，但不是主要的，儿子是文官，这方面牵扯的可能性很小，或者牵扯进去也问题不大，您看咱们大周朝的文官都是不偏不倚，不会参与到天家的事儿里边去的。”冯紫英笑了笑，“父亲虽然是武将，但他远在辽东，问题也不大，所以……”
“所以咱们就不能掺和到你提到这些人中去？”段氏盯着冯紫英道。
“嗯，倒不是说和他们结亲就一定会发生什么，但是这种风险能避免尽量避免。”冯紫英也不能把话说得太过严重，免得自己母亲太过紧张担心，“也许事情并不像儿子想象的那么危险严重。”
“不，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铿哥儿你这样做是对的，不过这些人不合适，但京中士林文臣亦是不少，家中亦有不少待字闺中的女子，为娘打算和宛君好好物色一番，希望能找到一个赶得上宛君一半的女子，娘便满足了，你意如何？”
段氏没有给冯紫英多少机会，径直表明态度，而且是把沈宜修也拉上了来作为参考，这让沈宜修也有些啼笑皆非，而且婆婆言语中对自己颇多推崇之意，也是让沈宜修颇为心喜，足见自己在婆婆心目中的印象和地位。
但转念一想，好像也是，这物色二房正妻，自己似乎就是以长嫂的身份来看妯娌，婆婆信任自己，也说得过去，只不过这物色的女子却又要和自己共享一夫，想想这也真够乱的。
冯紫英一窒，母亲应该是看出了一点儿什么来了，根本不给自己机会开口，但这等时候他却不敢退缩，甚至都不能和稀泥，只能硬着头皮上：“母亲，儿子已经有心仪之人，宛君也知道，……”
“嗬，铿哥儿，你又有心仪之人了？三房的时候你说你有心仪之人，这二房复爵兼祧刚现端倪，你又有心仪之人了？你这心仪之人何其多啊，别把宛君扯上替你当挡箭牌，娘难道还不知道你的那点儿心思！”段氏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冯紫英的话头，脸色也变得很不好看。
“娘，……”冯紫英咬紧牙关，还欲再说，小段氏却插话了。
她是知道自己姐姐的性子，铿哥儿再这样顶下去，都不退让的话，就要有些生分了。
“好了，铿哥儿，你也不必说了，你有你的想法，姐姐也有姐姐的道理，也不急在这一时，可以从长计议，铿哥儿你去忙你的，宛君，你留下来，……”
冯紫英无奈，但也知道姨娘是好意，只能隐晦地给姨娘一个颜色，希望她在自己母亲面前帮忙缓颊。
至于沈宜修这边，冯紫英倒是很放心，夫妻一体，他也信得过沈宜修。
待到冯紫英离开，段氏立即气呼呼地看着沈宜修，“宛君，怎么回事儿，铿哥儿又看上谁家姑娘了？纳妾养外室我都不计较了，可这娶正妻不比其他，断断不能由着他性子来，……”
看见婆婆和姨太太的目光都看着自己，沈宜修也有些心慌，心中暗自责怪丈夫把这道难题丢给了自己，处理不好，就会让自己在婆婆这里失分了。
想了一想之后，沈宜修才轻声道：“太太，姨娘，相公应该是早就有心仪之人了，恐怕时间已经有几年了，……”
“啊？！”段氏和小段氏都吃了一惊，“那三房订亲之时他为何不……”
小段氏话一出口，就明白过来了，“你是说铿哥儿那时候就同时心仪二人？这也太……”
沈宜修都有点儿替自己丈夫害臊，不过那时候丈夫并不认识自己，也不了解自己，而现在丈夫对自己敬爱有加，她也丝毫不认为薛宝钗和林黛玉能威胁到丈夫对自己的敢情，加上婆婆对自己的倚重信赖，所以心里也很坦然平静。
“嗯，应该是吧，不过相公早前就对林妹妹有诺，所以自然要首先把林家妹妹的事情确定，而这位薛家妹妹，宛君也见过，论人才、性格都是一等一的，丝毫不输于宛君，……”
大小段氏脸上都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沈宜修浅浅一笑，继续道：“而且薛家妹妹对相公也是一往情深，所以相公……”
听得沈宜修提及“薛家”二字，大段氏似乎一下子回忆起什么来，有些紧张地问道：“宛君，你说这些‘薛家妹妹’的薛家，可千万别是铿哥儿在临清时遇到的那个薛家吧？后来他们家和咱家又合伙在北地开了丰润祥，他家好像就有个女儿，前两年那人病殁了，……”
沈宜修略一犹豫，“太太，倒不是那个薛家，但是也有莫大关系，是那位的兄长，也就是薛家长房的嫡女。”

第三十六节 不一样
“断断不行！”段氏一下子就怒了，“那等商人家族，如何能配我家？”
小段氏也明白过来，微微摇头，“宛君，你觉得这合适么？冯家好歹也是武勋世家，现在老爷更是贵为蓟辽总督，铿哥儿即将赴任永平，也是正五品的同知，如何能娶一商人之女？你们沈家是书香门第，姑苏望族，那林家祖上也是列侯，其父也是进士出身，都算是官宦世家，这薛家算什么？”
这话问得连沈宜修都不好回答，要论门第，的确薛家差了一些，尤其是薛家两房还皆是父亡，这就是一个很大问题，没有哪家愿意娶这种人家女儿。
“太太，姨娘，其实薛家也是官宦世家，其祖上是紫薇舍人，现在虽然从商，但也是朝廷赐封皇商，薛家在金陵也是老金陵四大家，和贾家、王家、史家齐名，而且薛家妹妹的母亲便是登莱总督王子腾王大人的嫡亲妹妹，和荣国公府二房贾政贾大人嫡妻亦是嫡亲姊妹，……”
沈宜修小心翼翼地介绍道，既不能触怒大小段氏，还要委婉地把薛家的情况做一个详细的介绍，尽可能地把薛家好的一面展现出来，让大小段氏不至于太难以接受。
“王子腾，荣国府贾家？”大段氏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
金陵四大家在江南还算是有些名气，不过放在京师城里，对北地士绅来说，了解却不是很多了，但段氏因为冯家和贾家算是通家之好，还是知晓这金陵四大家的。
她没想到这薛家就是金陵四大家的薛家，但是感觉这薛家怎么和王家、贾家却相差甚远，甚至有点儿云泥之别的差距。
“就是王大人和荣国府贾家，薛家妹妹的母亲与王大人、贾大人的嫡妻三人乃是嫡亲兄妹，薛家妹妹之母也是王家嫡女。”沈宜修见婆婆脸色稍微好转，心里也略微松了一口气，这种活儿可真不好做。
“那也不行，皇商本来名声也就不好，官宦世家如何去干这种行道？”段氏满脸不豫，“若说是家中有些营生补贴家用也就罢了，却专门去做这皇商一门，就有辱门楣家风了。”
这个话题却不好接了，沈宜修只能恳求地看着小段氏。
小段氏也觉得为难，从她内心来说，她也不太认同这门婚事，和沈家、林家比，这薛家就有些上不了台面，纵然有王家和贾家作为依托，但是始终就觉得差了一截，只是铿哥儿走之前一副哀求模样，小段氏也知道他的性子，认定了的事情便难得改变，如何来做通姐姐的工作，却也是难事。
“宛君，铿哥儿说你知道，那你也是见过这位薛家姑娘喽？”小段氏也只能从薛家姑娘本身来做文章了。
“姨娘，宛君见过，薛家妹妹来过府里，和林家妹妹还有荣国府其他几位姑娘一道来的。”沈宜修说了和薛宝钗见面的情况，“……，薛家妹妹模样绝对是一等一的，性子温婉沉静，而且诗书琴画尽皆有造诣，和宛君也很谈得来，……”
“嗯，宛君的意思是这位薛家姑娘样貌和性格都很好，很招人喜欢？”小段氏嘴角带笑，她注意到了自己姐姐的不以为然，但还得要说下去，“那这位姑娘多大了？”
“今年应该十七了，比相公要小一岁，在家里也是把薛家管理得有条不紊，连荣国府里边儿的人都赞不绝口，这一点宛君是远远不及的。”
沈宜修的夸赞让大段氏更是摇头，“宛君你不必妄自菲薄，主要还是你嫁过来不久就有了身孕，家里也不敢让你太劳神劳心，日后孩子出身稍微大一点儿，你便可以掌家，实在不行，你也可以让尤氏或者晴雯帮你管着那些琐事，你管一管重要账目就行。”
不过沈宜修的话还是让大段氏脸色好看了一些，能让沈宜修这般夸赞，而且看样子儿媳妇和对方也似乎很谈得来，大段氏觉得或许这个女孩子家庭门楣略微差了一些，但是人品性子却很好，否则如何能让自己儿子心仪？
不过这婚姻之事，却不是单单看女孩子的样貌品性，家世门第却是最重要的一环，缺了这个，其他都不足恃，所以在这一点上大段氏是不可能轻易让步的。
冯紫英回到屋里等了一个时辰之后才等到妻子归来。
“如何？”
“太太还是不同意，但是口风却没有那么严厉了，只是太太还是说要找其他士人门第的女子更合适，这个太太很坚持。”沈宜修也有些无奈，“妾身和太太介绍了薛家妹妹的情况，也谈了薛家祖上情况，和王家、贾家的关系，太太听了，但没说什么，估计一下子要让太太接受还有些难度，看看姨娘那里能不能再帮着做一做工作，……”
冯紫英稍微松了一口气，只要母亲没有严词峻拒，那就好办得多。
自己母亲的性子他也是了解的，嘴巴硬心里软，黛玉的事儿不也就这么过来了？
不过现在自己有故技重施，再来一回，难免让母亲有些懊恼生气，觉得侵犯了她做母亲的权利了，这在这个时代还是非常讲究这份权利的。
“也只能如此了，先拖一拖，让母亲的怒气消散一些，然后再让姨娘帮着敲敲边鼓，若是不行，我还得给父亲写一封信，……”冯紫英也觉得头疼，之前他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但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说服母亲。
“那相公，薛家妹妹那边你打算怎么办？”沈宜修倒是有些担心薛宝钗那边，“妾身估计薛家那边肯定一直在关注这个情况，很快就会知晓这个消息。”
一个大家闺秀为你等候经年，现在已经满了十七岁了，这个时代是早就该出嫁了，真心不容易。
若是原来朝廷没有这个消息那也罢了，但现在朝廷同意复爵了，兼祧也不是问题，甚至你也给人家承诺了，现在却迟迟不给一个明确答复，那会让宝钗如何着想？让薛家那边如何着想？
这事儿的确是瞒不住的，连杨嗣昌都这么快就知道了，那传遍京师城也就是一二日之内的事情，还得要给宝钗那边一个交代才是。
“嗯，我知道，辛苦宛君了，谢谢你帮我做这么多。”冯紫英觉得沈宜修的确是选对了，标准的长房大妇，大气大度，这份风范宝钗和黛玉恐怕现在都还做不到。
“相公这话让妾身脸红啊，相公和妾身夫妻一体，如何说出感谢这等话来？”沈宜修心里甜蜜，脸上却是不悦。
“好好，算是为夫说错话了。”冯紫英深吸一口气，“为夫赴任永平，宛君在家中也要好好将息，莫要太累，便是打麻将也莫要久坐，时不时走一圈儿，活动活动，……”
远远看着这夫妻恩爱，晴雯和云裳也都是既羡慕又暖心。
都说自家爷风流好色，但是这位爷却真的是风流而不薄情，待女孩子们都甚好，包括自己这些下人，而尤家两位姨娘爷也是甚为优遇，包括尤老娘和香菱的母亲现在都养在府中，待遇颇好。
哪里像其他大家族中的，侍妾丫鬟的父亲母亲，要么就是继续当下人，要么就是各自别居在外，还得要靠女儿资助生活。
……
“哦？冯家二房又要复爵了？”歪着身子斜躺在炕上的王熙凤一骨碌坐直身体，看着刚掀开门帘进来的平儿，一脸不敢置信，“你从哪里听来的？”
“二位老爷都在说，都说皇上隆恩厚重，待冯家大不一般，冯家二伯早在十多年前就病殁了，那云川伯虽然是冯家祖袭，但却没有能给冯家三房，也就是冯大爷的父亲，而只是给冯家三老爷一个神武将军，所以冯家一直不满意，也找朝廷说过，不知道这一回子怎么朝廷就又给冯家复爵了。”
平儿听得很仔细，毕竟关系到冯紫英，而现在自己和奶奶的命运似乎都和冯大爷捆绑在一起丢不开了，所以听得贾政和贾赦在和老祖宗说话时，便躲在了一边儿听了一阵。
“二位老爷说的？”王熙凤坐了起来，平儿也把靠垫递了过去，让她靠着。
这段时间王熙凤以身子不爽利为由，一直没怎么出门，就在小院里，连老祖宗和二位太太都来看了，吩咐她好生将息，但是府里的事情却离不得她。
“嗯，二位老爷是向老祖宗禀告园子里现在欠账的事儿，顺带说了冯家的事情，奴婢刚巧却找鸳鸯，就躲在一边儿听得这个消息了。”平儿咬着嘴唇，“听说北静郡王和东平郡王都想和冯大爷联姻，都托人去打探了，还有刚巧甄家二老爷进京，听说此事，也有意联姻，好像是让甄家三老爷最小的一个女儿，……”
“呵呵，铿哥儿可真的成了香饽饽了，任谁都想啃一口啊。”王熙凤冷笑，“他们不知道铿哥儿会马上外放出京么？这不是放逐或者流放么？”
平儿笑了起来，“那哪儿算啊，二老爷也说冯大爷圣眷正浓呢，而且冯大爷老师还是阁老呢，只不过他升官升的太快，让很多人眼红了，所以外出避避风头，这永平府出京往东也不过二三百里地，要回来也不过是骑马一两日的事情。”
“你这小蹄子倒是盘算得清楚，是不是春心荡漾发骚了，想要找男人了？”王熙凤也有些吃味，看着这丫头说起冯紫英的时候眼睛放光，王熙凤心里说不出来的味道，但现在主仆二人是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也只是心里酸一下，倒并无其他想法。
“奶奶！”被王熙凤揶揄得满脸通红，平儿手里捏着汗巾子，忍不住跺脚：“奴婢好心好意去替奶奶打探消息，奶奶却没来由的吃哪门子醋？那冯大爷虽说是个多情好色之人，但奴婢看他对奶奶倒是，倒是……”
“倒是什么？无外乎也就是贪姑奶奶这身子罢了，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平儿你信不信，若是今日我让那铿哥儿上了身，要不了两月，他就得弃之若敝履，你也一样，别以为你还留着干净身子就能把他给沾得住，男人，哼，都是那副德行，没吃到嘴里时，心急火燎，你要啥都能给，一吃到嘴，你瞧瞧，那就觉得不过如此，家花不如野花香，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这些话不就是形容这些男人么？”
王熙凤满脸冷意，轻蔑地撇嘴。
“奶奶，奴婢觉得冯大爷不是那种人，……”平儿忍不住摇头，嗫嚅半晌方才红着脸道：“而且奴婢看冯大爷对奶奶也是另有一番心思，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王熙凤慵懒地舒展了一下身子，“男人没吃到嘴里时都是猴急无比，真要吃到嘴里，哼哼，……”
平儿忍不住了，脸上也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怪异表情，吞吞吐吐地道：“……嗯，再说了，便是对其他女人那般，但是奶奶却是不一样的，冯大爷若是上了奶奶身子，只怕就再也舍不得……”
王熙凤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她自然明白平儿话语隐含的意思，这丫头是自己带来的贴身丫鬟，便是原来自己和贾琏房事也不瞒她，她就自然知晓二人在床第间的表现，某种意义上来说，贾琏之所以要和离，未尝没有其他一些方面因素，实在是招架不住，……
王熙凤没想到平儿这丫头今日居然把这话给挑明，饶是她早已经见惯风浪，但是这等床第间的表现如何能提及？跳起来，忍不住就要来撕平儿的嘴。
“奶奶，奶奶，奴婢说错了，……”平儿一边躲着，一边笑着道：“饶了奴婢吧，……”
“小浪蹄子，居然敢编排起我来了，……”王熙凤气哼哼地狠狠在平儿胸脯上扭了两把，这才恨恨松手，重新上炕盘腿坐下，“你日后尝了滋味，自然就明白，……”

第三十七节 同知老爷
主仆二人撕扯一阵，荤素不忌，这才慢慢安分下来。
“两位老爷和老祖宗说这铿哥儿家复爵是什么意思？”王熙凤静下心来，便慢慢揣摩，“就算是要恭贺铿哥儿，也不至于这般专门禀告老祖宗啊。”
“老祖宗倒是很关心，嗯，奶奶觉得会不会是和云姑娘有关系？”平儿想了一想才道。
“云丫头？”王熙凤皱了皱眉，“不是说云丫头家里一直在和甄家那边说和么？不过这么久了都没消息，那甄宝玉也没听说另外订亲，究竟谁打的什么主意？”
“是啊，奴婢也觉得奇怪，去年中就说起了云姑娘和甄家的事儿，都说那甄宝玉和宝二爷一样生得俊俏，不过好像也是读书不成，但甄家长房就这么一个嫡子，云姑娘嫁过去也不会受委屈，或者是甄家嫌弃云姑娘父母都不在了？”
“不可能，若是嫌弃，史家这边就不会去谈，更不可能有这个消息出来了。”王熙凤断然否定，“就怕是甄家那边也是心神不定，得陇望蜀，吃在嘴里，看着碗里，望着锅里啊。”
这话平儿不好接，甄家和贾家关系不一般，而且现在还是金陵新四大家之首，甄家二老爷便是南京礼部尚书，真正的二品大员，三老爷是杭州府同知，也是大权在握，比起贾家来都要风光许多。
“奶奶的意思是老祖宗想要用这个法子逼一逼甄家那边，还是老祖宗真有意思要让云姑娘嫁到冯家去？”平儿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
“不好说，老祖宗的心思谁能猜得到，她吃过的盐比咱们吃得米还多，这等事情定要想通透才行，不过史家那边老祖宗也不好越俎代庖，所以我觉得多半是还是做给甄家那边看，……”王熙凤猜测着。
“奶奶的意思是老祖宗不愿意云姑娘嫁给铿哥儿，奴婢看云姑娘和铿哥儿之间很亲近，还以为……”平儿疑惑地道。
“亲近？亲近就能决定二人的终生大事？这可是两家人，不是两个人的事儿。”王熙凤冷然道：“且不说史家那边答应不答应，冯家这边未必愿意，云丫头父母双亡，光是这一条就能让很多人打退堂鼓，史家现在也不比以往了，云丫头两个叔叔婶婶都是不省心的，现在铿哥儿这么紧俏，北静郡王和东平郡王都在打他的主意，都快要成唐僧肉了，史家这边儿有什么优势？……”
想到这里，王熙凤突然想起什么，“平儿，你说宝丫头合适不合适嫁入冯家？”
“怕不行吧，宝姑娘那边情况还不如云姑娘这边儿呢，好歹云姑娘也是一门双侯，薛家现在可就是皇商这层面子了。”平儿迟疑着道。
“算了，不想这事儿了，反正也和咱们无关，倒是你说二位老爷和老祖宗说修园子欠账的事儿，老祖宗怎么说？”
王熙凤更关心这桩事儿，这直接关系到自己未来还能不能在贾府里边站稳脚跟，尤其是在她和贾琏和离之后，缺乏了这份支撑，还能不能像以往一样，她心里真没底。
“老祖宗也很生气，说欠下这么多帐，修园子花费远远超出了最初的设想，原本觉得四十万两银子就能办下来，现在四十五万都还没有打住，还欠外边儿那么多，公中银子也都空了，全靠四处挪钱磨债过日子，是该好好查一查，看看银子究竟花到哪里去。”
平儿的回答让王熙凤精神大振，“老祖宗真的这么说的？是老祖宗自己主动说的，还是二位老爷引着老祖宗说的？”
“二位老爷肯定引着话头过去的，老祖宗又问了鸳鸯两句，鸳鸯也说了浪费太大，府里下人也有反映，后来老祖宗就说该查一查了，不仅仅是园子，也包括原来府里边的事情，……”
王熙凤默默点头，鸳鸯也是助攻了一把，大概也是被自己和她说的府里现状给触动了，老这么把老祖宗的家当拿去抵押，也不是个事儿，迟早要露馅儿。
“府里有反映，而且反映还不小，现在大家意见统一了，这是好事儿啊。”王熙凤腮边露出一抹冷意，“也该是抖落抖落了，看看咱么这府里究竟有多少吸血的臭虫，……”
“奶奶，贾瑞应该是找了府里几个人，但起初都没答应，后来贾瑞应该找了吴兴登和林之孝，……”平儿小声地道。
王熙凤微微颔首。
这也在意料之中，既然有人牵头掀起这股子“倒赖”运动，聪明人都能看得出来这背后是有来头的，否则谁敢去动老祖宗面前的红人？
既然想要谋夺赖家留下来的位置和资源，自然也就要出力才行，否则日后论功行赏时便没有你的份儿。
林之孝和吴兴登应该是接近赖大那个位置的，而一旦赖大倒下，赖升在宁国府那边一样跑不掉，所以只要这位置一挪动，自然是个个都要转一转了。
赖家虽然霸道，但是在下边仆从小厮们的心目中印象并不好，准确的说已经有点儿脱离群众了，全靠着老祖宗的威势，若是没有老祖宗的支撑，他早就干不下去了。
现在时移势易，吴兴登和林之孝在下边仆从小厮们那里的影响力和亲和力要强得多，有他们出面，要寻到几个敢出头作证的仆从小厮不是问题。
“嗯，到这个时候，林之孝和吴兴登都还不敢有点儿行动，那他们日后也就别想去坐赖大的位置了，贾赦肯定是和他们打了招呼。”
王熙凤在只有平儿的时候，嘴里也敢直接称呼贾赦了，有此可见对贾赦的恨意。
“那奶奶，什么时候……？”平儿下意识地问道。
她还是有些紧张，赖大在贾家当大总管多年，积威甚深，这一动，只怕就要天翻地覆，从内心来说，平儿觉得若是没有冯大爷在背后支持，这阖府上下没人敢去做这件事儿，不管事大老爷还是贾瑞，抑或林之孝和吴兴登，加在一起也一样不敢去冒这个险。
王熙凤同样也有些担心，虽然她藏身于后，但是毕竟此事最终获益者她要占一个，而且从长远来看，她还是最大受益者，一旦没把赖家扳倒，她日后要想在贾家继续维持以前那样的日子就别想了。
王熙凤沉吟了一下，“还是要看铿哥儿那边准备情况，得等到他的准信儿，不过他很快就要赴任永平，他也答应了我要在走之前把这桩事儿给办好，我想他也该有个说法了。”
就在王熙凤念叨冯紫英的时候，冯紫英正满腹惆怅地策马往贾府这边走。
几乎是两三天内，京师城里便都知晓了冯家二房复爵的消息，兼祧的申请也已经递交到了礼部，如无意外，三五日之内兼祧的批复就会下来。
毫无疑问薛家，宝钗都应该得到这个消息了，自己如果在一直不露面，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所以再怎么为难，冯紫英也得要来薛家一趟，而且他也坚信母亲那边的工作是可以做通的。
宝钗在大观园里蘅芜苑，而薛姨妈则住在贾府东北角靠近大观园大门处不远的小院里，从贾府大门进去，还得要绕巷过道走一大圈儿，而现在自己去贾府，免不了又会引来无数人瞩目。
自己现在可真的是风头人物。
想想马上就要去永平了，来大观园里的时候也就不多了，冯紫英心里也有些说不出的滋味，这大观园里美好的一切似乎就要离自己远去，这还真有点儿遗憾。
从角门一进门，几个门房小子的态度都比往日不一样了，满脸堆笑，忙不迭地迎来前来，“冯大爷来了？”
对这些门上的仆从小厮们，冯紫英并不算熟悉，只认得其中一个李六儿的，是贾政长随李十儿的堂兄。
这些小子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所以也从来不得罪，囊中随手拿出一串铜钱，丢给李六儿，“嗯，刚来，六儿，拿给大家伙儿，喝一盅润润嗓子，……”
“好嘞，大爷太客气了。”李六儿见冯紫英能喊得出他名字，高兴得鼠须乱翘，忙不迭地双手接过钱串，“爷是来找老爷还是宝二爷，或者要去园子里？”
对冯紫英来贾府大家都心照不宣了，林姑娘未来夫婿，算是日后的表姑老爷了，当然大家都不明说，毕竟这年头未婚夫妻之间单独见面还是不合适的，得有长辈在场，当然这也没有人太特意在意这一点。
都听说这位爷现在升了正五品官，日后就要下去当同知老爷了，这两日里府里边都是传这事儿的，说得眉飞色舞，口水爆绽。
要知道政老爷是工部员外郎，也才从五品，比起这位爷已经要矮一级了，论理儿，政老爷见到冯大爷都要行礼称一声老爷了，而且这还是一府同知，可比政老爷在工部的这个闲职要厉害得多，想想顺天府府丞，那是何等威势的人物，现在冯大爷去永平府当同知老爷，就是这个范儿。

第三十八节 再入贾府
“赦世伯和政世叔在？”冯紫英也知道还是该来贾府去见见贾赦、贾政的，好歹也是世交，而且还和黛玉订了亲，这也算是外甥女婿了。
“在，在，二位老爷都在。”李六儿嘴都乐得咧了开来，“那我给您通传一下？”
见见也好，不过别太耽搁太多时间就是，只不过这却由不得他。
照理自己从翰林院的从六品，三年进士期满，连升三级晋升为正五品的永平府同知，是一个非常惊人的升迁了，论理是该好好庆贺一下的，但是这公文刚下，缓一缓也说得过去，但起码应该告知一下亲朋故旧好友。
如此迅猛的升迁，就是进士的威力。
而如果能留在朝中六部或者都察院那就更不一般，正五品的京官那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不过按照大周惯例，进士三年观政期满要留在六部、都察院和通政司、大理寺这所谓的九卿机构中的话，一般说来都是要自动降一级使用，也就是说，如果冯紫英要留在吏部或者兵部或者都察院中，原本应该是正五品，那么就该是直接担任郎中了，比如吏部考功司郎中，但是想也想得到那不可能。
吏部的司郎中位高权重，便是进士没有十年以上的经历，都别想染手，又比如兵部武选司郎中，即便是进士，一样没有十年以上的任职经历别想担任，相比之下像武库司郎中也一般需要八年以上任职经历。
这些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是却是在大周朝近百年磨合中形成的惯例，或者就是朝廷某一届内阁中提出来约定俗成的例法。
所以像冯紫英如果想要留在吏部，就算是齐永泰一力擢拔，他这个正五品也要降一级按照从五品使用，顶多也就是在吏部四司中任一个员外郎，而且多半还会是验封司或者稽勋司的员外郎，当然薪俸会按照正五品的发放，但是职衔却只能降一级使用。
而且大周和前明的不太一样，就是六部的各司郎中虽然只有一个，但是员外郎却不止一人，可以多达二到三人，主事可以多到三到五人，许多也成为一些吃闲饷的角色，比如贾政。
即便要降一级使用，但是进士们都还是更愿意留在京中，因为谁都知道，虽然下地方高一级，但是日后升迁之路就太窄了，下边这么多官员，和你情况相仿的比比皆是，甚至人家比你更为来事儿更会做事儿，也许三年复三年再三年，你都未必能挪一挪位置。
而在京师中抬头不是尚书就是侍郎，个个都是能随时面达天听的，或者能和内阁诸位阁老们说上话的，随便表现好一点儿，或者被哪位大佬看上了，兴许就能一飞冲天了。
像冯紫英这种如此红得发紫的却又要外放为官的可谓绝无仅有，也幸亏大家都知道齐阁老和左副都御史乔应甲以及还有一个挂着户部右侍郎的官应震都算得上是他的恩师举主，否则大家就真的以为他要一蹶不振了。
李六儿屁颠屁颠地去通传去了。
一直到贾赦、贾政二人一起出现，冯紫英才意识到自己还是小觑了自己短短几天时间里身份的巨大变化。
他不再是那个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了，而是实打实的正五品永平府同知了，哪怕是贾政在他面前都要低一级，至于贾赦这种纯粹挂着虚衔的就更不值一提了。
“赦世伯，政世叔。”冯紫英还是老样子一板一眼的行礼。
贾赦贾政脸上都露出满意的神色，作为老一辈，最怕就是那种稍有得意便不知天高地厚的角色，虽然他们都觉得冯紫英不会是那样，但是还是多少有些担心，现在看来是多虑了。
“紫英，恭喜啊。”贾赦率先道：“翰林院修撰，现在却是正五品同知了，永平府距离京师也很近，来去方便，……”
贾政也是捋须微笑，听着兄长道贺，等到兄长说完，他才接上话：“紫英你是二甲进士，但是却创造了历史，先是破格为翰林院修撰，现在晋升为正五品，算得上是我们大周开国以来最年轻的正五品官员了，绝后不知道也不好说，但是绝对是空前了。”
“世伯世叔过誉了，小侄之前也有些孟浪，所以这番外放出京也算是一个教训。”冯紫英没有讳言自己外放出京的事儿，明眼人都知道论理自己不该出京，但既然出京了，肯定有原因，众说纷纭，还不如坦然挑开。
“哦？”贾赦和贾政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知道外界传言可能是真的，开海之略还是让北地士人们不悦，所以连齐永泰都得要给自己得意门生一个教训来对北地士绅一个交待了。
还是贾政沉吟了一下，“紫英，其实朝廷心里应该有数，外放出京也不过是短暂的，估计也就是两三年就能回来，而且皇上和朝廷不是也给了你们冯家复爵作为补偿么？所以你也不必沮丧，搭熬两年就能回来了，届时朝廷定当重用。”
“那就多谢政世叔吉言了，小侄倒没想那么多，雷霆雨露皆为君恩嘛。”冯紫英笑了起来，“去永平府也好，小侄也很想熟悉一下咱们北地这边儿的情况，宰相必起于州郡，小侄不敢妄想宰辅，但正值当下板荡之时，也想为君分忧，所以下去也好。”
“嗯，紫英，那就去见见老太君吧，先前还在一直念叨紫英呢。”贾政邀请。
这也是应有之意，冯紫英要算贾母未来的外孙女婿了，今次来不同以往，自然要把礼数尽到。
到了贾母屋里，又是一番热闹，贾母也是很高兴，说了许多吉利话，冯紫英也免不了要谦虚一番，总之相谈甚欢。
在贾母和贾赦、贾政这边虚耗了大半个时辰，冯紫英便主动告辞。
贾赦贾政送出来，冯紫英称要进园子一趟，二人都是心领神会的一笑，便和冯紫英道别。
他们以为冯紫英是要去见黛玉，却未曾想冯紫英是去见宝钗。
倒是冯紫英刚走几步，那贾赦却丢开了贾政，跟了上来。
“紫英。”
见贾赦欲言又止的模样，冯紫英自然知晓对方想说什么，有贾瑞从中穿针引线，虽然冯紫英一直没露面，但是双方相互也算是有了默契。
“赦世伯，小侄无意多过问府里的事情，但是林妹妹借给府里的银子却也不能让一些外人通过恶劣手段来捞走，奴仆人家却能比主家过得更加豪奢，现在主家却陷入困境，这等行径恐怕任谁都难以接受吧？”
冯紫英的话让贾赦心中大定，尤其是冯紫英专门在“外人”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贾赦当然心领神会，连连点头：“紫英说得好啊，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谁曾想咱们贾家赤心待人，却养出一帮白眼狼来，早就该好好整治一下了，可老太君却是心慈面善，反倒是被这些人利用了。”
“嗯，赦世伯，相信只要把事情摊开，老太君还是深明大义的，咱们也不是针对谁，谁做了，吞了多少，该吐出来的吐出来就是了，这么些年来，贾府公中日益拮据，里边究竟有多大问题，是该查清楚，您说是不是？”
冯紫英脸上的笑容越发温和，但看在贾赦眼中却有几分冷峻气息。
难怪说都怕读书人，这读了书的人做事情就是谋定而后动，一击必杀，把一切都策划好了，到最后让你根本无法脱身，贾瑞都被冯紫英收拾得服服帖帖，让贾赦啧啧称奇。
“紫英说得是，是该查清楚，这么些年来我也琢磨府里边怎么就会变得这么拮据了，里边究竟有多大的猫腻，咱们查清楚再来说道说道。”贾赦放下心来，这才准备离开，冯紫英却忍不住多问一句：“赦世伯，琏二哥已经启程去扬州了，他临行之前也委托我读看顾一下二妹妹，不知道二妹妹今日可在？”
贾赦脸色微变，看着冯紫英漫不经心的表情，许久才道：“二丫头自然是在府里的，不过紫英，你……”
“赦世伯，孙家不是合适的人家，赦世伯还是要多为二妹妹日后嫁过去的日子考虑一下，……”冯紫英又听闻孙绍祖回京城来给贾赦进献了一些，所以贾赦又有些心动了。
“哼，紫英，你又知道什么了？”贾赦有些不悦，“孙家也是武勋人家，孙绍祖现在也在平安州那边谋得了一个游击，虽说是续弦，但是二丫头嫁过去也就是正妻，有什么不合适？”
“赦世伯，看问题不能只看表面，孙绍祖胆大妄为，在边地那些勾当，不出事则已，一旦出事，恐怕就要酿成大祸，没准儿还会连累他人，赦世伯仔细考虑一下吧。”
冯紫英也是的确不愿意迎春嫁入孙家那个火坑，而自己又马上要去永平赴任了，日后和贾府这边接触就没那么多了，消息也未必那么灵通，万一贾赦突然就把迎春嫁入孙家，自己便是要想救人都来不及了。
贾赦见冯紫英说得正式，也只能悻悻的拂袖而去，终究还是没敢和冯紫英恶言相对。

第三十九节 俏寡妇
冯紫英也不担心贾赦能干出一个什么名堂来，这厮是典型只看着银子的角色，为了银子可以出卖一切，包括他自己，更别说迎春了。
和贾瑞、倪二他们的合作能为贾赦带来收益，贾赦自然不会因为这点事情就放弃。
只不过现在的确不是处理迎春事情的最佳时机，自己都还在为宝钗的事儿犯愁，委实没有心情也没有精力来应对其他事儿了，只能用这种方式来给对方一个警告，延缓一下时间，看下一步局面再来解决此事。
冯紫英自认为自己不是那种脱了裤子就不认的人，迎春论感情和自己说不上有多么深厚，但是如此妙龄女子，而且无论是性情、容貌都是一等一的，更难得是对自己还死心塌地，若是眼睁睁看着对方坠入深渊，冯紫英觉得自己还真做不到。
更何况自己也给过对方或明或暗的承诺，如果有条件纳入怀中，他自然要尽力而为。
从贾母屋里出来，冯紫英沿着夹道往北，贾府的院落的确要比冯府大太多了，即便是没有大观园，单单是这荣国府的前院就要比冯府大许多。
从夹道往北走，走过东西穿堂，再沿着一道粉油大影壁而过，就能看见王熙凤居住的院子了。
冯紫英今日没心思和凤姐儿聒噪，所以特意绕着墙壁而从大台矶那边转过去，打算从凤姐儿院子背后绕过去。
只不过他想避着人，却也未必能避得了，刚来得及转弯过去，便已经被从院子里出来的平儿一眼瞅见了，只不过此时冯紫英已经拐了过去，平儿连忙跟着过来，却见他已经走到了大观园的正门边儿上，看样子是要进园子。
迟疑了一下，平儿便没有招呼冯紫英，对方进园子多半是要去林姑娘那里，这对未婚夫妻碍于物议，来往并不算频繁，但园子里姑娘们也都知道，所以也不太在意。
冯紫英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踪已经被平儿发现了，他还在琢磨着见到宝钗之后该怎么来和宝钗说这事儿。
只不过在门上却一眼看见李纨出门。
李纨也是刚从自家稻香村里出来，准备去薛姨妈那里坐一坐，这府里边也只有她们二人是丧夫的寡妇，现在薛家二房崔氏也来了，三个寡妇在一起，自然有更多的话说。
一眼看见冯紫英，李纨眼睛一亮。
“铿哥儿来了？”
“见过珠大嫂子。”冯紫英礼貌地一礼。
这个俏寡妇一身素淡打扮，《红楼梦》书中只说她年龄不过二十七八，却对世事不闻不问，加之贾家对其和贾兰母子俩也颇为冷遇，所以使得她“心如槁木”，一门心思只盼着儿子贾兰能读出书来。
前几回李纨也曾经找过冯紫英说贾兰的事情，但是冯紫英一来的确没有那份精力，二来也委实不愿意和一个年龄不大的年轻寡妇有什么牵扯，所以一直没有明确回应。
到后来贾环都在和自己说，称珠大嫂子对自己有些不满，认为自己厚此薄彼，对贾环的钟爱远胜于贾兰，这倒是让冯紫英有些哭笑不得。
冯紫英没想到原本在贾府像个小透明一般的贾环，现在居然还会被人视为“厚遇”的人了，这可真有点儿好笑，就算贾环被自己推荐到青檀书院去，那也是贾环表现当得起自己的推荐，而且还有探春这层关系，只是没想到会让李纨觉得受了冷遇而不满意。
冯紫英可没有那么多精力来把贾家每个人都要帮扶一番，他也没那个能耐，若是顺手倒也罢了，但要刻意去花心思怎么样，只能说恕难从命了。
“铿哥儿，要给你道喜了，听说你要外放为官，而且朝廷要为你们冯家二房复爵？”李纨见冯紫英站住脚，也就停住脚步，含笑问道。
“呃，是有此事儿，不过嫂子也知道这等虚爵复爵也就是一个以象征意义，实质性的东西没啥，我二伯早已经过世多年，也没有子嗣，这等复爵虽然是朝廷恩赏，但也就那么回事，外边人闹得厉害，但实际上大家都明白。”
冯紫英没想到连李纨都知道了这事儿，还专门来和自己说起，只能应和着。
“那毕竟也是好事儿啊，现在你们冯家一门三房都有爵位，对你们冯家可意义不一样，像你这般读书成器当然没问题，若是家中子弟若是读书不成的，亦可凭藉此谋得一个官身啊。”
李纨也是官宦士绅出身，对于大周官场上这一套还是很清楚的，只可惜自己嫁了贾珠是二房的，爵位永远轮不到二房。
这一点冯紫英也承认，就连沈宜修这么淡然的人，不一样对这长房呼伦侯的爵位格外看重，不也是担心万一日后儿子读书不成，也能藉此机会获得官身，哪怕当个富贵闲人，那也毕竟有身份啊。
这同样也是冯紫英当初和薛宝钗许诺时一定要拿到的，有这个云川伯的爵位，起码能保证二房下一代有一个人可以承袭爵位官身。
人都是自私的，谁不想为自己子女谋取一个更好的机会？冯紫英固然希望自己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来改变世界，但是他自己也无法保证自己的努力会给这个世界带来多大变化，会不会达到自己所希冀的那种状态，谁能说得清楚？
没准儿一场疫病，或者一场暗杀，就可能让自己身死。
那么一方面要尽量避免这些情形的出现，另一房面顺手为之为自己下一代留下点儿东西也很有必要。
“嫂子说得是，这的确是好事。”冯紫英估计李纨还是想说贾兰的事情，也不想和她绕圈子，“嫂子可是有什么事情？”
“铿哥儿，环哥儿去了青檀书院，妾身感觉他就像脱胎换骨换了一个人一般，完全不同于以往了，兰哥儿也和妾身说起过多次，也希望能去书院读书，妾身也知道铿哥儿你忙，所以想和你说说，看看日后有机会，能不能让兰哥儿也跟他三叔一块儿去读书？”
知道冯紫英肯定是忙着去见黛玉，李纨也就满脸恳切地看着冯紫英，提出自己的要求。
“嫂子，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环哥儿的努力可能你也知道，兰哥儿现在年龄还小了一些，我也不说其他虚的，还是要看兰哥儿自己表现，若是能达到环哥儿的那种情况，我自然是愿意推荐的，但现在我也无法给您一个保证，……”
贾兰读书也很认真，但是冯紫英感觉一来努力还不够，二来好像不及贾环那么灵动执着，不过性子上倒是有些像宝玉，宽宏温厚，只是不怎么爱说话。
李纨好歹也是在贾府里生活了十来年的人了，哪里能体会不出人情世故？
冯紫英对贾环的亲善，对贾兰的冷淡，嗯，也不能说是冷淡，只能说是普通对待，让她很是受伤。
李纨觉得贾兰好歹也算是嫡子，而且自己也算是书香世家出身的闺秀，再怎么也比贾环强才对。
贾环有什么？赵姨娘就是贾府里的一个笑话，贾环不过是无人问津的庶出子，能和贾兰比么？
可这冯紫英却有些躲着自己疏远自己的感觉，想到这里，李纨心里微微一烫，莫不是这铿哥儿是惧于瓜田李下的流言，又或者觉得自己在勾引他不成？
冯紫英自然没想到眼前这个俏寡妇此时会如此脑洞大开的脑补。
他有点儿避着对方，固然有点儿怕流言的意思，毕竟两个人相差年龄不大，对方又是寡妇，正值青春妖娆的年龄，另外也还有懒得再多管贾家闲事儿，贾兰也不像贾环对自己那么崇拜，没必要掺和进去。
“铿哥儿，兰哥儿现在很努力，不必当年环哥儿差。”李纨加重语气，目光直视冯紫英，“兰哥儿也一直对您很仰慕，很希望得到您的亲自指点，就像前两年您对环哥儿做的那样，……”
冯紫英略微有些尴尬，人家这是很含蓄委婉地在表达不满呢，冯紫英也清楚自己对贾环的态度都被李纨看在眼里了，这个时候要推辞就显得有些厚此薄彼了。
“大嫂子，只是您也知道我马上就要外放离京了，恐怕很难有更多的时间来你那边儿指导兰哥儿啊。”冯紫英微微皱眉。
这女人倒是缠上自己了，看对方婀娜苗条的身段和一身皂白的妖娆劲儿，真看不出是一个寡妇，只是眉目间略微有些愠意的神色提醒着自己。
“是啊，铿哥儿是大忙人，来府里也是来去匆匆，去有些地方倒是挺勤的，哪有时间来指导兰哥儿啊。”
李纨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对对方陡然生出了几分恼怒，可能因为对方的推诿，也可能因为对方在对待贾环和贾兰时的厚此薄彼，甚至还有点儿因为自己在对方面前被轻忽怠慢，总之混杂了这几种情绪，加之以前的种种积郁而情绪发酵，让她一时间鬼使神差地居然嘴里冒出了这样明显有失身份的几句话来。

第四十节 钗琴
听得对方这有些阴阳怪气的话语，心里本来就有鬼的冯紫英悚然一惊。
这是指自己去王熙凤那里，还是迎春这边儿？又或者宝钗那里？
但他很快就否定了宝钗，去宝钗那里理由很多，薛家和冯家在大观楼生意上交织颇深，说得过去，李纨也不可能在这个问题上说薛宝钗什么。
迎春这边，虽然司棋和平儿知晓了一些猫腻，但是司棋不必说，不可能泄露这个秘密，起码不会泄露给李纨知晓，至于平儿，冯紫英是信得过的，这丫头为人处世让人放心。
那就只有王熙凤这边了。
照理说现在贾琏不怎么回贾府之后，自己的确没有太多理由去王熙凤那里，但是自己去过几回不说，和王熙凤之间的关系也有些暧昧，或许自己不觉得，但是如果被一些有心人仔细观察自己和王熙凤的表现，恐怕多少也能看出一些端倪来的。
只是冯紫英还是有些好奇这俏寡妇是什么时候从哪里看出不对劲儿的。
不过就算是她看出来点儿什么，冯紫英也不惧。
没凭没据的，冯紫英量李纨也没有这个胆量胡乱发声，纵然王熙凤现在有些落魄了，也不是她李纨可以比的人物，更不用说还牵扯到自己哪怕是有真凭实据，估计贾府都得要逼迫她闭嘴，以李纨在贾府里生存了这么多年，不会不明白这里边的利害关系。
“大嫂子，您这话一说我还有些不明白了，我来府里次数也不多啊，几个妹妹那里我去过，二位老爷、琏二哥、宝玉和老祖宗那里我也去过，您这说我去什么地方去得勤，我还真得琢磨琢磨，或者大嫂子提醒一下我？”
冯紫英脸上似笑非笑的神色让李纨忍不住惶恐起来，暗自恨自己怎么会突然魔怔了，嘴里冒出这样一番话来，这不是纯心给自己找不自在么？
眼前这家伙岂是自己能招惹的？
恨恨地瞪了冯紫英一眼，李纨强压住内心的惶然，咬着嘴唇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的确是看出了王熙凤和这位铿哥儿关系不太正常，不过最初她以为是冯紫英看上了平儿，因为自己婆婆把金钏儿玉钏儿送给了冯紫英，薛家那边薛蟠又把香菱送给了她，估摸着这家伙就喜欢美婢俏丫鬟这一口，而平儿也是府里边公认的俏婢，而且知情达意，难免这厮会动心。
但后来看冯紫英去王熙凤院里几回，就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儿，真要看上平儿并不可能还去王熙凤院子里，那不是纯心招王熙凤不自在么，该是把平儿叫到外边儿，或者直接和贾琏说才是，所以就有些怀疑王熙凤和冯紫英有点儿某种暧昧。
加之她也观察到几回府里人说起冯紫英时，王熙凤的脸色都有些细微变化，心里就更怀疑了。
这王熙凤性子本来就是有些放浪，难免就容易招蜂引蝶，对这等毛头小子的杀伤力有多强，李纨也是心知肚明，没准儿这二人就有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现在贾琏和王熙凤和离了，说不定就更给了这个家伙可乘之机，这对狗男女就更能一拍即合了。
不得不说李纨的猜测基本上是靠谱的，不过她也只是猜测而已，即便是猜对了，她也不敢随便妄言。
只不过今日在这种情形下，她有些忍不住才会一下子挤兑一下对方。
“铿哥儿您还去哪儿妾身可管不着，您现在可是府里大红人，老祖宗和老爷太太们都热切盼着您随时光临呢。”李纨知道今儿个自己话说得有些差了，也不好在多说，只能寡淡地丢下两句：“不过没兴趣来兰哥儿这里也是，兰哥儿笨嘴笨舌的，哪里有人家会招人喜欢？”
冯紫英笑了起来，不出所料，这女人有些怵了，不敢再提刚才话题，岔开话题了，至于说这等话，酸环老三几句倒也正常。
“大嫂子，我虽然要外放，但是也还要几日，而且就算是去了永平府，距离京师城也不远，嗯，回来机会也不少，到时候也可以来府上，到时候我来指点环哥儿一二，您欢迎么？”
李纨脸一阵发烧，这话里话外总觉得有点儿说不出的味道，究竟是迫于自己先前的话所以才肯，还是有点儿其他别样意思？
李纨心里有些发慌，一时间琢磨不透，但对方来指点兰哥儿却是好事，心里在发狠，但是这个事儿却不能拒绝，这可关系到兰哥儿以后一辈子的前途。
“那敢情好，这段时间妾身和兰哥儿都在，……”李纨脸上一抹红晕萦绕，却侧过身，“到时候铿哥儿让人来说一声，妾身就扫榻以待，啊，不是，……”
李纨话一出口才觉得这个词儿用得差了，羞不可抑，却不知道该如何挽回。
见对方臊得慌，冯紫英也不为己甚，装作没听明白，点点头：“行，大嫂子，走之前我会来你稻香村一趟，你把兰哥儿叫着，我和他说一说，至于以后，看表现吧，我也希望他能去书院读书。”
李纨连连点头之后忙不迭地走了，慌乱的架势，在拐弯儿处险些摔一跤，看色冯紫英都忍俊不禁，这个俏寡妇还是面皮薄了一些。
来到蘅芜苑，冯紫英酝酿了一下，这才抬脚踏入门槛。
还没进门，穿着一身素青掐牙背心的莺儿就迎了出来，意见冯紫英，顿时满心欢喜，“爷来了？姑娘正念着盼着爷呢，还有，琴姑娘也在呢。”
“琴姑娘？”冯紫英一愣之后马上就反应了过来，“宝琴妹妹？蝌哥儿他们都到了？”
“二爷在太太大爷那边儿，琴姑娘就跟着姑娘住在这边儿。”莺儿脸色又微微一暗，“姑娘和琴姑娘心情都不太好，爷来了就好了。”
心情不太好？冯紫英觉得自己让倪二调查的情况，那宝琴恐怕是早就知道了，而现在宝钗也应该知道了。
正在和莺儿说着话，宝钗带着宝琴已经出来了，看见冯紫英，原本沉着脸的宝钗顿时变得一脸心驰神往的喜悦，连带着旁边的宝琴立即就明白了自己这位堂姐怕是一颗心早就系到了这位冯大哥身上。
“冯大哥！”宝琴抢先笑着上前一步，“小妹有礼了。”
“嗯，宝琴妹妹可算是来京里了，你姐姐可是盼你许久了，这一回来了就不走了吧？”冯紫英上下打量着宝琴，心里也有几分感慨。
一别经年，眼前少女变化很大，个头一下子窜了一截不说，就像春天的树苗抽条一般，比起宝钗已经矮不了多少了，浑身上下充满了灵气、生机和韵律。
一件翡翠撒花洋绉裙，外罩一件丹红色的淡花比甲，勾勒出窈窕有致的身段，果真是一副美人胚子。
尤其是那张堪比貂蝉昭君的姣靥，既和宝钗挂着相有那份温婉沉静，却又多了几分黛玉的机敏，甚至还有几分湘云的娇憨爽利，难怪在《红楼梦》书中里边有着不输于黛钗的评价，单单是眉宇间这份灵气就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
“应该不走了吧，小妹也想留在京师城里呢，不过……”宝琴也在打量着这位冯大哥，发现对方变化也很大。
唇边微微留起的髭须，只不过因为年龄原因，还显得有些淡，却也有了几分威严，眉目间的沉稳自若，还有几分精悍凌厉，只不过在面带笑容的这张面孔下被很好的隐藏起来了。
这走进来的气势就能看得出来和寻常人不一样，已经隐隐有了几分上位者的威势。
可是这位冯大哥才十八岁不到啊，宝琴很清楚记得这位冯大哥的年龄，要到十月间好像才满十八，也只比宝钗姐姐大一岁不到，比自己也不过大三岁。
“不过什么？”冯紫英淡然接上话，“若是那梅家真的要悔婚，那就是他们梅家自己鼠目寸光，宝琴妹妹这般人才，便是皇子王爷都能嫁得，那般囿于家世出身的狭隘偏见，不过是些心胸狭隘之辈的短视之举，根本不必理会。”
冯紫英的话让宝钗和宝琴都微微变色。
她们没想到冯紫英已经知晓了此事，尤其是宝钗，她是委托了冯紫英去帮忙打听，而冯紫英这样当面锣对面鼓地说出来，显然是这件事情已经没有了挽回的余地了。
“冯大哥，你是说……”宝钗心中一沉，双拳握紧，目光里却有些不太愿意接受。
倒是宝琴显得很沉静，“冯大哥，你也知道这桩事儿了，让您见笑了，其实小妹一来也就和姐姐说了，不过母亲和哥哥都还不太清楚，只以为梅家这边儿不太满意，母亲还想来商议一番，现在看来已经完全没有必要去自取其辱了。”
冯紫英微微叹气，然后点头，“梅家这般做，怕是也有了一些准备，但我还是想要知晓梅之烨怎么能来给士林一个交代。”
宝琴也就把苏州那边的事情介绍了一番，冯紫英这才明白原来梅家如此有恃无恐，的确是找到了一个完美借口。
正如宝琴所言，这本来就是一个说不清的烂账，薛峻已故，谁也说不清楚这桩事儿，只需要拉拉扯扯拖一段时间，这事儿传开，梅家就可以光明正大悔婚退亲了。

第四十一节 鹣鲽
宝琴的介绍让冯紫英也觉得的确很为难。
若是继续放任这样下去，苏州那边的事情肯定不是短时间内能见出分晓的，而梅家若是借势在京中散布苏州那边的情况，哪怕是一些似是而非或者说撕扯不清的故事，都足以让薛家的声誉大坏，别说宝琴退亲不可挽回，而且还会影响到薛蝌日后的婚姻。
“冯大哥，其实小妹早就有心理准备，正如你所说梅家这么做肯定早就做足了准备，小妹只是怕母亲因此而伤心难过，也怕影响到哥哥日后的婚事，……”
宝琴的沉静淡然也让冯紫英叹息不止，这样一个女孩子，居然会因为家世的缘故而被梅家借机退亲，也不知道这梅之烨生得一双什么样的狗眼看人低。
“冯大哥见多识广，对京师里这些情况也很了解，所以小妹也想请冯大哥替小妹拿个主意，这等事情若是继续拖下去，小妹觉得恐怕没有太大必要了。”
宝琴的果决还是让冯紫英很惊奇，按照他的想法也是如此，既然这段婚姻已经不可能，还不如早做了结，也免得影响到其他，大家都悄悄把这段婚姻忘记，就像没有这回事。
虽然有点儿自欺欺人，知晓的人也不少，但拖下去只会让更多人知晓，让薛家更蒙羞，所以早些了断是最佳之略。
见宝钗和宝琴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冯紫英略作沉吟便道：“以愚兄之见，不如和梅家见一面，早做了断，大家也没有必要撕破脸，各自安好，分道扬镳，这样可以把影响降低到最小，嗯，日后蝌哥儿和宝琴的婚事也能把影响降低到最低。”
宝琴脸上露出一抹凄然，这等被人退亲的事情，要想瞒着周围熟悉的人，几乎是不可能的，可以说自己日后一辈子几乎就会被这桩婚姻毁了。
再想要寻找到一门哪怕是差强人意的婚事都很难了。
谁来提亲不会先打听一下女方的情况？
谁会选择一个被退婚的女子作为婚姻对象？
便是寻常小户恐怕都难以接受，他们不会去打听究竟什么原因导致被退亲，只知道这个女孩子被退亲过就足够了。
这对薛家的影响一样很大，甚至会影响到薛蝌日后的婚事。
对这等事情冯紫英也无可奈何，看着宝琴脸上的凄美之色，他心里也不太好受，而宝钗更是眼圈都红了，只是拉着宝琴的手却不做声。
“谢谢冯大哥的提醒了，小妹也是这么想的，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小妹日后倒也罢了，却不能影响哥哥太多，只是母亲那边，小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去和母亲说。”这才是薛宝琴最觉得难过的，她不知道该如何去告诉本来身体就不大好，又对此事有些怀疑的母亲。
看着宝钗求援似的目光望过来，冯紫英也觉得难办，想了一想才道：“此事如果能够替蝌哥儿寻到一门好的婚事，兴许能够冲淡此事的影响。”
冯紫英此话一出，立即让宝钗和宝琴精神都是一振，说实话她们二人都已经意识到宝琴这桩婚事的麻烦和影响，最大的影响就是薛蝌的婚事。
薛蝌已经马上十七了，他只比宝钗小三四个月，比冯紫英刚好小一岁多一点儿，论理已经该是考虑婚事的时候了，如果这宝琴被退亲的事情传开，肯定会让其日后选择亲事有很大影响。
“冯大哥可有合适的人选替我哥哥物色一二？”宝琴最是惦记自家哥哥的亲事，忍不住问道。
冯紫英心中盘算了一下。
练国事的妹妹都已经嫁人，郑崇俭也还有一个妹妹尚未许人，郑家在宁乡也是望族，尤其是心在郑崇俭高中进士之后郑家在本地更是水涨船高，恐怕郑崇俭都不太愿意自己嫡亲妹妹嫁给一个商人之子。
他们这些人固然和冯紫英交好，但在这方面的观念却和冯紫英完全不一样。
想到《红楼梦》书中和薛蝌配对的邢岫烟，冯紫英心中也是微微一动，但是随即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现在薛家是希望有一个更好的婚姻对象来提气，邢岫烟虽然本人条件很好，但是论家世却不值一提了，其父母的情形堪称鄙陋，冯紫英也很清楚，也瞒不过宝钗宝琴，提出来只怕还会被薛家视为自己的敷衍搪塞了。
至于说《红楼梦》书中最后找了薛蝌，那情形已经不一样了，那时候薛蝌已经没有了什么想法，寻个合适亲事便满足了。
但现在，看着冯家的飞腾起势，宝琴在看到自己姐姐和冯紫英这种特殊关系一看就知道恐怕是冲着现在吵得沸沸扬扬的冯家二房复爵兼祧去的，想到自己固然一辈子无望了，但是也希望自己兄长能有一个更好的结局。
冯紫英想来想去就是方有度在老家还有一个妹妹未嫁了。
方有度有两个妹妹，其中大妹在方有度考中进士之后便在络绎不绝的来提亲的人家中选择了一个举人的儿子，这位举人曾经在河南担任过承宣布政使司杂造局的大使，后来还干过经历司的都事和经历，不过现在已经赋闲归家，在歙县也算是大族，方有度的大妹便嫁给了对方的嫡次子。
另外一个小妹妹也待字闺中，尚未许人。
现在方有度是长兄为父，虽然父母都还健在，但是像屋里的大事基本上都是要经过方有度来决断了。
若是能和方有度说好，将其妹许给薛蝌，倒也是一桩美事。
“嗯，愚兄先问一问吧。”冯紫英也不能确定方有度妹妹的情况，万一方有度不太愿意自己妹妹嫁给薛家，而觉得自己妹妹该许给一个读书人家呢？这年头个人观念不一样，还真不好说。
薛宝琴也是一个十分聪慧机敏的人儿，知道冯紫英来多半是有话要和自己姐姐说，便主动表示要去母亲和兄长那边，宝钗也没有多挽留，只是嘱咐她午间过来一起用午饭。
看到冯紫英有些严肃而又微皱的眉头，宝钗心中就禁不住砰砰猛跳。
她前日便已经得到了朝廷同意冯家二房复爵的消息，这和冯紫英之前所说的一致，但冯紫英一直没有来这边儿，她就意识到了恐怕冯家那边会有一些变故。
事实上之前母亲就曾经和她告诫过，如果真想要嫁入冯家，其实就不必等到复爵，直接去让冯紫英在宛平县衙就可以申请兼祧，那爵位放弃了也就放弃了，一旦真正复爵之后则需要在礼部申请，而且这消息一旦传开，肯定会有无数人盯上冯家，到那时候恐怕就会凭空生出许多变数来。
只不过宝钗也考虑过，冯郎已经下了这个决心，而且也有把握，没理由这个时候去让冯郎放弃，而且如果不复爵就去要求兼祧，只怕在冯郎母亲那边的理由会更不充分。
看见宝钗那温婉如玉的娇靥，一双美眸中有些惶恐担心的神色，冯紫英心中也是微痛。
母亲那边虽然有所松口，但是急切间他也无法催促过甚，他能理解母亲的想法，却无法认同。
认定了宝钗，自然就要一定终生，这一点他早有决断，只是不希望在这件事情上和母亲闹得太僵。
毕竟这个时代在对儿女的婚事决定权本身就在父母，而自己已经彻底剥夺了父母的这份权力，从沈宜修到林黛玉，一直到现在的薛宝钗。
“冯郎，是不是你家里……”看着宝钗怯生生的模样，想到素来雍容大方的女孩子居然也会变成这样，冯紫英忍不住一把把对方揽入怀中，“放心，没事儿，之前回去和母亲说了，母亲之前也接到一些上门来打探婚事的，但都被我一一和母亲分析利弊打消了她的心思，……”
被冯紫英揽在怀中，宝钗原本因为紧张的身躯也慢慢温软下来，依偎在对方怀中，“冯郎，切莫和太太争执，小妹也知道薛家现在和你们冯家比有些……”
一只手温柔的掩上宝钗的樱唇，冯紫英目光柔润，注视着对方，“妹妹不必如此说，我冯紫英选妻子从来不会看其家世，母亲她有她的想法顾虑，但是我却只需要一个能够为我安定后闱的妻子，母亲对宛君很满意，但是我相信妹妹嫁入我家里之后，会一样让母亲更满意。”
宝钗心里忍不住颤动起来，温润如玉的姣靥仰起，冯紫英哪里还能按捺得住，微微垂首温柔地吻上那殷红如火的樱唇，这一刻，……
也不知道过了许久，似乎是静谧的空间让二人都有些恍惚不知，一直到窗外微风偶尔掠入，让宝钗的微露的衣襟感受到几分凉意，宝钗这才“啊”的一声惊醒过来，忙不迭地推搡着爱郎。
而冯紫英也才恋恋不舍地将手从对方里衣里抽回来，软玉温香，羊脂堆雪，回味无穷。
就这样靠在情郎怀中，宝钗把脸贴在对方胸前更紧，幽幽道：“那冯郎……”
“不必多想，母亲先前虽然不悦，不过后边儿有姨娘和宛君在一旁劝说之后，态度已经软化了许多，只是面子上还有些搁不下，所以还得要缓上几日，放心吧，为兄说过要娶妹妹，那便一定要娶妹妹，而且就在今年年内。”
冯紫英笃定的语气让宝钗心安不少，而对方更是提到了就在今年年内也让她心里喜不自胜。
她都十七了，明年翻年就是十八了，这年头大家女子有几个十八岁还未嫁人的？沈宜修那真的是特例，但是人家也是早就定了亲的。
“冯郎，你替我多谢谢沈姐姐，还有姨太太那边儿……”宝钗把脸仰起，“日后……”
“日后你嫁过来，多孝顺一下母亲和姨娘，只要宛君那边，她对你印象极好，自然也是希望一个能投缘的妹妹能过来和她当妯娌，……”
冯紫英的话让宝钗微微一笑，“那冯郎的意思是林妹妹和沈姐姐就不甚投缘了？”
冯紫英一愣，随意展颜一笑，手却在对方翘臀上拍了一下，“妹妹怎么也学得林妹妹那般牙尖嘴利起来了？我可没说林妹妹和宛君不投缘，不过林妹妹性子和妹妹不一样，嗯，也许日后要和宛君相处，须得要多一些时间方能融洽吧。”
“那冯郎打算什么时候赴任永平？”宝钗丢开自家心事，她也不愿让情郎一直为自己这桩事儿烦心，既然情郎有把握，那她也无条件相信对方，就只需要静候就是了，当然母亲那边还得要去安抚好。
“还要二十日吧。”冯紫英点点头，“前期我已经安排人去帮我熟悉情况去了，嗯，兼祧还要三五日礼部才批复下来，妹妹只管放心就是。”
宝钗轻轻叹了一口气，“对冯郎小妹是信得过的，只是宝琴这边……”
“车到山前自有路，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不成？”冯紫英摇摇头，“只是宝琴要寻个人家却需要等上一年半载了，等到和梅家这边解除婚约的事情慢慢淡了，再来计议，放心吧，上苍自然有她的姻缘安排。”
上苍安排？
宝钗美眸中一阵闪动，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嘴唇微动，但最终却没有说出口来。

第四十二节 京东第一府？烂泥潭！
平儿在角门上在园子门上守了许久，也没见着冯紫英出门来，便径直往园子里来寻人了。
只不过一直找到潇湘馆，不动声色地问了在门外玩耍的雪雁，才知道冯紫英并未到潇湘馆来，这让平儿很是纳闷。
冯紫英进园子不去潇湘馆，还能去哪里？莫非是缀锦楼？想到那一日正巧和司棋看见冯紫英拥吻二姑娘的情形，平儿没来由的一阵躁动。
这位冯大爷还真的是肆无忌惮，居然敢在大观园里如此胆大妄为，而且还是素来老实敦厚的二姑娘，这简直大大出乎平儿的预料。
不过若是二姑娘真的入了冯府，也是一桩好事，起码在平儿心目中要比嫁给那孙绍祖强得多。
一路行到缀锦楼，平儿和司棋也不见外，径直入内问了，才知道并没见到冯大爷来。
这倒是让平儿格外好奇了，除了二姑娘和林姑娘外，那就只剩下云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和宝姑娘了。
珠大奶奶那里是不可能的，四姑娘那里可能性也很小，云姑娘、三姑娘和宝姑娘都有可能，只是自己也不能一家一家找下去。
就在平儿疑惑不已的时候，冯紫英却早已经从东面绕行出来了。
回到家中，吴耀青已经在府中书房等候了。
“回大人，永平府目下的基本上情况小的已经通过这一段时间的了解，有了一个大概勾勒。”吴耀青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已经奉命去了永平，结合着顾登峰和一干晋商们在永平那边的勘探活动，开始收集各方情况。
相比于南方这些府州的富庶，永平无论是在人口还是经济发达状况都要差许多，永平府下辖五县一州三卫，同时蓟镇驻地也在永平府境内。
永平府也算是边地，除开五县一州外，抚宁卫、山海卫加上开平中屯卫三个卫隶属于蓟镇的卫所，地域面积实际上不小，但是却因为紧邻边墙，经常遭受蒙古左翼诸部的袭扰，经济上比较凋敝。
像三个卫镇中，开平中屯卫是完全的屯垦卫所，而抚宁卫和山海卫则是以边军为主，兼有部分卫屯。
三个卫屯分部占据了整个北面和西面，而永平府五县一州则主要是在东部、南部和中部。
由于军地关系一直不好，双方矛盾不断，经常是各自上书告状，使得永平府也一直是北直地区官员们都不愿意来的地方，所以冯紫英来这里也是让很多人大为吃惊。
在这些人看来，就算是冯紫英要“引咎外放”，那也完全可以去江南大府，即便是要留在北直地区，保定、河间这些府难道不好么？怎么会去选一个人人都不愿去的永平府？
当然也有一些消息灵通的大略能猜得到一些原因。
比如永平府挨京师城最近，回京师最方便；又比如永平府现任知府朱志仁年老体衰，经常抱病卧床，性格也宽厚，便于主副相处；又比如冯紫英父亲是蓟辽总督，而永平府北面和西面均为蓟镇卫镇控制区域，乃是蓟辽总督辖地，冯紫英去担任同知有利于缓和军地关系。
结果吴耀青呈上来的厚厚一叠文卷，冯紫英大略一看，对于环境地理和人口经济这些，他没有多看，这些日后有的是时间吗，慢慢去了解，他关心的是永平府目前存在的问题和成因以及潜在的风险。
“耀青，其他我就不多看了，你具体和我说说，永平府目前的情形如何？”冯紫英放下文卷，直接问道。
“不太好，北面西面乃是三卫之地，人口不多，大多为军户及其家眷，粗略估计大概在二三万户，七八万人之间，五县一州，均在中南东部，各县人口分布不均，卢龙最多，为上县，其他几县州均为中下县，匪患严重，尤其是在三卫和五县州交界地区的山区，各色盗匪相当猖獗，而州县难治，而卫镇军队却根本不问，甚至还有勾结，……”
“还有勾结？确定么？”吴耀青的话让冯紫英吃了一惊。
要说军地关系不睦，军队对匪患放任不管，的确说得过去，在榆林，在大同，这些边地或多或少都存在此类情况。
若是地方官和军队关系密切，那么军队自然可以助剿，但如果关系不好的话，那么就对不起，哪怕盗匪就在眼皮子底下，这些人边军也一样不闻不问，坐视不管，但要说到和盗匪勾结，那就有点儿夸张了。
“应该是如此，在开平中屯卫和抚宁卫那边，都有这种情形，这也是我们在永平府这边的一些人反馈回来的，前一任抚宁县丞便是被盗匪袭击杀死，导致县令被撤职，……”
吴耀青的话再度让冯紫英吃了一惊，这连一县县丞都被盗匪杀死，县令被撤职，足以说明永平这边的治安不靖到了何种地步。
“那就你目前了解，永平府治安状况不好，又以何地为最差？”冯紫英再度问道。
“抚宁、乐亭、迁安都不算好，滦州和昌黎略好。”吴耀青如实回答：“一句话，和卫所交界地区情况都不太好。”
冯紫英立即就明白了，这意味着这三县的盗匪猖獗或多或少都和卫镇军中有相当关系。
“嗯，我知道了，那这五县一州的赋税收取情况如何？”冯紫英对这一点也格外关心。
府县的官员，考核按照轻重缓急来分，首重治安和赋税，然后再是诉讼、教化，一句话，如果这个地方治安良好，田赋杂税劳役能按期收取督办到位，那么基本上这个地方的正印官考核就能算一个优了，当然诉讼也很重要，如果你这里诉讼多发，说明民众教化不佳，也会受到一定影响。
而按照前明延续下来的惯例，各府县会按照冲、烦、疲、难四类情况来加以确定这个地方的任官难易和时间，后来又加了一个边字。
冲、繁、疲、难、边，冲是指地处交通要冲；繁是指公务繁多，一般可以指人口众多，赋税收取量大；疲，就是赋税收取难度大，拖欠多；难，就是指民风刁悍，容易产生流民，社会治安不佳；边则是指地处边地，叛乱、战事风险高。
如果五条只要占据四条及其以上就称之为“最要缺”，而占三条则称之为“要缺”，占两条则称之为“中缺”，一条则称之为“简缺”，而这种地位的重要性也直接决定了官员晋升的年限和优先程度。
像“中缺”和“简缺”地方的官员，一般说来都要求必须任满三考之后才能有机会获得升迁，每一考为三年，也就意味着后两类官员正常情况下都需要在一个岗位上干满九年才能获得升迁，而如果是“要缺”则干满两考如果都为优秀，就有机会获得升迁。
而“最要缺”岗位上则只需要干满一考以上为优秀就有机会获得升迁，但这种一考即升的情况也很罕见，只能说具备这种可能性，更多的还是要干满两考才能升迁，当然亦有干满一考，但是二考未到但却受到擢拔的情形。
府县的考核皆以此类来进行，而永平府的情况就毫无例外的属于“最要缺”。
冲，永平号称京东第一府，乃是京师以及内地通往辽东的咽喉之地，也是辽西走廊通往内陆的必经之道，自然符合“冲”的特点。
繁这一点，永平府算不上，人口不算多，赋税不算重，但是劳役却不轻，所以不能占着“繁”这一点，但实际上由于永平府北、西两面都是卫镇，一旦有战事，劳役量很大。
疲，永平府当之无愧，赋税因为社会治安和水旱灾害印象，收取难度大，历年积欠大。
难，这也是为永平府定义的，这里和辽东接壤，民风彪悍，老百姓好勇斗狠，而且因为水利设施欠缺，水旱灾害频繁，极易产生流民，盗匪众多，社会治安很差。
而边这一说就不用说了，直接面临西北面蒙古左翼的察哈尔部威胁，虽然这两年有所减缓，但是仍然随时面临这些说不清什么时候就钻进来的蒙古人的威胁。
正因为如此，永平府也算得上是“最要缺”之地，来这里固然条件艰险，但是若是能打开局面获得上级好评，晋升的可能性也很大。
“回大人，赋税收取情况好像也不太好，永平府的水利设施多年年久失修，像乐亭的葫芦河和定流河便经常泛滥，上边儿的滦河三年发大水，淹了迁安县城，连卢龙城墙也都被冲垮了一大截，所以起码近三年来各县都是屡有拖欠，知府大人身体不佳，所以户部屡屡申饬，知府大人都敷衍了过去，不过大人若是去了，只怕这事儿就得要落到大人身上了。”
冯紫英听得一阵头皮发麻，之前选择永平，也就是觉得朱志仁年老体衰，身体不佳，也许就难以掣肘自己做事，但是没想到这边情况却是如此糟糕，还京东第一府呢，这简直就是烂泥潭啊。

第四十三节 宏图，曲线
匪患严重，社会治安不靖，水利设施年久失修，赋税拖欠严重，冯紫英甚至怀疑如果不是朱志仁是福建人，而且和户部尚书郑继芝是同科进士，这个家伙或许早就该被免职了。
以上这几条，随便一条都能成为主官被免职的有力依据，但朱志仁以抱病之躯还是能挺过来，也足见此人还是有一番本事的。
冯紫英突然意识到自己要来永平府恐怕不像最初自己猜测的那样是自己主动请缨那么简单了，没准儿也有齐师的一番心思在里边。
朱志仁这个福建士人在永平府搞得如此糟糕，现在更是经常以托病卧床不起为由推诿事务，自己这一去，重担都可能压在自己身上，干得好也许就是自己扬眉吐气，干得差，没准儿就可以把责任推到知府无能和掣肘。
毕竟知府和同知之间的差距还是相当巨大的，许多人终其一生都难以跨越，能不能进入正四品官员序列，往往就是迈入大周高级官员的一个门槛。
不过冯紫英估计齐师他们的心思还是倾向于自己能放手一搏，永平府是轮人口和赋税是下府，但是地理位置和意义又极其重要，特别是作为京东咽喉，扼守辽西走廊，其意义大不一般，又是北直地区的一个关键点位，这里的一举一动都能牵动京师人心。
在这里能做好，足以为自己日后迈向更高的台阶打下坚实的基础。
“……，总体来说，这里士绅对官府还是较为拥护支持的，主要是因为西面北面的卫镇军屯对他们影响很大，加之十多前年察哈尔部曾经突破边墙进入永平掳掠，也给永平诸县带来了很大的破坏，不少百年大户都被蒙古人横扫一空，许多现在的士绅都是在前一批人惨遭灭族之后才逐渐出头的，所以对官府还是较为敬畏的，……”
嗯，这应该是一个好的消息，北地士绅在地方上影响力很大，尤其是一些稍微出一个一两个举人的家族都会在地方上拥有很大影响，这也会很大程度上对官府施政，尤其是对自己这种想要去大干一番的新锐官员是一个不利因素。
如果永平府士绅力量相对薄弱，这对于发展以煤铁产业的自己来说就大有为有利了，当然冯紫英也相信晋商这帮人也不是易与之辈，对于这些地头蛇，他们也在大周南北纵横几十年，自然也有应对之策。
“……，登峰他们和佛山庄记以及山陕商会的人已经在滦州、开平右屯卫、迁安一带开展勘探接近半年了，大体上也圈定了几个区域，主要集中在迁安县南部、滦州西部与开平右屯卫交界地区，这些区域石炭品质很高，他们据说也按照大人提出的办法正在试验将石炭变成木炭（焦炭），具体情况解释登峰会向大人做具体报告，……”
其实这个情况冯紫英已经掌握了，顾登峰基本山保持着每一旬要向冯紫英通过书信上报一下这个联合体的进展。
应该说还算是较为顺利，主要还是因为永平诸县人口都不算多，一些偏远区域尤其是靠近北部卫镇的区域人口更少，这还是十多年前蒙古人寇边入侵带来的巨大阴影，谁也不愿意成日生活在夜不能寐的危险境地下，加上卫镇这边的不给力，匪患在这些结合部更为严重，所以联合体选择勘探的主要区域还是集中在这些地区。
要启动冯紫英心目中的煤铁复合体项目，资本、人力、技术、市场、运输，缺一不可，这也是冯紫英之所以愿意放弃京师城中的优渥生活，舍弃去保定或者宁波这等条件更优越的地方，来永平的主要原因。
资本有了，有晋商和海通银庄做后盾，人力有些问题，但是北直诸府乃至山东地区深受小冰河时期的灾害所困，只要一到冬春季节便多的是过不下去的流民要往京师城跑。
每年各地官府拦截劝返都是一个大事儿，但是即便如此，每年倪二们手底下会平添许多只需要填饱肚子或者家人生存而不要命的汉子，这是大势，谁都挡不住，所以只要想些办法，这些都不是问题。
市场不愁，有庄记早就开辟出来的市场渠道，能有多少他们就能卖出去多少，而且还有国内市场这样庞大一个亟待开发的市场，比如火铳火炮的制作，这也同样是冯紫英给庄记的要求，没有这一点，冯紫英也没有必要如此看重庄记。
运输也是一个问题，这需要一个过程来解决。
永平府东北角上的山海卫境内南边儿，就是后世最著名的秦皇岛，那里也是天然良港，冯紫英计划打着为辽东输送补给的幌子，要在这里提前建立起一座可以上通辽东、朝鲜、日本乃至东海女真，下联扬州、宁波、广州、东番和南洋的港口，作为北地开埠的第一城！
一边听着吴耀青的介绍，冯紫英也一边提着问题，只不过他问的问题都相对刁钻，让吴耀青都有些不太习惯，不过吴耀清也知道这一位马上就要去担任同知，各方面都要了解，特别是对他自己不太熟悉的领域就要求更高。
这一席话一说就是一个多时辰，冯紫英把所有的资料都留了下来，顺带也问了目前在人手上的物色情况。
用人不疑，既然确定了汪文言为总揽，其他诸人各自按照擅长和以前的经历来进行分工，冯紫英就不会过多的去干预，他只需要结果，但在人手和财务上他仍然需要过问。
就目前来说，冯紫英的这些活动都还可以说是为自己出任永平府同知做准备，甚至也能推到自己老爹的蓟辽军务需要上，也还不存在可能会牵扯到的比如龙禁尉的刺探和都察院的监督上来。
但是随着日后事务越来越繁杂，冯紫英相信肯定是避免不了要被龙禁尉来掺沙子的，这一点也是他只需要谨慎对待的。
冯府里边都有龙禁尉的眼线，但冯紫英并不惧怕，一切都是规则范围允许以内的事情，所以不必担心。
但是像自己现在做的事儿，尤其是通过汪文言这个团队所作的，眼下还见不出，但三五年以后呢？恐怕龙禁尉就难免会有些怀疑了。
当然只要自己成长够快，加上有老爹这座大山做遮掩，许多事情还是说得过去，但冯紫英也不确定这种说法能否一直让人信服下去，尤其是龙禁尉这些人他们天生就是针对他们认为对皇权构成威胁的。
不过这不是冯紫英打算退缩的理由，更何况朝中越发诡谲的局面也让他认定未来几年里，只怕天家自己内部的争斗才会是龙禁尉的侦察重点，对军中武将们动向的窥探才是他们的主要目标。
而自己这种小年轻，在他们心目中顶多也就是被“放逐发配”之后一门心思要一鸣惊人像世人证明自己，所以要别出心裁做某些事情罢了。
冯紫英也乐于以这样一种形象来向世人昭告，嗯，这不是坏事儿。
……
段氏有些烦闷地坐在屋里，一直到妹妹进来，才撩了一下眼皮子，没有理睬对方。
这铿哥儿可真是本事，把妹妹和沈氏都给“收买”通了，这两日里妹妹便一直在自己耳边聒噪。
但段氏实在不能接受一个皇商家庭，在她看来这和沈家相差甚远，和林家也不再一个层面，也不知道那薛家女子有什么魔力就把铿哥儿给迷住了。
她当然也托人打探了薛家情况，和她猜测的差不多，虽然是原来金陵望族，但是早就没落了，全靠着王家和贾家的余荫勉强维持着，和蒸蒸日上的冯家根本无法比。
对娶林家女段氏就一肚子气，林黛玉的娇弱让她揪心不已，幸亏还有一个陪嫁过来的庶出姐姐作媵，现在薛家又冒出来了，让她很不甘心。
“姐姐，……”
“婉琴，不用说了，我不想再听你替铿哥儿当说客的那些话，你们娘俩就是联起手来糊弄我，嗯，还有宛君，你们婆媳加上铿哥儿，……”段氏不无醋意，“你们都当好人，就是我这个当娘的来作恶人，没见着铿哥儿这两日都不过来了？”
小段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看来自己姐姐还真有些吃醋了，“姐姐，铿哥儿是你身上掉下里的一块肉，您还能和他计较？再说了，他也是在忙着为去永平做准备呢，我听金钏儿说，他回家开始，在书房里都见了好几拨人了，一谈就是一个时辰，连饭都是端到书房里去吃的，吃完又在看东西，……”
段氏狐疑地看了一眼妹妹，“真的？我还以为惦记着兼祧的事儿呢。”
“姐姐，我觉得铿哥儿有句话说得很对，以他现在的情形，其实已经不需要依靠姻亲来帮助自己了，沈氏和林氏，都是江南士绅望族，一个是书香世家，一个是列侯出身的士林文臣之后，而且还算是武勋一脉，铿哥儿本来就是北地士人的翘楚，其师尊也是北地和湖广士人中的领袖，这等情况下，他需要的是一个安稳的后院，……”
小段氏坐在姐姐身旁，一边替姐姐按摩肩膀，一边笑着语气很随意的说着话。
“……，嗯，而对我们冯家来说呢？长房和三房既然已经定了下来，那么现在二房又有这样一桩喜讯，嗯，这也是铿哥儿自己凭借着自己的努力争取来的，……”
小段氏这话一说，段氏就有些不悦地哼了一声，小段氏也一笑，不再说这桩事儿。
“……，可对我们冯家来说呢？最需要一个能尽快生养下冯家子嗣延续香火的女子，一个能够和沈氏、林氏和睦相处的二房大妇，好让铿哥儿去永平府之后也能心无旁骛地做他的大事。”
“沈氏有了身孕，但是谁也不知道是男是女，林氏年幼体弱不说，还要等两年才守孝期满，这薛氏我也打探过了，性子的确温和大度，嗯，体格丰润健康，而且年龄也只比铿哥儿小一岁不到，正是适合生育的年龄，……”
“再说了，姐姐也知道铿哥儿的性子，他喜欢的女子，就一定要得到，……”小段氏看着段氏，“姐姐又何必要弄得铿哥儿要外放几年的时候不高兴呢？姐姐若是喜欢沈氏，那就多和沈氏说说话，日后沈氏有出，姐姐便多宝爱他一些便是了，不过小妹倒是觉得这薛氏真如沈氏所说那么知书达理，姐姐日后未必就不会改变心意呢，……”
不得不说小段氏这个说客还是相当厉害的，之前一句铿哥儿已经不需要联姻来帮助而需要一个稳定的后院来让他专心做事，后一句何必要让他外放几年临走之前还弄得心情不悦，都让段氏心中也是有些感触。
尤其是想到儿子这一去就要几年，虽说也就几百里地，但是毕竟再无可能像现在这般每日来问安陪着自己说话了，心里还是有些发酸，毕竟儿子还是长大了。
看见自己姐姐黯然叹气，小段氏自然明白姐姐心思，“姐姐，永平府也不算多远，逢年过节和休沐，铿哥儿也能抽时间回来，也就是两三年的光景而已，……”
“哎，想到两三年里铿哥儿都要在外，老爷也远在辽东，我心里就慌得紧，铿哥儿这一去，谁去伺候他？尤氏姐妹固然要去，那边金钏儿姐妹和香菱都跟着去吧，这边沈氏身子日渐不方便了，晴雯和云裳都还是留在沈氏边儿上更合适，……”
小段氏眼珠子一转，“姐姐，你还忘了薛氏？若是能早些成亲的话，让薛氏嫁进来就跟着铿哥儿去永平府，论理那边也该有个大妇去主持屋里事儿，……”
段氏哪里还不明白妹妹的意思，瞪了对方一眼，但是最终却还是点点头，“这事儿让我想想，另外我也得给老爷那边去一封信，这么大事情，我一个人也不能做主，若是老爷允了，那便依了铿哥儿吧。”

第四十四节 马士英
小段氏说得没错，这段时间冯紫英的确陷入了忙碌之中，甚至没有太多心思来过问兼祧的事情，反正向礼部已经申请，也就是一个走程序的问题。
他需要在走之前把许多事情都要有比较完善妥当的安排。
该做的事情都要做，该见的人都得要见，该说的话也得说到，日后自己虽然还可以通过书信遥控一些事情，但是许多就只能靠各自的临场发挥了。
比如《内参》。
方有度进入都察院，郑崇俭和王应熊进入兵部，那么《内参》这日后三年就必须要交给其他人来了。
合适人选也有几个，许其勋，陈奇瑜，孙传庭，傅宗龙，薛文周，这几个都是青檀书院的同学。
还有一个在殿试中高中第二名的马士英，论理此人才应该是最合适的人选。
冯紫英接触过几回，待人接物都很有风范儿，虽然只比冯紫英大一岁多，但是接触下来，如沐春风，之前会试时还不觉得，但殿试一过，立即就显现出不同凡响。
不过马士英却是冯紫英他们这一科都已经高中之后才从贵州来青檀书院求学的，所以和冯紫英、练国事这一帮永隆五年的师兄们并没有什么交道，也就谈不上多少交情。
但冯紫英虽然知道此人在前世中明末极有名气，却是争议颇大，接触这么几次，感觉此人言谈举止中亦是比较务实，这一点也是冯紫英很欣赏的。
不过像范景文、方有度等人不太赞同将《内参》的总编一职交给对方，认为交给陈奇瑜或者宋师襄乃至孙传庭和许其勋都可以，毕竟这些人更为值得信赖。
不过练国事却赞同冯紫英的意见，认为既然要做大事，便当心胸宽阔，不能再一味囿于地域之见，而应当有海纳百川之气概。
王应熊作为青檀书院中西南士人代表也赞同由马士英来担任总编，认为马士英做事作风踏实，文章言之有物，可堪大任。
最后冯紫英和练国事也商量了一番，觉得可以对《内参》编辑部进行改组，设立编辑委员会，编辑委员会由总编和副总编，以及三位主编组成，负责处理一切《内参》事务，其中由马士英担任总编，陈奇瑜担任副总编，宋师襄、孙传庭、许其勋三人任主编。
这样一来，一个西南士子担任总编，一名北地士子担任副总编，而剩下三名主编则是两名北地士子一名江南士子，也算是相对平衡，既没有是去北地士人占据主导地位的优势，但是却又更提升了非北地士子在青檀学子中的地位。
“坐，瑶草。”冯紫英降阶相迎，让马士英也很激动。
他也知道这位前科青檀书院的传奇人物即将外放为官，去永平府担任同知，这一度也在青檀书院里引起了很大争议。
但是以马士英对冯紫英的了解和观察，他觉得冯紫英可能既不是像有些人所说是因为“背叛”了北地士人利益而“放逐”，也不是像有的人所说这是一种变相的保护，他感觉更像是冯紫英的一种主动策略而下放。
冯紫英公开所言是他更愿意下地方去打磨锻炼，熟悉一下地方事务，马士英觉得可能还真有一些这方面的因素，但是肯定还有其他一些更重要的隐藏未露的原因。
在马士英看来，以冯紫英当下的身份却愿意主动下地方，如果真的是想要打磨砥砺自己，熟悉地方事务，那真的就是所谋乃大了，目标是直指日后的阁老。
宰相必起于州郡，这句话虽然未必完全合用，但是如果一个在府州有过履历的官员，无疑是更受人看重的，也更得有过府州经历的官员们的天然信赖。
虽然马士英也是今科一甲进士中的榜眼，但是马士英却很有自知之明，无论是从哪一个方面来说，自己要和眼前这一位相比，都要逊色几个身位。
看看永隆五年这一科号称前后五科中荟萃了大周精华人才的这个群体，无论是北地翘楚练国事，湖广人杰杨嗣昌，还是江南精英黄尊素，都要让冯紫英一二，单单是一个开海之略推动了朝廷的巨大变革，就足以让冯紫英名垂青史了，这根本不是其他士子所能比拟的。
“瑶草见过大人。”在冯紫英面前，马士英半点都不敢怠慢。
“欸，都是同学，何来大人一说？”冯紫英连连摆手，示意对方入座，“你我之间，便以字相称，你叫我紫英便可。”
“这可如何能行？”马士英有些激动。
“都是青檀一家，平素里君豫、非熊、克繇他们都是以字相称，君豫年龄略大，我们便称之为兄，三五岁之差，便以字相称最好。”冯紫英笑着道：“来，尝尝这是你们西南那边的蒙顶茶，蒙山顶上春光早，扬子江中水味高。这水我没法弄扬子江中水，但是茶却是地道蒙顶茶。”
马士英欣然端起茶抿了一口，微微点头：“紫英果然是雅人。”
“呵呵，口腹之欲，圣人难禁，西南腹地，物产丰富，人杰地灵，乃是大周不可有失之地，……”冯紫英看着马士英，“今科殿试一题便是流土之争如何破解，瑶草自然更有体会，剿抚并用如何落实，难处在哪里，瑶草可有良策？”
马士英心中一凛，他也知道今日冯紫英相邀必定有什么意图，一时间也还没有想明白。
没想到对方这一来便直接提及了殿试题中的一道大题——流土之争，显然是很关注西南局势，难怪王应熊说冯紫英对西南局势一直十分关注。
自己在这道题上提出了剿抚并用之策，嗯，实际上，绝大多数士子也都是提出了剿抚并举之策，只不过在后边的分述侧重上各有不同。
有主张以剿为主，有的主张以抚为主，也有主张先礼后兵，还有主张先剿后抚，以剿促抚。
马士英一时间没有敢轻易回答。
虽然对方要说现在也就是自己书院前辈，论年龄还比自己略小，但马士英却从未以寻常同学视之，对方在青檀书院和北地士人中的影响力都非同小可，在马士英看来，即便是当下的山长周永春和掌院毕自严都未必能压过对方一头。
这个时候对方想自己发问，更像是一种考察和评估，自己的回答可能也直接决定着自己在对方心目中的印象。
沉吟了一阵，马士英才慎重启口：“紫英，既然你提及流土之争如何破解，想必也是对西南局面有些了解的，前年非熊兄在兵部观政其间便一直很关注云贵川三地的土司活动情况，认为风险极大，也曾询问过瑶草贵州那边有无亲朋故旧，以便了解情况，当时我便很是诧异，这本该是兵部职方司或者刑部贵州清吏司的职责，如何还要用私人关系来了解情况了？”
冯紫英微微颔首，却不言语，难怪人家能脱颖而出，果然杰出之士都是如锥处囊中其末立现啊。
马士英顿了一顿，“瑶草听闻朝中为了加强九边之地，尤其是辽东防务，有意要从湖广、西南抽调卫镇兵力，甚至亦要抽调土司之兵，若是此策推动，只怕西南便会不稳，以水西安氏为例，其家族在贵州盘踞千年，地方官府对其毫无办法，水东宋氏情况亦相差无多，……”
“加强九边之地防务早有规划方略，抽调内地卫镇士卒实边亦有考虑，但却从未提及到要动西南土司之兵，若是有此传言，只怕是心怀叵测者有意乱人心之言了。”冯紫英皱起眉头。
“紫英，不管朝廷有无此略，但是以瑶草之见，土司亦是大周领土，土司兵民亦是大周一员，若是朝廷需要，那便须得服从，当然朝廷也当根据实际情况而定，不能竭泽而渔，但若是以此为由拒朝廷例令，那便国将不国，须得要以正视听。”
马士英的态度深合冯紫英的心意，这一关算是过了。
“那瑶草以为西南流土隐患当如何解决？”冯紫英不指望一个刚考中进士的士子就能拿出多少实际有用的方略来，能大致有一个概略性的想法，也能看出对方的思路了。
马士英却从冯紫英话语里的“隐患”一个词听出了朝廷应该是已经对西南有些担心了，前两年王应熊还曾经问过自己，但是这一年王应熊却没有多提，这显然不是朝廷觉得西南流土之争降温而无虞了，恐怕更是在悄然做应对准备了。
“紫英，这道题太大了，瑶草可没有这份本事能回答，不过瑶草以为，流土之争如果既然迟早要爆发，当下就该早做准备，非熊前期不是已经有一些针对了么？但瑶草以为西南土司之所以能独立于朝廷律令之外，不是其有多么强悍，关键还是其占据地利人和，……”
冯紫英心中暗叹，恐怕还不仅仅是地利人和，还得要加一个天时才对，建州女真，北地白莲教，都在窥伺机会，吴耀青给他汇报的永平府白莲教势力之大，让冯紫英还没走马上任就已经有点儿如坐针毡的感觉了。

第四十五节 传承，培养
“西南多山地，地势险恶，山民民风刁悍，素来不服王化，若是一旦起了战事，朝廷大军的后勤补给将是一个极大问题，而且贵州地贫人穷，单单是要这些补给物资运送过去消耗巨大，若是不早做准备，一旦事起，恐怕……”
马士英的这番话让冯紫英觉得自己没选错人，起码对方对西南的局面还是花了一些心思的。
流土之争一旦起了战事，平定不是问题，关键在于朝廷需要付出多大代价，而最重要的就是后勤补给上的花费，这将是一个天文数字，估计不会比宁夏叛乱低，甚至更高。
这样一笔开支对于现在还没有喘过气来的大周朝廷来说也许就是不可承受之重，而冯紫英还担心一旦流土之争引发战事，努尔哈赤那边会静观不动？
白莲教会不会趁机起事？
甚至再杞人忧天一些，倭人会不会也要来趁火打劫？
几年前临清民变倭人就有密探深入到白莲教中就让他大为警惕，也在提醒他虽然前世中壬辰倭乱平息之后，德川家康开启了德川幕府时代，倭寇袭扰大明的情形逐渐消失，但是现在大周和大明又不一样了，许多东西不能再沿袭前世中的历史来判断。
从临清民变中就能看出来，这个时空的倭人和前世中的倭人不一样了，他们似乎野心更大，更具侵略性。
所以冯紫英认为马士英所说的土司们占据地利人和还不够，还有天时，一旦起事，弄不好建州女真也会发起攻势，白莲教也会一样遥相呼应，甚至倭人都会来趁火打劫。
“瑶草，那你的意思是现在朝廷就要开始做准备了？”冯紫英轻轻点头，问道。
“起码应该要做一些前期准备了，为了避免刺激土司们，可以加大在军备物资上的补充运送，比如现在重庆一带囤积物资，至于驻军，可以采取轮换的形式，悄悄调集部分精锐，……”
马士英已经是完全按照土司们就要起事的模式来进行备战考虑了，看得出来贵州走出来的他对自己家乡这些土司们心怀疑虑，甚至比王应熊和冯紫英都更认为战事会迫在眉睫了。
“瑶草，你我在这里忧心忡忡，可朝廷未必这样看啊，稍有动静，说不定还会觉得这会刺激那些土司们的好战之性，……”冯紫英摇头。
马士英冷笑，“朝廷这是在掩耳盗铃，自欺欺人，若是这些土司并无反意，一些物资上的调配，少量军队的轮换，能刺激他们什么？只有心里有鬼，才会担心这些，朝廷若是以此而自缚手脚，什么也不做，那才是祸不远矣。”
似乎又想起什么，马士英有些不解地问道：“我感觉非熊他们应该在做准备，怎么紫英却说朝廷维护这样看，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非熊做了一些准备，但很多都是我们私下里分析判断的结果，可兵部并没那么认为，起码不认为情况有那么严重，所以有些事情也只能是非熊和大章他们半私半公的做，像兵部职方司一些事情可以做，刑部和龙禁尉那边就有些难处，还要通过一些私人渠道来沟通，就没那么方便了。”
冯紫英的解释让马士英也若有所思，“紫英，你们是不是希望我能做一些事情？”
点了点头，冯紫英也就挑明：“瑶草，我和方叔、非熊他们现在都要各自走上各自岗位了，你也知道《内参》现在开办几年，影响力越来越大，而当初创办《内参》的目的就是要让我们这些刚刚踏入仕途之路，尚未被磨灭锐气和血性的进士们能够有一个合适的渠道俩阐述我们的观点和心声，所以我们当时指定的规则就是，编辑们都是志同道合的新科进士，而撰文发表者既可以是新科进士，也可以是已经任官的官员，但在发表文章时需要隐匿名字身份，以防止因为身份干扰影响读者的判断，……”
马士英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现在书院里的《月旦谈》便是效仿《内参》的模式来的，提议也是冯紫英，不过在《月旦谈》开办起来的时候，他们这一批人已经是面临最紧张的春闱大比了，所以他们这批人都基本上没有去过问《月旦谈》的筹建。
而《月旦谈》只用了短短两期就打开了影响力，不旦在通惠书院等其他几家书院也获得了好评，而且在国子监也极受追捧，这也让马士英他们这帮人遗憾无比。
马士英自认为以自己的文才，《月旦谈》里争取一个主编不是问题，而他也可以借助这个平台把自己的许多看法见解也都通过《月旦谈》里阐述出来，赢得更多的交流者和支持者。
只不过时间恰恰不凑巧，等到春闱大比结束，自己这帮人又不可能再回去在《月旦谈》上发表文章了，所以马士英也很是遗憾，也把心思转向了更高大上的《内参》。
见马士英脸上浮起兴奋的神色，冯紫英知道《内参》对于这位初出茅庐的新秀还是有莫大的吸引力的。
毕竟这是能影响整个朝局变化的刊物，朝中大佬包括皇上无一不是这份刊物的忠实读者，哪怕很多人未必认同这上边的许多观点，但是也都愿意把这份刊物作为了解时政朝局面变化和地方社情民意的一个窗口。
“瑶草怕是都已经猜到了吧？”冯紫英温和地笑了笑，“没错，我有意邀请你加入《内参》，成为《内参》编辑委员会的一员，并担任总编辑。”
马士英心中轰然作响，总编辑？他预料到冯紫英邀请自己是要担任主编，但是没想到会是总编辑，而总编辑的权责是什么？
心中固然激动万分，但是马士英也很清楚这份荣耀背后肯定需要背负许多责任和压力。
“紫英，我能问一问这《内参》编辑委员会的构成，总编辑职责权利以及下一步《内参》的思路方向和重点么？”
马士英的谨慎和冷静符合冯紫英对他认知，这样也才能扛起这份担子。
“《内参》的主旨瑶草应该明白，几个板块的基本上都是按照朝廷要务来一一进行布局的，但我们讲求的是先行一步，不会完全按照朝廷既有的大政方针来进行探讨，而更多的是前景展望、现实评估和事后总结，尤其是前景展望和预测，事后对问题的总结和分析，……”
马士英点头，《内参》在青檀书院中有渠道可以读到，他几乎一期部落都读过，一些精彩文章和片段他还专门做了摘抄和笔记，反复研读。
“而下一步《内参》的方向，我个人认为仍然需要侧重于民生和军务，民生直接关系地方安稳，而安稳则关系到朝廷大局稳固，准确的说就是要解内忧，而军务则主要是指边务，也包括我们先前提到的流土之争，这是混杂了军务和民生的结合体，更为复杂棘手，一句话，内忧外患中最紧迫的问题，就是《内参》永远追逐的焦点。”
冯紫英的回答没能让马士英满意，他继续追问道：“紫英，你能不能更具体一些，下一步若是你要我出任总编辑，我的理解，总编辑在采用文章和确定未来采录选题方向上都需要做战略预判，我不愿意把你们辛辛苦苦打下来大好局面落到我手上就败落了，我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嗯，没那么夸张，不过我也可以和你说一个我们这一批人的关注点，民生经济方面，开海之后的海贸和海贸伴随而来的工商业发展，我们认为这应该是破解朝廷财力困窘的一个着眼点，当然这还不够，海贸出口的丝、茶、瓷、铁、布、药、盐几大类如何良性发展，可以重点探讨，嗯，我们认为编辑委员会下一步可以主动向地方上的官员们主动约稿，听取他们在这方面的建议和意见，各府的知府们都是四品官员完全有资格获得《内参》的阅读权限，甚至更低一些的各县县令，我以为都应该有这份权力，当然这可能需要一个过程，……”
冯紫英这样一个大胆提议让马士英也是心潮澎湃，这意味着《内参》的覆盖面会更大，影响力辐射圈都会全面增强，约稿是鼓励地方官员们的参与积极性，这会带动他们的兴趣，而允许他们获得阅读知情权，那么就更能激发他们的参与积极性，同时这种反作用的影响一样会大大加强，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是不言而喻的。
马士英都不得不佩服冯紫英真正是一个天才，这份《内参》的创立在他看来，甚至比开海之略意义更为巨大，这足以影响和改变整个大周朝廷的律令的贯彻执行方式。
“……，军务是始终绕不过去的，关乎大周生死，那么下一步重点是哪里？我们认为辽东肯定还会是重头，但是更紧迫的可能就是我们先前谈到的西南流土之争，极有可能会局面恶化，你应该知道杨应龙之子杨可栋还在京师中吧？”
马士英脸色沉重，微微点头。
这个情况他原来并不知晓，也是近期才知晓，也让他很震动，朝廷并非没有疑忌，否则不会让杨应龙之子做人质，但杨应龙却愿意如此，要么就真的是心地坦然，要么就是隐忍图谋大计，马士英当然清楚这只能是后者。
“一旦杨可栋那里生变，那就意味着战争之门打开了。”冯紫英很肯定地道：“龙禁尉负责监控杨可栋，但是我觉得杨应龙一旦要动手，肯定会有完全之策让杨可栋脱身，一旦杨可栋失踪，战争基本上就能倒计时了。”
马士英深吸了一口气，“紫英，我明白了，还有么？”
“一旦西南战事爆发，建州女真，白莲教，蒙古人，甚至倭人和西南的洞武，安南，会不会趁火打劫？《内参》恐怕都需要做好一些预先提醒才是。”冯紫英摊了摊手，颇有些无奈地道：“我们现在只有这样大的影响力和话语权，甚至还是用宁夏叛乱和开海之略搏来的，那就要把这份话语权用到最大。”

第四十六节 枝节
马士英走了，满怀激情却又深感责任重大地走了，甚至连编辑委员会的情形都没多问，但冯紫英还是向他介绍了编辑委员会构成情况以及运行模式。
日常事务是由总编负责，但是涉及敏感重大题材的选用和定向，需要由编辑委员会共同确定，按照少数服从多数的规则来决定。
这种崭新的机制也是马士英从未接触过的，但此时他的心思都被冯紫英略显沉重的“危言耸听”所吸引住了，对于这一点反而没有太在意，只是觉得很好奇。
《内参》未来的运行事宜告一段落，冯紫英也算了却一桩事情。
马士英沉稳冷静，陈奇瑜激昂但略显浮躁，这两人互相配合牵制，倒是一个不错选择，孙传庭理性大度，宋师襄执着认真，加上一个风格细腻慎密的许其勋，这个编辑委员会大有可为。
不过高攀龙现在是翰林院学士，日后《内参》的运行能不能像往日与黄汝良那般默契和谐，还要看编辑委员会这帮人的水平了。
送走了马士英，冯紫英又和随后来的陈奇瑜、宋师襄以及孙传庭三人做了一番长谈。
冯紫英对陈奇瑜其实不太看好，觉得此人性子有些偏激而飘忽，不过此人口才极好，煽动能力强，这方面和方有度有一比，加之此人一直在山西士子中有很大号召力，连乔应甲都觉得此子可堪造就，所以冯紫英也只能让其担任副总编辑。
宋师襄和孙传庭二人和冯紫英关系都很密切，此番春闱大比中都名列前茅，自然不必多说。
“好了，《内参》的事宜就交给你们几位了，瑶草来自西南，对西南那边情况更了解，玉铉，大章也应该和你说过一些情况了，我们都很担心未来一两年间西南会生变，但朝廷在这方面却有些迟钝，或者说有些大意，所以下一步《内参》在这方面要集火重点多介绍分析流土之争潜在的隐患，……”
“放心吧，紫英，你刚才都介绍得更详细了，一衷和伯牙也都在呢，我们明白怎么做。”陈奇瑜大大咧咧地道：“瑶草那里我会和他交涉的，他既然是那边人，就应该明白利害关系，……”
“嗯，那我也放心了，玉铉，一衷，伯牙，你们三人馆选庶吉士应该准备好了吧？”这也是今日冯紫英要和他们谈的事儿。
馆选庶吉士意义非同小可，只要具备这个资格，那就意味着未来上限会大大提升，如果正常情况下，庶吉士出身的进士，基本上都能干到正三品，优秀者就能入阁了。
而大周朝非庶吉士而入阁的几乎没有，没有哪个士子不望着入阁拜相光宗耀祖的。
“问题不大。”陈奇瑜很有信心，“咱们青檀书院出来的，时政策论便是强项，而馆选庶吉士不就是考这方面的见识见解么？一衷精于治政，伯牙擅长军务，我么，嘿嘿，……”
见陈奇瑜张牙舞爪的模样，冯紫英和宋师襄、孙传庭三人都忍俊不禁。
尤其是孙传庭，他和陈奇瑜、郑崇俭号称永隆五年青檀书院山西三杰，结果郑崇俭却先拔头筹，给陈奇瑜很大打击，也幸亏此番春闱大比和殿试陈奇瑜成绩都不差，这才让陈奇瑜心里平衡了许多。
“玉铉，可别大意失荆州啊。”冯紫英也笑着提醒，“我知道你心里有数，但今科江南士人也都不差，庶吉士对于日后意义重大，……”
“放心。”陈奇瑜郑重其事地道：“这等事情上，断不敢有所轻忽。”
“另外就是在北地的工商产业发展上，可能《内参》也要有所倾斜，你们也知道我此番外放一定程度还是受了开海之略的影响，朝廷获益，江南得利，咱们北地却无甚收获，所以我都快被咱们北地士绅给视为叛徒了。”
冯紫英的话让三人都沉默下来。
这个情况他们都知道，也很清楚最大获益者是朝廷，甚至可以说解了朝廷燃眉之急，但北地士绅们可不管这些，他们只知道他们没有获益，你冯紫英还是北地青年士子领袖，就这么维护北地士绅利益的？
“其实也不是没有获益，只是短时间内看不太出来罢了。”孙传庭忍不住插话，“紫英你也无需气馁，终归这些人会明白过来的，单单是边务整饬，九边稳固，就足以说明一切。”
“呵呵，问题是这些人恰恰就是鼠目寸光。”宋师襄也插话，“紫英你说要在《内参》刊文上有所倾斜是指什么？”
“我此番去永平，也算是一个探索吧，准备汇集南北工商实力在永平拓展实业，以煤铁开采冶炼制作为主，一来可以充实边防，二来可以吸引流民，三来可以增加工商税收弥补永平财赋不足，……”冯紫英平静地道：“这些动作多少会有一些响动，到时候你们在刊载文章上，也可以摇旗呐喊一番。”
“你是打算亲自撰文？”陈奇瑜皱起眉头。
“嗯，实践出真知，总要做了，才知道这些事情能不能行，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你们也不必抬高，实事求是地评价便是。”
冯紫英也不确定自己所做的这些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效果，地方上的反应如何，以及朝廷又会如何来看待，但是从吴耀青那边反馈回来的消息来看，永平府的地主士绅力量在十多年前遭遇察哈尔人寇边后受到很大损失而被削弱得很厉害，尤其是像迁安和抚宁都是如此，这是一大契机。
没有地方士绅的反对，或者说反对声音小，那么开矿、冶铁甚至开办各类铁料制作乃至于制作火铳火炮这些行业才能更顺畅地办起来。
而像山海卫控制下的“秦皇岛”，嗯，也就是孤竹国和碣石所在地，地理行政上虽然归永平府，但很大程度却还要看蓟镇的态度，而自己特殊身份正好可以发挥作用。
开矿（煤铁），炼焦，冶铁，然后依托晋商和庄记，吸引更多的需要以生铁、熟铁为原料的各种加工产业，彻底打造出一个后世唐山加义乌那样的一座纯工业城镇，然后在建设“秦皇岛”港口，形成真正的一条龙产业链。
这听起来有些玄幻，似乎已经超越了这个时代经济发展机制，但是冯紫英却坚信事在人为，尤其是在目前这种环境下，可以说各方面的条件都具备起来了，在特定的地域内，针对特定产业的一种集火发展，没有理由不敢去尝试，而且还有着辽东这个兜底的所在，怕什么？
……
邢岫烟叹了一口气，看着背对自己而立的妙玉，“姐姐还在犹豫什么？不是都说好了么？栊翠庵的环境姐姐也很满意，为何姐姐还迟迟不肯下决心？”
“岫烟，你也知道我的性子，我不喜寄人篱下，当初父亲也曾经希望我归家，母亲也表示不会干预我，但我总感觉那不是我的家，何苦要去碍眼？”妙玉慢慢转过身来，语气说不出萧索，“这大观园也是贾家贵妃省亲所建，我妹妹过去住那是因为她母亲就是贾家人，妹妹住院子里也是大太太的外甥女，可我算什么？”
“姐姐未免太多心了，且不说林妹妹的渊源，这去住栊翠庵，那也是冯大哥出面说和的，贾家也是卖冯大哥的面子，又哪里说得了那么多？”邢岫烟很是无奈，这位闺中密友也未免心思太重了太敏感了一些。
“那我就更不能去了。”妙玉脸色微微一冷，“我承他的情住进去，算什么？”
邢岫烟有些忍不住了，“妙玉姐姐，我不知道您对冯大哥为什么会有那么大成见，但我觉得冯大哥待人处事都很好，和园子里姐妹们都相处甚欢，您若是真的不想嫁给冯大哥，冯大哥也说了绝不会勉强，只要您不出家，您也答应了，但现在小妹就不明白您现在究竟怎么想了？这几日牟尼院里都有闲人来打探你，小没感觉就是前几日那在院门外遇见那帮人搞的鬼，你这一个人在这边呆着，万一出个什么事儿，谁能顾得过来？”
妙玉目光投射到邢岫烟脸上，定定地深看了一眼才道：“岫烟，莫不是你也被他……”
邢岫烟一愣，回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妙玉说的什么，脸涨得通红，忍不住跺脚：“姐姐！你想哪儿去了？！冯大哥也不是那等人，小妹蒲柳之姿，如何会被冯大哥看上眼？小妹只是觉得冯大哥待人真诚，并没有那等纨绔子弟气息，也没有那等士人为官之后的倨傲不群，脾性也好，是值得姐姐托付终生的人！”
妙玉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了邢岫烟一眼，“岫烟，你可知道冯铿马上又要兼祧二房，这意味着他还要娶一房妻室，三房正妻，还有媵妾无数，你确定他是值得托付终生的人？岫烟呀，我觉得你现在好像被冯铿下了迷魂药一般，怎么就认定了他呢？”

第四十七节
邢岫烟几乎要崩溃了，羞怒交加，恨恨地看着对方：“姐姐，我是替您考虑，您怎么倒打一耙，赖在我头上来了？”
“我倒是不觉得，岫烟，你的年龄也不小了吧？你父母带你进京来，未尝没有替你寻一门好亲事的想法吧？”妙玉某些方面格外偏执，但是在某些方面却是十分敏锐，“你都是十六了，也该说亲事了，我感觉你对冯紫英的印象很好，为什么不替自己……”
邢岫烟真的怒了，脸色冷了下来，“姐姐，你若是真无意这段婚事，那权当妹妹没说过，但也不必扯到妹妹身上来，另外，妹妹还是要劝姐姐，即便你对冯大哥无意，但是去栊翠庵也和他没多大关系，而且他马上就要出京任官，以后回京时间很少，即便姐姐在栊翠庵里住着，也几乎没有见面的机会。”
妙玉吃了一惊，她却只听着了岫烟提起冯紫英家二房兼祧的事情，没在意冯紫英要外放出京为官的事儿，“他要出京？”
“嗯，外放为官，听说是在东边儿的永平府。”岫烟冷着脸道：“所以姐姐无需担心日后在园子里和他见面会有什么尴尬。”
妙玉一时间没有说话，邢岫烟也猜不透这位闺蜜究竟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妙玉才有些意兴萧索地道：“岫烟，你也别逼我，让我再想想。”
“再想想？再想想人家牟尼院的人都要撵人了，没见着先前那个小尼态度？”邢岫烟冷然道：“姐姐你以为人家每日供你吃喝花费不是人家化缘得来的？看着师太面子而已，这两日里有闲杂人来骚扰，更是让人家都觉得你成了碍眼人了，……”
邢岫烟的话说到了妙玉痛处，妙玉顿时脸色阴了下来，“妹妹无需说得这么难听，赶明儿我不去贾府，也一样能找到歇脚处。”
“我看算了吧，姐姐这等娇体贵肉的，寻常小庙怕也供养不起，难道姐姐也打算和那等小尼一样跟随着一干老尼们抛头露面挨家挨户去化缘？姐姐能撂得下这张脸？”
一连串的反问让妙玉气急败坏，但是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对方。
看见妙玉气恨恨的样子，岫烟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好笑。
自己这个姐姐还真是有些天真而又矫情，以前跟着师太不觉得，现在师太一走，世态炎凉一下子就能感受到了。
心里彷徨无助，却又抹不下颜面。
明明知道自己无法接受那样的生活，却又不肯面对现实，明明最终还是得接受冯大哥的安排，却又还要傲着性子不肯低下头，这是何苦来着？
“好了，姐姐若是一时间还难以下决心，那就再想想吧，不过妹妹还是希望姐姐早日进园子来，黛玉妹妹昨日来芦雪广我坐了一会子，专门来和我说这件事情，拜托我再来你这里劝你一番，本来说她要和我一块儿来，不过我知道你素来喜欢清静，所以还是我一个人来了，不过黛玉妹妹的确很关心你。”
邢岫烟的话还是照顾了妙玉面子，知道妙玉和黛玉不太亲近。
妙玉冷哼了一声，却也没有说什么，她和黛玉实在说不上多么亲近，毕竟从小到大十多年，从未在一起生活过，现在突然要她们俩亲如姐妹，嗯，本来也是姐妹，实在做不到，能够保持这种相对客气但疏淡的姐妹关系已经算是非常难得了。
当然妙玉也知道这怨不得黛玉，这种事情上，都是父母的问题，和她们无关，只是那种心理上的疏离感却难以融化。
当妙玉把黛玉送出牟尼院时，却不知道她们二人从一踏出妙玉小院禅房的门槛时，便已经被人盯上了。
两辆马车不动声色地一前一后停在了牟尼院门口，这个时候正式午间过往行人最少的时候，马车遮住了路的对面行人目光，而从牟尼院里尾随而出的人则悄然逼近。
就在邢岫烟和妙玉正在握手道别之后准备抽手离开时，两道人影一左一右一夹，一只手带着汗巾一下子捂住了两人的嘴，另外跟进的二人在两女腋下被背后一托，还没等二人反应过来，马车车厢的帘子猛然拉开，便将二女拉了进去。
这一切如行云流水，没有半点阻滞，甚至没等邢岫烟和妙玉发出半点声音，马车便已经快速启动，在车夫吆喝声中骤然加速，迅速消失在牟尼院门外。
邢岫烟和妙玉被人突然一托，如腾云驾雾一般，昏头昏脑的跌进了马车车厢里，而捂在脸上的汗巾让她们惊恐之余也是难以发声。
一直到马车快速飞驰起来，将场面已经牢牢控制住的对方也没有放开堵在二人嘴里的汗巾，而眼睛也被迅速蒙上，在她们手上用细带迅速完成打结捆绑都足以显示这是一帮专业人士。
邢岫烟完全没有想到过会在京师城里遭遇这样离奇的打劫，她一度以为是打劫，但是看到对方把自己二人捆绑堵嘴，然后用马车运送走，而且后面还有一辆马车，能用两辆马车来打劫的，她闻所未闻。
相较于惊慌茫然从未经历过甚至听闻过这些事情的妙玉，在苏州时就很自立而且对外接触颇多的邢岫烟在短暂的惊慌之后就冷静了下来。
这不太像打劫，更像是绑票。
在苏州城里也经常有人贩子拐小孩和妇女，小孩子不必说，妇女则更多地是那些个不通世务的村妇居多，也有针对富贵人家的绑票，但一般也都是针对小孩或者男性子嗣比较多，但是像这样架势阵仗，肯定不是拐骗，而是绑票了。
可这可是京师城，而且这种架势的绑票，邢岫烟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绑自己二人，目的何在？要银子，还是其他？或者劫色？
如果是前者，显然不太像，自己二人似乎还够不上这种档次才对，京师城里王孙公子多了去，有这样的绑票能力，似乎没必要用在自己二人身上，一个庶出女，一个更是小户人家女子，哪里配得上这般？
劫色的话，想到邢岫烟心里一凛，联想到这几日里妙玉也再说，经常有闲杂人进牟尼院里东游西逛，好像牟尼院的人也不怎么过问，让她有些不安。
问题是劫色，用这样夸张的方式，仍然仍然觉得太夸张了。
邢岫烟一边凝神苦思，一边也在琢磨着这是要把自己二人往哪里拉。
她总觉得这场莫名其妙的绑票肯定有什么原委，自己和妙玉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在治安森严的京师城里成为绑票的对象，来了京师城这么久，她对京师城的社会治安状况还是有所了解的，不敢说这等绑票从未发生过，但是光天化日之下在大街上针对女子的绑票还真的闻所未闻。
如果有，那必定都是针对非常特殊的对象才对，绝对轮不到自己二人身上，而敢于做这种事情的人，那也绝对不是等闲之辈。
只是现在嘴被堵，到后来眼睛也被蒙上了，这样摇摇晃晃感觉到好像还是在京师城里打旋儿，又或者出了城，但是也不会太远，只不过具体拉到什么地方，就不得而知了。
一直到让二人下车，邢岫烟和妙玉跌跌撞撞地按照对方牵着的绳子往前走，等到手上绳索解开，眼睛的蒙眼也被取下，才发现到了一处庭院内。
粗略的一看，邢岫烟和妙玉就能发现这座庭院不简单，有着浓郁的江南风格，邢岫烟和妙玉都是在苏州长期生活居住的，对这种小桥流水，桶瓦粉壁的江南园林并不陌生，虽然这一处院落小了一些，但是却是别致中带着典雅，很有点儿江南柔绵的韵味。
面前的两人都带着斗笠，而遮住半边脸的面巾应该是才戴上的，但浑身上下的那种伶俐利索和足下的皮靴，妙玉自然看不出来什么，但是素来心细的邢岫烟却越发意识到这帮人的特殊。
妙玉死死拉住邢岫烟的胳膊，全身僵硬得吓人，那手指甲几乎要隔着衣衫掐入岫烟的肉里，疼得岫烟都忍不住皱眉。
“不知道诸位把我们姐妹俩带到这里来做什么？”邢岫烟没有试图呼救叫喊，她知道对方既然敢在这里把自己嘴里的汗巾取下，就不会惧怕自己呼救，那反而会不利于自己。
当先一人见邢岫烟如此冷静理性，眼中也闪过一抹赞许之色，真要遇上那些头脑发热或者吓得不行乱喊乱叫的，他都觉得正常，可像眼前这一位脸上仍然有惧意，可却能审时度势地保持克制，这对于一个年轻女孩字来说，就不简单了。
“不好意思，奉命行事，不得不为，二位姑娘稍安勿躁，请相信我们没有恶意，另外也提醒一下，不要试图逃跑或者呼救，这位姑娘的表现就很好，你们应该清楚我们敢把你们松绑，自然就不怕你们做这些，但那样毫无意义不说，也会逼着我们伤害你们自己。”
当先一人笑了笑，虽然有面巾遮面，但是邢岫烟还是感觉到对方很轻松自然，笑得也很笃定，丝毫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妥，就像是对这类事情毫不在意。

第四十八节 智勇双全慧岫烟
邢岫烟感觉到对方不像是要急于图财（色）害命的架势，心里略略放下。
在苏州，她并没像在京师城里这样享受着大家小姐的生活，更不像妙玉这般和外界从无接触，她对这世间种种了解颇多，所以度过了刚才的紧张恐惧期之后，心境已经慢慢稳定下来。
“我不知道诸位英雄把我们姐妹二人掳掠到这里来的目的何在，如果是误会抓错了人，请立即把我们放了，我们也就当从未发生过。”
好歹也是看过许多传奇话本故事的人了，邢岫烟虽然在苏州也听过看过这类明显带着夸张和传奇色彩的故事，但是却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什么英雄救美这类故事她从未奢望过，自己姐妹俩算不算“美”不知道，但是“英雄”能是谁？顺天府还是宛平县的衙役，或者五城兵马司的兵士和刑部的捕头们？
“这位姑娘很会说话，不过我还是要说一句恕难从命。”当先的男子对邢岫烟印象很好，以往杀人越货事情干得多了，他还从未遇到过哪个女孩子有如此冷静的表现，也不知道主子没看上这个女孩子反而会看上另外一个吓得抖抖索索面青唇白的女孩子？
“那英雄把我们带到这里来，究竟是为何事？”邢岫烟当然知道眼前这几个人不过都是些受人指使的爪牙，根本做不了主，她只是想要用问话来确定自己的猜测。
“呵呵，姑娘稍安勿躁，自然有姑娘知晓的时候。”当先男子摆摆手，“这里有休息的地方，二位姑娘先前估计受惊不小，先休息一阵吧。”
“既然你们连原因都不愿说，想必肯定不是为了钱银而来，想想也是，我们不过就是寻常女子，英雄们就算是要劫富济贫也不该轮到我们头上才是，……”邢岫烟却没有因此住嘴，“我们二人的身份也当不起哪个大人物用来当什么人质或者要挟他人的价值，这位英雄，小女子说得没错吧？”
蒙面男子倒是很佩服眼前此女的精明机敏，寻常女子早就吓得六神无主，而她却还能不断的询问，甚至抽丝剥茧，一点点接近真相。
只不过这种话题连他都不好回答，多回答就是多漏一份破绽给对方，谁知道这两女未来的结果是什么？
见对方默不作声，邢岫烟知道自己已经接近与猜中事实，但是内心却更加绝望，只是脸上却不敢露出半点惧意。
若真是为色而来，那自己二人几乎就没有什么机会了，邢岫烟心中发冷。
敢如此大胆妄为者，绝对是在京中有着莫大的势力，而且又绝对把握做下这等罪恶之事而不被人发现或者追查，想想也是这京师城里一百多万人，龙蛇混杂，恐怕每天都有人在被杀，被拐卖，失踪，这等情况不是很常见么？
这帮人要么就是根本没有了解过自己和妙玉姐姐的身份，要么就是了解过也根本不在乎，想想也是，妙玉姐姐不过是外地来挂单修行的居士，无甚跟脚，自己不过是荣国府里一个远亲，谁会在乎？
恐怕自己失踪了，除了自己父母呼天抢地到官府报官坐等，还能做什么？
而且她也可以肯定和上一回在院门前见到的那个青年男子绝对有瓜葛。
妙玉也说自那以后，便一直有闲杂人来窥探，也幸亏是牟尼院在京中也算是小有名气的尼庵，否则也许早就发生这一幕了。
见几人默不作声地就要离开，邢岫烟心中凄苦绝望，明知道事不可为，但是却不肯束手待毙。
“等一等，我们姐妹俩也不知道诸位英雄为何要行此恶行，但是你们这样做就不怕官府追查么？活生生两个人失踪了，难道顺天府就听之任之熟视无睹？”邢岫烟颤声道：“我们姐妹俩虽然是寻常人，但是我姐姐却是马上要嫁给京中小冯修撰为媵的人，这会子正要搬入荣国府中去住待嫁，若是她失踪了，小冯修撰岂能善罢甘休？铁定要追查一个水落石出！”
正准备转身离开的男子身形微微一滞，对方话语中的一句“小冯修撰不会善罢甘休”还是让他悚然一惊，小冯修撰的名头他当然听闻过，便是自家主子也经常提及，怎么此女却还是小冯修撰的媵妾？
不动声色地把目光落在对方身上，蒙面男子吸了一口气慢悠悠地道：“哟，还用这一招来吓唬我们兄弟，小冯修撰，你这姐妹一个佛庵里的女居士居然还能给名满京师的小冯修撰当妾？真当冯家不要颜面么？”
江湖人士哪里懂得起媵和妾的区别，除了正妻之外，大户人家的媵妾外室通房丫头在他们心目中都差不多。
原本吊在空中心顿时落了下来，邢岫烟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他原本就是孤注一掷的，如果对方真的是那种传奇话本小说中所写的纯粹高来高去的江湖人，那小冯修撰的名声他们要么不知道，要么就算是知道也不会在意，但是对方目光闪动，身形也僵滞了一下，就凭这一点，邢岫烟断定对方肯定知晓小冯修撰，而且还知晓这里边的一些门道。
不出所料，对方没有离开，反而质疑，这就太好了。
质疑就说明对方是有忌惮的，但是对方连媵和妾的区别都分不清楚，说明对方也的确不是士绅官宦出身，大户人家出身的人哪里会不明白媵和妾的区别。
“这位英雄，小妹虽然不知道英雄出于何理由来掳掠我姐妹二人，但是小妹相信无论是英雄您还是其他人，恐怕都不愿意做对抗官府而亡命天涯，或者英雄心里觉得有所仗恃，不过英雄知晓小冯修撰的身份，便应该清楚若是他的未婚媵失踪，恐怕无论是顺天府还是刑部，甚至龙禁尉都要给他一个交代吧？”
邢岫烟此事的心境越发平稳，眼见得有了一分希望，此时的她更加小心谨慎，既不能触怒对方让对方起了杀人灭口之心，又要给对方一定压力，让其要慎重考虑后果，权衡利弊。
“而且，小妹可以确定，英雄这几日里怕都是在牟尼院里出入吧？”邢岫烟决定要赌一勾，她必须要让对方有所忌惮，否则对方发现情势不可控的情况下就可能要杀人灭口，“牟尼院能让诸位英雄随意出入，想必也是有什么缘故吧？”
蒙面男子一凛，他没想到对方居然觉察出了这一点，这就有些麻烦了，牟尼院知晓自己一行人和福王府关系的人不少，总不能连这些人都要解决掉吧？那问题只会越弄越大，王爷也绝对不会允许。
邢岫烟没有停顿，也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一口气说下去：“恐怕英雄还在怀疑我姐姐的身份，小妹不妨告诉英雄，我姐姐是前两淮巡盐御史林公之女，其妹是小冯修撰三房嫡妻，其也要嫁入冯府为媵，若是出了什么事情，小冯修撰绝无可能善罢甘休，这一点请英雄谨记，也不妨去访查一番，看看小妹所言是否属实。”
……
张骐原本英俊的面容都要扭曲得变形了，最心爱的寿山蜡油冻佛手被摔在地上跌得粉碎，眼中几欲喷火看着跪在面前的二人。
“谁让你们如此胆大妄为的？”张骐鼻孔喷着浊气，手狠狠握着官帽椅旁的扶手上，身体都微微发颤，“你们这他妈是在寻死，却还要拖上孤？”
“王爷恕罪，小的们也是见王爷心慕那位姑娘已久，所以才擅作主张，行此下策，之前小的们也曾访查，那位姑娘的确是苏州来的挂单修行的女居士，其他并无异样，而另一位不过是荣国府的一位远亲，所以……”
跪在下边的男子虽然有些紧张焦急，但是却也没有太过惧怕。
好歹也是为主子办事，而且先前自己隐约透露了一二，对方也没有断然拒绝，现在不过是因为遇上了惹不得的人物，所以才让对方恼羞成怒想要找个替罪羊罢了，那都无所谓，责骂一番，大不了藏匿一段时间不露面罢了。
门外响起敲门声，“进来。”
进来的人径直走到张骐身边，附耳低语一番，张骐脸色一连几变。
自己就随意看上一个女人，居然还招惹出这么大是非来，还正巧不巧地遇上是冯紫英的未婚媵，这天下未免太小了一点儿，这冯紫英好色之名还真的不虚，连挂单修行的女居士都能勾搭上，不过这女人居然会是林如海的庶出女，倒是真让人意外。
“陶先生，孤现在心智已乱，还请陶先生以教孤，如何来处理这帮蠢材自作主张的荒唐之举。”张骐踌躇再三，委实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应对。
这帮江湖人士头脑简单，上不得台面，只能做些粗笨活计，杀人灭口是断断不行的，这等事情牵扯到冯家，一旦传出去，冯紫英和冯唐为了自家颜面都断无可能善罢甘休，最好的办法是悄然解决，但如何来解决，却也不简单。

第四十九节 意想不到
坐在张骐身旁的中年男子脸色阴沉，一时间没有说话。
遇上这种事情也的确让人无语，他本来就不太赞同招揽这帮江湖人士，认为这帮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而且很容易招人眼目。
大宝之位岂是靠一帮鸡鸣狗盗的江湖人士能夺来的？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这帮人除了无脑地讨好主子和作死，还能干什么事儿？
自己这位主子还是太年轻稚嫩了一些，还没有真正做好为未来谋划行事的准备，如果不是自己已经踏出了这一步，他真的有点儿想放弃了。
好在眼前这位主子爷还不算太刚愎自用，还能听得进人言，否则便是冒着得罪苏家的风险，他也要走人了。
“武亨，也就是说你们去牟尼院这几日，牟尼院除了主持外，还有其他人知晓你们身份？”陶姓男子沉着脸问道。
“呃，因为跟随王爷去了两次，住持是知晓我们身份的，住持身边的两个小沙弥也应该知晓一二，其他人恐怕应该不知道我们的身份，……”事关重大，作为张骐麾下这帮江湖人士的首领，武亨知道这关系到大家的命运去留，也不敢撒谎。
他们来福王府时间不长，虽然待遇优渥，但是却感觉到没有多少具体事情，这样才想到“别出心裁”来讨好主子爷，没想到现在却是一脚踢到了铁板上，弄巧成拙，现在还得要想怎么来善后。
“殿下，那边确定了？”陶姓男子转过头来问道。
“嗯，确定了，此女的确是原两淮巡盐御史林如海庶出女，其母是原杭州同知董增贵，董增贵因倭寇进犯贻误战机被抄家问斩，后病殁狱中，其女原本该入教坊司，却被当时还在都察院的林如海看中赎出养为外室，后来便生下此女，……”
陶姓男子也知道这位王爷在龙禁尉那边也有自己的人脉，所以很快就得到了确切消息。
“林如海和冯铿举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乔应甲是同科，临死之前将嫡女许给冯铿，此女便陪嫁为媵，只是因为林如海才死，林家两女都需要守孝，所以还未嫁入冯家，林如海嫡妻便是荣国府贾家嫡女，所以……”
陶姓男子微微点头，算是明白了这里边的瓜葛关系。
贾家无足轻重，虽然还有一个女子嫁入宫中，但是作为张骐的心腹，他也知道贾家那个女子名义上是贵妃，但更像是一个用来拉拢王家的噱头，当今皇上并未放在心上。
“殿下，牟尼院在京中贵人中亦有相当名声，若是要解决牟尼院这边泄露消息，恐怕很难，动了牟尼院的人，加上这二女，只怕顺天府和刑部都难以压制住，弄不好龙禁尉都要介入，此事就要闹大了，……”
陶姓男子语速很慢，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我也想过看是否可以以王府护卫凑巧遇上解救的名义来解决此事，但是武亨又说另外一女似乎看穿了他们身份，不过这也无关紧要，只要没对这二女造成实质性的伤害，相信小冯修撰也不会为此大动干戈，便是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甚至可能还觉得殿下颇为礼遇，……”
张骐一喜，“那先生的意思是……？”
“没那么简单。”陶姓男子苦笑着摇摇头，“如果换了是别的人，那也就罢了，可小冯修撰……”
张骐微微点头，意识到了问题。
冷着脸摆了摆手，示意武亨等人先下去，只留下陶姓男子和另外一名一直抚剑站在张骐身后的壮年男子。
陶姓男子知道对方身份，倒也不忌讳：“小冯修撰虽然马上要出京，但是齐大人、乔大人和官大人都和其关系匪浅，日后回京是迟早的事情，若是因此是而交恶，却会成为殿下的一块心病啊。”
“那武亨他们……”张骐一咬牙，眼中掠过一阵阴寒杀意。
陶姓男子摇摇头。
他虽然不喜欢这帮人，但是一来这帮人在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上还是能有些用处的，二来牵扯面太宽，恐怕影响太大，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只怕便是杀了这帮人，冯紫英也未必会认为是这帮人自作主张，没准儿还觉得是杀人灭口。
“殿下，此事没有太好的解决办法，不过只能暗中求个最好，以余愚见，先把人放回去，可以叮嘱一下这二女，毕竟被人掳走也不是什么好听名声，就说是一场误会，盯住二人不外泄，如果二女真的没有对外说，那就再好不过，……”
陶姓男子的说法让张骐摇头，如果都这么简单，那就真的好办了，他也希望如此，可如果对方去告知冯紫英那边了呢？
“如果二人把事情说出去了，这边殿下也要有些准备，就说偶然一见惊为天人，原本想要找人扮强盗殿下亲自出马英雄救美，以搏美人芳心，没想到会出这样一个状况，所以……，殿下亦可私下寻个机会向小冯修撰道歉赔罪，以余之见，或许还能变坏为好，……”
陶姓男子的这样一个主意让张骐眼睛一亮。
这倒是一个好办法。
自己想要演绎出英雄救美博取美人芳心虽然看起来荒唐了一点儿，但是自己这种人家好像做这种事情也说得过去，而且在发现二女身份之后就立即表明了态度和诚意，甚至道歉赔罪，这等姿态不可谓不好，没准儿还真能拉近和冯紫英之间的关系呢。
“这恐怕是最好的态度，另外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也可以证明殿下的坦荡的性格，以余之见，或许像小冯修撰这种人，更愿意结识那种性格直率坦荡而非执着于经义诗文的王爷。”
张骐忍不住站起身来，欣喜的搓手不已，“先生所言甚是，这位小冯修撰虽然科举成名，但是和父皇一样，一直不屑于诗文，孤和大哥以及三弟屡屡邀请其到诗会文会一聚，都被对方婉拒，先生这么一说倒是真的有点儿这种意思在里边，……”
“殿下切莫高兴太早，这只是一种可能，而且以我的看法，这位小冯修撰出身武勋，但是却又颇得朝中诸公的信任，只怕不简单是一个意气用事之人，其对时政策务的关注重视，说明其人在很多方面有着自己的主见，殿下若是想要赢得其人的支持和认可，怕不能单单只希望于性情上的好感才对。”
陶姓男子的分析让张骐更加满意，他当然不会简单的以为这样就能化不利为有利，未来争夺大宝之位的路程还很漫长，需要每一步都踏稳，冯紫英当然是值得争取的对象，但是眼前这位表现出来的智谋和判断能力更让他高兴。
“先生所言，孤记住了。”张骐长叹一口气，“那么此事就按先生谏言来处理便是，不过以先生之见，觉得孤应该是希望这二位女子回去之后是告知冯紫英呢，还是闭口不言呢？”
陶姓男子苦笑，摇摇头：“殿下，您这是太着相了，以余之见，此事最好的结果还是二女隐瞒不言才好，毕竟我们无法预判冯家对此事的看法，小冯修撰的性子以及他对此事内心究竟如何着想，我们也无法确定，这等不必要风险能不冒还是最好不冒，我先前所说也不过是迫不得已之下的对策罢了。”
张骐有些遗憾地点点头，从内心来说，他还真的希望是后者，但也的确有一些不确定的风险，不过日后倒也还有机会来好好结交。
……
邢岫烟和妙玉枯坐在这间房中，短短两个时辰，却像是两个月，每一刻都是煎熬。
虽然有着某种期盼，但是邢岫烟内心也很清楚，这种期盼的可能性并不大，对方更大可能还是担心暴露带来的不测而对自己二人下毒手。
杀人灭口的故事在传奇话本里也是屡见不鲜的，甚至深入人心。
纷乱如麻的心事不断在胸中涌现，忽而想起父母，忽而想起冯紫英，又忽而想起园中诸位姐妹，邢岫烟只能握住同样已经有些六神无主而又绝望无助的妙玉的手，以示安慰。
这等时候只能坐等结果，门外监视自己二人的“匪徒”似乎也一样有些心神不宁，不时耳语几句，望过来的目光也是时而凶悍，时而复杂，更让二女心惊肉跳。
终于，门外二人汇合了另外几个人的脚步声，一阵低不可闻的对话声之后，邢岫烟和妙玉忍不住抱在一起，等待着命运的抉择。
这个时候她们才发现自己显得是如此脆弱，面对不可预测的结果，竟然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还是那名蒙面男子进来，一挥手把汗巾和蒙眼巾拿过来，态度却好了许多，“对不起，二位姑娘，这是一个误会，抱歉了，我们会送二位回去，请二位姑娘还是像方才一样，我们就不唐突了，请二位自己……”
邢岫烟和妙玉简直不敢相信耳朵，忍不住紧紧搂在一起，然后松开，“英雄，您说现在就送我们回去？”
“对，纯粹是一场误会，这事儿请二位姑娘谅解，嗯，也不必宣扬，以免有损二位姑娘名声，……”男子态度出奇的温和，“好了，我们马上就送二位回去，……”

第五十节 影响力，不自知
当马车将二人在牟尼院放下迅速疾驰而去时，邢岫烟和妙玉又忍不住紧紧搂在一起。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邢岫烟和妙玉都不知道自己二人在那个宅院里呆了多久，但看看天色就知道差不多是戌时了。
“岫烟，我们现在怎么办？”妙玉经历了这一次，再也不敢倔强矫情，恨不能立即离开这牟尼院，忙不迭地拉着邢岫烟的手道。
正如岫烟所说，这些人既然可以随意出入牟尼院，说明这些人肯定有极大背景，这一会儿他们虽然放了自己，但是万一他们又突然反悔了要卷土重来呢？下一次还会有这样好的运气？
“姐姐，要不还是赶紧收拾一下直接跟我回府里吧。”虽然相信对方不至于再来，但是邢岫烟心里还是有些后怕。
此番不清楚对方究竟什么原因大发慈悲网开一面了，但是她能猜到多半是和自己提到的妙玉姐姐要嫁入冯家为媵有很大关系，若非如此对方恐怕那个时候连停下脚步来听自己一说的兴趣都没有，至于后来就更不必提了。
至于说对方究竟出于什么原因在听到冯大哥的名头之后就直接把自己二人放了，还希望自己二人不要在提及这件事情，对方究竟是什么人，既像是在这京师城里有很大势力，但又如此克制的虎头蛇尾，让邢岫烟也有些看不透。
难道说冯大哥的影响力已经大到了这种程度？
这可是京师城里啊，达官贵人王公重臣多如牛毛，冯大哥现在就算是升官了，也不过就是一个正五品，放在外边儿肯定很威风了，但是在这京师城里只怕就未必够用了，这让邢岫烟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好，我就回去简单收拾一下，反正屋里边也没什么东西，就是有些换洗衣物和小物件。”妙玉也是一咬牙，“只是这没有马车，天也渐渐黑了，我们怎么回去？”
这却是件难事儿。
从牟尼院到荣宁街可不近，寻常时候岫烟为了不麻烦府里，都是自己走路过来，再怎么也得要小半个时辰，若是这会子还要陪着妙玉去收拾物件，再出来，起码也要两炷香工夫，而那时候天怕都已经黑尽了，上哪里去租马车？
京师城中也有可租的马车、驴车乃至马匹、骡子、驴子等驮货驮人的车行、马行，不过一来这种车马行不是随便那里都有，一般一个坊市也就是两三家，得去找地方；二来一般都需要提前预定，商量好价格，约定租用时间，若不是熟人常客，还得要缴纳押金，这个时候突兀地要去找马车，天都黑了，还真不容易。
要不就只能回贾府去要马车，可这一来一去，只怕还得要一个时辰，可看妙玉这个样子，也是唬得不轻，是半刻都不想再在这里呆下去了，而邢岫烟也一样恨不能早点儿归家。
若是走路，那不说背负这东西，这黑天光景，别说妙玉，就连岫烟自己都不敢走这种夜路，那真要遇上那等泼皮无赖，才是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了。
对于女孩子们来说经历了这样一场刺激惊吓，只想早些回到家中在那平安稳当的环境下放松一下。
二女正在犹豫间，却见一辆马车在身边缓缓停了下来，一个油光满面颌下浓须的脑袋伸了出来，“邢姑娘，这天都要黑尽了，这是要上哪儿去啊？”
邢岫烟一愣，有些面善，骤然想起来了，这是来过府里几回，这段时间经常和姑父都有交道的那位倪二爷，听说和冯大哥关系很密切。
“倪二爷。”邢岫烟福了一福，迟疑了一下，“我们想要回府里去，只是还要带些东西过去，正琢磨该怎么办呢。”
“哦？要回府里去？”倪二一听赶紧跳下车来，“这会子恐怕不好租车了，正巧，我这车寒碜了点儿，二位姑娘如果不嫌弃，就拿去用。”
“那如何使得？”邢岫烟赶紧道：“我们用了车，您怎么办？”
“嗨，那有什么使不得？”倪二乐呵呵地道：“你们姑娘家身娇肉贵，我这等粗人，哪里去不得？换了一两年前没有冯大爷提携我一把，我还不是一样成日里两条腿走路？甭说了，赶紧吧，有什么东西，让苏三去帮你们扛出来。”
那车夫一听倪二发话，赶紧跳下车来，等着吩咐。
“那倪二爷，就太感谢您了，我们正犯愁怎么回府里去呢，眼见着这天都黑了，……”邢岫烟又道谢：“拿东西就不必劳烦这位兄弟了，我们就在这牟尼院里拿点儿东西就出来，烦请你二爷和这位兄弟稍等一下，我们去去就出来。”
见二女要进牟尼院去取东西，倪二也知道让手下跟着去不合适，便点头应着，“那行，我们就在外边儿等着姑娘。”
“对了，倪二爷，这一位是我姐姐，是林姑娘的姐姐，……”邢岫烟见倪二看了一眼妙玉，赶紧替对方介绍，“林姑娘倪二爷是知道的，……”
倪二恍然大悟，心里也一阵兴奋，这一位是冯大爷的姨姐？
林黛玉倪二当然是知晓的，三房大妇嫡妻啊，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他能和冯紫英迅速走近，很大程度还是走的夫人路线枕头风，在尤氏姐妹还在马巷胡同那边住的时候，他便格外殷勤，经常前往送些各种用度和礼物，尤氏姊妹也自然要在冯大爷面前提及自己，后来也才有了越来越多的机会。
但尤氏双姝毕竟是妾室，虽然颇得冯大爷喜欢，但是这林姑娘又不一样了，那是要明媒正娶的嫡妻，日后生子那也是嫡子，要继承冯老爷神武将军爵位的。
倪二赶紧见礼，妙玉也能看出这位倪二爷态度的热切和亲近，大略能猜出应该和冯紫英有些瓜葛。
一直到进牟尼院时，妙玉这才问邢岫烟这倪二是什么来头。
“姐姐日后进了荣国府里就知道了，冯家和贾家是世交，冯大爷对贾家的宝二爷和环三爷都有提携之恩，尤其是环三爷现在更是进了青檀书院，听说珠大嫂子也在找冯大哥希望能把兰哥儿日后送进青檀书院，好让兰哥儿日后有个出息，二位老爷也对冯大哥格外看重，所以贾家其实和冯家渊源很深，……”
邢岫烟意识到自己话题有些偏了，又拉了回来，“这位倪二爷据说是在西城和南城极有势力，原来是贾家的邻居，这几年得了冯大哥提携发达起来了，具体他做什么，一句两句话也说不清楚，……”
妙玉虽然不怎么通时务，但也能感觉得出来这位倪二爷好像不是寻常人，孔武有力，浑身上下压抑不住的那种剽悍气势，虽然态度格外温和谦卑，但是那是对着自己二人，对着旁人就完全不是那股味道了。
不过岫烟好像也有些顾忌，不愿意多说这位倪二爷的事情，妙玉也就不多问了，只是这样一个人也会是冯紫英提携起来的，这让妙玉也大为惊奇，冯紫英不是翰林院修撰么，怎么还和这类分明不是官宦士子的人物有往来？
收拾完东西，妙玉和岫烟出门，却见那倪二便一直在门外等着，丝毫没有不赖烦，等到二女出来，还亲自来把妙玉手上的包袱拿上马车，请二女上车，自己则跟随马车一起步行。
这也让妙玉和邢岫烟二女格外不好意思，招呼倪二上车，但倪二却坚决拒绝，只说自己走路习惯了，坐车反而是迫不得已，正好今日也走一走活动活动筋骨。
一直把二女送到贾府角门，这天早已经黑尽了，倪二又把二女送进门，这才告辞离开。
邢岫烟自然明白倪二肯定是看在冯紫英的面子上才会如此殷勤热情，但无论如何，人家这么做，邢岫烟都必须要领情，等到见到冯紫英时，也自然要通过冯紫英好生感谢一番，兴许这位倪二爷要的也就是这样一个目的。
栊翠庵这边早就整理好了，家具物件都一应俱全，甚至包括各种被褥蚊帐。
得知妙玉进园，虽然天色已晚，但是几位姑娘也都纷纷来关心了一番，各自送了一些物事，倒是让妙玉很有些感动。
考虑到这屋里还有一些物件尚未齐备，妙玉也还有些不适应，邢岫烟便把妙玉拉到了自己的芦雪广那边联床夜话。
经历了今日的这场风波，岫烟和妙玉两人感情更深了一层，许多话也就没有太多顾忌。
“那妹妹的意思是这事儿还是要告诉他？”妙玉没说他是谁，但是岫烟自然明白。
“我也说不准，那人提醒我们不要说起此事儿，虽说不明白他们的意思，但是事情却已经出了，万一以后又有类似情况呢？”邢岫烟当然清楚这样一桩事儿传出去肯定有损自己和妙玉名声，但她却信得过冯紫英，“不告诉冯大哥的话，我心里始终不踏实，我也相信冯大哥会有一个妥善的应对办法。”
妙玉深深地看了自己这个闺蜜一眼，虽然对方一直不承认，但是她可以确定，岫烟对冯紫英的感情绝非普通的远亲关系，那种无条件的信任，岂是一般人能有的？

第五十一节 揭盖子
就在邢岫烟和妙玉还在身陷囹圄的时候，贾府里边却丝毫没有觉察到什么异常。
邢岫烟在府里本来也就只算边缘人物，能让其入住大观园也是考虑到她是一个姑娘家，好歹也算是邢夫人亲戚，加之邢岫烟性子极好，颇受人喜欢，所以才会让她住进园子，而岫烟也很知趣地选了最简单素淡的芦雪广，当然这也是她最喜欢这里简约秀雅的风景。
此时的贾府却已经笼罩在了一种紧张的气氛当中。
“回老祖宗，自一月以来，族学的茶水果子便没有了，午饭也差了许多，本来这些碎末事儿都不该来惊动老祖宗的，可是这些来族学里读书的子弟们许多都是府外边儿的，当初府里为了鼓励族里子弟读书上进，也说了管午饭和课间茶水果子，这一两年里也深得子弟们的喜欢，都知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原来有，现在没有，这闲话就开始多了起来，孙儿也在想若是这些话越传越开，必定会给咱们贾家带来莫大的影响，若是外人知晓，保不准就会乱想，……”
贾瑞站在厅堂里，语气平静，但是话语里隐藏的意思却是很明显。
“我也去问过二嫂子，二嫂子说当下府里困难，略有减少，茶水果子没有原来那等多是事实，但是午饭却还是按照原来规矩，孙儿便去后房问了，说是外边儿蔬菜米面都涨了价，茶水果子就索性减了，填补到午饭里来了，……”
贾赦、贾政都是面色阴沉坐在一旁，那边儿邢夫人、王夫人也是脸色很不好看。
论理这等家里边儿的事情，轮不到老爷们来掺和，但是此番是贾赦贾政两兄弟去参加齐国公府陈瑞文母亲八十寿诞时听到的消息，让二人大失颜面，所以这才赶回来问个究竟。
定城侯谢家家主谢鲸，现在是五军营中游击打趣贾家现在连饭都揭不开锅了，引来大家的嘲笑，贾赦贾政两兄弟也不知道是什么梗，当时极为尴尬，下来之后才打听到原委。
原来是贾家族人子弟原来在族学里读书，本来都是管午饭，课间还有茶水果子，现在茶水果子没有了，午饭也差了许多，有些子弟回去之后便埋怨，一来二来便传了出来，以讹传讹，在这些武勋家族里边沦为笑谈。
“后来孙儿便去厨房管事的柳家媳妇，柳家媳妇却说这是管事安排如此，采买置办也是按照后房管事要求，……”
厨房管事负责的是柳家媳妇，但是分管厨房采买的后房管事却是郑好时，包括厨房、柴房等一切用度都归后房管事管，而郑好时媳妇却又是赖大的远房妹妹，郑好时便是赖大赖二的便宜舅子，素来是和赖大穿一条裤子的。
贾母脸色极为难看，轻哼了一声，“瑞哥儿，你还想说什么？”
“孙儿也觉得很奇怪，这年前蔬菜肉蛋倒是要涨价，可年后按照惯例这些东西价格都是要跌一截的，而且孙儿也听闻去年江南湖广粮食丰收，从运河上运来的米面价格都要比前年低了一成左右，连带着所有物事价格都有些下降，怎么到了我们贾家这边儿却涨了一大截呢？”
贾赦和邢夫人不动声色，而贾政和王夫人却是微微色变。
贾政在工部，自然也能听到一些消息，京师城里粮价多少他自然是不会过问的，但江南和湖广去年的确丰收这等消息他当然知道，京师粮食都是来自江南湖广，丰年粮贱，自然价格就卖不起价，怎么贾家这边采买的却还说价格涨了一大截？
而王夫人却要比贾政敏感得多。
她也从王熙凤那里知晓这府里上下对修园子花销如此巨大甚至影响到府里人月钱发放意见很大，可元春是自家大姑娘，又是贵妃省亲，再怎么也要撑起这个场面。
现在公中窟窿太大，下边人有意见，她心知肚明，可是这等情形下还有人在这后房采买上搞这种勾当，甚至恶名都传到外边儿去了，她心里也就有些上火。
只不过赖家是老太太面前的老人，王夫人心里虽然窝火，但也不好立时发作，不过她却从大伯的阴沉不语和邢夫人面带兴奋的冷笑表情中窥测出一二，这个贾瑞选在这个时候发难，绝非碰巧，只怕是早有蓄谋了。
“瑞哥儿，以你的意思，这里边是什么原因呢？”贾赦沉吟良久，方才捋须慢吞吞地道。
“回大老爷，这分明就是后厨有人在里边作祟。”贾瑞既然赶来公开挑明，自然也是早有准备，“所以侄儿也很惊讶，便去做了一个调查，……”
听得说贾瑞自己去做了调查，贾政和王夫人都是面面相觑，这都做到这一步了，这是要干什么？
“……，这后厨的蔬菜、肉、蛋、果子、米面分别是在城东郊的顾家，东南的田家以及金城坊的胡氏肉铺分别再送，这三年里一直是这三家分别承包了咱们荣国府，嗯，还包括宁国府的蔬菜和果子，蛋，以及肉，而米面除了少许是自家庄子里送来给府里边儿各位老爷太太小姐们尝鲜的，也都是从城南南熏坊杨氏米铺进货，至于再往早，米铺则是原来咸宜坊的赵氏粮房，肉则是安富坊的兴隆肉铺，……”
贾瑞振振有词，“还有这后房用的白煤和麝煤，白煤和麝煤原本是京西尹家煤场和卢家炭场最有名气，以咱们贾家的声望，去尹家和卢家进货，原本都不是问题，却不知道怎么却专门去一家叫老号朱记煤房进白煤，嗯，麝煤也是在这家进货，后来侄儿去一打听，原来这家朱记煤房也都是从银价煤厂和卢家炭场进的货，那也罢了，若是挨着咱们府里边儿近，好像也说得过去，再一打听，这家煤房给咱们府里送的白煤要比给其他家送的价高二成，麝煤更是要高三成，……”
白煤是冬日里用来烧炕烧地龙用的，阖府上下用量很大，而麝煤就是优质木炭，主要是姑娘太太们用的熏笼暖炉里烤火用的，当然吃烧烤也得要用这种麝煤。
贾赦脸色阴沉得吓人，而贾政也有些坐不稳了，这府里公中现在亏空巨大，连王熙凤都不愿意在管事儿，成日托病，问起原因，也是吞吞吐吐不愿意说，看来多半也是和这等事情有关。
倒是贾母脸色冷峻，却一言不发。
“瑞哥儿，既然如此，既然二月间你就发现了，为何不早说？”贾政忍不住了。
“回二老爷，这等事情非侄儿能过问的，所以侄儿也只是去问过后厨，然后又问了二嫂子，可二嫂子却是支支吾吾，推三阻四，……”贾瑞摊了摊手，“一直到这一回，我在外边儿一个朋友从去年开始就接了园子里的一部分修造活计和为园子送石料，一直拖到三月间都未曾结到账，所以就来问我，我也问了大老爷和珍大爷，大老爷和珍大爷都说园子建好之后账目便转到二嫂子那里去了，二嫂子却说没钱，得缓一缓，我也就这么回了那位朋友，可那位朋友却把我耻笑了一番，……”
贾赦和贾政都异口同声地问道：“哦，为何耻笑于你？”
“他说这不是没银子，而是没有使银子便没银子。”贾瑞打了个哈哈。
贾赦和贾政都是面面相觑，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明白啥意思，再一问，我那位朋友还以为我在装样，就直接问我，要多少回扣才能结到账，说和他一块儿包活计的另一人，年年就拿到了一笔，给了一成回扣，三月间又拿到了最后一笔八千两银子，给了两成回扣，还问我知道不知道为什么有的人能年前就全数结账了？我都蒙了，问了一句谁全数结账了？不是说府里困难，都只能拿一部分么？朋友才说，那是你们府里人和人家合伙儿做生意，当然能全数结账，现在人家都拿着银子去捐官，要当县令去了，……”
这最后一句话出来，让整个在场众人，包括站在老太太身后的鸳鸯和琥珀，站在邢夫人和王夫人身边的秋桐和彩霞，都是惊吓莫名。
这捐官要花的银子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如果是府里边管事们在这其中上下其手捞银子，大家其实心里都明白，几百上千号人一个贾府，哪里能避免得了这些，只要不太过分，那大家都睁只眼闭只眼这么多年不也就过来了？
可你这捐官的银子，只怕就不是几十几百两能花得下来的了，琏二爷捐了个虚衔同知都花了五千两，这还是几年前的行情，这贾瑞话里说人家要走马上任当县令去了，那就是实缺，只怕没有上万两银子是搞不定的。
这上万两银子，即便是对于现在的贾家，也不是一个小数目了，那个奴才敢如此大胆放肆？
“瑞哥儿，是谁？”一直未曾说话的贾母终于说话了，语气平静，但是谁都能听出蕴藏的怒火。
奴才家捐官主家居然不知道，而且捐实缺县令，自家宝玉还未曾捐官呢，谁这么放肆？她内心其实明白只能是谁，但是纵使她再偏心，这等时候如果她再不发声，只怕两个儿子和媳妇就都要造反了。

第五十二节 动手
贾瑞迟疑不语。
当然，这是假作犹豫，他要表现出对赖家的畏惧，这才能让贾母不悦，同时激起贾政、王夫人的不满。
“瑞哥儿，这荣国府里，难道还能有谁让贾家人都忌惮畏惧的不成？”贾赦冷冷地道。
“回大老爷，兹事体大，涉及面太宽，侄儿是担心引起府里边的骚动，……”贾瑞赶紧一鞠躬，“而且这事儿也不是一天两天，甚至不是一年两年，只不过眼下这修了园子，府里边困难，才捅出来的，……”
贾赦冷笑，“大家都心知肚明，而且你也知道现在府里边困难，现在连下人们的月例钱都发不出来了，外边儿还欠着一屁股账，卖了不少铺子庄子才能勉强过日子，只是这下半年怎么办？明年怎么办？可这还有人在里边做这等事情，甚至还挖空咱们家去养肥自己家，呵呵，还捐官了，实缺呢，琏儿和宝玉都还没有这待遇呢。”
见兄长说到这个份儿上，贾政心里也很不悦，贾琏现在去了扬州，宝玉虽然现在在家读书写书，但是贾政也知道日后肯定还是要给宝玉捐个官身的，不然日后便是娶亲都难以找个好人家，只是现在荣国府如此困难，还有人这般掏空贾家，实在难以让人忍受。
“瑞哥儿，都这时候了，你还在踌躇什么？”贾政沉着脸道：“非得要这些笑话在外边都传得尽人皆知了，我们都还一无所知，让我们在外人面前丢脸丢够么？”
贾瑞脸上一阵抽搐，表情十分到位，这才一低头道：“侄儿不敢，那朱记煤房掌柜虽然姓朱，不过他占的股子只有二成，其余八成股子是赖大管家，另外我朋友也说了，那全数结账的李家其实也是和赖家合伙儿包下的这笔生意，若要算起来，比市面价格要高三成，……”
贾赦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手握着官帽椅的扶手，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但是却不言语。
倒是贾政忍不住问道：“贾瑞，你说的这些可都确实？”
“回二老爷，这等事情侄儿如何敢虚言？那朱记煤房老板和赖大管家的关系大家都知道，每年都是要分红的，……，李家和赖家合伙包的园子，大老爷不也是给他们结过账么？三万多两银子呢，我朋友说，顶多也就是二万五千两的活儿，肯定还能比他们做得好，……”
贾瑞此时倒是显得很沉静淡然了，“至于说送蔬菜送蛋肉送果子的那些个铺子，现在的这几家侄儿是肯定问不出什么来的，但是前几年的那几家，比如咸宜坊的赵氏粮房，那掌柜的侄儿也认识，吃酒时侄儿也就问起，他说赖大管家心口子太厚，原来说好每年一成回扣，三年前便要涨到一成半，而且价格却不愿意涨，这等生意如何能长久？……”
贾政听不下去了，而一旁的王夫人更是忍不住在茶几上狠狠拍了一下。
想想王熙凤为了节省点儿银子都挖空心思要裁减各房下人了，甚至打算把元春省亲是买回来的一帮小戏子重新卖掉，若非考虑到这消息传出去都会觉得贾家现在维持不下去了，那帮小戏子就卖给禄王府了，可现在居然每天每月还有人在府里边吸血，这简直让人无法接受。
“难怪贾珍也来我这里诉苦，说宁国府那边日子也有些过不下去了，到处打饥荒借债，哼哼，看这样子赖大和赖升都是这一套玩得很顺溜啊，只不过我们这贾家却成了什么？冤大头？”贾赦气哼哼地道：“贾瑞，那赖家捐官是为谁捐的，可是赖大儿子？”
“正是，据说是捐官就花了一万两银子，然后为了补缺，有花了八千两银子打通各方面关节，所以才能今年就能补缺上任，老爷们也都知道，这捐官一般没有三五年是很难补缺的，可您要舍得花八千两银子，那当年补缺也不是不行，据说是去江西一个县当县令呢，……”
贾瑞的话让包括贾母在内的所有人都震惊了。
当然贾赦是早就知道了，但这会子说出来，还是让人有些难以忍受。
一万八千两！
便是偌大一个贾府几百号人也能用上半年吧？
怎么一个奴才就能随随便便捐了用了，那他们家里还有多少家当？
八万两，还是十万两，甚至更多？！
“呵呵，真是让人目瞪口呆啊，这赖大的儿子读过几年书，怕是连兰哥儿读书都比他多吧？赖大居然就能如此舍得，花一两万银子给她捐个实缺县令，老爷，赖大一年月钱是多少？”邢夫人冷笑着道。
贾赦轻哼了一声，“一百八十两，老太太优遇，年底还赏给他二百两银子。”
“那算下来也不少了，加上赖大家的，一年怕能有五六百两银子收入吧，可这一万八千两，得多少年才能攒够？”邢夫人毫不客气的补刀：“三十年呢。”
怎么可能三十年来攒这捐官银子？
贾赦贾政甚至贾母内心都很清楚，这不过是明面上的，赖大是总管家，那样东西过他手不抠点儿出来？一年一千两那也是往少里说了。
但是这话都只能吞在肚子里，像贾琏这种正经八百主子爷，一个月不过五十两，一年不过六百两，太太们一月不过二十两，什么时候主子们比起奴才们还要少一大截了？
但是这一出手捐官就是一万八千两就太让人无法接受了。
这意味着赖大一家起码在贾家这几十年里捞了不下七八万两银子，才能如此阔绰的出手为儿子捐官，七八万两银子那对于现在的贾家来说，足够两三年花销无忧了。
想到这一点，贾赦贾政以及邢氏王氏都下意识的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望向坐在最上首的贾母。
贾母心中一阵疲惫，但看到座下儿子媳妇的神色变幻，心中也是暗自叹一口气，“老身乏了，这事儿就交给你们处理吧，莫要失了颜面，也莫要丢了分寸，……，鸳鸯，扶我回房休息。”
贾赦贾政和邢氏王氏都赶紧起身恭送。
等到贾母身影消失，贾政这才迟疑着对贾赦道：“兄长，此事……”
贾赦也知道贾政的担心，内心里哼了一声，但是冯紫英却早就和他打了招呼，而且他也知道现在贾府公中缺口太大，如果不在这一桩事儿找补，只怕贾府还真的就要维持不下去了。
“二弟，此事还是我来牵头吧，不过让琏儿媳妇和贾瑞来具体操办，林之孝、王善保再加上一个周瑞来协助吧，……”
林之孝是管家，王善保和周瑞则分别是邢氏王氏陪嫁过来的仆人，都是各自心腹，这也算是平衡。
听得贾赦是让王熙凤来具体操办，贾政和王氏都点点头，这样最稳妥，这样各房都有人，还有贾瑞这个明显也想掀翻赖家的“新锐”力量，正好可以用起来。
……
王熙凤一回屋便忍不住瘫倒在床上，平儿赶紧替她把被子铺开，号让对方躺下，然后替她捏肩揉背。
“平儿，这会子什么时辰了？”
“奶奶，都过了亥正了。”平儿看了看放在墙角的自鸣钟，“奶奶，您还别说，冯大爷送给您这个东西还真的挺好用，听说在广州那边从西夷人那里买需要好几百两银子呢。”
“哼，听说广东澳门那边已经有工匠学着仿制，也不知道能否成功。”王熙凤慵懒地匍匐在床上，连一句话不想说，这劳累了一天，可真的是把她折腾得够呛，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操劳了。
“我听冯大爷说咱们汉人也不必西夷人缺胳膊少腿儿的，更不缺心眼儿，只要肯学肯钻，要不了多久就能仿制出来，只不过要想在精度上达到水准，还得要慢慢来。”
平儿脸上掠过一抹红晕，显然是想起冯紫英在说这话时却还捏了自己脸颊一把，都啥时候了，都是这般不稳重，这让平儿心动之余也是埋怨不已。
“行了，那不是我们操心的事儿，林之孝那边安排妥当没有，赖大不是一直闹着要见老祖宗么？让他闭嘴，再吵闹，就送他见官！”王熙凤咬牙切齿地道：“谁曾想他在屋里就能藏着两万多两银子，那赖升呢？”
“珍大爷也早已经把赖升关了起来，据说小蓉大爷还拿鞭子狠狠抽了那赖升一顿，鞭子都打断了两根，……”平儿也有些唏嘘，这一日之间，墙倒众人推，连夜来检举揭发赖家的府里人就多达二十余人，看得平儿都心惊胆战。
“那是赖二活该！尤氏来找我说，赖升光是在每年庄子铺子收租上就能吃了两千两银子，他可足足受了十五年了，这该是三万两银子了！”王熙凤悻悻地道：“东府那爷儿俩不把赖升榨干尽，是绝对不会松手的，他们现在比我们这边还困窘，尤氏把她陪嫁过来的几副头面都已经抵挡出去了，现在有这机会，还不趁机捞回来？”

第五十三节 丰收，牵挂
从下午开始，贾赦、贾珍便带着一帮人突然出手将赖大、赖升悄然拿下，关在屋子里审讯，赖大赖升自然是不肯承认。
但是当林之孝、吴兴登开始一个一个人劝说府里下人，当王善保、周瑞二人也都出现在审讯郑好时和郑好时平素几个亲近的下人面前时，很快这些原本还有些侥幸之心的下人就明白了这是大老爷和二老爷联手了。
而当赖嬷嬷连夜求见老祖宗却被鸳鸯以老祖宗身体不佳卧床不起不能见人为由拒之门外时，所有人都知道赖家大势已去。
没有老祖宗的宽纵和宠信，赖家兄弟怎么可能一个当荣国府大总管，一个当宁国府大总管？这换了别家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事情，现在老祖宗撤回了对赖家的支持，那么自然就是树倒猢狲散，个人顾个人了。
林之孝带着王善保和周瑞二人负责贾府内部的调查核实，吴兴登、单大良则对历年来荣宁二府对外采买和修缮等各种账目进行清理，贾瑞则负责与外边牵扯的商户进行联系沟通，有倪二的相助，加之前些时间也都已经做了许多准备，所以进展都相当快。
而王熙凤则主要是重新梳理账目和对接外部商户，力求彻底重建这一套体系。
毕竟荣宁二府每天消耗都不小，这种整顿不可避免的会对整个荣宁二府运作产生影响，而那些商户虽然遇到这种情况起初还要替赖家遮掩一二，但后来发现赖家已经没有了希望，而荣宁二府加起来一千多号人每天的采买花销依然不会缺少，所以在王熙凤稍稍释放一些合作意向时，这些人立即就把赖家卖得干干净净。
甚至连几年前那些和荣宁二府合作的商户都还指望能够重新夺回这个客户，都愿意把以前的情况一一坦白说明，这几乎就是在给赖家钉上最后一块棺材板。
当贾赦领着林之孝、贾瑞等人动起来，冯紫英就不再关心了。
花了这么多心思，做了这么多准备工作，甚至贾赦贾政大房二房夫妇都罕见的意见一致，贾家现在都如此困窘了，如果都还不能把赖家掀翻，那冯紫英觉得这赖大赖二比贾家私生子都还要私生子了。
好在消息源源不断地传回来，赖家负隅顽抗并没有起到多少效果。
毕竟这是主子收拾一个坏了良心的奴才，而赖尚荣也还不过是一个刚获得捐官资格，甚至在补缺上也只得到了某些得利人士的一个口头承诺，尚未真正由吏部下文，还算不上个人物。
所以这一场风暴席卷而来时，而赖家最大的依靠贾母又避而不见时，赖家几乎没有多少抵抗的余地。
“所以赖大还不肯彻底交代？”冯紫英好整以暇地笑着问站在门边儿的平儿，“站那么远干什么，怕爷吃了你？”
平儿有些忸怩的捏着汗巾子瞥了一眼门外，虽然没有人，但是她还是觉得不踏实，宁肯就站在这门口。
冯紫英也不为己甚，这等光天化日之下，他也不可能兽性大发要干什么。
“那老太君是什么态度？”冯紫英笑着问道：“不会心软了吧？”
“赖嬷嬷昨晚加上今天上午已经去老祖宗那里跪求了三回了，前两回老祖宗都没见，最后一回实在不忍，还是见了，不过老祖宗却没有给赖嬷嬷留话，只说让赖大先把事情说清楚，把事情查清楚，最后再来说怎么处理。”
平儿介绍着情况，“在赖大夫妇屋里床下地窖里搜出来一万多两银子，还有八千两的钱庄银票，另外还有田地和铺子的地契，昨晚贾瑞还带着人去查了赖尚荣住的地方，也搜出来有好几千两银子和一些地契，赖尚荣还和贾瑞差点儿打起来，但后来听说贾瑞找人把赖尚荣给治住了。”
“看样子收获不小啊，这下子凤姐儿可以放心了吧？”冯紫英点点头，“这样算下来现银加银票都能有三万多两，田地和铺子地契你们算过没有，价值多少？”
“奶奶找人问了问，估计能卖两万多两。”平儿这一出来也就是一方面汇报情况，另一方面也就是要听听冯紫英对下一步的建议。
“那算下来也就是六万两银子左右喽？不对，以我的估算判断，赖家既然能在府里边自家屋里藏这么多，赖尚荣那里也有那么多，肯定还有别的地方藏着银子，他们家在贾府盘剥这么多年，粗略估算一下不会低于十万两，你回去带话给凤姐儿，让凤姐儿和赦世伯以及林之孝他们，赖大肯定还有其他的，一笔一笔和他好好算，只要把他心志给摧垮了，特别是把他儿子的事儿告诉他，威胁他要送他儿子去见官，褫夺他儿子官身，肯定还能挖出来不少，……”
听得冯紫英毫不客气地出主意，要用赖大儿子来威胁赖大，平儿忍不住大了一个寒噤。
“是不是觉得爷太狠了一点儿？”冯紫英也看出了平儿的心情变化，笑了笑，“对敌人的友善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赖尚荣二十好几了吧，难道说他会不知道他爹娘在贾府里边干的勾当，不信你查查看那在他屋里藏的银子他会不知道，那地契是不是写的他名字？傻子都会算账，他爹娘在贾府里边也就是个仆人头子，一年便是老太君再看重，能有几百两银子，这动辄几万两银子的现银和田地，哪儿来的？”
平儿忍不住点头。
这数万两银子的现银和田地铺子的地契，说实话，她们这些当下人想都想不出来会有这么大数目，若是几千两，大家也觉得说得过去，可是这一下子就是几万两，就完全超出了想象了。
便是像琏二爷和二奶奶的家境，也不过就是三五万银子的私房钱，那还是二奶奶陪嫁带过来不少家底儿，再加上在外边做了许多营生才积攒起来。
可这赖家全家上下都在府里边几十年，赖尚荣被养在外边儿每年起码也是几百两银子当少爷一般养着，还能攒下这么多银子，任谁都能明白里边的猫腻。
“所以啊，平儿，收起你那可怜的怜悯心吧，人家一家人都在大手大脚一出手就是上万两银子，为一家子奔着官宦人家的愿望跑步前进时，你和凤姐儿主仆两都还在为贾府下个月月例钱犯愁，却还去担心怜悯人家，这是不是有些可笑？”
冯紫英半带揶揄的话语让平儿满脸通红，忍不住娇嗔：“爷说话怎么这么难听，谁怜悯他们呢？奴婢不过是觉得，觉得……”
“觉得什么？觉得他们这会儿被戳穿了假面具可怜？那你们府里几百号小厮丫头每月为了可怜的几百铜钱而起早贪黑辛勤劳作时，人家却心安理得的坐在屋里等着那些为府里送货的商贩主动把每月成百上千两的回扣银子送到他手上，你还觉得他们可怜么？”
这话太直白而又对比鲜明了。
即便是平儿这种背着通房丫头名声的女孩子，每月月钱不过二两，一年下来不过二十四两，加上年终花红奖赏也不过就是五六十两银子，但像赖大这种每年光是府里正经八百给的月钱和花红奖赏都不下四五百两了，却还不满足，还要在府里方方面面伸手，现在翻船了，难道就值得可怜了？
那没翻船呢？
终于摇了摇头，平儿心境也平复下来，她之前的确有些可怜赖家，尤其是看着平素人人围着的老嬷嬷跪在老祖宗门前，看着赖大家的披头散发被两个粗使婆子拖着关进柴房，去东府时听得赖升被小蓉大爷在柴房里用鞭子抽得喊天叫地，她心里的确有些软了。
不过这会子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心里却又慢慢回过味来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久走夜路必闯鬼，自家做得也就受得。
“行了，平儿，这事儿你也就别操心了，凤姐儿知道怎么做，有老祖宗在，还不至于让赖家没口饭吃，不过再要想像以往那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怕是不可能了，安安分分在庄子里边寻个差事做，也就差不多了。”
冯紫英盖棺定论，“这事儿我也算是凤姐儿有个交代了，她也不至于再在背后扎小人诅咒爷了吧？我也可以安安心心去永平府赴任了。”
平儿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才想起冯紫英马上离京了，心里一慌，“爷，您就不去看看奶奶了？奶奶可是念想爷得紧，……”
“她这会子怕是忙着处理赖家银子和财产吧？哪里还有心思来顾这些？”冯紫英笑了起来，脸上也是似笑非笑，笑容耐人寻味，“怎么，究竟是平儿想爷了，还是凤姐儿想爷？爷这一去恐怕一年半载都未必能回来一趟呢。”
平儿脸一红，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扭过身去，背对着冯紫英，缓缓道：“奴婢自然是记挂着爷的，但爷有大事儿要做，奶奶也是真心记挂爷，平素里也经常提到爷，……”

第五十四节 诸般
被平儿这一番话说得怦然心动，看着这丫头红晕扑面，俏眸流盼，冯紫英心中也是一阵得意。
在《红楼梦》书中被誉为丫鬟中与鸳鸯、紫鹃、袭人并称四大丫鬟的平儿，最终还是倾心于自己，这等成就感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无疑是一种莫大的荣耀。
甭管是凭藉自己现在的才华、能力还是权势和身份地位，终归是自己凭借实力才做到这一步的，这还没有算彷徨无助中的王熙凤一样也是把自己当成了主心骨和靠山呢。
不过平儿这丫头性格柔婉，但是为人处世却是得体大方，深受荣国府上下的喜欢，能让她今儿个说出这番话来，也委实不容易。
想到这里，冯紫英心中也是柔情万种，忍不住沉声道：“平儿，过来。”
平儿慌忙地瞅了一眼门外，却不肯应允：“爷，有什么话，就这样说就好，奴婢不能……”
“不能什么？连爷的话都不听了，爷等几日就要远赴永平了，兴许几个月都不能回来，也见不着你们了，今儿个想和你说说话也不行？”冯紫英注视着对方，目光灼灼。
平儿俏靥上浮起一抹纠结之色，内心既有些不舍，但是要让她屈从于对方，她又深怕过去对方会做出出格举动，那就……
“怎么，对爷还不放心不成？”冯紫英看出了平儿内心的担心和矛盾，“爷还不至于像贾瑞那般，……”
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平儿这才娇媚无比的白了冯紫英一眼，险些让冯紫英骨头都酥了几分，缓缓走了过来。
没等平儿走近，冯紫英便猿臂轻舒，一把将平儿揽入怀中，香气馥郁，沁人心脾。
“呀”了一声，平儿惶急之下便欲挣扎，却又感觉对方却再无其他逾线举动，心中稍安，便由着对方将自己柳腰搂住，自己也轻轻依偎在对方怀中，却不言语。
平儿个头适中，身段丰润，鬓发紧靠在冯紫英鼻间，幽幽发香萦绕鼻息间，那晶莹玉润的耳朵在眼前，玲珑剔透，看得冯紫英再也忍耐不住，轻轻一吻那耳垂。
平儿只觉自己全身酥软，顿时委顿瘫软在对方怀中。
娇躯入怀，美人如玉，看着红霞扑面，姣靥妩媚动人，浑圆饱满的胸前急剧起伏，冯紫英哪里按捺得住，轻轻一捧对方圆臀，将其放在自己腿间坐下。
……
平儿是被胸前的凉意惊醒过来的，虽然未及于乱，但是看着眼前这一幕羞煞人的情形，平儿挣扎着从对方腿上站起来，双手忙不迭地掩住半露的春光，红着脸啐了一口，带着哭腔道：“爷怎么说话不算话？如此行径，让奴婢如何见人？”
冯紫英也有些尴尬，不过手口温存，得了便宜，自然要好生安抚一番，探手再度揽过平儿腰肢，温言道：“爷也是情不自禁，谁让平儿这般勾人魂魄？”
听得冯紫英这等言语，平儿心中略甜之余却也还是有些羞恼，“爷若是只图平儿身子，那奴婢也无话可说，若是爷要平儿这个人，……”
“平儿，爷自然是喜欢你这个人，若是只论身子，那爷哪里不能采买选用那等女子？大同姑苏，扬州杭州，愿意入我府邸的人不可胜数，爷岂是那等人？”冯紫英义正辞严。
平儿心中暗喜，脸上霜冻初解，春意盎然，眉目间娇俏动人，“既是如此，爷又何必如此急色？是爷的终归是爷的，奴婢今番来是和爷说正事，奶奶在屋里还望眼欲穿，爷若是走之前有暇，不妨来这边儿一趟，奶奶和奴婢也好……”
话语却没有再说下去，冯紫英胸中心痒难熬，但是却不得不故作沉吟状：“爷这段时间事务繁多，怕是难得有个定准，也罢，爷便好生计划一下，看看能不能在走之前来府里一趟，届时我先让宝祥来和你说一声。”
平儿俏靥含笑，晶眸含情，贝齿轻咬红唇，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盈盈举步，福了一福：“既如此，奴婢就告辞了，奶奶还在屋里等着奴婢呢。”
眼看着平儿消失在门外，冯紫英这才提气压住内心几欲勃发的情欲，叹了一口气。
还说仁至义尽，自己也算有个交代了，看样子这王熙凤还真的要打算继续在贾府里边搅风搅雨，这女人还真的是一个权力欲望极强的，这般情况下都还舍不得丢弃那点儿权柄。
只是自己这一去永平府，哪里还能有那么多精力来管贾家这些破事儿？
想到这里，冯紫英也禁不住摇摇头。
一直以为可以游刃有余的把控局势，但是真正身陷其中，才发现自己也不过是一个俗人，一样有七情六欲，一样会被这等繁琐事务所羁绊困扰。
就像王熙凤和平儿一样，她们和贾琏和离了，贾琏也南下扬州了，自己还和她们有多少交织？照理说也就该各自拍拍屁股走路，甚至连提起裤子不认账这一说都算不上，自己可以没有跨越那最后一道底线。
可就这么一来二去的，居然还有点儿发展成为一段畸形感情的味道，自己扪心自问，似乎还真的做不出一下子就全然不管不顾，总还觉得有点儿什么没处理好的感觉，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仔细挖掘，似乎自己之前还真的就是有点儿馋王熙凤和平儿的身子，但到后来接触多了，不知不觉间好像就有了那么一点儿感情。
你说这种感情有多么纯粹也不是，就是那种混杂了情欲和猎奇的一种心态，然后再慢慢嬗变沉淀，就成了一种不舍和独占的心态了。
或许这就是环境改变人。
自己来到这个时空中，不知不觉间也就养成了这种以自己为中心的大男子主义，对于女人或者感情的兴趣欲望都是建立在自己独享和控制的主动心态上，不喜欢有人拂逆自己了。
一句话，想得到的就一定要得到，不容违逆，不容有失。
坐在书房里静思了一阵，冯紫英才算是把自己的心绪梳理清楚，摆在自己面前事儿还多着呢，兼祧的申请礼部已经正式批复下来了，老娘那边又迎来了一阵上门打探情况兼说媒的，好在姨娘很给力，在老娘面前充分发挥了作用，帮助自己稳住了针脚，避免老娘心动。
不过事关颜面，老娘依然没有彻底松口，但态度上已经松动了许多，只说还要斟酌一下。
冯紫英估摸着在自己离开京师赴任永平之前这事儿可以敲定下来，安排家里托人上门求亲。
正琢磨间，却听得玉钏儿来报，说宝姑娘家的莺儿和邢姑娘、妙玉姑娘来了。
莺儿？邢岫烟和妙玉？她们怎么会走到一起？这是个什么阵仗？
再一问，是三女一前一后来的，邢岫烟和妙玉是一块儿的。
冯紫英有些纳闷儿，宝钗这等时候又让莺儿来干什么？
还有邢岫烟和妙玉又来干什么？估计是进了院子了，要来感谢，不过这好像有点儿小题大做了。
莺儿那边自然要招呼进来见面，邢岫烟和妙玉却不妨等一等。
却见这丫头进来，福了一福，“奴婢见过大爷。”
“嗯，宝妹妹让你来，可是又有什么变故？”冯紫英这会子还真的又怕出什么幺蛾子。
他现在没有那么多精力了，不过十日时间，家里都已经在帮自己收拾行李东西了，这一去兴许就得要几个月看有机会回来没有，弄不好都得要等到沈宜修生产的时候才能回来一趟。
“回大爷，没甚变故，姑娘只是让奴婢来告知，蝌大爷和梅家那边见了面，梅家那边正式退亲了，蝌大爷和梅家那边吵了一架，但是……”
莺儿言简意赅，“姑娘说，二太太那边都气病倒了，问爷之前说蝌大爷的亲事，能不能尽早说好，也好宽解二太太的心，……”
冯紫英挠了挠脑袋，这事儿他还真的没来得及和方有度说，没想到梅家这边却是如此干净利落地退亲了。
“梅家退亲，可还是那些理由？”冯紫英又问道。
“姑娘说还是那些理由，就说有人在苏州状告故去的二老爷欺诈，苏州府那边已经受理了案子，薛家这边也安排了人回苏州去处理此事儿，……”莺儿倒也是伶牙俐齿，“不过姑娘也说，这等事情都是两边无凭无证，单凭口说，多半是要拖上一年半载，……”
“嗯，爷知道了，你回去复你家姑娘的话，就这两日里我便会给你们这边消息。”冯紫英想了一想，才道。
宝钗的心思也很明确，赶紧用薛蝌找一门好亲事来抵消对薛家声誉的打击，既能让薛家二婶解脱心事，也能一定程度上避免波及到薛家长房，主要是怕影响到自己母亲对薛家的观感。
“那奴婢就这么回去复命了。”莺儿老老实实的又福了一福，准备离开。
“慢，你家姑娘就没问自个儿的事情？嗯，也算是关系到莺儿你一辈子的事儿啊。”冯紫英似笑非笑地看着莺儿，看得这丫头也是一阵心慌意乱。

第五十五节 美好时代
红着脸瞅了门口一眼，莺儿这才嘟着嘴道：“姑娘说了，她信得过大爷，大爷肯定会安排妥当。”
“就这一句话？”冯紫英笑了起来，点点头，“看来我在宝妹妹心目中如此值得信赖啊，嗯，看来真不能辜负了你家姑娘了。”
“爷说这话难道还有其他意思不成？”莺儿紧张起来，看着冯紫英，一双小鹿般的眼睛溜圆晶亮。
“爷还能有什么意思？肯定是要排除万难也得要把这事儿办好啊，你家姑娘带这么信赖爷，爷义无反顾，万死不辞啊。”冯紫英逗弄着对方，“关键在于爷只有这么十天时间就要去永平府赴任了，所以才会这么紧急啊。”
莺儿一下子急了起来，“爷，那怎么办？姑娘今年都十七了，若是爷一去永平一年半载都不回来，那姑娘怎么办？”
“所以爷才要想尽一切办法，排除万难，把这事儿尽可能在走之前办下来啊。”冯紫英故作郑重其事地点头：“你回去告诉你家姑娘，请她放心，也答应的事儿，肯定会办到，嗯，若是我这边太太要想见一见，到时候会找宝祥来和你家姑娘说一声，……”
“太太要见姑娘？”莺儿吃了一惊，“那什么时候……？”
“不用刻意准备，到时候若是我母亲要见宝妹妹，宝妹妹便寻个理由来府里就行了。”这边有姨娘帮忙敲边鼓，母亲还有些犹豫，如果再能从宝钗的形象气质上给自己母亲一个好印象，冯紫英也觉得差不多就稳了。
等到莺儿走了，玉钏儿这才翘着嘴进来，“爷，邢姑娘和妙玉姑娘要进来了么？”
“玉钏儿，怎么了，满脸不高兴的？”冯紫英看着玉钏有些不高兴，讶然问道。
“爷这一日里平儿姐姐刚走，莺儿又来了，莺儿刚走，邢姑娘和妙玉姑娘又来了，爷也太……”嘟着嘴，玉钏没敢说出“花心”两个字儿，但是冯紫英却听明白了。
好像还真有点儿，可是真的都是有事儿来找自己，自己也没怎么着，却惹来这丫头的不高兴了。
“玉钏儿，爷可是正人君子，都是来说正事儿的。”冯紫英无奈地解释了一句，玉钏儿也冷着脸不理，“奴婢没有资格过问爷的事儿，爷也犯不着和奴婢说这些，奴婢只是觉得晴雯和云裳姐姐侍候爷这么久，……”
冯紫英恍然大悟，这是变相替晴雯和云裳打抱不平呢，或者还有点儿替自己抱不平的意思？
估摸着也是听闻除了二尤外，只让金钏儿和香菱两个已经被自己梳拢过的丫头跟着自己去永平府，而晴雯、云裳和她都得要留在京师城，心里不乐意呢。
想了一想之后，冯紫英才道：“玉钏儿，少奶奶怀了身孕，晴雯和云裳她们俩人熟地熟，而且你也知道少奶奶对晴雯云裳的信任，连沈家那边的贴身丫鬟都没带过来，所以肯定是离不得晴雯和云裳的，……”
“那奴婢也可以跟着姐姐和香菱她们一块儿去永平侍候爷。”玉钏儿话脱口而出，出口之后才觉得有些暴露了自己真实意图，红着脸嘟囔着道：“原来让奴婢侍候妙玉姑娘，可妙玉姑娘不愿意嫁进府里来，奴婢自然就没有必要再去侍候，奴婢宁肯侍候爷。”
冯紫英笑了起来，“哦，原来是玉钏儿体贴爷呢，爷差点儿误解了玉钏儿一片心意呢。”
玉钏儿把身子扭得像麻花一样，低垂着头，手指间捏着汗巾子，“奴婢今年都十六了，……”
这是暗示自己她这朵花可以采撷了？
冯紫英也听金钏儿说起过，随着自己大婚，加上又还有黛玉那边一门亲事，可能玉钏儿也有些紧迫感，觉得日后府里奶奶和丫头们都会越来越多，担心她自己日后会不会被打发出去，所以玉钏儿一直在琢磨着要跟着去永平。
但是听说这一次去永平没有她的名字，玉钏儿便在屋里哭了一场，眼睛都肿了两天，心情也恹恹的，冯紫英还没有来得及过问这事儿，今儿个玉钏儿就发作起来了。
沉吟了一下，冯紫英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来处理这事儿。
玉钏儿这丫头还是很可人的，做事也机灵，虽然没有其姐金钏儿那么干练利索，但是却有着一份纯真。
要不让她跟着二尤？尤三是个不愿意要贴身丫鬟的，尤二姐选了一个小丫鬟，让玉钏儿其侍候尤二，好像也不太合适，只是自己却还要带着三个丫鬟去走马上任，好像也有些夸张了。
“玉钏儿，爷去永平是去做事儿，那边条件可不比京师城里，再说了，少奶奶还有几月就要生产，晴雯和云裳肯定要忙得脚不沾地，两位姨娘要跟着爷去永平，这屋里还能有谁？”冯紫英耐心而又温和地道：“我这边书房还得有人来打扫整理吧？这是爷学习读书和想事情的地方，爷不想其他人来打整，另外府里边儿除了晴雯和云裳，也没有别人更能让爷放心，你还得替晴雯和云裳打个下手，当个应急用的，这除了你也还能相信谁？”
这一番话说来好像也情通理顺，事事儿都是把自己摆在了爷的贴心人位置上，玉钏儿心里一暖之余也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想得太多了？
这内书房自然是爷最看重的地方，爷写的许多东西珍而重之的藏在这里，寻常人根本不允许进来，便是太太身边的人也一样不允许，除了自家几个人外，府里边儿都是知晓的。
还有这府里除了晴雯和云裳外，的确也没有人能更让爷放心的了，万一晴雯和云裳需要一个帮手的，似乎也只能自己才行。
这么这么一琢磨，玉钏儿翘起的嘴巴也慢慢放松下来，只不过颜面上却还有些放不下去，手指仍然扭着汗巾子，不肯说话。
“玉钏儿，过来。”冯紫英笑了笑，柔声道。
玉钏儿惊了一惊，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冯紫英，玉靥慢慢红了起来，甚至一直红到了粉颈，举步又停，踌躇半晌，才忸忸怩怩地磨了过来。
一条淡青色的无袖比甲裙，外罩一件浅蓝色的掐牙背心，乳黄色的府绸裤，素色绣面绢鞋，腰间用汗巾子一束，整个全身上下清爽利索，加上那鸭蛋脸上晶润玉洁，满满是充满青春元气的韵味，杏核眼，鼻如葱管，唇色丹红，的确是一个纯天然的美人胚子。
看着玉钏儿磨磨蹭蹭地挪动到自己面前，冯紫英却没有其他过线的举动，只是握住对方捏着汗巾子的纤手，柔声道：“玉钏儿，你们几个都是爷身边人心头肉，所以也不必有太多无谓的担心，爷待你们如何，你们心里都应该有数，……”
玉钏儿心里暖热，微微颔首，却不言语。
“爷这一回要去永平，那边情况爷一无所知，但是肯定条件很艰苦，而正巧少奶奶又有了身孕，家里这边肯定需要人照应，照说本该把你姐姐留下来，但是晴雯和云裳也跟了少奶奶那么久，都很熟悉了，所以金钏儿就跟着爷去，你在这边就要起一个兼顾两边儿作用，免得爷心里担心，……”
手被冯紫英握着，玉钏儿身子有些酥软，人也晕乎晕乎的，似乎连思维都有些迟钝了。
这还是爷第一次如此亲近自己，爷的呼吸带着暖意萦绕在脸颊和颈项间，让玉钏儿更是有一种想要沉迷其中不能自拔的冲动，甚至连冯紫英说些什么话都变得飘忽模糊起来。
冯紫英也觉察到了这一点，只是轻盈地在玉钏儿脸颊亲吻了一下，然后这才把玉钏儿拉到自己面前站定，“好了，爷和你都交了心，现在心里踏实了吧？”
玉钏儿抬起目光看着对方清亮温柔的眼神，乖乖地点了点头：“奴婢知晓了，爷放心吧，少奶奶和府里这边儿，奴婢会和晴雯、云裳她们把一切都做好的。”
冯紫英满意地点点头，“嗯，那好，去把岫烟和妙玉二位姑娘带进来吧。”
看着玉钏儿盈盈步出的纤巧身影，冯紫英心中也是感慨无限，何德何能可以如此恣意享受丽人温存，也只有这个时代才有如此宠遇了。
当邢岫烟和妙玉进来时，冯紫英都还沉浸在某种特定的心境氛围中不能自拔，以至于邢岫烟和妙玉都有些困惑不安的看着眼前这位爷有些恍惚而又温柔的神色，嗯，这好像是以前从未有过的，让邢岫烟和妙玉浑身上下都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妙玉和岫烟妹妹来了？”冯紫英最终还是从那种恍惚中挣扎了出来，恢复了平素的清明，“许久没见妙玉姑娘了，眼下该搬进园子里了吧？”
“昨日方才搬进去。”妙玉对冯紫英的感觉很奇异，她承认这是一个非常优秀而又独特的男子，和自己见过甚至听说过的男人都不一样，但是两人特殊的关系和并没有多少接触使得她对对方始终充满了一种莫名的情绪，这甚至让她有些说不出的烦恼和困扰。

第五十六节 明智之举
冯紫英注意到二女欲言又止的怪异表情，也颇为好奇。
他印象中邢岫烟是个很坦荡利索的女孩子，做事极有条理，待人也很真诚，正因为如此，他一直很欣赏这个女孩子，对于妙玉有这样一个闺中密友也是十分高兴。
但今日妙玉也就罢了，连冯紫英都有些搞不太明白这个傲娇而又混杂了自傲和自卑的女孩子心里边究竟在想些什么，或许还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又或者还对自身的境遇有些莫名的情绪，总之是一个混合了复杂心境情绪的女孩子，这和她的出身和际遇有很大的关系。
可邢岫烟却不该如此，有什么事情完全可以和自己坦然交谈才对。
“怎么了，你们俩今儿个的表现有些异样啊，出什么事儿了？是荣国府里这场风波么？不该和你们有什么瓜葛才对啊。”冯紫英仔细打量了一下二女，好奇地问道。
邢岫烟一直在琢磨怎么启口。
妙玉心情复杂，有些不太愿意向外人说起此事儿，但是邢岫烟却觉得这不是一件普通的绑票或者误会，里边应该有一些深层次的东西，起码对方要自己二人不要外传，明显就是针对冯紫英。
所以也许冯紫英能够猜得到或者查得出对方的来头，知晓了对方的来路，起码能让人安心许多。
冯紫英提起这个话题，邢岫烟她们也是昨日才知晓的，前晚闹腾一晚，妙玉在岫烟的芦雪广里住着，她们都迷迷瞪瞪，只知道好像府里边出了什么事情，昨日府里就是沸反盈天了。
赖大赖二一大家子乃至与和他们有瓜葛的亲戚仆人都被拿下了，关柴房的关柴房，锁在仓房的锁在仓房。
据说宁国府那边赖二被小蓉大爷给抽得血葫芦一般，还叫嚷着要把赖二一家都送去见官。
荣国府这边也差不多，赖大虽然没挨打，但是据说也是饿了一天没进水米，人都快瘫了，惹得赖嬷嬷在老祖宗那边眼睛都快要哭瞎了。
墙倒众人推，今儿个一大早据说在吴兴登那边排队检举赖家的起码有二三十号人，都盘算着能从赖家这一帮子倒台之后里捞点儿好处。
“冯大哥也知道府里出事儿了？”邢岫烟见冯紫英胸有成竹的模样，也有些惊讶。
“嗯，之前赦世伯和珍大哥以及瑞哥儿都和我说起过，就说这修园子花了几十万，现在府里边有些支撑不住了，没想到还有些吃里扒外的奴才不肯松口，说要打算好好查一查，让我找人帮忙在外边也查一查，我答应了，昨日里听说府里边折腾得厉害，收获也不少，总算是能让府里边宽裕一些了。”
冯紫英倒也没有隐瞒什么，很坦然地说了情况。
“啊？”邢岫烟和妙玉都忍不住啊了一声，她们没想到这事儿居然也和冯紫英有关系，现在贾府里边连查自家的事儿都要通报给冯大哥了么？
“这么说冯大哥是早就知道府里那些事儿了？”邢岫烟心情有些复杂，“赖家那些事儿都是真的？”
“岫烟妹妹，我就问一句，赖大能花一两万两银子替他儿子捐官补缺，连你表兄贾琏也只舍得花了五千两银子捐了个虚衔同知，人家赖大就敢花一万八千两给儿子弄个实打实的县令干，若是外人看来，是你姑父是主子还是赖大是主子？赖大一年收入岂不是比你姑父这个三品威烈将军收入还要高好几倍？赖大媳妇屋里藏的头面只怕连你姑姑都得要眼红羡慕呢，你姑姑可还是诰命呢。”
邢岫烟也被冯紫英的话给震住了。
之前在园子里，也只知道赖家一家都被拿下了，据说屋里搜出来许多银子，吴兴登、单大良现在都还在算账，就是要看看赖家这几十年里从贾家弄了多少银子，但捐官花了一万八千两银子的消息她们俩都还是都一次听见，府里边除了一些管事的，都还不清楚。
“冯大哥，你说的可是真的？”邢岫烟呐呐地道。
“还能有假？赖尚荣都准备要去走马上任了，就等吏部下文呢。”冯紫英冷笑，“这可真的是准备鸦窝里飞出凤凰来了，只可惜啊，这银子来路不正，那就只有对不起了。”
邢岫烟此时就再无对赖家的同情怜悯之心，听冯大哥口气，那赖家在贾家贪污的银子肯定不止这一两万两，难怪冯大哥会说日后府里边可以宽松一些了。
“嗯，岫烟，妙玉，你们来我这里好像不是打听这事儿吧？还有什么事儿？”冯紫英看出了二女今日来不是为赖家的事儿，径直问道：“有什么事儿在我这里难道还不好说么？”
“不是，冯大哥，这事儿我和妙玉姐姐遇上都觉得后怕而又惊讶，也不知道这里边究竟有什么原委，所以我们也是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要和冯大哥您说说，请您来做个评判，也好让我和妙玉姐姐安心。”
邢岫烟便把前日的事情细细说来。
冯紫英越听越觉得震惊。
这牟尼院他知道，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敢在那里去捋虎须的，那住持和京师城里不少达官贵人的女眷都有不浅的交情，闲杂人等根本就不可能进得去。
如果按照岫烟所说，那帮人甚至可以轻易出入牟尼院，而牟尼院那些尼姑们居然不怎么过问，这说明这帮人是一定来头的。
“岫烟，你说你们后来进了一座院落，完全是江南园林格局？”冯紫英沉声问道。
“嗯，虽然我们被蒙了眼睛，但是马车行走路程小妹还是能感受得出来，并不算太远，要么就在城里，要么就在城近郊，甚至小妹觉得可能就没有出城，只是他们绕了绕路线。”邢岫烟很肯定地道：“那座府邸院落面积虽然不算很大，像是一座别院，也没什么人住在里边似的，但是内里修造装饰却是格外精致，……”
两辆马车来专门绑票，城里别苑还是江南园林风格，能够有这种排面的人家，冯紫英觉得，这京师城里只怕不会超出三十家吧？
文臣里边能够有这等排面的，冯紫英觉得不会超过十家，这还是包括致仕的几位在内，但是冯紫英几乎可以直接排除，没有哪个文臣会如此恣意猖狂蓄养江湖人士，这种风格倒像是武勋或者武将可能性居大。
武勋中四王八公中算一算，估计能有六七家理论上都有这种可能，但是真正要一一掰扯下来，也没几家。
顶多也就是四王中的北静郡王，南安郡王，东平郡王和西宁郡王都不太可能，东平郡王现在府上几乎没有这类人士，而西宁郡王其母过世，正在热孝期，也不可能这般。
八公中除了镇国公牛家、修国公侯家、及齐国公陈家，其他几家都没这个底气，甚至陈家都不大可能，他府上那几个阿猫阿狗，冯紫英清楚，没那本事敢做这种事情。
问题是冯紫英觉得这四王八公中的几位都不像是这般张狂无忌的，北静郡王能做这种事情？他恐怕更喜欢男风才对。南安郡王府上几个小辈倒是有些嚣张，但冯紫英都觉得不像，至于八公中几位也都缺乏足够的理由。
妙玉和邢岫烟虽然称得上姿容过人，但是要说让这几位武勋们冒着这么大风险来做这类事儿，也夸张了一些。
至于京营里那些武将们倒是有这个实力，但是这江南风格的宅院却不是他们能够有，想到这里，冯紫英基本上能够确定邢岫烟嘴里所怀疑那年轻公子该是哪一路人了。
难怪听说了自己名字，就主动退让，算是一个识趣的。
大周的亲王郡王们可不比前明，和前宋差不多，既受都察院御史们的虎视眈眈，又还有来自皇帝的疑心，总而言之不那么好过，当然你能一跃化龙成为皇帝，那另当别论，所以亲王们略好，郡王们那就够呛。
“岫烟，妙玉，这事儿我知道了，他们是什么来路，我虽然不知道他们具体是哪一家，但是大体方向却知晓，略微打探一下就能明白，你们所担心的那些情况应该不会出现。”
冯紫英很笃定的态度让邢岫烟和妙玉都松了一口大气。
即便是躲在贾府里边，她们一样还有些惧意，毕竟那些人神出鬼没，除非二人再不出贾府大门，否则再来一回牟尼院前那种事情，就真的就很难说了。
“那冯大哥，那些人究竟是什么来路？”妙玉忍不住问了一句。
邢岫烟虽然没问，但心里也想知道。
冯紫英摇摇头，他不会告诉对方，这样只会让二女徒增压力，毫无意义，“我也只知道他们大致来路，其他还说不清，不过我确定他们不会再来骚扰，你们就放宽心吧。”
一直到送走了二女，冯紫英这才开始咂摸滋味儿。
没想到永隆帝这几个儿子也都不是省油的灯，论理结交江湖人士是大忌，做这种事情就能让人轻看，但对方却能如此果决地掉头转向，倒反而让冯紫英高看了对方几分。
倒不是说这等江湖人士就一文不值，鸡鸣狗盗之徒用到骨节眼儿上也能发挥大作用，冯紫英也不会轻看。
只是作为要争夺大宝之位的，起码你在招揽这些江湖人士时是不是该低调隐秘一些，还有用在骨节眼儿上更不该是用在这等事情上。
可以想象得到，皇子们都开始收罗招募这等江湖人士了，那么也就意味着这几位是真正开始谋划各自的路径了。
没有谁会轻易退出这场大位之争，尤其是没有谁有明显优势和劣势的情况下，这种争夺就会更加激烈和全方位。
或许对方能在得知二女和自己有瓜葛便不惜冒着被自己知悉的风险也要把二女送回，而不愿以去冒杀人灭口而被自己知悉的风险，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还是一种示好之举，也足以说明对方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这中间的差异，也足以说明很多了。
想到这里，冯紫英就忍不住摇头，看来自己离开这京师城还真的是明智之举。

第五十七节 薛蝌的野望
方有度这边的事儿没有什么波折，冯紫英和方有度提出来之后，方有度也问了薛家的情况，很快就应承了下来。
虽然说方有度父母俱在，但是长兄如父这句话在这种方有度明显鱼跃化龙之后就更明显了，方有度大包大揽答应，几乎就成定局，这也让几乎要被梅家退亲给家击垮的薛家二房终于能扬眉吐气一回了。
方有度被授山东道监察御史，算是三甲进士中一个非常好的安排了。
按照二甲进士三年观政期满比照原定品级（从七品）上浮三级或四级（留京为三级，外放为四级），三甲进士三年观政期满比照原定品级（正八品）上浮二级或三级（外放为三级，京官为二级）的规矩，方有度也就算是一个正七品的监察御史，而且是北地条件最好的山东，所以也让方有度十分满意。
方有度当然也清楚能够留到都察院乃至山东道，离不开自己在编撰《内参》时的种种表现，也离不开冯紫英一力对自己的提携，所以当冯紫英提出要为薛蝌提亲时，他也是没有多少犹豫就同意了。
当然冯紫英也没有瞒他，直言自己很快会娶薛蝌的堂姐也就是薛家长房嫡女为冯家二房嫡妻，这也是方有度能爽快点头的主要原因，否则一介皇商子弟，要娶他这个进士出身现在更是前程似锦的都察院御史嫡亲妹妹，即便是有冯紫英来说和，他也还是要纠结一阵的。
解决了这个问题，冯紫英心里也才踏实许多，起码可以抵消梅家退亲薛家的影响，一边顺天府治中庶子退亲，一边却是和都察院山东道御史嫡亲妹妹结亲，在京师城里这个圈子里是瞒不了人的，甚至大家都还能迅速挖掘出背后的各种细节。
无外乎就是梅家现在看不上薛家，而薛家却又挂上了冯家的关系，与明显和冯紫英关系密切的方有度结为姻亲了。
现在方有度的方氏还真的谈不上是方家，起码要在方有度兄弟或者儿子再有读书人，起码是举人出身并取得官身之后，方有度所在的方氏才可以称之为歙县方家，而起码要三代，也才可以说诗书传家。
看见薛蝌和薛宝琴扶着其母崔氏专门出来道谢见礼，冯紫英也吓了一跳，赶紧避开这一礼，“二婶，蝌哥儿，琴妹妹，何须如此？二叔和我们冯家也是有缘，冯薛两家现在也还是相互扶持，小侄这般做也是应有之意，这般一来岂不是要折煞小侄？”
“铿哥儿，都说大恩不言谢，薛家二房现在这般情形，也是见惯了世态炎凉，也全赖铿哥儿为蝌哥儿结下这样一门亲事，薛家上下都是记得这份恩情，……”
崔氏也是絮絮叨叨，眼圈都红了一圈儿，旁边的薛姨妈、薛蟠和宝钗也是劝慰不已，但脸上却都是笑容。
这事儿总算是替薛家这边圆转过去了，不仅仅是二房这边有了一个交代，更重要的是也抵消了薛宝琴被梅家退亲给整个薛家带来的冲击，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帮宝钗稳固了身份。
见崔氏情绪不稳，薛姨妈便主动和宝琴把崔氏扶进屋里去了。
把母亲扶了进去之后，宝琴出来和薛蝌一道再要向冯紫英道谢行礼，却被冯紫英制止了。
“行了，蝌哥儿，我也就是一个帮忙说媒，若是蝌哥儿自家没本事，人家方叔看不上眼，我再怎么说，人家也不会答应。”冯紫英摆摆手，“方家虽然不算是诗书传家，但是方叔自幼读书，其还有一个幼弟也还在读书，刚考中了秀才，她这个妹妹也算是知书达理，所以我也才和方叔提起，……”
冯紫英虽然这么说，但宝钗、宝琴和薛蝌却都知道，若非有冯紫英这层关系，方家怎么可能和薛家结亲，薛蝌再是有本事，但是人家不知道啊，而且这宝琴刚被退亲，这薛家名声受损，方有度现在还是都察院御史，怎么会愿意和你一个皇商薛家结亲？
“冯大哥，您的恩德小弟铭记在心，断不敢有负冯大哥的期望，只是小弟的确不是读书这块料子，这守孝期间也曾在金陵参加县试，未能考过，……”薛蝌在冯紫英面前却没有遮掩什么，读书的确不成，再隐瞒也没有什么意义，尤其是对冯紫英。
“嗯，那你下一步打算如何呢？”这倒也是个问题，冯紫英不得不问清楚。
这年头大户人家子弟不想混日子等死，要想出头，如果不读书从科考这条路闯出来，那路径就的确窄了一半，剩下的路要么就是捐官，要么就是经商。
捐官薛家倒是拿得出银子来，但捐官之后也涉及补缺，而且这种捐官不但很难有好位置，而且也有上限，属于官场仕途中鄙视链的末端，基本上六品官就是天花板了。
要么就是经商，这倒是薛家的强项，本来就是皇商，各方面人脉关系也都还有，但名声恐怕就没那么多好了。
“冯大哥，小弟考虑过，捐官也许是一条路，但是小弟觉得自己这种性子，要说去做那等官还真有点儿不合适，从年龄和经历上来，小弟怕都难以胜任，可是小弟却又不愿意再去丰润祥这等营生上去折腾。”
薛蝌说得很认真，冯紫英倒是来了兴趣，示意对方入座。
宝钗和宝琴也对此十分惊讶，之前薛蝌可从未提及过这等事情，现在照理说马上要订亲了，心思却该在这上边才是，怎么却突然想到了这上边？
“蝌哥儿，那你打算干什么？”宝钗颇为好奇地问道。
薛蝌今年也要满十七了，他只比宝钗略小一点儿，和宝琴一样，自幼也跟随薛峻四处奔波，所以要让他沉下性子来读书，本身就有难度。
冯紫英也觉得薛蝌读书怕是不行，只是不读书，如果走捐官路也不愿意，还不想继续经营丰润祥这种传统营生，那还能干啥？
“小弟听闻朝廷正在大力鼓励打通山东到辽东、朝鲜、日本的航线，希冀能开辟出一条新路径，小弟想去试一试。”薛蝌迟疑了一下，显然也是考虑到了来自家庭的压力。
这马上要订亲，年纪轻轻，却要学着那些商人去冒险闯荡海外，这大海上变幻莫测，一场风暴就可能船毁人亡，而且开辟新航线，就意味着要和那些从未打过交道的外族外国接触，一样存在许多不确定的风险，正因为如此薛蝌才想要获得来自冯紫英的支持。
还没等冯紫英说话，宝钗和宝琴先就急了，“不行！”
“蝌哥儿，那海外岂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你冯大哥也和我提起过，那海外许多航线都是从未尝试过的，暗礁、风暴、野人、疫病，哪一样都可能要人命，薛家二房就你一个，若是有个闪失，你是要让婶婶白头人送黑发人么？”宝钗断然道。
宝琴也是跟上：“哥哥，什么事儿都依你，但是此事却不行！母亲身子不好，你却要去行此冒险之举，不说其他，单单是母亲这里边过不了，……”
薛蝌笑了起来，“姐姐，妹妹，我不是像你所说的那样去冒险，我是说我想把咱们薛家的营生向这方面转移，原来薛家那些铺子、田庄现在都不太景气，其实论理像办丝厂、茶场这些都还是不错，但是我们肯定竞争不赢那些多年就一直干这一行的，在来京师城之前，我就找人摸了摸南直和江西、浙江这边儿的底，这一年来浙江、南直和江西的茶场、丝厂数量都急剧增长，都是冲着海贸去的，不过南直、浙江和福建这些海贸早就有固定的一帮人了，要想插手，难上加难，所以我才琢磨着能不能从登莱这边着手，……”
冯紫英来了兴趣，他没想到薛蝌居然把主意打到了登莱这边儿，不得不说对方还是有些头脑。
“……，山东和辽东以及北直这边儿海贸一直处于未曾开发的状态，甚至可以说几近于无，原来是海禁，后来是倭患，加上本身北地的海贸传统就远不及江南，以山东为例，其海贸量恐怕不值南直二成，连浙江半成都不到，可朝廷需要山东和辽东的海贸发达起来，以确保辽东安全，同时朝鲜和日本未来也是朝廷海贸对象，所以小弟觉得这应该是一个机会，……”
冯紫英不太相信单单是这个会让薛蝌这般上心，之前薛蝌就应该做了很久的准备，绝非心血来潮。
“还有呢？”冯紫英点头问道。
薛蝌犹豫了一下，“小弟听闻中书科那边有意改为商部，而商部有意要予以那等开辟通往对朝廷有重大意义的航线有功者以军功相酬，甚至最初特别重大贡献者可以由朝廷授予爵位，……”
冯紫英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薛蝌这是看中了这一条，难怪之前薛蝌还有些忸怩，这会子一逼之下就表明态度了。

第五十八节 再布子
这是他给官应震出的主意。
中书科那边还在酝酿，但是已经把风声放了出来，主要就是针对开辟经虾夷过鲸海到东海女真的航线，也针对开辟前往南洋尚未发现并能给朝廷带来实际利益的航线。
中国的传统习惯，士林文人和官爵代表身份地位，武人往往被排斥在外，但是却可以通过军功来获取爵位弥补这一缺憾，但是对商贾来说却很难实现，即便是捐官一样会受到来自读书人为官者的鄙视和轻蔑，这使得他们始终处于最低一层。
可要商贾们去读书科考，或者打仗立军功，都委实太难为他们了，所以如何来挖掘这其中的妙用，冯紫英就觉得大有可操作余地。
用这种开辟新航线，解决朝廷遭遇的一些困难，居功至伟者以军功相酬授予爵位，无疑是一个最动人的诱惑。
几乎没有谁可以抵挡得住这个引诱，虽然谁都知道这里边不担风险极大，而且最终能够获准授予者寥寥无几，但是这毕竟也是一个希望。
尤其是这种新航线的开辟本身就蕴藏着巨大的商机在其中，那么这几乎就是一举两得的好事情，何乐而不为？
宝钗、宝琴乃至薛蟠的目光都望了过来，显然这个说法很勾人。
“唔，没想到蝌哥儿也得知了这个消息。”冯紫英点点头，“这是我给官大人的建议，的确正在酝酿，估计还要一些时间就会由内阁呈报皇上批准而出台，不过蝌哥儿，这军功授爵可不是那么好得的，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朝廷的一个姿态，鼓励海商们开拓航线，拓殖新地，为朝廷土地、财赋的增长做出贡献，要有巨大成就者方可视为战功授爵，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得到的。”
薛蝌笑了起来，“冯大哥，小弟当然知道这肯定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否则怎么可能被视为军功授爵？兵部肯定就不能答应。不过这也正好是一个机会，若是简单，岂不是大家都愿意去了？而且小弟也说了，只是觉得现在这样坐在屋里经营那等普通营生没甚意义，所以才希望去闯一闯，……”
冯紫英看了一眼宝钗和宝琴，“那二位妹妹的意见呢？”
宝钗和宝琴都有些迟疑，薛蝌又道：“姐姐和妹妹都应该知道我和妹妹自幼跟随家父四处奔走，南边儿的广州，北边儿的天津卫，我们都曾经去过，现在我也说了，这只是一个转向，倒不是说我一定就要亲自去探险拓殖，寻找航线，但是我可以组织人、雇佣人，并规划这种探险拓殖的计划，前期可以让他们去做，到最后把握比较大的时候，我再亲自上阵，这样风险岂不是就可以规避到最小？”
不得不说薛蝌还是在这上边花了心思，探险拓殖，寻找新航线，最为关键的还是要钱要人。
资金需要充足，购船，雇佣人，而且还需要有相当经验的船员，然后制定详细可行的计划。
这些工作都不简单，薛蝌无疑是想当组织者和操盘者，而非亲身历险者，风险的确要小许多。
宝钗和宝琴其实都能理解薛蝌的心情，一门心思想要把薛家重新振兴起来，但这单单依靠纯粹的经商，几乎是不可能的。
薛家这么多年日渐没落，最终沦落为皇商，皇商名义上是可以获得一些特权，但是现在商贾日渐与士绅结合的趋势下，皇商地位也日益下降，在京师城里或许还能有点儿余荫，但在其他地方，基本上已经没多少人在意你这个了。
正因为如此，薛蝌才想要另辟蹊径，借着目前朝廷急于改变当下困境，从海贸这条路径来找到一个能让薛家授爵的机会。
这样一来，哪怕是一个最低级的爵位，那至少让薛家摆脱了皇商的定位，也能让自己日后娶了方家女之后能腰杆挺直，不至于被人背后说闲话攀了高枝。
还未等冯紫英说话，薛蟠却粗着嗓子说话了：“我觉得蝌哥儿这样做挺好，男人家不能总是靠着妇道人家，现在蝌哥儿虽然和方家可以订亲，但是方家肯定多半还是看在紫英的面子上，他们也不认识蝌哥儿，还是听紫英介绍，便是日后蝌哥儿和方家姑娘成了亲，但若是蝌哥儿还是只图安稳做点儿寻常营生，我估计方家那边肯定还是不满意的，还会觉得紫英有所欺瞒，……”
没想到这寻常粗枝大叶大大咧咧混日子的薛蟠居然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让一干人都是大为吃惊。
薛蟠却不在意，“再说了，我听蝌哥儿先前说的那些，很可行啊，都说富贵险中求，哪有坐在屋里就能等到好事儿落到你头上的，蝌哥儿又不能读书，做营生什么时候能有大造化？还不得要走这些路，别说蝌哥儿，就是我都想要跟着蝌哥儿去闯荡一回了。”
薛蟠的这一席话更让几个人都震动不已，连冯紫英都忍不住上下打量对方了，“文龙，你在大观楼这边不也是好好的么？而且你也要成亲了，怎么突然生出这等想法来了？”
“紫英，我这个人虽然驽钝，但是也还是能看清楚一些事情的，我在大观楼其实没啥用处，原来是柳二哥和芸哥儿在做事，我就是帮忙站个台，现在琏二哥去扬州帮你做大事去了，芸哥儿去接了琏二哥的班，这大观楼换了倪二的人来帮忙，也一样安好，我就觉得在这里带着没啥意思，也在寻思我能做点儿什么，……”
薛蟠面对众人怀疑的目光，也显得很坦然，在大观楼这几年，迎来送往，也见识了不少人情世故，多少也有一些长进了。
“现在蝌哥儿提出来他想做的事情，我觉得很有搞头啊，这开海之略是你提出来的，登莱那边好歹也还有舅舅在那边照应，你肯定也有一些门道，所以蝌哥儿才会选择从山东这边儿去做事情，我觉得有蝌哥儿主持，我去帮忙照看一下，总还是可以的吧？”
宝钗忍不住了，“哥哥你这边的婚事怎么办？还有，母亲也不能答应……”
“亲事也就是这两个月的事情，成亲之后难道我还能一直呆在家里？”薛蟠满不在乎地道：“母亲那里我会去说，难道我薛文龙就只能一辈子这般混日子？蝌哥儿的想法很好，探险拓殖，没准儿日后我和蝌哥儿也能学着史家那般，博一个一门双侯，……”
薛蟠的话把冯紫英都逗乐了，不过他还是很欣赏薛蟠这种性子。
起码人家比起《红楼梦》书中的表现好太多了，而且人家态度很端正，甘愿去为蝌哥儿帮忙打下手，没说仗着自己是兄长就如何，这起码能说明人家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众人的目光归根结底还是回到了冯紫英身上。
现在冯紫英已经成为这一家子的主心骨，没有冯紫英的点头，无论是宝钗宝琴的亲事，还是薛蝌的宏愿，薛蟠的狂想，都根本没有可行性，而如果有了冯紫英的点头，那就完全不一样，一家人信心顿时就能大涨十倍。
冯紫英也沉吟不语。
薛蝌想法是好的，但是这探险拓殖寻找新航路本身就存在着许多不确定性。
有些人三五两次探险就能出成绩，有些人一辈子死在海上却一无所得，好在薛蝌的想法只是当一个操盘者和组织者，这样起码生命危险要小得多了，他也不愿意日后方有度埋怨自己。
“蝌哥儿，文龙，从我个人的想法来说，在登莱经营构划对辽东、朝鲜、日本、虾夷乃至更远的东海女真航路是一个值得去做的事情，不瞒你们，浙江那边也有一些海商船商也在运作这桩事儿，不过他们疑虑比较多，所以进度比较慢，如果你们能说服二位婶婶的话，我个人觉得这件事情可以去做，文龙的舅舅在登莱担任总督，我在登莱那边也有些关系，船厂和海商乃至水师提督都可以帮你们引见，至于日后如何来操作，就要看蝌哥儿你们了。”
冯紫英的支持让薛蝌精神大振，连宝钗和宝琴都认真思考起这件事情来了。
“冯大哥，朝廷真要出台为大周在探寻新航线和拓殖新土地上做出贡献者以军功相酬授爵的规制？”宝琴清亮地目光注视着冯紫英。
“官大人很赞同，我也和齐阁老以及首辅、次辅二位大人都探讨过，我在《内参》上的一篇文章皇上也曾点评过，应该是持赞同态度的，所以应该可以，无外乎时间早晚而已，江南两广面向整个南阳地区，而北地则面向辽东、朝鲜日本和虾夷、东海女真，各有侧重。”
冯紫英笑了笑，“京师、扬州、苏州、大同、杭州这些富裕地方对香料、名贵木材、珍珠、毛皮、人参、铜料、金银的需求越来越大，而这些地方恰恰是最盛产这些的，不正好和我们大周所产丝、布、茶、瓷、盐、铁形成一个相互交换的循环么？即便是冲着这些商贸上的利益，这都是十分值得的。”

第五十九节 石破天惊
冯紫英的鼓励让薛蝌精神倍增，甚至薛蟠也是心气高昂，还真的生出要和薛蝌做一番大事的想法来了。
之前他不过是受到了薛蝌的宏愿刺激，觉得自己不该落后于人，而贾琏和贾芸这二人脱离贾家自立的举动也对他有很大的触动。
当然薛蟠也知道自己的情形，不但在众人心目中印象一时间难以改变，而且论实际操作能力，自己也无法和贾琏、贾芸二人想比，但是人都是有梦想的，没有谁愿意混吃等死一辈子，先前薛蟠是觉得没有机会，但现在薛蝌突然提出了目标和方向，薛蟠就觉得自己应该去尝试一下了。
不过他还是很看重冯紫英的态度，薛蝌所言虽然言之凿凿，但是要论对未来前景的判断，薛蟠只相信冯紫英，现在冯紫英也如此态度，他心里就踏实许多了。
“紫英，既然你都如此有把握，那我和蝌哥儿就真的要去找母亲和婶婶说道一番喽？”没等薛蝌说话，薛蟠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脸上跃跃欲试的神色几乎要喷薄而出。
冯紫英想了一想，这可是薛家唯二的两个男嗣，真要出了点儿啥状况，只怕薛姨妈和崔氏要恨自己一辈子，便是宝钗都要埋怨自己一辈子了。
“这样，蝌哥儿，文龙，要想做这事儿，我不知道蝌哥儿你心里有多少计划了，这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你先做一个计划出来，我先审一审，当然这边儿你们可以和二位婶婶先说一说，但你们的计划我审过了，再说具体如何做。”
冯紫英沉吟了许久，最终还是应允下来。
他从薛蝌和薛蟠灼热的目光里看到一份积极向上的心气和精神，觉得不应该打击这种想法和努力，或许他们会遭遇很多困难和挫折，甚至可能会失败，但是只要不丢性命，冯紫英觉得对薛家对自己来说都是可以接受的。
“计划？”薛蝌显然还有些不太明白冯紫英的意思，而这是冯紫英在和汪文言开始组建自己的幕僚团队之后开始推行的一种现代参谋幕僚体制的革新，即每做一件事情，都需要先行做一个完整的规划。
即第一步明确目标、目的和意义，第二，梳理具备的条件；第三，存在的困难和问题以及克服解决的办法；第四，评估完成此事可能性和风险性，收益比；第五，决定是否做此事。
这种模式放在现代就是最简单不过的策划事儿，但是放在这个时代，虽然做事之前或多或少或明或隐的都有这方面的一些考量，但是像如此脉络清晰的规划计划，还真的没有人提出来过。
当然如果事事都要按照这种模式来，那么毫无疑问会牺牲效率，但是对于当下的大周来说，恐怕这种可能被“牺牲”掉的效率根本根本不值一提，相反，这种清晰明了的做事计划，却能最大限度的明确目的、措施和责任，更利于事务的推动。
冯紫英也知道薛蝌是读过书的，甚至薛蝌和薛宝琴连阿拉伯数字和新式算术以及新式记账法都十分熟悉，这也是冯紫英对薛蝌很看好的主要原因之一。
此子好学不倦，接受新生事物能力强，若是能在北地这边的探险拓殖和海贸运输上成为自己的一大帮手，日后还能发挥大作用。
那么现在也可以让他逐渐纳入自己的做事规制中来，这也算是对其的一个培养和能力提升了。
“嗯，蝌哥儿，做正事要讲求章法，不能草台班子草率行事，你要作探索航线，拓殖海贸，那么目的是什么，现在有哪些条件，优势在哪里，还存在哪些问题和困难，能不能克服和解决，如何克服解决，最后才是实现这个目的目标和付出的代价是否匹配，收益比是否划算，……”
冯紫英一条一款的把这个规制向薛蝌和薛蟠以及宝钗、宝琴几人做了也该介绍，除了薛蟠还有些糊里糊涂外，其他几人都是豁然开朗。
薛蝌不必说，宝钗和宝琴都是极其聪慧之人，冯紫英这一介绍下来，几个人都觉得用这种模式来对要做的事情进行一个规划和评估，立即就能让一件事情的各方面都能得到最清晰明确的分析，让人一目了然，成不成，问题容易出到哪里，如何应对和补救，风险和收益对比，都能做到心中有数。
薛蝌和宝琴望向冯紫英的目光简直都有点儿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了。
本身这个新式算术和记账法就让薛蝌和宝琴都叹为观止了，觉得这对于经商营生助益极大，但那毕竟是营生上的事儿，但是今日这个“计划”一介绍出来，薛蝌和宝琴都意识到这可不是营生上能用那么简单了，而是在做任何事情上都大有裨益，尤其是在冯紫英赴任一方之后更能排上大用场才是。
唏嘘感叹却又精神振奋，薛蝌的感觉就是这样，冯紫英能如此姿态，很显然是十分认可自己和自己的想法的，这比如和鼓舞和支持都更重要。
薛家这边要说家资还是有一些的，不说多了，十万八万两银子，只要变卖一些家当，还是能凑出来的，既然打定主意不会再当这样一个碌碌无为的皇商，要走一条可能会有困难和挫折甚至失败的路，重新振兴薛家，那么就要有承受这一切的勇气。
薛蝌带着宝琴走了，他们要斟酌一下言辞如何去说服崔氏，薛蟠也走了，他也有自己的应酬。
只剩下宝钗和冯紫英。
“冯郎，你注意到宝琴的情绪么？”宝钗突兀地问道让冯紫英有些发懵，好一阵才回过味来，皱着眉头道：“怎么了？不至于吧，梅家一个庶子而已，我不也说了么，那是一个浑浑噩噩无甚本事的家伙，梅之烨除了那个长子还算有些出息外，后边两个儿子都庸碌不堪，不值一提，宝琴没嫁过去那是幸运。”
“可是宝琴现在被退亲了却是事实，京师城里上下知晓人不少，贾家那边这段时间也是都来宽慰，反倒是让二婶心里更难受，所以也才病倒了。”宝钗语气平缓，目光沉静，“连夏家那边也都来说些没盐没味的话，无趣得紧。”
冯紫英明白意思，其实不嫁梅家也没什么，关键在于被退亲这事儿影响太恶劣，而且传得沸沸扬扬，好在薛蝌要和方家订亲，算是挽回一些面子，但是也只是挽回一些薛家面子，而宝琴本人的名声却被毁了。
没有人会在意你因为什么被退亲，所有罪责都只会汇聚到你这个人身上，所以……
“缓一缓吧，等到退亲这事儿消息过去了，大家印象渐渐淡了，再来考虑。”冯紫英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这女孩子名声怎么来挽回？要么就找一个更好的婆家，可冯紫英也清楚以宝琴现在的名声，便是在京师城中要寻个普通人家都不能，更遑论好人家了。
就算是冯紫英也不敢去和自己那些同学说一说看看谁家兄弟愿意娶，那只怕要让人家翻脸，觉得是羞辱了，薛蝌那边好歹不是本人，而且也是娶妻。
“可是梅之烨出任顺天府治中，这一任起码三年，只要一提及宝琴的婚事，只怕都会想到是顺天府治中家退亲的女子，……”
宝钗的话堵得冯紫英无话可说，半晌才犹豫道：“那不如我在临清老家或者大同那边寻个合适人家……”
宝钗摇头，“冯郎，你也知道宝琴也是个心高气傲的，若是要让她去嫁一个寻常庸人，只怕她宁肯当姑子也不嫁，所以她其实对不嫁梅家没什么，而是恨退亲这件事情，……”
冯紫英有些狐疑地看了宝钗一眼，“妹妹今日说话古里古怪的，究竟有什么意图，不妨说出来。”
“冯郎，小妹的意思是否可以效仿林妹妹那边一样，妙玉姐姐既然可以给冯郎作媵，那不如让宝琴也一样与小妹一道嫁入冯府。”
石破天惊！
冯紫英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这如何使得？！”
“如何使不得？”宝钗淡然道：“冯郎是觉得宝琴与你为媵有辱冯家门风，还是有损冯郎形象？”
冯紫英摇头，“那倒不是，……”
“那是冯郎看不上宝琴蒲柳之姿，觉得不堪侍执巾栉？”宝钗继续问道。
“妹妹这是说哪里话？”冯紫英颇为无奈。
“或者是冯郎觉得宝琴不堪为媵，只能为妾？”宝钗再逼一句。
“行了，妹妹，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宝琴也算是你们薛家嫡女，和妙玉情况不一样，更何况妙玉现在也没有说要与我为媵，宝琴现在这情形与她本人无关，何来不堪一说？不过等上两三年，我相信自然能有她的姻缘。”
冯紫英也觉得头疼，他没想到这兜兜转转薛宝琴被退亲的事儿居然还绕到自己头上来了，宝钗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还居然有此想法，这也太超乎他的意料了。

第六十节 盘算
四目相视，宝钗目光微动，最终垂下。
冯紫英轻叹了一口气，淡淡道：“妹妹可是不相信愚兄？”
宝钗摇摇头，重新抬起目光，“冯郎何出此言？”
“那为何突兀想起要让宝琴与愚兄为媵了？”冯紫英面色不变，悠悠道：“没错，宝琴此番被退亲，的确有些麻烦，但若是过上二三年，再寻个合适人家，并非不能，妹妹说这梅之烨为顺天府治中，怕是有影响，那宝琴亦可寻外地士人，扬州，山东，大同，均可，……”
并不介意冯紫英窥探出自己的心意，宝钗摇了摇头。
“小妹知道冯郎猜疑什么，小妹也不否认的确有那么有些这方面的原因。小妹相信冯郎最终能办好，但太太肯定会有对比，沈家姐姐和我们，乃至林妹妹都不一样，沈家是姑苏书香世家，其父乃是朝廷四品大员，其兄也是举人，今科其弟更是高中进士，日后前途无量，自然可以不必担心夫家这边会有什么，所以小妹也很佩服沈家姐姐，连一个家人都没有带过来，太太肯定会不在意，但是这未尝不是沈家的底蕴。”
冯紫英扬了扬眉毛，他没想到宝钗居然想得如此宽远。
沈宜修的确没带什么家人过来，论理都要带陪房、贴身丫鬟乃至仆从等，沈家也不是没有，但沈宜修却没带，连贴身丫鬟都是冯紫英安排过去的。
这一点段氏也知道，甚至还对晴雯这长得过于狐媚妖娆的丫头有些不太满意，但好在晴雯跟随沈宜修之后颇得沈宜修的喜欢，屡屡在段氏面前夸赞，段氏才慢慢改了印象。
若是带了一大堆陪房、丫鬟、仆妇过去，固然能帮着做许多事情，也能显示娘家的实力，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容易引起矛盾，毕竟这些人都是认自家小姐的，没有十年八年磨合，根本不可能把这种根深蒂固的心态扭转过来。
所以沈宜修没带，这体现沈家底蕴和自信，并不需要这些来增添表现。
“可薛家现在没落，或许冯郎不在意，但是小妹却不能不考虑日后嫁入冯家之后的情形，也要考虑太太的想法，若是宝琴与小妹一道嫁入冯家，起码二房这边薛家分量也要重几分。”
宝钗脸上浮起一抹说不出的落寞，看见冯紫英摇头不赞同，宝钗却不在意，“当然，小妹觉得宝琴现在的情形的确不太好，若要是让宝琴远嫁外地，只怕二婶又要不舍，再说了，小妹也能看出宝琴对冯郎也有一些情意，……”
冯紫英坐不住了，赶紧道：“这话从何说起？”
宝钗莞尔一笑，“小妹也没说冯郎什么，冯郎儒雅英伟，便是荣宁二府里姑娘们也都是仰慕甚多，冯郎又曾救过二叔，宝琴便有几分报恩之情和仰倾慕之意，那也很正常，……”
冯紫英连连摇头，“妹妹这般一说，愚兄倒真的坐卧不安了。”
此时的宝钗倒是显得轻松了许多，就像是放下了心中石头，“冯郎，你我现在这般了，难道还能有什么不能说开的么？小妹剖肝沥胆，就是不想让冯郎误会，……”
冯紫英也有些感动，颇为感慨地道：“我说了，我赴永平之前，官师定会来薛家提亲，母亲那边，我自会说服，妹妹也不必担心母亲那边日后会不会对你有什么嫌隙，而且愚兄也相信妹妹待人接物的智慧，定能让我母亲满意。”
对于冯紫英如此信任自己能和未来婆婆的相处，宝钗心中也很是高兴，知子莫若母，同样知母莫若子，冯郎肯定是对婆婆的性子十分了解的，对自己的为人也很知晓，所以才会有这般肯定的判断。
“冯郎，宝琴之事，你也莫要以为小妹是临时突发奇想，其实在宝琴可能被退亲时，小妹就有此打算了，小妹也和宝琴隐约提及，宝琴未曾正面回应，但小妹确信宝琴对此并不抵触，或许还是担心冯郎这边的一些想法吧。”
宝钗的话让冯紫英真的不好回答了，拒绝也不是，应承也不是，宝琴人才如何，他何尝不知？但……
见冯紫英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宝钗心中越发觉得自己这一出没错，既解决了宝琴的难处，又让自己日后可以平添助力，而且宝钗也相信自己这位冯郎对宝琴绝非没有一点儿情意，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妹妹可曾考虑过二婶和蝌哥儿那般的想法？”冯紫英迟疑许久，这才缓缓问道。
冯郎这般一说，宝钗心中却是大定，这说明冯郎内心已经允了，只是却还要碍于物议。
“冯郎不必担心，二婶那边只怕是求之不得，也能卸下心中大石，何况冯郎人中龙凤，能嫁与冯郎，乃是宝琴福分才对，小妹和宝琴何分彼此，二婶自然是明晓的。”宝钗嫣然一笑，“至于蝌哥儿这边，恐怕也是心甘情愿，宝琴能有这样一个归宿，日后冯薛两家更能亲密无间，相互提携，岂非美事？”
“那宝琴本人……”
见冯紫英还是有些犹疑担心，宝钗却快刀斩乱麻，“宝琴那边绝无问题，小妹知晓宝琴心意，冯郎无需顾虑，也不必担心委屈宝琴，日后小妹与宝琴便如一人，……”
冯紫英觉得再说下去就有些轻视宝钗了，赶紧打住：“妹妹不必说了，愚兄知晓了。”
且不说宝钗与薛家二房那边如何去说，冯紫英自是回府，心中也是觉得宝钗心思与往日还是有些不同了，患得患失心态明显重了许多，虽然自己再三保证，但是始终难以让其释怀。
冯紫英也能理解，沈宜修的人才、家世和现在刚入府没多久就怀了身孕，加上自己母亲又格外看重喜欢，都给宝钗了很大压力，相比之下黛玉却还有两三年的热孝期来暂时缓冲，而无须担心。
唯有她年龄已满十七，若是婚事成功，只怕马上就要嫁入进来，自然就要面对母亲的审视和对比，心里难免就有些压力巨大而失衡了。
……
“也是姊妹一起嫁过来？”听得冯紫英半遮半掩地把情况一说，段氏倒是来了兴趣，“这是好事儿啊。”
冯紫英知道对母亲来说，这肯定是乐见其成的。
宝钗那边传来消息，薛家二婶乃至薛蝌都很乐意，宝琴虽然没有明言，但也表露出了同意的意向，这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已经很难得了。
“嗯，母亲既然都已经见过了宝钗，儿子在想此事还是宜早些定下来，儿子还有几日便要赴永平府，所以母亲这边定下来，儿子便好去和官师说。”冯紫英催促着道。
段氏很是无奈，但是她也知道终归还是没有犟赢自己这个儿子。
当然那一日妹妹所言对她触动也不小，加之随后宝钗应邀来府里她又专门去见过一面，果然是美人胚子不说，而且骨匀肉丰，一看确然是一个能生养的体格，这让段氏心里也很高兴。
“也罢，铿哥儿，你便去和你姨娘说准备聘礼便是，但具体日子你考虑过没有？”段氏既然心里已经同意了，便也考虑具体事宜了。
“这上半年我才去永平，恐怕也不好再向朝廷请假，所以最好是放在下半年来。”冯紫英也早有打算，“如果放在十二月就最好，亦可利用春假回门安排处理其他事宜。”
“嗯，铿哥儿你说的也有道理，那这薛氏嫁过来之后，可是要安排到永平与你一道？”段氏问道。
“也只能如此才好，宛君生产之后短时间内也还要哺育孩子，所以只能让宝钗她们过来了，要不都不过来，似乎也不太妥当。”冯紫英踟躇了一番。
官员赴任，有的不带家眷，更多的则是就地纳妾，这样最方便，有的则是要带家眷，但冯紫英也清楚自己去向很多人关注，到了永平府之后只怕热度也不会降低多少，尤其是这是京东第一府，自己若是连家眷都不带去，短时间还好说，长期的话肯定会遭人诟病。
“嗯，既如此，那何不再提前一些，九十月份便正合适。”段氏心里考虑更多，“若是九十月份便成亲，没准儿年前就能有身孕，若是这边宛君生产，薛家这边若能怀上，春假便可回来住下，也方便府里照料。”
“母亲既然有此意，儿子无异议，不过还是需要和薛家那边商议一番更妥。”
礼部关于冯家二房兼祧的批复终于下来了，这又免不了要引起一阵议论，尤其是在贾家这边，震动更大。
冯紫英也没给多少人以思考的余地便说服了自己母亲，然后托官应震向薛家提亲了。
齐永泰、乔应甲和官应震，三人，分别替自己三房提亲，算是一个平衡。
不过像薛家提亲还是引起了官应震的好奇，而冯紫英也趁势将薛家有意在登莱介入探险拓殖的想法向官应震介绍了，也博得了官应震的一力支持。

第六十一节 现实如此
王熙凤一骨碌翻身从炕上翻了起来，丹凤眼瞪得老大，不敢置信：“平儿，你从哪里得来的这个消息？没有搞错吧？”
“奶奶，这等事情哪里能搞错？”平儿表情也有些复杂，“奴婢是从鸳鸯那里听来的，鸳鸯是从老祖宗那里得知的，据说舅老爷已经到了姨太太新搬出去的薛府坐镇，等着冯家上门提亲了。”
王熙凤恍然大悟，难怪前两日薛姨妈来说要搬出去暂住几日，这还弄得她颇为奇怪。
要搬出去倒也没什么，只是突然间这么急切，让大家都很惊讶。
先前也说薛蟠成亲薛姨妈就要搬出去，而且就在荣宁街不远的广宁伯胡同购置了一座宅院，与荣宁二府不过是一炷香工夫就能过来。
问原因，薛姨妈也是语焉不详，只说方便薛蟠成亲的准备。
这话倒也说得过去，不过王熙凤却是知晓，那薛宅早已经打点收拾停当，随时都能搬过去，这离薛蟠成亲还有一个多月时间，为何之前从未说一声，这就突兀地搬过去了。
原来却是这样一桩事儿等着。
人家要上门来提亲，自然不能再在贾府里住着，也要回去准备一番。
可连舅舅都亲自来薛宅坐镇，足见对此事的重视。
王熙凤表情同样也有些微妙，坐在炕上老神在在地想了一阵才道：“平儿，你说冯家为何不选择史湘云，却选了薛宝钗？”
平儿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好一阵之后才道：“或许还是因为冯大爷的缘故吧？婢子还听说，宝琴姑娘可能也要作媵陪嫁过去？”
“真的？！”这一下子可真的让王熙凤震惊了。
宝钗嫁入冯家的事儿不是这会子才提起的，至少两三年前包括太太、姨太太以及舅舅都隐约提起过。
那个时候一是冯紫英正值科考关键时节，所以无心谈论婚嫁，二是贾王薛三家自己都还没有拿定主意，冯家那个时候也算不上特别耀眼，所以这一拖就错过了好姻缘，人家找了姑苏书香世家沈家，再然后却又被林家捷足先登打了己方一个措手不及，以至于错失大好时机。
现在薛家再想攀上冯家就很难了，冯家有太多的选择余地，京师城中士绅官宦大家望族甚多，看好冯紫英这个一跃而起的北地最著名的青年士人者甚众，只怕二房兼祧消息一出去，就会有无数人登门，那便是四王八公十二侯中的嫡女们想要结这么亲事者也如过江之鲫才对，只不过没想到冯家却来得如此迅捷，根本没有给其他人多少余地。
若这不是冯紫英的主意，王熙凤根本不相信，那冯家主母哪里会知晓薛家这等皇商家族，若非嫡母是王家人，只怕还要不堪一些。
原来薛家却还有这样一手，让薛宝琴以媵的方式陪嫁过去，以薛宝琴的人才，倒也能增加几分分量。
这倒是和林家要把妙玉作媵陪嫁如出一辙，只不过林家是庶女，而薛家则是二房嫡女，当然薛家和林家相比的确还欠缺一些底蕴。
“应该是真的才对，婢子听鸳鸯说太太好像有些不太高兴，但也没说什么。”平儿小心地观察了王熙凤的脸色一下，这才道：“奶奶，太太是不是想要三姑娘……”
“不可能，只怪探丫头投错了胎，怨不得人。”王熙凤断然否定，“沈氏和林氏都是嫡女，而且都是进士出身，为官一任，薛家这种门楣已经低了许多，若是探丫头这种，为妾有些丢份儿，但是为妻是绝无可能的，不过……”
“那太太是不是希望三姑娘为媵呢？”平儿突然想道。
“蠢丫头，媵妾之区分可不仅仅是身份差别，更为关键的是媵一般说来是要和正妻同亲缘的本宗族女子，外姓女子为媵我还没有听说过。”王熙凤摇摇头。
“那冯大爷这种一门三房兼祧，不也是破天荒的第一遭么？”平儿笑了起来。
“那不一样，兼祧之制自宋明便有，无外乎就是一些具体规制变化，当然一般是一门兼祧二房，像冯家这种兼祧三房的的确很罕见，不过考虑到冯家长房二房皆是为国而死，估计朝廷也才会开这个先例。”王熙凤沉吟着道：“没想到宝丫头却是久等有席坐，居然还等到这样一桩好姻缘，这铿哥儿居然还被宝丫头给迷得三魂五道的入了彀，只怕薛姨妈要欢喜得晕过去了。”
“可是薛家不是还要陪嫁一个宝琴姑娘么？宝琴姑娘也是嫡出啊。”平儿不服气地道。
“哼，你不知道宝琴被梅家退亲了么？退过亲的女孩子还能嫁什么好人家？便是寻常人家碍于物议都会嫌弃，要我说啊，那宝琴过去作媵也是一桩好买卖，一下子就把薛家被梅家退亲的事儿给挡了过去，朕要说给顺天府治中的庶出子作妻，和给永平府同知为媵，真还不好说谁更好呢。”
见平儿对自己所言有些不以为然，王熙凤自然知晓这些丫头平素里是见惯了太太对赵姨娘的威势，所以都觉得这正妻要比媵妾强太多，便是所嫁之人差一些，也胜过做媵妾，也可谓宁做鸡头不做凤尾。
“哼，是不是觉得我说的有些不实？”王熙凤冷笑了一声，“这妻媵妾也要看什么情况，让你嫁给来旺儿子作妻和给冯紫英做妾，你会选谁？”
平儿脸上涌起一阵薄怒，来旺两口子都是奶奶的心腹，其子也有十五六岁了，却是个容貌丑陋成日里只知道吃酒玩牌不成器的货色，自己便是死了也不会嫁给这等人。
“瞧瞧，还觉得正妻好呢，不说来旺儿子了，换一个人，三房里的老四，芹哥儿，你可愿意？”王熙凤撇了撇嘴，“正经八百贾家人，和兰哥儿他们同辈份的，现在还管着庙里的事儿呢，如何？”
平儿脸一板，这贾芹她却是知道的，也是个无赖，原来成日里来讨好琏二爷，后来琏二爷在外边不怎么管府里的事儿，又攀上了东府珍大爷的大腿，惯会欺软怕恶，吃酒赌博，恶习不少，现在想要打理园子里的家庙，正在大老爷和珍大爷两边讨好。
“是不是觉得我全都给你指些不中用的？要我说来旺儿子也好，芹哥儿也好，虽然都是些不中用的，但好歹也能吃饱饭，真让你去那郊外嫁个庄户人家，那就得成日风里来雨里去，舀粪灌田，收粮晒麦，饥一顿饱一顿，没准儿遇上水旱灾害，还得要逃入城里来讨吃，你这等从未干过农活儿的，要不了几年，雪样肌肤就能变成乌黑褶子满脸了。”
王熙凤刻薄而又现实的话说得平儿心里都是一颤，她还从未想过这等嫁做人妻也需要作这些事情。
“再说了，宝琴嫁过去是作媵，不是妾，媵可要比妾身份高不少，便是大妇也不能毫无缘由的随意欺压，所生子女，也要比妾生子女高几分。”王熙凤淡淡地道：“而且以铿哥儿现在的势头，未必日后不能更上一层楼，便是媵妾，也未必就没有弄个诰命敕命夫人的机会。”
“那怎么可能？”平儿骇然，不敢置信。
这诰命敕命夫人都是官宦嫡妻特权，哪里能轮得到媵妾？
“哼，你这是少见多怪，前宋便有这等先例，夫或子若是能立下大功，未尝不能有此特例，而你若是嫁一个寻常庄户商贾，能有此机会么？”王熙凤冷笑，“再说子女，若是嫡子读书有成，无需恩荫，你若是能讨得丈夫欢心，一个恩荫机会给你儿子，你儿子不也能凭空便得一官身？”
平儿默然不语。
“嫁入官宦豪门，这起步便比寻常人家高了许多，哪朝哪代不是这般？若是穷苦人家，便要么苦读，梦想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要么就只能投军去边地用命换一身富贵，只是这等路径只怕比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还难，看看这每年举人进士中，有几个是真正赤贫人家？便是供那读书人白吃一二十年饭，又有几个寻常人家能够坚持？”
便是冯紫英在这里，听见王熙凤这番话，都得要佩服这女人虽然狡谲，但是看许多问题却是看得深远，对当下这等体制也是一针见血。
“这么说来，琴姑娘嫁入冯府反倒是高攀了？”平儿叹了一口气。
“当然是高攀，也不知道铿哥儿是如何说服了那段氏，居然能让被退亲了宝琴嫁入冯府。”王熙凤笑了起来，“我若是那段氏，这嫡母都当得憋屈，什么事儿都由着儿子来，成何体统？父母威仪何在？”
“可像冯大爷这中不过十七八岁便是要出任五品同知的人，又能有几个？”平儿也笑了起来，“这大周朝立朝百年，怕也只有他一人吧。”
“也是，所以以铿哥儿这等前程无量，宝琴嫁过去难道不是一番大造化？若是能生个争气的儿子，万一还真的能袭爵呢？”王熙凤悠悠地道。

第六十二节 耐人寻味
贾政神色复杂地坐在花梨木官帽椅中，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手里端着的茶盏都忘了放下。
旁边的王夫人脸上同样有些说不出的寡淡味道，既像是不甘，又像是失落，还有点儿遗憾。
“宝玉的事儿也该考虑了。”良久，贾政才放下茶盏，吁了一口气。
“是该考虑了，可……”王夫人有些不忿地叹了一口气，“那也得替宝玉选个好人家才是。”
在元春册封贵妃之前，贾政和王夫人不是没考虑过宝钗，虽然未曾向薛姨妈提起过，但是贾政夫妇觉得双方或多或少都有些默契，但是在元春册封贵妃之后，贾政夫妇就觉得或许宝玉可以物色一个更好的人家。
尤其是现在宝玉迷上了写书，《十三棍僧救唐王》已经成为了《每日新闻》中最受欢迎的连载传奇小说，而京师城中一些说书人也开始截取了这部传奇话本的部分作为说书稿本，还有几家戏班子也准备采用这本传奇话本小说作为脚本来进行改编为戏剧，这可是一个非常不简单的突破。
现在的宝玉在京师士人中也小有名气，当然这种名气与读书科举以及时政策论而来的名声还是有些差别的，更多的是一些文人墨客的欣赏。
当然其中也不乏有在朝中为官者，只不过人家欣赏的角度纯粹是从文学艺术角度，与其他无干。
而现在元春在宫中的情形贾政夫妇也或多或少的有所了解了，这让他们心里就有些打鼓了，可没等到他们反应过来，冯家大郎兼祧二房，然后就托人上门求亲了，还是户部右侍郎兼掌中书科事的朝中大佬官应震。
便是和宝琴退婚的梅家梅之烨见到官应震都得要低头问好。
都是湖广士人，如果说郑继芝、官应震、柴恪等人算是湖广士人领袖，真正的大佬，杨鹤、梅之焕、梅之烨、吴亮嗣等人还只能算是湖广士人的中坚力量，而贺逢圣这些就只能算是后起之秀。
官应震上门提亲，肯定也是提前打了招呼的，否则王子腾也不会专门到薛府去等候。
薛蟠还当不起这样的登门，只能是王子腾来勉强接着。
娘亲舅大，也说得过去。
不过这让贾政夫妇心里就有点儿膈应，但却还不能说个什么。
王子腾是一直支持薛宝钗嫁给冯紫英的，这在几年前就一直有这个想法，但是因为各种原因未能如愿，到后来都已经放弃了，没想到峰回路转，到这会子，居然还真的成了。
贾政夫妇知道也不能怨人家薛家，这姑娘就在你府上住着，你一直不吭声，人家也不能一直等下去，都十七岁了，早就该出嫁了，甚至府里都有闲话了，只不过没想到这一嫁却嫁出了如此好一个造化来。
当然贾政夫妇从来没有考虑过从一开始薛家就没打算要和贾家结亲，宝钗更是从未想过要嫁宝玉。
他们也不知道其实薛姨妈甚至满怀着某种纠结的心境一直在等待。
既害怕贾家真的要提亲她无法拒绝，毕竟贾家知根知底，宝玉也还算过得去，但又害怕万一冯家那边儿冯紫英真的能又兼祧二房，而且还能说服其母了呢？
除了觉得宝钗未能给自己当儿媳妇外，贾政其实还有些替自家女儿惋惜。
在贾政看来，探丫头其实各方面都不输于宝钗，除了投错了胎。
他甚至也隐约知晓探丫头对冯紫英是有些心仪，而冯紫英对探丫头也颇有情意，只是……
想到这里贾政也是越发遗憾，他也知道探丫头是不可能嫁给冯紫英为正妻，若是冯紫英没发达之前还能想一想，一旦考中进士，便无此可能了。
只是做妾却又是贾政万万无法接受的，媵倒是一个折中，可冯紫英没有娶贾家女，探春如何能为媵？没见薛家也是果断让二房宝琴为媵了。
各种思绪盘绕在心中，让贾政也是感慨不已，但是摆在面前的难题却又让不善此道的他束手无策。
“好人家，什么才是好人家？”贾政竭力让自己平静一些，“士林文臣的嫡女们，人家怕是不会答应的，小户人家的，咱们可能又看不上，咱们武勋内部的，夫人你可愿意？”
王夫人一咬牙，“冯家大郎不是答应为宝玉物色好人家么？他现在倒是风光发达了，要去永平府当同知了，连蝌哥儿都能让他去介绍了一门好亲事，怎么就对宝玉这般苛待？”
“什么苛待？莫名其妙！”贾政也有些怒了，胡须都抖了起来，“蝌哥儿能和宝玉比么？方家女固然有一个兄长是御史，但是其人也不过是南直隶乡下女子，富贵不过一代，真要许给宝玉，你愿意么？”
王夫人不说话了，真要把方家女许给宝玉，只怕她心里又要膈应了，薛蝌如何能与自家宝玉比，好歹是荣国公一脉嫡传，上边还有个贵妃姐姐呢。
许久，王夫人才又道：“那总之冯家大郎说过会替宝玉物色一二，而我兄长近期也在京中，要不请兄长做主……”
“内兄做主，怕就是咱们勋贵女子了。”贾政长叹一口气，“选来选去，还是在这里边儿打旋儿，那还不如早些订了宝丫头该多好？知根知底，……”
“元春来信也不太赞同在勋贵女子里为宝玉物色，这却是一个难事儿。”王夫人也叹息不止。
就在贾政夫妇唏嘘感叹时，只盼着王子腾能替宝玉物色一个合适人家时，王子腾此时却大马金刀地坐在薛府里等待着官应震的上门。
说实话，当自家妹妹找上门来说起这事儿时，王子腾都不敢相信。
冯紫英兼祧的事儿他当然清楚，在山东时他就得知了，回到京中，更是各种消息灌满了耳朵。
前他就知道水溶想把其妹许给冯紫英，还有东平郡王穆家的嫡女，也有此意，但是却没想到冯家却如此干净利索的选了自己的外甥女，以至于王子腾都有些忍不住想看一看这位外甥女究竟有多大的魔力能让冯紫英动心。
看着在自己面前亭亭玉立的宝钗，王子腾也忍不住微笑点头，也难怪冯紫英动心，敢和其母亲针锋相对，宝丫头的确生得我见犹怜，自己妹妹这后半生总算是有一个好依靠了。
“嗯，舅舅很好奇冯家大郎如何说服其母亲的？据舅舅所知，北静王水溶的幼妹，东平郡王穆家幺女，都有意和冯家联姻，舅舅可不认为薛家能比这两家更有排面，除了冯家大郎死心塌地自作主张外，舅舅也想不出什么理由了。”
王子腾的问话让薛姨妈眉花眼笑，宝钗却是面颊绯红，指尖捻着汗巾，忸怩不堪。
“舅舅问你呢，宝钗，……”薛姨妈心情舒畅，笑逐颜开。
“女儿不过是去过冯府两回，冯家太太和姨太太都见过女儿，印象颇好，紫英也说他和太太说了，非女儿不娶，……”
说到后边儿，宝钗实在羞不可抑，没法再说下去了。
王子腾哈哈大笑，“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冯家都要上门提亲了，马上两家就是姻亲，宝丫头你也要为冯家妇了，嗯，紫英和你说什么时候成亲没有？”
宝钗迟疑了一下，“他只说下半年选个时候，估计要到年底，他说他才去永平，也不好请假，……”
“唔，也是，他现在是一府同知了，知府朱志仁久病卧床，京东第一府的活儿不好干啊。”王子腾微微眯缝起眼睛，似乎想起了一些什么，“若是嫁过去，宝丫头可要跟随去永平？”
宝钗点点头，“沈家姐姐有孕在身，无法随行，我和宝琴自然是要跟去的。”
“哦？沈珫的女儿已经怀孕了？”王子腾目光微动，想了一想才道：“宝丫头，你也要早日替冯家生下子嗣才好，冯家一门三房，对这子嗣可是珍贵得紧。”
宝钗也是羞得只能点头不语。
正说间，门外一阵急促脚步声，下人已经跑了进来，“舅老爷，太太，门外来人了，……”
薛府中门大开，王子腾带着薛蟠迎出。
“东鲜兄，别来可好？”
“子腾兄回京了？”官应震当然知道这层关系，也是含笑拱手一礼，“正好还有事儿要和子腾兄商计，不过今日却是要为一桩大事儿而来，……”
“哦？只要东鲜兄召唤，子腾随招随到啊。”王子腾笑呵呵地道。
“呵呵，不急，不急，再急的事情，也比不过今日的大事儿，冯家子可是望眼欲穿，在府里等着我的回音呢。”官应震也是笑得格外欢畅。
二人携手而入，都是大笑，状极欢愉。
随行的人也跟着进来，……
这一套规矩也都是轻车熟路，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各自都早有准备，自然也就风行水上，……
对于薛家来说，这桩大事一旦敲定，便再无后顾之忧，但是在有的人看来，这却是一个耐人寻味的复杂信号。

第六十三节 赴任
越过浭水，地势便平坦了许多，几骑速度明显提了起来。
“大人，前面还有十来里地就是中屯卫营所在了。”吴耀青微微一夹马腹，青骢马骤然疾奔，赶上了冯紫英的枣骝。
冯紫英微微眯缝起眼睛，目光流盼，“那今晚是赶不到滦州啰？”
“怕是不行了，这走夜路不敢走快了，而且容易伤着马，大人既然不赶时间，……”吴耀青笑了笑道：“还有尤姑娘和宝祥也吃不消了。”
尤三姐脸一红，她虽然一身男装，内里胸衣也专门用了丝绫胸托勒了起来，但是这一两日赶路下来，人抖马颠的，胸脯仍然有些疼痛。
想当初在甘州自己也是经常骑马的，怎么在京城里养尊处优几年，加上这胸脯也是越长越大，顿时就有些不太适应了。
尤其是跟了相公之后，这胸前一对似乎又有发育，这是相公说的，倒是让相公喜欢得紧，可这一出门弊端就来了，就算是用绫锦小心裹缠，但这马一跑起来，还是觉得难受。
那宝祥哪里遭受过如此罪过，一骑黑骡子屁颠屁颠，真的是把两条大腿磨得生疼，昨晚用热水洗了洗，皮掉了一大块，眼泪都快要落下来了。
今儿个用了药膏，用专门把腿架了起来，但是一样疼得紧。
早知道就该主动请缨留着和尤二姨娘以及金钏儿、香菱二位姐姐一起来了，何苦要逞这个强？
冯紫英微微带住马，让胯下健马速度慢下来，“也行，那就在开平右屯卫歇一晚。”
“大人，开平右屯卫虽然是军屯，但是一样不对地方开放，便是卫屯营地附近也是不喜外人靠近，……”吴耀青小心地解释道。
“这蓟镇的地盘可真够大啊，明明就是咱们永平府的地盘，可它开平右屯卫的卫屯就那么几千人，加上家眷也不过万人，就能把整个沙河以西全部都列为军屯控制区，这是不是太霸道了一些？我们一路走过来，几乎都是荒地，这沙河两岸的土地纵然比不得江南，但是灌溉无虞，就是缺乏修缮，河水易于泛滥而已，只要肯屯垦和兴修水利，这一带完全可以变成良田沃土。”冯紫英似笑非笑地问道。
这个话题吴耀青就没法回答了，险些就要腹诽，要反对也该去找你父亲理论才对，这蓟镇可是蓟辽总督辖地。
这是历年遗留下来的问题，早在前明永平府就是七卫所在地，别说这滦州，就算是永平府治卢龙县所在，永平卫、卢龙卫、东胜左卫三卫都设立在卢龙县城里，压得永平府和卢龙县是喘不过气来。
好在大周建立之后，在原来七卫基础上裁撤卫所，只保留了作为屯卫的开平右屯卫，以及支持建昌营和燕河营一线的抚宁卫，还有就是辽西走廊不可或缺的咽喉之地——山海卫。
“行了，耀青，我也就是说说而已，这是朝廷规制，我们也只能接受服从，不过我是永平府同知了，日后代表地方上和蓟镇这边打交道时间肯定不会少，是得要好好琢磨才行。”冯紫英挥了挥手，示意吴耀青不必介意。
除了四人外，吴耀青身边还跟随着三人，这是吴耀青招募来的好手。
从冯紫英安排自己各项事宜时，吴耀青就知道自己这位主子爷绝对不会在永平府优哉游哉熬几年镀金那么简单，就是要在这几年里干出一番事业来，而且胃口很大。
要做事就免不了要得罪人，而得罪人，尤其是得罪这些地方上的豪门强梁，狗急跳墙之下，人家也不会善罢甘休，保不准就要铤而走险，所以他也早就开始从扬州、徐州乃至京师一带物色招募人。
多年和江湖人士打交道让吴耀青在运河沿线这一线小有名声，不少人都知道他是巡盐御史的幕僚，至于林如海过世之后，吴耀青沉寂了一段时间，现在重新活跃起来，自然也吸引了很多道上混饭吃的角色注意力。
都说江湖上是大碗吃酒大口吃肉，生活潇洒惬意无比，但只有行内人才知道这碗饭有多么艰难。
官府的打压，同行的敌意，生活的压力，都使得江湖门派如果没有一两行像样的固定营生，没有足够厚实的官府支持，你根本就无法维系下去。
至于说那些跑单帮捞偏门的那又另当别论，只不过你就要随时面临官府和那些与官府有着密切联系往来的同行毫不留情的狙杀了。
三人是吴耀青从徐州和扬州招募来的，一人是徐州弘义门的子弟，另外两人则是秋水剑派门人。
还有几人则留在了京师城中，届时会和尤二姐、金钏儿和香菱等人一起来永平。
对于吴耀青的招募，江湖门派几乎都无法拒绝。
虽然吴耀青背后再没有巡盐御史这块肥肉，但是在得知新的东家是蓟辽总督之子之后，自然就有很多人会联想到辽东那广大区域，无论是哪个营生，都无法回避掉蓟辽总督府，能够搭上线，以后自然就有机会。
更别说现在这位还不到十八岁的北地青年士人领袖已经出任正五品的永平府同知。
或许永平府只是一个不知道五十万人的下府，但这里属于京畿要地，正好处于北地通往辽东的咽喉要枢，傍海道必经之地，从京师出来东巷，过通州如永平府境内，经滦州、卢龙然后从抚宁北上经过山海关进入辽西走廊，最终抵达辽东。
可以说在目前海路不畅的情况下，原来的古北道和卢龙道都在已经废弃，因为这两条道不但路远难行，而且都需要经过蒙古左翼诸部控制区，尤其是察哈尔人素来骄横，商人要过境，那都是九死一生，所以从前明开始，古北道和卢龙道都不再是中原通往辽东的主要路径，而让位于傍海道。
这条道在进入大周之后更是成为中原和辽东之间的命脉，从喜峰口、青山口、河流口到桃林口、界岭口、义院口、九门水口（一片石），最终到山海关，这巍巍长城就成为大周捍卫整个中原和辽东之间安全通道的屏障，而傍海道就是在这条长城的保护下从山海关北上，通过辽西走廊把整个辽东与中原联系起来。
而为了抗衡以察哈尔人为首的蒙古右翼对这一线的威胁，蓟镇这个一度成为九边重镇最庞大的军镇就是为此而设。
单单是永平镇境内，从西面的松棚营、喜峰口、太平寨营、燕河营、台头营、石门寨营，加上山海关，五营两关，和无数堡寨关隘构成了第一道防线，然后建昌营作为整个永平府境内，也是蓟镇东线的机动力量，再加上更西面作为整个蓟镇总机动力量位于三屯营的蓟镇总兵府所在，其后方可以供支撑的抚宁卫、开平右屯卫，形成了若明若暗的三道链式防线。
大周在永平这边的防御体系沿袭了前明，但是因为前明历史终结于十六世纪初期，而后这一百年里，北面草原上蒙古诸部兴衰起伏，朵颜三卫也是烟消云散，反倒是东北的女真趁势崛起，所以防御重心也日渐转向女真。
不过在长城沿线的堡寨布置和机动力量的安排上，蓟镇仍然是保持了均衡态势，鉴于察哈尔部的反复无常，大周在加强对女真的防御部署时，也从未小觑察哈尔人的威胁，所以蓟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兼顾了两者，一方面要防范察哈尔人南侵，另一方面又要成为辽东抵御建州女真的最有力后盾。
开平右屯卫虽然隶属于蓟镇管辖，名义上也是支撑建昌营，但随着时日推移，这里日渐变成了半军半民的屯垦所在，甚至军的色彩已经很淡了，某种意义上来说，一旦真正发生北方蒙古诸部或者女真犯边，建昌营兵力需要补充，首先从抚宁卫进行补充新生兵员，而开平右屯卫则主要是提供工匠、夫子、军械、骡马、车辆等后勤方面的补充。
一行人沿着驿道放慢了速度，既然不赶时间，那就没必要再急赶慢赶了，歇脚开平右屯卫，只要不进入卫城，那么在卫城外还是相当繁华的，寻个客栈歇脚很容易。
“耀青，这边治安如何？”
冯紫英看着越来越近的卫城，还有一些零散的房屋已经在驿道两侧出现，甚至还包括一些类似于蒙古包的帐篷，也能看到脏兮兮的羊子和放牧的猎犬。
“这边儿还行，右屯卫这边有一个百户精锐骑兵，是从三屯营那边派过来的，因为这里不但要为建昌营提供各类军资，而且也还要为蓟镇总兵府那边提供各类军资，所以很是重视。”吴耀青花了几个月时间打探这边情况，已经比较熟悉了，起码在这些情况他了如指掌。
“哦？”冯紫英微感惊讶，能让三屯营那边专门派兵过来，足以说明这开平右屯卫的分量，自己还有些小看了这里的重要性啊。

第六十四节 路遇
虽然早就知道永平府地理位置极其重要，但是具体到什么部位哪个地段，冯紫英却很难掌握。
对永平府的了解，冯紫英凭藉从后世中带来的一些记忆，只知道这里应该是唐山和秦皇岛合二为一的区域，山海关他当然知道，但这个时候好像秦皇岛还不存在，起码后世那个运煤大港还不见踪影。
原本还以为丰润和遵化也属于永平府，印象中这都属于后世的唐山，但现在好像都属于顺天府，所以冯紫英也才知道永平府应该是唐山的除开西部的一部分，剩下的大部分和秦皇岛组合而成。
这开平中屯卫究竟是后世中什么地方，冯紫英也一样心里没数，只能大概估计就在后世唐山开平区一带了，具体什么位置，别说他这个在后世从未去过唐山的人不知道，估计就算是唐山本地年轻人真要穿越到这个时代，一样是茫然无知，四五百年间的沧海桑田变化实在太大了，河流改道，山林变迁，真的很难辨识。
当然地下的资源却不会有多少变化，有煤炭始终有煤炭，有铁矿还是一样有铁矿，这却是无法搬走的。
从几骑靠近围绕屯卫所在的卫城衍生出来的集市而没有任何人来过问，冯紫英就能明白，距离上一次蒙古人入侵过去十多年了，人们又慢慢忘却了昔日的危难，加上这里也地处长城防线的最后一层，很多人理所当然觉得第一道的关隘、路城和第二线的建昌营能够给他们带来安全感。
几骑慢慢靠近了集市，说是集市，其实更像是一个小镇甸，围绕着卫城而生的镇甸。
卫城四方形，但是却只有一东一西两道门，驿道可以直入卫城，也可以在卫城外绕行而过，不过看着这零零散散分布的杂乱房屋，过往商队行旅应该是愿意在这里歇脚的。
老远就已经有人迎了上来，“老客，可是要住店？高记老店，三十年老牌子，……”
“客官，可是打尖歇息？鲁记饭庄，保管吃着地道京师口味，……”
……
一连串迎上来招呼客人的小二让冯紫英感受到了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滋味。
要说这几年里，自己除了一趟临清城外，也就是直奔西疆平叛了，但娶西疆平叛都是跟着大军走，一切后勤保障自然有人管，但这一次算是微服出行赴任，自然也算是察看一下沿途民情了。
这里虽然属于开平中屯卫，但是从行政区域上来说这里却属于永平府，只不过近似于被军方临时占用和管控，当然这时间上可能长了一些，没有一个终点。
不过想想这偌大一个永平府，北面能拉到山海关脚下，南面能到靠近天津三卫和河间府那边儿上了，东面临海，西边儿到这里，都是几百里地，如此辽阔的土地上，算来算去也不过三四十万人口，这还是把屯卫的家眷全数算进来。
一个县也不过几万人，这要放在后世，妥妥一个大一点儿的镇甸人口罢了。
“大爷，您看……？”吴耀青已经翻身下马，顺带也拉住了冯紫英的马缰。
“嗯，先不忙，找个地方打尖，待会儿我去卫城看看。”冯紫英四下打量。
这里其实还不算是街市，不过论规模却也不小，尤其是这种自行发展起来的镇甸集市，没有合理的规划，显得格外杂乱无序，即便是几个十字路口也都是大小不一，马车和骡马驮队过往便经常混杂在一起，一派热闹但又混乱的局面。
四月的酉正，天色尚早，亮堂堂的日头虽然不算毒辣，但是仍然有几分灼热感觉。
尤三姐早早就戴上了斗笠，顺带还挂了遮帘，这本该是女人家才有的风格，不过这年头王孙公子富贵人家怕日头灼伤肌肤，亦有戴遮帘的，倒也没引起多少关注。
倒是她手上提着一柄剑鞘颇为引人瞩目，不是说这路上没人挎刀抡剑，而是这柄剑鞘看起来不似凡物，很有些古意，不像是寻常公子哥儿的花式装点，更像是一柄杀人利器。
鲁记饭庄就在第一个十字口的东边儿角上，店面模样还算周正，吴耀青带着一个人先行去安排了，冯紫英便和尤三姐下了马，带着宝祥缓步跟在其后，秋水剑派二人则已经很谨慎地观察着四周了。
这等屯卫所在，理论上是不该有什么意外危险，不过万事小心，这人生地不熟的，第一次来，真要有点儿什么意外也不好说。
“橐橐”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略显急促。
冯紫英和尤三姐正在打量着鲁记饭庄的堂面，那一队骑士早已经在周围躲闪开来的百姓中疾驰而过，不是传来几声惊呼和杂物落地的声音，引起一阵混乱。
冯紫英刚来得及转过头来，就听见一声，“咦？”
骑队蹄声戛然而止，然后一阵马嘶，只见那当先一人陡然策马带过马缰，又迅速倒转了回来，一直扑到冯紫英面前才停住。
尤三姐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捏紧剑鞘，而旁边两位秋水剑派的弟子也一下子毛骨悚然，手中长剑蓄势待发。
当先一名总旗模样的汉子瞥了一眼尤三姐，或许是觉得尤三姐带着斗笠和遮帘有些可疑，又或者就是想要找茬儿，马鞭一指，“兀那汉子，把斗笠取下来！”
冯紫英和尤三姐都是一愣，这厮难道还能看出尤三姐男扮女装有什么不对不成？
就算是男扮女装这也好呢正常，更不该由你军中之人来过问才对啊。
尤三姐倒是对取下斗笠和遮帘没甚在意，毕竟她从西疆到京师，又陪同冯紫英下扬州，抛头露面惯了，也习以为常了，不像大家闺秀那么在意，不过她现在身份不同，是冯紫英小妾，得要得到冯紫英允许才行。
冯紫英其实也不太介意尤三姐取下斗笠，反正迟早也要露面，而且尤三姐也习惯了这种做派，不过眼前这家伙颐指气使让他很是不爽，但转念一想，这是在人家地盘上，一个总旗也算很牛的角色了。
“这位军爷，可是有什么不妥么？”冯紫英并没有立即回应对方的要求，而是沉静地反问。
壮年汉子脸色一冷，右手下意识地就要去按腰间窄锋刀，冯紫英身旁两人也是心中一紧，下意识的靠近一步。
那汉子倒是很轻蔑地瞥了二人一眼，不屑一顾地道：“不想掉脑袋就把手给爷放下来，你们能快得过我的手下？”
他身后一二十骑中已经有几人掣弓引箭，跃跃欲试，还有几人则是按刀冷笑，似乎很期待某些场面的发生。
冯紫英抬手制止了身旁二人的举动。
这单打独斗，甚至是在城市中巷战搏杀，秋水剑派这两位可能是好手，这几个兵士都不是对手，但是这可是一二十骑，人家只需要稍稍拉开距离圈起来，强弓硬弩就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这位军爷，我们无意触犯你们，不过我们好像并没有什么犯忌讳的吧？”冯紫英还真有些不明白这几个家伙就盯上了自己一行人了，这人来人往，商队旅人都不少，咋就盯上自己了？
总旗模样汉子一撇嘴，“少说废话，再不取下斗笠，就别怪爷不客气了。”
冯紫英还真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身份，这里是开平中屯卫宿地，自己这个永平府同知如果没有老爹身份加持，只怕还真的没多管用，但这会子就迫不及待打出老爹旗号，冯紫英又不愿意。
点了点头，冯紫英冷冷地注视着对方，尤三姐也就坦然取下了斗笠，蓝眼高鼻，丰唇白肤，那总旗汉子一愣，有些狐疑地道：“胡女？你们这马是从哪里来的？”
冯紫英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问题出在马上，他和有三姐以及吴耀青骑的马和其他几人的马都略有不同，个头、马颈、马臀、马腿都明显要长大一圈，一看就和北地寻常蒙古马有些不一样，准确的说是有一些西域马种血脉。
这几匹骏马都是自己老爹西征平叛时从甘州那边带回来的，不少都是那边蒙兀儿商人赠送的上佳骏马，没想到这一趟骑出来，却还被这家伙给看上了，这厮倒是有些眼力劲儿。
“这是我们从甘州带回来的。”冯紫英平静地道。
“甘州？”总旗汉子更是好奇，这马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骑的，他也是榆林过来的，甘州那边情形也略知一二，若非贵重人家，根本不可能骑这等骏马，“那你们几人从甘州到这里，是往何处去？做什么？”
“去永平府，公干。”冯紫英淡淡地回答。
听得说是公干，总旗汉子脸色微变，上下打量，似乎要从冯紫英的形象上观察出什么端倪来，一伸手，“公文拿来我看！”
这就有点儿过了，自己上任的官凭告身却不是这总旗能看的，但冯紫英却也不愿意为此而和对方撕扯，微微皱眉道：“我的公文事关机密，不宜外传，若是军爷一定要看，不如就到卫城里去看如何？”

第六十五节 尤世禄
没想到冯紫英居然主动提出要到卫城里去看，总旗汉子还真被冯紫英的坦荡吓了一跳。
但是这帮人所骑骏马明显可疑，这几匹马都明显是来自西域血统的良驹，与这边常见的蒙古马截然不同，便是军中亦是极为少见，游击、参将都未必能有这样的骏马，若是不查个明白，说不过去。
深深地看了冯紫英一眼，总旗汉子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也好，若是能把来龙去脉说个明白，本总旗自然不会为难你等。”
汉子说罢，便一圈马，径直往卫城去了。
看着一干骑兵对自己几人虎视眈眈，冯紫英和急着赶出来的吴耀青打了个招呼，几人便重新上马跟随着那汉子而去。
这里是卫城所在，而且先前这一幕周围也有这么多人见着，冯紫英倒也不惧对方要杀人夺马，若是换个偏僻无人的地方，他还真不敢轻举妄动。
而且他也看得出来那个总旗不是那种狂妄无脑之辈，虽然跋扈了一些，但是这往往都是军中汉子的性子，有点儿个性者往往都是有些本事的。
看看这家伙对自己手下一帮兵士的控制力，就能看出这家伙不是寻常之辈，冯紫英也是西征平叛见过榆林军和大同军的，这人的架势，只是一个总旗未免有些大材小用的感觉。
开平中屯卫的卫城面积不大，看上去内里除了不多的战兵外，寻常屯兵都应该是在卫城外居住，或者说已经完全民夫化了，沦为只比寻常农户略好一些的民夫群体，他们和农户一样耕种，土地数量也要比地方上的农户多得多，但不纳赋税，却要承担起各种徭役，尤其是在军中的各种徭役，所以很难说这是好是坏。
刚刚来得及进了卫城，就看见整个卫城突然间响起了警哨，整个屯卫里的士卒们都顿时四处奔走，忙碌起来。
那名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的总旗也忙不迭地丢下了冯紫英几人，只留下了一个小旗十人将冯紫英几人赶到了墙角处监视，其他人都急急忙忙地整队集合，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冯紫英也吓了一大跳，难道说自己刚刚走马上任，就赶上了外寇入侵？而且也一下子就打到了这相当于大后方的开平中屯卫来了，那三屯营和建昌营那边在干什么？
再想想刚才卫城外边的百姓表现，冯紫英不太相信这是外敌入侵了，更像是一种紧急集合。
难道这中屯卫这边也经常搞这种应急拉练不成？
只是这等时候人家也顾不得自己一行人了，除了近百铁骑迅速整队完毕，在另一端，还有接近一千人的步兵士卒也在集结整队，只不过这帮步兵士卒的集结速度和整齐程度明显逊色这帮骑兵许多，只能说是差强人意。
很快，数十骑从西门鱼贯而入，当下一人眉目森然双颊窄瘦跨马当先，不是那尤世禄还是能是谁？
虽然看到了尤世禄，但冯紫英却并没有马上招呼，而是等到尤世禄下马检阅了卫城中的士卒之后，这才扬声呼喊。
自然是免不了一阵手忙脚乱，尤世禄显然是知道冯紫英现在身份，也是好生恭喜了一番，这才把冯紫英让入卫城中的主厅。
尤世禄也把开平中屯卫的驻镇主帅——一名游击杜山介绍给冯紫英认识。
冯紫英这才知道目前尤世禄跟随尤世功到了蓟镇，尤世功出任蓟镇总兵，这个任命也是才下来不久，而尤世禄则出任中协副总兵，负责松棚路、喜峰路、太平路三路防御，此番来中屯卫，也就是为物资和民夫而来。
听得尤世禄介绍，那杜山才知道这一位年轻得吓人的青年不但是新任永平府同知，正五品官员，而且还是总督大人的独子，这种身份迥异的父子关系，让杜山也是大为震惊。
之前蓟辽诸将也只知道总督大人独子是翰林院修撰，没想到这一转眼，却外放出任永平府同知了。
见这位杜游击十分震惊，冯紫英也不以为意。
毕竟像冯紫英这种不满二十就出居高位的情形，实在太少，在习惯于拼生打死的武官们看来，文官理应都是三四十岁才能积功升迁至这等五品大员上来。
而且像永平府这种京畿要地，民风骁悍，治安不靖，和军方龃龉不少，更该是选一稳重宿臣出任才是，却未曾想到会是这一位在京中颇有名气的小冯修撰来外放出任。
但转念一想，这位背靠阁老和都察院大佬，还有老爹更是蓟辽总督，选择其出任这永平府同知才是更合适的，起码在很多事情上处理起来更为迅捷高效。
一番交谈之后，冯紫英也才知道这一位一样是一个官二代，辽东镇分守副总兵杜松的侄子。
这军中和地方官员情况不同，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素来是子承父志弟继兄业，所以父子兄弟皆在军中为官的情形非常常见，像尤世禄还不是跟随其兄来蓟镇，出任中协副总兵。
寒暄之后，自然就是饮宴，席中也是把酒言欢，各自高兴不提。
待到闲杂人等避去，只剩下尤世禄和冯紫英，二人也才说些体己话。
“边墙外的情况不太好，林丹巴图尔现在胃口越来越大，估计总督大人很难再满足其胃口了。”尤世禄脸上露出一抹忧思，“什么都要，而且口气也越来越狂，言语间不时表现出要和东虏联手之意，这让总督大人也极为恼怒。”
这一段时间冯紫英因为忙于自家事儿，和父亲那边通信少了许多，倒还不知道这才几个月时间，怎么这虎墩兔憨就一下子膨胀起来了？
去年老爹还在竭力拉拢察哈尔人，要啥给啥，这林丹巴图尔也很配合，双方联手不断压制住了意图倒向建州女真的科尔沁部，稳住了叶赫部阵脚，迫使了努尔哈赤从乌拉部退兵，怎么这才多久，半年时间，咋就风向又变了？
“出了什么问题么？”冯紫英沉吟着问道。
“总督大人竭力扶持叶赫部，引起了察哈尔人的警惕，他们认为叶赫部的壮大会削弱他们在草原上的影响力，而且总督大人又在交好科尔沁部，科尔沁人现在也不像前两年那样和东虏眉来眼去了，还在观望，这可能也刺激到了察哈尔人。”
作为军中高级将领，尤世禄也还是能接触到辽东这边的一些高层决策意图的，加上其兄尤世功更是仅次于冯唐之下的蓟镇总兵，许多事情自然也不会避讳自家兄弟，所以尤世禄也有所了解。
老爹扶持叶赫部是冯紫英支持的，但科尔沁人这边老爹也在挖墙脚倒让冯紫英略感意外，看来老爹还是受了自己一些影响，对林丹巴图尔不太放心，宁肯让关外局面更混乱一些，也不肯让任何一方独大，东虏如此，察哈尔人一样如此。
“所以尤大哥担心察哈尔人要寻衅南下？”冯紫英敏锐地觉察到了尤世禄来开平中屯卫检查战备物资的目的。
“嗯，大哥有些担心，察哈尔人实力很强，科尔沁人和喀尔喀诸部在他们面前根本不算什么，叶赫部也不敢招惹他们，如果他们要南下，这几部根本连牵制作用都没有。”尤世禄点点头，“蒙古右翼诸部虽然和总督大人私交很好，但是这等情形他们也是绝不会插手的，……”
冯唐在大同和榆林担任总兵期间，和蒙古右翼诸部的关系颇佳，无论是土默特人，还是鄂尔多斯人，或者喀喇沁部（永谢布部），都能拉得上交情，原来每年收获骏马也多是这几部的头人所赠送。
“蓟镇管辖太宽了，察哈尔人游动力量太强，可以从任何一处破关而入，唯一办法就是做好机动力量的准备，另外如果可以的话，可以让商人们进入草原，哪怕多贩些察哈尔人所需要的东西进去，打探一下情况。”冯紫英沉吟着道：“察哈尔人如果要动的话，肯定也需要一个准备过程，哪怕是三五日时间，如果我们能提前知晓，那也能做好应对准备。”
尤世禄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都察院和龙禁尉在这边有人盯着，这让商人带货出关，寻常物事察哈尔人看不起，但是违禁物资却又……”
冯紫英点点头，“一次不要太多，可以采取那种细水长流方式，拖住察哈尔人胃口，至于龙禁尉和都察院这边，龙禁尉恐怕就需要尤大哥自己去搞定了，但我想皇上应该能明白，不妨由尤大哥密折上奏，至于都察院那边，小弟给乔师去一封信，阐明情况，……”
尤世禄大喜。
察哈尔人那边他们是有商人往来的，但是察哈尔人现在查得紧了，寻常物事便直接在关隘外就要交接，不允许商人深入，只有紧要物资和贵重物事才允许进入察哈尔人腹地。
但紧要物资几乎都是不允许进入关外的东西，要进入关外，须得要总督府签批特许，而且限制很多不说，也有配额，主要都被冯唐用于叶赫部和舒尔哈齐那边去了，察哈尔人这边现在基本停了。

第六十六节 纷乱的草原
不过尤世禄最为高兴的是冯紫英流露出来的某种意思。
那就是自己兄长可以直接上密折给皇帝。
作为一镇总兵，当然有权力上奏折给皇上，但是作为冯唐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现在冯唐又是自家直接上司，若是绕过冯唐，直接挂线皇上，那冯唐会怎么想？
这也是大哥最头疼的事儿，如果先奏报总督，那就意味着要由总督府代劳了，这理论上是最合适的，但……
没有那个武将会一直甘于现状，光是这个蓟镇总兵，尤世功很清楚在代理和正式任命上，冯唐就和朝廷扯皮无数次，皇帝对尤世功的疑虑是最大障碍，险些就要由李如柏来担任蓟镇总兵了，如果不是冯唐坚决支持尤世功，只怕李家就要在蓟镇站稳脚跟了。
为什么皇上不愿意同意大哥担任蓟镇总兵，还不就是因为皇上对大哥的不了解不熟悉，不清楚大哥的本事，而李家分明在辽东这边已经尾大不掉了，兵部就坚决反对，可皇上熟悉啊，觉得稳当，还是愿意用熟人。
尤世禄是清楚自己兄长心思的，兄长是个知恩的，并无意要背离冯唐自立的意思，而且总督大人和现任兵部左侍郎柴恪关系密切，而一直传言柴恪可能接任兵部尚书，总督大人有此后台，加上眼前此子和齐阁老、乔左副都御使等又有师生名分，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自家兄弟都不可能脱离冯氏的羽翼。
兄长只是希望可以通过这样一种方式博得皇上的青睐，让自己能够更多的出现在皇上视野中，虽然现在兄长已经官居总兵，但是尤氏兄弟都很清楚，皇上并不太信任自己兄弟，之所以最终任命尤世功为蓟镇总兵，还是因为总督大人和柴大人的力挺。
一旦日后有什么差池，就像现在面临察哈尔人入侵一样，稍有闪失，没准儿朝廷就要趁势把你辛辛苦苦几十年的奋斗所得给撸了，而若是深得皇上宠信的，犯下再大错误，没准儿一句戴罪立功也能让你屹立不倒。
以眼前这一位的智慧，岂能不明白给皇上上密折的意义，可他还是主动提出来，这无疑是代表其父开了方便之门，这自然让尤世禄大喜过望。
冯紫英当然明白尤世禄如此兴奋喜悦的心思。
尤世功不再是当年那个还在给老爹当下属的尤世功了，自从他担任蓟镇总兵之时起，他就不再是纯粹的下属，某种意义上，他也具备了开府建牙的实力。
当然，在管理体制上他仍然必须附从于自己老爹，但是看看老爹以辽东总督身份却依然兼任着辽东镇总兵，毫无卸任这个总兵的意思，就明白了蓟镇总兵的分量。
允许尤世功密折上奏权，其实只是也该表面形式，人家本身就有这个权利，并不受你这个总督约束，若是一味强压或者束缚，只会让原本和睦融洽的关系变味，冯紫英也相信自己老爹不至于这么狭隘，只不过没想到这一出罢了，自己替他主动提出来，倒能结个善缘。
再说了，你不吭声人家就不密折上奏了？今日不上奏，不代表日后人家也不这么做，何苦来哉？
人不能自视太高，人性更不能用这种方式去考验。
当你具备那个实力的时候，人家自然会考虑该如何应对，你不具备那个实力，强要什么，只会贻笑大方。
“三哥，尤大哥上奏皇上之前，不妨和家父通报一声，相信家父明白尤大哥的意思。”冯紫英笑了笑，还是提醒了一句。
尤世禄心中更喜，“嗯，我会提醒大哥的。不过紫英，那都察院那边……”
“放心吧，乔师这点把控能力还是有的，何况张大人也是辽东人，他应该清楚轻重缓急。”冯紫英给了尤世禄吃了一颗定心丸。
“哎，不敢不小心啊。”尤世禄也颇为感慨，“石家说完蛋就完蛋了，马家也一蹶不振，咱们这些下边起来的，一直最羡慕的就是四王八公十二侯这些开国武勋们，人家不比我们，一起步最起码都是千总，哪像咱们搏个百户都得要拿命去换，所以我们几兄弟也是盼着日后能封妻荫子，搏个爵位，子孙日后也能起步高一些，没想到都察院却是来得如此之狠，嘿嘿，石家马家可都是国公啊，还连带着把云巡抚都给拉下了马，啧啧，……”
冯紫英也没想到都察院前年的大动作在军中震动如此之大，尤其是对陕西巡抚云光的处置，力度之大更是前所未有。
要知道云光不但是北地进士出身的著名士人，而且还是封疆大吏，说拿下就拿下了，理由还是贪墨，可文官中贪墨的还少了么？就因为涉及到边务，石家马家都是来陪葬了。
尤家久在榆林边地，根基深厚，自然明白作为陕西巡抚的云光威势，这等文官在陕西基本上就是一言九鼎之人，即便是边军总兵，见了这等巡抚一方的大员，都要低头哈腰，没想到却是一跤跌倒，再也爬不起来了。
“三哥，那是两回事，不一样。”冯紫英摇摇头，“云光自寻死路，染指军资外输，明显是资敌，又遇上了宁夏叛乱，他不栽谁栽？”
“呵呵，紫英，你还年轻，咱们这边饭的，若是不弄把细了，不把上下都一一打点到，没准儿你还在喝庆功酒，那边御史们和龙禁尉就破门而入了，你说的，谁听？”尤世禄脸上也露出苦涩的神色，“就算是日后你能说得清楚，可官也免了，牢也坐了，等你官复原职，位置却没有了，没准儿就让你去哪个冷板凳上坐几年，……”
冯紫英也能理解，军中的竞争比地方上更激烈，而且大家都是拿命来搏，到关键时候更是不会让手，啥手段绊子都能给你使得出来，所以这就得要看你有没有靠山，每一场战事下来，都是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脑袋落地，有人加官进爵。
“不至于，现在皇上、内阁和兵部都对辽东这边格外重视，朝中诸公也都是心如明镜，只要稳住局面，其他都不是问题。”冯紫英宽慰对方道。
“嘿嘿，紫英这句话说得好啊，只要稳住局面，可是这林丹巴图尔心思诡谲，谁知道他想干啥，谁知道他要从哪里入边？一旦真的打了进来，这局面……”尤世禄摇摇头。
“炒花五大营那边现在情况怎么样？”冯紫英想了一想又问道。
炒花五大营就是内喀尔喀五部，这也是一个麻烦窝子，内喀尔喀五部在察哈尔人以北，科尔沁人以西，其中扎鲁特部和海西女真叶赫部接壤，而乌齐叶特部则和大周广宁这边接壤，其他几部都在靠西一些，目前五部中最强大的乃是弘吉剌部。
“还是那样，你不服我，我不服你，乱纷纷你方唱罢我登场，……”尤世禄忍不住用了一句戏言来调侃内喀尔喀诸部。
“林丹巴图尔对他们的态度呢？”冯紫英再问道。
尤世禄见冯紫英盯着内喀尔喀诸部不放，态度也郑重起来，“现在林丹巴图尔在拉拢弘吉剌部的宰赛，但宰赛要价很高，林丹巴图尔暂时还没有作出决定。”
冯紫英有时候都觉得这关外的局面实在太乱了，西半块，靠南有察哈尔人，靠北内喀尔喀五部，还有貌似左右骑墙的科尔沁人；中间，靠南则是海西女真的叶赫部和乌拉部，北面已经是被建州女真控制；东边儿，北面以及更东面就是东海女真诸部了，南部原本是大周和建州女真交错，但宽甸六堡一放弃，建州女真兵锋直接指向更东面的朝鲜，所以现在老爹也在竭力扶持舒尔哈齐父子，以期重新夺回宽甸六堡以及与朝鲜这边的主动权。
就这样一块地盘上，盘踞了乱七八糟的无数势力，蒙古人，女真人，大周，还有更东面的朝鲜，而蒙古人还要分成察哈尔人，内喀尔喀五部，科尔沁人，女真还要分成建州女真和海西女真，以及现在还挨不上边儿的东海女真。
这种混乱场面，既要遏制住建州女真膨胀势头，还要防范察哈尔人趁机坐大，另外还得杜绝内喀尔喀五部和科尔沁人与建州女真勾搭起来，还要把叶赫部和乌拉部扶持起来，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周全，可手里资源有限，也真是难为老爹了。
“宰赛不是想娶叶赫部的女儿么？叶赫部和察哈尔人面和心不和，正好促成宰赛啊。”冯紫英笑了起来。
“哼，布喜娅玛拉倒是合适，可是谁敢娶？宰赛自己都没底气。”尤世禄也笑了起来，“宰赛看上了金台吉的女儿布舒拉，金台吉却还在犹豫。”
“哦？这宰赛还是有自知之明嘛，知道自己没有一统天下的本事啊。”冯紫英想起布喜娅玛拉那深邃如潭的眼神和遒劲刚健的身躯，忍不住咂了咂嘴。
“呵呵，紫英，弘吉剌部也就是在草原上略有实力，连察哈尔人都远胜于他们，何谈一统天下？”尤世禄大笑摇头，“你是不是有什么好主意？”

第六十七节 棘手
冯紫英沉吟半晌。
尤世禄也不催促。
从西疆平叛他就知道这位小冯修撰，现在是冯同知了，对军务策略一样有着超出他这个年龄的认知，相当厉害。
“察哈尔人是条狼，狼长大了迟早要吃肉，吃谁的肉？大周，海西女真，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还是建州女真？”冯紫英悠悠地道：“从现在林丹巴图尔的动作来看，内喀尔喀也好，科尔沁和海西女真也好，这些肉都太瘦，不值得下口，建州女真稍微肥一些，但这块肉论肥实程度不及大周，而且还有些硌牙，那大周呢？”
尤世禄脸色有些难看，冯紫英说的却是实话。
“大周或许在林丹巴图尔眼中就是表面上有一层硬壳，但内里却是柔软肥美无比的肉，硬壳就是以长城为依托的辽东镇、蓟镇和宣府镇军，只要撕开这层硬壳，那么里边的肥肉会让狼吃得满嘴流油，所以哪怕在撕开硬壳时会受伤，会流血，都是值得的。”
冯紫英淡淡地道：“我们汉人是以农耕和工商为主的民族，和草原戈壁沙漠上那些成日追逐草、水儿游弋的游牧民族不一样，先天上在机动能力这一块就不具备优势，只能依托固定的防御体系来保护自己，但是大周面积太大了，面对这些狼的爪牙很难全数覆盖遮掩到，他们的机动能力优势恰恰在面对我们能这种静态的防御中可以发挥到极致，……”
“……，所以这种情形下，很难寄希望于他们大发慈悲不进攻我们，换了是我们处在林丹巴图尔的位置上，看着穷苦潦倒可怜兮兮的族人成日东游西荡忍饥挨饿，而越过长城就能掳掠到丰厚的金银、粮食盐茶、布匹人口，你能忍得住么？不能。如果要忍下去的话，那林丹巴图尔他就坐不稳这个汗位，因为他找不到一条可以让自己族人填饱肚皮穿暖衣物甚至还能有更多的金银、丝绸、茶叶和奴仆的办法，唯有南下，……”
尤世禄脸色沉郁，叹了一口气，“所以……？”
“所以丢掉幻想，准备战斗吧。无论我们采取什么方法策略去延缓阻滞察哈尔人，都是杯水车薪，解决不了根本问题，除非我们能让给林丹巴图尔意识到这种南下的道路付出代价实在太大，大到了让他承受不起，又或者还可以找到一条其他可供选择的路径，比如进攻建州女真，但就目前来说，林丹巴图尔应该还没有这个胆量去挑战努尔哈赤，而且就算他敢去打建州女真的秋风，又哪里有来打我们大周油水更大？……”
尤世禄点了点头，冯紫英的话深入浅出，哪怕是他这个没读多少书的人也能听明白这个道理。
察哈尔人休养生息这么些年，实力在不断膨胀，这头狼要吃肉了，内喀尔喀也好，科尔沁也好，海西女真也好，察哈尔人不是不想吃它们的肉，而是它们的肉不够肥，打他们不划算，打建州女真更不划算，算来算去还是东边南边的大周最划算。
某种程度上来说，冯唐去年对察哈尔人的一些支援，也一定程度上刺激了林丹巴图尔的胃口，但出于那种情况下，冯唐也别无选择，那个时候他首要任务就是要压住建州女真，而不是考虑察哈尔人的威胁，只是谁也没想到察哈尔人的野心膨胀得如此之快，连冯紫英都没有料到。
“那紫英能否推测一下察哈尔人会从哪里破关？”知道这个问题有些幼稚，但是尤世禄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如其兄所言，宁夏镇反叛早在事发一年前就被眼前这一位预判到了，那么这一次对方又言之凿凿，那么察哈尔人从哪里进攻就是一个大问题了。
从宣府到蓟镇再到辽东，一两千里地，哪里都可能是突破点，甚至可以肯定，只要察哈尔人倾力突击，没有那一处能抵挡得住，因为这么漫长的防线，可供突破的位置不少，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到敌人突进来之后，尽快应对将损失压制到最小。
而如果能够及早预判，做出应对，那么倒是可以好好打这一仗。
“三哥，这等事情小弟如何预测得到？”冯紫英哑然失笑，“宣府，蓟镇，辽西走廊，都有可能，不过以小弟觉得，永平和顺天府北面可能性都很大，倒是辽西走廊那边，以林丹巴图尔的胃口，可能性略小，因为那边实在没有太多值得一抢的东西。”
“紫英，你这么一说，为兄的压力就大了。”尤世禄苦笑，“我这三路是首当其冲啊。”
“无论怎样，三哥都要当成察哈尔人就是要从你这边突破来做准备。”冯紫英迟疑了一下，“不妨把这个消息向家父那边禀报一下，如果可以的话，可以把辽东那边组建的火铳营先调过来，我听我父亲在信中提及，火铳营的组建相对顺利，但如果不经历几番血战洗礼，再好的火铳也发挥不出作用来。”
尤世禄忍不住摇头，“紫英，这话你可以和令尊说，我们这些当下属的如何能说？火铳营组建兵部有明确指示，就是用来对付东虏的，怕是不会允许调到蓟镇这边来。”
“那太狭隘了，建州女真是敌人，难道要寇边的察哈尔人就不是敌人了？正好可以用来练练兵。”冯紫英也摇头，“依我看不把林丹巴图尔打疼，只怕未来几年里察哈尔人比建州女真更危险，当然，最终建州女真才是最大的威胁。”
借着酒意，二人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关于边务的话题，这才慢慢回到冯紫英去永平府任职的事儿上。
“永平府情况不太妙，知府朱大人身体一直不太好，深居浅出，北边儿迁安和抚宁那边盗匪猖獗，连抚宁卫都曾经遭到过袭击，驿道过商队都需要大股武装护卫护送，否则很容易遭到袭击，单是从去年下半年到今年三月从辽东过来的商队就遭到了好几波袭击，其中有一拨还是义忠亲王的商队，被抢了上等皮货一百八十多张，三十年以上人参一百多根，还有不少金砂，鹿茸也有四五十对，据说损失超过五万两，……”
冯紫英讶然，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京师城里却是一无所知？这尤世禄又是怎么知道得如此详细的？
见冯紫英目光里充满了探究之色，尤世禄诡秘地笑了笑，“为兄在这边忝为驻军长官，难道连这点儿消息都听不到？至于义忠亲王为什么不愿意声张，那为兄就不知道了，为兄只知道还是有少量赃物流了出来，为兄也拿到了几张蓝狐皮，到时候为兄给你送两张到永平府来，也可以给弟媳妇做个围脖，对了，怎么你孤身一人，身边连个丫鬟女人都没有，正巧老家买了几个丫头给大哥和我送了过来，米脂婆姨绥德汉，地道米脂女子，回去之后为兄便给你选两个送来，……”
冯紫英赶紧摇手婉言谢绝，“三哥，恁地没眼力劲儿啊，跟着我那个……”
“哦，我眼拙了，是贤弟从甘州带回来那两个吧？”尤世禄恍然大悟，明白过来。
“嗯，已经给小弟当妾了，她是崆峒门人，正好也能卫护小弟安全。”冯紫英坦然道。
尤世禄也就不再多劝。
晚间就留宿在卫城中，卫城平素也有接待，像军中官员或者兵部要员们出入辽东，一般都会选择在卫城中留住，所以这客房倒也像模像样。
炕上，两条白花花身子翻滚跌宕，……，好一阵才算是安静下来。
尤三姐还是那般不堪一战，不过今儿个没有尤二姐，尤三姐似乎要放得开一些了，但一样不到一炷香时间就败下阵来。
搂着尤三姐丰腴瓷实的身子在怀中，冯紫英却有些睡不着。
除了尤世禄带来关于察哈尔人可能寇边的消息外，尤世禄也介绍了不少关于永平府的情况，治安不靖他是早就知道了，但没想到盗匪如此凶悍，甚至还敢劫掠驿道上的商队，连义忠亲王的商队都在这里吃了大亏，但这里边或多或少又有些和军队脱不开干系。
不愿意助剿地方是一回事，但是如果和盗匪勾结起来，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过尤世禄负责中路，而义忠亲王商队却是在东路驿道上被劫，那是李如梅的地盘。
除了治安，军地严重的不睦也是一个大问题，以中屯卫为例，这里聚集人口已经不少，其中不少就是从各县流落而来，他们租垦军屯荒地，然后慢慢变成了现在这种情形，各县早有怨言，但是却无力改变这种局面。
难怪朱志仁装病不起，面对这种情形，你能奈何？
还有地方基础设施建设的严重不足，以水利设施为例，乐亭葫芦河和定流河河堤年久失修，上游一遇暴雨泛滥，下游便被冲成白地，原本岳婆港以下之地是上好良田，现在却成了荒芜一片。
建昌营南面紧邻迁安县城不远的滦河沿岸也是如此。

第六十八节 困境
本地农户迫于赋役流落到中屯卫这等军队的屯垦区域，而各县想要清理流民却又受到军队的阻挠，水利不修，治安不靖，商队减少，本地士绅怨声载道，你还怎么指望能收得起来赋税？
尤世禄还专门提到了昌黎县城南面蒲泊的惠民盐场也已经荒废，主要就是受到盗匪袭击，据说是来自海上的倭人袭扰，原本已经向长芦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缴纳了盐场费用的商人们不堪其扰，不得不退出，盐户也四散而去。
长芦都转运盐使司几度重开都因为倭寇的袭扰而被迫中止，久而久之，惠民盐场就此烟消云散，而一大批民间小盐场却趁机瓜分了海边荒弃盐田，从此整个永平府私盐大兴。
为此长芦巡盐御史几度状告到永平府和户部、都察院，户部也专门来人查验，但是都是无果而终。
尤世禄也提到过因为倭寇凶悍，地方捕头衙役难以应对，户部还专门和通过兵部和蓟镇衔接过，希望蓟镇驻军能协助剿灭倭寇，但是倭寇来自海上，来无影去无踪，而蓟镇军也没有多少心思去管这种闲事儿，草草来过两回便了事大吉，但于事无补。
不过让冯紫英很好奇的是倭寇近年活动情形日趋减少，更为关键的是倭寇极少在登莱以北地区出现，这一点或许别人不太了解，冯紫英长期和海商打交道，自然十分清楚。
像这等反复集火于蒲泊的惠民盐场，去而复返，就为一个区区盐场，而盐场的盐那也是要有充分的销售渠道才能变现的，倭寇难道这么纠结于这里，就为抢盐，怎么看都像是私盐贩子的举动呢？这未免有些蹊跷了。
种种情况看来，这永平府的情况都不容乐观，自己这个同知位置也不好坐，只是不知道那位朱知府如何着想，难道说就这么一直托病不起？再这样下去，恐怕朝廷也就要是去了耐心了。
想到这里，冯紫英也有些不安。
身旁的尤三姐也感觉到了自己男人的情绪变化，不过对这种事情轮不到她来插话，她能做的就是床上取悦郎君，床下保护好郎君安全。
自家男人可是极少有这样的情形，她以前见到冯紫英的一面都是镇定自若，从没有过束手无策的时候，但今夜感觉男人却有些不安。
“相公，永平这边的事儿是不是很难办？奴家可从来没有见到过相公这么棘手的样子。”
看见尤三姐灰蓝的眸子里带着几分讨好，粉嫩如雪的娇媚面颊上丰唇如火，沿着那优美入白天鹅般的粉颈向下，硕大浑圆，……
两天修长健美的玉腿有着混血女郎特有的结实，弹力十足，加上成日里仍然孜孜不倦的练剑习武，连冯紫英都不明白怎么在床笫之间这尤三姐反而不如尤二姐甚多。
“的确有些麻烦，可以说是积弊已久，这军地不睦，治安不靖，赋役不均，水利不修，难怪都不愿意来这里，连老师都劝诫我让我不要来永平。”冯紫英自我解嘲地道：“我这是自跳泥潭啊。”
“相公选永平府肯定也是有些原因吧？”尤三姐自然想不到那么远，“军地不睦和治安不靖，公公是蓟辽总督，尤大人又是蓟镇总兵，这军地不睦就不该是问题了，治安不靖也可以请他们帮忙啊。”
“说得也是，他们是可以帮忙，但是这帮忙也是暂时性的，不解决根本问题，恐怕一味依靠父亲的身份来，也不好办。”冯紫英知道老爹这边的身份用一次两次可以，但用多了恐怕也会引起反弹，他也不会那么去做。
自己是永平府同知，那么就该站在一府同知的身份来看待和处理这些问题，一句话就该按照既有的规则和程序来处理，而非一味动用人脉关系和人情。
觉得自己好像也帮不上忙，尤三姐也有些失落，看在冯紫英眼中，也有些好笑，这等事情便是自己都觉得棘手，须得要慢慢梳理出头绪来，才能有针对性的采取措施，其他人轻易间都上不了手，遑论尤三姐？
不过尤三姐的关心还是让冯紫英有些意动。
他越来越意识到自己和其他人对自己身畔女子们的宽容和不同，也在潜移默化的改变着她们的心态。
就像这个时代其他男子娶妻纳妾，哪里会和妻妾说这些字公务上的事情，多问两句恐怕女人都会被训斥，但他从不吝和她们沟通交流。
哪怕她们的确帮不上任何忙，但是起码可以让她们感受到自己的尊重，这对于拉近感情和她们人格的塑造都大有帮助。
冯紫英可不希望自己身旁的女人们都变成唯唯诺诺缺乏人格自尊和思想灵魂的泄欲工具，那也太可惜这些聪慧贤淑的女孩子们了。
有思想灵魂的女人才是最有趣的女人，而非单纯的以色侍人，自己还不屑于那等格调之低的需要。
冯紫英感觉到尤三姐的失落，温声道：“三姐儿，爷去永平府，肯定是要动一些人的，到时候肯定会有一些人会狗急跳墙，耀青招募了一些人来，但是他们只能在外围警戒，真到了内院屋内，就得要靠你了，爷也没有那么多精力来过问这些，日后你的担子可不轻啊，爷日后睡觉都只能抱着你睡才踏实呢。”
略带调侃和揶揄，但是却又说的是实话，听在尤三姐耳朵里却是格外悦耳。
说实话，在获知冯紫英要兼祧二房之后，尤氏双姝都有些压力，尤二姐更是一门心思想要利用薛宝钗嫁进来之前这段时间怀上孩子，这算来算去也就是半年时间，而尤三姐心里更是不踏实。
比起二姐的温婉柔媚和在床笫间的曲意逢迎，尤三姐知道自己远不及二姐，可若是薛家姊妹嫁进来，再等两年林家姐妹也要嫁进来，这还没有算晴雯、云裳、金钏儿、香菱甚至以后的莺儿、紫鹃这种通房丫头，这围绕着爷身边的女人可就够多了。
所以尤三姐也是倍感压力，自己哪方面都无法和相公的哪些女人相比，日后会不会越发受冷落，自己怎么办？
但今儿个相公这么一说，让尤三姐也是心花怒放，自己其他方面也许没法和相公的其他妻妾们比，但是在武技上，对相公的安全护卫上，自己却有着无人能及的优势，或许在京师城里自己这份优势还不凸显，但是一出京师城，尤其是相公又是要做大事的，那么这种安全保护就非常重要了，而自己却能最好的贴身保护。
“爷放心，奴家便是舍却自家性命也要护得爷的安全，……”
“嗬！不许说这等不吉利言语，爷和你都会平平安安的，爷还指望这你们姐妹俩趁着爷在永平府这几年替爷生个一男半女出来呢，嗯，要不就从现在开始努力，……”
“啊？！”
嬉笑声中，……，交颈效鸳鸯，锦被翻红浪。
第二日，冯紫英一行人便和尤世禄道别，启程经滦州到卢龙。
两百余里地，若是加紧一些，也能赶得到。
冯紫英却无意这么赶，选择了慢行，正好可以看一看从开平中屯卫到滦州这一带的情况。
在沙河渡口乘船等候的时候，冯紫英也随意问起码头上的挑夫们生计如何，都言世道不好，治安不靖，生意难做，这路上商旅都少了许多。
再看一个个面带饥色，冯紫英心里也有些感慨。
论理沙河两岸都该是滦州的地界，但是沙河以西似乎已经成为了开平中屯卫的势力范围，或者说不少民户干脆就往西一走，抛荒这边的土地，到屯卫那边租地，也能省却许多麻烦和赋役。
一直到沙河以东，靠近滦州州城，路上的行人和驿道旁的农田也才有了几分气色。
“邀请，这滦州的情况也不太好啊。”
“大人，滦州还算不错了，北面的迁安和抚宁，南边儿的昌黎和乐亭，还不如这边呢，您瞧瞧这偌大的地盘，五县一州，却不过三四十万人口，这还得要把屯卫家眷算进来的，可若是放在江南，一个县都不止一个永平府的人，……”
吴耀青摇头，“还说着北地流民多，要说这些地方可供垦荒之地难道少了？咱们一路行来，这抛荒之地比比皆是，什么原因？大人怕是心里比我们清楚，这北地如此凋敝，只怕还是有些原因的，只是咱们却琢磨不出来。”
还能什么原因？赋役沉重，历欠愈多，治安不靖，种种都得要落到泥腿子们身上，士绅大户们难道还能来承担？
只是这等道理要说穿，只怕就是诛心之言了，与士大夫治天下这句话是金科玉律，谁敢质疑？连冯紫英现在她也不敢说挑战这个，唯有寄希望于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变化来实现产业和阶层的更迭，最终达到目的。
见冯紫英不言语，吴耀青也不多说。
一行人便趁着夜色渐近的时候踏入了滦州城。

第六十九节 为官不易
在进滦州城时冯紫英就打量过这座颇有名气的州城。
青砖包墙，引滦河水形成的护城河宽约丈余，吊桥耸立，雉堞巍然，甚至在城墙头上还能看到角楼森森，很显然这座城屹立在滦河岸边的城池还保持着一定的警惕性，或许是十多二十年前察哈尔人的南侵仍然让这里的人们记忆犹新。
城南的文峰塔和碧霞元君祠在整个永平府都极有名气，在冯紫英尚未来永平时就已经听说过，所以冯紫英还打算利用时间去一游。
永升客栈算是整个滦州城最好的客栈了。
微服私行，冯紫英也没有打算去住驿站，相比之下他宁肯花点儿银子住得好一些，毕竟还带着女人，另外在这样的客栈中也能听到一些更多的东西。
对于他来说，通过各种方式尽快熟悉情况，以便于各方面事务也能尽快上手。
哪怕有吴耀青从各方面来替自己收集情报，但很多时候冯紫英还是希望能够最直观的感受一些东西，这样有助于自己来进行判断。
“滦州是仅次于府治所在附郭的卢龙县的所在，土地面积和肥沃程度以及人口数量都仅次于卢龙，远胜于其他几县。”吴耀青坐在冯紫英对面，“知州谢文礼，湖广南阳邓州人，颇为精明能干，元熙三十三年的举人出身，不过他和本地士绅大族关系不睦，因为手段酷烈，也引起了很大的反弹，士绅们经常写信向京中告状，……”
“哦？那主要矛盾在哪里？”冯紫英问道。
“一是谢大人屡屡清理县中土地，尤其是那些假借卫屯之名侵占土地之实的行径，打击豪强；二是动用县中劳役维修河道和河堤，而县中士绅大户们认为应该先修县城周边滦河两岸河堤，但谢大人却是力主先修城南到葫芦河和定流河交汇这一线，因为这一河堤情况最糟糕，而且大多为自耕农户，而上游则主要是大户们的土地，……”
知州有权每年根据情况来确定劳役和以工代赈的使用方向，如果要处于稳定州中局面，尽量避免流民出现和外流，那么肯定要重点维修普通农户为主的区域，否则一旦遭遇洪涝灾害，这些人抗击灾害的能力可要比士绅大户们弱得多，弄不好就收一场动荡。
“这么说来这位谢大人倒是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官了。”冯紫英笑道。
“那也要怎么看。”吴耀青摇摇头，“此人性格刚愎苛厉，对士绅大户们尤为苛刻，甚至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所以县里士绅大户们对他也是又恨又怕，我们得到的消息是有些人甚至想要铤而走险，……”
吴耀青的话让冯紫英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了，之前也就不说了，如果自己走马上任担任同知，还要出现知州这样的官员遇到什么不测，那真的就是再打自己的脸了。
“耀青，这事儿确实么？”
“只是一些传言，我们觉得可能性不大，虽然有些矛盾，应该还不到白刃相向的地步，杀官意同造反，那是要诛三族的！”吴耀青摇摇头，但又迟疑了一下，“但线人得到的这个消息称很准确，这让我也有些拿不准了。”
吴耀青从半年前就开始有意识的撒布线人，虽然冯紫英说是以北直隶诸府为主，但是还是暗示了他可能永平府和顺天府会是重点，顺天府是京师所在，自不必说，但专门提及永平府，自然就有深意，所以他不但自己通过各种渠道物色了一些人手，另外也从倪二那里要了不少原籍永平府各县，近年来才来京师落脚的人，从中选出了一些机敏人手，让其以各种身份回乡。
按照吴耀青的要求，这些人手，本身都要有正当的职业掩护，比如县衙衙役和巡检司人员，比如坐商行商，比如里正，比如某士绅大户帮闲清客，这也是一个相当宏大的工程。
不过好在冯紫英之前就说了，钱银方面不受限制，关键在于要能发挥作用，一旦自己到永平府任职，那就要能迅速把各州县的情况从官府以外的另外一个渠道给自己收集上来，不能让自己只凭着官府这条线来掌握情况。
冯紫英对官府这条线的情况上报渠道很是不放心，如果说他有充裕时间，花上三五年来慢慢经营，也不是问题，又或者自己只是想来镀个金，学着朱志仁那样要么托病，要么放手，也能混两年。
反正这个同知身份本来就是一个很微妙的角色，想管事儿，什么你都可以插一脚，本身就算是知府副手，不想管事儿，上有知府，府衙内还有通判、推官，还有经历司、照磨所、司狱司、税课司、杂造局和儒学官一干官员，这还没有算六房官吏，都是分掌其责，自然有人管事、做事。
但冯紫英来永平府可不是来镀金这么简单，他是要想在这里一展宏图的。
这里是辽东通往中原内地的咽喉枢纽，也是保障辽东安全的坚实后盾。
这里不但有丰富的煤铁资源，未来能够让自己的宏图得以施展，甚至成为自己事业的根基所在，而且还有可供开发的优良港口，同样还是从海上连通辽东、朝鲜、日本和山东的中转站。
而且他得到的消息，永平府很不安宁，这里边固然有官府、军队、地方士绅和海上倭寇的因素，里边还有一个最大的隐患——白莲教。
从山东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自己几年前安排进去的人已经反馈回来了，从临清一直顺藤摸瓜，脉络指向了滦州。
这让冯紫英都有些不敢相信。
临清距离滦州可还有些距离的，而且最初得到的消息是当初在临清民变时在其中发挥了相当大作用的外地人是来自南面，曹州、郓城、巨野那边儿，怎么现在却突然转向为北面，而且刚巧不巧就在自己要出任同知的永平府下辖的滦州？
这未免也太巧合了。
但如果有地图也就能看得到，这其实并不算太巧合，从临清沿着运河而上，过河间府诸州县抵达天津卫，而天津卫实际上和永平府也就遥遥相望了，中间就隔着顺天府的沿海这一片儿也就是宝坻县罢了。
但来自那边的消息很肯定，虽然山东这边的白莲教活动很活跃，但是这边大多是听命于北直隶这边的指示，而且前期来传教授道的传头、总传头、总掌经等均为北直那边来的人，到后来才逐渐有山东本地的传头开始获得晋升提拔，成为头领。
想到这些，冯紫英心情越发沉重，按照那边所言，滦州很可能是白莲教，嗯，也叫东大乘教，现在更有名字叫闻香教的核心区域，但乐亭、迁安、昌黎也都有相当白莲教活动，而且据说还有镇卫军中之人加入信奉。
虽然不确定对方的这些消息是否准确，但毫无疑问的是白莲教在北直隶尤其是永平府的活动是极为猖獗的，甚至超过了山东那边。
“耀青，这事儿你安排人在跟进查一查，我可不想刚上任就遭遇这等糟心事儿。”冯紫英意识到永平府潜藏的各种危机恐怕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复杂，还要恶劣，但既然都已经来了，只怕就只有抱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心态来走一遭了。
“大人放心，小的已经安排人在细查了，只是我们在这边儿的人手还是少了一些，时间太短，很多人的脉络还没有建立起来。”吴耀青也不无遗憾，若是提前两三年来布局，以自己的手段和冯紫英钱银上不遗余力的支持，绝对不至于现在这副迷雾中摸索的情形。
“嗯，我想这等事情即便是要发作，也该有一个激化的焦点，我们应该还有一些时间，你抓紧就是了。”冯紫英叹了一口气，“耀青，这永平府几年的饭恐怕不好吃啊。”
吴耀青淡然一笑，“大人，在两淮运盐使司衙门那边的饭一样不好吃，那边的私盐贩子为了钱银什么手段无所不用及，小弟肋下几匹肋骨都断过，就是遭遇这些私盐贩子派人狙杀。”
“哦？”冯紫英到没有想到吴耀青还有这样的遭遇，好奇地问道：“怎么回事儿？”
“也没什么，安排进去的暗线被他们觉察了，然后设了套让我去接头见面，然就是伏击狙杀啰，也幸亏我多长了一个心眼儿，安排了两名手下接应，否则命就得当场撂在那里了。”
冯紫英皱皱眉，的确，搞情报遇上这等事情免不了，但要让吴耀青亲自出马的情报肯定也是很要紧的，“耀青，这种事情你也不能经常亲自出面，你得培养一二信得过的助手帮手，该物色的人尽管去选用，北直这边你如果有信得过的，尽管招来，其他都好说。”
吴耀青沉吟了一下，“大人，永平府这边我没什么太多人脉，但是顺天府这边我还有些人脉资源，另外像河间、保定这边和永平府往来也比较多，我打算从河间这边也物色一些人手。”
“你尽管去办，如果需要我出面，知会一声即可。”冯紫英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吴耀青毕竟是自己私人幕僚，没有官方身份，很多时候自己出面一下，往往就要比吴耀青各种说服要管用得多。
吴耀青其实等的也就是这句话，毕竟冯紫英身份摆在那里，不提在京师城中小冯修撰的赫赫大名，单单是蓟辽总督之子这个身份就能让很多三教九流人士眼热无比，如果再加上十八岁的正五品永平府同知身份，真的可以说无往而不利了。
但自己再怎么说，人家也会有疑虑，但他一出面只要说几句话，安抚一番，许多事情便能迎刃而解。
“那小的就去办了，另外大人嘱咐小的在永平府的一些摸底也有了消息，具体情况比较复杂，可能要花一些时间来整理。”吴耀青满怀信心。

第七十节 到任
从滦州到卢龙，基本上就是沿着滦河上溯而行。
这一路行来，也能看得出来，这一线应该是永平府最富庶的区域了。
距离北面边墙还有几百里地，青龙河在卢龙县城边上汇入滦河，丰沛的水源和形成肥沃丰饶的冲积平原和谷地，使得沿着滦河和青龙河两岸都称得上是永平府的膏腴之地。
一路上冯紫英都在考虑自己走马上任该如何去做，自己没有太多的时间，按照他的预测，可能三年到五年是最可能的，不会超过五年。
虽然按照大周规制，三年一考，三考之后才能谈的上升迁，但是那是常态下的积累资历和政绩的升迁，对自己来说，并不适用，甚至绝大部分进士出身的官员都不可能像这样，两年一升五年两升的情况也并不少见。
这也是进士出身的最大优势。
冯紫英不可能在这里呆上九年，他没那么多时间，齐师和乔师他们也不会让自己在这个地方一呆九年。
要想让齐师和乔师日后在举荐推荐自己上说得起话，那就需要拿出像样的政绩来，这也是冯紫英早已经确定了的路径。
之所以推动晋商、粤商与海通银庄的合作，要在永平府打造这个煤铁复合体，除了要在北地推动煤铁产业的发展外，很大程度上也是要借永平府这个平台来给自己出政绩。
但是现在看来这个情况恐怕没有自己之前想象的那么乐观，甚至可以说比自己预测的还要糟糕得多。
首先是察哈尔人可能要南侵的这个巨大风险就像悬在头顶上的一块巨石，随时可以落下来，把自己所作的一切都砸得粉碎。
无论是迁安还是卢龙，都直接面对着一旦从喜峰口——冷口——桃岭口——石门口这一线被突破的冲击，看看这一线密布的关碍和营寨，就应该清楚这一线面临着多么大的压力。
自己辛辛苦苦费尽心思打造出来，也许察哈尔人一个轻松的突破就可以来捡落地桃子，甚至把一切砸得稀巴烂。
其次就是白莲教的蔓延和猖獗程度也超出了预料，不但滦州、卢龙、乐亭和昌黎几个州县有，而且居然连蓟镇军中都可能有人卷入。
这个情况冯紫英得知时，几乎是像吞了一个苍蝇般难受。
再次就是水利设施和道路的失修，士绅与官府的关系不太融洽，肩上屯卫对流民的收留，直接导致了税赋历欠日增，也使得户部对永平府的印象极差。
而这些事务很大程度连县一级官府都无法单独解决处理好，都需要各地士绅的通力协助和支持，而这些因素可能都或多或少使得永平府行政运转不那么顺畅，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朱志仁托病的主因？
至于说军地关系不睦，盗匪猖獗，教育不盛，商路不畅，工商不兴，那都是小事情了，但这些小事情如果结合在一起，同样又会反作用于上述几个方面，成为一个难以解脱的恶性循环。
这些问题都一路上困扰着冯紫英，一直到进入府治所在的卢龙县城。
由于冯紫英一行人前来也没有让人去打前站，而是微服而来，所以也没有惊动什么人，便直接奔府衙而去。
永平府衙在旧城平山山顶，这里的旧城是指古平州城，大门前临街设建衢，立有“古北平”的牌匾，牌匾两侧分立两座巨大的牌坊，巍然耸立。
牌坊上各有题匾，东面牌匾题“东通辽海”，西面牌匾题“西拱神京”，字为隶体，浑圆古朴，苍劲有力，一看就是名家所书。
冯紫英没有立即入内，而是就在门外走了一圈，四下观察了一下整座府衙的情形，倒是中规中矩。
戟门内是仪门，而戟门外旌善亭和申明亭对峙，往里一看，戟门内仪门外寅宾馆和土神祠，与西面的一排房舍遥遥相对，倒看不清楚是什么，不过正面往里，府堂隐约可见。
吴耀青和宝祥已经把马匹圈到了一边，拴马桩上磨得亮滑，周边还有一些马粪，两株古槐倒也虬枝攀张，估计也应该百年以上的历史了。
“大人，需要去通报么？”吴耀青见冯紫英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轻声问道。
冯紫英正欲搭话，却见两名书吏模样的角色从仪门里一直走了出来，脸上还有些愤愤不平。
“府尊大人成日这般，难道就不知道马上同知大人就要来了么？若是被同知大人寻个由头，参他一本，他便是想要致仕都要休想了。”
“你懂什么？同知大人是谁你不知道么？京师城里的小冯修撰，二甲进士，还是庶吉士，据说连皇上都亲自召见过的，为什么来咱们永平府当一个同知？你知道么？”
一身灰扑扑的青衫男子不屑一顾，“二甲进士又怎么？落毛凤凰不如鸡，来咱们永平，我看用不了多久也得被搞得灰头土脸，学着府尊大人一样缩着脖子混日子。”
“你懂个屁！”另外一名个头矮一截，但是却更灵活的男子满脸鄙屑，“还自诩消息灵通呢，连这位小冯修撰师尊是谁都不知道吧？当朝齐阁老，吏部尚书大人，明白么？你以为人家不懂这些人情世故么？要我说，人家就是来染一水，没准儿明年就去哪个更好的地方去了，凭啥和府尊闹别扭？大家就这样凑合过不好么？”
“那就只有苦了咱们了。”青衫男子叹了一口气，“眼见得这门可罗雀，都没几个人上门，上边催逼得紧，你说这日子怎么过？”
“怕什么？天塌下来有个子高顶着，你一个钱粮科的典吏，操哪门子心？”矮个子嗤之以鼻，“上有司吏，再上边还有通判大人，什么时候板子能打到你身上来了？”
“话不是这么说，没见通判大人这两年日渐苍老，那也不是被逼得这般模样？他待我等不薄，我等也想为其出力，奈何力有不逮，也只能黯然叹息了。”青衫男子摇摇头，“走罢，今日去我屋里小酌两杯，……”
二人出门而去，只留下一旁的冯紫英和吴耀青。
冯紫英饶有兴致的看着远去的二人。
这二人身份他大致能判断的出来，青衫男子应该是户房钱粮科的典吏，算是这府衙里具有正式身份的官、吏、役三类人中第二类，不上不下，但是权力巨大。
吴耀青目光也有些深沉，看样子这永平府不安泰啊，这位朱知府的日子不好过，连一干吏员们也都不看好新来的同知，甚至还知道自家主子的来历，都还是不看好，这就很有些味道了。
“耀青，听出来点儿味道了么？”冯紫英悠悠地问道。
“嘿嘿，永平府里并不平啊。”吴耀青用了一句戏腔来吊了一嗓子，“不过大人胸有成竹，若非如此，又如何能显得出大人的本事呢？”
“呵呵，你这高帽子倒是给我戴得好，就怕捧得越高就摔得越惨啊。”冯紫英也不在意，“宝祥，替我去通报，我也该去见一见府尊大人了。”
同知是佐贰官，不需要像主官到任那样有那么多规矩礼节，僚属、士绅要到城门外迎接，要沐浴，要祭祀，等等各种过场一大堆，佐贰官么，虽然不说随便怎么来都行，但是只要官凭备齐，勘合无误，就可以走马上任了。
而且理论上所有府衙里的官、吏、役都只对知府一人负责，这种“一把手”负责制在这个时代更为突出，所以佐贰官如果不思进取，要想偷懒，真的很容易。
宝祥很快就把名剌送了进去，一会子功夫，便出来了好几人，府衙里也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一般，躁动起来了。
出来当先一人个子瘦小，细眉狭眼，满脸苦相，颌下一缕胡须寥寥无几，站在他身边却是一名比他个子高出一大头的壮年汉子，目光炯炯，正在打量着冯紫英和吴耀青。
“属下经历司经历赵立恒见过大人。”
“属下经历司知事袁谈见过大人。”
一个瘦小，一个魁梧，倒也相映成趣，不过瘦小的是经历，魁梧的是知事。
如果说一个永平府相当于后世的一个地级市，比如唐山市，那么经历司基本上相当于府衙里也就是市委市府里边的办公室，嗯，当然是合二为一的，经历么，相当于办公室主任，正八品，知事也就是副手，副主任，正九品，他们二人出来迎接倒也合乎规矩。
“免礼。”冯紫英抬抬手，也在上下打量二人。
吴耀青给了冯紫英永平府府衙里官员名单，作为经历司的二人自然不会少。
按照大周定制，官员一律实施回避制度，从九品以上官员尽皆需要避籍，以省为限，但南北直隶则是以府为界限。
这二人，赵立恒是山西太原人，而袁谈则是河间府人。
“府尊大人可在府中？”冯紫英启口问道。
“府尊大人在后堂，卑职已经禀报了府尊大人。”赵姓经历语气倒是很恭敬，“同知大人可随卑职进府拜谒。”

第七十一节 观感
面见知府朱志仁时，冯紫英也很仔细观察过对方。
说对方年老体衰精力不济冯紫英是半点不信的。
虽然此人已经五十有八，但面容白皙富态，一双眼睛却是格外精神，虽然摆出了一番病态模样，但是言语条理清晰，有条不紊。
此人已经在永平府担任了四年多快五年知府，如果不出意外，一年多时间后他要么致仕，要么转任。
当然，也不排除此人还能升迁，这种情形也不少见，和本人政绩表现不挂钩的事儿在大周朝一样屡屡发生，你很难用一个统一规范的标准来评定。
“紫英啊，你来之前东鲜，子舒都已经和我来过信，甚至连伯孝兄也都和我来信夸赞紫英大才，我心里也是十分高兴，这永平府的情形想必紫英也有所耳闻，不容乐观，本府在此已经为官快五年，此地民风骁悍，刁滑者亦众，而我因为身体缘故，经常眩晕而卧床不起，所以对本府公务有所耽搁，……”
半真半假的介绍，也带有一点儿自责，冯紫英当然只能听着，半句话都不能多说。
“……，紫英来了，当放手大干，府中不少刁吏猾役，紫英也需小心，还有本府通判、推官二人，紫英当同心协力，……”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阵，端茶送客，冯紫英走人。
接下来便是和同僚众人见面。
通判是府中三号人物，相当于分管粮道、水利、河道等事务，是佐贰官中仅次于同知的重要角色，而且负责事务也相对固定，不像同知在各府中所处地位和负责事务更多需要看二司的态度，但北直隶诸府上无二司，则更多由知府来确定。
推官的职责据更明确，就是负责刑名事务，但涉及诉讼需要知府亲定，而具体侦捕下有府中刑房和司狱司，更有各县刑房，所以主要是协助知府审查各类刑民案件，以备知府定案。
除了最重要的通判和推官外，接下来就是经历司、照磨所、司狱司、儒学官、税课司、杂造局、河泊所以及巡检司的各类官员，在府中的都一一来见礼，冯紫英自然也要一一说话，这也是在来之前，齐永泰和乔应甲专门交待了的。
毕竟冯紫英还是第一次外出为官，而且一下子就是到府，可以说是要直接和最基层官吏打交道，再说你策务精良，见识深远，但是遇到这最基层的日常杂务，那又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人情世故免不了，而且这等地方上佐官胥吏的重要性若是不明白，日后也定要吃不少苦头。
冯紫英自然明白其中道理，好歹上辈子也是从乡镇起来的干部，对于下边基层官吏的利害他也是了如指掌，当然这世间倒推四百年，这大周朝的情形肯定和那个时候不一样，但一些基本要义却没有太大变化。
当冯紫英离开内堂，朱志仁才慢悠悠地端起茶盅，细细抿了一口，没有抬头，也没有了先前的亲和和慈眉善目，而多了几分沉静思索之后的凝重。
“泽仁，感觉怎么样？”放下茶盅，朱志仁微微仰头，重新恢复了平常之态。
对于东翁的变化，已经从其背后移至对面右下首出的中年文士也是沉吟着，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不好回答。
“怎么，不好回答？还是觉得看不透？”朱志仁嘴角微挑，耐人寻味，“若真是一个简单人物，那能闯出小冯修撰这么大名头，敢单枪匹马闯土默特人的腹地，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噢，是冒北地之大不韪，推动开海大计？”
“东翁也觉得看不透？”中年文士眉毛一扬，“看东翁和此子交谈，并无多语言语，故作倾听状，但其实内心早有定计主见，目光沉静，眉目间却是没有半点不耐，以余之见，倒像是一个性子坚韧之人。”
“单单是一个性子坚韧就能当得起东鲜和子舒这般夸赞？伯孝兄在信中赞叹也就罢了，开海之策并不新鲜，关键在于如何平衡，如何细化到具体方略，平衡若无齐永泰和乔应甲一力支持，又正好合了皇上的意图，赶上了宁夏叛乱，哼，再美好的愿望也只能搁置在文渊阁的故纸堆里。”
朱志仁冷笑了一声。
“那依东翁之见，此子是浪得虚名，实际难堪大用？……”中年文士讶然。
“那倒不至于，虽然有乔齐等人的推动，又得了皇上的钦点，但具体方略还是不得不承认此子的本事，市舶司不新鲜，海税也是应有之意，但这特许金的设置和分年度竞拍，倒是别出心裁，这东番垦拓更是神来之笔，居然能把盐务和拓垦完美结合起来，把龙游商人加上安福商人与一干扬州盐商都一网打尽，揽入囊中，不得不服啊。”
朱志仁也禁不住感慨了一番，“都说北地皆出方正之士，却没想到还能冒出来一个如此通晓经济之略却还懂变通的士子，可真是罕见，难怪齐永泰乔应甲他们视若拱璧，不惜强压住北地士人声音，把他送来这里避风头。”
“东翁，只是避风头么？”中年士人笑了笑。
“呵呵，齐永泰和乔应甲对其也很有信心，东鲜、子舒他们也是觉得此子不凡，但是政略上优秀并不一定能体现到这等和下边官员吏役们以及士绅们打交道的能力上，没有十年八年在下边的打磨，谁敢说他就真的懂咱们大周这块土地上的规则了？”
朱志仁有些诛心的话让中年士人也有些皱眉，很显然这位东翁或许看好这位新任同知的未来，却不看好对方在永平府的任期。
“开海大计对咱们永平府有多大影响？敢于单枪匹马闯草原，的确胆略十足，但放在咱们这里有何意义？”朱志仁进一步道。
“东翁，您这话有失偏颇，同知大人可是蓟辽总督独子啊，咱们永平和蓟镇矛盾重重，龃龉不断，您不也盼着能有人能来解这个结么？”中年文士有些惊讶。
“若是冯紫英连这点儿用处都没有，齐永泰和乔应甲又怎么敢把他放在永平来？去宁波府或者保定府不好么？”朱志仁冷笑。
“啊？您的意思是说同知大人本可去宁波府？那他为什么不去？”中年文士大吃一惊，这宁波府无论从哪方面来都要比永平府强太多了，而且宁波要设市舶司，也正是冯紫英政绩所在，傻子都知道选宁波府啊。
“呵呵，泽仁啊，你忘了这位小冯修撰号称什么？”朱志仁轻笑，“北地青年士子领袖啊，连咱们湖广才俊杨文弱（杨嗣昌）和贺梦章（贺逢圣）都要让他几分，开海之略他被北地士人骂得那么惨，去宁波干什么？让江南那边为他歌功颂德么？那他以后还怎么在北地立足，日后怎么回朝中？只怕连齐永泰和乔应甲都保不了他了。若是去宁波什么都不做，那就成了两头不讨好，人嫌狗厌，不成了虎头蛇尾？你觉得以冯紫英的性子他会容忍这样么？”
中年士人恍然大悟，“这么说来此子来咱们永平也是要不甘寂寞大干一番啊，这不正合您的意思么？”
“我也希望他来大干一番，他背后可是有齐永泰和乔应甲，有他爹冯唐，这等资源不用起来就太可惜了，但是我也担心他过于激昂突进，欲速则不达，适得其反啊。”朱志仁语气放得平缓了一些，“而且他初来乍到，泽仁你也知道咱们这府里和各县情况，盘根错节，我来五年了，才算是勉强把水搅转，他才来没有一年半载，怎么上手？”
“那大人的意思是……”中年士人有些迟疑。
“先看看吧，是骡子是马，总得要拉出来遛遛，这位小冯修撰名头如此之大，我还真不希望他浪得虚名，给我带来的一些惊喜，我也不吝支持他一把，也能在齐乔二位面前搏个颜面，东鲜和子舒那边问起，我也能有个交代，若是个银样镴枪头，那他要去祸害一方，那也由得他去，反正他有齐乔二位给他背书，大不了换个地方。”
朱志仁平静的语气听在中年士人耳朵里还是有些不太相信。
他可知道自己这位东翁隐忍这么久了，恐怕不会仅只于在这永平府知府位置上终老的，都说他是等着致仕，但若是真想致仕，又何必和官应震、柴恪以及郑继芝几位朝中湖广籍大佬保持如此密切的联系，有怎么会对官应震、柴恪等人的态度如此重视？
再说了，自己这位东翁也是寒门出身，现在现在一妻六妾，两个小妾前两年和去年才生下两个幼子，长女才出嫁，长子和次子读书不成，还指望着恩荫呢，他岂会甘心就此致仕？
看看今日和自己说这些，哪一样像是想要致仕的模样？无外乎就是既寄希望，又有些担心期望过高失望越大罢了，还在自己面前说这般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哎，这位东翁也是一番苦心啊。

第七十二节 接触
对冯紫英来说，接下来的时间就是一个熟悉过程。
从经历司到照磨所再到司狱司和税课司、河泊所，这是整个府衙中最为重要的几个部门，起码是冯紫英认为最重要的几个部门，关系到行政、审计监督、司法刑狱、税收收入几大块，轻忽不得。
无论自己这个同知未来如何定位，都免不了要和这几个部门打交道。
相比之下像杂造局、儒学官、马政驿丞、医学正科、阴阳学证术、僧纲司、道纪司这些等等，就可以暂时放在一边了。
经历司相当于办公厅，照磨所则相当于审计部门同时也要肩负一定对衙门内的监督职责，司狱司不用说，勾管犯人，税课司和河泊所官商税和鱼税，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永平府这些职能部门还是都齐全的。
一天时间下来，冯紫英一口气见了七八拨二十来号人，虽然未必一一能认清，但是几个重要同僚和属官、吏目却已经有了几分印象。
“冯大人，下官敬您一杯。”端起酒杯，当下一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方面阔口，浓眉凤眼，微微一举手，“像您这种二甲进士却又是庶吉士出身的，说实话，下官还是第一次听说直接外放出京的，不过外放我们永平府却是我们永平府的荣光啊，小冯修撰大名在京师城里可是闻名遐迩，……”
冯紫英含笑起身，“侯大人过誉了，紫英不过是承蒙皇上抬爱，在翰林院里虚度两年罢了，……”
“诶，冯大人此言差矣，二甲进士每科不过寥寥二三十人，我们永平府自大周开国以来，至今也只有泰和年间有一人考中，但亦未能馆选庶吉士，足见其艰难，冯大人这个庶吉士怕也是来之不易，当之无愧。”
通判侯子瑜，河南彰德府人，原任大名府推官，后升任陕西布政使司理问所理问，永隆元年便出任永平府通判，比朱志仁还早来永平府两年，算是这永平府衙中重要官员中的元老了。
从吴耀青那边得来的消息，此人其实已经算得上是永平府人了，虽然发妻是原籍彰德府的，但是其在永平府七年间，便纳了三房妾室，其中有两房都是这卢龙和乐亭士绅大户庶出旁支女子。
在冯紫英未来永平府之前，侯子瑜便是这永平府的二号人物，正六品比起除了滦州知州之外的任何人都更尊贵，而且此人性格豪爽却又不乏周密，待人接物甚是周全，和地方士绅关系也是相对密切，人脉颇宽，甚至已经隐隐有了一些和朱志仁分庭抗礼的味道。
总而言之，侯子瑜给冯紫英的第一印象极好，虽然只是举人出身，年龄也不过四十出头，只是以此人人才，为什么已经在永平府连任六年都尚未转迁升迁，倒是有些让人意外，冯紫英估计这应该是和朱志仁对此人的不太满意有关。
“当不起，当不起，侯大人人中龙凤，紫英虽然才来，也曾听闻大人风采，……”冯紫英面带笑容，连连举杯示意。
对于对方把自己捧这么高，冯紫英也说不出究竟是好是坏。
好的是能让自己名声迅速在永平府传开，二甲进士，馆选庶吉士，京师才子，北地青年士人领袖，这些人设都能有助于自己迅速在永平府站稳脚跟，打开局面。
但坏的一面就是自己一下子就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而永平府当下局面，特别是自己又是仅次于知府的同知，在朱志仁稍稍托病推杯的情况下，责任就得要落到自己身上。
这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虽然前世有些这方面的经历，但是还是觉得有些心发虚，毕竟这些相隔四百年的行政事务，实在是和前世中所接触的事务相差天差地别，完全没有可比性，只是有一些隐约脉络可以遵循。
二人干了一杯之后，侯子瑜立即又为冯紫英倒上第二杯，冯紫英也察觉到有点儿失策，对方这是有心把自己灌醉么？目的何在？
好在朱志仁出面暂时把这个话题拉开，而经历司的赵立恒也很识趣的接上了趟，和冯紫英碰了杯，但是朱志仁示意对方要适可而止。
侯子瑜对朱志仁的态度还是相当恭敬的，但具体如何，冯紫英就不得而知了。
知府作为一府至尊遇着绝对优势，但是如果说要谈到擅自处置佐贰官却又力所不及了，也就是在年考和三年的京考中发表态度罢了，但这却对佐贰官来说又是致命的。
双方的对抗又是一种复杂的实力博弈，佐贰官要想有对抗知府的实力，那么就必须要有赖于在吏部和都察院里有足够分量的依靠，否则被贬谪那就是必然之事，知府对佐贰官的绝对优势是制度赋予其的，先天如此。
这一顿酒吃得谈不上尽兴，朱志仁的表现既不像冯紫英最初以为的那样弱势，但是从通判、推官以及经历、照磨、司狱和税课司大使的态度来看，的确对这位朱大人有些怨气，但朱志仁仍然表现出了足够的影响力，并非想象中的就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或者完全的混吃等死。
只是冯紫英还有些没太看明白朱志仁和这些官员之间的关系究竟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状态下，这还有待于细细观察。
打着酒嗝，冯紫英坐在廨舍后堂的中厅里喝了一口茶，忍不住皱了皱眉。
习惯了金钏儿和云裳他们的侍候，居然会觉得宝祥送上来的茶不是滋味了，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宝祥今日的茶没泡好。
放下茶盅，冯紫英这才启口问道：“今日耀青也和一干幕僚、吏员们有所接触，感觉如何？”
按照大周朝官场惯例，知府、同知、通判、推官四人是有权力自行招募幕僚的。
像知府幕僚一般在三至五人，当然也有六七人之多的，比如顺天府尹；同知一般在二至三人，通判、推官一般是一人，但这只是一个惯例，具体多少还要根据所在府州经济状况以及东主别人经济实力来定。
像有些富家出身的通判推官，他也一样可以募请二三幕僚，许多事情便直接交给幕僚办妥，他只管用印便是。
这些幕僚虽然是官员自身出钱募请，但实际上这些花销都会被官员们以各种办法从日常事务中来榨取出来，蛇有蛇道，鼠有鼠踪，知府不必说，佐贰官们也有各自的办法套路。
而这些幕僚们实际上也都要参与府暑内的各种事务，他们其实也就代表着各自东翁，所以像这种聚会饮宴，很多时候他们也都要参加。
而属官和吏目们也都要对他们保持足够的礼遇和尊重，很多时候他们要打交道的往往就是这些人。
特别是一些刚从进士举人身份转过来的官员们，往往对这等日常政务一无所知，更多的还是要靠这些幕僚来帮衬指导做事，所以得罪了他们往往也就的做了这些官员们。
“龙蛇混杂，但总体来说，感觉还不像那种一派散乱的架势，比想象的略好，只是时间尚短，还要下来细细琢磨。”
吴耀青对这些幕僚吏员并不陌生，在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就要和这些幕僚吏员打交道，而且因为他涉及要收集各路情报，还要和一些地方官署接触，所以这些情况他都谙熟。
“大人的感觉呢？”
“嗯，龙蛇混杂这个词语形容很准确，但是这龙和蛇都不简单啊，我看从朱大人到侯、秦两位，都不是简单之辈，几个属官也都各有心思，但总的来说，朝中还是小觑了这位朱大人，还真的以为这位朱大人在永平府是令不行禁不止了呢，并非如此。”冯紫英摇摇头，“只是我还有些看不明白这位朱大人究竟是在想什么等什么呢？或者还是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
“难言之隐？”吴耀青噗嗤一笑，“大人，这位朱大人几年里可在这永平府纳了三房小妾呢，最小的比他足足小了三十七岁！他最小的幼子才一岁有余，您说这朱大人是身体不好还是有难言之隐？我看他倒是龙精虎猛得紧呢。”
冯紫英也忍俊不禁，这位朱大人身体是肯定没问题，眩晕症究竟是什么状况，郎中都说不清楚，只说要养，而且说发作就发作，毫无来由，嗯，一句话，全看心情。
“或许朱大人真的是在等什么，大家好像都在等什么，或者就是都在等我？”冯紫英摩挲着下颌，“等我给这永平府会带来什么样的变化，对我的期待这么高么？”
吴耀青也微笑，“或许是大人您的特殊身份让很多人也有些忌惮，也多了几分期望呢？”
“嗯，你这种判断不无道理，所以对于他们的忌惮也好，期盼也好，我们也不必太过关注，我们做好自己的事情即可，首先我要确定这位府尊大人对我，对我来永平之后的态度，或者说，他将如何来对待和安排我的下一步权责和事务范围。”冯紫英目光已经望向了西面知府廨舍。

第七十三节 试探
对于冯紫英的单独拜访，这在朱志仁的预料之中。
作为自己的副手，若是不能取得自己的支持，这个同知要比通判、推官这两位佐贰官难做得多。
因为按照大周规制，通判管粮运、马政、水利。
对于像永平府这样的边陲要隘之地，粮运不必说，每年起运辽东的米麦、绢布、马草皆须一分不少送往辽东，这是永平府每年最重要的一项事务，可以说这项事务做不好，那么从知府到通判都可能直接免职罢官，如果贻误战机，甚至下狱论罪亦是可能。
因为通判分管工作的重要性，所以大周治下各府的通判职责都是明确无误的，那就是田赋，嗯，也就是每年从收回来到起运送省也好，送京也好，运边也好，这是天下第一任。
所以即便是知府也不会轻易干预通判的分内工作，除非通判有明显失职渎职。
至于马政，在南方也许不那么重要，但是对于在永平这种边府来说，却是不可或缺的，虽然各地养马情形不一，养出来的马也未必能成为军中战马，但是作为后勤补给驼运马匹却是不可或缺的。
水利不必说，直接关系到每年田赋上缴，也是至关重要。
正因为通判的特殊性，所以作为一府知府往往对通判都格外倚重，如果通判不得力，作为知府往往就要花费几倍的精力来亲自处理这些事务。
而推官的情况也相似，当然从地位重要性上不能与通判相比。
作为一府通判，主要职责就是对诉讼的审查并拿出意见，为上堂知府的审判定案作出判决依据。
这项事务不可谓不重要，盖因作为知府的主要职责中，其他事务都可以委托同知、通判和推官这些副手佐贰官来处理，唯独诉讼审判不能假于他人手。
也就是说同知在一定情况下替代知府处置任何事务，但是唯独诉讼审判不能。
当然这只是大周律例中的规定，实际操作中并非如此，许多同知一样受知府之托进行审判，当然绝大多数情况下，诉讼决断仍然是知府最重要的一项工作，轻易不会假于人手，这也足见推官所要处理事务的重要性了和地位的特殊性了。
通判和和推官的职责都相当明确，便是知府也不能随意变更，也就是说人家是明确的活儿的，做不好的话，他固然脱不了责，但知府一样得挨板子。
但同知就不一样了。
同知作为仅次于知府的佐贰官，其最明确的职责就是协助知府处理府内大小事务，也就是说，你可以处理一切事务，但是前提是知府让你去处理，不让你去过问，你就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吧。
当然同知职责还缀了一条，那就是清军。
什么叫清军？全称就是清理军匠，大概意思就是管理和卫所相关军务。
可是这里是边陲要地，卫镇营军直接隶属于蓟镇总兵管辖，前明风光一时的永平六卫早就成昨日黄花。
比如抚宁卫和山海卫以及开平中屯卫均直接隶属于蓟镇总兵管辖，地方无权干预。
而最早设立于卢龙县城里的卢龙卫和东胜左卫在前明时候就和原来的永平卫合并为新的永平卫，大周沿袭了此制。
但在元熙二十三年察哈尔人寇边之后，兵部深感永平府一二线尤其是二线防守的薄弱，为了加强抚宁卫和建昌营、燕河营、台头营、石门寨营的实力，永平卫便被活生生肢解，大部力量并入抚宁卫，剩下余部分解并入建昌营、燕河营、台头营和石门寨营，这使得作为府治的卢龙县城中居然一支卫军都没有了。
可以说卢龙县城就像是一个光溜溜的大姑娘，站在群虏环伺的燕东大地上，你说这种随时可能被白刃加身，而毫无反抗能力的感觉和滋味怎么能让永平府的府县两级和地方士绅对兵部和蓟镇满意？
只不过胳膊扭不过大腿，再不满意，永平府也拿兵部和蓟镇无可奈何，而蓟镇对永平府的不满情绪也一样心知肚明，双方这种不睦的关系也是愈演愈烈，这样才导致了现在这种僵局。
所以冯紫英很清楚要想在朱志仁这里赢得支持，要想让现在心思难测的通判、推官乃至经历司、照磨所和司狱司这些同僚和下属们刮目相看，哪怕是一个在其他地方看起来更像是鸡肋的清军工作，但在永平府却是关系到政通人和的关键，他就必须要把这事儿办好，办得漂亮。
“世伯，此番小侄初来乍到，对本府情况一无所知，许多事情还要请世伯多多指点，……”冯紫英奉送上礼物，满脸笑容，“官师曾多次教诲学生，也说到志仁公坚韧不拔，柴公亦称志仁公做事为公，细致入微，……，堪为湖广子弟楷模。”
前一次是公对公的拜谒，而这一次则是私人拜会了。
官应震和柴恪都应该给对方去了信，虽然同属于湖广士人，但是同样已经和自己结了仇的梅家同样是湖广士人的中坚力量，在冯紫英离开之前，梅之烨出任顺天府治中，而梅之焕则出任江西布政使司右参议。
朱志仁捋须微笑，心里却是格外舒坦。
论年龄，官应震和柴恪都要比自己小一大截，但自己考中进士时间太晚，几乎和官应震和柴恪时间差不多，而且仕途坎坷得多，而这二人一个高居户部右侍郎兼执中书科事，一个乃是在军务上极有话语权的兵部左侍郎。
关键是据说朝廷有意要设立商部，官应震有可能直接接任商部尚书，这对于湖广士人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利好消息。
要知道作为湖广士人的翘楚人物襄阳郑继芝已经七十多了，虽然身体状况还好，但年龄毕竟太大了，极有可能在一二年内就要致仕，而内阁五人中更是一个湖广士人都没有，这让湖广士人们，特别是朱志仁内心很是焦灼。
一旦郑继芝致仕，那么不但内阁阁老中没有一名湖广籍士人，甚至连六部尚书中也没有一个湖广士人，这是湖广士人们内心最为紧张和在意的。
朱志仁关系最密切的是户部尚书郑继芝，他能在极端不利的情况下坐稳永平府知府，便是得益于郑继芝屡屡在朝中帮自己缓颊。
和官应震关系只能说是不错，和柴恪关系更是一般，作为年龄要比这二人大一大截的他，朱志仁又不可能像有些人那样不顾颜面去刻意交好对方，眼见着官应震和柴恪有日益成为接替郑继芝的湖广士人领袖，自己却没有能和对方有更密切的关系，朱志仁也是一直有些纠结的。
此番官应震和柴恪，尤其是柴恪能主动写信给他，也让他大涨面子，要知道之前他和柴恪并无私人书信往来，这还是柴恪主动给他来信的第一遭。
人争一口气佛受一炷香，朱志仁知道自己因为年龄原因，并不太受朝中湖广籍官员的看重，像官应震和柴恪之前对自己的态度就能看得出来。
但是这一回二人却为了此子专门写信，足见对此子的看重。
朱志仁也相信官应震和柴恪也不是齐永泰和乔应甲能指使得动的，尤其是柴恪，这也说明此子不仅仅是在北地士人中被誉为英才，而且也得到了湖广士人的看好，这也是朱志仁最为好奇的，他很想看看此子能给自己带来一些什么不一样的变化。
“紫英，东鲜和子舒他们二人的话也只能听听而已，不过是老朽一把年龄罢了，……”朱志仁大笑着摆手。
“志仁公何出此言？伯孝公七十有五了，皇上依然甚是倚重，志仁公怕是六十不到吧？小侄听闻去年令公子才满岁，志仁公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才对，……”
虽然知道对方是奉承自己，但是朱志仁还是听得很舒服，郑继之七十五了，但是要致仕还得一两年，也就是说弄不好致仕都得要七十七八了，而自己才五十八，不敢说和郑继芝比肩，但是以自己的身体状况干过十年没问题吧？
朱志仁对自己的身体状况还是很有信心的，再加上对方有提到自己幼子才满岁，嗯，这老当益壮用在自己身上好像也不为过。
难怪官应震和柴恪都对此子这么看好，这番人情世故言语谈吐可不像那些心高气傲血气方刚的年轻士子，朱志仁对对方又高看了几分。
不过这些都不能让朱志仁对此子就刮目相看了，要想在这永平府立住脚，但是靠人脉关系和一些嘴皮子功夫那还远远不够。
有人脉资源，还得要有本事把这份人脉资源转化为实打实的政绩，得拿出点儿让阖府上下服气的东西出来，你才能站稳，才能让人信服。
“呵呵，紫英这些话就不必说了，……”朱志仁笑容一收，“东鲜和子舒都给老朽来了信，其他不说，老朽这里，肯定会鼎力支持紫英你，不过，老朽也想问一问，紫英来永平，打算如何？”

第七十四节 胸有成竹
朱志仁的坦率倒是让冯紫英一愣，这可不符合自己对这一位的认知。
能隐忍这么多年，在如此不利的局面下还能安之若素，不应该是如此耿直坦荡之人才对，这样的性子很难在如此环境下坚持下来。
见冯紫英有些诧异，朱志仁呵呵一笑，“是不是感觉老朽有点儿和你的了解不太一样？”
冯紫英点点头。
“紫英啊，前日你来，咱们是公事公说，但今日，既然你以子侄身份来，那么老朽如果还和你云遮雾罩的说些闲话，那日后东鲜和子舒肯定是要写信来责怪老朽的。”
朱志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可不是送客，而是表示要准备敞开心扉畅谈的姿态，但是不是敞开心扉不好说，但畅谈一番却很有必要。
朱志仁很清楚或许这真的是一个机会，但他要听一听对方有什么倚仗，开得出什么样的条件，值不值得让自己投入。
永平府这几年他也不易，几乎是跌跌撞撞才维系了这个局面，难道他不想再进一步么？但条件不允许啊。
他也很清楚，如果着未来的一年时间里他不能有所斩获，那么怕是继续担任这个永平知府都是一种奢望了，而转迁更是痴心妄想，没准儿就真的只有致仕了。
“老朽知道紫英本可以选择宁波、保定这等远胜于永平府的地方，但是却选择了永平府，那么自然有其道理，而且能让齐阁老和乔大人都能同意你的这个选择，必定有其原委，所以老朽想听听原委，可以么？”
朱志仁的问话也让冯紫英略微犹豫一下就展颜一笑，“紫英事无不可对人言，之前齐师乔师其实都不太赞同小侄选永平，官师也曾经建议小侄可以选黄州，嗯，官师的家乡，但后来他们还是同意了小侄的选择，其原因有二。”
“第一，永平府地处辽东入中原，中原出关外的咽喉枢纽，家父担任蓟辽总督，蓟镇和永平不睦，便会直接影响到辽东军心，而小侄亦有此条件可以处理好这等本不该有的龃龉；……”
朱志仁点头，这应该是齐乔二人和官应震将冯紫英放在永平主因，若无冯唐蓟辽总督这个身份，其他人谁来都不可能有这般条件来压制住蓟镇军方。
“第二，世伯怕也知道小侄在开海之略上让北地诸多同乡士人不满，虽然小侄亦有辩驳，但北地和江南民情不同却是现实，那么小侄便希望能在永平做一番尝试，看看是否能让开海之益福泽永宁，……”
朱志仁凝神思索，“榆关？你想在榆关开埠？”
榆关便是山海关，但山海关乃是山海卫辖地，永平府管不到，但山海卫以南之地有诸多海岸良港，便属于古榆关之地，现在应该算是抚宁县地，但山海卫、抚宁卫和抚宁县在这一区域错综复杂，加之本身人口稀少，所以并不受永平府这边重视。
冯紫英点点头。
朱志仁有些失望，开埠设港建码头都相对简单，无外乎人和钱银，冯紫英有此打算，自然是要利用山海卫和抚宁卫的需求，南方物产便可源源不断从江南、两广直入榆关港。
只不过这就成了一个单纯的商埠，对山海卫和抚宁卫当然大有裨益，但是对抚宁县和永平府呢？也许就是一些商税收入？但若是货物都是为山海卫和抚宁卫输入，这商税能收到多少还要打个问号，军队物资素来免征商税。
“在榆关附近开埠设港倒是一个好主意，但是这周边人口太少了，除了北面的山海卫，紫英你是打算把南边米粮和军资以海运方式在山海卫交接，再从陆路运往广宁诸卫和宁远？”朱志仁含笑道：“对辽东镇来说当然是大好事儿，对兵部、户部和朝廷也都是好事，但对于我们永平府来说意义就不大了啊，紫英，你可是永平府同知，不是宁远卫和广宁诸卫的参将游击。”
没等冯紫英解释，朱志仁又继续道：“紫英，我知道令尊现在辽东也不容易，你有此打算也属正常，没有此想法才不合理，但你也要考虑齐阁老和乔大人以及东鲜他们把你安排到永平恐怕不仅仅只是为辽东镇做好后勤保障那么简单吧？你自己也说了，北地士人对你的开海之略颇为不满，若是你只是以开埠榆关而为辽东输入军资，北地士人恐怕会有些失望。”
朱志仁的话倒是实话，当然也有从永平府自身角度来考虑的意思，自己这个永平府同知就纯粹成了为辽东镇搞后勤保障了，反而忽略了本职了，就算是能收一些商税，但可能距离朱志仁的期望有些远。
“世伯，不仅仅是从南方为辽东输入军资，小侄的意思还是要从几方面来做一些事情，开埠榆关只是打开一个门户，作为内输外运的一个枢纽。”冯紫英沉吟了一番道：“不知道世伯可知道卢龙和迁安两地铁矿丰富……”
朱志仁笑了起来，“这如何不知？此两县亦开采不少，但一来矿质参差不齐，二来冶铁投入巨大，当地缺乏匠人和劳力，官府无力支撑，民间虽有此意，但许多却因为冶炼技术欠缺而废置，老朽五年前刚到永平担任知府，皇上亦有意鼓励开矿，嗯，也是以多征矿税充实内库，老朽当初亦有此意，但道路交通，人口劳力，冶铁技术，以及向外贩卖亦需商贾来经营，诸多限制，使得只能停留于纸上，……，怎么，紫英有此意？”
“对。”冯紫英很肯定地点点头，“世伯应该知道开海之略放开之后，江南获益甚大，北地商贾颇有非议，小侄便联合山陕商会和两广铁商，有意在北地以开矿为主业，连接海运，以求为北地增益。”
朱志仁精神一振，但随即又有些颓然，“紫英，你想在卢龙、迁安开矿，户部和工部怕是乐见其成，我明白你的意思，开矿冶铁，若铁料能外运，便可和南方军资输入形成互补，此诚为好事，但迁安和卢龙产矿之地皆为临山之地，若是以木炭冶铁，还需烧炭，砍伐林木，又需劳力，冶铁出来铁料外运这消耗甚大，这一带人口稀少，诸多不便啊。”
“世伯，要做事情肯定会遇到很多困难，但是咱们北地这边儿总得要做点儿事情才行，不能眼睁睁看着南方的丝、茶、瓷、布源源不断外运，论粮食产量，咱们不及北方，京师都要仰仗江南粮、丝和各色南货，论海贸最重要的丝、茶、瓷、布，我们更是望尘莫及，江南每每说他们赋税数倍于我们北地，九边之地粮饷尽皆仰仗江南粮银，这是事实，人家在朝堂里自然就能趾高气扬，声音比谁都大，北人就要矮三分，内阁诸公除了齐师，其余四人，首辅次辅，加上二位李阁老（李廷机、李三才），皆为江南士人，恐怕世伯都不会认为道甫公现在还代表北地士人吧？”
朱志仁默然不语。
李三才（字道甫）虽然是北地士人，但是此人长期在南京任职，后又担任漕运总督，与江南士人往来极为密切，受江南士人影响极大，所言也经常为江南辩解，所以已经不太算是北地士人了，甚至有不少北地士人视李三才为叛徒，对其恨之入骨。
朱志仁是湖广士人，但湖广士人虽然看似一直在北地士人和江南士人中保持中立，但实际上随着江南士人日益势大，湖广士人想要不偏不倚已经不可能，而日益和北地士人渐趋一致。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朱志仁点点头。
他很清楚，自己这种人是很难获得像叶向高、方从哲这些人的认可的，唯一可恃的就是自己是湖广士人。
而湖广士人现在隐隐已经在和北地士人结盟，目前虽然江南士人在内阁中占有主导地位，但是齐永泰是吏部尚书出身，加之作风清正廉洁，在朝中威信很高，便是江南士人也对其十分尊重，此番卸任吏部尚书，那么谁来继任吏部尚书他本人便有很大的推荐权力，未来如果能抓住这一点，或许自己还能有所寸进。
“紫英，你说的愚伯都明白，但是摆在面前的却是具体的难处，铁料无论南北都大量急需，广东佛山便是以铁料出产闻名，据说光是铁料一行一年市税便超过十万两，可佛山人口密集，交通便捷，冶铁技术发达，我们永平府如何能像佛山那般？”朱志仁忍不住问道。
朱志仁所提问题皆是要害。
一是劳动力，二是技术人才，三是资金，四是运输能力，五是销售渠道，哪一样都不简单。
“世伯，劳动力的问题，小侄希望和蓟镇协调，屯卫亦有不少人，应该可以商量；工匠人才，屯卫和府中本来亦有部分工匠，另外佛山方面为主；钱银由晋商和海通银庄解决，加上佛山庄记也能提供部分；运输是个大问题，但是现在还只能凑合着，只是日后会越来越麻烦，但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销售渠道相对简单，只要榆关开埠，其他都好解决。”冯紫英轻描淡写，都语气却很肯定。

第七十五节 钢铁破局
见冯紫英说得这般肯定周密，朱志仁心中也有些意动。
永平府现在最大的难题就是对户部的赋税历欠太多，已经到了积重难返的地步了。
如果按照目前的形势发展下去，这种历欠只会越来越严重，哪怕户部那边郑继芝能帮他缓颊，但是一两年后郑继芝不再担任户部尚书了呢？那他这个知府位置可就岌岌可危了。
再说了，户部郑继芝也不能一手遮天，一旦官应震出任新的商部堂官，他的户部右侍郎肯定会有人来补上，这新来者肯定会对原来遗留问题进行清理，永平府恐怕逃不掉。
到那时候，郑继芝也未必能一直帮自己掩盖下去。
如果按照冯紫英所提及的能够把煤铁产业真正做起来，单单是矿税这一项数目就不会小，虽然矿税不属于户部，而属于工部节慎库，但节慎库属于皇上亲自掌握，能在这上边博得皇上欢心，甚至比直接补户部亏空更有效。
再说了，还有铁料的商税这一块，只要是外销，那市税和关税这一块算下来也不少。
只不过永平府历欠户部的是田赋为主，商税这一块因为本来数量就不大，所以没欠多少，但是按照大周的惯例，田赋不足，若是工商繁盛，亦可以矿税、商税来进行折抵，所以朱志仁才有如此兴趣。
“紫英，看你架势，把握很大？”朱志仁沉吟了一阵，“你需要愚伯如何做？”
“世伯，主要还是工匠和人手，佛山庄氏乃是佛山头号冶铁大户，但要千里迢迢从佛山招募工匠来这边，气候饮食差异很大，所以许多人都不愿意来，所以牵头负责的工匠可能是庄氏来的，但是更多地还得要我们永平府这边自个儿募集。”冯紫英语气很缓慢，“这一回小侄是想要做就做得大一些，有山陕商会这些商人的支持，海通银庄也会鼎力相助，所以钱银上不差，销售市场渠道都不是问题，庄记甚至愿意包销，冶铁技术上，我们也有一些尝试，要通过石炭的加工之后再来冶铁，效果会好很多，……”
朱志仁也非对冶铁行业一无所知，皱了皱眉道：“紫英，石炭炼铁，据说铁质很差，……”
冯紫英明白对方意思，煤炭直接炼铁，由于硫含量太高，所以铁质不佳，这也是煤炭炼铁的最大问题，但如果能将煤炭加工转化为焦炭，那不但铁质得到保障，而其因为冶炼温度提升，也能让铁料品质更佳。
“世伯放心，这方面我们已经有考虑，不解决这个问题，那庄记也不可能如此兴趣浓厚，……”
见冯紫英态度相当自信，朱志仁也只能姑且相信，再说这事儿也不是一蹴而就，他还有时间来看这个年轻人所说究竟是夸夸其谈还是真的有什么拿手绝技。
“紫英，若是此事能如你所说的晋商和佛山铁商都愿意大力投入来押这一注，你觉得这铁料能年产多少？”舔了舔嘴唇，忍了许久，朱志仁还是没忍住问了这个问题。
隔壁顺天府的遵化铁厂算是整个北地最大的铁料生产地了，除了主要供应京中的兵仗局和军器局外，也供应民间打造农具、铁锅等物件，但是随着遵化周遭的森林砍伐完毕，而烧制木炭日益困难，而以石炭冶铁质量难堪大用，所以现在遵化铁厂情况已经大幅度萎缩，工匠数量不及百年前立国之初的五分之一，据说遵化铁厂都有意要关闭了。
遵化铁厂据说最极盛时期日产铁量达到三千斤，年产铁料可达到百万斤之多，但是实际折算下来，按照一斤十六两计，实际上也就是七百吨左右。
这样一个数量若是换到后世，哪怕最垃圾的土法炼钢都能比这玩意强十倍有余，而且更关键的这练出来的都还是铁，还不是钢。
终明一代，似乎就没有真正能够练出真正的液态钢水，而几乎都是混杂于熟铁和钢的一种混合体，当然以那个时候的人们也无从知晓这铁矿石和钢铁中的碳、硫、磷等元素对钢铁质量的影响。
冯紫英想了一想，才缓缓道：“一千万斤应该不是问题吧？如果我们设计的冶铁炉能够符合设计标准小侄觉得在许多工艺上还可以改进，日后达到二三千万斤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朱志仁脚有些发软，忍不住连声音都有些发颤起来了，“多少？紫英，你说多少？千万斤？”
冯紫英很肯定地点点头，“世伯，你莫要以为我在大言炎炎，冶铁无外乎两个关键，一是石炭如何实现比木炭更好的效果，二是冶铁工艺的改进，也就是冶铁炉的设计，在这一点上，庄记和山陕商会一直在进行改进，……”
冯紫英的话半真半假，庄记在佛山的冶铁炉也就那样，根本谈不上什么新工艺，还是沿袭原来的传统方式，但冯紫英这一次通过顾登峰给庄记的工匠们带去的一些新想法和思路，的确给了庄记工匠们很大的启发，在炼焦上已经取得了惊人的进展，接近于成功。
在冶铁高炉上也是争议很大，但是冯紫英的态度也很明确，如果纯粹的老式冶铁，无论是产量还是质量放在北地都还不如直接从广东运过来，之所以要在永平府这么做，就是希望能够用新工艺来实现一个突破。
这一点上庄记和山陕商会的商人们也都是在经过一番争论之后下定了决心，愿意拿出一笔银子来打水漂尝试一回。
连这点胆魄都没有，冯紫英还真要看不起这帮晋商了，想想前世中这帮人都可以为了利益而勾连建州女真，冒那么大的风险，现在也不过就是出些银子罢了，一旦成功，其回报有多么大，他们又岂能不明白？
朱志仁忍不住站起身来，狠狠地搓了搓手。
如果冯紫英所言不虚，那他的这个冶铁大计，就真的不简单了。
之前他还以为冯紫英要干这个也不过就是达到遵化铁厂的规模也就是相当不简单了，但是没想到人家一口气就上了千万斤的规模，虽说这可能需要一个过程，但是如果在一年时间里能够有这样一个铁厂出现，那么无论是工部还是户部甚至兵部，只怕都要对自己这个永平府有一个更“客观”的认知才对了。
“紫英，那现在有什么需要愚伯做的？”朱志仁终于忍不住了。
“世伯，可能有两桩事儿，一是工匠，小侄听说裁撤永平卫时，虽然将卫军悉数分拨给了抚宁卫和四营，但是工匠却都留了下来，这部分人小侄要用，而且当初还约定要把兴州右屯卫的部分工匠作为补偿换给府里边，但这桩事儿一直拖下来，现在那批工匠一直在迁安定居下来，日益变成了民户，……”
冯紫英的话让朱志仁忍不住露出古怪神色，“紫英，你想把这帮工匠要回来？蓟镇怕不能同意吧？”
他就差点儿要说，你这是要和你爹争利么？那可现在是蓟镇的屯卫工匠，虽然看起来是民户了，但实际上性质未变，很大程度还是为兴州右屯卫服务。
“可以谈嘛。”冯紫英笑了笑，“那些工匠对于当下的兴州右屯卫来说是鸡肋，否则也不会沦为如同民户一般，但是对于如果要做一批大规模的冶铁工坊来说，却是很重要，兴州右屯卫和开平中屯卫不一样，他们是以制作车辆、盔甲和维修武器这些为主，这批匠户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
“或许你打算和蓟镇那边合作？”朱志仁犹豫了一下，“所产铁料量如此之大，完全靠外运，有些不划算，其实还可以打造成为如锅、犁、锄、镐这些各地都急需的物事，……”
“包括火铳和铸炮。”冯紫英平静地道：“如果可以的话，我觉得可以在永平府内开办一家可以制作火铳火炮的工坊，庄记其实在佛山就为兵部制作过火铳，质量比兵仗局和军器局更好，但价格更便宜，如果可以在永平府制作，不但能更快的策应辽东需求，而且也能在九边军务上也推行火铳，……”
冯紫英的这个设想又让朱志仁吃了一惊，若是要在永平府建一座枪炮工坊，那就不简单了。
“紫英，愚伯要提醒你一下，可不要好高骛远，枪炮工坊可不是随便能建的，就算是兵部那边允许，但是兵仗局的货色好像京营都不愿意要，你别耽误了大事。”
“世伯放心，小侄心里有数，所以还要请世伯在各方面都多指导支持小侄。”冯紫英知道一时间也很难让朱志仁接受太多，也只有一步一步慢慢来，当真正的以炭炼钢的技术彻底成功了，才能真正释去朱志仁这些人的担心。
“唔，紫英，永平府当下情况不好，愚伯也明白你的想法，想要一下子打开局面，愚伯肯定支持，但愚伯建议你多花点儿时间熟悉一下永平情况，弄清楚我们当下最首先要做，再做计较。”朱志仁还是有些担心，冯紫英的热情让他高兴，但是又担心对方急于求成了。

第七十六节 宫闱
就在冯紫英终于外放永平，开始为了自己在永平府的事业打开局面而四面出击，苦心经营时，京师城中却依然是暗流涌动。
站在凤藻宫外的游廊上，元春手轻轻抚在廊柱上，几乎是在眺望着蜿向西流向太液池的溪流，眉目间多了几分疑惑。
“他还真的外放出京了？”元春自言自语，但面色却有些凝重，“齐永泰和乔应甲居然会同意？还是别有用心？”
站在一旁的抱琴不敢搭话，虽然她已经屡屡出宫替自家娘娘和小冯修撰传过几次话了，也知晓一些内情，但是涉及到关键事情，她也不敢胡乱插言，一旦误导了娘娘，那可是弥天大祸。
“娘娘，小冯修撰不是给了您一封信么？您看看就知道了啊。”抱琴见元春凝神苦思，忍不住道。
“哼，我就怕看了之后还会更看不穿悟不透了啊。”元春轻声道：“一个馆选庶吉士，而且还是翰林院修撰，如此大好前程，居然说丢下就丢下了，去了永平府当一介同知，换了谁，谁会愿意？其师还是内阁阁老，谁会相信？”
在宫中的消息的确不太灵通，元春也知道这和自己根基太浅有很大关系，像许皇贵妃、苏贵妃这些有了成年皇子的贵妃们就要灵通许多。
不仅仅是人家在宫中根基深厚，替他们卖命的人更多，更因为人家有子嗣王爷，可以随时和子嗣光明正大的联络。
儿子们也可以大大方方的进宫来问安，安排人给自己母妃送各种物事，自然各种消息都能第一时间获知。
像冯紫英外放元春居然是从梅贵妃那里得知的，这才以弟弟宝玉过生赐物为由安排抱琴出宫回家中一趟。
省亲时的见面情况还历历在目，元春心中越发沉重。
太上皇这段时间身体也不太好，太妃一直陪着，而义忠亲王也越发去仁寿宫那边勤了，而且是带着那位王世子。
据说太上皇见着那位王世子心情就要好许多，这算什么？
造势么？
还是父慈子孝？
可这等情形皇上知晓了心中会如何着想？
元春心中越想越是烦躁。
“抱琴，去把信拿过来。”
信的笔迹是宝玉的，语气也是宝玉的，但是言语流露出来的许多信息却分明就是冯紫英传递过来的。
没想到宝玉突然间又和冯紫英如此热络密切起来，倒是让元春颇感惊诧。
母亲来信说宝玉现在成日在屋里读书写书，只不过却是写那等传奇话本。
这本来让元春有些不喜。
后来听说冯紫英也很支持，加之宝玉写的话本不但在《今日新闻》上连载，而且也还成为了京师城中一些茶楼酒肆中说书人说书的底本。
甚至还有戏班子要拿来当做脚本上戏台子，这就很不简单了。
能上戏台子的脚本基本上都是小有名气的士人所写，等闲之人便是能写也很难让戏班子采用。
宝玉虽然读书科考不济，但若是能在这方面有所表现，起码可以在京师城中的士人里边博得一个好名声，结亲人家也能高看几分。
这等信件能带进宫来，自然也是不怕查的，不过元春还是从其信中揣摩出一二不一样的意思来。
联系到义忠亲王这段时间越发活跃，元春心中也是一紧。
也许留给自己和贾家的时间真的不太多了。
可冯紫英为何还要娶薛宝钗？
这又让元春有些不能理解。
宝钗算是自己嫡亲表妹，但是却也是舅舅的外甥女，冯紫英娶黛玉也就罢了，列侯出身和进士父亲身份足以让黛玉当得起嫡妻，但宝钗和薛家能给冯紫英什么？
还得要沾染上王家，冯紫英不是一直暗示自己要认真考虑和王家之间的关系么？
这时候他却要娶薛宝钗？
元春觉得自己越来越有些看不懂冯紫英的心思了。
难道他也是觉得皇上现在身体越发衰弱，要以防不测，所以也打算在义忠亲王那边暗中先布线？
可以冯家的身份哪里用得着这般？冯家要说只怕比王家分量要更重才是，而且薛宝钗又算得上什么，难道自己舅舅还能在意她？
而且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只怕无论是哪边都要百般拉拢冯家才是。
正踌躇间，却听得远处一小丫鬟一路小跑而来，面带惶急，看得元春心中也是一凛。
抱琴迎上去问道：“翠福，怎么了？”
“寿王殿下来了，说是两广进献孔雀翎，特地给娘娘送来，……”
抱琴一愣，扭头下意识的望向元春，却见元春粉颊羞红，双目中怒意隐现，抱琴便赶紧道：“就说娘娘身体不适，无法见客，不，还是我去，……”
“不必了。”元春定了定神，竭力让自己心境恢复平静，淡然起身，“请寿王殿下在宫门稍候，……”
那小丫鬟赶紧退去。
待到小丫鬟离开，抱琴这才满脸担心地道：“娘娘，这却如何是好？”
“这厮简直狗彘不如！”话语阴寒无比，犹如从牙缝中挤出，元春眉目间阴霾萦绕，脸颊羞红慢慢消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苍白。
遇上这种事情她也是从未想到，原本以为这宫中固然枯寂寥落，但是却也可以落得个清静，未曾想宫外家中不得安宁不说，宫中居然还会遭遇这等畜生不如的角色。
明知道自己是其父皇妃子，这厮居然敢打自己的主意，隔三差五来骚扰一番，却又不敢明目张胆。
原来还不过是偶尔遇上言语轻薄，但这两三个月皇上身体欠佳深居浅出之后，这厮却是三五日便要找着机会以觐见其母妃许皇贵妃的名义来凤藻宫这边转悠，是不是还要假托外藩进贡给自己送物事，让元春也是既恐惧担心，又羞恼无比。
元春稳住心神，保持着固有的冷淡平和姿态，在抱琴的陪同下，缓缓走到了宫门口。
却见那寿王背负双手悠然自得地正在四处打量，身旁的一名内侍却捧着一个托盘，上有几枝五色斑斓的羽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委实十分华美夺目。
“张弛见过德妃娘娘。”寿王见元春过来，双瞳异彩爆闪。
鹅黄色的宫装长裙曳地，外罩丹红色的比甲外罩，遮掩住诱人的香肩，芙蓉玉面宛若一枚煮熟剥掉蛋壳的鸡蛋，珠圆玉润中又透露出几分贵气，那修长的天鹅颈更是说不出的华贵雍容。
“寿王殿下免礼。”元春语气平和淡然。
“今日幸得广西进献孔雀尾翎十支，驰知娘娘喜欢雉鸡翎，这孔雀尾翎更胜雉鸡翎一筹，所以驰便专门替娘娘送来三支，……”
“寿王殿下有心了，只不过本宫却只喜雉鸡翎，这孔雀翎如此斑斓耀眼，以本宫之见，还是更适合许皇贵妃身份，寿王不如还是送给你母妃更为合适一些。”
元春目光澄澈，对于对方有些不太掩饰的灼灼目光毫不回避，她知道这厮也是你如果越是闪避退缩，这厮便越发猖獗，倒是这般落落大方的挑明，还能让对方忌惮几分。
不过张弛既然敢来，自然也不会被元春这几句话就能打发走，笑了笑，挥手示意内侍将托盘交给自己放在手上。
那内侍似乎早就知道自家主子的心思，奉上托盘之后便知趣离开，一直走到十丈开外方才站住，目光却是望向来处路口。
“娘娘似乎心境不佳？可是因为父皇身子不适么？”张弛没话找话。
“本宫自然记挂皇上身体，倒是寿王心情甚好，还有心思成日里惦记这些东西，也不怕御史记挂？”
元春嘴角浮起一抹讥讽的笑容。
寿王眼角一抽，脸色微变，但是迅即又恢复正常，“孤昨日才去宫中看望过父皇，父皇身体并无大碍，不过是在宫中静养几日便可，倒是有些人口口声声把父皇说在嘴上，却难得看到踏足父皇寝宫一步呢，……”
一句话却让元春气得凤目圆睁，玉靥含霜。
她如何没有去看望过，只是执掌宫中事务的许皇贵妃却不允许这些贵妃们随意去觐见，理由也很简单，皇上需要静养，这实际上是要隔绝这些妃子们面见皇上的机会。
像苏贵妃、梅贵妃和郭贵妃这些有子嗣的自然可以携子同往，而像自己和其他几个无子嗣的妃子却只能望而生叹，那周贵妃如此嚣张的，在许皇贵妃面前也一样被训得不敢抬头。
一句话就戳到了对方的软肋，张弛有些得意。
从那一日见到这位贤德妃之后，他发现自己心境就再也无法平静，对方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勾得他心旌大乱。
他也知道自己来这里是在走钢丝，刀口舔血，若是让父皇知晓，哪怕不会对自己怎么，但是毫无疑问就会在自己未来争夺大宝之位的道路上画下一个叉。
父皇早在多年前就禁绝女色了，这对张弛来说不是秘密，像贤德妃这样才进宫的女子不过就是父皇出于政治需要笼络或者迷惑人心的举措罢了，但是禁绝女色不代表其他人就可以染指这些女人了。
可他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心绪。

第七十七节 逼入绝境
张驰喜欢看到眼前这个绝色丽人的一笑一嗔，一喜一恼，举手投足，捋发拂面，每一个动作都让他心动神摇。
这等端庄富贵气象仪态大方的女子，却还有着一股子冷冽傲矜的味道，更是勾得他心慌意乱。
虽然不至于说是日思夜想，但是真的有点儿魂牵梦绕的感觉了。
张驰当然知道眼前这个女人不好招惹，父皇固然对这些女人不怎么上心，但这毕竟是在宫中，哪里没有父皇的眼线？
也是这位贾贵妃的确不太中父皇的意，而其代表的勋贵现在更是和父皇有些貌合神离。
那王子腾从京营节度使位置上离开之后，地位已经下降了，登莱总督府不过是一个新建的总督府，一穷二白，都是从头开始，而且还是以开辟和保护通往辽东航线为主，明显不够分量才对。
也不知道父皇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还是太妃存着什么心思，才把这个贾贵妃给纳为妃子。
“惦记牵挂皇上在心，而不在于那行诸于表面的言行，有些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阳奉阴违，那才须得要小心，……”元春强忍住内心的怒意，竭力表现得平静，“皇上洪福齐天，吉人自有天相，那也是像本宫这等在宫中默默为皇上祈福的一份功劳，难不成还是那等成日东游西荡，恣意嬉玩者的功劳？……”
贾元春的犀利词锋不但没有让张驰生气，反而更刺激了他的兴趣，这等有着强烈个性的女子才是他想要的，真要柔绵如羊，俯首帖耳，那才无趣。
“呵呵，娘娘说得也是，只不过孤可不敢东游西荡成日嬉玩，前几日孤才奉父皇之命，与都察院右都御史刘一燝刘大人去登莱视察登莱总督府的相关军务，……”
张驰慢悠悠地道：“朝廷拨付巨额款项督促登莱总督府加紧水师舰队建设，但是以孤和刘大人所见，登莱总督府管理懈怠混乱，水师舰队建设进度缓慢，码头至今未建成，船厂更是停留于纸面，远不像王总督向朝廷所报告的那般一切顺利，……”
元春吃了一惊，这厮是用自己舅舅的事儿来威胁自己？
不过元春也知道，自己舅舅这边可不是谁便谁都能动得了的，就算是都察院那边对此有看法，但有右都御史压阵，反而不想一些愣头青的御史那样容易挑起事儿。
这寿王却妄想要以此来要挟自己，未免也太天真了一些。
当然元春也不会因为这个而故意和对方撕破脸，不轻不重的应付着，任他如何叫嚣威胁，我只管装傻充愣，不予回应就行了。
“是么？那寿王殿下可真是辛苦了，这一来一去几千里，寿王该在屋里好好歇息一段时间才对，还有心思出来东游西晃？”元春根本不接对方的话茬儿。
张驰一怔，这个贾贵妃还真的有些城府呢，居然来一招如封似闭。
“娘娘，刘大人可是嫉恶如仇的，有些事情……”张弛阴阴一笑。
“寿王殿下，那宫外之事，和本宫有何关系？朝廷自有律法，若是谁真的犯了法，自然跑不掉，那等事务也不是哪一个人说好就好说差就差的，总还有个轻重缓急，平衡统筹才是，……”
元春内心对此人不屑之极，但也知道这厮若是一味在朝中攻讦诋毁舅舅，肯定会有一些影响。
本来御史们和武勋不对路，尤其是那些喜欢热血上头的青年御史们，更是一门心思寻找这些他们认为可用来立威扬名的“老虎”，这都快成了这些青年御史们快速成名的捷径。
如果此人在外边散步这等言论，很难说会不会引起这些青年御史们的注意，进而演变成群起而攻之，所以元春也不敢把话说得太硬，以免真的激怒对方。
不过她这等话语也很容易就被对方看出了虚实，张弛心中更是得意。
“娘娘，朝廷自有规制，这登莱二镇兵部可是早就确定了要以打造水师舰队为最主要的目的，可好像孤和刘大人见到的却不是这份情形，呵呵，要不娘娘可以去信问一问令舅，他自行其是打造登莱军意欲何为？”
元春心中一凛，但是话语却不敢示弱，“既是如此，那寿王殿下何必来本宫这里聒噪，何不让刘大人直接上奏朝廷，依律处置便是？”
被元春强硬的话语顶了回来，张弛有些悻悻。
若是真有那么简单，刘一燝只怕早就上报朝廷了。
可登莱二镇本身基础条件就不佳，地方上也配合不力，水师舰队的建设缓慢，进度被拖累，也不完全是王子腾的责任，朝廷钱银拨付缓慢，兵部内部对于登莱军的筹建也是意见不一，朝令夕改，所以才会导致这样。
不过张弛也窥探出这位德妃对其舅的行为还是很关注，心里倒也踏实许多。
事情不急在这一时，这一趟回来，还可以好好寻摸一下王家的虚实，甚至还有贾家这边的勾当。
他就不信这贾王两家在京师城中这么多年，会没有一点把柄，到时候自然可以用这些把柄来拿捏对方。
终于把这厮给打发走了，元春心中也稍微松了一口气。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以寿王的性子，绝不可能就此罢休，这从对方居然敢以王子腾在登莱的军务来威胁自己就可以看出，这个家伙已经有些失去了底线。
见自家娘娘面色变幻不定，抱琴也有些担心：“娘娘，这寿王殿下隔三差五就要来纠缠一番，若是被宫中其他人知晓，只怕会为娘娘引来不测之祸啊。”
元春何尝不知道，她一时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应对。
这种事情，照理该向皇上或者主持六宫事务的许皇贵妃禀告，但是皇上根本不往自己这边来，自己去禀告，对方会信么？
至于说许皇贵妃那边儿会更不必说，一个是素无交道甚至还隐隐有些敌意的宫中妃子，一个自己亲儿子，用脚想结局会是怎么样，弄不好就会被对方反过来栽诬一坨，败坏自己名声。
又或者太妃甚至太上皇那里？那更不妥，元春可不希望在这二人心目中留下任何不良印象，寿王只需要反咬一口，自己作为女子和皇上被冷遇的妃子就可能被外界视为自己是要报复皇上，那自己百死莫辩。
夏总管？元春也觉得不妥，这种事情越是少人知晓越好，而这位夏总管可信不可信，元春并无把握，所以这个险她还不敢轻易去冒。
“抱琴，此事务必保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迫不得已我也只有挣个鱼死网破了。”元春撂下狠话，但是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这番话有多么软弱。
“娘娘，其实可以问计于小冯修撰，奴婢觉得小冯修撰肯定有办法来应对处理这种事情，……”抱琴突然建议道。
元春其实内心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冯紫英现在已经不再在京师城中，而是去了数百里外的永平府，平时恐怕很难回京师，而这等事情若是用书信既不保密，也好很难说清楚。
最好的办法莫过于面对面的沟通，但现在这个法子不可行，那么让抱琴去替自己传话介绍情况，并把对策拿回来就是最合适的了。
只是让抱琴外出数百里到永平府去一样不可行，那不是半日内将就能回得来的，这宫中人如果在外过夜而未经六宫都总管太监批准，那是要乱棍打死的。
这贾府里边在这种事情上也没有一个值得信赖之人，便是自己亲身父母，元春都不敢让他们知晓，否则出了徒增烦恼，毫无半点益处。
“冯紫英不在京师城了，永平府离我们太远了，……”
“娘娘，其实可以让可信之人带话，……”
“可信之人？谁？”元春摇头。
“宝二爷您觉得如何？”抱琴稍微犹豫了一下，“奴婢觉得宝二爷已经和往年情形不一样了，或许可以……”
元春下意识的摇头，宝玉如何能牵扯入这等事情中来？真要泄露了，岂不是要害宝玉终生？
“娘娘，奴婢觉得您不能再以老眼光来看宝二爷，宝二爷变化很大，只需要自己去府里，把事情透露一二，请宝二爷走一趟永平，当面和小冯修撰一说，便能有一个结果。”
抱琴见元春不肯，也有些着急。
“抱琴，宝玉虽然年龄不小，但是性子却还太单纯，心里藏不住事情，一旦泄露出去，只怕会害了一家人。”元春摇头，“你觉得探丫头如何？”
“三姑娘？”抱琴一惊，“让三姑娘去一趟永平府？可三姑娘以何种理由去永平府？”
这也是一个问题，一个大家闺秀，怎么能独自去几百里外的永平府？
元春沉吟了一下，“那你去和鸳鸯说，……”
“那老祖宗那里……？”抱琴迟疑着道。
元春也是为难，她不愿意让父母知道，但府里没有可信之人，说实话，反倒是老祖宗的性子和心思更让元春觉得可靠。
“老祖宗若是问起，你便说有紧要事情让鸳鸯跑一趟，府里派车，……”元春一咬牙，“若是老祖宗真要问个究竟，你便说就是……”

第七十八节 无奈之举
不出所料，当抱琴回到贾府面见贾母提及要让鸳鸯跑一趟永平府时，贾母产生了怀疑。
不和自己两个儿子说，却直接向自己说，而且要鸳鸯单独跑一趟永平府，这里边毫无疑问有许多难以告人之处。
是什么样的秘密，不能让自家人知晓，却还要去告知冯紫英，这显得太不可思议了。
面对老祖宗多年积威下的目光，抱琴知道如果自己不把情况说清楚，恐怕难以实现这一次的目的了。
如娘娘所言，这阖府上下恐怕没有几个是能真正看明白外边儿世界和贾府所出局面的，包括老祖宗在内。
不过老祖宗虽然因为年龄和这么些年来的养尊处优嗅觉迟钝了，可思维却还是清晰的，而且她毕竟经历了这么多年来的各种风雨，对贾府的现状应该也有所觉察，只是缺乏应对方略罢了，所以元春才宁肯让老祖宗知道，也不愿意让自己父母知晓而徒乱人意。
屏退了左右，贾母听闻抱琴的和盘托出，白皙富态的老脸上浮起一抹气恼混杂着尴尬和恐惧的红晕。
谁曾想到自家孙女入宫了居然还会遇上这种狗血事情，自幼喜好戏曲儿而对历史并不陌生的她当然很清楚那天家庄严神圣表面背后的龌龊，这寿王是欲行前唐高宗之事，欲纳其母妃么？
武曌临朝倒是风光无限，但是谁都只看到武曌的风光，却未曾看到日后武氏一族的悲惨境地，更看不到历史上无数这种乱伦之事背后的失败者。
这大周朝难道还真的有这种传统？
贾敬如何避祸玄真观？
别人或许不知道，贾母如何不清楚？
若非贾敬在义忠亲王与太上皇的宠妃中所扮演角色，他堂堂宁国府嫡子，且又是进士出身，和当下的冯紫英情形何等相似，甚至更胜一筹，贾敬的诗文水平可远胜于冯紫英的，本该飞黄腾达前程无量，岂会落得个如此下场？
或许前些年府里还没有几个人知晓，但是现在随着太上皇逊位，天下也没有不透风的墙，再加上秦氏在宁国府那边的古怪处境，这府里边也渐渐的就有人怀疑，自然也就有人会去探根究底，免不了就会有人隐约知晓了。
没想到这种事情居然又要以另外一种方式重演，只不过现在贾家却又要扮演女方角色一方了，这让贾母如何不恼怒、尴尬和担心惧怕。
“这寿王殿下如此狂悖荒唐，难道就不惧怕皇上降罪？”良久，贾母才从恼怒带来的眩晕中慢慢清醒过来，沉声道。
“皇上这半年身体都不太好，连上朝都懈怠了许多，除了上朝和东书房外，再无踏足其他地方的时候，……”
“那宫中岂会没有皇上耳目？”贾母根本不信。
“寿王殿下生母便是执掌六宫事务的许皇贵妃，……”
“哼，执掌六宫事务焉能遮蔽皇上耳目，便是遮蔽一时，那也迟早会被皇上发现，这寿王岂不是自寻死路？”贾母忍不住一拍炕上案几，越发恼怒，“他想要寻死却为何要拖我家大姑娘去寻死，还要连累我们贾家？”
这话抱琴就没法回答了。
贾母气得直喘粗气，但是却也知道这种事情真的是无法对人言。
去告知太上皇和太妃？
这等自爆丑事，太上皇和太妃恐怕不会只认为是寿王无德，固然会责怪寿王，但免不了会认为是不是你元春不检点招蜂引蝶，才会引来寿王的垂涎，而且太上皇和太妃能如何处置？
他们已经不是现在宫中的主宰了，无权处置这些事情了，最大可能还是隐晦提醒或者让元春自家好生检点，但有用么？有用恐怕元春也就不会心急火燎让抱琴出宫来寻救兵对策了。
告知执掌六宫事务的许皇贵妃？想想也不可能，那最终只会变成年轻妃子勾引成年皇子的老套故事。
直接禀告皇帝？
这个结果恐怕是最糟糕的，没准儿就会演变成寿王固然失宠，但元春被打入冷宫幽禁终生都算是好的，没准儿就是赐给你一杯鸩酒或者三尺白绫，对外说病死了事大吉。
哪一条路都走不通，才来问计于外边，贾母想一想这种事情告知贾政夫妇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果，恐怕除了让这夫妇俩焦急不堪，捶胸顿足，相对抹泪，恐怕没有任何结果。
但这等事情能拖么？贾母心中也是暗叹，这寿王疯魔了，执念不休，却要拉着别人陪葬，一旦被皇上知晓，对于大姑娘来说就是灭顶之灾，贾家会有什么结果，谁也无法预料。
黯然叹息不止，贾母一时间也有些乱了方寸，许久之后才缓缓道：“那大姑娘却要鸳鸯去走一遭告知铿哥儿，鸳鸯心性人品我是信得过的，但铿哥儿可有良策应对？”
抱琴苦笑：“老祖宗，这等涉及天家隐秘之事，谁能轻言应对？冯大爷现在省亲时和娘娘见过两面，娘娘对冯大爷的本事和人品都信得过，更何况现在冯大爷要娶林姑娘和薛姑娘，二位姑娘都算是娘娘嫡亲表妹，有这层关系，冯大爷也不会袖手不管，……”
贾母思考良久，才又道：“难道不能问计于她舅舅？”
“娘娘也想过，舅爷远在登莱，这一趟来回怕是要一二月，而且舅爷面对此事只怕也只会让娘娘暂且忍耐，舅爷也无法宣之于人，……”
的确是如此，王子腾面对这种事情，他又能如何？他也不可能因为此事而向皇上禀告，也不可能专门回来敲打寿王，恐怕装作不知，让大姑娘姑且隐忍才是他唯一的建议吧？
但若是能忍下去而不生祸端，大姑娘恐怕也就隐忍了，就怕对方有恃无恐得寸进尺，贾母甚至在想，兴许王子腾会想，既然一入宫门深似海，再无回头余地，便是被那寿王占了便宜也无所谓，但前提是不能被皇上觉察就行。
可这谁能做到？除非皇上真的病得不能视事，甚至一病不起了。
想到这里贾母都忍不住打一个寒噤，卷入这等事情，也是贾家的不幸，兴许从当年让大姑娘进宫那一日开始，便是做错了。
“罢了罢了，事到如今，也只能寄希望于铿哥儿看是否能有良策了。”贾母摇头叹息不止，“把鸳鸯唤来吧，你先和鸳鸯说，老身还要叮嘱鸳鸯几句。”
鸳鸯在听闻了抱琴介绍和贾母叮嘱之后也是惶恐不堪。
对于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甚至有些不可思议的任务突然落在自己头上，她心里没有任何准备，而且如此隐秘重大的事情，怎么就突兀地交给自己了？这阖府上下数百号人，大老爷们儿也不少，咋就不明不白让自己一个丫头去永平府？
老祖宗离开了，只剩下抱琴和鸳鸯。
她们都是一块儿长大的，抱琴、鸳鸯、袭人、晴雯，再加上一个外来的平儿，关系原来都不一般，只不过抱琴跟着元春进宫太早，后来没有太多机会在一起了，但是儿时情分却还在。
“鸳鸯，娘娘也是没有办法，阖府上下，咱们扪心自问，谁能办这等事儿？”抱琴语气里有些平淡中夹杂无奈心酸，“老爷太太？宝玉？三姑娘，还是贾环？”
鸳鸯无言以对。
老爷太太是不必指望的，看老祖宗态度就明白了，这是连告知都不愿意告知，徒乱人意。
宝玉论身份倒是最合适的，但连鸳鸯都觉得宝玉这心性恐怕还稳不住，是个装不住事儿的人，一旦压力太大，泄露了口风，那就是弥天大祸。
探春倒是合适，但现在冯大爷已经定下林、薛二女婚事，三姑娘这奔波数百里去永平府算什么？有损名声。
贾环估计是大姑娘信不过，否则以他和冯大爷关系，他去一趟也是十分合适的。
“可是抱琴，这事儿也太大了，我怕是……”鸳鸯下意识地摇头。
“鸳鸯，这事儿府里除了你，也没更合适了，其实也就是让你跑一趟，辛苦几日，若是我能离京几日，我便去了。”抱琴叹了一口气，“这种时候，你不顶上去，还能谁去？”
鸳鸯看着抱琴，脸色复杂，但最终也只能应承下来。
“抱琴回来又走了？是给宝玉过生赐物？”王熙凤惊讶地道：“然后鸳鸯要去永平府，让府里备车？”
虽然不知道什么事情，但是把这联系到一起，王熙凤心里都忍不住有些发慌。
寻常人也许注意不到这一点，但是对王熙凤来说，她现在管着府里上下事务，自然就要联系在一起，这鸳鸯去永平府算是什么事儿？老太太身边人居然奔波数百里去永平府？
“奶奶小声些，这奴婢也只是觉得这一趟抱琴来去匆匆，连其他人都没见，只见了老祖宗和鸳鸯，老爷太太那边也就留下一封信就走了。”平儿脸上也有些疑惑，“这鸳鸯却手忙脚乱地明日就要去永平府，真有啥事儿，前两日金钏儿、香菱她们才和尤姨娘去永平，为何不一起走？”

第七十九节 贾家的主心骨
王熙凤认同平儿的判断。
让鸳鸯去永平府这有些离谱了。
鸳鸯何许人，老祖宗不离须臾的人，现在居然要离京几日去永平府？
而鸳鸯和冯紫英又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为何要由鸳鸯去？
宝玉不能去？吴兴登或者秦显不能去？老爷身边李十儿不能去？宁国府那边贾珍、贾蓉不能去？
若是必须要是女子去，琥珀不能去？太太身边的彩霞不能去？甚至自己身边的平儿不能去？
唯一的理由就是这桩事儿恐怕既非常重要，而且还需要严守秘密，要让放心的人去，所以选来选去才会定了鸳鸯。
冯紫英的妾侍们前日才启程前往永平府，为此金钏儿和香菱都还回府里了一趟，算是告别，日后这一两年里基本上就难得见面了，那时候府里边也没说啥，这说明这事儿是临时来的，而且多半就和抱琴突然从宫里回府里有关。
“那平儿你说这鸳鸯去找铿哥儿会是什么事儿？大姑娘的事儿？若是大姑娘的事儿，会是什么让老祖宗都这般不管不顾地安排鸳鸯跑这一趟？”
王熙凤若有所思，“按照你说的，老爷太太好像都还不清楚此事儿，难道大姑娘连老爷太太都瞒着了？老祖宗也不和老爷太太知会一声？”
王熙凤这一番话说得平儿为之色变，大姑娘究竟有什么事儿需要瞒着老爷太太，只知会老祖宗一人，然后还要鸳鸯去永平府找冯大爷问计求援？
去找冯紫英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而且这等鬼鬼祟祟的架势，要么是遇到难事儿去求计问策，要么就是过不了坎儿，索性就求援了。
涉及到大姑娘，而大姑娘现在更是贵妃娘娘，这一指向让王熙凤和平儿都是大为不安。
“要不奴婢去问一问鸳鸯？”平儿试探性地说了一句。
瞪了平儿一眼，王熙凤轻哼一声，“哼，你这个蠢蹄子，这般紧要的事情，若是交给你，鸳鸯来问，你会说么？你会把我的阴私说给鸳鸯听么？”
平儿摇头，她也知道这事儿鸳鸯肯定不会说，只是觉得太不可思议才会想去问问。
“算了，平儿，你也别去难为人家鸳鸯了，多半也是宫里那些破事儿了，你以为宫中难道就是一片净土不成？省亲时，我便看出来了，大姑娘在宫中过得很不好，你们见她见咱们的时候倒是和颜悦色，但是没人的时候便是落落寡欢，叹息不已，哪一个入宫新妇会是这般？”
王熙凤悠悠地道：“我看啊，她未必就比我过得好，老祖宗和老爷太太未必就不知晓这些情况，但是又能奈何？当初是他们一门心思把大姑娘给弄进宫里去，觉得可以光宗耀祖，贾家都能跟着沾光，但是现在看，贾家沾了什么光了？修这个园子劳民伤财，把家底儿折腾一空，这还似乎没讨着好，皇上好像对大姑娘这边儿，对咱们贾家根本不在意，甚至可能招来御史们的撕咬，你说这花银子花得冤不冤？”
“奶奶说得也是，奴婢看大姑娘回来也好像的确心事重重，前一两次抱琴回来，奴婢也和抱琴算熟悉，但是抱琴说话甚少，每一句话好像都要琢磨一番，无趣得紧，奶奶您说，这等日子过得有甚意思？”
平儿的话也勾起了王熙凤的心思，只是人与人不同，花有百样红，各家都有各家难处，自己现在这情形，又何曾是自己想要的？但已经到了这一步，自己却又能如何？
想到鸳鸯要去见冯紫英，王熙凤心中又是噗噗一阵猛跳。
那个冤家居然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甚至在走之前都没有来给自己打个照面说句话。
原来倒是对这个冤家恨得牙痒，但是现在王熙凤却觉得人一走，心里就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心里不踏实，而贾琏和自己和离去扬州，自己却半点没有多少这种感觉，这让王熙凤羞愧不已之余也很是惊讶于自己的这种心绪。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怎么会有这种诡异的感觉。
赖家倒是一下子被掀翻了，贾赦、贾珍、贾瑞都是兴高采烈，活生生把赖家这几十年的家当都给压榨个精光，除了五万多两现银外，还有七八处宅子、铺子和庄子，折下来起码也要价值四五万两银子。
本来赖尚荣的补缺还缺一千两银子就能正式走马上任，可到现在却哪里还能行？遇上贾赦那里还可能他们这等机会。
便是赖尚荣一门心思想要去借银子来把这事儿给办了，也被那些人打听到了消息，坐地起价，眼见得也就黄了，一个捐官现在就只能这样枯等，却不知道何时才有这等机会，没准儿三五年上不了任，这事儿也就算废了。
他倒是兑现了诺言，光是这赖家身上，这收回来的现银和庄子铺子，实打实能值十万两银子，加上一档子如郑好时这种跟着赖家走的角色，零七八碎也还搜出来一二万两银子，这算一算十二万两银子有多没少。
就算是贾赦和贾政以及贾瑞老走一些，就算是把外边的债务付给了一些，也还能有六七万两银子的结余，这放在当下贾家，悠着点儿用，两三年里贾家算是熬得过去了。
贾赦、贾珍和贾瑞几个是没甚耐性的，前面局面打开了，具体的盘算和核实就都是王熙凤的活儿了，这事儿上王熙凤自然是当仁不让，这一个月办下来，倒是清减了不少，但和贾琏和离带来的负面影响就算是慢慢消除掉了。
二奶奶还是那个二奶奶，哪怕二爷不在了。
“平儿，你说这真要是宫里那些事儿，铿哥儿又能有什么法子？”王熙凤心思重新转回来，“大姑娘这是病笃乱投医么？”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宫里的事儿，咱们也不明白，但大姑娘和老祖宗这么做，恐怕也还是有考量的……”平儿摇了摇头，“不过冯大爷这才去永平府只怕也会很忙吧，咱们贾家现在倒像是真的有些离不得冯大爷了，……”
平儿突然想到迎春，二奶奶说三姑娘对铿哥儿好像也有那么一点儿意思，再想起那一日冯大爷抱着迎春的亲昵举止，看样子二姑娘也是一门心思想要给冯大爷做妾，现在大姑娘宫中有事儿也是忙不迭地找冯大爷，林姑娘和宝姑娘也算是半个贾家人，这贾家现在的顶梁柱似乎不知不觉就从二位老爷、琏二爷以及宝玉转变成了冯大爷了。
王熙凤脸颊一烫，下意识地瞪了平儿一眼，平儿莫名其妙，眨了眨眼睛，这才反应过来对方似乎有点儿敏感了，噗嗤一笑。
“奶奶，奴婢可没说您，奴婢只是在想从大姑娘到三姑娘，还有二姑娘，甚至也算半个贾家人的林姑娘和宝姑娘，好像多多少都和冯大爷牵扯上了一些瓜葛，离了冯大爷，许多事情好像就办不好了。”
“哼，你这小蹄子光说别人，你呢？”王熙凤悻悻地道：“还不是盼着早日爬上他的床，……”
被王熙凤有些粗野的话给羞得满脸通红，平儿猛地一跺脚，“奶奶，瞧您说的，奴婢是要跟着您的，何曾想过那些事儿？奴婢若是有那些想法，天打五雷轰！”
王熙凤也有些感动。
她也知道对方对自己的忠诚，但是女人家哪里可能一辈子没男人？自己这一辈子却是没啥出头之日了，日后会如何，她自己心里都没底儿，可平儿这丫头却是连男人滋味都没尝过，好不容易这铿哥儿看起了，却又碍于诸般阻碍，哎，这事儿……
“平儿，你也不可能一辈子如此，我自己日后会如何，我现在心里都没底，倒是你，哪能一辈子这样？”王熙凤有些伤感，“铿哥儿太优秀了，不说现在已经有了金钏儿、香菱和晴雯几个，日后宝丫头和林丫头嫁过去，莺儿和紫鹃两个丫头自然也是要过去当通房丫头的，你若是也跟过去，……”
平儿满面娇羞，“奶奶，奴婢现在还没想过那些事儿呢，奴婢只想现在好好侍候奶奶，再说了，奴婢看冯大爷对奶奶也是存着几分心思的，奶奶也莫要只顾着说奴婢，还没想过这边儿吧？”
王熙凤摇摇头，“我这残花败柳的，还指望个啥？铿哥儿哪也不过是口头沾些便宜，男人，没到手之前都是心急火燎，猴急得紧，真要被他们得了手，要不了几日就兴致乏乏了，……”
见平儿脸上又露出那诡秘表情，王熙凤忍不住又要撕平儿的嘴：“小蹄子，你再胡咧咧，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奶奶，那一日冯大爷说那些话，奴婢觉得也不是信口而言，冯大爷人的口碑，阖府上下都知道，若是做不到或者不愿意做的，便是刀刃加颈也是不行的，但若是说了，那边时要做到的，奶奶又何必如此悲观？没准儿如您所说，您身子骨也正合适，还能替冯大爷生个儿子呢？”
平儿的目光里闪动着莫名的光芒。

第八十节 进入状态——扯皮
就在尤二姐和金钏儿、香菱一行即将抵达卢龙县城时，鸳鸯也已经满腹心事的从京师城出发前往永平府。
不过此时冯紫英却不在卢龙城里，而是已经抵达了三屯营。
三屯营是蓟镇总兵府所在地，原本就是一个连小集镇都算不上的小地方，但是由于地理位置重要，日渐发展成为一个规模不小的镇城，而围绕着镇城也有大量周边民户和流民附集而来，迅速形成了一个以蓟镇总兵府和其麾下的机动游击部队服务的这样一个因兵而兴的集镇。
蓟镇总兵府是前明天顺年间从寺子谷迁到三屯营的，距现在也有一百多年时间了，大周沿袭了前明的这种格局，未做大的调整变化，但在广元年间，随着察哈尔威胁日益增大，大周开始在三屯营镇城内组建了左游击公署、右游击公署，后来又在元熙年间组建了前游击公署。
元熙二十八年，鉴于镇城内兵员众多，日益蹩窄，所以时任蓟镇总兵就将老城的南城墙拆掉，向外扩长，将三屯营城大规模扩建，将这里建成了目前的格局。
除了蓟镇总兵府在这里外，还有三个游击营驻扎在这里，作为策应蓟镇沿边墙各路的机动应急力量。
冯紫英走马上任永平府同知，除了和朱志仁达成了一致，获得了对方认可支持，也算是为日后自己在永平府的做事打好了基础。
但是获得朱志仁的支持只是第一步，真正要想在永平府做好事，把永平府变成自己理想中的根据地，可不仅仅是靠一些人脉关系或者知府的支持就能达到的。
他得要拿出像样的本事来，让包括朱志仁在内的上司、同僚和下属认可和折服，只有这样才谈得上日后在这块土地上的如臂指使。
朱志仁在府里已经宣布，同知冯铿会负责清军、海防、治安事务，这也是应有之意。
大周各府的同知责任不一，基本上是看知府对其信任程度来决定其掌管事务，从朱志仁对冯紫英的工作事务的安排来看，只能说是中规中矩，像有些地方深得知府信任的同知，除了清军、防务、治安外，还要负责财税（田赋除外）。
大周地方上的税收除田赋之外还包括矿税、商税、杂税，像盐税这些都属于朝廷直管派人征收，地方上是无权插手的，比如永平府盐课就是长芦都转运盐使司掌管，而矿税要上缴工部节慎库，那是皇上的内库主要收入，所以也是沾不上手的。
但商税（关税、市税）和杂税会有相当一部分留存，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其实是各府自家的小金库，这笔收入的大小会直接决定着府衙里上下日常开支，甚至包括一些隐性的福利，所以非得知府信任，同知是无法染指这一块工作的。
对于冯紫英来说，财税这一块他暂时还无暇顾及，作为同知，清军，和蓟镇协调好关系，同时解决整个永平府的治安不靖问题，这才是他的当务之急，也是他在永平府能否站稳脚跟的关键。
对于冯紫英的来访，尤世功也是早有准备，作为新任蓟镇总兵，他对当下永平府的情况也十分了解了，甚至对冯紫英的来意也很清楚。
“紫英，军地不睦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我接手这蓟镇时间不长，总督大人已经授命我对蓟镇的诸军情况作了一些调整，但是还没有能完成，前几日老三回来也和我说了，估计你也清楚了，察哈尔人蠢蠢欲动，愚兄也压力很大，……”
尤世功是个个头不高，但是却很壮实的汉子，眉目间还残留着来自西北风沙洗礼下的那份粗犷悍野，但能让冯唐放心将其放在蓟镇总兵位置上，自然也是信得过之人。
二人就这样坐在堂中说着话，并无其他外人。
“尤大哥，林丹巴图尔就算要来南下也还要几个月去了，你可以向我父亲申请把火铳营补充过来，我估计林丹巴图尔南侵选择的目标就是蓟镇这边，毕竟你才接手不久，又在调整部署，察哈尔人在这边肯定也有眼线，自然了解得到情况。”
冯紫英沉稳地点点头：“我上次也和三哥说了，察哈尔人在我们这边有眼线，那么我们也可以利用我们这边商队对察哈尔人那边进行刺探，如果察哈尔人对我们有防备，不妨可以利用外喀尔喀诸部和土默特人那边的一些关系，打探察哈尔人的动静，……”
“嗯，这事儿早已经在办了，察哈尔人要动起来是瞒不过人的，数万大军要南下，人吃马嚼，从出兵事务到后勤补给，再到如何协调，没那么简单，林丹巴图尔把这些事儿想得也太简单了，以为压制住了喀尔喀诸部和科尔沁人，就以为我们大周也一样是软柿子了？”
尤世功语气里虽然慎重，但是心态上却是信心十足。
“尤大哥有把握就好，火铳营的事儿我已经给父亲去信，估计很快就会有回音，父亲对火铳营很重视，但是越是重视就越是应当让这支军队历练一番，否则真到了关键时刻却上不了场了，岂不成了笑话？打察哈尔人都不行，还怎么去打东虏？”
冯紫英的话让尤世功也很高兴。
如果能来一两营火铳营助阵，那自己压力就要小多了，太平路、燕河路以及台头路这一片是最让他担心的，一点察哈尔人突破进来，迁安、抚宁乃至卢龙便首当其冲。
这一片区域也是整个永平府目前人口较为密集区域，经过了上一回察哈尔人入侵带来的洗劫已经过了十多二十年了，好不容易才恢复起来的元气，如果又来这么一遭，历史重演，只怕他这个蓟镇总兵就要连屁股都没坐热就要问罪下狱了。
“紫英，那愚兄就多谢了，如果能来一二火铳营，愚兄心里就踏实了。”尤世功叹了一口气，“不瞒你说，蓟镇这千里防线，要说能彻底不让察哈尔人突进来，谁都做不到，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察哈尔人突进来的时候在最短时间内做出反应，堵住对方南下通道，尽可能给对方以重击，迫使对方尽快退出去，当然，这个重击最好就是给予对方巨大杀伤，让对方觉得得不偿失，……”
尤世功的坦然倒是让冯紫英很满意，对方没有遮掩什么，他也清楚，从顺天府的西路到永平府的中东两路，千里边墙，无数小道，察哈尔人可以选择任何时候任何地点突破，单靠边墙上那点儿关隘和烽燧，哪里可能抵挡得住？
无外乎就是以空间换时间，迅速在第二道链式防线上做出反应迎敌一战罢了。
尤世功这么说也应该是早就有准备了，火铳营如果能来，无疑会给予其更多的调整部署余地。
“尤大哥，您这么说就见外了，何况御敌于内也是无奈之举，家父肯定也清楚，小弟不过是实事求是地说一下罢了。”冯紫英笑笑，“再说了，小弟来找大哥，才是真正有求于大哥呢。”
尤世功笑了起来，“老三和我说了，兴州右屯卫当年和卢龙卫裁撤时的遗留问题吧？这个其实也简单，现在余下的匠户也不算多了，我已经问过兴州右屯卫那边了，不过两三百户罢了，这事儿我就做主了，全数给永平府便是，……”
冯紫英似笑非笑，他就知道这位尤大哥也不是什么忠厚老实人，哪儿能这么爽直大方？
十多二十年前遗留下来的问题，虽然当时兵部和蓟镇的确与永平府有约定，这些匠户弥补给永平卫裁撤，但是人家现在要耍赖你也没辙，这会子如此大方，原来只剩下二三百户了，要知道当初可是近千匠户啊。
“尤大哥，恐怕不止二三百户吧？不到二十年时间，据小弟所知，那可是近千户匠户啊，怎么二十年繁衍生息，照说该有一千多户才对，怎么还少了那么多？”
冯紫英和尤世功都开始进入状态，先前叙旧谈感情，现在就要公事公办谈正事儿了，谁也不可能轻易出让自家利益。
“呵呵，紫英，你这是不了解下边情况，匠户的情形你也知道，每年逃亡的比流民还多，防不胜防，稍不留意就往关外跑了，像广宁和宁远那边跑去了不少，愚兄也在犯愁如何把这些匠户缉拿回来呢，可辽东镇那边你也知道，本来人就少，这个事就你想要从他们那里把人弄回来，难度有多大，……”
尤世功的忽悠和推诿让冯紫英无语，还以为对方是耿直人，现在看来，这耿直人在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起码当到蓟镇总兵就别想。
“尤大哥，您也甭给小弟绕圈子了，二三百户肯定不行，您撂个实话吧，小弟这可是第一遭，你可别让小弟没法回去交差啊。”冯紫英也笑着道。
“紫英，愚兄就说实话吧，也就只有二三百户了，多的愚兄也没法给你，兴州右屯卫是蓟镇最重要的甲胄、武器和车辆维修制作所在，要供应建昌营、燕河营、台头营、石门寨营等整个东路和中路的后勤保障，愚兄也很为难啊。”尤世功也是一脸纠结：“给了永平府，兵部那里愚兄也没法交差啊。”

第八十一节 艰难交易
这就是不想给自己那么多了，冯紫英心中有数了。
“尤大哥，其实不止那么多，但是主要是要为蓟镇诸营提供后勤维修和保障是吧？”冯紫英含笑问道。
“紫英，你面前愚兄也就不藏着掖着了，的确还有七八百户，跑辽东那边去了有两三百户也是真的，可你也知道愚兄这边情况，每次战前战后和训练前后这方面的事儿不少，愚兄也不敢把人都全部交给你啊，兴州右屯卫和开平中屯卫不一样，直接面对诸营，除了屯垦外，更重要的就是要承担车辆、武器和甲胄的保障和维护，都给了你，一旦遇上事儿，愚兄就玩不转了啊。”
尤世功说的是实话，每一次战事前后，甲胄武器的补齐，车辆的修缮维护，这些都不是小事儿，相当庞大一个工程，同样日常训练中也少不了有消耗，一样需要这些匠户们来制作维护。
自己把这匠户全数要走，这兴州右屯卫就真的成了纯粹的屯卫了，难怪尤世功难以答应。
但冯紫英又的确需要这一批匠户，这涉及到已经进入实质性预备阶段的煤铁复合体建设问题。
按照顾登峰和庄立民的介绍，目前他们已经在整个永平府选址多达三处，都是依托较为容易开采的铁矿山所在区域为中心，同时需要兼顾石炭矿区的位置，主要分布在迁安东北临近建昌营地方，卢龙县城城郊一处，还有一处在开平中屯卫辖地内，距离卫城不远。
当然首选是迁安东北这一处，最易开采，而卢龙这一处则在运输条件上最为合适，开平中屯卫那一处位置略偏，而且优势在屯卫辖地内，所以是作为备选地。
冯紫英和这一干人的目标是要打造一个从石炭炼焦到以焦炼铁然后再从铁炼钢，最后才是将铁和钢转化为钢铁制品的全流程复合体项目。
最后的产品不仅仅是钢料和铁料，而应该是以火铳、火炮、板甲、刀剑、铁丝等军用物资，和以铁锅、铁针、菜刀和柴刀、犁头、锄、镐、铲、蹄铁、马车用铁条等各类民用物资。
冯紫英甚至还在考虑要上马土法水泥。
这个制作工艺流程甚至更简单，而在永平府这方面的资源更为丰富，几乎各县都有。
到将来一旦铁料产量达到一定程度，未尝不可以修建一条从铁料产地到港口的铁轨，而且正好可以沿着边墙内的诸营修建，可以极大的提升整个军队和物资的运输能力，当然这还只是远景规划。
这样庞大一个项目规划，没有足够的人力，甚至没有足够的熟练劳动力，是根本无法迅速推动起来的。
哪怕是未来自己可以招募到更多的流民来，但是从从未从事过这一行的普通农民到一个熟练匠人那是完全两个概念，这会极大的拖累整个项目的进度，所以冯紫英不能接受这种状况。
他必须要把这批匠户弄到手，而且还要想办法把已经流落到宁远和广宁那边匠户都给要回来，这会成为他在永平府一块最重要的基石。
“尤大哥，你可知道我一定要这批匠户的目的么？”再这样争执下去，就有些伤感情了，冯紫英打算换一个角度。
尤世功也很好奇，要说军地不睦，这匠户问题绝对不是主因，主因他和冯紫英都清楚，还是集中在流民逃入屯卫辖地逐渐演变成为屯垦之民。
既摆脱了劳役，又不是军户，而且屯卫垦荒所需要上缴的粮食还比各县的农户更低，唯一一个后遗症就是一旦战事开启，那么他们需要承担起为军中充当夫子的责任，这其实就是一种变相军户，但只要没有战事，那就比寻常民户幸福太多了。
“紫英，这也是我很好奇的，这些匠户你拿回去做什么？卢龙那边也还有几百匠户吧？”
对尤世功的好奇，冯紫英也不隐瞒：“尤大哥，我是打算在永平府这边开矿，……”
“开矿？你是府同知，不该管这些事儿吧？再说了，矿税是上缴工部节慎库，你们府衙也落不下一分一文，难道朱志仁还打算和皇上争这份银子？”永平府矿山多，谁都知道，但开矿积极性却都不高，尤世功也是对此十分了解。
“单单是开矿当然意义不大，也用不着那么多匠户，我是要将开矿和冶铁集为一体，然后炼出来的铁再用来制作各类铁制品，比如火铳火炮、板甲和刀剑武器，又比如铁锅铁针和犁头、蹄铁、锄镐这些紧俏货。”
冯紫英的话让尤世功脸色郑重起来，“如果是这样，军中板甲、火铳火炮需求甚大，但兵部那边……”
尤世功以为冯紫英是看重蓟辽两镇的武器盔甲需求，才会打这个主意。
“火铳火炮和刀剑盔甲只是一方面，佛山庄记和晋商合作，准备在这里设立一家枪炮工坊，制作火铳和铸炮，而且还要邀请和招募一批西夷工匠来制作，甚至包括水师舰队上所需的巨炮，兵部那边我们会去想办法，到时候和兵仗局、军器局比一比，看看谁的质量更好射程更远价格更便宜，我相信兵部会做出理性选择的，但我更看好的是民间对铁器的需求，单是铁锅这一块，南洋和日本、朝鲜需求都很大，佛山那么的产量，但对南洋来说都供不应求，而且这些民用铁器咱们大周内部需求也很大，所以这一块很有搞头，……”
冯紫英的话让尤世功回过味来了，“紫英，你是要用这批匠户来帮你建这等煤矿和铁矿，乃至于还要用他们来设立各种工坊，打造枪炮武器和盔甲，顺带还能把民间铁器也做起来，紫英，你这个同知未免也太敬业了吧？”
“要不尤大哥，咱们絮叨絮叨地方流民逃到你们蓟镇各卫和各营中躲避赋役的问题？这我可是有确切把柄的，涉及到兴州右屯卫和开平中屯卫，这个人数可不少，蓟镇是不是该把这些人退回给地方上，永平府这几年赋税上缴不足，是不是有这些人有些影响？”
这也算是军地不睦的最主要原因，大批流民流入开平中屯卫和兴州右屯卫，日渐演变成逃避赋役的化外之民，永平府这边和蓟镇也已经撕扯过多次了，但一直没有结果。
听到冯紫英提及这一块，尤世功笑了，“紫英，这一块我承认的确是存在此类情形，不过这恐怕不是我们的缘故，而是这些流民自行逃来的，我们可没有帮助你们永平府清理逃民的义务和责任，……”
“尤大哥，这话不对，他们是自行逃来的，但是若没有两个屯卫的帮助遮掩和为他们提供土地，他们岂能在这里生存下去？”冯紫英反驳道。
尤世功也知道此事军队这边理亏，都是大周朝廷治下，逃来固然和屯卫无干，但是屯卫难道没有帮助这些人想办法留下来？地方上来查找，屯卫难道没有刻意刁难和阻挠？
这种事情继续撕扯下去就又要伤感情了，尤世功果断打住：“紫英，此事儿我们有责任，不过清理逃户的确是一件棘手之事，现在这种情形下，我们还要应对察哈尔人的入侵，所以暂时我没法应承什么，所以咱们还是谈谈这匠户之事吧，既然你说了这么多，是不是早有什么打算了？”
总算是逼得对方入彀，冯紫英也知道地方上要和军队打交道，本身就难以占到多少优势，这也还是因为自己特殊身份才能如此，但即便是这样，如果不能给对方已足够的利益做交易，就算是暂时能让自己一步，也很难长久维系下去。
“尤大哥，要不这样，你先把那二三百户匠户交给我，剩下的匠户等到此番察哈尔人入侵应对结束之后，再交给我，……”见尤世功皱眉，冯紫英继续道：“我不会让尤大哥为难，诸营的军械修补和制作，仍然交给这些匠户，可以比照往年的情形，这些维护和制作还是交给这些匠户来完成，但剩余时间交给我们这边来安排，以三年为限，三年后，我讲这批匠户退回给您，您看如何？”
这是一个不太带约束性的口头承诺，照理说尤世功可以不接受，但是他也看出来了，冯紫英这是打定主意要先把这批匠户拿去用几年了，估计也是和他现在要做的事情有关。
“紫英，你知道我的难处，我也知道你现在初来乍到不容易，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愚兄还能说什么？这样兴州右屯卫那边我先给你四百户你用着，开平中屯卫这边还有一二百民间匠户，准确的说是这么多年来逃到开平这边然后和兴州右屯卫这边匠户一起带出来，也算是匠户吧，也交给你，其他的就按你所说的，等到察哈尔人这桩事情之后再来计较，只要能应对这番察哈尔人的侵袭，怎么都好说，你觉得呢？”
尤世功的坦荡耿直还是让冯紫英感动了一番，不管怎么说，对方算是很支持自己了，虽然没同意交还，但是所出角度不同，这也是应有之意，真要爽快答应，他这个蓟镇总兵反而不合格了。
“好，尤大哥，那就一言为定！”冯紫英心满意足，有这批熟练工匠，无论是新建煤矿，还是建炉炼焦，抑或开炉炼铁，都要容易许多了。

第八十二节 启动
冯紫英其实很喜欢这种沟通，单纯的依靠打感情牌或者人脉牌都是不长久的，唯有利益才是永恒。
对尤世功来说，这些匠户的作用主要在于要维护蓟镇诸营的后勤保障和维护，这是他必须要争取和保证的。
这个时代战争虽然不像现代战争，但是除开粮草的保障之外，其他维护保障一样也不轻松。
盔甲、腰带的制作和修补，武器和与其相干的器械的增补和维修，还有诸如马车、营帐、马鞍、蹄铁等一系列看起来不经意但其实相当繁杂的准备和维护，这些林林总总算下来，也是一个相当复杂的体系，根本不像外界想象的那么简单。
冯紫英自幼跟随老爹在大同生活，自然也对这些有所了解，所以他也从未指望尤世功能大发善心就毫无保留支持自己，这样的结果已经让他很满意了。
而且这种近似于合作的模式也是他所想要的，真能更长远。
未来以永平府为根基所在会建立起来一个最有力的军械武器和甲胄、车辆等方面的综合性制造基地，首要的目标就是辽东和蓟镇。
现在兵仗局和军器局的生产能力已经下降到了一个十分虚弱的地步，缺人缺钱银缺技术，所以火铳才会由佛山那边来制作，而兵仗局都只能做一些寻常刀剑和旗帜帐篷之类的物件。
如果永平能够发展起来，依托在地理位置上的优势，完全可以取代佛山和兵仗局成为蓟辽二镇的主要军资供应基地，同时开可以进一步向宣府、大同、榆林诸镇开放，日后乃至可以垄断整个北地九边的军资供应。
这是一个设想，如果是自己是首辅，肯定不会将朝廷的武器军资供应系于某一家甚至某几家私人作坊身上，最起码朝廷也应当保持一个基本的制作能力，但是可以将兵仗局进行改制，使其能够和这些私人作坊进行竞争。
现阶段这些匠人对起步阶段的这一家或者几家私人煤铁开采制作联合体是至关重要的，但是随着时间推移，大量熟练工人被培养出来，这些匠户的作用就会下降，而且两三年后究竟会是一个什么状况谁也说不清楚。
现在冯紫英并无意去和永平府地方上这些控制着大量人丁的士绅地主发生冲突，他更希望用一种示范效应来吸引这些永平地方士绅们加入到这个以钢铁、建材为根基的庞大产业群中来。
这会有一个过程，但是当利润达到一定程度，冯紫英相信没有人能够抵御这种诱惑，哪怕是让地主们背叛他们自身阶级利益，也一样可以实现。
就像是江南一样，那些海商和丝绸、棉布、制茶、制瓷、造船工坊的东家，哪一个原来不是地主，纯粹的商人少之又少，或者都是混合了商人和地主的共同身份，以土地作为规避风险的根本，而把更多的资本和精力投入到工商产业中去。
谈妥了这一件大事儿，接下来的事情就相对简单许多，比如要借兵解决一直困扰永平府的盗匪问题。
永平府下辖诸县州其实对这些盗匪并无毫无知晓，但是鉴于自身缉捕了力量不足，卢龙卫的裁撤极大的削弱了永平府境内非蓟镇管辖卫所的军事力量，所以兵备道的地位在这里也是显得十分尴尬。
冯紫英在来蓟镇之间也和在卢龙县城里的兵备道沟通过，他们也急于想要通过冯紫英这层关系来说通蓟镇，以便于尽快清剿这些困扰已久的盗匪。
北直隶诸府的分巡道、分守道、兵备道和其他诸省的诸道略有不同，都直接借周边省份的三司佥事、参议来挂名，但实际上并不受挂名所属省的三司管辖，而直接受朝廷六部和都察院或者南京六部和都察院管辖。
像永平府兵备道便是挂山东按察使司佥事之名。
现在是永平兵备道这边手中兵力寥寥无几，根本无法胜任剿匪的重任，但蓟镇这边虽然有军队，但地方剿灭匪盗却不是镇卫的职责，所以既需要协调，还需要向兵部报备。
当然只要蓟镇这边说通了，其他问题就都简单了。
“紫英，你说的都不是问题，不过唯独昌黎那边的倭寇，愚兄就有些爱莫能助了，这帮倭寇来无影去无踪，都是通过海上而来，而且愚兄可以肯定这里边绝对有昌黎、乐亭这边的坐地虎为内应，而且这些内应势力还不小，看看惠民盐场现在被这些人侵吞之后火红程度，就知道这块肥肉有多肥，连长芦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都拿他们没办法，嘿嘿，这里边水太深了，……”
尤世功很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在里边，惠民盐场是长芦都转运盐使司长芦都转运盐使司衙门在永平府最重要的盐场，现在却屡屡被倭寇抢掠焚毁，最终导致永平府这边乃至辽东的盐运都受到影响，还不得不从河间那边运盐过来。
但惠民盐场解体之后沦为昌黎那边大户们的猎物分食，这些私盐甚至一度占据了永平本地的市场，这种情形无疑是长芦都转运盐使司那边难以接受的。
长芦都转运盐使司也屡屡恢复惠民盐场，但屡屡被毁，损失惨重，最终只能作罢。
上奏朝廷，但倭寇来自海上，地方上的确无力解决，打板子永平府和昌黎县方面也不担主责，可要剿灭来无影去无踪的海寇，这太难为永平府了，便是尤世功有心帮忙，也一样束手无策。
“现在长芦巡盐御史是谁？”冯紫英皱起眉头。
“刚被免了，现在朝廷尚未任命呢。”尤世功笑了笑，“其中未必没有这层因素，不过前任巡盐御史在里边扮演了什么角色还真不好说，我就不信堂堂一个巡盐御史居然会拿惠民盐场这件事情一点儿辙都没有，还是其中另有隐情，那就不好说了。”
冯紫英一听尤世功的话就知道这里边多半又有猫腻，免不了利益纠葛和朝廷派系争斗，除了两淮巡盐御史外，四大巡盐御史中其他三大巡盐御史都是由吏部、户部和都察院协商产生，然后上报内阁和皇上御批，足见这几个位置特殊性。
两淮巡盐御史因为历来属于皇上自留地，收入要进入内库，而永隆帝上任之后这份收益仍然归属于太上皇掌握，尚未交给皇上。
“尤大哥，这倭寇从海上来，你说在昌黎那边儿有内应，但这些倭寇藏身于哪里呢？我就不信他们还能从日本不远千里而来，这不符合现实条件吧？”
冯紫英也很纳闷儿，这北地尤其是北直隶这边遭遇倭寇袭扰的情况真的不多，尤其是壬辰倭乱之后这种情形就更罕见了，你说在江南那边有这种情形还说得过去，但永平府，还是针对盐场，难免让人起疑。
“可能性有几种，但都脱不了一个，倭寇肯定在这周边地区有一个落脚点，这就需要好好去查一查了，但我相信不会太远，几百倭寇要藏身，还有吃穿用度，也不是一个简单事儿，肯定有人替他们遮瞒，这事儿就要看你这个同知的本事了，还是那句话，如果用得着我这边的，你就说一声，但涉及到海上的事情，为兄就无能为力了。”
冯紫英当然不会把所有希望寄托于尤世功身上，这本来也不是人家的职责，他只是要取得对方一定程度的支持足矣。
解决了这边的问题，也算是取得了较大进展，冯紫英便迅即返回卢龙。
家眷要来了，拖了接近十天才来，另外也让宝祥在这边卢龙县城里重新购置了一座紧邻府衙的宅院。
实际上府暑里有同知公廨，但是规模太小，也过于简陋，只能临时住一下。
这也是从前明沿袭过来的惯例，那就是不修衙门，只要过得去，就维持现状。
吴耀青他们已经忙碌了起来，作为冯紫英在这边的主要幕僚，同知公廨其实主要交给了他和顾登峰在使用了。
“三处选址已经确定，另外石炭炼焦我们已经开始拿出了几份设计图纸，这边和迁安县里、卢龙这边儿都已经接洽过了，两边县里工房的典吏都已经来实地查看过了，土地山林也已经买了下来，地契已经在衙门里备案，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顾登峰、庄立民加上晋商的两名代表坐在公廨的厅堂里，侧席而坐，冯紫英一身青色常服，白鹇加身，端坐正中，倒也有了几分同知气象。
“庄先生，登峰，绍全，既然各方面都已经具备，府衙里我也已经和知府大人说好，昨日我在三屯营和尤总兵也谈妥，匠户会在最短时间内整理完毕，只要你们这边能做起来，肯定能够准时交付，但是具体如何来运作，你们要有一个细致的方略才行。”
“大人放心，这边选址结束之后，和两边县里也谈妥了，我便已经安排人通知在广州那边的船北上了，只是永平府这边没有像样的码头，所以他们会在扬州重新通过运河北上，再从通州这边过来，估计一个月内就能到。”
庄立民亲自坐镇，就是看好这件事情，在他看来，永平府这边一旦建立起来生产基地，不但可以供给整个北地和九边的军需，而且可以打开日本、朝鲜的市场。

第八十三节 压榨
“那就太好了。”冯紫英满意地点点头，对于这样一个组合他还是很看好的。
像这种事情就需要一个熟手来操作，像晋商虽然可以在本地发挥一些作用，顾登峰也能从中斡旋协调地方官府，但是具体到从买地到各种设施添置再到开建，那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过程，中间也会遇到很多问题和困难。
如果没有一个真正运作过整个过程的角色来操作的话，其效率会很糟糕，出差错甚至遭遇挫折的几率也会大很多。
“立民兄，我原来拜托你招募西夷工匠的事儿进展如何？”冯紫英更为关心这一桩事儿。
在他看来冶铁这边大致原理和工艺流程问题都不大，但是在冶铁炼钢完成之后，甚至到铁料和钢坯的处理加工，这才是当下大周最为薄弱的环节。
这个时代在欧洲已经开始出现了一些简易的机床，这对于机械加工尤其是未来军工行业的发展极为重要，如果大周不提前布局，那么从铸炮到枪管制作，再到拉丝和精密装置制作等工艺上，差距还会越来越大，而现在就及时能引入，哪怕多花费一些代价，都是值得的。
冯紫英对于欧洲的机床发展情况并不了解，但是他却知道欧洲在钟表行业的快速发展已经远远超越了大周，而钟表匠由于自身的需要，就必然会对更加精密可靠和方便实用的机床提出要求，比如螺纹车床和齿轮加工车床。
冯紫英唯一有印象的就是达芬奇似乎在他所处的那个时代就已经勾画出了各类车床以及车床关键的曲柄、飞轮、轴承等零部件的模型图样，所以冯紫英相信在欧洲应该已经有了这方面的一些突破，如果现在大周能通过学习和模仿来紧紧跟上，那么起码不会在未来的科技大飞跃时代中落伍太多。
这个时候冯紫英也想到过宋应星的《天工开物》，但很显然从青檀书院毕业已经考中进士的宋应星现在还不具备科技大咖的范儿，冯紫英也不清楚历史主线的微妙变动会带来什么，但现在还很稚嫩的宋应星是肯定不具备这份实力的，但如果日后有机会，冯紫英当然会促成宋应星向这方面转化。
对自己在理工科方面知识技能的欠缺冯紫英是非常遗憾的，前世中他也曾经看到过许多穿越小说，几乎个个都能有一手理工科的制造技能树，冶金也好，机械加工也好，制造火药炸药也好，都能迅速点开技能树，可自己在这方面却的确逊色太多，如果不是偶然机会对土法炼焦和炼钢高炉有所了解，只怕他连这个最基本的技能突破都无法提供助力。
即便如此，他也只能提供一个大概的里理论指导，具体还是得依靠专业的工匠技师来慢慢摸索尝试，这也是他最大的遗憾。
“冯大人，此事也有一些进展，从苏禄那边我招募了三人，主要是从事火铳装置制作，其中一人是钟表匠出身，一人是他的学徒，另外一个人则是铁匠出身，会铸炮，另外从西夷本土的招募恐怕还要等半年才能见出端倪来，我也开出了很高的薪水，但是西夷人很多都是走投无路才愿意出洋，但是听从西夷本土过来的西夷人说，好像那边的一个皇帝对那些所谓异教徒很是仇视，要剥夺那些人的财产，另外也在和那边一个叫奥斯曼的国家打仗，局面很混乱，所以才会有一些人愿意躲避他们的皇帝惩罚和战争来这边，……”
冯紫英当然记得历史上的三十年战争，但现在时间节点还没到才对，还要几年席卷欧洲的三十年战争才会爆发，而现在应该是神圣罗马帝国和奥斯曼帝国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吧？新教联盟和天主教联盟也应该差不多成立起来了，战争气氛也已经很浓了。
“立民兄，据本官了解，现在西夷那边局势很混乱，而且估计未来几年那边还会打成一团，他们对这些所谓信奉异教的子民可是格外仇视和偏执，所以这应该是一个机会，我建议你可以通过一些在苏禄吕宋这边的西夷人，不管他们是信什么的，只要愿意去帮我们招募那些会制作钟表的，会打铁炼钢的，会制作机械装置的，一律高薪聘请来，在这里我们会保障他们的安全，也不干涉他们的信仰，前提是他们能够给我们带来实质性的技术突破，……”
对于冯紫英如此急切而直白的表态，庄立民也很吃惊。
他知道冯紫英一直不满足于当下大周在火铳和铸炮这方面落后，对于庄记这种在火铳制造水平上居于大周最先进的状况都不太满意，一直想要引入更先进的铸炮和制作火铳技术，但是以他现在的身份，如此态度，几乎就是代表官方的一种姿态了。
想了一想之后，庄立民才小心翼翼地道：“大人，西夷人多信教，而我朝好像对这些方面很忌讳，……”
“此事本官自有分寸，这些西夷人信教是他们自己的事情，我朝民众以儒法为本，敬天地君亲师，尊崇祖宗，所以他们的信仰未必能符合我们汉人的心意，而朝廷自然也有律法管，至于现在，本官只想要看到能帮本官改进冶铁制铁和钟表机簧装置制作的工匠，其他本官一律不问，但那等只图来传教者，本官概不欢迎！”
大周对西夷洋教态度也是较为矛盾甚至混乱的，但基本上是采取“节取其技能，禁传其学术”的对策，但是单单是“节取其技能”就给了传教以可能，而“禁传其学术”则要看朝廷在这个问题上能够采取多大力度来了。
冯紫英也清楚其实从二三十年前西夷人在广东登陆开始，天主教便已经在两广地区有所传播，只不过天主教在当下社会氛围下，很难真正赢得国人的认可，当然天主教士们也在不断改进他们的传教方式，以求使用本土化的需要。
很受冯紫英看重，但是却还没有什么接触和交道的徐光启现在就已经是一名笃信天主教的官员了，但是朝廷似乎对此也没有太大的反应。
明白了冯紫英的意图，庄立民便点点头：“小的明白了，请大人放心，我们物色的人选尽皆是符合您的要求的，绝不会替您添麻烦。”
“添麻烦也不怕，只要他能带来的东西值得本官帮他扛起这份麻烦，本官都乐意，就怕他们没这样的本事，那就只有说声抱歉了。”冯紫英摊摊手，一脸淡然。
这算是把态度挑明了，现在的永平府只要是有用之人，那么都可以容忍，若是无用之人，那么就绝不允许其进入。
冯紫英暂时也还没有考虑清楚对待西方传教士来大周的态度，毫无疑问这些传教士都是以传教和殖民相结合为先导目标的，但是又不容否认的确能带来一些新的技术，而这恰恰是自己最需要的。
“绍全兄，山陕商会的力度不够啊，怎么却成了我的人什么事儿都替你们办了？”对山陕商会的态度冯紫英就不像对庄立民那么客气了，“原来就说好了，登峰是负责官府协调，但地方上具体购地、建设和人手协调，都该是你们山陕商会的事儿，现在看起来似乎你们就只管出点儿银子了，若是单论银子，海通银庄就可以满足，何必再要你们？”
王绍全满脸堆笑，站了起来，心中却是唏嘘感慨，这还是五年多前，那个从临清水门里游泳而出的少年郎么？
这一晃五年过去，那个少年郎已经成长成为了堂堂大周五品大员，一府同知了，现在更是以上位者的身份来驾驭着山陕商会、庄记和海通银庄三家的合作，要在这本地率先打造出一个工商业的范本来。
现在山陕商会这边对此事极为重视，王绍全也是全凭着往日的几分交道结下来的交情，很是费了一番心思才算是争取到这个机会，自然要把事情罪的漂亮。
“大人，这您可冤枉我们了，榆关港那边可全是我们一手一脚在做呢，现在前期勘探准备也都差不多了，您说这才区区两个月时间，就能做到这个份儿上，除了我们山陕商会，还能有谁这么卖命？”王绍全搓着手道：“半年时间，我们就要让榆关港的码头正式建起来，下一次庄老板的船就可以直接从广州靠泊榆关了。”
“绍全兄，山陕商会的能耐我知道，榆关港本来就说好该是你们一手包圆，而且榆关港连通驿道的这一段道路也要尽快建起来，……”
冯紫英不客气，山陕商会这帮人不好好利用起来，都对不起自己，这帮家伙和蒙古诸部勾搭甚深，挣了太多黑心银子。
榆关港要真正兴盛起来，还得要靠这帮人，要让榆关港成为连通辽东和北地甚至南方的水陆枢纽，需要投入的商业资源就不会少。

第八十四节 风渐起
庄立民和王绍全走了，只剩下顾登峰。
“大人，我觉得庄掌柜和王掌柜已经算是比较尽心了，从选址到前期准备，他们都花了不少心思，投入也很大，王掌柜带着一帮人近期主要是在勘察榆关港，他的想法就是要把南方——榆关——辽东、朝鲜这条商路彻底打通，估计还是对永平未来的铁料产量有些担心，……”
顾登峰的解释也在意料之中。
王绍全这帮晋商至今还是将信将疑，虽然在钱银投入上不小，但是更多的还是看在庄记入股带来的技术和冯紫英未来的仕途前景上才肯加入，但如果只是要想在永平府复制一个佛山庄记那样的冶铁工坊，这帮晋商认为在盈利上是很长时间内都是无法赶上佛山的。
很简单，单单是一个市场和运输问题，就会让成本大增，石炭炼焦，焦炭炼铁，这个流程练出来的铁产量和质量能不能达到冯紫英所描绘的那样美好，甚至连庄立民都一样心里没底。
若是炼铁成本和质量产量只是比佛山那边略好，那么一个运输和市场渠道问题，就会迅速把这样冯紫英心目中一个伟大的煤铁制造复合体的成本迅速拉到和佛山等地一样，甚至更高。
所以王绍全他们还是很敏锐的觉察到了这一点。
既然加入了进来，而且投入那么大，鸡蛋就不能单单只放在一个篮子里，好歹榆关这里是北地陆路进入辽东的咽喉枢纽，距离京师城不过几百里地，也是北地开海的一个机会，那么将其作为一个连通辽西走廊和京师与南方的物资集散地，还是大有可为的。
尤其是永平府的铁料产量如果能达到一定级数上，这个棋子就能盘活了。
“登峰，你说的我都清楚，王绍全他们这是想要规避风险，说来说去还是信心不足，加入进来只怕更多的是看好我这个人日后在仕途上的前途吧。”冯紫英笑了笑，“庄立民是觉得有我父亲蓟辽未来几年的订货作为保底，所以也算是押注我的这一场冒险吧，都盘算精着呢，但是我们不能抱着这种想法，永平的这个冶铁工坊，必须要建起来，而且会比他们想象的要好，而且好十倍！……”
“……，我知道你心里没底，但是你觉得我有这样的大好前程，却如此煞费苦心的搞这样一个劳民伤财且未必能有多少收益的事儿，值得么，划算么？我要告诉你，很快你就会发现，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比任何事情都值得！这也是我为什么单独把你抽出来，让你负责这个事儿，而且要一直负责到底，因为别人我不放心，……”
“我有这个信心，登峰，你有么？”冯紫英注视着顾登峰。
顾登峰面色潮红，冯紫英如此推心置腹，士为知己者死，他还能说什么？起身抱拳，“大人放心，登峰定当不负重托，将此事办好！”
“好，还是那句话，集思广益，勇于尝试，不要怕失败花银子，庄记有银子，晋商有银子，海通银庄有银子，这一切付出终归都会有回报的，这一点我确信无疑，因为西夷人那边的范例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总算是把这帮人打发走了。
口声声说是来自西夷人的技术秘密，但是在没见到第一炉铁水出来之前，没有人敢相信，而这种担心和焦虑会一直持续到铁水出炉那一刻。
在此之前这些晋商们宁肯多花些精力先把榆关港这边的码头建设先搞起来。
当然，对冯紫英来说，他乐见其成，但却不能影响到炼焦和冶铁的进度。
连续不断的奔波和谈事儿，让冯紫英也有些疲惫。
到现在他才算是明白在通讯和交通条件极端落后的情况下，要想做好事情，那就只能是辛苦自己。
只是时间太紧，自己心思太急，总想要一下子就把事情做好做成，但明知道这不现实，但是总想更快一些，这种心态下，所以更容易让人产生疲惫倦怠和急躁的情绪。
端起茶，抿了一口，让自己心境平复一些。
冯紫英并不知道自己这半个月来的种种落在整个永平府衙里的同僚和下属们眼中，已经有了两种反应，一种是认为他殚精竭虑兢兢业业，一种则是认为他哗众取宠急于事功。
但不管是那种，大家都还是有些佩服冯紫英旺盛的精力，这才去了三屯营和蓟镇方面协调，又马不停蹄去了抚宁，然后还去了榆关，这都是几百里地一趟，来回奔波，身体差一点儿都得要把骨架子给颠簸散了。
按照计划，冯紫英还打算跑一趟昌黎和乐亭，看看蒲泊附近的惠民盐场现状，不过这一趟他还是打算微服私行。
大周的规制，非亲民官并不需要这种亲临各州县去抚民，他这个同知其实用不着东奔西跑，只需要等待各州县主官和同知、县丞来见自己，汇报情况就行了。
他的工作范围已经基本划定下来，协助朱志仁处置府中各项事务，但是重点是清军、海防、治安以及田赋之外的赋税劳役。
清军不必说了，海防和治安是一大难题，蓟镇那边虽然答应配合支持，但是这还需要一个契机，而天赋之外的赋税劳役，直接关系到整个永平府的留存收入，也是未来一年永平府用度开支所在，往年都是拮据不堪，也是朱志仁最受攻讦和诟病的，现在朱志仁听了冯紫英的“宏愿”，也难免生出了一些希望。
任重而道远，要一蹴而就，本来就不可能，冯紫英知道自己应该沉下心来，慢慢适应这大周朝的办事节奏。
……
东书房。
永隆帝白皙的面颊瘦削了不少，不过目光依然沉静，案桌上的奏折一份一份细细看过，比起往日，却少了几分签批的精神。
看着堆砌如山的奏折，永隆帝也有些头疼。
一场病下来，精力似乎一下子就有些不济了，原来还不觉得，这个时候永隆帝才意识到自己年龄不轻了，光是这审阅奏折就让他每日都倍感疲倦。
比起身体依然如故的父皇，据说还是体健神足的老大，永隆帝心中没来由的涌起一层阴霾。
还好，各地的情况都还不错，没太多让人扰心的事儿，辽东那边也安宁了下来，东虏没能一举拿下乌拉部，只能偃旗息鼓，暂时隐忍，但是冯唐来的信中依然表示情势不容乐观。
东虏依然在厉兵秣马，而且因为乌拉部虽然未被彻底歼灭，但是实力大减，已经无力制约建州女真向北面和东面的东海女真的渗透了，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
忍不住站起身来把舆图掀开，永隆帝戴起了从西夷进贡来的老花镜，仔细地在舆图上查寻着最新的舆图。
据说这是结合了辽东方面最新对东北之地的探寻描绘出来的舆图，最北面和东面临近的鲸海已经被标注出来了，但是兵部职方司也说，这些只能是一些概略图，具体情形现在还无从得知。
看着舆图上北面散乱的部落名称，永隆帝也知道那就是散居的东海女真，分布区域很宽泛，人口数量却不散多，但这些被南面女真诸部都称之为野人的东海女真民风彪悍，乃是最好的猎手战士，一旦被建州女真所吞并，其实力又要更长一截。
难怪冯唐始终念念不忘，要求登莱方面尽快启动绕过朝鲜经虾夷地前往东海女真临海地区的航线探索，以求能通过海上航线与东海女真联络上，抢先把东海女真诸部抓在大周手中，这样就能对建州女真形成夹击之势。
哪怕东海女真不能为大周所用，但只要能让他们不倒向东虏，那也算是釜底抽薪，助己方一臂之力了。
登莱这边让永隆帝很不满意，但是却又无可奈何。
王子腾一直全力以赴打造登莱军，一直到开年才开始分润给了水师舰队一些，导致水师舰队的建设进展缓慢，而码头、船厂的进度更慢，张弛和都察院去了一趟情况略有好转，但还需要时间。
放下舆图，又随手拿起一份奏折。
户部并长芦都转运盐使司的，永隆帝皱起眉头。
两淮盐课父皇至今没有态度，他也不好去多问，但其他几地盐课却是户部重头，虽然海税开征，市舶司建了起来，但是最稳当的仍然是盐课银子，比起田赋来，盐课的稳定性更让人心安。
郑继芝的奏折中称长芦盐课持续下降，一是盐场产量不足，二是私盐泛滥，要求地方上要加强对私盐的管控，尤其是北直诸府和辽东，并攻讦都察院在盐课监督上不力。
微微皱眉，永隆帝提笔欲写，但是最终还是放下笔，内阁意见很严厉，要求各地要严厉查处，但这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儿了，这里边肯定有什么隐情，还得问一问。
叹了一口气，正待拿起另一份奏折，却听得书房外有脚步声，“陛下，蓟镇急报。”

第八十五节 外患
随着年龄增长和身体状况不佳，对于大朝永隆帝已经改成了每月一次，而且基本上是礼节性的朝会了。
常朝也从最初的每日早朝逐渐改成了三日一朝，然后变成了五日一朝，但是最重要的午朝却没有多少变化，只要需要，那边要立即上朝。
殿中内阁诸公和兵部、户部尚书和侍郎们都已经到了，气氛不是很好。
从蓟镇传回来的消息，兵部和内阁也已经收到了。
“诸卿，你们怎么看？”永隆帝清亮沉静的目光在众人身上逡巡了一圈，这才收回目光，低垂下眼睑，看着御案上的奏折沉声道。
谁也未曾想到蓟镇发出的警讯竟然是察哈尔人，而非东虏，但是在座的诸公都是三四十岁以上的老臣了，便是当初没有经历过，也同样清楚在十多年前，对大周北疆最大的威胁根本不是近十多年来才崛起的建州女真，而是以察哈尔人为首的蒙古左翼。
二十年前察哈尔人席卷而入，分别从古北口和喜峰口突入边墙内，在永平、顺天烧杀掳掠，给两府造成巨大损失，南下最南端甚至突入了河间府北部，如果不是天津卫附近的顽强阻击，察哈尔人甚至可能要顺天府打一圈。
正因为如此，哪怕是这十多年来建州女真迅速崛起，但是大周朝廷也从未放松对宣府、蓟镇两镇防御的建设，一直到六年前察哈尔首领卜言台吉逝去，年仅十三岁的长孙林丹巴图尔接任，大周才算是稍稍松了一口气没想到这才六七年，察哈尔人又开始不安分起来了。
叶向高沉吟了一下，这才把目光投向兵部尚书张景秋：“景秋，察哈尔人突然异动，可与去年辽东对其扶持有关？”
张景秋和柴恪同时皱眉。
实际上从得到蓟镇的这个消息时，他们俩就意识到这里边怕是会起风波。
察哈尔人是大周宿敌，但是随着建州女真的迅速崛起，而察哈尔大汗卜言台吉逝去之后，建州女真和察哈尔部之间的实力对比迅速此起彼伏，开始逆转。
尤其是建州女真在陆续吞并了海西女真的哈达部和辉发部，并且向乌拉部发起猛攻后，大周上下其实都明白，建州女真对大周的威胁已经超过了察哈尔部。
塞外蒙古人的地盘上汉人不多，但是在辽东，汉人数量却不少，而建州女真不但兼并了女真诸部，而且还采取各种手段掳掠、招募大量生活在辽东的汉人，这使得建州女真的制甲、冶铁技术大大提高，在这一点上，依然固守着游牧方式的察哈尔人根本不能比。
但是察哈尔人毕竟是瘦死骆驼比马大其人口数量不但大于建州女真，同时还能影响到内外喀尔喀诸部乃至蒙古左翼诸部，一旦动员起来，其短期内的战斗力甚至可能要超过建州女真。
当然这两部所处的位置不同，察哈尔人位于大周正北，直接威胁的是从宣府到蓟镇，而建州女真目前威胁主要在东北方向的辽东镇。
但是随着建州女真对海西女真呈现出的压倒性实力和科尔沁人与建州女真的眉来眼去，其势力范围已经开始渗透到了辽西走廊一线，也开始对蓟镇东路和中路产生了威胁。
在去年建州女真倾尽全力对乌拉部发起进攻时，才去辽东的冯唐无力阻止努尔哈赤对乌拉部的进攻，只能通过对察哈尔人和叶赫部的利诱，对科尔沁人的威逼，来掣肘和迫使努尔哈赤放弃对乌拉部的吞并。
这也是迫不得已之举。
这个举动也是得到了兵部两位大佬的认可，便是内阁也默许了辽东镇对察哈尔人的各种扶持。
但是这种默许是建立在察哈尔人听话，并愿意为大周所用的前提下，而现在察哈尔部在得了大周好处之后，却要反噬大周了，这就很棘手了。
一旦被都察院那帮御史得知，只怕会闹翻了天，弄不好就要掀起一波弹劾风潮，就算是内阁和兵部都无法对外交代。
叶向高现在突然冒出来这种话，难道是要想推卸责任？
交换了一下目光，张景秋平静地道：“首辅大人，去年那种情况，自唐刚去辽东，东虏倾力一击想要一口吃下乌拉部，我们都知道乌拉部一旦被东虏吞并后果会有多么严重，那种情况下，下官以为无论是采取什么方式来避免这个后果都是值得的，察哈尔人只会带来一阵风雨，但是东虏一旦吞下乌拉部，东海女真就会成为其盘中餐，其羽翼一丰就会成气候，再无人能制，……”
叶向高摆摆手，神色淡然，“我无意指责冯唐在辽东的举措，去年那种情形下，他作为蓟辽总督兼辽东总兵，有权按照最有利于大周的方式去行事，但是为什么察哈尔人这么快就转变方向，这里边会不会有什么其他原因？……”
柴恪眼神一凝，“首辅大人的意思是察哈尔人可能和东虏勾结起来了？”
叶向高微一仰头，随即摇了摇头，“虽说这种可能不能说没有，但是这么快东虏和察哈尔人就能握手言和，我觉得还是不太可能，除非有一些其他因素，……”
“那大人的意思是……？”柴恪有些不明白了。
“我是有些怀疑这个林丹巴图尔只怕也是一个不甘雌伏的角色，或许觉得我们和东虏之间这种僵持态度，正好让他们察哈尔人有了可乘之机，去年冯唐的有意扶持，怕是更滋长了他们的这份野心啊。”
叶向高的话让张景秋和柴恪都是心中一震，这个观点不是没有人提出来过，当时冯紫英也曾讲过说林丹巴图尔虽然年龄不大，但是却野心勃勃，和大周的合作也不过是权宜之计，甚至就是在寻找机会。
张景秋心中冷笑，说来说去这位首辅大人还是认为冯唐要为此承担责任了，这让他很不屑。
若是这等情况都要追究冯唐的责任，只怕日后就真的没有人愿意卖命担责了，便是皇上都不会容许这种情形。
“进卿，当下不是探讨谁的责任问题的时候了，而是要如何应对察哈尔人的动作，蓟镇尤世功传回来的信息有理有据，基本上可以确定今秋察哈尔是会有大动作，而这个大动作朕想了许久，除了大周恐怕也没有人承担得起了，……”
永隆帝有些不耐的打断了叶向高的话头，“前些日子张卿称土司在西南蠢蠢欲动，流土之争越发激烈，朕就很是担心着急，怎么东虏刚刚平息一些，这西南土司又不甘寂寞了，现在突兀地连去年还在接受大周各类物资支持的察哈尔人要调转枪头来对付我们大周了，诸位爱卿就没又觉得这里边也未免太凑巧了吧？”
一句话让在座众人都是吃了一惊，方从哲连忙道：“陛下，您的意思是西南土司闹事儿和察哈尔人南侵有瓜葛？”
“一南一北，相隔数千里，西南土司闹事儿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但是今年以来闹腾得最厉害，察哈尔人安静了几年，突然又要对大周不利，……”永隆帝脸色越发深沉，“里边究竟有没有什么瓜葛姑且不说，但是诸卿觉得一旦察哈尔人南侵，会不会对土司也有一个刺激或者说鼓励，让他们觉得都有机可乘？东虏也不会看不到这一点，他们又会有什么动作？”
这一番话让在座的众人都面色沉重起来。
的确如此，不管这几者之间有没有实质性的联系，但是东虏和察哈尔人甚至西南土司们在京师城中都有这各自的眼线，一旦他们发现有可乘之机，那么势必会趁火打劫。
尤其是东虏，实力最强，而且也不像察哈尔人和西南土司还需要寻找更合适的时间和机会，对于东虏来说，只要是大周内外有任何异动，足以牵制大周朝廷，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一次良机，就值得一试。
任何可以消耗、削弱和牵制大周的事情，他们都会不遗余力的支持和利用起来，就像大周对他们所做的一切一样。
“不能让察哈尔人起势，起码不能让察哈尔人真正给北地造成太大的损失，应当尽可能的把察哈尔人的野心压制下去，如果实在做不到，那也要尽可能的讲可能带来的损害控制在一定程度上，否则一旦我们北地力量被察哈尔人消耗或者牵制太多，努尔哈赤绝对会趁机动手，而一旦有人觉得这是可乘之机，只怕还不仅仅是东虏和西南土司，甚至还有很多我们想象不到的事情都会冒出来！”
如果说论起经济民生，齐永泰是无法和叶向高和方从哲等人相比的，但是在这种关乎国家安危的大局观上，齐永泰又要胜过叶、方二人一筹了。
齐永泰目光如炬：“怎么来做到这一点，景秋，你提个方略出来，……”
张景秋迟疑了一下，他也被齐永泰的话给吓了一跳，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永隆帝：“遏制察哈尔人很难，林丹巴图尔这个人我们专门调查过，此人自幼有大致，一直野心勃勃，以恢复铁木真荣光为己任，……”
张景秋的话又将在座众人甚至永隆帝都惊了一惊，若是林丹汗真有此野心，若是又匹配了足够的才华，那这察哈尔部还真的可能要成为大患。

第八十六节 裂痕
“既如此，为何冯唐又要在去年予以大量物资援助察哈尔人？”方从哲脸色阴沉，“若是援助一些盐茶也就罢了，但为何连辽东自己都全靠江南运来的粮食、布匹也给了察哈尔人，还有大量军资，包括部分甲胄和火铳，这难道不是助纣为虐么？”
这个问题乍一听还真有些不好回答，好在柴恪对个中情况十分熟悉，毫不客气地接上话：“方公，都知道林丹巴图尔野心勃勃，寻常小利岂能打动于他？去年东虏全力以赴要拿下乌拉部，自唐初掌辽东，麾下军将尽皆不熟，难以动兵，只能依靠外力勉力维持，若非察哈尔人出兵弹压科尔沁人，别说乌拉部，就是叶赫部都很危险了，我以为，去年局面能转危为安，保住乌拉部，再大的代价都值得！”
“但是现在察哈尔人却要向我们大周侵袭了，这不是养虎为患么？”方从哲毫不客气，“我说了多予些盐茶无妨，为何却要将粮食、布匹甚至火铳这等宝贵军资尽皆予他？冯唐此举即便不是资敌，也是养虎为患！”
齐永泰心中暗叹，这开海之略带来的蜜月期，这么快就要结束了么？
他已经隐隐感觉到了叶向高和方从哲这些江南士人代表开始恢复了开海之略提出前的态度，在各种事务上更进一步提升掌控力度了。
现在北地士人在内阁中居于劣势，而李三才这厮又是北皮南心，早知道当初就坚决抵制其入阁，宁肯空缺拖着，或者和皇上做一个交易将张怀昌拉入阁就好了。
只可惜皇上一门心思想让张景秋入阁，却没想到过以张景秋对皇上言听计从的态度，叶、方等人如何会让其入阁？
李三才这厮却又惯会花言巧语，但也得承认对方在工部尚书任上的确做得漂亮，难怪皇上会最终允其入阁。
不过对辽东战略的支持力度，无论是皇上还是自己，甚至包括叶方二人都很清楚是不容动摇的，李成梁摆下的烂摊子好不容易才让冯唐去收拾，现在再要变动，那局面就真的不可收拾了。
齐永泰心中叹息不已，但是脸上却丝毫不露：“方公，两害相权取其轻，若是不予察哈尔人军资而导致察哈尔人不出兵弹压科尔沁人和威胁东虏，导致乌拉部被东虏吞并，其后果方公想过会是如何么？只怕东虏不但吃下了乌拉部，而且还和科尔沁人连为一体了，我们就要担心辽东镇的安危了，而不仅仅是担心察哈尔人南侵了。”
被齐永泰的话给顶回来，方从哲也有些不悦，“不是说林丹巴图尔野心勃勃么？那科尔沁也属于林丹汗管吧？”
对于方从哲的这种理解，齐永泰也有些无奈，“方公，科尔沁人可不属于察哈尔人人管辖，甚至不属于传统的蒙古左翼，他们是铁木真二弟哈布吐哈萨尔后裔一直领有的部族，独立于传统的蒙古左翼和右翼六万户，连达延汗都没敢吞并他们，只不过察哈尔人一直自视为铁木真当然继承人，所以对蒙古各部都喜欢发号施令，但人家听不听他的，还得要看他的实力够不够。”
草原上诸部的渊源脉络即便是朝中大臣也没有几个弄得明白了，从北元经前明到大周两百多年了，草原上的风云变化比中原更加迅猛，部落兴衰更是无常，也许一个兴盛无比的部族短短几十年就可能烟消云散。
方从哲可对草原上这些事儿不感兴趣，他也知道不可能对现在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的辽东有什么动作，皇上不会同意，齐永泰也不会同意，甚至自家内部也不会去轻易招惹，但他要敲打对方。
辽东镇从去年到今年索要的粮饷军资太无度了，让朝廷都有些吃不住了，若非这开海之略的确让朝廷收入有所增加，他早就要发难了，忍到现在也真不容易。
“乘风，草原上这些烂事儿咱们暂且搁在一边儿，但辽东方面这样大手大脚地给草原诸部以援助未免太过了，叶赫部也就罢了，舒尔哈齐我们也支持，但是像察哈尔人，科尔沁人，我们的态度是不是该谨慎一些？还有兵部和辽东都提出要联络拉拢东海女真，会不会东海女真拿到我们的援助却投向了东虏？”
方从哲语气平和，但是却也十分中肯：“朝廷去年财政有所好转，但是前年宁夏平叛的窟窿太大，九边之地亏欠太多，我们都还需要慢慢填补，所以各家都还是要省着点儿，而且像辽东这样连火铳、粮食这些都肆无忌惮地给察哈尔人，现在察哈尔人却要反噬我们了，这恐怕还是要成为一个教训引以为戒啊。”
方从哲一番话让叶向高、李廷机、李三才以及户部尚书郑继芝、户部左侍郎黄汝良都禁不住微微点头。
压抑住内心的烦躁，齐永泰也微微点头，“方公所言甚是，兵部的确需要统筹规划，不过大周边地过广，所面临的敌人都是极其狡猾凶狠的，一地总督总兵亦可临机权变，若是连这点儿权力都没有，那仗也没法打了。”
“乘风，没说人说不给临阵将领的临机权变权力，但是这也要有一个约束，不能胆大妄为自作主张，结果造成了后果却又不负任何责任吧？”叶向高也加入进来。
看见齐永泰脸色变青，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李三才插言：“叶公和方公所言的确有道理，日后随着朝廷财政财政好转，情况都会变好，对边地的粮饷军资也会日益增加，乘风兄，这也是诸公的一番好意，……”
永隆帝内心也有些烦躁，每日面对这些朝臣们这般撕扯嘴皮子，结果议事半天都还没有能说到正题上，这种局面让他很无奈。
他很想训斥一番，但是却也不得不承认叶向高和方从哲的怀疑，察哈尔人去年还老老实实的为大周摇旗呐喊，怎么今年就翻脸了？
是尤世功的危言耸听，甚至是有意和冯唐拉开距离向自己效忠？
但也不至于给其上司背后一击才对，完全无此必要，这让永隆帝也有些拿不准。
或者就是林丹巴图尔年轻气盛，真的觉得大周软弱可欺，想要趁火打劫？
殿内的气氛有些僵滞，而皇上的眼神似乎也有些飘忽不定，有些走神，叶向高意识到话题偏离太远，而且把齐永泰逼得太紧，也容易引发对方反弹，所以他给一直没有做声的李廷机使了一个眼色。
“陛下，诸公，今日还是不宜牵扯太宽，当下还是要以计议蓟镇急报所言内容，察哈尔人既然一时间压制不得，若是尤世功所言属实，那今秋顺天、永平和辽西的大宁、宁远就须得要尽早准备了。”
李廷机其实不太赞同方从哲对辽东的攻击，但方从哲作为次辅主要负责财赋这一块，一直认为南直隶和浙江赋税过重，有民变之危，想要适当降低苏州、杭州、湖州、常州等州的赋役，只不过这并未得到叶向高的支持，他便反过来想要从节流上打主意，只不过主意打到九边军费上来，那又是齐永泰和兵部无法接受的了。
永隆帝满意地点点头，对于方从哲和叶向高的表现他很不满意，但是李廷机却还算识大体。
“唔，李卿以为当如何？”永隆帝问道。
“论军略，景秋和子舒远胜于我，兵部当有计议才是。”李廷机立即退守脱身，这等事情说准了没功，说错了有过，而且也容易得罪齐永泰，他才不愿意去自讨苦吃。
永隆帝略感不悦，但是想一想那边的叶向高和方从哲二人，只怕李廷机也不好多言，便不再多说，目光望向张景秋和柴恪，“兵部觉得当如何应对？”
张景秋和柴恪其实在来宫中的路上就已经商议过了。
没有太好的办法。
察哈尔人游牧地横跨千里，从宣府到辽东，这沿线千里边墙，除了紧要关隘外，其他地区只能以烽燧形式来建立起警戒线，但是蒙古骑兵来去如风，一旦突破，往往第一道防线都难以起到多少阻碍，而要到第二道甚至第三道防线才能真正应对起来。
而第二道第三道防线，基本上都是已经是顺天府和永平府的北部地区了，除了辽西走廊以堡镇为主，顺天府和永平府北面如果稍有松懈，蒙古骑兵就可以直接突入到京师城下，虽然在座众人都知道察哈尔人不可能攻破京师城，但是这种情形却是大周无法接受的，这关系到大周颜面。
问题是要想将察哈尔人阻击在二线，不让蒙古骑兵突进到京师城下，就需要在顺天府和永平府北部的昌平——顺义——三河——玉田——丰润——开平中屯卫这一线将敌军拦截下来。
没有太好的办法，但是皇上问起，兵部也得拿出一个条陈来。
“皇上，臣和柴大人商议过，因为尚不清楚察哈尔人此番南侵意图，蓟镇的情报也只是显示林丹巴图尔有意南下，但从何处南下，规模多大，具体情况尚不清楚，所以我们的意见是除了进一步稳定三镇防御外，可能需要抽调部分机动力量，在昌平、三河和宝坻这淡出布置，以求能最大限度应对……”

第八十七节 遇袭，寻衅？
接到宝祥的禀告，冯紫英几乎不敢置信，目光死死地盯住对方。
但是看着宝祥惶急的神色，冯紫英强压住内心的狂怒和懊恼，深吸了一口气，本来已经一跃而起的身形重新坐回了官帽椅中。
只是这一坐，让原本结实无比的椅座都忍不住咯吱一声。
“可有人伤亡？”冯紫英觉得自己手心都禁不住微微出汗，这甚至比自己遭遇险境还让他感到一份惧怕。
“听瑞祥说，幸亏吴先生预先安排了几人随车保护，除开他们五人有二人伤势较重，其余咱们府里人，只有两名车夫受了些许摔跌轻伤，都不碍事儿，姨娘和金钏儿、香菱姐姐只是受了一些惊吓，另外有两匹马被抢，车也有些损伤。”
宝祥被冯紫英眼眸中陡然绽放的精芒吓得赶紧低下头来，不敢对视，心里却是砰砰猛跳不已。
侍候大爷这么几年，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大爷动怒。
以往就算是大爷责骂人，也不过是轻描淡写，自己和瑞祥做错了事儿，要责罚，但大爷的语言却都是中正平和，鲜有发怒。
也难怪府里人都说这一点大爷是体着了老爷，太太也说大爷比老爷年轻时候还要沉稳。
冯紫英心中稍安。
这一回还真是全靠了吴耀青的谨慎。
尤二姐和金钏儿、香菱来永平府晚了一些日子。
原本是说自己来永平差不多她们就要过来，但是后来感觉到自己来永平恐怕要忙碌一段时间，甚至要去各州县一趟，所以就让她们晚点过来，这一拖下来就是一个月。
所以在来的时候，冯紫英也觉得有一二人随车就行了，左右马车过来不过就是二三日，不用那么紧张。
不过吴耀青还是认为永平这边情况不熟悉，因为要过来三辆马车带些各种家什物件，所以还是稳当一些好，便安排了五人过去随车护送。
没想到还真的遭遇了这样的袭击，这也让冯紫英暴怒之余一阵后怕。
“他们是在那里遇袭的？”话一出口，冯紫英才意识到自己还是有些失态了，宝祥哪里知晓，还得要回去之后问个究竟。
“听瑞祥说，是在榛子镇往沙河渡口走的那一段遇袭的。”宝祥倒是先打听了清楚，才来禀告冯紫英的。
“嗯呢，我知道了。”冯紫英定了定神，“你先回去，我随即就回来。”
冯紫英现在不确定这一场针对自己家眷的袭击究竟是有人有意针对自己的下马威，还是真的不巧遇上了盗匪。
如果是前者，那么自己的一言一行恐怕都落到他们的眼中，自己若是惊慌或者愤怒失态，只怕还会让对方更加放肆。
榛子镇乃是京东著名镇甸，也是滦州西面的大镇，因为山上长满了榛子而得名。
这一片地方地势平缓，土质肥沃，素来是号称“滦州粮仓”，酿酒、冶铁、制铁、砖瓦等行业都相当兴盛发达。
从这里有两条官道向东，一条是正东一百一十里地通往永平府治卢龙县城，一条是东南九十里地到滦州城。
论理在这里已经已经算是永平府腹地了，盗匪还如此猖獗，也足见永平府治安的不靖。
不过让冯紫英略感疑惑的是按照尤世禄所言，这些盗匪基本上都有着相当准确的情报信息才会出手，寻常没甚油水的小商贩他们还看不上，基本上都是冲着入辽东或者从辽东回来的商队下手。
像自己家眷这一行，虽然也有几辆马车，但是要说带了多少金银细软想想也不可能，与商队无法相比，而且如果知晓这是自己妾室，这帮人还真的敢下手，那么冯紫英觉得恐怕就真的不是图财而来了。
想到这里，冯紫英心中怒气攀升之余表面却越发平静。
来这个时空之后，他还真的很少有今日这样的情绪，遭遇临清民变和入草原去见卜石兔被敌军袭击时他也曾恐惧过，在殿试之后的恩荣宴上被王象春挑衅时也生气过，但像今日这种盛怒夹杂些许后怕的情形，他还真的是第一次。
他发现自己是越来越融入这个时代，融入冯铿这个身份，而自己身畔的人也越来越与自己的命运和感情融为一体，使得自己不自觉的为他们担惊受怕，喜怒哀乐了。
像尤二姐和金钏儿、香菱，都是和自己有过同床共枕肌肤之亲，都和自己有了一份感情，而一旦她们中某一位陨去，对自己的打击恐怕也将是沉重的。
待到宝祥离去了一阵，冯紫英这才缓步出了府衙，向后街的府邸走去。
马车已经驶入了院子，冯紫英进去的时候，仆从们都还在帮着把马车上的箱笼家什搬下车来，在金钏儿的指挥下，正在逐一放入屋里。
冯紫英一进屋，尤二姐和香菱簇拥了上来，而金钏儿也暂时放下了指挥小跑了过来。
看见尤二姐娇怯怯带着惊惶的模样，金钏儿和香菱也是心有余悸脸色煞白的样子，冯紫英也是忙着一阵安抚宽慰。
待到三女心情稳定下来之后，冯紫英这才又去看望了受伤的二人。
吴耀青已经安排了郎中来替二人重新包扎和换药，并且也询问了当时的情形。
“大人，我打算带人过去在现场查探一下，虽然已经报了官，但是我估计滦州州衙里刑房那帮家伙的水准，恐怕很难有什么实质性的结果，……”
吴耀青询问完毕，这才来到冯紫英房中汇报。
“可有什么收获？”冯紫英对吴耀青信得过，若非对方这一次的谨慎，只怕就没有那么轻松了。
看看那二人伤势，一人是中箭，一人是窄锋刀的砍劈伤，幸亏用兵刃滑挡了一下，否则半个肩膀都要被人家给卸了下来。
即便如此，二人伤势没有小半年的休养都难以恢复回来。
“现在还不好说。”吴耀青的性子很受冯紫英欣赏，越是大事，越是沉得住气，“从我们这边人反映来看，盗匪大概在三十骑左右，有七八人具甲，多人善使弓箭，……”
三十骑，具甲，善使弓箭，几个字儿从吴耀青嘴里出来，让冯紫英心中也是一沉。
虽说北地边陲马不算是特别稀有的东西，但是能够被贼匪用于骑射的马绝非寻常驽马，这等良驹若非军中所有，就只能是地方大户豪门才能一口气拿得出三十匹了。
具甲就更不一般了，吴耀青口中的具甲就绝非寻常猎户那等硝制的皮甲，而是实打实的牛皮编制的皮甲，甚至还可能混编有铁丝铁环！
可能具这种甲的，能是什么人？
大周对出火铳之外的冷兵器管制并不严格，但是对于甲胄却是缉查甚严，便是寻常大户私藏几具都要冒极大风险，这一下子冒出来七八具甲贼匪，这永平府的贼匪水准已经高到了和正规军相当的地步了么？
善使弓箭听起来倒是寻常，这山区猎户能用箭者众，那等好手也不少，不算什么。
但是要知道己方中箭者却不是寻常人，乃是吴耀青招募来的北地好手，听风辨位不在话下，居然躲不过对方的弓矢！
这等水准，冯紫英想不出哪路贼匪这么厉害？
“他们突袭情形……”冯紫英沉吟着道。
吴耀青也知道这位东家怕是起了某些疑心，三十骑，具甲，神箭手，就算是永平民风骁悍，好勇斗狠，但是这还是有些超出了想象了。
“我也问过府里边两位，他们都是跟随总督大人多年的，但据他们说，这种伏击和后来的围袭不像是军中风格，……”
冯紫英摇摇头。
冯安冯泰是老爹留给自己的两名仆从，一个是战场上摔伤了腰部，一个是右腿中箭瘸了，但是一身武技和经验都还在，所以才从亲兵队中退出来跟随老爹当了长随，现在跟了自己。
二人虽然在单打独斗上不及吴耀青招募之人，但是却都是能使得一手好弓箭。
也全赖二人的弓箭阻击，才遏制住了对方的突袭攻势，使得对方未能全数发挥力量，也才给了己方的机会，否则，究竟会演变成什么样，还真不好说。
对方既然是有备而来，甚至可能是熟门熟路，干惯了这种活儿，肯定也早就有演练，若真是和军中之人有关，自然不会把军中进击合围手法拿出来，而且这等贼匪未必就都是军中之人，也有可能是逃兵，也有可能是大户的护卫。
但无论如何冯紫英觉得都应该和蓟镇那边脱不了干系。
尤世功执掌蓟镇的时间还是太短了有些，蓟镇不仅仅有李成梁的嫡系，还有麻贵的人马，而尤世功以前并无执掌一镇的经历，在经验上要欠缺一些。
现在冯紫英还不清楚这帮人袭击自己家眷的目的和意图，但是他可以肯定是和图财无关了。
是因为自己要索回那数百匠户动了某些人的奶酪，还是自己开始着手调查从京师经卢龙到辽西这条官道上几年来发生的被劫案件？
甚至还有更隐蔽更复杂更深层次的因素？
冯紫英不能不多想一些。

第八十八节 闺房之乐
吴耀青带着冯安和另外二人直接去了榛子镇。
家主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作为幕僚自然是坐不住的。
安全和情报一直是他在掌管，而且提前半年多时间就开始在永平府布局，没想到这家眷前来居然还在路上遇袭，是可忍孰不可忍？
无论是什么缘故，总要有一个结果出来。
吴耀青也不相信这种事情会无缘无故发生，总归会有一些蛛丝马脚漏出来，急切之下未必能发现，但现在却要好生探寻一番了。
他也还需要和滦州那边交涉一番，既要严查，但也不必太过张扬，这关系到大人的名声。
“其实奴婢们就按照安爷所说的伏在车里没敢起身，只听见马蹄声和箭矢设在车厢上的嘣嘣声，吓得奴婢们都是心都要跳出来了，一直到最后，奴婢们也都没敢抬头，还是泰爷来招呼我们，我们才敢抬头。”
金钏儿已经恢复了过来，盈盈地把茶送了过来。
倒是尤二姐还是脸色煞白，紧紧依偎着冯紫英坐着，双手绞着汗巾子，一双碧眸还有些惊魂未定的模样。
旁边尤三姐却是跃跃欲试，若非吴耀青请她务必要在府里守好，她就要就缠着冯紫英跟吴耀青去榛子镇那边了。
“这等事情日后遇着，千万莫要轻举妄动，只管听人吩咐便是，这等贼匪，无外乎图财，切莫因为些许财货而激怒对方伤害到自己，……”
冯紫英宽慰着三女。
“爷，这永平府治安是如此不堪，那您在这里会不会……”香菱也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爷一般也不会出门，要么在府衙里，要么在这府邸里，就算是要出去，也有人跟随着，再说了，爷的本事你们难道还不知道，等闲三五人也不在爷眼里，至于说像你们今日遇上的这副情形，爷恐怕很难遇上了。”
冯紫英眼底也掠过一抹狠意，自己这府同知也当得够窝囊的，居然会被盗匪盯上家眷，他心里有数，不管这背后是什么人，也不管对方有意无意，这一笔账终归要算回来。
不过现在他暂时不会跟着对方的节奏走，自己该做的事还会继续做起走。
感觉到几女都受了惊吓，冯紫英自然要多花些时间陪一陪她们，多说说话，顺带也让她们放心下来。
“莺儿和玉钏儿说干脆让玉钏儿去跟着琴姑娘，不过玉钏儿还是想留在府里，……”
金钏儿很显然要比尤二姐和香菱的适应能力强得多，一边替冯紫英揉着肩膀，一边小声道：“玉钏儿也担心妙玉姑娘有看法，现在妙玉姑娘虽然在栊翠庵，但是庵里只有她一个人，所以大概也有些不方便，前段时间托修颜姑娘来和玉钏儿说，让玉钏儿没事儿可以多到她那里去坐一坐，……”
“哦？妙玉一个人在栊翠庵住着不习惯了？她不是喜欢清静么？求仁得仁，怎么还觉得寂寞了？再说了，不是还有岫烟也在园子里么？几位姑娘也都不是不好处的人，她怎么就还住不惯了？”冯紫英似笑非笑，眼角也微微挑起。
“爷，妙玉姑娘的性子怕是难得和园子里其他几位姑娘多投缘吧？便是林姑娘是她妹妹，好像来往也不算多，除了一起长大的邢姑娘外，她也很难得去别家，倒是其他几位姑娘们念着林姑娘面子，有什么聚会看戏都要叫她，……”
金钏儿和冯紫英也是一别一月，话也格外多。
“那妙玉去么？”冯紫英很好奇。
“听说之前也不怎么去，后来邢姑娘说过她一两回，她也就去了，只不过去了话也不怎么多，但是毕竟还是去了。”金钏儿笑着道：“性子好像也比原来冷冰冰的样子和善了许多。”
冯紫英摇摇头，他可不认为妙玉这性子能有多大变化。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如果没有碰得头破血流吃大亏的经历，很难对这种傲娇性子的女子有多大触动，她会觉得这都是天下人欠她的，她怎么都是理所应当。
“奴婢倒是觉得妙玉姑娘还是觉得在栊翠庵里日子太清苦，先前林姑娘也问她要不要一两个丫鬟帮衬侍候，她还坚决拒绝了，但时日久了，虽说这园子里饮食都是后厨送来，但她身边一个人帮忙的都没有，洗衣沐浴，清扫屋子，泡茶写字，都得要自己一手一足，她也是过惯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现在骤然变成什么都得要自己来一手一脚干，自然就适应不了，所以才有意让玉钏儿去跟着她，那意思还不是希望玉钏儿能去帮她一把，……”
倒是香菱这个有些憨厚的性子，一口直接道破了妙玉大的心思，让尤二姐、金钏儿乃至旁边的尤三姐都是忍不住捂嘴轻笑。
香菱还有些懵懂，还以为几女不信，赶紧又道：“奴婢这话可是真的，就连岫烟姑娘都说妙玉姑娘耐得住寂寞，却受不得了清苦，……”
冯紫英眼睛一亮，倒是对邢岫烟的观感又提升了一层。
不愧是从小长大的闺蜜，倒是对妙玉的看法一针见血。
娇生惯养习惯了，便是在寺庙中都因为她是了缘师太的弟子而有小尼服侍，现在师太过世，一下子变得孤苦伶仃无人问津。
在牟尼院里就已经感受到了世态炎凉，现在到了栊翠庵里，眼见得一干姐妹们都是丫鬟婆子和仆妇一大堆侍候着，而她什么事儿都要亲力亲为。
说句难听一点儿的话，便是每日倒马桶，都得要自个儿提出去。
这两相对比，滋味可未必好过。
“好了，香菱你也莫要说别人了，来这永平府就好好侍候爷吧。”冯紫英怜爱的看着这个生得娇俏机灵但实际性子敦厚朴实的丫头，尤其是那眉心一点胭脂痣，更是让这丫头凭空多了几分妖娆，此时却已经有了几分小妇人气息。
听得冯紫英打趣，几女都又是捂嘴轻笑，尤二姐也笑着小声道：“香菱在一路上就是盼着能早日见到爷，在车上打盹儿都在念叨着爷，怕是在那边这么久，心腔子里都快要跳出来了，……”
香菱脸唰一下红得如红布，忍不住秀声秀气的嗔怨道：“姨娘不是说了不说出来么？”
有些小女儿家的口吻更是逗得几女都忍俊不禁，冯紫英哪里还能按捺得住，一把猿臂轻舒，便将香菱腰肢搂住，提起来，放在自己腿上，“让爷来好好怜爱一番，爷也想小香菱了。”
香菱羞得手足无措，但是又舍不得这份难得的亲昵，尤其是当着二尤和金钏儿的面，她也知道爷肯定不可能当着诸女的面有什么出格举动，所以才只是低垂着头靠着冯紫英，“奴婢也想爷了，金钏儿也一样，每日里打扫屋子，在爷书房里都要厮磨许久，说屋里有爷的味道，……”
冯紫英心中感动，这丫头还是敦厚性子，便是自己得宠时也不忘记姐妹，而金钏儿对自己如此思念，也一样让他怦然心动。
放眼望去，却见金钏儿雪白丰润的面颊也唰地红了，不过金钏儿却要比香菱要大方许多，看见冯紫英目光望过来，也只是微微侧首，目光不敢对视，但嘴里却道：“奴婢是爷的人，想爷是理所当然，便是府里人，哪个不惦记爷？二姨娘不也一直担心爷来了这么久，三姨娘侍候不好么？”
冯紫英乐了，这丫头倒是机敏，既理直气壮地承认，但是却还想着避免尤二姐嫉妒，一句话也把尤二姐也拉进来。
果然尤二姐这等简单性子，立即就是姣靥泛笑，碧眸生光，看金钏儿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哟，二姐儿还担心三姐儿侍候不好爷？不知道是担心哪方面？”冯紫英眨了眨眼，看着尤二姐，“是不是担心三姐儿床上招架不住……”
金钏儿和香菱都羞得低头啐了一口，这位爷许久不见，就变得如此了，兴许是尤三姨娘真的……？
她们也都隐约听说这位三姨娘别看能高来高去，一手好剑法连柳大爷都是赞不绝口，据说在甘州救大爷时也是杀人不眨眼，但是床笫功夫却是恁地弱不禁风，每每都很难让爷尽兴，所以才只能是和尤二姨娘一道，只是她们俩又何尝不是如此？
这等羞煞人的话题却被爷当面提及，爷也不知羞。
倒是尤二姐虽然也羞涩无比，不过却觉得自家一家人，何况三妹本身那方面就差劲儿，这金钏儿和香菱也都是爷梳拢过的贴心体己人，“三妹若是不济，今晚妾身和三妹便好生侍候爷，……”
望向冯紫英的目光里更是浓得扯不开，恨不能马上就要钻入情郎怀中，好生缠绵一番。
被自家姐姐一句话羞燥得满脸滚烫，更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弥漫全身，尤三姐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恨恨地一跺脚，“二姐！你说些什么话？！”
尤三姐红着脸扭着身子离开了，却惹来身后一群人笑声。
这等闺房之乐，却不足为外人道。

第八十九节 鸳鸯上门
吴耀青一行的调查三天后就有了一个不算结果的结果。
各方面显现出来的迹象都表明，这群盗匪大概在三十到五十人之间，其作案次数也不仅止于这一次。
近五年来，类似于这帮人作案手法的案件发生了约十一起，基本上都在集中从玉田——丰润——卢龙——抚宁和天津卫——梁城所——开平中屯卫——滦州这两条线上。
前一条线主要是从京师过来的商队，或者从辽东回来返回京师的商队，后一条线则主要是从运河过来经天津卫到辽东或者从辽东返货回来经天津卫上船去江南的商队。
一句话，这帮人，或者说未必是一帮人，但是却是作案手法风格都类似的盗匪团伙，都是盯准了来往于京师到辽东和从江南经运河到辽东这来回商路的商队，这些商队或大或小，但是无论是去辽东，还是从辽东回来，油水都不小，自然是最好的肥羊。
但大型商队基本上都要聘请武装镖行，甚至有关系人脉的还要请蓟镇这边驻军关照，派上一队士卒护送，而中小商队或者没多少关系的商队就难了，遇上了也就自认倒霉。
不过从次数上来看，这帮或者几帮匪徒的作案频率不算太高，五年十一次，平均每年不过两次，与这每年来往于辽东多达成百上千的商旅相比不值一提，当然这只是特定指这种规模的贼匪，而寻常一二十人甚至几个人的盗匪团伙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的判断……？”
冯紫英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目光悠远，手指敲打着案桌。
“可以肯定的是这帮或者甚至可能是两三拨作案手法相似的贼匪应该都和蓟镇驻军有着密切的关系，但未必是驻扎在咱们永平府境内的，因为从这十一次作案地点选择上来看，榛子镇到沙河渡口这一段，玉田到丰润，也就是兴州前屯卫这一段，天津卫（直沽）到梁城所，梁城所到开平中屯卫这几段是作案次数最多的，而卢龙到抚宁这一段仅有一次，……”
吴耀青调查很细致，不仅仅是在滦州，而且从卢龙到抚宁，他都专门安排人几乎跑了个遍。
“而且我调查过，这仅有一次根据卢龙县衙刑房的勘察案卷反应，贼匪的眼线是一直从丰润尾随而来，因为正巧他们遇上从京师过来的一批押送军械去辽东的队伍结伴前行，结果这支队伍在卢龙要歇息二日，他们便自己前行，结果在距离抚宁六十里地时被劫，……”
冯紫英微微皱眉，“那根据你的说法，这些贼匪都是图财？”
“应该是如此，这十一次作案中，真正受伤死亡的不到十人，而且只有一次是因为对方武装镖行多达二十人，所以认为可以一搏才反抗，结果造成四人死亡，三人受伤，其余多次都是一出手就控制了场面，并没造成多大伤害，……”
吴耀青的回答更加深了冯紫英的怀疑。
“照你这么说，这一次袭击就不该发生才对，每一次对方都是有着精准的情报支持，对目标的护卫力量和财货价值甚至行进路线都很清楚，可我这几个妾室和丫头不过就是随身带了一些家什和衣物，并无特别的财货，他们怎么会下手？”
吴耀青对此也是有些不理解。
照理说，这帮贼匪如果是按照原有的作风，应该是早就把目标情况摸清楚了，大人家眷从玉田、丰润那边过来，一路上也走了几日，也在路上歇过脚，这些地方的客栈饭馆必定有他们眼线内应，有多少值钱财货都应该察悉才对，甚至应该清楚护送人手的实力，怎么还会出手？
冯安冯泰二人一看都能看得出来是战场上拼杀的老手，而且都是负弓骑马而行，这是遮掩不住的，而自己五个手底下的水准也都不弱，便是二三十骑贼匪来袭，也应该知道这一场生意是要付出代价的，未必会划算，但为何对方还是要来？
这只能说明对方并非图财而来。
冯紫英和吴耀青的目光交汇。
“耀青，看来还是有很多人对我来永平十分不满啊，……”冯紫英摇摇头。
前任同知致仕之后一直没有补缺，而是拖了一年多时间，这种情形极其少见，齐永泰也很隐晦提醒过自己，有人似乎不太愿意永平府这个同知补缺。
究竟是什么原因不愿意见到同知补缺，是什么人不愿意见到同知补缺，冯紫英不得而知，但是他觉得恐怕这也和这一次路途上家眷被袭多少有些关系。
冯紫英来永平府时间虽然不长，但是一来就解决了蓟镇军方匠户问题，现在府衙里都知道一帮晋商和广东冶铁大户准备在永平府搞铁厂，而且据说规模很大，自然也在府里边引起了很大震动。
另外不知道自己让昌黎和乐亭那边对海防也就是关于倭寇的相关调查送到府里来是不是也引起了一些人的警惕，惠民盐场牵扯利益太多，连冯紫英现在都不敢轻易去介入，还得要从侧面先摸一摸倭寇的底。
可以说原来永平府的情形朝廷不满意，永平府内部也有很多人不满意，但是在很多人不满意的同时，也会有很多人十分满意，甚至希望这种情形一直持续下去。
吴耀青一时间没有回应冯紫英这句话，而是想了一阵之后才缓缓道：“大人，耀青感觉对方这一趟袭击，似乎也没有真正要做个什么的意思，更像是示威或者威吓，只不过他们低估了我们的力量，所以才会酿成这种局面，……”
“唔，示威，威吓？”冯紫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究竟是一些什么人呢？”
吴耀青迟疑了一下，“大人，不如把文言兄招来，我相信文言兄对这些方面应该更为擅长，小的这方面不如文言兄远甚。”
“耀青，不必妄自菲薄，你做得很好了。”冯紫英这是说的实话。
这不是扬州徐州这些吴耀青最熟悉的地方，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吴耀青能带着几个人就能在半年多时间里已经有了如此进展，他很满意了。
就算是汪文言来，也许在智谋策划上要更严谨慎密一些，其他未必就能比吴耀青做得好多少。
“那大人，……”
“此事现在暂时就如此了，你和滦州那边交代一下，就按照惯例慢慢查就是，不必再大动干戈，……”冯紫英目光一冷，“我既然要做事，肯定就会触动到一些人的利益，这些人迟早还要跳出来，你这边可以安排人慢慢深查，……”
待到吴耀青离去，冯紫英才沉下心来细细琢磨。
如果只是单纯的威胁恐吓，那么肯定是自己正在做或者要做的事情触及到了一些人了，那会是什么事儿呢？
兴州右屯卫的匠户收回，肯定是有些人不乐意了，直接受损害的是兴州右屯卫，那里是参将牛成栋的地盘，冯紫英不确定匠户的收回对其有多大的影响。
另外就是自己支持晋商和广东冶铁大户庄氏在永平府大建铁厂，势必对永平府乃至顺天府东部如丰润、遵化一带的冶铁大户们造成直接影响。
原本他们的铁料是皇帝女儿不愁嫁，行销整个北地，现在一旦自己这一方的铁厂建起来，不论规模大小，直接冲击的可能就是他们的生意，这会不会是其中原因，也不好说。
再有就是自己整顿治安，清查倭寇，会不会有人感到了害怕，惧怕顺藤摸瓜查处一些什么来，无论是和军中有瓜葛的贼匪，还是和昌黎、乐亭大户牵连甚深的倭寇，甚至还直接关乎惠民盐场的利益，如此巨大的利益，足以让无数人铤而走险了。
正琢磨间，却听得一阵急促脚步声进来，居然是金钏儿：“爷，鸳鸯来了，是专门来找爷的。”
冯紫英吃了一惊，险些以为是家里出了啥事儿，但一想家里要有啥事儿也该是晴雯或者云裳来，什么时候轮到鸳鸯来了？
难道是宝钗或者黛玉有啥事儿？也不该啊，紫鹃或者莺儿自己也不是不熟悉，都是知根知底，哪儿不能来？
“快请进来。”
看见鸳鸯一身风尘，满脸疲惫之色，冯紫英也是忍不住皱眉：“鸳鸯，若不是特别紧急的事儿，你还是先去歇息半日再来和我说吧。”
“不，爷，奴婢还是先把事儿说了再去休息吧。”鸳鸯看了一眼旁边的金钏儿，金钏儿略感惊讶，什么事儿自己都不能听？贾府里难道还有什么需要避着自己的事儿不成？不过她还是很知趣地一点头，“爷，就让鸳鸯先说吧，这边儿奴婢先让人去烧水，等鸳鸯完了，就让她洗个澡，好好歇息一下。”
冯紫英点点头，这才示意鸳鸯坐下细细说来。
鸳鸯也不敢耽搁，好生斟酌了一番言辞之后，才把抱琴带来的话一字一句告知冯紫英，其中也不敢有半句增减，也是深怕影响了冯紫英的判断。

第九十节 风起云动
冯紫英没想到鸳鸯居然是为宫中元春带话，而且居然是这等无法对人言的隐秘之事。
听着鸳鸯臊红了脸小声地把话说完，冯紫英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等事情，元春不向贾赦贾政，不向贾母和王夫人，不向王子腾求救求教，却居然还假托鸳鸯来向自己求援，而且居然还得到了贾母的支持，甚至没有告知贾政夫妇。
难道这贾家还真的把自己当成了救命稻草不成？
向自己求教求援也就罢了，关键是这等事情，连冯紫英都有些束手无策的感觉。
见鸳鸯脸上也有些担心和紧张，冯紫英也知道这丫头大概也是从未想到自己会卷入到这种事情中来，难免心中惧怕和恐慌，尤其是涉及到天家之事，那寿王张弛，没准儿哪天还能登上大宝之位呢。
沉下心来想了一想，冯紫英也没有什么头绪，骤然遇上这种从未想过的事情，还真得有点儿棘手。
“鸳鸯，你也辛苦了几日了，这跋涉几百里地，嗯，让金钏儿带你去好生洗漱一番，休整半日，我的好好琢磨琢磨，没准儿还要让你等候几日呢。”冯紫英沉吟了一下才道。
“啊？还要等几日？”鸳鸯当然希望休整一下，这一趟子跑下来，虽然是坐车，但是几百里地，人颠得骨头架子都快要散了，全身尤其是臀部更是酸痛无比，但是要等候几日，却让她有些意外。
“嗯，这事儿没那么简单，这寿王平素也还是比较谨慎的，为何这几个月却变得这么张狂放纵起来了？”冯紫英微微点头，“和皇上身体不佳有没有关系？皇上若是身体真的不好，糟糕到什么程度？有无立太子之意？这些我都要琢磨一下，……”
鸳鸯无奈，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她也意识到大姑娘在宫中这桩事儿是并没有那么简单，冯大爷已经从其中窥探出一些端倪来，只是自己没法理解知晓罢了。
“嗯，那就拜托大爷了，奴婢就先下去休息一下了。”鸳鸯起身离开。
看着鸳鸯和金钏儿手拉着手的一路说笑着出门去，冯紫英心中也是盘算。
寿王如此张狂，多半还是与永隆帝精力不济，无心过问这宫闱事务有很大关系，否则借张弛几个狗胆，他也不敢打自己老爹女人的主意，这厮也是得意便猖狂的角色，成不了大气候。
他有一种预感，或许从今年开始，会陆续有一些大事发生，但是究竟是哪方面的大事他却无法预料，朝廷内外一些微妙的变化已经隐隐透露出来了。
义忠亲王越发活跃，太上皇越发老态龙钟，永隆帝也是病病恹恹，……
察哈尔人不甘寂寞，建州女真蓄势以待，还有呢？以杨应龙为首的西南土司会一直这样蛰伏下去？杨可栋会一直心甘情愿当人质？还有更多不可预测的呢？比如白莲教和倭人？
冯紫英甚至没算到南北士人之间的嫌隙已经在蜜月期之后进入冷淡期时越发明显了，被开海之略续了一口气的大周似乎有点儿活泛起来了，但是是回光返照还是……
冯紫英可不相信在没有壮士断腕刮骨疗伤式的改革前提下，大周这种局面还能一直维持下去，开海之略不过是杯水车薪治标不治本，但这一切都会在今年，这么早就要开始爆发了么？
冯紫英一直以为应该还可以熬几年才会日渐显现，但是察哈尔人的意外要南侵，和贾元春遭遇的这种荒唐之事，却让他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也许狂风骤雨会来得比想象的更早更猛？
……
滦州，石佛口。
庞大的庄园依山而建，从外界看上去没有什么特殊，只有从石佛口蜿蜒向上爬上山垭口才能隐约一窥庄园全貌。
老者端坐在蒲团上，殿中香气馥郁，萦绕不散。
“这么说是他们只是想给这位新来的府同知一个下马威？这样做除了打草惊蛇，有何意义？”老者鹤发童颜，面色不渝。
“弟子也不清楚他们所想，但若是听凭此人在永平地界内为所欲为，只怕也有碍圣教传教授道，所以弟子……”
跪伏在殿中的男子俯首低语。
“父亲，恐怕也没有那么简单，榛子镇上张记铁匠坊乃是整个永平府最大的铁匠工坊，从丰润和遵化过来的铁料太半都供给了张记铁匠坊，儿子怀疑他们是担心他们在遵化和丰润的铁厂所产铁料会受到冲击，这位冯同知可不简单，拉来了一大帮山陕商人，还有广东的冶铁商人帮衬，据说冶铁工坊的规模很大，……”
站在下手左侧一名壮年男子一身素白袍服，沉声道。
“国用那边可曾受到影响？”老者面孔红润，完全看不出已经是年近七十之人，望之更像是五十出头的壮硕中年，只是那一头银白鹤发暴露了他真实年龄。
“大师兄那边倒是无甚影响，不过父亲将本府教务托付于他，他这一年里却也神龙见首不见尾，……”壮年男子忍不住道。
听出了次子对自己得意弟子的不太满意，鹤发老者瞥了一眼站在自己左下首第一低眉不言的长子，皱了皱眉，这才道：“国用忙于传道，好义也莫要苛求，……”
白服男子便是老者次子王好义，见自己父亲似乎觉察出了一点什么来，白服男子只能低头称是。
“好礼，你也和国用说一声，传道还是莫要局限于我们滦州和昌黎、乐亭，我知道国用目的，昌黎、乐亭大户甚多，崇仰真空家乡，也愿意为光大弘扬我教出力，但是当下局面却不能只局限于这般，北边燕河营、建昌营与台头营、石门寨营几营的经营不可放松，此等军中弟子未来与我有大用，……”
“父亲放心，除以上几营外，国用还在开平中屯卫和山海卫潘官营也有了一些进展。”一直未曾说话的王好礼平静地道：“只是这还需要一些时间，方能把这几地的根基扎下来，……”
鹤发老者满意地点点头，“好礼，这边就要多操心了，你张师姐和徐师兄在顺天和山东那边都做得很好，你们在北直这边都不能怠慢，永平府是我们根基之地，断不能放松，另外好贤，你抓紧时间再去真定那边一趟，安保和周印在真定那边来信说十分顺利，你再去一趟，带些经义书籍和钱银去，让他们放手发展，周印不是说有意建立隶属于我们的棒棰会么？我看可以，让安保指导他，各地情况未必一致，他们要用棒棰会的名头便由得他，……”
鹤发老者目光如炬，精芒绽放，话语清晰，条理分明，完全看不出是个七十岁的乡间老叟。
被点到名的王好礼和王好贤都是点头遵命。
“我又一种感觉，大周的末世就要来临，要拯救我等子民去往真空家乡，就必须要在末世来临之前，彻底摧毁这一切禁锢子民的枷锁，而要做到这些，就必须要让子民忘却俗世中的所有，心无羁绊地奔赴而去，……”
老者脸上绽放出灿烂如阳光的笑容，但是在这略显阴森的殿中却显得有些说不出狰狞诡异。
“喏！”殿中一干人眼中都是狂热无比，沉声应道。
……
日本，骏府城。
有些浑浊的目光落在门外的阳光下，家康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衫。
“秀忠阁下到了。”近侍在门外跪伏道。
“让他进来吧。”家康轻轻叹了一口气，一日不解决秀赖这个小子，他就一日不能安享当下的美好时光，而秀忠的威信也难以得到真正的巩固。
“父亲。”
“嗯，今日来何事？”家康不喜欢谁来打扰他这种平静生活，他认为这种平静生活能有助于他深思熟虑。
“建州女真来使，有意邀约我们再进朝鲜，其言已与蒙古察哈尔部取得共识，共图大业，……”
听完秀忠的报告，家康陷入了沉思。
文禄庆长之战中得益者最大是谁，当然是自己，但是家康并不认为羽柴秀吉发起文禄庆长之役就错了，如此多的大名武将，哪里来那么多土地禄米分封？士卒们亦不肯就此解甲归田，习惯于战争的他们已经不甘于在回到乡下去面对黄土泥水了。
谁要挡住大名武将和士卒们的路径，都会被撕得粉碎，这是大势，只不过羽柴秀吉做得差了罢了，既然明知道大周会增援朝鲜，为何不实施牵制？大周京畿之地虽有设防，但是在海防上趋势武备禁驰，另外明知道蒙古人仍然不甘于蛰伏关外，为何不邀约同进退？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考虑，未尝不能运用于战争中。
“秀忠你的意思呢？”良久家康才道。
“儿子以为在没有解决秀赖之事之前，不宜轻言正战，但若是建州女真能和蒙古人进击大周北境，这场战事也许不是两三年就能见分晓的，对我们来说未尝不是好事，……”德川秀忠垂首进言。
“唔，那你准备如何做？”
“不如以钱米招募浪人，眼下乡间浪人甚多，各地皆有反应，此番招募组建，既可对建州女真有所交代，以便日后介入，亦可减轻城中乡间压力，……”
“嗯，你意以何人为将，……”家康点头。
“寺泽广高为主，九鬼守隆为辅，胁坂安治为后。”秀忠心中一喜，很难得得到父亲如此果决赞同，他也是有些兴奋。
“善。”家康闭目。

第九十一节 窥斑见豹
冯紫英自然不清楚随着蝴蝶翅膀煽动的风暴已经影响到了各处，他还只能懵懵懂懂地按照前世自己历史中残存的记忆去行进自己的道路。
大周取代大明本来就已经是一个历史的巨大变动和错位，虽说大周基本沿袭了前明的规制，但是毕竟这是两个朝代。
前明武勋贵族实力在土木堡之变后便遭到了严重的削弱，日后便基本无法成气候，但是大周的武勋们却跟随张氏一族起家，一直到如今，却还能保存一个大概。
虽说是惯性的衰退无法避免，但那也是因为缺乏优秀的人才出头，一旦有一二人才，依然能有几分气势格局。
比如牛继宗和王子腾，就仍然能站在武将中的巅峰位置。
而大周的格局也和前明有很大差异了，虽然在文官内阁和六部九卿的模式下，大周还是延续了前明嘉万时代的进程，但历史的走向和进度都已经被打乱。
比如前世中的万历三大征早就该结束了，张居正的改革也已经结出了硕果，但是在这个时空，却不一样了。
除了壬辰倭乱算是准时发生按照原有历史轨迹行进外，宁夏之役被推后多年，还是冯紫英亲自参与过才平定。
播州之乱至今还处于酝酿之中，而张居正的改革却被蝴蝶翅膀搧乎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自己提出的开海之略勉强让大周续了一口气。
但冯紫英很清楚这开海之略是根本无法和张居正的改革遗产相提并论的，再加上尚未爆发的播州之乱，这也就意味着当下的大周比前世中同一时间节点的大名情形更糟糕。
当然一些好的因素也有，比如辽东，乌拉部未被努尔哈赤歼灭，叶赫部也和大周结盟，甚至科尔沁部也没有入前世历史那样彻底投向建州女真。
但同样也有不利的，比如察哈尔人林丹汗的膨胀比前世来得更早，而且刀锋首先指向的不是建州女真，而是大周，这让冯紫英都觉得很郁闷。
冯紫英都有些吃不准自己的到来给这个已经改变历史方向的时空会带来是正面还是负面的作用，但细细一盘算，张居正的改革好像并不是自己来了才没了的，而是大周的出现使得其不再具备这种社会环境了。
他甚至去查过元熙年间著名朝臣，张居正依然在其列，甚至担任过阁老，但是却没有能表现出其在前世历史里边千古一相的风采，算不上泯然众人，但是也只能说是优秀而已，这大概也是时势造人的缘故吧。
问题现在似乎最棘手似乎还不是外患，更有内忧了。
冯紫英一直以为也许能一直这样拖下去，只要太上皇不头脑发昏，永隆帝能稳住当下局面，义忠亲王便毫无机会，这样一来，等到太上皇大行，无论永隆帝对义忠亲王如何处置，都搅不起太大风浪了。
但现在变数来了，永隆帝居然身体不佳，寿王张弛的表现固然糟心，但是无疑表明永隆帝的控制力在削弱，起码是对后宫的控制力在削弱，这也变相说明永隆帝身体每况愈下不是虚言。
冯紫英很值怀疑，义忠亲王近期的活跃，江南士人态度的日趋强硬，甚至牛继宗和王子腾这些武勋们态度的阳奉阴违，是不是都和此有关？
理论上来说，士人文臣是不会介入天家之事，但是万事都有万一。
永隆帝远不及元熙帝那样受占据主导地位的江南士人那么受尊重喜欢，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之事。
尤其是永隆帝登基之后对人事、军务、财政等方面的具体事务都喜欢亲自过问干涉，远胜于元熙帝中前期的只过问大政方针不问细节，中后期更是沉迷于嬉乐而对政事放手的态度，也让内阁感受到了来自皇权的威压。
这种情形下士人们会不会有别样心思呢？
如果真的是这样，冯紫英需要考虑的不仅仅是元春的命运和对策，甚至需要考虑未来真的发生不可预测之事，自己、老爹和冯家该如何应对了。
问题回转来，这元春所托之事如何处置？
对冯紫英来说，寿王这等角色其实并不太放在心上。
虽然许皇贵妃看似执掌六宫，张弛又是长子，好像也就理所当然是最靠近皇位的继承人，但是你只需要转过念头一想，就明白了张弛其实并不占多少优势。
因为在这种情形下，永隆帝丝毫没有立其为太子的意思，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在占据如此大优势的前提下仍然没取得胜势，本身就说明你自己的弱势了。
当然并不是说张弛就么有机会了，但看看他现在精虫上脑色欲倾心的架势，连自己老爹的妃子都想要上手，而且还是现在这等骨节眼儿上，就更让人不看好他了。
福王、礼王、禄王都已经成年，寿王还要面临这三位成年皇子的挑战，老爹身体不佳，关键时刻，不思如何提升巩固自己地位和优势，削弱对手，却还成日琢磨这等事情，真的让冯紫英都觉得这厮是个奇葩。
冯紫英发现自己应对处置这等事儿还有些欠缺火候，若是玩阳谋行韬略，自己似乎还在行，可能是前世带来的种种经验，但是这等阴微之事如何来处置，却还觉得有些棘手。
想了一想之后，冯紫英就让宝祥回一趟京师，让汪文言来永平府一趟。
一是要听听他的看法，不仅仅是贾元春这点儿事，更有自己观察和分析出来的种种，下一步如何来布局因对，二也是要让汪文言对在永平这边情形做一个了解，好与京师那边的情势结合起来。
……
跟着金钏儿一道进了内院，鸳鸯也还是守着规矩去和尤二姐、尤三姐见了礼。
尤二姐和尤三姐也不敢怠慢这一位贾府里边头号大丫鬟，而且二尤也隐约感觉冯紫英待这位鸳鸯姑娘有些不同。
自家这位爷的性子二尤都是清楚的，这鸳鸯虽然要说模样还比不上晴雯、香菱，但是也和金钏儿、玉钏儿相若，称得上是美人，而且谈吐间气度雅洁，别有一份风姿，所以也都是很客气的见面说话。
鸳鸯见二尤这般客气，反倒是有些惭愧不安。
之前她对二尤并没有太好印象，东府那边的人鸳鸯历来不愿意多打交道，包括对尤氏，鸳鸯也是觉得贾珍贾蓉之所以如此放荡，也还是和尤氏有关。
这二尤又是尤氏的妹妹，那尤老娘鸳鸯也见过，是个见风使舵爱慕虚荣的性子，再加上二尤的胡人血统，所以鸳鸯一直不太喜欢二女，接触颇少。
不过金钏儿和晴雯都曾经在她面前说起过这二尤其实性子挺好，尤二姐性子温顺和善，加之有些胆小怕事儿，和那人高马大的模样完全是相反，那尤三姐却是个风风火火的率直性子，没多少心机，所以接触久了，反而让晴雯和金钏儿她们都觉得这二尤比府里边许多姑娘都更好相处。
今日这一见面之后，鸳鸯觉得这二尤比晴雯、金钏儿所说更甚，所以印象一下子就扭转过来。
见鸳鸯洗了澡出来仍然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金钏儿也是和鸳鸯亲昵惯了的，笑着道：“怎么了，还魂不守舍的，和爷有啥悄悄话还得要避着我们？莫不是要来咱们府上给爷当通房丫头？”
“去你的，胡吣什么呢？”鸳鸯脸一红，推搡了金钏儿一把。
“哟，被我说中了？”见鸳鸯心神不宁的样子，但仍然不肯说什么事儿，金钏儿越发好奇。
她也知道爷对鸳鸯特别不一样，甚至还开玩笑地说过府里就该有个鸳鸯这样的丫头去替大奶奶那边管家，省得晴雯那暴脾气家没管好，得罪许多人。
“连我都瞒着，莫不是……”
见金钏儿上下打量自己，还直往自己小腹上下打量，鸳鸯哪里还不明白这丫头想歪了，恨恨地要撕这丫头的嘴：“你自个而成日里琢磨这些，却把人家想得和你一般，有这份心思，不如在床上好好侍候你家主子……”
话一出口，鸳鸯才觉得自己失言，脸一下子羞得通红。
自己好歹也还是黄花闺女身，怎地跟着金钏儿这小蹄子成日胡吣，嘴巴也有些学坏了。
看得出鸳鸯似乎还真不是这方面的事儿，而且眉宇间的隐忧未消，金钏儿上前攀着鸳鸯的胳膊，把她拉到床边坐下，“你洗澡的时候爷都和我说了，让你在府里歇息几日，而且爷还让宝祥回京师去了，这会子连饭都没吃就走了，……”
“啊？”鸳鸯也吃了一惊，“要歇几日？那如何是好？宝祥回京师去做什么？”
“你这一趟出来这般辛苦，若是不歇息一两日，回去之后铁定要生病，再说了，这么久没见爷了，就不记挂爷？”金钏儿逗趣着，却没有回答鸳鸯问的宝祥回京师城做什么，但也没有再问鸳鸯为何而来。
鸳鸯迟疑了一下，“金钏儿，我来这里见大爷啥事儿却不能说，你也莫问，倒是盼着能早日解决，我心里和府里老祖宗她们心里也踏实。”

第九十二节 试探，八卦
鸳鸯这般主动的说话，倒是让金钏儿犹豫了一下，“莫不是大姑娘在宫里的事儿？”
被金钏儿一句话吓得险些跳起来，下意识的就以为是冯紫英透露给了金钏儿，心里却想冯大爷怎么恁地不谨慎，再说金钏儿是你身边人也不该如此，但是鸳鸯随即又马上醒悟过来，若是冯紫英告知金钏儿的，那金钏儿又何须用这般口吻和自己说了。
目光变幻，鸳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金钏儿，你也莫要再问了，问我也不会说。”
“能让你专门来永平府的，我想不出贾府里能有什么事儿会让你来，若是府里外事儿，宝二爷，甚至环三爷，都可以来，内事儿，吴管家，单管家，林管家，也都可以来，若是几位姑娘的事儿，紫鹃和莺儿也可以来，为何却单单让你来？你可是老祖宗身边的人，太太身边的彩霞彩云都没让来，就单单让你来？”
金钏儿叹了一口气，“而且我们才来三四日，你便来了，若非急事，何不与我们一道来？”
金钏儿的慎密思维让鸳鸯都忍不住要夸赞一声，但面对这个问题她却无言以对。
“照说我也是贾府里出来的，父亲母亲也都还在府里，贾府也算是我和玉钏儿的娘家，我们自然也巴不得大爷多帮衬一把贾家才是，但是好像贾府里边事儿似乎也忒多了一些，都寻摸着让大爷出面。”
“琏二嫂子想要做营生捞银子，找大爷帮忙找门道，……”金钏儿抿着嘴细声细气地道：“琏二爷不想和二嫂子过来，想要自立门户，爷帮了他一把去扬州了；宝二爷找不到出路，爷也去帮着指路写书打名声；环三爷就不说了，去了书院，那是奔着光宗耀祖去的；还有兰哥儿，听说珠大奶奶还埋怨大爷厚此薄彼，没有能帮兰哥儿，弄得大爷也很尴尬，……”
金钏儿一番话让鸳鸯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但却说不出一个什么来。
这个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伙伴似乎也已经和往日不一样了，要知道当初才去冯家的时候，金钏儿不是这样的，时不时的要回府里来，还得要带些东西，昔日伙伴多少也要给一把铜钱润着，但现在……
再看看面前金钏儿的穿着打扮，虽然还是丫鬟的标准穿着，但是掐牙背心和褙子已经不再是贾府惯常的靛蓝或者淡青色了，而是一种柔和的丹红和乳黄混杂色了，脸庞还是那样洋溢着笑容，但是丰润了一些，原本略微有些高的颧骨看起来圆润不少，再加上高隆的胸脯和明显有些变化的臀部，明显多了几分小妇人的气息了。
或许这才是她变化的根本原因吧。
已经从心底改变了自身的身份，成了冯家人，也许还残存着对贾家的几份感情，但是却不可能再视自己为贾家人的情形了。
当然，鸳鸯也明白这不是金钏儿薄情寡义，甚至可以说金钏儿这番话才是一个真正合格的冯家大丫头的表现，而贾家人的表现也的确让人有些失望，这大概是混合了两种情绪才让金钏儿有些这种矛盾的心境吧。
“其实这些也都没啥，但是鸳鸯，大姑娘都是贵妃娘娘了，若是娘娘都办不了的事儿，大爷能行么？”金钏儿忍不住说出自己内心话。
鸳鸯无言以对，金钏儿猜准了，但是这却不是她能回答的。
应该说金钏儿这番言语已经有些僭越了，冯大爷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一个丫头来指手画脚？
“金钏儿，这些事情非你我该插言置喙的，我明白你的担心，但是冯大爷是何许人，如何不明白这些事情的轻重？”鸳鸯想了一想才缓缓道：“你我情同姐妹，说说也无妨，但冯大爷那里你却千万莫要去妄言，……”
金钏儿扶了扶额，然后又摇了摇头，“兴许是我昏了头吧，我也知道这不是我该操心的，但是先前大爷脸色太严肃，然后又让宝祥立即回京城，让我有些心惊胆战，这比前几日我们路上遇袭都还让大爷严肃，我不知道……”
听得金钏儿说她们在来路上遇袭，鸳鸯也吃了一惊，赶紧问起具体详情，金钏儿便也说了，鸳鸯这才慨叹：“所以大家都只看到冯大爷风光无限的时候，却未曾想到这背后亦是杀机暗藏，……”
“我们也和爷说过，爷说，若是只想当个混吃等死的太平官，或者只想着往自己腰包里捞银子的昏官庸官，那就简单得紧，只需和地方上豪门大户或者衙门里那些地头蛇们沆瀣一气，自然是优哉游哉，一切安好，但若是想要上报朝廷，下抚百姓，外御虏寇，内安地方，那就得要经得起这样的挑战，扛得起这样的压力。”
金钏儿说这番话时一双杏核眼里也满是崇拜，白皙如雪的脸颊上也泛起一抹红潮，看得鸳鸯也是心中荡漾。
没想到这丫头跟着冯大爷也不过一两年时间，居然也有了这般觉悟，这番话放在以往，别说是明白意思，就算是她能背下来都算是不错了，今儿个居然还能在自己面前卖弄起来了。
心中感慨，鸳鸯目光里也对了几分异样光泽，“冯大爷既然心忧国事，自然也是要做一番事业出来的，否则府里边上下为何都对冯大爷这般推崇？连大姑娘……”
戛然止住话头，鸳鸯瞪了金钏儿一眼，险些就又说漏了嘴。
金钏儿却不以为意，笑嘻嘻地道：“鸳鸯，你方才说得也是，娘娘倚重大爷，大爷自然有分寸，无须我等杞人忧天，不过我倒是替你有些忧心，鸳鸯，你日后是怎么考虑的？真不打算过来，大奶奶府上的首席大丫鬟可是替你留着呢，连晴雯都说换了别人她不服，唯独你去她拍手欢迎，……”
鸳鸯啐了一口，红着脸道：“那小蹄子连你都不服气，还能服我？再说了，我和你家大奶奶素不相识，还能去替她管事儿？”
“哟，鸳鸯，敢情你也是想来，只是怕我家大奶奶不待见你？”金钏儿一试便把鸳鸯心思试了出来，出来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若是大奶奶这边儿你不愿意，那二奶奶，嗯，也就是宝姑娘这边总算是熟人熟事了吧？年底宝姑娘就要嫁过来，这总合适了吧？”
鸳鸯把头扭一边，“谁说我有一定要来你们家？我现在跟着老祖宗不是安好？”
“是么？老祖宗待你虽好，但总不能跟一辈子吧？我听说大老爷……”金钏儿也算是替自家主子来试探一番，抿着嘴笑道。
“呸，少在那里胡吣，我便是出家当姑子也不会去！”鸳鸯断然道。
“那宝二爷那里我看也挺合适，刚听说宝二爷对鸳鸯你也是很仰慕，……”金钏儿笑得越发开心。
“宝二爷那里我可当不起，那是袭人、媚人和紫绡、绮霰、麝月她们当做宝，……”鸳鸯很果断地摇头，陡然回过味来，这小蹄子是故意试探自己，一个一个排除呢，“小蹄子，你有这么多心思用在我身上做什么？不好好侍候你家大爷，没准儿生个一男半女，也好早日把你抬房，做个安逸姨娘。”
金钏儿摇摇头，眨巴眨巴眼睛，“我们家的姨娘可不是谁都能做的，连府里几位姑娘只怕也都有这份心思吧。”
鸳鸯吃了一惊，“你说谁？”
“你说呢？都说你是府里第一聪慧的，连爷都说论什么情商，鸳鸯是最强的，这等事情还能猜不出来？”金钏儿打趣。
被金钏儿这么一说，鸳鸯还真有些来了兴趣。
这八卦是女性天性，尤其是现在冯紫英更是贾家的主心骨一般，连大姑娘都要来向冯紫英求教，冯紫英一举一动也自然牵动贾府里下人们的心思。
只是冯紫英已经和林薛二位订亲，若是还要说起这府里姑娘，除了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也就只有史姑娘，只是史姑娘乃是史家嫡女，是不可能为人妾的。
鸳鸯也知道三姑娘对冯紫英是有些意思的，而冯大爷对环老三另眼相看，其中未必就没有三姑娘的缘故，但二老爷岂能容忍三姑娘给人做妾，这不是有辱贾家门楣么？
“金钏儿，这等话可莫要乱说，传出去可会让姑娘们日后姻缘受影响，冯大爷固然人中之龙，但他都有三房正妻了，连宝琴姑娘这般天仙化人的，都只能给他为媵，贾家也是要颜面的，再要传出一些什么来，那就真的不好听了。”
鸳鸯的正色让金钏儿也有些后悔。
她也是去贾府里边和昔日同伴们说闲话时，无意间从司棋嘴里听出了一些端倪的。
本来她就觉得不太可能，但又看司棋一副笃定的口气，所以才想要来试探一下鸳鸯，看看鸳鸯是否知晓，但看鸳鸯这架势，似乎还真的知晓一些什么，只是对方口稳，断不肯泄露人隐私了。
“姐姐说的是，是我鲁莽了。”金钏儿赶紧道：“好了，姐姐也乏了，就赶紧休息一会儿吧。”

第九十三节 闺中秘事
心事重重的鸳鸯在床上辗转反侧。
不仅仅是为自己带来的消息，同时也对自己未来的命运多了几分惆怅。
她无法推测自己的命运，老祖宗身子骨还不错，但自己却已经十九了。
要按自己嘴里说的一直要陪着老祖宗，那可就真的要成老姑子，别想嫁人了。
老祖宗其实也试探过自己，但是自己一口拒绝也让老祖宗心安不少。
可无论是老祖宗还是自己心里都明白，这话这么说固然是可以的，也能让老祖宗心里踏实，若是一直这样下去，再等上几年，自己二十好几，怎么可能再嫁外人？
没准儿就真的如金钏儿所说那般要给贾赦当妾了。
鸳鸯当然不愿意给贾赦当妾。
年龄大是一回事儿，贪财吝啬，心术不正，龌龊不堪，哪一样都让鸳鸯瞧不上，再加上还有邢夫人那等颟顸愚钝的主子，要入贾赦的房，那真的就是入火坑了。
想到这里，鸳鸯越发心乱如麻。
平素她也偶尔想过，但是都被府里边各种繁琐事情给冲淡了，但今日来到永平府冯府上，看到昔日闺中密友却已经有了几分冯家人的气势，难免百味陈杂。
虽说金钏儿也就是一个大丫头，但是却男人梳拢过之后的确就不一样了，许多时候说话行事底气十足，有了几分半个主子的风采了。
正如自己所言，兴许哪一日金钏儿人家生下一男半女，就能真的抬妾，乌鸡跃上枝头变凤凰了。
金钏儿和晴雯还有香菱都有了依靠，而自己呢？
冯紫英那张英姿勃发的面孔不由自主的浮现在心田里，那一举一动，一笑一言，都历历在心，让鸳鸯心中既甜蜜又迷惘。
兴许人家就是一时口花花许个空头诺，却让自己这般牵挂不已，什么讨自己入房，当个管家大丫头，也不说是哪一房，……
不知不觉间居然想歪了，鸳鸯回过神来的时候更是羞恼不已，自己今儿个是怎么回事儿，居然有了这些念头？
猛然间，那边正房又传来一阵若有若无宛若箫管的声音，夹杂着一些轻怜蜜爱的细语声，轻不可闻，偶尔间那声音却比先前大了一些，哪怕是隔着几丈之遥，要有几件屋墙，却是恁地顽强，渗人骨髓，让人心颤筋酥。
“鸳鸯姐姐，你还没睡着吧？”身畔传来香菱的声音。
今儿个轮着金钏儿值夜，鸳鸯自然知道这大户人家通房丫头值夜要做什么，所以她也就和香菱搭伴儿。
看着油灯被拨亮了一些，眼前这张红扑扑的姣靥，一枚猩红胭脂痣印在眉心，一身月白小衣把平素看上去玲珑纤巧的身躯勾勒得凹凸毕现。
鸳鸯也禁不住吃了一惊，忍不住多打量了一番。
香菱在贾府里边的时候她也和对方很亲善，这丫头原本看上去好像还有些瘦削，这才到冯家多久，怎么地连身段都变得丰润了不少，虽说骨架子没变，但看那胸前的茁壮挺拔，哪有在贾府里时候的单薄？
鸳鸯还没有来得及答话，那边浪叫声音又大了一些，甚至还带着一阵粗重的喘息声隐约可闻。
鸳鸯下意识地夹紧腿，身子也蜷了起来。
她都十九了，在贾府里边也是这么多年了，哪里还能不明白这是什么声音，而且这声音的主人还格外熟悉。
府里边几乎没有什么事儿能瞒得过她，就算是她自己也免不了要遇上那么一些让人尴尬的情形。
像宝玉和紫绡、绮霰几个浪蹄子之间的嬉戏就被她撞上一回，珠大奶奶和自家大丫头绣橘之间的虚凤假凰她也碰见过，贾琏和鲍二家的在那下房角门处野战她也路过碰上，慌得她忙不迭地逃了。
见鸳鸯羞得张口结舌，香菱一只手攀着鸳鸯的胳膊，一只手捂嘴轻笑，“鸳鸯姐姐，金钏儿这浪蹄子就是这般，平素里人前冷若冰霜，你也知道她的性子，才来几日这边下人们都有些怕她，可这一侍寝就成这样了，嘻嘻，不过爷倒是挺喜欢她这般的，……”
“啊？！”鸳鸯惊了一跳，不敢置信。
金钏儿性子有些冷这是贾府阖府上下都知晓的，所以金钏儿在府里的人缘关系远不及自己、平儿和袭人、紫鹃几个好，甚至连她嫡亲妹妹玉钏儿都要比她强。
贾府里边几个大丫鬟里，金钏儿的冷，晴雯的爆，司棋的狂，莺儿的傲，那都是有名的。
也是金钏儿人生得俊俏，做事儿也认真，才能得到太太的喜欢，但即便如此，在府里人缘关系也不算好。
金钏儿这人前人后的大不一样倒也罢了，可没想到冯大爷居然还喜欢这般，要说可没那个男人愿意自家女人这般吧？
见鸳鸯惊吓不小，香菱赶紧小声道：“爷就是这么说的，喜欢金钏儿这般，但是只能对他一个人这般，……”
鸳鸯羞不可抑，这是什么意思？
想不明白，也不敢深想，鸳鸯赶紧岔开话题，“冯大爷不是还有两个姨娘么？金钏儿不是说她要去值夜……”
香菱又是捂嘴轻笑，“金钏儿是值夜啊，那二位姨娘承受不住，那也不就只能让金钏儿去挡枪了，……”
鸳鸯啐了一口，不敢再说这些，好歹也要要些颜面。
只是这一闭嘴，那边让人骨酥神摇的声音便不可避免地又传入耳中，鸳鸯赶紧道：“金钏儿这浪蹄子也不讲究，你们冯大爷也不缺银子，怎地不选一处大一些僻静一些的宅子，这般……，金钏儿也就罢了，二位姨娘也是这般，若是被外人听了去，也不怕羞煞人？”
“鸳鸯姐姐，这宅子也是宝祥他们先来选的，离衙门近，方便，要说小也不小，后边还有一大片儿呢，不过就是些破烂院子，原来人家就没怎么用，荒了许多年了，这永平府的宅院如何能与京师城比，也不贵，金钏儿都和二位姨娘商量过了，要把后边儿那一片重新清理一遍，该拆的拆，该重新修缮粉刷的重新弄一遍，把它改成后院，现在咱们住的就腾出来作为爷回来办公用的中院。”
虽然才来几日，香菱倒也把这边的情形知晓了一个大概，兴许就是要在这边儿住上三五年的地方，金钏儿和香菱都要动些心思。
两位姨娘都是没主意的人，所以大事儿都得要金钏儿来操心，香菱也是一个不操心性子，也就被金钏儿拉着查缺补漏，替她多想一点儿没想到的，就如金钏儿说香菱的一般，愚者千虑必有一得，香菱倒觉得挺好。
“那岂不是要大动干戈？”鸳鸯顺口来了一句。
“也不算吧，我听金钏儿说估计从拆补修缮到粉刷添置物件，也不过就是一千两银子估计就能办下来，这里可不比京师城里，物价腾贵，这边儿要便宜许多，金钏儿盘算了一下，也和姨娘们说了，……”
香菱的话让鸳鸯忍不住一瞪眼，“香菱，看来你们也是有些飘了啊，一千两银子居然觉得不算啥？怎么，这冯府里边上千两银子的事儿都不需要禀报冯大爷，你们就自个儿做主了，真觉得成了冯大爷的枕边人，就忘乎所以了？”
听得鸳鸯语气不善，香菱也有些怯了，噘着嘴小声道：“金钏儿这么说的，也和二位姨娘说了，论理怕是该姨娘去和爷说吧？”
“哼，你们都说二位姨娘是不怎么管事儿的，万一二位姨娘没和大爷说，这银子花了，动这么大阵仗，大爷却不知道，问起来，我看你们怎么交代！”
鸳鸯这也是为金钏儿和香菱着想。
香菱不用说了，是个老实敦厚性子，也不是大丫鬟，但金钏儿不一样，是跟着太太那么久了的，懂规矩的，就算你被梳拢了，冯大爷宠着你，但规矩不能坏。
这府里主母没来，论理是二位姨娘做主，但这么大事儿如果冯紫英不知晓，而二尤性子冯紫英肯定是知晓的，难免就会觉得是你金钏儿有些孟浪，甚至恃宠而骄了。
这一旦冯大爷心里有了这样一个印痕，可不是好事儿。
鸳鸯和金钏儿关系密切，可不愿意见到金钏儿在冯府这边吃瘪。
实际上鸳鸯也能够感觉得到，金钏儿先前试探自己，未尝不是存着某些心思，但鸳鸯也能感觉得到金钏儿某些矛盾的心境。
似乎是既希望自己能过冯府来，或者说觉得她也无力影响自己会不会来冯府，所以索性就盼着自己来，但是又担心自己来了会不会对她有影响，嗯，大概就是分宠的意。
但金钏儿却也明白，要说在这冯府，或者说日后的冯府，她金钏儿和晴雯，和未来的紫鹃，莺儿，都是不一样的，或者说，叫没跟脚。
紫鹃背后是林姑娘，莺儿背后是宝姑娘，原本晴雯也是没跟脚，但现在人家跟了大少奶奶，若是如金钏儿所言，那三姑娘或者二姑娘嫁过来，侍书也好，司棋也好，都是有跟脚的，唯独她金钏儿没有，而自己若是过来，一样也是没跟脚，某种意义上来说，那就是同病相怜。
若只是当一个寻常丫头也就罢了，但若是想要当个管家大丫头，那没跟脚，你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第九十四节 不确定
香菱被鸳鸯的话给说服了。
二位尤姨娘性子尽人皆知，如鸳鸯所说，千两银子的事儿，还是修房建屋，若是爷不知道，没准儿还真要觉得金钏儿太放肆了。
“鸳鸯姐姐，还是你心细，也不知道金钏儿想到这一点没有，明儿个我得提醒一下她。”香菱把臻首靠了过来，挨着鸳鸯，“早知道鸳鸯姐姐你要过来，那就该和我们一道啊，我们也就比你找到两日而已。”
虽然香菱没问什么事儿，但是肯定还是对自己急匆匆而来所为何事很感兴趣，这一点鸳鸯也很清楚，连二尤都随口问过，不过鸳鸯没回应，她们也就知趣不问了。
“临时的事儿，先前也没想到。”鸳鸯含糊其辞，岔开话题，“香菱，宝姑娘年底嫁过来，你就要去跟着宝姑娘吧？”
香菱和宝钗关系很好，一度成为香菱的庇护者，让薛蟠没能染指，所以香菱一直很感恩宝钗，每每到贾府那边都是先到宝钗屋里去，和莺儿关系也很好。
香菱迟疑了一下，“宝姑娘还没和我说，不过我想要过去吧，嗯，不行我就跟着琴姑娘也行。”
对香菱的随遇而安的温顺性子，鸳鸯也早有领会，点点头：“也是，琴姑娘要跟着宝姑娘一起嫁过来，你跟着琴姑娘也好。”
鸳鸯也是见识过宝琴的风采的，这位琴姑娘无论是哪方面都不比宝钗逊色，容貌、才学、气度都不俗，只是两姊妹性子却不太一样。
宝钗是雍容沉静，宝琴是伶俐机巧，但都一样的聪慧精明。
在鸳鸯看来，这两姊妹要比林姑娘姐妹俩强太多了，嗯，当然，这个强太多是指为人处世上。
林姑娘本来就是一个有些矜持敏感而又小气的性子，不过待下人倒也还好，就是和几个姑娘们爱闹点儿小性子，倒也无伤大雅。
可林姑娘的那位庶出姐姐就有些币一样了，孤傲清高不说，还经常骄矜凌人，而自己却又没有多少本事，可以说除了生得一副好皮囊外，那点儿咬文嚼字的诗文水准，在贾府里边几个姑娘都不比她差，论身份都比她尊贵，但谁的脾气都没她大。
鸳鸯都听府里边下人们说过多次了，这为妙玉姑娘在园子里几乎没有什么朋友，除了那位邢姑娘外，就算是林姑娘和她这个庶出姐姐关系也很普通。
府里边那些个花匠木匠石匠和厨房里的人，也都对这位妙玉姑娘颇多微词，认为她讲究多，要求高，而且还摆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冰冰样子，求人都没有一个求人法。
“嗯，我跟哪位姑娘都没关系，反正琴姑娘肯定是和宝姑娘在一块儿。”香菱是和顺性子，笑着道：“不过鸳鸯姐姐若是过来了，却是只能跟着爷吧？”
鸳鸯身子滚烫，推搡了挨着自己的香菱一把，“瞎说啥，我啥时候说要过来了？”
“姐姐没说，但是爷可说过好几回了，一说起府里的几个，爷便夸赞鸳鸯姐姐和平儿姐姐，金钏儿是素来不服人的，便是晴雯，金钏儿也都那样，但对姐姐和平儿姐姐也都没话说。”
香菱的话让鸳鸯既心动，又感触，还有一些彷徨，定了定神才小声道：“金钏儿和晴雯不和？”
“好像也不是，不过终归不及和鸳鸯姐姐这么亲密倒是真的。”香菱老老实实地道。
鸳鸯打趣道：“那我过来了，金钏儿咋办？”
香菱眨了眨眼，半晌才道：“那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鸳鸯姐姐来了，甭管是大奶奶那边儿，还是宝姑娘嫁过来，又或者林姑娘日后嫁过来了，姐姐去哪儿，肯定奶奶们都是欢迎的。”
见香菱想得如此简单，鸳鸯忍不住微笑摇头。
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姐妹间情分再好，但是到了这等事情上，恐怕也就不会那么容易就撇清了。
长房有晴雯，二房有莺儿，三房有紫鹃，哪一个都有各家姑娘心目中的体己人。
紫鹃是和忠善性子还好说，但是林姑娘那边肯定不会答应，紫鹃跟了她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让自己去三房管事儿？
晴雯和自己关系虽然也很密切亲近，甚至晴雯自己都说她自己性子不适合管家，但是对那位大奶奶来说，合适不合适还得要她自己说了算，再不合适也比不上自己体己人不是？
至于二房，鸳鸯倒是从未想过，莺儿就不是一个简单角色，而宝钗宝琴两位姑娘也都不一般，……
不过这些话倒也不必对香菱说，自己未来的路如何走，鸳鸯自己都还没想明白，更何况老祖宗那边又该如何交代，都是难题。
倒是像金钏儿，估计现在就觉得有些尴尬，和自己考虑的问题一样，否则也不会有那种语调来试探自己了。
院子那一头的声音终于在惊叫两声之后慢慢小了下来，然后又是一阵低不可闻的细碎声音。
又等了一会儿，便听见那边们咯吱响了一声，估计是有小丫鬟把热水这些送进了屋，隐约听见金钏儿和小丫鬟的说话声，然后门又是一响，再然后便慢慢安静了下来，……
鸳鸯心腔子终于放了下来，这一夜可真是不安分，不过看香菱似乎有些司空见惯，眼皮子早已经耷拉下来，慢慢细密的呼吸声伴随着寂静的夜在屋里飘荡。
……
汪文言来得很快，几乎是宝祥一到京师，汪文言接到消息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如果说在此之前，汪文言只能算是冯紫英心腹，但是一些极为机密甚至是隐私的事情冯紫英还未曾对汪文言放开，但到了现在，汪文言已经完全完成了从林如海幕僚向冯紫英的首席幕僚角色转化，很多事情就没有必要瞒着汪文言了。
当然，有些事情冯紫英知道还需要把握好火候，不是担心汪文言不可靠，而是觉得有些东西汪文言未必能接受，循序渐进来最好。
当冯紫英花了两个时辰细细讲冯家在整个大周武勋体系中的地位，冯家和贾王薛等老金陵勋贵，以及与牛继宗等四王八公那些藕断丝连但又说不上多么深厚密切的瓜葛，以及目前贾家王家所处的困境，乃至于武勋群体在整个大周军方的地位，以及目前太上皇、永隆帝和义忠亲王之间微妙关系，武勋们在这几者之间的定位站队，一一娓娓道来之后，汪文言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汪文言之前已经对冯紫英作为北地青年士人领袖以及和北地乃至湖广籍士人领袖齐乔二人和官柴二人之间的关系有了一个大概了解，也对江南士人与北地士人、湖广士人这大周朝中三大士人官员群体有了一个大概认知，冯紫英是要走文官之路，但是其父却是武勋出身的高级武将，甚至已经官居武将的巅峰，更为关键的是作为蓟辽总督的冯唐还直接掌握这蓟镇这支京师城外可以和宣府镇同时左右京师形势的军队力量。
冯紫英说了很多，汪文言也问了很多，冯紫英几乎是知无不言，甚至连贾元春在宫中的尴尬地位和当初太妃将其安排给皇帝为妃的目的意图猜测都没有隐瞒。
“大人，您的意思是按照您原来的估计，只要皇上能稳住局面，没有出格举动，太上皇就不可能有什么动作，等到太上皇大行，那么皇上真正掌握朝中军权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但是现在皇上身体不佳成了一个变量？”汪文言迟疑地问道：“您是担心皇上一旦卧床不起，义忠亲王可能会趁机作乱？可您不也说这京营主力都在太上皇控制中，义忠亲王和皇上都很难调动，而太上皇是绝不会介入二人争执中么？那义忠亲王凭什么挑衅皇上？那不是自寻死路么？”
汪文言直接问到了关键处。
“我也不确定，但是皇上如果真的卧床不起，那么义忠亲王能否从太上皇那里赢得这些在京营乃至京师城外的军队的支持呢？”冯紫英也很苦恼，“这里边有太多的不确定因素，如果皇上大行，那太上皇还会像之前那样保持中立么？如果在自己嫡长子和孙子之间做出选择，太上皇会持什么态度？”
见汪文言也被自己的问题考住了，冯紫英进一步道：“虽然理论上来说，内阁六部是不会介入天家夺嫡之事，但是万事都有万一，皇上不太受士林欢迎，这是事实，而义忠亲王因为早年屡屡和太上皇下江南，和江南士人商贾关系匪浅，那么现在朝中仍然是江南士人占优，那么他们会不会改变原来的惯例，要介入其中呢？”
这个问题问出来，就显得有些凶险了，文官和武勋，似乎都不是很倾向于皇上这一系，当然如果皇上一直身体上佳，都不是问题，但如果皇上大行，而义忠亲王又意欲不轨，那皇上几个儿子有抗衡之力么？
这里边每一个大环节中的每一个细微因素都可能带来变数，甚至一个掌兵武将或者一个重要文官的态度都有可能改变走向。

第九十五节 雕虫小技
汪文言揉着太阳穴，满脸唏嘘。
冯紫英今日给他的新东西太多了，一下子灌入他脑袋里，饶是他自诩智计超人，但是骤然接受了这么多以前从未掌握，或者说以前朦胧知晓但是却不清楚的内情，也得花时间来捋一捋，缓冲一下。
“大人，那皇上身体不佳，是否确实？不佳又是不佳到什么程度，能否有一个比较详细或者准确的勾画，以便于让我们能掌握时间上的走向？”想了一阵，汪文言才问出第一个问题。
“只能知道的确是比前两年有很大的不如，但具体情形，我想宫中御医那里肯定是早就打过招呼，谁也探悉不了，而且估计就算是太医院御医也一样无法确定。”冯紫英摇摇头，“但我估计不应该是太糟糕，否则寿王也不可能有这般心情，但也不会太好，以皇上的性子，上朝时间和频率大幅度调整，本身就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汪文言认可这一说法。
“大人，如果可以的话，也许我们应当考虑在宫中也寻找一二能了解情况和说得起话的朋友，……”汪文言轻飘飘地道。
冯紫英讶然地瞅了对方一眼，汪文言继续道：“我相信朝中诸公在宫中恐怕多少都有自己的眼线，……”
冯紫英默然无语，这是必须的，龙禁尉能代表皇上对大臣武将们宅邸和周围掺沙子，那大臣武将们自然也能耍手段在宫中布棋子撒眼线。
自己老爹难道就在宫中没有眼线？
想一想也不可能。
自己老爹扮猪吃虎的本事比谁都强，甚至连自己都坑。
不少举措自己不过是提了一提，结果具体完善和实施都是他一手操作，但给兵部那边的印象，似乎都成了自己的功劳，弄得张景秋和柴恪对自己也是刮目相看。
弄得自己有苦说不出，嗯，这算不算坑，还不好说。
也不知道自己老爹是真的想把自己名声推得再上一层呢，还是他就是想存心藏拙。
“嗯，此事似乎现在对我来说，还有点儿不好操作，毕竟我现在是外官，和宫里接触的机会不多，不过若是有机会，我会留意。”冯紫英想了一想点点头。
“大人，贾贵妃这边其实不妨可以用一用，虽说她现在不受待见，但是她终究还是在宫中，总会有一些消息来源，您此番就可以和她说一说，甚至鼓励和支持她在这方面有所动作，我相信会有所得，合则两利嘛。”汪文言不以为然，“您在永平府也不过就是两三年光景，一旦入朝，那需要的时候就多了，我相信贾贵妃本人肯定也是愿意这样合作的。”
屠龙少年变成恶龙，自己终究要变成自己原来厌恶的人？好像也不算吧。
既然走了这条路，难道还能有什么心理忌讳不成？
利用女人，或者相互利用，自己真有那么反感，好像也不是。
只不过这样一来，自己似乎就越来越和贾元春，嗯，也算是贾家裹缠得紧了。
见冯紫英不再说什么，汪文言定下心来，“太上皇、皇上和义忠亲王的之间这等复杂莫测的定位关系和实力对比，不是简单能确定的，就目前来说，大人您也只能悄然旁观，嗯，当然总督大人那边估计想要置身事外很难，那么总督大人抓稳蓟镇军队就是关键，起码可以立于不败之地，永远站在胜利者一方，……”
冯紫英苦笑，“文言，谁都知道站在胜利者一方最明智，但有时候当你无法预测，甚至觉得自己好像就是左右局面的变数力量时，你该怎么办？”
汪文言也笑了起来，“大人无外乎就是担心自己以为自己一方是能改变局面的变数力量，结果人家还有底牌，自己可能成为垫脚石或者替罪羊吧？”
冯紫英点头。
这才是最关键的，你以为自己是左右局面的唯一力量，但结果是各方手里都还捏着一张甚至几张底牌尚未打出。
自己这张牌打出去了，结果才发现还要看操盘各方后边儿的牌，自己只能坐等命运抉择，那就有些尴尬甚至悲催了。
“所以我们就只能让我们自己实力大到变成最重要的一张牌，让别人不敢轻易用，只能放在最后，再或者，我们自己也可以再造一张牌，成为别人不知道，而专属于我们自己的底牌。”
汪文言的话让冯紫英觉得有点儿绕，这家伙的确是个天生玩政治的人，对这种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似乎有一种天生的喜好和天赋。
“行了，文言，说那么多，不就是自己想办法做强自己，我父亲那边我会去信，永平府这边我心里有数也有计划，现在你也对当下局面有了了解，京中局面你自己慢慢经营了，你都说了我们现在力量太弱，慢慢积累才是正经，但是这摆在面前的这个乱局危局我们只能力求尽早捕捉到有用的消息，以便能及时做出反应。”
冯紫英吸了一口气，“不过贾贵妃这边遇上这桩事儿……？”
汪文言展颜一笑，“这等事情要解决简单，寿王看似有恃无恐，无外乎就是觉得贾贵妃有各种忌惮，不敢向外人透露，或者说让外人知道此事儿罢了，……”
冯紫英笑着点头，他其实也已经有了想法，不过他更想看看汪文言的主意。
“……，安排人给福王或者礼王传个信儿，就说有人传福王或者礼王和宫里某一位年轻贵妃有染，嗯，本身没这事儿，被人诬陷，自然会引起福王或者礼王的警惕，要四处查探，而这个事儿也要让寿王知晓，那么他就会面临福王或者礼王的警惕目光甚至挖他的底细，只要寿王不是蠢得无可救药，就该明白怎么做了，……”
不得不竖一个大拇指，冯紫英笑了起来。
这一招声东击西外加敲山震虎，真的是深得宫闱争斗的精髓。
不动声色地挑起两位皇子之前的嫌隙龃龉，把注意力和火力点转移到一力想要悄然偷香的寿王身上，不想死的话就只能赶紧收手夹着尾巴做人了。
而且关键在于好像二十年前，义忠亲王也是偷人偷到了自己老爹元熙帝身上，有这层前车之鉴，估计任何人只要听到这层风声，只怕都要用审视的目光去一一检索这几位成年皇子了吧？
见冯紫英面带满意微笑，知道这位东家对自己的这一计谋很满意，汪文言倒是不觉得这有什么，雕虫小技而已，他的心思可不在这些花招上，“大人，永平府这边的事情，耀青做得如何？我听说宝眷来永平时遇袭，可有线索了？”
“嗯，此事有些脉络，耀青做得很不错，我很满意。”冯紫英不吝夸赞。
这帮从林如海那边转过来的幕僚们，都很珍惜这样一个机会，做事儿都十分用心，当得起这般赞誉。
“那我也就放心了，耀青以前做得就是这一块，很有经验，只是北地情况和江南还有些不同，他还要一个熟悉过程。”汪文言对吴耀青也很信任，能够在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熬练这么多年，没点儿真材实料根本玩不转。
也是来北地时间太紧，没给吴耀青更多时间准备，否则绝不至于现在这样。
“文言，我把底儿都给你了，你在京师城那边要做什么心里也清楚了，宫中我会安排，嗯，牵扯到我和我父亲这边的各种事宜，你就要多操心了，我这一两年心思都要花在永平这边，如果不能在永平立下一块丰碑，日后我去哪里都底气不足，……”
“文言明白，大人请放心，给我两年时间，京师城乃至北地这边定然会有一个交代。”汪文言信心十足，“到时候大人回来，自然就能如臂指使。”
冯紫英把所有资源都逐渐交给了自己，经费几无限制，加上自己来京师城开始涉足各个领域，还有冯紫英的同学也开始逐渐接受了自己作为他的代表存在，他要做的就是统合梳理和形成属于自己的东西。
……
“鸳鸯，这几日休息得如何？”冯紫英示意鸳鸯不必拘谨，坐下说话。
看着冯紫英俊朗秀逸的面孔，举手投足间自有一份独有风姿，鸳鸯心中没来由的一热，对方对自己越是亲和，鸳鸯觉得自己就越是心里发慌，尤其是对方那双神采湛然的双眸，几乎要直入自己心底深处。
“谢谢大爷的关心，奴婢很好，两位姨娘和金钏儿、香菱也待奴婢甚好。”
鸳鸯手里仍然绞着汗巾子，半个屁股斜坐在椅子上，很不得劲儿，她宁肯站着和对方说话，但人家这般态度，自己似乎又不能不领情。
“那就多在这边呆几日，也好适应适应环境？”冯紫英逗着这个聪慧可人的丫头，“永平府这边也有一些好去处，让金钏儿香菱领着你去看看，你平素里在贾府那边见侍候老祖宗，也难得有这样一个机会出来轻松一下。”
鸳鸯心中一暖，甭管人家是不是嘴里客气，但是单这番话就暖人心。

第九十六节 鸳鸯，吃香
见鸳鸯这副情形，冯紫英也是好笑。
“怎么了，鸳鸯？难道还怕爷吃了你不成，一副怯生生的小媳妇儿模样？”冯紫英看着对方打趣，“好像这几日里爷也没怎么你吧？”
鸳鸯一脸郁闷，却又不好说。
想起这两晚都睡得不清泰，她就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那一晚金钏儿娇声浪叫一晚上，第二天香菱值夜，又是哼哼唧唧一夜，如魔音钻耳一般，挥之不去，一直要到下半夜才能睡安稳。
鸳鸯一脸古怪神色，也让冯紫英很好奇，他这几日可是半点儿没“骚扰”对方，怎么对方还是这副冷着脸的模样，以往这丫头对自己可不是这样啊。
“冯大爷，奴婢只是这两人没休息好而已，其他没什么。”鸳鸯见对方一脸好奇神色看着自己，也觉得自己是真有点儿着相了。
人家夜里床上的事儿碍着自己什么事儿了？夫妻人伦大道，虽说二尤和金钏儿香菱不算妻，但妾和通房丫头的身份却是定了的，人家男欢女爱，侍妾和通房丫头侍候男主人，不也是天经地义的？
头天还听香菱那丫头还调侃金钏儿，结果她自己第二日值夜也不也一样？
第二天一大早看着那小蹄子满面水润，气色大好的模样，谁眼里也揉不得沙子，还不知道她是干什么了，倒是见着自己还知道有些不好意思。
“没休息好？”冯紫英自然不清楚这没休息好是啥缘故，还以为对方是择床，所以也不在意，“那你也是娇生惯养惯了，出一趟门儿还择床，……”
鸳鸯更是无言以对，只能恨恨地瞪了对方一眼，不想再提这个话题：“冯大爷，奴婢还等着赶回去回复抱琴和老祖宗呢，想必宫里贵妃娘娘也是心急如焚，您这边儿……”
“嗯，问题不大，我们已经有了对策，也很简单，……”冯紫英也不再逗弄对方，言简意赅的就把对策告知了对方，鸳鸯有些不敢置信，“冯大爷，这样就行？是不是太……”
“行不行我们自然知道，大姑娘在宫中也明白，你只管把话带回去就行了，嗯，如果大姑娘还有话要带出来，日后不是还要辛苦你经常跑这边儿？”冯紫英斜睨着鸳鸯，“鸳鸯，是不是爷也得在这边儿给你留间房，一来二去，你干脆就过来算了，老太君那边我去说，……”
被冯紫英的话唬了一大跳，鸳鸯赶紧道：“不行，冯大爷，绝对不行，老祖宗那边还离不得奴婢，而且大爷这边有金钏儿，哪里还有用得着奴婢？”
“金钏儿是金钏儿，你是你，用不用得着那也是爷说了算，……”冯紫英深看对方一眼，“嗯，鸳鸯的意思是其实是可以过来的，主要还是老太君那边有些放不下？没准儿人家琥珀、鹦鹉都还等着你早点儿腾位置呢。”
鸳鸯有些不悦，“大爷不必如此说，奴婢心里有数，谁也不是离不了谁，只是奴婢一直跟着老祖宗，舍不得老祖宗，……”
冯紫英笑了起来，“也罢，爷也知道鸳鸯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不过你总不能一辈子跟着老太君吧？贾府里的丫头们到了年龄都要放出去，你可不算小了哇，论理老祖宗也该替你考虑了，……”
鸳鸯不语，冯紫英也就不再多说：“好了，这事儿爷也说了，还是那句话，爷这边始终有你鸳鸯的位子，你也不必介意你来了金钏儿该怎么办，爷自有安排，至于你和老太君那边，那就要看你们了，你又不愿意让爷出面去和老太君说，爷就没辙了，由你吧。”
“奴婢谢谢大爷的心意了。”鸳鸯也有些感动，有些纠结地绞着汗巾子站起身来，嘟囔着：“奴婢也不是不识趣的，只是，只是……”
她也知道以冯紫英现在的身份哪里找不到一个管家大丫头？不知道多少人想要攀上这高枝儿呢，但对方却始终记挂自己，这让鸳鸯既得意骄傲，又暖心甜蜜。
“行了，你也莫要纠结了，爷知道你心意，若是你真是一个攀高望远的，爷反倒是要觉得看错人了，还是那句话，你跑不掉爷的手掌心，……”
先前的话还一本正经，最后一句话却让鸳鸯原本充斥着感恩心动的心境一下子就被打破了，但是这种打破之后却又多了几分喜悦。
“爷又不正经了，那奴婢就去了。”鸳鸯白了对方一眼，红着脸啐了一口，这才扭着身子婀娜娉婷地去了。
自己实话实说，怎么就成了不正经了？难道这丫头心里不是这么想的？除了自己这里，她还能往哪里去？
冯紫英笑了笑，见着对方优美的背影，尤其是弧形的臀线在清晨的阳光下那得那样真实而清晰，让人怦然心动。
鸳鸯回到荣国府里，便径直面见了贾母，然后把冯紫英的回答一字不漏地禀报给了贾母。
贾母富态白皙的面孔上也是挣扎和纠结。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精妙的高招，但是她也意识到，这种事情一旦开启，也就意味着元春是真正被卷入宫里的争斗中去了，而荣宁二府以后也是再也难以摆脱。
其实不是现在，从贾王两家一体，从元春入宫开始，贾家就已经不可避免的被卷入了进去，只不过元春封妃让这种卷入更深，难以自拔了而已。
“老祖宗？……”鸳鸯忐忑不安地看着对方，不知道对方还在犹豫什么。
贾母当然不是犹豫，他也知道这种事情没什么好犹豫的，她只是觉得贾家现在面对这种事情竟然如此无力和无助，让她有一种无语凝噎的失落。
“唔，鸳鸯，辛苦你了，越好抱琴是十日后来，算一算日后也就是明日，届时你和她说吧，这会子你也下去歇着吧。”
这一刻鸳鸯觉得老祖宗似乎骤然苍老了不少。
“老祖宗，若是老爷太太问起来，奴婢该怎么回答？”鸳鸯迟疑了一下才又问道。
贾母摇了摇头，“我和他们说了，他们不会问，若是旁人问起，你就说咱们府里恭贺铿哥儿去永平府赴任，送过去几件老物件，……”
这个借口的确不高明，但是一时间却也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来，鸳鸯估计老爷太太那里老祖宗怕是隐约给二人透露了一些，但她不能问。
看贾母就这么短短一盏茶工夫，人似乎就疲倦了下去，鸳鸯赶紧扶着老太太上炕。
从房里出来，叮嘱了珍珠几个伺候好，鸳鸯也觉得全身酸软，只想赶紧洗漱一番上床去躺着。
这样一趟几百里地奔波下来，委实让人疲惫不堪，没有跑惯外边儿的人，这么骤然折腾，根本吃不消。
刚踏出门就见到了莺儿在门外徘徊，鸳鸯心中一动。
“莺儿，可是找我？”
“鸳鸯姐姐。”莺儿一见鸳鸯，忙不迭地过来，“姐姐回来了？”
“嗯，这么急就来关心我？”鸳鸯逗着莺儿。
“姐姐说哪里话，……”莺儿脸微红，“我家姑娘听说姐姐去了永平府，是替老祖宗送几件贺礼？”
“嗯，冯大爷帮了宝二爷、环三爷还有琏二爷甚多，此番远赴永平府去，估计要在那里呆上几年，你家姑娘大概年末嫁过去也是要跟着过去吧？”鸳鸯点点头，“所以老祖宗就说府里边儿也没什么好恭贺的，索性就送几件原来屋里的老物件，还能有些气象，一扇玉屏风，还有几样小家什，虽说不值几个钱，但都是老祖宗自家留下来的好东西，所以就让我送过去，也顺带祝贺了。”
听起来的确很合情合理，外人也瞧不出什么来，但是为什么之前不送现在才送去，而现在送却不让宝玉或者其他人去送，却专门安排鸳鸯去送？
有心人自然也就能琢磨出这里边肯定还是有些什么不对劲儿，只是却无法知晓罢了。
莺儿满脸堆笑，“那也是辛苦姐姐了，我家姑娘都说这会子姐姐才回来，肯定要休息一下，不好来打扰，打算明儿个过来看看姐姐。”
鸳鸯不得不承认这宝姑娘是个人精，分明是想要来打听一下情况，但是话语里却是暖意融融，嗯，顺带也有点儿宣示主权的意思。
这也说得过去。
没准儿也还有点儿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企图想法，想到这里，鸳鸯心里既有些羞燥和忐忑，但是还是有几分得意满足。
起码自己让这位平素平易近人，但是内里却是眼高于顶的宝姑娘都要有些刮目相看了，也足以说明许多了。
“莺儿，宝姑娘是想要来问一问冯大爷的情形吧，不如明儿个我去蘅芜苑，哪儿能让宝姑娘找我们这些当丫头的？”
鸳鸯鸭蛋脸俏丽明媚，说话里随意自然，却自带着一份闲适亲和，这一点看得莺儿都自叹弗如。
“那我就代我家姑娘先谢谢鸳鸯姐姐了，姑娘也说金陵那边儿有人带了几匹云锦过来，颜色儿挺适合，……”莺儿抿着嘴话没说完，鸳鸯就故作生气：“莺儿，你我姐妹俩还说这些？宝姑娘难道还能不知晓我？”
二人又是一阵嬉笑埋怨，轻描淡写间，却没有注意到旁边还有两个女孩子各自站在一方打量着。

第九十七节 莽司棋
就在莺儿准备告辞离开时，这才看见了对面站着的女孩子，略微一愣之后，莺儿也展颜一笑，迎上前去，“紫鹃，你也来找鸳鸯姐姐？”
一袭掐牙靛蓝背心搭着一件葱绿乳黄边儿的比甲，紫鹃看着迎上来的莺儿，也笑着上前握手：“是啊，听说鸳鸯从永平府回来，我家姑娘也来问一问，看看冯大爷在那边儿情形怎么样了。”
“嗯，是啊，冯大爷这一去就是一个月，也没个音信儿回来，虽说才去那边忙着公事，可托人带个信儿，也好安一安记挂着的人心不是？”莺儿伶牙俐齿，眉目间也有些剔透。
紫鹃淡淡一笑，“那倒也是，不过总还有个轻重缓急，大爷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便是一时间忙碌，但肯定在心里是有牵挂的，也不必急在一时。”
莺儿脸一僵，但迅即恢复过来，重新绽放笑容，“嗯，只是我家姑娘记挂，心里不踏实，所以我才来鸳鸯姐姐这里来替我家姑娘打听一番。”
见这两个丫头都是话里有话，鸳鸯站在一边儿也是觉得好笑。
不过她素来和紫鹃亲善，和莺儿关系倒是一般，这等情况下倒也不好去调解二人。
反正这大庭广众之下，也不怕二人能撕扯出个什么来，都是要顾颜面的，哪怕自己不计较，但也绝不会替自家姑娘落面子。
这看似美靥如花，浅笑隐隐，甚至还握着手说得眉花眼笑，外人一看还不知道是多么亲密的一对姐妹，何曾知道这里边的故事？
好在莺儿并没盘桓多久便告辞离开，而紫鹃也找到鸳鸯问了一阵，虽说和鸳鸯关系密切，但鸳鸯也不可能和紫鹃说这等事情，还是照着贾母的叮嘱说了，紫鹃虽然也有些怀疑，但是却也找不出破绽来。
眼珠一转，紫鹃倒是想要诈自己这个最要好的姐妹一下。
“大爷走之前来了我家姑娘那里专门坐了一会子，说了许多体己话，也说到他去了永平府那边儿，金钏儿和香菱也要跟着去，这边儿就只剩下晴雯和玉钏儿，晴雯要伺候那边大奶奶，而玉钏儿还小，日后若是有什么也未必顾得过来，就说只要有事儿便只管找你，我家姑娘也在取笑大爷，说他一个外人居然要安排起府里边最紧俏的大管家来了，……”
鸳鸯没想到素来忠厚的紫鹃居然会来诈自己，也没在意，笑着道：“哟，我哪里当得起林姑娘这般说，大管家要么姓吴，要么姓林，林姑娘可别搞错了，不过林姑娘若是有什么事儿，只要用得着我鸳鸯的，只管吩咐便是，……”
“可大爷却不是这般说的，只说不关事，鸳鸯那不比寻常人，日后迟早是一家人，……”紫鹃压低声音，脸上却是神秘的笑容，唬得鸳鸯差点儿就要捂紫鹃的嘴了。
这话在冯府那边说一说也就罢了，这要被贾府里边人听了去，那还得了？
“紫鹃，这个小蹄子，你是想害死我不成？”鸳鸯也压低声音装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冯大爷不过是开个玩笑，你难道不知道轻重？死丫头，枉自我还把你当姐妹，你却在后边编排起我来了，……”
“嘻嘻，这可是冯大爷说的，可不是我说的，我都差点儿就问冯大爷了，那鸳鸯姐姐既然要和我们是一家人，那究竟是去大奶奶那边和晴雯作伴呢，还是去宝姑娘那边，当然我是最欢迎姐姐来我们这边儿，我家姑娘也肯定高兴，……”
紫鹃半真半假，越说越像，弄得鸳鸯真的有点儿急了，“小蹄子，你还在这里胡吣！冯大爷不过顺口一句玩笑话，你家姑娘听了还不知道怎么想呢，……”
“姐姐可是在暗示我家姑娘心眼儿小？”紫鹃和鸳鸯情分不一般，所以这般玩笑也敢开。
只是鸳鸯却受不起，又要去撕紫鹃的嘴，“小蹄子，你还敢说？我何曾说过林姑娘什么了？日后若是你家姑娘对我有了嫌隙，铁定是你这个小蹄子在后边儿捅我刀子！”
紫鹃咯咯笑个不停，躲开鸳鸯的手，求饶道：“姐姐莫要生气，我也不过是实话实说嘛，大爷都说了你迟早要进门，嗯，以后是一家人，自然姐姐要帮我们，……”
“再说，再说我就真恼了啊。”鸳鸯恨恨地捏着紫鹃的脸颊，“我撕了你这张脸，也不怕日后冯大爷怪我！”
“大管家撕小丫鬟的脸那不是正该的么？”紫鹃笑嘻嘻地道。
被紫鹃给逗得无话可说，鸳鸯作势欲走，紫鹃这才拉住鸳鸯，“姐姐莫恼，说真话不愿意听，那我们就说说别的，姐姐去了永平府，我家姑娘也很记挂冯大爷，也不知道冯大爷这段时间是不是很忙？忙些什么？”
“冯大爷忙什么我可不知道，但肯定很忙倒是真的，我在那里呆了两日，就看他几乎是日出而出，日落方回，回到府里边儿也是与人说事儿，要不就是看书写信，……”
这些情况鸳鸯也是从金钏儿和香菱那里知晓的，倒也不是假话。
“怎么，你家姑娘如果记挂冯大爷，可以写信托人送去呗，我看冯府那边估计也是十天半个月就会有人去那边儿，托人把信带到那边交给玉钏儿就行。”
鸳鸯笑着建议。
一直到紫鹃走了，鸳鸯才冷下脸来，瞅了一眼那边树丛后，“出来吧，紫鹃走了。”
却见一个丰壮高挑的女子从树荫后钻了出来，径直走到鸳鸯面前，“这一个个小蹄子，姑娘们都还没嫁过去呢，却都一个个都知道护主了，鸳鸯，你去永平府看冯大爷了？怎么你也要跳高枝儿，给冯大爷当通房丫头去？”
被对方粗鲁直白的言语给弄得脸红耳赤，鸳鸯却又不好发作。
都是一块儿长大的家生子，都知根知底，司棋就这豪莽性子，仗着自家外婆是邢夫人陪房，有些骄狂，不过司棋对一起长大的几个，包括鸳鸯、紫鹃、袭人几个倒也挺仗义，本人也没什么坏心眼儿，和她那个外婆是两样人。
“司棋，我给不给冯大爷当通房丫头，也轮不着你来指手画脚，至于紫鹃和莺儿护主，那关乎人家一辈子的事情，不该么？”鸳鸯没好气地道：“你又来作甚？”
鸳鸯还没想到过司棋来的目的，之前在永平府听金钏儿话里藏话，还以为是说三姑娘探春，压根儿没往迎春身上想。
看了一眼鸳鸯，司棋估摸着这丫头恐怕还真不知道有些内情，这府里边知晓此事除了姑娘外，也就只有自己和平儿。
平儿和鸳鸯关系密切，司棋还以为多少会透露一点儿风声给鸳鸯呢，但现在看来平儿的嘴巴还挺严实，鸳鸯似乎并不知晓。
鸳鸯不知晓，司棋就不好随便挑明了。
毕竟这事儿虽然冯大爷口头承诺了，但是这突兀地去了永平府让自家姑娘一下子像丢了魂儿一般，成日里在缀锦楼里一步不出，郁郁寡欢，人都清减了不少，看得司棋都替她着急。
“没事儿，就是觉得你几天不见，一问才知道你去了永平府给冯大爷送东西，老祖宗可真的是把冯大爷当成咱们府里边的东床快婿了呢，只可惜林姑娘和宝姑娘都不是正经八百贾家姑娘呢。”
司棋的话让鸳鸯有些纳闷儿，这司棋没头没脑地来说这些做什么？
“不过鸳鸯你若是要过去冯府，那倒真是好事，冯家日后家大业大，肯定免不了添丁增口，这荣宁二府当初两位老太爷才搬到京师城来时，府里才几个人？现在多少人了？没个像样的管家人可不行，看看赖家一家人把咱们府里祸害得，几年都对得要缓不过气来，这大户人家都得要个知根知底的人来管着，否则又得要走咱们府里覆辙。”
鸳鸯仔细打量了一眼司棋，若有所思，“司棋，你这浪蹄子和我说这些干什么？平素里你可懒得来我这里一趟，今儿个来了却和我说这些不着调的，弄得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究竟想说个啥？”
司棋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来说这些也有点儿不沾边儿，好在她脸皮够厚，也能稳得住场面，“行了，我就说过来找你说会子话，没想到遇上莺儿和紫鹃这两个小蹄子撕扯，对了，冯大爷去了永平府，那边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鸳鸯其实这会儿已经感觉出来了一些什么，但也不好挑明，毕竟这也关乎二姑娘的名声，要给冯大爷当妾的话，这还真不好说，大老爷怎样想，老祖宗又怎么想，特别是林姑娘和宝姑娘当嫡妻，怎么贾家女儿却给人当妾？
虽说出身不同，但是这对比起来，还是让人有点儿不是滋味。
“就是冯大爷在那边情况怎样。”司棋也看出了鸳鸯起疑心了，她本来就是莽性子，也知道鸳鸯品性值得信任，“我家姑娘也想问问，你别用那种眼光看我，难道我家姑娘非得要嫁给孙绍祖那厮才合你们意么？我倒是支持姑娘勇敢一回，别啥都忍着憋着，到最后吃亏是自己。”

第九十八节 无助
被司棋的莽给吓住了，鸳鸯下意识的四下打量了一眼，这才一把拉住司棋的胳膊，往一边儿拽：“小蹄子，你疯了？敢这般妄言，被大老爷听见还不抽死你！”
“这四周就你我二人，难道你鸳鸯还是出卖人或者到处搬弄是非的人？”司棋却也不惧，任由鸳鸯把她拉到一边儿，双手叉腰，把胸前一对双峰挺得更高，仍然不依不饶：“我若是看错你鸳鸯，那我这双眼睛也该瞎了！”
“去，少往我身上套，就你这大嘴巴，我不说，也得有人知道！”鸳鸯没好气地道：“你家姑娘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当下人的来做主了？”
“我说的不对么？那孙绍祖前面的妻子不就是说长期被他酒后欺凌殴打，最后才跳井死了么？真以为这事儿能瞒得了所有人？我家姑娘过去怕要不了一年就得要步后尘，鸳鸯，再说我家姑娘老实敦厚，我知道下边人都说她用针都扎不出一个屁来，说她是‘二木头’，可她好歹也是主子，也是我一起长大的，再怎么也有几分情谊在里边，我司棋就不能看她跳火坑！”
被司棋的话吓了一大跳，鸳鸯忽略了在自己面前因为激动而挥舞双手说话带动的一双惊人双峰上下跳跃，赶紧问道：“司棋，你这消息哪儿听来的？”
“哼，蛇有蛇道，鼠有鼠踪，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不信你要去打听打听，那孙家下人也不少，还有些被撵出去的，难道还能问不到？”司棋撇撇嘴，“只不过大家都装聋作哑，懒得多管闲事而已，大老爷又是一个只认银子的人，哪里会管我家姑娘死活？”
鸳鸯沉默了，如果司棋所言是真，那二姑娘就真的命运多舛了。
她也听说过孙绍祖的一些情形，都说他为人粗鄙，要娶二姑娘是续弦，花银子把大老爷给迷了眼，其他却不清楚了，没想到会是这样。
“没错，给冯大爷做妾，名声是不好听，可我家姑娘的这性子，我看嫁到那里都是吃亏的命，还不如给冯大爷做妾。人家当奶奶的也都知道她性子，去二房也好，三房也好，都知根知底，宝姑娘和林姑娘也不会为难她，便是去长房，晴雯这小蹄子听说成了冯家长房大奶奶的贴心丫鬟了，攀高枝儿了，也能在冯家大奶奶那里说一句公道话，我家姑娘还能图个啥？”
别看司棋莽是莽，但是这一番话说来，那也是情通理顺。
二姑娘这性子的确到哪家，若是遇人不淑，不但要受男人的气，只怕连做妾甚至当通房丫头的都能骑到她头上。
如司棋所言，若是真的给冯大爷做妾，到二房三房，以宝姑娘和林姑娘的性子，肯定不会难为她，那日子不比嫁到孙家去强许多？
当然若是要讲排面虚荣，嫁到孙家表面风光肯定要好许多，可对二姑娘一辈子来说，未必就有多大意义了。
见鸳鸯被自己说得哑口无言，司棋越发得意，“冯大爷人义薄云天，待人处事不用说了，我家姑娘损了名声过去，他肯定不能亏待我家姑娘不是？这里外都是知根知底的人，我家姑娘也能得个满意归宿了，总胜过被大老爷给卖了吧。”
鸳鸯狠狠地剜了司棋一眼，“你说得轻巧，大老爷能答应？老祖宗怎么想？贾家颜面还要不要？冯大爷那边呢？”
“冯大爷那边我看是有这个心思的，我家姑娘性子沉静了一些，但是人品性模样却是不逊人的，再说了她的体格也是能生养的，冯家一门三房单传，难道还不巴望着能多生几个儿子出来？”
司棋振振有词，“至于大老爷那边，那孙绍祖不也就拿银子把大老爷给糊弄了么？难道冯大爷还能缺那几个银子？孙家能拿得出来，冯家能拿得出来更多！老祖宗那边，哼，我家姑娘何曾放在她心上？她心思都在宝二爷，都在宫中贵妃娘娘身上呢。”
鸳鸯脸色一愣，“司棋，你嘴巴放尊重一些！”
“哼，再说了，贾家还有什么颜面，修了园子前外边儿银子一大堆，三天两头有人上来要债，这就是贾家颜面？不是把赖家给挖了根儿弄了一笔银子，只怕今年咱们府里大家伙儿连月例银子都得要断了吧？”
司棋也不再去争论老祖宗的心思，她也知道这话题不能去触及鸳鸯的逆鳞，自顾自地道：“现在的贾家还能和十年二十年前比么？出个啥事儿都得要去求外人，荣宁二府的名声早就不中用了，……”
鸳鸯一凛，下意识地瞄了对方一眼，难道这小蹄子也觉察到一点儿什么，还是自己太敏感了？
但见司棋再没有其他表情，鸳鸯心里又稍稍一松，看样子是自己有些疑神疑鬼了。
“好了，司棋，你也别成日里长个嘴巴胡吣，二姑娘的事情轮不到你我来置喙，若是冯大爷有心，自然有安排，你觉得你可以去和大老爷说道这些？”鸳鸯扎了对方一句，“自个儿悠着点儿，别什么都不管不顾的，说不定本来是好事儿都会被你给搅合没了。”
两人又撕扯了两句，鸳鸯这才和司棋分手。
说实话得知迎春的情况之后，鸳鸯还真有点儿替对方高兴。
若是冯紫英真有意，鸳鸯觉得应该是可以搞定大老爷的，就像司棋说的，不就是银子的事情，冯紫英肯定能让大老爷低头，倒是三姑娘这边，哪怕郎有情妾有意，估计二老爷未必能抹下这张脸。
……
“鸳鸯这么说的？”元春站起身来在厅堂里走了几步，“就这么简单？”
“鸳鸯代冯大爷的话说，有时候其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最有效的，他说寿王如果真的是痴情种子，甘愿只为美人不爱江山，那真的还不好办，但肯定不是这样，那么他就得要好好掂量，嗯，鸳鸯还说冯大爷会安排人在外边儿先发动，娘娘在宫里稍微有些配合就行，……”
抱琴一五一十把鸳鸯带回来的话给元春一一说了，元春一时间还有些无法接受，听得说“爱江山不爱美人”，元春忍不住嗤之以鼻，寿王这种人她还能看不穿？
也就是觉得自己不敢声张，而许皇贵妃在宫中又能帮他遮掩，才敢如此放肆，但如果流言是从福王、礼王那边出来，那就好办许多了，自己这边不过是配合造一造势罢了。
“嗯，还有其他么？”元春想了一想之后才问道。
“还有就是鸳鸯带话回来说，冯大爷在娘娘省亲时候和您说过的，老爷兴许可以外放为官，……”
抱琴的话让元春一惊。
冯紫英的确和他说过这话，这意味着京中局面会非常紧张危险，避开这个漩涡。
自己当初也有些担心，现在看来这种局面还真的在一步一步变成现实，甚至连冯紫英都倾向于这种观点了。
元春一时间心乱如麻。
父亲如果外放，倒是能避开一些风波，但是大伯呢？整个贾家呢？
能避开么？
还有舅舅那边的动向也是不明，这才是让元春最为头疼的。
她意识到自己这位舅舅以前也许是自己的一个助力，但是现在王子腾越来越按照他自己的利益和王家的利益角度去考虑事情，而自己这个在宫中的外甥女似乎根本就没有被他放在心上。
或者是他早已经看穿了皇上封自己为妃的目的意图？
元春发现自己现在竟然是如此无助，甚至没有了目标，生活在这宫中，如同囚笼不说，而且自己竟然看不到自己未来究竟是什么，自己究竟该做些什么，为什么目标而作？
皇上根本就不来自己这里，这不仅仅是对自己，对其他几位新晋妃子也都是摆明了要利用起家族，而自己却恰恰和她们不一样。
她们和家族利益一体，而自己，贾家对皇上来说毫无作用，而原来在皇上心目中有用的王家，可自己对王家有影响力么？能左右王子腾么？也难怪皇上对自己弃之若敝履。
那自己呆在这宫中意义何在，难道就这样每日里不但要担心被寿王这种人纠缠引来杀身之祸，而且还要操心自己会不会被王家所牵连？
一时间元春觉得府里把自己送进宫就是一个最愚蠢的决定，而太妃把自己推出去成为皇上的妃子更是那自己当了一颗试探用的垫脚石。
在他们心目中自己本来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棋子，若是自己能影响舅舅固然好，影响不了，那也就扔在一边行了。
可自己一辈子难道就这样浑浑噩噩毫无目的的混下去，一直到新皇登基，然后自己被安排到某个冷宫中，孤老一生，可自己才二十出头啊。
有时候元春自己都忍不住自暴自弃地想，也许自己真的被寿王弄上手并非坏事，起码自己还有一个盼头，现在自己这样，人生又有何意义？
尤其是在听闻自己两个表妹都要嫁入冯家为正妻大妇，享受美好人生时，她内心的那种憋屈愤懑更是充斥于胸。

第九十九节 抽丝剥茧
冯紫英当然想不到自己给元春的主意，帮她解决麻烦，也会引起元春这么大的情绪。
当然这种情绪不是针对自己，而是针对贾家和王家，但王子腾的动向的确值得关注倒是真的。
薛蝌已经托人正式向方家订亲，出面的是贾政，而方有度的父亲也带着女儿在来京路上，而薛蝌这边一旦订亲，那么薛蝌就会赶赴登莱，准备为他自己未来的发展路径做准备了。
从沈有容那边的来信就能看得出来，王子腾的主要心思仍然在登莱军的组建上。
寿王张弛和右都御史刘一燝对登莱的巡视只是暂时让登莱总督府那边推动了水师舰队的建设，但是冯紫英很清楚只要王子腾的心意没变，那迟早还会调整回来，登莱军还会是王子腾最重视的心头肉。
不过沈有容倒是借着这个机会加速了水师舰队建设，第一批十三艘舰船也已经组建完毕，现在也已经开始按照最初和冯紫英商谈的那样，将火炮安置于舰船上，而且要完全按照西夷人的舰队组建方式来进行。
放下信，冯紫英递给了还未离开的汪文言。
汪文言看了之后也忍不住咂舌，“大人，这沈大人要按照西夷战船的方式来建设，这投入可不小，单单是各式大小炮的配置就远胜于我们原来在舰船，而且对火炮射程、威力和质量也有更高的要求了，这不但是花费巨大，而且水战方式恐怕也会有很大变化吧？”
“嗯，这也是我当初和沈大人探讨过的，他在福建担任参将主掌福建水师，在澎湖和红毛番交过手，虽然取胜，但是他认为如果不是红毛番远来，没有准备，加上实力也远逊于我们，这一仗谁胜谁负还不好说，单单是同等舰船规模和水兵数量情况下较量，大周水师根本不是对手，正因为如此沈大人才一直心忧我们海防的薄弱，……”
冯紫英面色也有些沉重。
从广州那边得来的消息，南洋那边局面也日趋复杂，弗朗机人在苏禄吕宋盘踞势力日趋稳固，红毛番在原前明旧港宣慰司地盘上大肆经营，而英吉利人也已经抵达这一区域，开始和红毛番争夺香料、矿产等利益。
虽然从现在来看，西夷大股势力还没有北上的迹象，但是西夷商贾无孔不入，大周、日本、朝鲜都已经出现了或多或少的西夷商船，像大周的广州和日本的长崎更成为西夷商贾云集所在。
冯紫英不认为西夷人会安分太久，当西夷人发现大周海防如此薄弱，而大周水师舰队又是如此落后的情况下，只怕人家的野心獠牙都会慢慢暴露出来了。
正因为如此他才一直督促沈有容要赶紧把水师舰队建设起来，不但要有一支效仿西夷舰船的水师舰队，而且还要在登莱建设一个能够制造出西夷舰船的造船基地出来，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支撑得起水师未来的需求。
只是这却不太符合王子腾的胃口，一门心思要把登莱军打造成为和宣府军或者蓟镇军那样的边军力量，王子腾也是大量挪用挤占本该水师舰队的经费，但就目前来说，冯紫英也无可奈何。
王子腾作为登莱总督有这个权力，而朝廷内部对建设水师舰队的急迫性也明显没有多深刻的认识，甚至对探寻水道经虾夷地入鲸海抵达东海女真辖地的兴趣也是乏乏，这让冯紫英也很是无语。
这是历史局限性决定了的，朝中诸公完全意识不到世界正处于一个大变革时代，对所谓西夷商贾还抱着一种鄙屑的眼光去看待。
而此时的西方殖民者已经开始经历了文艺复兴时期之后的科学技术积累，处于工业革命前期的准备阶段，磨刀霍霍正在争夺全球任何一处阳光下的土地，大周如果不跟上，还满足于现状，哪怕日后真正打赢了对建州女真或者察哈尔人的战争，一样会面临来自西方海上的侵略，就像前世中两百年后的鸦片战争一样。
“大人，您担心西夷人会北上，甚至对我们大周造成威胁？”汪文言敏锐地觉察到了冯紫英的担心。
“文言，西夷人其实和建州女真、察哈尔人没什么两样，欺软怕硬，利益引导，甚至更加凶狠，只不过他们限于地理上原因，暂时还无力把手伸过来而已，但是你应该清楚西夷人在舰船上的优势，我们的商船更适合于近海航行，南洋就是我们的极限了，但是你知道西夷人到南洋相当于我们到南洋的几倍距离么？”
冯紫英淡淡地道：“我告诉你，十倍！可是西夷人依然不屈不挠的来了，不但来了，还占领了苏禄吕宋，占领了前明旧港宣慰司属地，现在他们几乎控制了整个南洋的香料交易，就算是我们汉人在那边一样要屈从于西夷人的管治，而这些西夷人把香料运到我们大周境内，卖出一个好价钱，而且还供不应求，……”
汪文言沉吟不语。
“他们带来香料和白银，白银从哪里来？是从更遥远的美洲，距离大概是也是相当于我们到南洋距离的十倍，那里的土人被他们杀戮殆尽，或者沦为他们的奴隶，他们驱使这些土人为他们开矿，然后冶炼出银子，或者就是拥抱南洋土人为他们种植的香料，最后在我们这里换走瓷器、丝绸、茶叶，运回西夷本土，……”
冯紫英语气里充满了一种深沉味道，“终究有一日他们发现用火炮火铳迫使我们交出瓷器茶叶和丝绸比采取这种贸易的方式更划算更快捷时，他们就会用他们的战舰和火炮来迫使我们，……”
汪文言被震住了，虽说他觉得自己在见识上已经算是佼佼者了，但是这样听起来有些像天方夜谭的设想还是让他觉得不可思议和无法接受。
那些西夷人能有多少？而且远离他们的母国，就算是有些舰船和火炮火铳，但他们敢进犯大周么？
而且西夷人来南洋和大周的大多都是商贾，商贾求利，怎么可能会用枪炮来迫使大周？
见连汪文言都有些不敢置信，冯紫英一时间也有些意兴索然。
的确，现在怎么看西夷人那点力量都不可能来挑衅大周，所以没有人会相信西夷人能给大周带来什么祸患。
“算了，文言，这些情况也只是我的一个设想，但是我认为这种设想会在我们大周不能及时做出应对，尤其是在舰船规模和火炮数量和力量严重不足的情况下变成现实。”冯紫英很肯定地回答。
“可是这些情况王总督却显然不以为然啊。”汪文言也明白冯紫英的担心。
“他的打算我觉得极有可能为其带来灭门之祸，这么苦心打造登莱军目的何在？”冯紫英轻蔑地撇撇嘴，“贪心不足，利令智昏，……”
“大人，你觉得王总督的这支登莱军要加入义忠亲王和皇上之间的交锋中去？”汪文言始终觉得有些无法理解，“登莱军新建，实力如何不好说，但肯定是无法和宣府军、蓟镇军相提并论的，我感觉他更像是要建立自己可以控制的兵力作为自己的护身符？”
冯紫英想了一想，“也许有这方面的考虑吧，但我觉得他是在首鼠两端的玩火，既不愿意和义忠亲王划清界限，但是却又不太看好义忠亲王，总想在里边搅合，观察局面，以求自己能得到最大的利益。”
“大人，对此也无可厚非，关乎一个家族的兴衰存亡，再谨慎也是正常的。”汪文言倒是觉得可以理解，毕竟王家是武勋，和文官又不一样，踏错一步就没有回头余地。
“算了，不说登莱的事儿了，贾贵妃传回来的消息我觉得有些可以好好摸一摸情况，顺带分析一下，一是皇上的身体状况，二是义忠亲王在做哪些准备，三是太上皇的态度，这几者因素的变化都会影响到整个朝局，如你所说，再谨慎都不为过，我们也要做好应对准备。”
冯紫英收回话头：“而永平府这边，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大人，永平府这边情况我不熟悉，耀青应该可以拿出更好的对策来，只要给他一个机会，您可以信任他。”汪文言正色道。
就在冯紫英和汪文言谈及吴耀青时，吴耀青也正在榛子镇外一处砖窑边的瓦舍中静静地等候着。
约半个时辰之后，一个人影从后方的野地里钻了出来，悄悄靠近这一处瓦舍，在门口四下观察了一阵之后，这才蹩进院中。
“见过大人。”
吴耀青摆摆手，“不必多礼，我让你查的事儿呢？”
“比较复杂，我找了几个人了解了一下，就是按照您提及的战马问题，榛子镇这一带战马来源主要从两路，一是北面兴州右屯卫，但这里以屯垦和军匠为主，马匹虽然也不少，但是像您提到的可以骑射追逐的战马，一次性出动这么多而不被人知，很难。”
来人隐藏在阴影中，“还有就是南边开平中屯卫，情形一样，都不太可能，排除这两者，那就只能是北面的诸营了。”

第一百节 地头蛇
吴耀青脸色微微一动。
“你是说边军？”
理论上开平中屯卫和兴州右屯卫这些都属于边军，但是吴耀青话语里所指的边军肯定不是指这些以屯垦和制作为主的屯卫军，而是指真正负责对外御敌的蓟镇军队。
比如驻扎在三屯营的蓟镇总兵直接掌握的机动部队，又比如分驻各路的营兵，比如松棚营，建昌营，燕河营，台头营以及石门寨营这些驻防一路的军队。
这些都是实打实战兵，一旦察哈尔人入侵，那都是要直接拉上去接战的。
“对，这种能够参与突袭来去如风的游骑只能是来自这些营兵，屯卫军中也有，但数量不多，太过明显，也不容易聚合起来，但营兵中随便拉出几十骑来，并不招人眼目。”来人声音很小，似乎觉察到吴耀青脸色并不太好，“大人，我回来的时间太短了，之前去京城逗留了几年，原来一些熟人关系都只能慢慢捡拾起来，多给我一点儿时间吧。”
“哪一营不能确定么？”吴耀青沉吟着道。
“建昌营的可能性最大，当然三屯营那边可能性也不小，那里驻扎军队最多，而且频繁出动训练，找个借口跑出来的机会很多。”
吴耀青点点头，对方的表现算是不错了，不到一年时间就基本上把这一线的情况都摸清楚了，只不过要达到自己的要求还有些差距，的确需要更多的时间和支持。
“嗯，我知道了，这边事情你要继续，所需要的花费不必吝惜，北边诸营的情况要查清楚，你知道这桩事儿牵扯到什么。”吴耀青提醒道。
来人咧嘴一笑，“大人放心，小的知道利害，小冯修撰的爱妾么，出这么大一桩事儿，这不是打小冯修撰脸么？蓟镇可还是冯老爷当总督呢。”
“你知道就好，行了，那你就去办你的事情吧。”吴耀青转身准备离开。
“大人，还有一个情况，不知道需不需要注意？”来人也准备离开，但是又停下脚步。
“哦？你说。”吴耀青对他们的要求当然不止于冯紫英家眷被袭一事，要求他们各方面的有用消息都能收集起来。
“小的发现乡里不少人都信闻香教，这事儿以前我们还在这边老家的时候就有，不过都是些穷苦人家罢了，但这一次我回来，发现其中不少富户也有信这个的，像榛子镇上就有匠人和商贾也信这个，但他们很隐秘，小的也是无意间发现的，而且好像还有屯卫甚至边军中人也和他们来往，……”
吴耀青一下子打了个激灵，这闻香教冯大人可是专门交代过，要特别关注，没想到自己还说没找到合适的地方作为切入点，这边儿就已经有了线索出来了。
“你说一说具体情况，你是怎么发现的，凭什么说是和屯卫和边军都有关系，……”
来人絮絮叨叨地介绍了情况，原来是他一个亲戚在迁安的兴州右屯卫中当铁匠学徒，说起他师父就是信闻香教，然后他才小心地从对方嘴里摸出来这些情况。
吴耀青沉吟许久，“兹事体大，暂时不要惊动，你可以想办法多摸一摸，但是千万不要打草惊蛇，如果可以的话，你和你那个亲戚能够混进去最好，……”
……
作为一府同知，冯紫英最首要的工作便是清军。
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枯黄皱纹密布的男子，冯紫英点点头，“坐吧。”
“大人面前，焉有小的座位？”
文绉绉的话倒是让冯紫英觉得有些有趣，“行了，老蔫儿，坐吧，听说你可是熬走了七任同知五任知府的人了，还能在我面前装出一副畏首畏尾的样子？”
被冯紫英揭穿，男子也不在意，只是呵呵笑着。
他这等老吏和流水般往来于衙门里的官们不同，基本上如果不犯差错，那就是要干到因为老病而退。
他宋三宋老蔫儿可是这永平府兵房勘合科的老资格司吏，永平府内军务烂熟于胸，谁来当这个同知，都得要仰仗。
当然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几十年，自然也不是蠢人，懂得起利害，分得清轻重。
什么人得捧着，什么得顺着，什么人得熬着，他都是分得清楚的。
眼前这一位他还在尝试着接触，人家是在名气太大了，京师城里大名鼎鼎的小冯修撰，蓟辽总督冯唐的独子，齐阁老和乔左副都御使的门生，怎么就会突然来永平府这旮旯里当同知了？
要说永平府当然不能算旮旯，但是要和宁波府、保定府这些豪门大户比起来，肯定就远远不如了，据说人家是完全可以去这些地方的，但没去，就是来你这永平府了。
冯紫英走马上任第二日，人家就规规矩矩送来一份贺礼，不轻不重，一方砚台一柄连鞘窄锋刀，寓意文武双全。
后来尤二姐他们到了之后，这厮又专门去府里送了一些首饰，连带着两个通房丫头也都有份儿。
虽然不算多名贵，但是三五十两银子也是值的，倒是把尤二姐喜欢得心花怒放，不图这值多少银子，关键是总算是感受到了当姨娘这半个主子为外人所知晓甚至尊重认可的滋味儿了。
那一日冯紫英回屋尤二姐便是格外火热激情，床上更是十八般武艺都使将出来曲意逢迎，弄得冯紫英都忍不住好生恩爱了一番。
“老蔫儿，废话少说了，我上次和你交代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冯紫英也知道这人都是老油子了，也不废话，直接步入正题。
对冯紫英来说，你油也好，赖也好，横也好，贪也好，都无所谓，他只要一点，能做事儿，自己交代的事情，你得做好。
做不了，那么什么毛病都得要给你翻出来，做得好，什么问题也都能压下去。
“大人，匠户的情况已经清理登记完毕，一共是八百九十二户，三千四百七十九人。”宋三正色道：“其中尚能保持制作能力者六百八十七户，一千零四十九人，其余皆因年老体衰或者系妇孺，……”
冯紫英点点头，看起来这户数虽多，但是真正能派上用场的匠人却不多，这也正常，松散这么多年，能有这样一个情况不错了。
“那原来东胜左卫、卢龙卫、永平卫的军户情况呢？”
听得冯紫英问及这个问题，宋三脸上的皱纹都密集了几分，迟疑了一阵之后才道：“大人，时日久远，二十年了，而且中间还经历了三卫合并和将兵士全数归集兴州右屯卫这一过程，这期间变动太多，许多档案资料早已经湮灭流失，再要重新来一一清理，难度实在太大，……”
这事儿提出来时宋三就知道这是个麻烦事儿，谁也未曾想到这位新来同知一来就要做这事儿，前面几任同知那个不知道这是烫手事儿，而且你清理这些军户有何意义？
这些军户们要么就是匠户身份明确，要么就是没什么手艺的庄户人，早已经把身份转为民户，甚至附籍这些豪门大户背后了，你这来清理这个，不是找事儿么？
“老蔫儿，你少在这里蒙本官，我还不知道你在勘合科干了二十七年了，二十年前你刚从典吏变司吏，正是要好好表现的时候，你敢说这些档案资料湮没了？信不信本官就要用这一条治你罪？”冯紫英盯着对方道：“我知道你有难处，不过没关系，我不是要和谁过意不去，我也知道这些军户们现在都傍上了大树，跑去开平中屯卫的，我自有办法把他们带回来，这些大户们藏匿着的，我就要你给我清出来，……”
宋三当然不敢把这些军户档案资料丢失了，他只能说可能不全或者不详细，这是他这个兵房勘合科司吏的职责，要在这上边没了分寸，那是要掉脑袋的。
“大人，您这是何苦来哉？都是些苦命人，这军户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您清理出来又能如何？难道还能把他们全都分拨地重新按照二十年前那样管起来？这卢龙城周围哪里还有地？你若是让他们去偏远地方垦荒，那要不了多久，还不又得要四处流亡，所剩无几？”
宋三苦口婆心。
冯紫英不为所动，“清理是一回事儿，我这个同知就是干这个的，你这个兵房勘合科的司吏更是责无旁贷，至于说清理出来之后如何处置，那是府尊大人的事情，你操什么心？总不能几千军户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湮灭了吧？朝廷颜面何在，律法何在？”
宋三听出了一些端倪来，狐疑地看了冯紫英一眼，“大人，您莫不是有什么其他想法？”
这些军户现在基本上都是归附与这卢龙县里各家大户们，土地也早就被这些人化整为零通过各种手段给拿下了，现在冯紫英要来清理这个，简直就是虎口夺食。
这是要逼着这些大户们吐出吞进去的肉啊，他宋三固然不敢把军户档案资料毁了，但是要让他去直面和这些大户们对阵，也是他不敢承受的。

第一百零一节 地头蛇（续）
冯紫英自然清楚这个家伙的想法，但是现在他还不能透露自己的意图。
“老蔫儿，你就做好自己的事情，我知道这几千军户现在烟消云散，其实藏在哪里，好像这一二十年里府里边不问，他们也就安之若素了，可我来了，那就得按照我的路子来办。”冯紫英笑了笑，“几千军户，还涉及到原来屯卫的土地，户房那边我也要过问，上万亩土地，都是按照规矩发卖入库了？”
宋三脊背一阵发凉，这一位真的是要把这永平府翻一个个儿？府尊大人难道爷放任他这么做？
没错，二十年东胜左卫、卢龙卫、永平卫三卫裁撤合并之后将战兵全数移交给了兴州右屯卫，而兴州右屯卫的匠户交还合并之后的永平卫，而紧接着察哈尔人寇边，永平卫也被裁撤，只剩下匠户由永平府代管。
而原来那些以屯垦为生的军户也挂在了永平府的兵房上，相当一部分原来屯卫土地通过发卖入库，但仍然保留了相当数量的军屯田。
只不过这二十年过去了，永平府城的扩大占地，建渠修路，自然都是在这些土地上通过腾挪倒换，军户逃亡不剩，土地越来越少，至今剩下来不过两三千亩。
而要知道当初发卖后移交给户房的土地应该不低于一万五千亩，而这两万亩上好良田去哪里了？
除开各种占用和调换用地，冯紫英粗略估算起码有一万亩以上好良田不翼而飞了。
土地不翼而飞，军户烟消云散，这二十年里，历任知府和同知好像也就不闻不问。
反正挂着军户名头，土地不纳赋税，军户也不承担劳役，大家都像是忘了这桩事儿，蓟镇那边因为已经移交，自然不会去过问，而永平府这边户兵两房挂着，论理属于军队的这一块代管，也就这么不吭声不出气。
连宋三都不明白这位年轻同知怎么会对永平府二十年前的隐秘如此了解，一来就把这一块抓住了。
关键在于这一块兵部那边都是有黄籍的，便是永平府这边把档案毁了，但兵部那边一样可以有底档可查，到时候就该是自己和户房的人吃不了兜着走了，所以没谁敢做这事儿，起码自己不敢。
见宋三讷讷不敢搭腔，冯紫英笑了笑，“所以嘛，老蔫儿，你就做好自己的事儿，谁也怪不上你这边儿上来，有啥都推到我身上，这不就结了？”
“大人，您这是何苦？您才来，还不清楚这边儿的情况，何苦去得罪他们？”宋三叹了一口气，“这也不是这几年遗留下来的，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这样一来，他们会觉得是您在故意针对他们，……”
“我故意针对他们？这兵部都有黄籍，怎么，他们还觉得真把这些能吞进肚里不成？真的当国法为儿戏了？”冯紫英冷笑，“老蔫儿，不妨替我带句话给他们，吃了的要给我吐出来，占了的要给我交出来，至于说后边儿怎么处理，府尊大人和我自有计较。”
宋三是真被冯紫英这狂放霸气的话给震住了，如果不是最后一句“府尊大人和我自有计较”，他真的想要不干这司吏了，夹在这双方，弄不好就要身死族灭了。
自有计较，也就意味着还有商量余地，那就意味着不是不可以谈，否则真的要让这卢龙县的豪门大户们毫无余地的把军户和土地退出来，就要生乱了。
都不是没有跟脚的，丝瓜蔓藤，扯着下边就会牵动上边，别以为这永平府就没有人了。
“大人，您真的打算要清理这一块？”宋三语气也低沉了下来，这句话就不再是玩笑话了。
“当然。”冯紫英也坦然回应：“本官来永平府不是混日子的，也不是捞银子的，是要做事儿，而且这永平府危若累卵，若是不做事情，别说朝廷不能答应，就是我们自个儿都别想好过。”
宋三狐疑地瞅着对方，觉得对方是在危言耸听。
这永平府乱是乱了一点儿，但那都是针对外地商队的，本地士绅大户们和商贾，并没有收到多大影响，就算是蓟镇这边和官府不是很和睦，但是军中自有法纪，也不可能有什么逾线之举。
至于说冯紫英可能提及的是历欠税赋问题，论理也该是府尊和通判的职责，和同知关系不大才对。
京中要考核，着急也该是府尊和通判，这么多年也熬过来了，没理由这位在京中赫赫威名的小冯修撰来了，反而还难过了。
除非就是小冯修撰的几位恩师在朝中的政敌要刻意针对，但无论如何板子都打不到同知身上，要打也是先打通判和府尊。
“大人，能否明示？”
“哼，老蔫儿，若不是看着你还懂规矩，本官就要惩戒你了，做好你自己的事情，三日之内我要看到历年军户名单，十日之内勒令这些军户重新到兵房清理登记，等候处置。”冯紫英毫不客气地道。
宋三脸色难看，但是嗫嚅半晌，也只能叹气应承。
同样的事情也搁在了户房杂科司吏鲁瘸子身上，但对于鲁瘸子来说，这道题更难更烫手。
论理户房的事儿不该同知管，那是通判的地盘，但是受持府尊的指令，冯紫英自然是要把权力用足。
可对于户房来说，要清理这二十年被县里豪门大户们侵吞私占的土地，简直就是要拿刀割大户们的肉了。
清理军户对大户们来说也痛，但是毕竟人家是附籍隐匿，缺了这些人，还有其他佃户，甚至还可以想办法招募流民，但是这清退土地，那就是虎口夺食了。
但对于户房来说，割肉不割肉是同知大人的事情，但即便如此，做这种事情一样是得罪人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
脸都快要阴沉出水来了，何文祥把鲁瘸子送走，背负双手站在门槛上遥望着远处的城郭。
初夏的燕东大地正是最美好的时候，麦子收成还早，但一望无垠的麦浪仍然让人心旷神怡，似乎连麦地里的特有清香都能沁入心脾，让人心情好起来。
但是今日，往日的这种美好感受却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烦躁和沮丧。
一直到二儿子何述达回来，何文祥才示意跟着自己进入静室。
“父亲，鲁瘸子和宋三的口吻一致，这位新任同知大人来者不善，态度很严厉坚决，军户隐户也就罢了，我们家也不算多，就算是清理出去，我们影响不大，但是土地……”
何述达龇牙咧嘴，显然是一想到这么些年来落下来的土地，经过这么多年的精耕细作，要重新交回给官府，这如何能忍受？
“军户隐户的事儿不必说了，这是同知的分内事儿，听说他为了把兴州右屯卫的匠户拿回来，还专门去了三屯营和蓟镇总兵谈判，硬生生把几百匠户要了回来。”何文祥脸色深沉，“他爹是蓟辽总督，他都敢不管不顾，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愣头青呢，还是他爹有意要为他这个儿子捧一把？”
何述达一愣，“父亲，这位同知大人是要六亲不认？”
“谁知道？”何文祥叹了一口气，“他能在这永平府呆多久？两年，三年？何苦要把事情做绝？军户隐户的事情我们可以认了，但田土的事儿，我们不能这样轻易拱手退让。”
“父亲，大哥那边……”何述达还有些不服气。
“你大哥那边，……”何文祥迟疑了一下，“你去一封信把这边情况说一说，看看他的态度，他在通州当县丞，挨着京师城近，总能听到一点儿消息，……”
“好，那孩儿马上就去写信。”何述达兴冲冲地道。
“别添油加醋误导你大哥，而且你大哥那时候也还在县里读书，清楚来龙去脉。”何文祥一看二儿子的模样就知道对方打什么主意，皱着眉头道：“咱们何家犯不着挑头去和官府作对，还有赵家、田家几家呢。”
“可是……”
“没什么可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还各自飞呢，别看上午那帮人说得热闹，真要让他们去正面硬扛了，只怕就要溜边儿了，哼，你爹我和他们打交道这么多年，还能不了解？”何文祥轻哼了一声。
“再说了，我听鲁瘸子说，这位同知好像也并不是纯粹不讲理的人，……”
何文祥的话让何述达懵了，看着自己老爹，不解地问道：“父亲，您什么意思？”
“田土问题很复杂，不是一年两年积留下来的，而且那么多年抛荒的，府里只管登记在册，县里其实才具体丈量，那等荒地时日变迁，加上我们的辛苦耕作才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不能说一句话就要收回去吧，当初和县里也有些协议，……”
“可是父亲，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和县里的协议扯出来，那不是要翻旧账么？县里那边怎么可能答应？”何述达迟疑道。
“哼，正因为是十多年前的事情，那才好办，真要现在的，才不好办了。”何文祥冷酷地道：“把责任都推到那时候的县尊身上，不好么？要追责任，就让御史们去追早已经致仕的郭县令去吧。”

第一百零二节 倒逼
冯紫英烧起来的第一把火，立即就让整个卢龙县豪门大户们躁动起来了。
之前他们也曾经预料到这位在京师城里闯下赫赫名声的小冯修撰来了永平府这个旮旯里肯定不会悄无声息，但是却怎么也没想到首先却是拿军户隐户和屯田开刀。
要动人和田，这直接就捅到了大户们的腰眼子上。
卢龙的士绅大户们哪一家没有隐匿军户？哪一家没有从私没军屯田土从获益？
虽然哪一家都觉得这是一个隐患，但是这一二十年都过去了，历任府尊和同知也都没有人来挑这事儿，怎么这位小冯修撰一来却要来捋虎须？
说捋虎须不为过，这不是哪一家的事儿，而是卢龙县里的大户士绅们起码有一半都牵扯其中，你一个新来的同知就要挑战整个县里的所有士绅？
“紫英，你这可真是的给老夫出了一道大难题啊。”朱志仁也没想到冯紫英会如此酷烈骁悍，之前他搞定了蓟镇那边匠户的事儿，朱志仁还非常满意，虽说有其父的因素，但是毕竟这也涉及到蓟镇军方的利益，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儿。
但现在冯紫英刀锋一转，却指向了卢龙县里这帮士绅大户们，这就不能不让朱志仁肝颤了。
“府尊，我说一句不客气的话，咱们府衙在这帮大户士绅们心目中的威信不足的情况比较突出啊。”冯紫英瞥了一眼对方，微笑着道：“虽然是朝廷厚待士绅，但是并不意味着士绅可以凌驾于官府之上，另外士绅享受朝廷的优遇，但是他们也一样应当承担义务，一个最重要的义务便是要率先垂范，奉公守法，但好像我们永平府的士绅却没有做到这一点，甚至在挑战朝廷律法底线。”
冯紫英不太客气的话让朱志仁脸皮发烫，心中有些恼怒之余也不得不承认对方所言属实。
自己在永平府遭遇的各种阻力未尝不是这些士绅们在其中作祟，有些事情他何尝不想做？
做一番政绩出来也对自己未来晋升有利。
可是这帮士绅却是总会找各种理由来阻挠，而且还动用朝中一些人脉关系来打招呼和设障碍，让自己进退两难，久而久之也让自己就有些意冷心灰了。
现在骤然来一个如此酷烈强势风格的助手，自己居然还有些不太适应，甚至变得有些畏首畏尾了，这让朱志仁内心也有些不适，迅即转化为一种振奋。
朱志仁很清楚自己的短板和优势。
短板就是性子偏软，同时在朝中没有太过强力的靠山背景，优势就是自己在永平府毕竟呆了这么多年了，人熟地熟，哪一方面都能牵扯得上关系，都知根知底。
而眼前这一位的优势劣势似乎就恰恰和自己相反。
人家老爹是蓟辽总督，已经做到了武将的极致，还是武勋出身，只要在辽东战场稍稍立功，那么晋位公侯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恩师是阁老加户部右侍郎掌中书科事，举主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甚至连和自己有着乡党关系的兵部左侍郎柴恪也对他赞不绝口，还有一大帮关系密切的永隆五年进士作为羽翼，加上又是庶吉士出身，还有翰林院修撰光环加身。
这些人脉关系让朱志仁都忍不住眼红得充血。
朱志仁很清楚此人未来前途不可限量，现在不过是暂时栖身于此，寻找一个合适平台起飞罢了。
自己要做的其实也很简单，就是好好藉此机会和对方合作，无论对方如何，毕竟在这永平府，自己才是当之无愧的父母官，出事，自己跑不了，功绩自己也少不了，这样的机会岂能不抓住？
真正出了大问题，朱志仁相信无论是齐永泰还是官应震和乔应甲都不会坐视不管，既然如此，自己又有什么理由不敢陪着这个家伙疯一回？
“紫英，我明白你的雄心壮志，但是有些事情不是一蹴而就能行的，也许循序渐进能避免更多的麻烦，……”朱志仁苦笑着道：“你以为老夫就不想做这些事情么？但是你要知道这帮士绅可不简单，他们在京中都有着千丝万缕的人脉关系，稍有触动，便会引来各种攻讦和质疑，……”
“府尊，我当然知道，但是因为他们有这些靠山，我们就不做了？”冯紫英摇头，“我是同知，清军是我的职责，我自幼跟随家父大同边地生活，也清楚军户隐户是痼疾，哪里都有，但是像永平府这样猖獗的情形，我真的还是第一次见到，当然这不是府尊的责任，十多二十年了，遗留下来的破事儿，要清理肯定会遇到很多阻力，但我做好了各种准备和挑战，……”
朱志仁摇了摇头，“军户隐户问题固然麻烦，但是还不是最主要的，……”
“大人是担心清理军屯田土？”冯紫英再问。
“对。”朱志仁一反以前的表情，郑重其事地道：“军屯田土从二十年开始陆续以各种原因现在只剩下二三千亩，而且这二三千亩均被置换为偏僻所在的下田，其中有多少人在其中上下其手？这不是一干士绅能做到的啊。”
冯紫英一凛，“府尊的意思是这里边还有许多问题，嗯，是和官员有关？”
“唔，这些田土都集中在卢龙，一二十年里县令换了好几任，哪一任敢拍着胸脯说他在里边没有沾手荤腥？”朱志仁目光阴冷，“紫英可知道这几任县令里边最终去了何处？”
冯紫英意识到了棘手，皱了皱眉，“这军屯田土皆属府里兵房和户房管辖，为何却是卢龙县里来具体过手了？”
“紫英，你是不清楚下边的情况，府衙里的兵房户房并不具体经管，而只负责造册登记和监督，具体日常的抽检检视和管理都是县里，否则这府里管五县一州，各房不过区区几十人，还有几个卫镇土地人口，那里管得过来？”朱志仁对府衙里的具体情形还是十分熟悉的。
“那府里也该履行监督职能，难道这一二十年里都没看出问题？”冯紫英哂笑，意似不信。
“紫英，这等事情，都在这一块地盘上生活，这些各房之人都是人精，岂能看不出问题来？”朱志仁摇头苦笑，“问题是县里把上下表面文章都能做得花团锦绣，寻常抽检你是查不出什么的，什么移花接木，瞒天过海，李代桃僵，这些花式手段层出不穷，如果再能和府里具体经办人员有点儿默契，心照不宣，谁还愿意去把这些盖子揭开来得罪人？”
“那府尊的意思是此事就没法做下去了？”冯紫英冷冷地问道。
“不，紫英，你都把话放出去了，这便是泼出去的水，断无收回的道理，但是我觉得是不是可以寻找一些不那么激烈的手段，徐徐图之，也让那些人有些回旋的余地，……”
“大人，我怕来不及了啊。”冯紫英摇头不已。
“来不及了？”朱志仁疑惑不解，“紫英，你这是什么意思？”
冯紫英沉吟了一下才道：“府尊，如果我得到的消息没有差错的话，察哈尔人今秋极有可能要南侵，……”
朱志仁一听之下，险些要从椅中滑到在地，脸色骤然变得煞白，嘴唇也哆嗦起来，“紫英，你说什么？蒙古人要南侵？我们永平府？这个消息从何而来？准确么？”
蒙古人入侵要追溯到二十年前了，这二十年来整个永平府虽然还笼罩在蒙古人入侵阴影下，但是随着时日推移，大家这种警惕心也慢慢在淡化，毕竟成日里都绷紧着，谁也受不了，没想到现在蒙古人又要来了。
“我说了，如果没有差错的话，蒙古人入侵是大概率事件，至于说从哪里下来，这就无法确定了，也许蒙古人不走永平而却辽西的大宁和宁远，也有可能从西边入侵顺天宣府那边，只是我个人觉得只怕我们永平府的危险更大。”
冯紫英的话让朱志仁几乎要瘫倒在椅中，冯紫英没说消息从何而来，但是他很清楚这消息只能来自于蓟镇那边。
“这却如何是好？”朱志仁没想到自己来永平府都五年了，如果运气好，干一年就可以挪位置了，还以为冯紫英来了正好是自己的机会，却没想到等来这样一个噩耗。
“大人，这只是我的一个个人判断，就算蒙古人南侵，我们永平也并非就只有坐以待毙了。”冯紫英没想到朱志仁对此如此恐惧。
也难怪，文人出身，从未经历过这等事情，而永平府二十年前的浩劫还在永平府官民心目中留有很深的阴影，朱志仁自然也是早有耳闻，所以这般惧怕也在情理之中。
“紫英，你是不知道蒙古人……”
“大人，我五岁便跟随家父在大同和土默特人交锋，打了又和，和了又打，一直到十二岁才到京师。”冯紫英毫不客气打断对方，“永隆六年我和柴大人一起西征平叛，我独自去和土默特人首领卜石兔谈判，最后才说服对方，使得其不支持刘东旸他们叛乱，……”
朱志仁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年轻同知可是武勋出身，而且自己也是亲自上过战场的，心中稍宽。

第一百零三节 孤注一掷？
“那紫英你觉得还有什么圆转余地么？”朱志仁当然也不可能冯紫英随口几句虚张声势就蒙住，他要听听对方的意见。
现在才五月，按照蒙古人的习惯，基本上是要十月左右才会开始集结南下，还有五个月时间，从时间上来说的确还比较宽裕，但面对一支随时可能南下的蒙古骑兵，如何来应对？
如何避免蒙古人铁蹄蹂躏永平府，这才是最关键的。
至于说蒙古人愿意去顺天府也好，去辽西或者宣府也好，那都不关他朱志仁的事儿，他只求永平府能安稳度过。
即便真的做不到安稳度过，起码也要把损害减小到最少。
最好能让将蒙古人挤压在卢龙以北，必要时迁安和抚宁都是可以牺牲的，只要不南下进入卢龙、滦州和昌黎这一线就行。
“府尊，我和尤总兵谈过，他也不确定察哈尔人会从哪一路进来，但是我可以肯定察哈尔人一旦突袭，边墙上肯定是无法抵挡得住的，只能等到察哈尔人进来之后才谈得上如何应对，将他们逐出去。”冯紫英沉吟着道。
朱志仁有些不耐烦了，“紫英，你说这些我都明白，但我们如何应对？如果蓟镇大军都无法堵截住，我们又有何策？”
朱志仁说的是实话，如果连蓟镇主力边军都无法拦截住南下的蒙古铁骑，那永平府如何能让这些蒙古铁骑按照自己希望的那样不南下卢龙和滦州？
其实在地图上看一下就知道，永平府北面地势摆在那里，察哈尔人要突破边墙，对永平府威胁最大的就是两路，一是燕河路，一是台头路。
这两路正好俯瞰着南面的卢龙和昌黎，乃是永平府的腹地。
而更西面的太平路，那里已经接近三屯营，那是蓟镇总兵驻地，乃是蓟镇机动力量重兵驻扎所在，而更西面的石门寨路，又紧邻着抚宁卫和山海关，不但堡寨众多，也一样有重兵防御。
燕河路的冷口到桃林口这一线，正好夹在青龙河滦河交汇之间，迁安县城和兴州右屯卫也处于这个区域中，算是北地较为富庶区域，在冯紫英看来危险系数最大，而台头路的青山口到界岭口这一段则直接对着台头城和抚宁卫，再往南就是昌黎了。
“大人，蓟镇兵马不少，但要顾及的面积太大，他不可能将所有重兵集中在我们永平，无论是从保卫京师的重要意义和为他们自己头上乌纱帽着想，他们都会将重兵放在喜峰口以西到古北口这一线，这里一旦突破就直接可以进逼到京师城下，朝廷断断不会容忍，所以我们永平府就很有可能成为受害者，……”
冯紫英耐心地给朱志仁解释道，甚至把自己带来的一张舆图都摊开来，向朱志仁介绍整体情况。
朱志仁黯然失色。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哪怕顺天府那边兵力再雄厚，明知道察哈尔人有也不可能攻下京师城，但是只要稍有风吹草动，朝廷肯定是要求首先加强那边的防御，这是政治影响。
至于永平府这边，为京师城做一些牺牲也无关紧要，反正蒙古人来去如风，也不可能在永平府逗留，无外乎就是损失一些人口财货罢了，只要山海关不丢，和辽东通道维持畅通，一切都可以接受。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冯紫英也没有说出来，尤世功刚执掌蓟镇，蓟镇体系下的势力复杂，他这个总兵还得要小心翼翼的行事，避免授人以柄，像李成梁的嫡系，还有拥护麻贵的将领，虽然麻贵现在病重，但是这些人还指望着麻贵能顶替尤世功，这等情况下如果尤世功调动兵马迎战，稍有不慎遭遇挫折失利，只怕潮水般的攻讦就要扑面而来，届时连自己老爹都未必能保得住他。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首先是要保住京师这一线的安全，顺天府正北的关隘堡寨都是要加强防御的，然后就是平谷——三河——宝坻这一线预留足够机动兵力，防止蒙古人从永平府突破之后趁势西进窜入顺天府。
在确保京师安全的前提下，尤世功还得要考虑避免兵力折损太大受人攻讦，这种情形下，要让蓟镇边军来主动替永平府的安全考虑，未免就有些强人所难了，即便是冯紫英抬出老爹的牌子，尤世功也只能说略作考虑，不可能改变这种大态势。
“紫英，如你所说，一旦蒙古人南侵，我们永平府只能束手待毙，或者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就该做准备，坚壁清野？”朱志仁脸色晦暗，声音枯涩。
“不，如果是这样，我们现在这么大动作就毫无意义了。”冯紫英一字一句道：“迁安和卢龙这两地的铁矿开采已经启动了，大人怕是知晓了，另外石炭炼焦也已经取得成功，新式冶铁高炉正在建设之中，相信六月就可以炼出第一炉铁水，……”
顾登峰和庄立民他们的进展相当顺利，这得益于前期的准备充分，再加上冯紫英的动作也成功地吸引了各地的士绅大户们，所以这些地方豪门大户们心思都在冯紫英下一步举措上，都不愿意在开矿冶铁这个问题上去触怒冯紫英，让自己成为靶子。
佛山庄记的一大批匠人已经在通过运河抵达临清，预计帮个月内就能从直沽登陆往永平府这边过来，为高炉冶铁炼钢出货之后的铁料加工做好准备。
冯紫英还专门交待了庄立民无比要带一批制作火铳的工匠过来，其中也包括那三名西夷工匠。
时间太急，但是冯紫英却别无选择，谁让林丹巴图尔会突发野心，也许还真的是去年自己老爹给察哈尔人的支援让他突然膨胀了。
朱志仁大惑不解：“紫英，你这样做，不是拱手给蒙古人送上门么？你怎么想的？”
“府尊大人，蓟镇既然不可倚仗，而你我又不能无所作为，否则真要任由蒙古人铁骑进来肆虐，我估计您和我都难以向朝廷交代，朝廷那个时候恐怕不会只说蓟镇边军如何如何，御史们肯定也会找我们的麻烦，而地方士绅们恐怕早就对我们不满，这一次损失巨大之下，还不趁机发难？”
冯紫英的描述让朱志仁不寒而栗，他可以想象得到这样一个场面，几乎和冯紫英描述的无二。
自己在永平府这几年碌碌无为，但是却也并没有获得地方士绅的支持，处于一种和平相处的状态下，但如果蒙古人南侵，朝廷那里无法交代，受损的士绅也要找出气筒，自己恐怕是最好的替罪羊。
冯紫英流露出来的意思是既然如此，那就无需在顾忌地方士绅的态度，但问题是这和清理军户隐户以及军屯田土有关么？
难道借此捞一笔等到蒙古人南侵之后朝廷追责就致仕走路？自己可以如此，冯紫英呢？
见朱志仁越发疑惑不解，冯紫英这才道：“大人，我打算召集民壮。”
朱志仁恍然大悟，随即苦笑着连连摇头，“紫英，你怎么这么幼稚？若是训练几个月的民壮都能抵挡得住蒙古铁骑，那我们大周边军岂不是早就可以出边墙把蒙古人都给剿灭了？这太荒唐了，怎么可能？”
朱志仁一边摇头苦笑，一边叹息不止，但是看到冯紫英不为所动，他渐渐平静下来，“紫英，难道你还有什么点石成金撒豆成兵的本事么？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把这些军户隐户清理出来，对其抽丁组建民壮，加以训练，用来抵当蒙古骑兵，……”
冯紫英稳稳地点点头，“对。”
朱志仁有些毛了，压抑住内心怒气：“紫英，你这是自寻死路么？这些民壮济得了什么事儿？各州县亦有民壮，你看看他们这些民壮是什么模样？从军户中抽丁而来，难道还能强多少？”
“大人，如果要将一支未经战事的民壮训练成战兵或者弓兵，短时间内本来也不可能，但如果是火铳兵，却未必，起码我们现在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另外我也想去信辽东，请我父亲调来一小股火铳兵，协助我们训练民壮，四五个月时间未必就不能练出一直差强人意的角色，我们也并不指望他们能去和蒙古人野战，但是据城据堡坚守，总还是可以一试吧？”
冯紫英泰然自若地道：“其他不敢说，但是火铳兵，只要舍得下血本勤训苦练，我倒还是有几分把握。否则怎么办，索性你我二人现在就辞官，省得日后御史弹劾？”
朱志仁当然知道冯紫英出身武勋世家，这么说肯定是有些底气的，但是理智又告诉他，把希望寄托在这上边，简直就是和赌场里押注一样。
见朱志仁沉默不语，冯紫英又道：“大人，你相信我，我自己觉得我自己前途远大，不会那自己的性命和前程冒险，我爹也不会允许，……”
冯紫英最后一句“我爹也不会允许”打动了朱志仁，他不相信作为蓟辽总督的冯唐会坐视自己嫡子这样冒险，那根本不值当。
沉默良久，朱志仁才艰难地道：“紫英，若是你父亲能给一个合理的方略，那我……”

第一百零四节 交手
合理的方略？这种纯属押注一搏的事情，怎么可能有什么多合理的方略？如果真的合理，那就是常规套路了。
但冯紫英不愿意打击支撑对方信念的脆弱依靠，点点头，“可以，我前期就已经给家父去过一封信，谈到了如果察哈尔人，真的从蓟镇突破，对他这个初任不久的总督形象有损，而察哈尔人人暂时还看不上辽西宁远和大宁那仨瓜两枣，不妨适当调动部分军队增援蓟镇，……”
一听冯紫英咋么一说，朱志仁精神大振，原本死蛇一般蜷缩在椅中的身体陡然昂扬起来，一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也绽放精光。
“对对对，紫英，你说得对，察哈尔人要打秋风肯定不会找辽西那边，可顺天府那边宣府和蓟镇兵力雄厚，是防御重点，唯独咱们这永平府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极有可能又要重演二十年前故事啊，那对令尊的影响会很糟糕，会对他去年在辽东的功绩有所影响，……”
“嗯，我也是这么在信中告知家父的，家父回信说会考虑，我准备再给家父去一封信，顺带就说咱们这边有一些考虑，愿意配合蓟镇这做好防御，甚至我们府里愿意出一些银两钱物犒赏辽东军，……”
冯紫英望向朱志仁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暗示，而朱志仁心领神会，面带喜色，连连点头，“对，辽东军支援蓟镇，保卫我们永平府，本官相信本地士绅定然感激涕零，必定会有所回报，……”
这就对了，冯紫英矜持地笑了笑，“士绅们的感激恐怕要放在后边儿去了，这些人鼠目寸光，不看到蒙古人铁骑踩在他们的田土里是不会相信的，甚至还会以为我们这是在刻意危言耸听敲诈他们，所以……”
朱志仁欣然点头，他很清楚自己是没法和这些短视的士绅一样，一旦蒙古骑兵冲了进来，再说其他都毫无意义了。
“紫英，你不必说了，清理军户隐户立即做起来，本官做你后盾，清理军屯田土也要让户房和各县立即行动起来，可以先清理，暂不谈如何来处置，待到合适时机再来计议，你看如何？”
冯紫英心中冷笑，这厮内心还是有些不太相信蒙古人会南侵，还是担心自己是故意用这一招来糊弄他，不过冯紫英也不在意，等到日后一一映证，对方自然会求上门来。
冯紫英也知道过于激进暴烈恐怕会激起本地士绅强烈反弹，如果所有士绅都纠合起来发难，就算是齐师和乔师在朝中也不好做。
毕竟这些都是正经八百的北地士绅，齐师就是北直人，这也算是他的基本盘了，而左都御史张怀昌是辽西人，和永平府这边是界挨界，据说其姑父就是这迁安人大户。
“府尊所言甚是，那就先把军户隐户清理出来，一一验明正身，然后归入兵房，民壮之事，我意点先点检各州县民壮，从中选拔其中精锐，然后再从军户中选取勇武善战之士，凑齐二千丁勇，……”
朱志仁也是头疼。
要说二千民壮不算多，沿袭明制，大州县民壮一千，中等州县六百至七百，小县五百，这永平府本身民风强悍，习武者众，但是从五县一州中选取一千余人不是问题。
再从军户中选拔千余人，凑足二千丁勇不在话下。
但是关键在于这样大一股民壮力量，冯紫英的姿态肯定不是草草成军，像寻常州县民壮那样简单演练一番就行，而是要拉上战场和蒙古人对阵一番，而且还是要训练为火铳兵！
这个动作就太大了，那火铳的价格朱志仁也是有所了解的，一支都在二十两银子上下，这二千支就意味着四万两，这还没有计算所需火药、枪子以及训练所需，按照这架势，这杂七杂八算下来起码要五六万银子。
若是这蒙古人真的南侵来了，倒也好说，打赢这一仗一切都不必说了，打输了，自己自请致仕走人，也轮不到自己来操心了。
可如果蒙古人没来呢，这花销算谁的？难道真的都要在这清理田土款中出？
这岂不成了自己白白承担这么大风险，最后却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看见冯紫英目光灼灼的模样，朱志仁心中也是一硬，直到如今，也只有相信这个家伙一回了，再不济到最后再来想对策，总胜过事到临头束手无策的好。
“紫英，就依你！”朱志仁一咬牙，“你只管去办，若要用印，只管说！”
冯紫英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这厮总算还是有些眼光和担当，若是连这点儿责任都不愿意扛，自己就真的需要考虑到时候给不给对方来一个釜底抽薪了。
有了朱志仁的全力支持，冯紫英迅速将整个兵房的司吏、典吏和其他吏员动员起来，同时将卢龙县令、县丞召集，要求立即对整个原东胜左卫、卢龙卫、永平卫三卫的军户逐一进行清理检点，核实准确，对照黄籍。
这个迅猛的动作立即在卢龙县里引发了躁动。
“许大人，同知大人这么做未免太过酷烈了吧？他是把我们卢龙士绅视为无物了？”一身紫褐色绸衫八字胡的矮胖男子手中紧握一柄工笔山水折扇，气势汹汹地道：“他还号称北地青年士子领袖，就是这么对待我们北地士绅的？”
“是啊，府尊大人居然放任对方这般胡作非为，就不怕都察院御史那里告他一状？”另外一个名气度沉稳的中年士绅也皱起眉头，“以往府尊大人应该不会这样毫无举措才对。”
许还山面无表情地端起茶抿了一口，任凭几个人围着自己发着牢骚，低垂着眼睑，罔若未闻。
这帮士绅，闹腾的厉害，但是在听闻人家老爹是蓟辽总督，恩师是齐永泰，举主是乔应甲之后，脊梁骨就软了半截，再也不敢像之前那样拍桌子摔板凳得要上京去告状了，也只能在自己面前吆喝一阵，看这样子也就只能如此了。
“大人，您总得要说句话才行啊。”见许还山听了半晌，依然一言不发，几个士绅都有些发急了。
“我说诸位，你们这样闹腾有何意义？”许还山终于张口了，语气却有些不耐，“清军乃是同知大人的本责，前几任同知没有履职，并不代表冯同知也像以前几位一样，怎么现在同知大人履职，你们这帮人却不思协助大人做事，却还恶人先告状了？”
听得许还山语气不对，几个士绅脸色都是微变，一直未曾说话的那名淡褐色花纹长衫老者起身一拱手，冲着许还山恭敬地一礼。
“大人，您虽然不是咱们永平人，但是却一直是我们永平士绅心目中的楷模，或许我等眼拙目浅，没能看明白形势，还望大人不吝赐教，为我等指点迷津。”
许还山这才不咸不淡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微扬起头来，似乎是在斟酌着什么，好一阵后，才慢吞吞地道：“首先你们要搞明白，清军是同知大人本职，他做这件事儿没有任何问题，谁要阻拦，那是自寻死路；其次，二十年了，这军户隐户已经不是一件纯粹或者说简单的军务，其中牵扯到甚多民政，像不少当初改换军籍为民籍也非偶然，也是得到了兵备道那边的认可，……”
几个人眼睛都是一亮。
这军籍转民籍并非绝对禁止，但是却需要县、府两级批准，而且要报兵备道备案，但是七年前兵备道衙门失火，许多文档资料被焚烧一空，为此时任兵备道被免职入狱，后被褫夺官身逐回原籍。
淡褐花纹绸衫老者却皱眉，“县里简单，早有安排，但是府里宋三那边……”
“那就是你们的事情了，宋三就是本乡本土之人，只要你们不要太过分，我相信宋三也是愿意为本乡士绅效劳的。”许还山正色道：“但是我要提醒一句，清军隐户是正事儿，谁要想在其中违抗同知大人的意思，从中作鬼，那是绝对不允许的，只能说将一些有具体原委的可以核查清楚，请同知大人明鉴。”
几个人都明白了，这清理军户隐户之事已成定局，谁要直接硬扛，那就没有好下场，但是利用这二十年时间许多档案年久丢失或者查寻修正，做些手脚倒是可以，但却需要把握好一个度。
几人有些不情愿，但是却也知道这恐怕是底线了，这位推官大人能说到这个份儿上已经很难得了。
“大人，……”许还山站起身来，一抱拳，“本官还有事儿，先告辞了。”
没等几人说话，许还山便扬长而去。
剩下几个人，其中一人忍不住呸了一声，“娘的，一千两银子就得他这样一句话？还得什么都要我们自个儿想办法。”
“老田，不容易了，人家起码给你指了一条道。”矮胖如龟的胖子满脸沉郁，“清理隐户也就罢了，可清理田土怎么办？”
“不是说只先清理登记，要根据实情来定么？”中年男子沉声道：“我这消息是从府尊那边来的，府尊大人其实也不太赞同清理土地，而军屯田地虽说和兵房相关，但实际上该属于户房了，那不该是同知大人管才是。”
褐色长衫老者摇头，“府尊大人那边语焉不详，我看府尊大人也是首鼠两端，没准儿也是想要从中做些手脚呢，毕竟他也在永平府五年了，论理还有一年他就该动了，你们觉得他现在的表现能行么？哼，也许就想借着小冯修撰的刀来做点儿事儿呢？”
“赵公，那我们该怎么办？”
“且让一步，清理军户隐户一事，我们先让一步，看看这位冯大人的态度，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如果他要一味置我们于死地，那也就被怪我们无情了，他好像得罪的人可不少，我听说惠民盐场他也在问昌黎县里情况，看样子是真的肆无忌惮，太年轻啊，真以为他的总督老爹就能保他一切？哼！”老者眼中目光变得有些阴冷。

第一百零五节 山河变色时代即将来临
王子腾刚从山东回到京中，就接到了牛继宗的邀请。
他心情不太好。
沈有容和他剧烈争吵，加上寿王和都察院右都御史刘一燝都警告要加大对登莱水师舰队的建设，这势必影响到登莱军的进一步壮大，而这是自家立身之本。
王子腾当然知道兵部对自己行径越来越警惕了，刘一燝的出现就是一个征兆，虽然这一回侥幸过了关，但是登莱军却再无充裕的军费来扩军和训练了。
见面安排在日忠坊的广化寺街深处的蕖园。
蕖园是城北相当著名的景点，也是昔日前明英国公的私家园林，但是后来落入了大周朝建立时泰和帝的一位最得宠的内监手中，再后来这位内监因为犯事被广元帝诛杀，就落到了广元帝九子当时的鲁王手中。
在辗转几十年无数人过手，终于变成了一处京中富商的私家园林，而规模也比前明时候扩大了许多。
许多自命雅趣的官宦士绅，都喜欢选择这里作为设宴、诗会文会和游玩所在。
蕖园太大，王子腾是从后边角门进入，整个后半块的左角一片都被牛继宗包了下来，这样可以最大限度保持隐秘性。
王子腾并无兴趣喝什么酒，但是和牛继宗见面越来越敏感，很难避得开龙禁尉的耳目，他必须要抓住每一个机会。
这一次牛继宗也是以宣府镇粮饷问题回京向兵部和户部打嘴皮官司才得以回来，而在蕖园也正好是其妻舅，也是四王八公十二侯中的锦田侯陆皓祝寿所在，所以他也趁机邀约了王子腾在席间可以寻机见面谈话。
随着酒宴上日益热闹，牛继宗以饮酒后身体不适为由，假意在蕖园内的内房休息，其实却是和王子腾见面。
“王爷越发急切了，我感觉他太自信了。”牛继宗脸色不太好看，“水溶让汤宾尹南下去金陵了，子腾，那贾雨村可靠么？”
王子腾同样脸色阴沉，“两淮巡盐御史至今尚未任命，皇上一直推托，太上皇那边很不高兴，好在陶国禄很识趣，但他只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始终名不正言不顺，很多盐商也在观望，贾化这个人，呵呵，不好说，……”
“皇上要拖下去也没什么，他现在还不敢直接挑战太上皇，只能拖，但现在看样子他未必拖得起了。”说到这一点牛继宗嘴角浮起一抹笑容，“我看皇上几个儿子也有些轻佻，望之不似人君，那福王居然传出和周贵妃有染，不知道这事儿被皇上听闻会是如何感觉？”
王子腾嗤之以鼻，“这等流言不过是效仿当年要拉太子下马的手段罢了，所以我说这树欲静而风不止，只是这妖风却越来越大了。”
“我前日觐见皇上，皇上身体的确出了问题，我觐见半个时辰里，皇上倦怠不堪，勉力维持，而且我注意到宫中御医正在积极为皇上熬服药丸，这可不是一个好现象。”牛继宗的消息渠道也很灵通。
“所以他几个儿子现在才开始十分活跃起来了，以前他们可不敢。”王子腾轻笑，“继宗兄知道么，甚至某一位皇子还来主动接触我了，都让我有些震惊。”
牛继宗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未必是坏事儿啊。”
两人心照不宣，都能看到对方眼底的喜意，似乎局面终于看到了一丝反转的迹象，虽然太上皇依然态度模糊，但是相信到了某一天，他会做出明智的抉择。
再退后一步，就算是太上皇囿于血缘、亲情和宗法伦理，不愿意明确态度，到那时候人心向背，实力对比，恐怕都会逼着很多人做出理性选择了。
再不济，用实力来对阵，只怕风向也会逆转了。
“继宗兄，恐怕我们还得要谨慎低调一些，那等无关大局的事儿，最好别理，徒乱人意。”王子腾目光里耐人寻味的神色越发诡秘，“你我接触皇上这么多年，除了身体这个因素是老天爷安排，谁也无法安排，其他呢？不说算无遗策，皇上可是每一步都留有后手的，……”
王子腾的话让牛继宗心中一凛，“子腾，你的意思……？”
“我们看到的未必都是真实的，也许人家都等着我们出错，我们不能被别人抓住把柄。”王子腾沉静自若，“我们仍然要做最坏的准备，所以水溶安排汤宾尹去金陵我是赞同的，反正汤宾尹在京师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贾化这个人只有在你占据绝对优势的时候能锦上添花，雪中送炭的本事我看不出。”
牛继宗脸上的喜色慢慢消去，看了一眼王子腾，“你这么不看好？宣大这边我可是有把握，登莱那边你进展不顺？”
“不是这些因素，如果皇上真的大行，那当然一切好办，但如果皇上拖上一两年呢？大周正统乃是不可动摇，便是太上皇也无法轻易出手，失去了这份道义，我们面临的压力会陡增几倍。”
王子腾要比牛继宗想象的谨慎得多。
“冯唐和陈敬轩始终不肯明示态度，你以为他们是真的对皇上忠心？还不是觉得面对皇上旨意时，他们没有把握压制得住麾下将领。继宗兄，你觉得那种情况下，宣大的诸将就真的都会俯首帖耳听你的命令？连我经营了二十年的京营我都没这份把握，宣大你就这么自信？”
“陈敬轩不必说了，他在三边根本控制不住局面，他那点儿资历威望，也就只能维持一下太平局面，倒是陈继先这边，京营里，这个家伙始终看不清，……”牛继宗不耐烦地道。
“所以我们从来不把希望寄托在京营里能如何如何，我们只要能做到让其散沙一团，不能为哪一方所用就足够了。”王子腾淡淡地道。
牛继宗深深地看了王子腾一眼，“子腾，你太小心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王子腾回了一句，“继宗兄，我们要明白在做什么，更要明白自己所处态势，高估敌人固然危险，高估自己更危险。”
牛继宗皱眉，“杨可栋失踪了，你知道么？”
“当然知道，如果不是这件事儿，我不会来见你。”王子腾点点头。
“子腾，你我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牛继宗冷冷地道：“皇上命令卢嵩正在彻查龙禁尉北镇抚司，现在龙禁尉内乱成一团，昨晚一名南镇抚司的百户被刺杀，据说此人内审苛厉，极遭人恨，但是在这个骨节眼儿上，呵呵，顾城也脱不了干系，……”
王子腾不屑一顾，“顾城耄耋老矣，就算是在龙禁尉里有些人，那又如何？他还有几年能活？太上皇还在呢，谁去动他，那就是脑袋被驴踢了，往他身上攀附，有意义么？”
“好吧，不说此事儿了，说说杨可栋的事儿吧，兵部已经紧张起来了，要求户部增拨军费，担心西南要出乱子，……”牛继宗目光里多了几分凝重，“一旦播州生乱，朝廷会用哪里的兵平乱？”
王子腾反应过来，“你是说可能要调动我的登莱兵？”
“哼哼，你以为你在登莱的所作所为皇上和朝廷不无所指？”牛继宗反问。
“那他们就不怕我和杨应龙同流合污？”王子腾冷笑。
“你不会，就像你自己所说，除非皇上大行，大义之下谁也不敢逆流而行，义忠亲王都不敢出头，你敢么？玩清君侧，没有出头之刃，你我都还远不够分量。”牛继宗淡然。
王子腾沉吟不语。
“当然，你也可以用缓兵之计应对，从登莱到西南，这一路行进，只安排三五个月也说得过去。”牛继宗继续道：“但到了西南和叛军接上阵，只怕就由不得你了。”
“那如果在此过程中有其他变化呢？”王子腾慢腾腾地问道。
“你寄希望于这个？”牛继宗惊讶地问道：“子腾，这可不符合你的风格啊。再说了，什么变化？皇上大行，建州女真或者蒙古人破关而入，还是倭人进兵朝鲜？”
王子腾深深看了牛继宗一眼，“继宗兄，你方才不也在说王爷似乎太急切了，我想他急切肯定有其道理，起码这么多年来除了在女人身上栽了一次筋斗，其他他都还没怎么犯大错误吧？”
“你想说什么？”牛继宗疑惑地道。
“继宗兄，王爷不蠢，我们能看到的，他也能看到，太上皇的姿态越来越明显，就是不想掺和，但是对他始终还是抱着几分纵容，嗯，一些资源似乎也在听凭他接手，否则水溶何须让汤宾尹南下？汤宾尹还带着他那个学生韩敬，韩敬可是在当年青檀书院中力压群雄的角色，韩家也是浙江士绅望族，只不过在大比之后才被冯紫英抢了风头而已，……”
王子腾语气里隐含的色彩让牛继宗也是思路急转，忍不住心惊肉跳，“子腾，你是说王爷是打算……？”
“继宗兄，未来两三年里，也许会是山河变色的时代，你我可能都无法独善其身不是？”王子腾悠悠地道：“那我们就抓紧时间抓牢我们能抓牢的东西吧。”

第一百零六节 流言来袭
贾赦阴沉着脸回到自己屋里，背负着手来回踱步。
一直到邢氏出现，他才满脸不耐地斥道：“你去哪里了？怎生这么久才来？”
邢氏被唬得脸色都有些变了，还以为自家兄长的事儿被贾赦知晓了，嗫嚅着半晌不敢说话。
“好了，坐吧。”贾赦一拂袖，邢夫人赶紧入座，“老爷可是有什么事儿？”
“哼，你成日里在院子里走动，难道就没有听见一些什么？”贾赦恶狠狠地盯着对方，“枉自你还是府里大太太，下边下人都传开了，你却闭目塞听，……”
听得贾赦声色俱厉，邢夫人一下子吓得站起来。
她还真以为是自己兄长的事情被贾赦知晓了。
这刑忠也是一个不晓事的，来了京师城便无所事事，成日里游手好闲，可手里又没有几个银子，还去赌场。
前些日子还说手气顺，赢了好几十两，邢氏也有些眼红，去找他絮叨，那厮也还大方给了邢氏二十两。
谁曾晓这一来二去手气便转了，十日前来借了一百两说应急，邢氏便有些迟疑，但是最终还是借给了对方，没想到七日前又来借银子，邢氏便不肯了，那厮便哭天抢地，弄得邢氏下不了台，只能再借一百两，便说再也没有了。
谁知道前日便有人找上门来说刑忠被扣在赌场里，欠下三百余两银子，要让邢氏拿银子去赎人，把邢氏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
有心不管吧，那边却说每日都要上门来要账，要不就要砍下刑忠的手指来抵债，吓得邢氏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先给了五十两缓一缓。
今儿个正犯愁，琢磨着如何来解决此事儿，打算把邢岫烟叫来说一说，却没想到贾赦却气冲冲的回来了。
“老爷，妾身的确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你除了会说不知道还会说什么？王善保家的难道也没有听见？司棋那丫头不是她外孙女么？跟着二丫头，难道一无所知？”贾赦越说越上火，“我看琏儿一走，这家里就没个章法了，这等大事我还得要等到二弟来问我，你这当母亲的如何在管教？”
邢氏一愣，这才回过味来，好像不是自己兄长的事情，心里顿时放下大半，小心翼翼地问道：“老爷这般没头没尾地说了许多，妾身却也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老爷说的是什么，……”
贾赦暴怒，顺手拿起身旁茶几上的杯子就砸了过去，茶盅从邢氏耳边飞过，砸在墙壁上落在地下，跌得粉碎，吓得邢氏禁不住尖叫起来。
外边丫鬟都忙不迭进来，却见大老爷脸色铁青，太太缩在一旁瑟瑟发抖，知道这是老爷在教训太太了，没等贾赦目光过来，又都一骨碌吓得溜了出去，赶紧把门掩上。
在这长房里，贾赦就是天，无论是邢氏还是原来的贾琏、贾迎春，都是毫无反抗余地。
贾赦双目喷火，直视邢氏：“你枉自当母亲，外边传二丫头的事儿，你难道一无所知？司棋护主，和二丫头狼狈为奸也就罢了，岫烟不也是住在园子里，成日里和二丫头来往，难道也充耳不闻，还是没把你这个当姑母的放在眼里？”
贾赦也有些口不择言了，一阵乱骂，但是的确是把他气懵了。
当二弟吞吞吐吐地问起自己是不是要把二丫头许给冯紫英为妾时，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有过这种心思那也是藏在心里，被老二这般当面问起，简直就是打自己脸了。
他当然矢口否认，但是老二却说府里边都在传，这就让贾赦恼羞成怒，这才忙不迭地回来，要问一问邢氏这个当母亲的在如何当，为何阖府上下都知道，就他这个当父亲却一无所知。
邢氏虽然也吓得够呛，但是毕竟不是自己的事儿，她心里也还要踏实许多，壮起胆子问道：“老爷，您总得给妾身说一说啥事儿啊，要死也得要让妾身当个明白鬼啊。”
贾赦瞪着对方，半晌才咬牙切齿地道：“府里传冯紫英要纳二丫头为妾，还说二人情投意合，……”
邢氏这才松了一口大气，原来是这事儿，这事儿不是自己和老爷也说过么？只不过当时没说到一条路上，还有孙绍祖这层关系在里边，便没再提了，怎么老爷却对这事儿这么上火？
镇定了一下心神，邢氏恢复了平常的冷静，“老爷，这事儿在下人里边有过传言，但是却绝不像二叔所说那般夸张，什么阖府上下都在传，这纯粹就是污蔑二丫头，二丫头的性子老爷还不知道，针扎都不敢吭声的，哪里敢去和冯家大郎做什么情投意合的事儿？”
贾赦听得邢氏这么一说，火气稍减，但仍然不肯罢休，“那老二这么故意在我面前来恶心我，是什么意思？”
“这妾身就不知道了。”邢氏没敢妄言，她还没有搞明白贾赦生气究竟是因为什么，是因为二丫头这份传言让让他丢了面子，还是觉得被孙家得知不好向孙家交代？
贾赦脸色阴晴不定，想了一想才道：“去把秋桐给我叫来，司棋这丫头素来狡狯桀骜，无凭无据问她，肯定不会承认，我先问问秋桐，待会儿你再问问岫烟，你这当姑母的可是当得清闲安泰！”
邢氏不敢作声。
秋桐很快就被叫来，当贾赦问及迎春的事情时，秋桐却是扑通跪下：“老爷太太，这等事情奴婢如何敢说？”
贾赦和邢氏交换了一下眼色，心中更紧。
贾赦阴森森地道：“有什么不敢说？不是都说府里传遍了么？我都知道了，就想要映证一下，你有什么不好说？”
秋桐却只是磕头，不敢搭话。
倒是邢氏觉得这秋桐怕是有什么诡计，这丫头素来阴险，却又颇会讨好老爷，所以邢氏一直撺掇把这秋桐赏给贾琏。
只是还没有来得及，贾琏却飘然而去下扬州了，这秋桐原本也是一门心思想跟着贾琏去的，但失望之余就只能牢牢攀着贾赦了。
“说！”贾赦火气又上来了。
“那老爷要恕奴婢无罪，……”秋桐磕头如捣蒜。
“好，你说。”贾赦觉得只怕从这秋桐嘴里出来的话还要更不堪，但到这会儿不问又不行。
“府里下人都在说冯大爷看上了二姑娘，二姑娘也嫌弃孙家大爷为人粗鄙，不愿意嫁过去，所以一来二去，……”秋桐目光微微一瞥贾赦，然后又赶紧低下头，“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贾赦不耐烦地道。
“还说冯大爷去过几次二姑娘的缀锦楼，其他丫鬟都被打发出去，……，便有人说二姑娘身子都给冯大爷破了，……”
贾赦邢氏双双色变。
贾赦一阵头晕目眩，这等流言出去，二丫头还能嫁人？只怕只有去死了。
问题是这是流言么？贾赦还是知晓自己这个女儿的，断无如此大的胆子，但是他却又知道冯紫英这厮是胆大包天不说而且好色如命，若是二丫头本身就倾心于他，这二人独处，情浓之际，没准儿就会有出格之举也不一定。
邢氏却没有像贾赦那样轻易被秋桐的言语所迷惑，只是冷冷地看着秋桐。
二丫头和冯紫英的事儿她是听到过只言片语，并非像老爷所说那般人尽皆知，不过是一些下人说冯紫英待二姑娘甚好，不像府里人对二丫头那么轻视忽略，也的确去过几次缀锦楼，但何曾到什么破了身子这种程度？她也从未听说过。
“秋桐，你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为何我却从听闻过？”
秋桐一凛，低眉垂目地道：“奴婢不过是从旁人那里……”
“哪个旁人？”邢氏厉声道。
“是四月间一天奴婢去缀锦楼给二姑娘送太太给的香粉，路过紫菱洲，在蜂腰桥那里遇上一个婆子和丫鬟再说，因为她们是过桥往秋爽斋和藕香榭那边去，奴婢只看到背景，却没有看清楚是哪家的下人。”秋桐回答有板有眼。
贾赦沉声道：“秋爽斋和藕香榭是哪家姑娘在住？”
邢氏下意识觉得这是秋桐这小蹄子撒谎，但是对贾赦的话却不能不回答：“秋爽斋是三丫头，藕香榭是云丫头，可那条路还要通到暖香坞和稻香村，四丫头和珠哥儿媳妇住在那边，……”
贾赦轻轻哼了一声，他知道邢氏的意思，这个不能作为判断。
“秋桐，你先下去。”邢氏径直吩咐道。
秋桐眼底闪过一抹阴寒，叩头之后便低垂着头出去了。
“老爷，这秋桐的话不可信，妾身听说过冯家大郎和二丫头的事情，但是根本没有这般夸张，不过是通家之好兄妹间的关系罢了，……”待到秋桐出去，邢氏赶紧解释道。
“哼，你就这么确定？冯紫英性喜渔色，听说在家里也是无女不欢，二丫头太过老实，遇上表面风流倜傥的冯紫英，你觉得逃得过他的魔掌？”贾赦不屑一顾，“他那点儿花花肠子我还能不明白？”

第一百零七节 庙小妖风大
邢氏不以为然，冯紫英固然好色，但是人家年龄摆在那里，又是一门三房单传，自然是想要多开枝散叶的，多纳几个女人怎么了？
不过具体到自家女儿身上，肯定是不乐意了，邢氏也不敢反驳。
“老爷，妾身还是觉得不至于那般，冯家大郎也是懂分寸的，若是司棋、紫鹃这等丫头被他破了身子那也罢了，可像二丫头这等姑娘，日后便是真要入他冯府，那也是要见白绫染红的，他也不怕他自家府里人闲话？”
邢氏的话让贾赦一下子又恼了，“谁说二丫头要给他当妾了？我还没发话呢，这贾家颜面何在？”
见邢氏又不做声了，贾赦强压住内心的不悦，沉声道：“去把岫烟叫来问问，这府里流言蜚语如此，她这个当侄女的难道就没说给你透个信儿？”
邢氏无奈，也只能让小丫鬟去叫邢岫烟。
邢岫烟还在栊翠庵中和妙玉说着闲话。
“我以为宝琴也是一个心高气傲的性子，但是没想到会……”妙玉的确没有想到过薛宝琴那等出尘脱俗的人才，居然要和宝钗二女共侍一夫，去给冯紫英做妾，而素来光彩照人的宝钗居然也同意了，这真的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姐姐，心高气傲也好，出尘脱俗也好，女孩子始终要有一个归宿。”邢岫烟淡淡地道：“宝琴姑娘被梅家给耽误了，退婚之事让她几乎要想嫁一个好人家变得不可能，而以她的性子，姐姐觉得能接受一个终日为柴米油盐奔波的寻常家庭，成为成日困守于蜗居中相夫教子的俗妇？”
“宁为鸡头不为凤尾，难道这世上就找不到一个好人家了？”妙玉意似不屑，“非得要在冯紫英这棵树上吊死？”
“姐姐，倒不是说找不到了，但是对于薛家来说，恐怕也有多重意思，一来冯大爷为薛二爷找了一门好亲事，当朝御史的嫡亲妹妹，也是冯大爷同科同学，知根知底，二来薛家现在的情形都看得出来，日益沦为寻常商贾人家，皇商现在也是越来越不景气，若是不能有一个好的依靠，只怕下一辈就要泯然众人，真正沦为寻常商贾人家了。”
邢岫烟&#183;显然要比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妙玉理性清醒许多，“对薛家二婶来说，薛家二爷才是支撑起薛家未来的关键，可是薛家二爷又是一个读书不成的，那怎么办？单靠做些营生可撑不起薛家未来，那么有一个能够扶持自己儿子的姑爷，当然就很必要了，至于宝琴姑娘，终究要为他人妇，当初薛家选梅家未尝不是这种想法，只不过梅家却瞧不上薛家悔婚罢了。”
“妹妹的意思是薛家二房这是有报恩酬谢的意思？”妙玉当然不傻，只是不太通时务罢了，岫烟这么一说，她也就明白了，“还有就是寻个靠山，还是在为薛家打算？”
“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邢岫烟轻叹，“哪一个又能摆脱自家的羁绊，无所顾忌的按照自己心意行事呢？”
妙玉脸色微变，沉默不语。
邢岫烟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触动了妙玉的某些伤痛，想要解释，但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姐姐莫要怪妹妹话语有些直白了，便是姐姐一样如此，虽然小妹以往也觉得伯父对姐姐和婶婶不起，但是随着年龄渐长，经历越多，感受越深，伯父当年也应当是迫于无奈，许多事情不是他能左右，他也需要顾及诸多方面，而对姐姐，小妹还是以为伯父已经安排最为妥帖了。”
妙玉脸微微涨红，略带恼意：“妹妹何出此言？难道我就只能嫁人，我便要寻个清静自在也不能？”
岫烟清丽秀雅的脸上掠过一抹无奈之色，“姐姐，这个世界恐怕也不是你我这等人想要寻个清净自在就能行的，像那一日你我遇上的情形，我们招惹谁了？若非倚仗冯大爷的名声，只怕你我姐妹尽皆……”
岫烟没说下去，但是妙玉却无言以对。
“再说了，便是那等出家人所在之地，不也一样要被凡尘俗事所滋扰，化缘，垦田，祈福消灾，哪一样能不闻不问？便是这栊翠庵，若是贾家日后不行了，无人供给，姐姐不也得要自食其力？”
岫烟的话挑开了妙玉最后一层遮羞布，但妙玉这一回却没有恼怒，只是呆呆地出神。
见妙玉怔怔出神，岫烟也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其实何尝不明白这位自小一起长大的闺蜜心中所想。
无外乎就是觉得同为林公之女，觉得自己母亲也是官宦出身，只不过命运不济外祖父遇祸下狱，母亲被打入教坊司，正因为如此她便觉得只是命运一个错位便让她只能是一个连庶出女都不如的身份出现，到最后甚至还只能给妹妹当陪嫁作媵。
自诩容貌姿色、文采性情都不输于自家妹妹，一心想要在各方面压对方一头，但是最终却要以这样一种方式将姐妹俩命运捆绑在一起，这如何能让心高气傲的妙玉接受得了？
这也是她为什么对薛宝琴同样接受了要和薛宝钗一起嫁给冯紫英这种现实感到无法接受的原因，要知道之前她一直隐隐视宝琴为知己，实际上二人性格并不相投，不过是觉得身份处境有些相似罢了。
谁曾想一眨眼，薛宝琴却也要给冯紫英为媵了，这种梦幻破灭的感觉让人太难以接受了。
二人正相对无言，却听得栊翠庵外门槛响动，却是岫烟的小丫鬟篆儿来寻。
“老爷太太要姑娘马上过去。”
岫烟吃了一惊。
太太找自己也就罢了，自己姑母，岫烟隐约感觉可能是自己父亲的事情，这段时间自己父亲神出鬼没，经常夜不归宿，后来才知道父亲经常去赌场赌博。
她当女儿的只能苦口婆心的规劝，一度和母亲跪在父亲面前求他莫要再去，但是却没有收到多少效果。
可连老爷都要过问了，那自己父亲真的闯下什么大祸了？
“篆儿，老爷太太可说什么了？”岫烟咬着嘴唇道。
“姑娘，是费大娘来让婢子找姑娘的，不曾说什么。”
篆儿知道自己并不太得岫烟喜欢，而篆儿同样也不怎么看得起这个空壳子姑娘，不过是太太同父异母的侄女儿，而且太太也不太喜欢这一家人，只是碍于情面才不得不接纳，她却真把自己当成了姑娘了。
“妹妹，可是有事？”见岫烟神色不对，妙玉赶紧问道。
“没什么，姐姐，我先过去了，明日再过来，对了，宝姑娘也在约我们明日去蘅芜苑小坐，明日我们便一起吧。”
岫烟稳了稳心神。
“算了，我就不去了，妹妹去就是，我还是一个人在庵里自在。”妙玉摇头。
“姐姐还是去吧，宝姑娘人心纯善，诚挚邀请，你不去，反倒是让人觉得你见外了。”岫烟劝说道：“你不是和宝琴姑娘有话要说么，正好啊。”
迟疑了一阵，妙玉终于点头。
邢岫烟这才跟着篆儿一路疾走去了贾赦院子。
听得自己姑母劈头盖脸的训斥夹杂询问，岫烟也是满腹委屈，但是却不能形诸于色，只能婉言解释：“老爷，太太，冯大哥何等英雄人物，岂会做这等下作苟且之事？便是……”
“便是什么？”见岫烟欲言又止，邢氏厉声道。
“便是二姐姐真的仰慕冯大哥，也是正常之事。”邢岫烟淡然道：“二姐姐年龄不小，平素里也未曾见过其他男子，冯大哥经常来往府里，也不曾见外，但冯大哥和二姐姐风光霁月，侄女是绝对信得过的。”
“哼，你知道什么？”贾赦毫不客气地道：“冯紫英固然有才，其他德行倒也无甚说的，但是唯独在女人身上他是过不得关的，三房妻室还不满足，却要打二丫头的主意，我是断断不允的。”
岫烟低头不语。
邢氏迟疑了一下，却见贾赦示意，只能硬着头皮道：“岫烟，你平素里和你二姐姐往来颇多，嗯，可发现二丫头有无其他失德之举？”
“嗯？”邢岫烟一时间不明白姑母什么意思。
邢氏不好启口，贾赦悻悻拂袖而出，邢氏这才低声道：“府里有无说……，二丫头已经失贞……”
邢岫烟脸色骤变，“这是何人如此恶毒？二姐姐葳蕤清白，如何可能做这等之事？侄女可以担保二姐姐绝对清白，从无失德之举，……，前几日我还和二姐姐在一起绣花，二姐姐也别无异样，……”
见侄女说得斩钉截铁，邢氏也稍微放心，若是迎春失贞，那她这个嫡母也是有责任的，她也知道自己这个侄女素来精明，便沉吟着道：“岫烟，那依你之见，这等谣言是何人所出，意欲何为？”
“姑母的意思是……？”岫烟心中一惊。
邢氏咬牙切齿地道：“这必定是有人故意要毁二丫头声誉，只是我不知道此人的目的意图何在。”

第一百零八节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邢氏虽然这般说不知道是谁要毁迎春的声誉，但是岫烟却听出了自己姑母言语中的切齿仇恨。
岫烟何等聪慧，虽然来府里时间不长，但是这府里上下各种牵绊瓜葛只要她一过眼，便能知晓一个大概，分辨一个明白。
姑母所在的长房和二房不和是心照不宣的事儿，只不过老祖宗还在，谁都不敢挑明。
二老爷呢也还算低调，大老爷，也就是自己姑父呢，也较为隐忍，所以两兄弟之间的关系倒也还过得去，但自己姑姑和二太太这妯娌俩关系就不那么和谐了。
二太太出身王家，自己姑母不过是小门小户，又是续弦，所以天生底气就不足，但是却又占着长房嫡妻的份儿。
可谁都知道老祖宗喜欢二老爷，不太待见大老爷，这种尴尬憋屈的角色让荣国府的长房这边儿始终难以释怀，无论是姑母夫妻俩还是琏二哥，可二嫂子却还恰恰是王家女，这种错综复杂的关系就更让双方关系扑朔迷离。
岫烟甚至怀疑之所以琏二哥要不顾一切的要和二嫂子和离，甚至远去扬州不愿意在京师城呆着，很大程度就是因为二嫂子仗着王家声势凌迫，使得琏二哥难以忍受，所以这才索性和离，自寻自己的日子去了。
二嫂子和姑母不对路，又和二太太是亲姑侄关系，所以这等关系就微妙了。
“姑母，不至于……”岫烟忍不住说了一句。
“哼，不至于，你知道什么？”邢氏气哼哼地道：“有些人惯会收买人心，其实龌龊不堪，我比不得人家会做这表面文章，……”
邢岫烟不敢再说了，再说下去姑母挑明，那就尴尬了。
邢氏也知道这等私下里的不睦是不便于挑明的，也不再多言，却把话题转到邢岫烟父亲身上来了，“岫烟，你父亲成日里去外边儿赌场厮混，你们娘儿俩也不管一管？前日里那赌场里居然来人找上门来，说你父亲欠下赌场数百两银子，……”
邢岫烟一听便吃了一惊，难怪这两日父亲没见人影，却是欠了赌场的赌债。
“你可知前两次我已经借给你父亲三百两银子，你父亲说好只用三月，我以为他要做什么营生，却不知道他哄我，这才借给他，没想到他却是去赌场高乐，这下可好，前日里赌场来人索要欠账，口口声声称若是不给，便要斩你父亲手指，我看着亲戚份上，替他先付了五十两，据说还差三百多两，姑母却是再也拿不出来了，……”
一听这话，邢岫烟忙不迭地道：“姑母，我父亲现在在哪里？”
“那边来人没说，但是我却知道那些赌场对像你父亲这种人是不会轻易如何的，还是想要从他身上把所欠银子收回来，只怕这两日还会来，没准儿你父亲还在赌场里优哉游哉，乐不思蜀呢。”
邢氏几乎要咬牙切齿了，自己三百五十两银子砸在刑忠身上，也不知道这厮猴年马月能还自己？
这欠着赌场还有三百多两，若是还不起，还不知道赌场会如何处置刑忠？
邢岫烟却想不了那么多，她现在只想着自己父亲安全，至于说欠的银子，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去还，但是无论如何自己父亲总得要找回来才是。
“姑母，那赌场叫何名，在哪里姑母可知道？”岫烟忙不迭地问道。
“好像叫银钩赌坊，就在这城西阜财坊的承恩寺胡同里，紧挨着王恭厂。”邢氏这地名倒也记得牢靠，但迅即道：“岫烟，你一个大姑娘家，可不许去那等腌臜之地，小心吃亏，与名声也有污，……”
“可是姑母，我父亲若是被他们扣在那里，又没有银子与他们，如何是好？”邢岫烟急了。
“放心吧，那等地方岂肯轻易对你父亲这等肥羊如何？”邢氏这些道理倒也明白，“你这个时候找上门去，那更是要好好敲诈你一笔，还不如这样拖几日等到那边觉得没啥油水可捞，说不定就能放了你爹，再不济也能讲一讲价钱，……”
话虽如此说，岫烟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是这却是自家老爹，她如何敢让老爹被扣在赌场？
万一那些和匪人无异的强梁一时兴起，要拿自己老爹杀鸡吓猴，岂不悔之晚矣？
心乱如麻的岫烟来不及和自己姑母多说，便匆匆走了，她要去和自己母亲商量，若是姑母所言是真，如何能把自己老爹赎出来。
她明白，对自己姑母来说，她已经借给自己老爹三百两银子，还帮自己老爹暂时垫了五十两银子的赌债，这简直就是仁至义尽了，再要让她出银子，只怕比杀了她还难。
看见邢岫烟急匆匆离开的背影，邢氏这才进了内房。
“岫烟这丫头怎么说？”一见邢氏进来，贾赦便急不可耐地问道。
“岫烟说断无此事，绝对是谣言，要来坏二丫头名声。”
听得邢岫烟的肯定答复之后，再结合自己对二丫头的认知判断，邢氏也相信以迎春的性子绝对不敢在出嫁之前就坏了身子。
若是说仰慕冯紫英，有些你侬我侬的亲昵举止或许可能，但是若要剑及履及到行夫妻之实，她相信二丫头绝对不敢。
贾赦狐疑地看着邢氏，“岫烟这么肯定？”
“岫烟说了，她一直和二丫头亲善，住进院子之后，几乎每隔二三日都就要在一起，不是二丫头去她芦雪广，就是她去二丫头的缀锦楼，若是二丫头真的破了身子，那绝对会有几日不适，岫烟定能觉察，……”
别看邢氏大事愚鲁颟顸，事事都是唯贾赦是从，但是这等事情却也能判断出一二来，起码对冯紫英和贾迎春之间的这种关系还是分析相当精准到位的。
“那会不会住进园子之前……”贾赦还是有些不放心，二丫头都十七了，这个年龄女子嫁人都嫌略大了，怀春更是很正常，若是被那冯紫英的手段勾引一二，难免就会上钩。
“老爷，那怎么可能？二丫头住进园子之前不过是一小院，前后都有人家，而且丫鬟们也都挤在一块儿，哪里能有那等机会？”邢氏解释道。
贾赦稍稍放心，“这样，你带着人去查探一番，……”
邢氏骇然，“老爷，那如何能行？这要传出去，无论有无，那二丫头都没法见人了，……”
贾赦也知道这样做肯定后遗症不小，但他是真怕出事儿。
原本已经打定主意要把迎春许给孙绍祖了，但孙绍祖前些时日不来气，弄得他也有些恼火。
他也曾琢磨过是不是索性就把二丫头给冯紫英当妾了，反正冯家有的是银子，冯紫英未来前途也一片光明，不过这几日他又听到一些风声，好像冯紫英现在麻烦不少。
见贾赦沉吟不语，邢氏试探性地问道：“老爷，以妾身之见，这等流言蜚语传起来，倒像是有人刻意为之，……”
“哦？”贾赦疑惑不解，看了一眼邢氏，“何出此言？”
“妾身听闻三丫头似乎也对冯紫英有意，……”邢氏话刚一出口，贾赦便毫不客气地打断：“一派胡言，老二的性子你还不知道，他怎么会应允……”
只是说这话贾赦自己都有些汗颜，老二当然不肯答应，觉得这是有损贾家颜面，怎么自己却好像有些意动，只是现在觉得不合适了而已呢？
“老爷，妾身没说二叔，只说三丫头，这冯紫英这一两年里来咱们府里太勤，和姑娘们都甚是亲近，你还记得林如海病重，几个丫头都南下扬州去照看林丫头么？这一趟来回，几个丫头便都有些……”
邢氏没再说下去，话锋有一转，“老爷也知道二叔和王氏对环哥儿都不怎么看重，要说环老三也没啥出奇之处，这冯紫英煞费苦心才把环老三送进青檀书院，据说让珠哥儿媳妇很是不满，觉得冯紫英厚此薄彼，没有帮她家兰哥儿，难道还真是环老三是什么读书奇才么？还不是三丫头在冯紫英面前百般水磨，……”
贾赦又有些不耐烦了，“这和你刚才说的有什么关系？”
“老爷，妾身觉得，莫不是那王氏有意把三丫头许给冯紫英做妾，却又打听到二丫头和冯紫英也有这一层关系，所以便添油加醋地造谣，要坏二丫头名声，……”邢氏赶紧道。
“王氏？”贾赦迟疑了一下，“就算三丫头和冯紫英有些眉来眼去，就算王氏打算让三丫头拉拢冯紫英，可是造二丫头和冯紫英的这种谣，不是故意让二丫头只能许给冯紫英了么？”
“老爷，若是二丫头和冯紫英真的有了那层关系，当然是如此，但是二丫头其实根本就和冯紫英没这种关系，这种谣言出来，那对二丫头名声会造成多大的损害，而冯紫英会不会觉得二丫头名声不佳，自身不检点呢？”
不得不说邢氏考虑问题的角度更周全，远胜于贾赦那等粗暴直接的思考，更能从冯家那边来考虑问题。

第一百零九节 激荡
贾赦脸色变幻不定，“你的意思是说王氏是故意用这种谣言来败坏二丫头名声，其实是要抬高三丫头？”
“老爷，咱们实事求是的说，三丫头论性子肯定要比二丫头强，二丫头就是一个闷葫芦性子，平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比得了三丫头的活泛？那丫头这方面就是体着了姓赵的，……”邢氏悻悻地道。
“现在冯紫英这般风光，十八岁的正五品同知，二叔这么多年也不过就是一个从五品有职无权的员外郎，三丫头也不过是一个庶出女，要说二叔也就是抹不下脸，让王氏出头不也就有了一张遮羞布？”
贾赦沉下脸，却没有说话。
“老爷，要以妾身说，这二丫头若是真的给冯紫英做妾也未尝不可，琏儿在去扬州之前不也说，再等几年，等到冯家大郎风光了，便是赶着想要给他做妾，都未必能行了，妾身觉得很有道理。”
邢氏的说辞却没有让贾赦意动，他摇摇头，“琏儿知道什么，小时了了大时未佳，冯紫英这一两年来的确风光过甚，岂不闻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还有这家伙过于跋扈嚣张，还以为去了地方上也能如此，我便听得消息，他在永平府不过两个月，便已经弄得天怒人怨，不少当地士绅已经联合起来要上京来告状了。”
“啊？”邢氏吃了一惊，但又不以为意，“那又如何？冯紫英举主不是都察院的右都御史么？告状还能告得准？他老师还是阁老呢。”
“那可不一定，那齐永泰便是北直河间人，这北直隶便是齐永泰的根基所在，这永平和河间紧邻，若是放任冯紫英在永平府胡作非为，荼毒士绅，那齐永泰这个北地士人领袖何以服众？便是他弟子，没准儿他也要挥泪斩马谡呢。”
贾赦脸上挂着一抹冷笑，“冯紫英素来眼高于顶自命不凡，吃些亏才能让他明白，许多事情不是他会读书能科举就能行的。”
“那冯家大郎在永平府究竟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惹得这些士绅来告状？”邢氏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她还是觉得二丫头给冯紫英当妾不是坏事，冯家有钱，冯紫英有才有权有势，二丫头一个庶出丫头，又不是自己亲身的，去给人当妾有什么不可以？
真要把冯紫英在床上侍候好了，比那嫁个远天远地的孙绍祖要强得多。
起码那孙绍祖就从未把自己打上眼，而冯紫英每一次来带来礼物，多少都给自己考虑了一份儿，日后若是二丫头真的进了冯府，老爷固然能拿大头，但断然也少不了自己的。
邢氏的问话把贾赦问得张口结舌，他何曾知道这些具体内情？不过也是听着贾政说起，而贾政也是在朝中无意听到同僚的闲谈中谈及的。
见邢氏目光痴痴望着自己，贾赦故作不耐地一拂袖，“冯紫英骄横跋扈，自诩进士出身，肯定是对那等乡绅不假辞色，惹怒了这些人呗，……”
邢氏不敢再问。
贾赦倒也没有夸大其词，永平府这边的躁动，的确也迅速就反馈回了朝中，甚至比想象的更快。
河间府和永平府紧邻，而且士绅通婚者甚众，而河间府不但是齐永泰的老家，同样也是冯紫英密友范景文的老家，冯紫英在永平府的“胡作非为”，恣意“侵害士绅”的举动，几乎是第一时间就传递到了北直隶东边的永平、河间、顺天三府。
这三府山水相连，原本就是联系甚多，各方士绅子弟虽然遵循朝廷规制避籍任职，但是这在北直隶跨府便算是避籍，所以北直隶跨府任职便甚多，而在北直隶东部三府就更是普遍现象。
齐永泰皱着眉头，一言不发，一直到下人进来通报称范景文到来，齐永泰才稍微舒展。
“见过齐师。”
“梦章，坐吧。”齐永泰和范景文算是河间老乡了，齐永泰原籍保定府，十二岁时随父迁至河间东光，在东光长大，而东光和吴桥紧邻，范景文便是吴桥人。
这年头乡党往往是最重要的一种纽带，范景文既是齐永泰的学生，又是齐永泰的老乡，齐永泰对范景文自然也是寄予厚望。
此番观政结束，范景文到了六部担任正七品评事。
大周官制沿袭了前明，但是又在前明基础上已经有了较大变化，尤其是在中央六部，以礼部为例，除了尚书、左右侍郎号称堂上官外，其余仪制、祠祭、主客、精膳四清吏司，每司各有正五品郎中一名，从五品员外郎二至三名，正六品主事四名至六名，正七品评事八名，另外还有司务厅、铸印局的司务和大使若干。
这其实在前明官僚体制上膨胀了不少，尤其是中级官员上膨胀了几乎一倍，原本在前明很多是吏员来负责的，就基本上确定为中下级官员来承担了。
这既有好处，就是避免了吏员长期把持日常事务，又无升迁希望，便可以肆无忌惮糊弄上司从中谋利，同时也有坏处，那就是官僚体制膨胀，官员升迁渠道更窄了。
范景文被安排到了主客司担任评事，主要就是从事外国、属国、藩属以及羁縻地和少数民族地区的管理事务。
“主客司那边的事务可还好？”
范景文还不知道齐永泰突然把自己招来所为何事，前些时日他还登门拜会了齐永泰，对方也没有说什么，今日却如此急促招自己来，让他和很纳闷儿。
“还好，学生近期主要在负责清理原前明遗留下来的属地情况，比如旧港宣慰司，……”范景文介绍道。
原本齐永泰本来只是随口一问，但听得范景文这一介绍，还真来了兴趣，“梦章，照你这么说，我们大周对原旧港宣慰司属地仍然拥有不可置疑的主权和管辖权？可是现在那里的汉民情况怎么样，有多少，对于我们大周朝廷的态度如何？周围你所提及的西夷人活动情况，以及当地土著情况如何呢？”
“齐师，这个情况就比较复杂了，若是要细细论起来，只怕今日一日都难以说清楚，学生也正在准备写一篇文章，大致介绍一下旧港宣慰司的情况，我们大周继承了前明的宗法体系，现在版图上也基本上是继承了原有的领土，甚至还在原有基础上有所扩展，比如哈密是在前明手上失去的，现在我们已经收复了回来，……”
范景文一说起这个就眉飞色舞，但是听在齐永泰心中却是沉甸甸的。
复地哈密乃是皇上最为得意的，但是现在哈密的粮饷补给却成了三边最大的隐痛，陈敬轩已经多番上书希望收缩兵力，将刘东旸所部兵力收回来，甚至希望直接放弃沙州。
这遭到了皇上和兵部的严厉训斥，但是从内阁和户部的角度来看，哈密乃至沙州对于现在的大周来说都是不折不扣的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光是长了颜面有什么用，源源不断的军资粮饷消耗，让三边不堪重负。
与其在西北这边耗费粮帑，不如把精力放在南洋，起码南洋的物产远胜于西北，香料、金、银、铜、锡，都是朝廷急需的，而且开海之略推开后，朝廷也需要考虑在南洋那边建立一处稳固的落脚点，以确保沿海的安全，防范西夷人日益渗透的威胁。
但是齐永泰又深知放弃一块复土会带来什么样的政治后果，就连内阁中的几位江南同僚都不敢提这个问题，更别说他这个北地士人领袖了，那可真的就要丢失士林民意基础了。
想到这里，齐永泰的心情就越发不佳了，西北不能放弃，南洋需要开拓，而朝廷最大的威胁却还在蓟辽一线，兵力、财力有限，如何来平衡？
“……，旧港宣慰司那边土地原来并不小，即便是现在也是以咱们汉民聚居为主，其他土著更多的是住在该岛的边远地区，但是满者伯夷王朝覆灭之后，这里先后被周边的土著王朝所侵略，至今仍然是一片混沌，但据说西夷人已经开始觊觎这片土地，所以对我们大周来说，就非常紧急了，……”
范景文越说越兴奋，但是齐永泰却已经听不下去了，现在连西北和东北都让朝廷力不从心，还要大举进入南洋，想法是好的，但是力有未逮啊。
“梦章，此事我日后专门来听你介绍一番，今日为师找你来是有另外一件事情要询问你，嗯，近日你可曾听到家乡那边的反映，嗯，包括河间和永平府那边……”
齐永泰话一出口，范景文就明白过来，忍不住想笑，早在半月前他就听到了动静，河间和永平一脉相承，士绅同气连枝，你这么大动作，真当这些北地士绅朝中无人么？
他还专门去了信给冯紫英，前几日冯紫英也给他回了信，介绍了情况，他还正在琢磨呢，没想到齐永泰就招自己来了解情况了。

第一百一十节 风浪
“齐师，您是想问紫英在永平那边的事情吧？”范景文笑了起来，笑得齐永泰都有点儿不是滋味，看样子紫英这小子在永平府捣腾出来的风波还不小，范景文都知道了。
“嗯，我收到不少河间那边来的消息，说永平官府苛待士绅，荼毒一方，新任同知无视现状，刻舟求剑，根本不顾其中客观事实，一味催逼，引来士绅大哗，……”
齐永泰的话让范景文也忍不住哂笑，“齐师，这些话您信么？”
“不信。”齐永泰一板一眼地道：“但是起码说明紫英做事作风过于峻厉，这才几个月？怎么就把整个永平府的士绅得罪了？他不明白他的开海之略已经让北地士人都不满意了，现在才去永平府，却又搞出这么大的风波，难道真要弄得千夫所指么？”
“齐师，紫英做事有时候固然有些激进，但是这一次学生倒是觉得没什么问题，这么大风波说明什么？说明紫英是在真正做事，若是您只听到当地士绅一片赞扬，那我觉得紫英这永平府不去也罢。”范景文正色道。
“哦？”齐永泰还真有点儿好奇了，范景文可是河间府吴桥人，他居然还帮着冯紫英说话，这可不单单是同学情谊那么简单，肯定还是有些拿得出手的理由来才行，否则在自己这里是开不了道的，“说说理由。”
“永平府这几年是什么情况，齐师肯定比学生清楚，不过当初紫英要去永平府时，学生也就很好奇，所以专门了解过。”
范景文提前就得到了冯紫英来信介绍情况，自然明白冯紫英的用意，这家伙早就料到齐师会找自己了解情况，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冯紫英不先给齐永泰去信，但现在他肯定要替冯紫英分辨一番。
“历欠赋税甚多，具体数额学生也了解过，永平府在北直诸府中无论是田赋中的夏税、秋粮还是商税，都均为北直诸府后列，仅好于顺德府、保安和延庆二州，据说这也是元熙十二年到元熙十八年连续两任知府被褫夺官职换来的，但即便如此，从元熙二十二年后，永平府起运边州的夏税秋粮和商税均呈现下降趋势，最差的一年，据说起运不到三成，其余尽皆留存，……”
大周沿袭明制，田赋分为夏税秋粮，包括麦、米、马草、人丁丝折绢、农桑丝折绢和户口盐钞，因为没有前世中张居正的改革，仍然沿袭老制，很是复杂而不方便。
其次就是商税，商税分为寓税于价的“禁榷”和“关市之征”。
大周比前朝略好，禁榷制度只限于盐和边地的丝茶，后来连丝茶都改为了配额制度，真正只允许朝廷独占的就是盐，但盐课由各都转运盐使司衙门和各地分司负责，和地方官府无关。
而关市之征其实也就是“关津之税”和“市肆之税”，简而言之就是货物通行税和商品交易税，一批货物从南到北须征通行关税，然后卖出，还需缴纳交易税。
前明关市之征为三十取一，也就是百分之三点三，大周继续沿袭，这也就意味着没过一道关卡就意味着价格成本上涨百分之三点三，而真正的交易税反而算不上什么了，想一想如果一批货物从江南经运河到永平府会抽取多少，而如果走海运又能节约多少，这其中的诱惑力有多大。
这些田赋商税先要确定数额，然后再是起运和留存比例，一旦确定，基本不变。
“学生不清楚这留存数量有没有虚报，学生以为是有的，否则很难解释在朝廷已经大幅度下调了夏税秋粮和商税的定额之后，他们仍然难以完成起运数量，所以他们只能以府水旱灾害、民乱、兵灾等理由来换取朝廷的同意加大留存比例，但这带来的就是朝廷对永平府官员每年考核和三年京察的下等评判，……”
范景文的话让齐永泰直皱眉。
这话里话外也就直接说永平府现状糟糕很大程度应该是和当地的士绅大户们有很大关系。
不过范景文说的也是，哪一个府州县的田赋商税是单单依靠官府就能全数收缴起来的，还不是要依靠地方士绅大户们的通力合作？
官府予以方便和关照，而士绅大户们则与地方官府配合，完成税赋，地方安泰，官员晋升，这才是良性运作模式。
但是这永平府官员被褫夺罢职，或者就是考核京察尽皆中下，最终结局就是贬谪或者致仕，你地方士绅大户却吃得脑满肠肥，那这就是不守规矩了。
换了弱势一些没有啥背景的官员，恐怕也就忍了，熬上几年寻些关系换位置走人，但是遇上强势有能力且不怕事的，那恐怕就不会这么轻易认栽走人了。
很显然，冯紫英就是这样的角色。
“梦章，你这就有些以偏概全了吧？”
“齐师，其实是不是这样，我们都清楚，这些士绅大户们哪一个是善于的？学生了解过，永平府近三届知府，现任知府朱志仁都快六年了，年年考评中下，上一次京察就差点儿贬谪，也不知道找了谁的门路，上任同知是直接致仕的，原因不清楚，但无外乎也就是那些，……”
齐永泰有些奇怪，就算是范景文对此感兴趣，也不可能了解如此细致透彻才对，“梦章，你怎么知道？”
“紫英和我来信中谈到的。”范景文没有隐瞒。
齐永泰脸一板，“哦，是紫英说的？”
“齐师，紫英没必要在这些问题上说谎，而且他也说了，他作为同知职责，就是清军，然后就是整肃治安，他妾室去永平路上都被劫道，险些就成了一府同知的家眷被盗匪绑走的大笑话，如果不是他父亲安排有几个护卫，只怕就真的要让朝廷颜面无光了，……”
范景文的话让齐永泰也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真的是那样，只怕从永平府到刑部再到都察院，都得有人要为此负责。
就在京师左近，治安糟糕到这种程度，京中官员们难道对此都一无所知？
齐永泰其实并不清楚来自各方的反映具体涉及内容，他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冯紫英在永平府的施政之策过于激进了，才会引来士绅们的反弹，所以才想要提醒一下冯紫英。
作为北地士人领袖，他当然会在意自己基本盘士绅的态度观点，但是若要说他会轻易被这些士绅民意所左右，那也不尽然，能成为北地士林领袖，也不是几个寻常士绅就能影响的。
他需要了解清楚真实的情形究竟是怎样的。
“看样子梦章你是知晓紫英在永平所作的事情了，可是什么事情难道不能用和缓一些的手段来处置呢？非得要一下子就弄得这么鼎沸喧嚣？”齐永泰问道。
“齐师，据我所知，紫英所做的也没有超出他作为同知的职权范围，而且也获得了知府朱志仁的支持，齐师不应该不了解朱志仁吧？这等老滑头都能支持紫英，足见所为肯定是必要之举。”
范景文侃侃而谈。
“清理军户隐户，清查屯卫隐田而已，不过就是永平府这些士绅过于贪婪，吃得太多不想吐出来而已，以前遇到都是要么得过且过混日子，要么就是沆瀣一气的官员，所以才会如此，现在轮到紫英要动真格清查核实了，就炸营了，各种喊冤叫屈，攻讦发难，……”
齐永泰其实也看出了一些端倪来，来自各方的消息都说冯紫英酷烈苛厉，为难士绅，但是说到具体的那些施政方略违反了律例制度，却没有人提及，反而是一味强调客观现实的困难。
很显然就是冯紫英依律而行而触及了这些人利益了，若是永平府真的一片安泰也就罢了，但是永平府连续多年考核京察都在下等，其中最大问题就是赋税历欠愈多。
很显然这就是和这些本土士绅有很大关系，恐怕还不仅仅只是军户隐户和屯卫隐田那么简单，弄不好是担心冯紫英顺藤摸瓜查到一些其他更多更深层次的问题才是。
“还有，齐师恐怕还不知道紫英这么急于清理军户的缘故才是，紫英他担心九十月间察哈尔人可能会南侵，而且极有可能就是要选择永平这边突破，届时永平北面蓟镇难以维护，肯定只能保顺天而放弃永平，届时……”
范景文的话让齐永泰悚然一惊。
大周本届内阁分工不是很明确，除了叶向高作为首辅统管全面外，次辅方从哲主要负责户部和工部，自己负责吏部、礼部和行人司，李廷机则是刑部、都察院、六科、通政司，但实际上都察院和六科也只能说是协调为主，而李三才已经正式卸任工部尚书，转而负责兵部和五军都督府事务，并协助次辅方从哲负责户部和工部事务。
齐永泰也听闻内阁讨论过察哈尔人可能犯边的情况，但是却没有一个定论，而范景文却如此肯定，难道冯紫英有什么特殊渠道知晓不成？

第一百一十一节 开刀
无果而终。
齐永泰不再多说冯紫英的鲁莽，只是给冯紫英去了一封信，要他谨慎行事，但也不必拘泥保守，非常时行非常举，没有问题。
冯紫英心领神会，回信中也说做事当心有猛虎，细嗅蔷薇，齐永泰惊艳之余，也深以为然。
冯紫英给自己父亲的信中则说让箭再飞一会儿，看看究竟会有什么。
分别接到了齐永泰和乔应甲的来信之后，冯紫英心中大定，实际上他也从不认为这帮卢龙士绅能搅起多大风浪来。
原因也很简单，自己占理，清军本来就是作为同知的职责，军户隐户和屯卫隐田长期存在并不代表这种事情合理合法了，或许地方官府在里边有一些这样那样的问题，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既成事实。
再加上永平府在朝廷中的糟糕印象，就连朝廷中许多北方士林出身的文臣亦是很不满意，成日里吆喝让江南湖广多输送军资粮饷济边，看看北地自己的表现，就在京师眼皮子下边，却是恁地自打自脸，让人情何以堪？
自己清理军户隐户首先从军匠开始，连蓟镇军方都主动予以了配合，你地方士绅还能凌驾于朝廷律例之上？
真的把永平府当成了一帮关起门来坐井观天的家伙的独立王国？
官绅共荣的良性循环运作模式一旦被打破，吃亏的绝不可能一直是地方官员，恶果最终会反噬士绅，这是谁都明白的，只不过永平府士绅们囿于眼前利益而都刻意漠视，掩耳盗铃罢了。
现在就该轮到自己来好好给他们上一课，让他们明白国法如炉的道理。
当然，这还需要一些时间，不急，慢慢来。
“宋三，军户隐户文档可曾清理出来？”轻悠悠地品着茶，冯紫英好整以暇地看着满脸晦暗不安的这位兵房司吏。
“真的就那么难？你手下典吏说其实并没有那么难，这些豪门大户们关注的焦点并不在军户隐户上不是么？本官都替你把清理屯卫隐田的棋子扯了起来，帮你减轻压力，怎么，还坐卧不安，那不如你就请辞吧，我相信会有人乐于来为朝廷效力的。”
听得冯紫英提及手底下典吏，宋三心里也是一颤。
自己在司吏位置上一坐十多年，压得两名手底下典吏喘不过气来，双方之间的关系也很微妙。
这二人哪一个都不是等闲之辈，好不容易等到了这个机会，就瞪大眼睛看着，自己自己表现不入这位小冯同知的法眼，露出要换人的意思，这二人就会扑上来。
宋三也知道小冯同知说的没错，自打要清理屯卫隐田的风声放出去之后，原本压在自己身上的压力陡然减轻了。
士绅大户们都一股脑儿的去找户房的鲁瘸子了，那才是关键所在。
对于这些大户们来说，隐户也不过就是两三千户人，他们所逃避也不会是劳役，而士绅大户们也不过就是出面和县里周旋，让这些附籍于自己名下的隐户们佃田耕作罢了。
“大人，都已经清理完毕，并已经逐一通知到了涉及的军户，……”宋三艰难地道。
“哦？来登记报道了么？”冯紫英平静地问道。
“到了七成多，但是都是些老弱病残，……”宋三叹了一口气，“还有一成多未到，……”
“那兵房可知晓这些人去向？”冯紫英不相信宋三敢在这个问题上糊弄自己，这是兵房职责，这个情况都不掌握，那么他这个司吏就做到头了。
“约摸有二成多逃亡关外大宁和宁远，还有少数，就在本地边远山区，……”宋三心中砰砰猛跳，他知道自己的话可能会引发不可测的风险。
“哦？大宁和宁远那边我已经行文，请该地镇卫勒令这些军户返回，如果妇孺一时不便，但丁状必须返回，你要做好清点核实。”冯紫英淡淡地道：“那其余大概还有几十户吧？县里三班衙役和咱们府里的人都快要闲得饿死了吧？这不就是他们的机会？”
宋三嘴里发苦，他当然知道冯紫英这话的意思绝不是指向那几十户苦哈哈们，自然是指向以为可以瞒过躲过或者赖过的几户大户，自己早就通知了他们了，但是这几家仗着有些人脉，便想要顽抗，也不想想这小冯同知会是善人么？
“大人，以卑职之见，还可以再通知……”
“没有必要了，把名单交给我，我来看看，……”
接过名单，冯紫英似笑非笑，手持朱笔，轻轻在三户人名字中的第一户点了点。
有些意思，廖福德，卢龙北庄士绅，秀才出身，但其侄儿却是举人，现在彰德府任推官，不仅仅在北庄拥有接近三千亩上好良田，名下附籍户数多达六十余户，还有佃农奴籍若干，在卢龙士绅群体中能排到七八位。
完美的目标，冯紫英心中暗道，吴耀青已经提前调查了该人情况，其侄儿其实是其寡嫂带过来的拖油瓶，结果嫁过来没几年其兄也过世，其侄儿与其关系并不算密切，据了解其侄儿已经有六年未曾返乡。
“好了，宋三，此事便与你无关了，这还是刑房和三班衙役们的事情了。”冯紫英笑了笑，摆摆手，“你去吧。”
……
朱志仁得到消息时天还是麻麻亮，得知下人来通报消息，忙不迭地险些从床上滚了下来，还是身旁的小妾一把扶住，才免于这位府尊大人滚落床头。
气急败坏地一边喊着小妾赶紧拿衣衫来，朱志仁一边急吼吼地来回在房中踱步，“这个冯紫英，简直是胆大包天，这是要捅马蜂窝么？隐匿军户罢了，多大个事儿？”
见老爷急得跳脚，小妾也是连衣衫都为穿好，只着一件肚兜便来和丫鬟一道替老爷穿衣，若是平日看着这新纳小妾肉光致致的景象，定要好生调教一番，过足手瘾方才罢休，但是今日却是半分兴致皆无，只催着赶紧穿衣梳头。
朱志仁一踏出门，长随已经迎上来，“听说是同知大人行文兵备道，督请兵备道那边从蓟镇借兵两百，并点齐了府中衙役，突袭了北庄，廖家一门三十二口皆被拿下羁押，……”
“疯了，冯紫英疯了么？全家拿下？”朱志仁脚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面带惊恐，脸色煞白，“他这是把一个隐匿军户当成谋反大逆案子来办么？”
长随也是满脸惊惧，“府衙里的三班衙役们都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只是午间让各人把各色文书枷具备齐，一直等到晚间亥时才出发，他们也不知道去哪里，只管跟着去，才发现还有边军配合，……”
永平兵备道在永平府这边存在感很低，因为永平府北面西面都是蓟镇边军，加之三卫二十年前辈裁撤之后，永平府除边军外的驻军几近消失，这兵备道就更像是一个空壳子衙门了，兵备道是挂着山东一个佥事名字，那个家伙同时还兼职德州兵备道，所以很少来这边，不知道冯紫英却如何和那边扯上了关系。
边军未得都司行文是不能进入非镇军辖地的，这是铁律，但是有了兵备道行文，那就是具备了法律手续，朱志仁很清楚这里边的门道，冯紫英这是蓄谋已久，恐怕早就要拿这些士绅们开刀了。
只不过这种隐匿军户的事儿，哪怕是侵占屯田，也算不上什么大案，不过就是罚银、笞杖，而且大周律在大明律基础上弱化了许多，尤其是对士绅的优待更甚。
侵占隐匿田土赋役等罪名，对士绅都有从轻的规制，除非有其他特殊情节，否则是以罚银和剥夺士名为主，笞杖为辅。
这冯紫英一下子将其全家枷锁回来，这简直就是当成了谋反大案来办了，这厮难道在来之前没有学习一下大周律？
担任刑部、同知、推官等官职者，按照规定在任职之前都要先学习大周律，这冯紫英号称治政能人，难道会不懂这些？
穿好衣衫冲出后院，朱志仁正欲直奔同知公廨而去，却见冯紫英早已经抢先而来。
几乎要咬牙切齿，怒斥对方，但是朱志仁千言万语还是抓做了一句话：“紫英，你糊涂啊，怎么能这么干？”
“大人放心，若是没有十足把握，下官焉敢如此放肆？”冯紫英赶紧一句话宽心，朱志仁狐疑地看着对方：“当真？”
“府尊面前，下官如何敢妄言？下官正是前来汇报。”冯紫英笑意盈面。
朱志仁稍稍放心，看样子对方是有所斩获了，只不过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从哪方面得手了。
“那好，先去我那边。”朱志仁心中一定，又恢复了寻常的镇静自若模样，一步三摇，“紫英，你也该先给我打个招呼才是啊，行文兵备道请借边军，虽说令尊是蓟辽总督，但是地方借兵边军，风险极大啊。”
借兵边军，除非涉及几类大案，否则便是违制，而地方官府和兵备道都是要承担责任的。

第一百一十二节 高，实在是高
跟随朱志仁进了后堂，朱志仁会试示意下人都出去，只剩下他和冯紫英二人。
“大人放心，若是没有十足把握，岂敢用边兵行事？”
冯紫英也是第一次经手如此事情，说实话，内心也还是有些紧张，在永平府这边，他手里还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也没什么可用之人，府衙里无论是刑房的人也好，还是三班衙役，都难以托付重任。
所以除了吴耀青协助自己外，冯紫英对其他人都没有透露半点口风，而封锁抓捕廖福德一样都是借用边兵，而且是直接点名让尤世禄的心腹带队，事后他宁肯给尤世禄那边多谢花红感谢，也胜过事情泄露或者操作过程中出问题。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成害，这个道理冯紫英还是明白的，他现在是半点纰漏都不能出，整个永平府的士绅都盯着自己，恨不能从自己身上找出点儿差错来。
这就是一场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你死我活的战斗，没有第二个结果。
谁胜出，就能在日后的博弈过程中占据绝对主动，甚至赢得最后的胜利。
“但是，紫英你这一下子，就把整个永平府的士绅都推到我们的对立面去了啊。”朱志仁叹息不止，但是先前还有些恼怒和紧张的表情却已经和缓下来了。
听得朱志仁用了“我们”二字，冯紫英知道这家伙还是上船了，也说明这厮足够聪明。
自己敢这么干，背后岂能没有撑腰的人，岂能没有万全之策？自己能想到，他朱志仁也能想得到。
“大人，恕我冒犯，廖福德代表不了卢龙士绅，卢龙几个害群之马也代表不了卢龙士绅，更代表不了整个永平府的士绅，下官始终认为，如果一群连官府都不愿意维护的士绅，那么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要么是朝廷律法出了问题，要么就是他们品德不修，贪欲过甚，进而触犯王法了。”
冯紫英很坦然，“或许大人会觉得私藏军户不算是什么大事儿，甚至他们隐匿屯田，化公为私也不过是罚银、笞杖，剥夺士名，但是大人你要这么想，这么些年来，他们如此肆无忌惮，难道就没有其他违法乱纪之举？我看不尽然。”
“哦？看样子紫英是真的有所得了？”这才是朱志仁最感兴趣的。
如此大动干戈，已经是骑虎难下了，那就必须要往更大的案子上去做，这个时候就算是冯紫英想要息手，朱志仁都不能答应了。
他才是真正没有退路，而外边人也绝不会相信他朱志仁没有参与其中。
“的确有所得。”冯紫英清楚眼前这一位是心急难耐，自己要不给他吃一颗定心丸，只怕他今日是寝食难安了，“昨晚突袭搜查，在其庄园地窖中发现一批货物，其中多有极品毛皮三百余张，百年山参二百余根，还有一批金锞子，这批财货如果运到京城，价值就要超过二十万两，如果运到江南，甚至可能超过三十万两，如果不出所料，其中皆为贼赃，……”
“贼赃？”被冯紫英的这个说辞弄得一头雾水之余又有些失望，如果单单是收赃那虽然也是重罪，但是要动用边军却还不够格。
“大人可还记得前年三月间的一桩劫案？”冯紫英提醒道：“就在沙河以东靠近滦河不到四十里地处，被劫商队是来自京师城的，从辽东收购皮货药材，……”
“前年？”朱志仁回忆，“好像有这么回事儿，刑部也来了人，但是最后无果而终，嗯，好像有点儿怀疑是从北边冷口那边流窜过来的一股马贼，后来还动用了建昌营的人在山里搜索，都没有下文。”
“呵呵，大人可是知道这商队背后大东家是谁？”冯紫英诡秘笑道。
朱志仁硬着头皮问道：“是谁？”
“义忠亲王和北静郡王。”冯紫英淡淡地道。
朱志仁骇然，难怪能动用建昌营搜索，那时候还是李成梁担任蓟辽总督，而义忠亲王素来和李成梁关系密切，但后来却没有再追究，此事甚至刑部那边来人也只是一个帮闲的，并没有露面。
“那紫英的意思是……”
“这廖福德纵然不是劫匪中人，也绝对是内应，其所在北庄距离案发地不过六十余里，我问过刑房的人，虽说那边距离山区不算太远，也的确经常有蒙古流窜入关的小股马贼出没，可是这个商队足足有三十人的镖行趟子手和王府护卫，结果被对方用骑兵围住，有几个反抗的皆被射伤了腿臂肩，留了性命，……”冯紫英道：“可是后来动用建昌营的人进行围剿，对山区进行了一次拉网式的梳理清查，居然没有找到半点踪迹，除了他们有一个安全且足够大的藏身地，没有其他解释，……”
“这个廖福德的庄园就是藏身地？”朱志仁明白过来，但这要轮到动用边军还不够说服力啊。
“除了这批财货外，更重要的还是其藏有十余丈火铳，而其庄园中还有大量盐茶和铁料，观其样式，皆为关内输入草原的规格制式，而据我所知廖福德其人并未向蓟辽总督府申请过榷场交易资格和配额！”
朱志仁心中大喜，火铳外加禁运物资？单单是私藏火铳就绝对可以扣上一顶欲行大逆之事的罪名了，而外通草原部族也是官府查禁的主要方向。
像铁料、盐、茶等物每年输出边墙外的数额各军镇皆有定数，均需向军镇取得许可。
当然这是表面文章，实际上边军中许多武将军官都在私通草原，各种走私屡禁不绝，还有越演越烈之势，但是这在公开上却是绝对禁止而需要严厉打击的，而触犯被查缉者每年亦是不少，但都是小鱼小虾，真正大鱼都藏在背后。
不过现在在廖德福的庄子中搜出了这等物资，而他又从未向蓟镇申请外销许可和配额，那么这条罪名基本上就可以扣死了。
让朱志仁唯一有些担心的就是这火铳是不是冯紫英他们夜里趁乱给人家栽诬的，毕竟这私藏火铳实在罪名太大，弄不好就要灭族了，这廖德福弄不好是打死都不会认的。
见朱志仁面带喜色之后有些欲言又止，冯紫英哪儿能不明白这等老狐狸的担心所在，赶紧补充道：“大人放心，这火铳不过是一些最劣等的物件，也可不计，但是他们私通草原蒙古人却是确定无疑的，而且昨夜其中已有奴籍者出面控诉廖德福虐杀奴仆奸淫妇孺多桩，……”
朱志仁对什么虐杀奴仆和奸淫妇孺之事却是毫不在意。
这等豪门大户哪一家没有这等情形，只要你肯去查，绝对都跑不掉，问题是平常情况下你去查根本就得不到任何结果，只有在这等明显知道主家完蛋的情况下，这些附籍佃户和奴籍才敢出面指证，而这种事情也不过是些锦上添花罢了。
“紫英，其他我就不多问了，你只管办，不过除了廖德福外，你还有其他考虑么？”朱志仁微一沉吟之后才道。
冯紫英一愣之后随即明白过来，看来这宋三还觉得不稳当，把名单也给了朱志仁一份，这老狐狸之前倒是装得够稳，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
“还有两户，简家和毛家，……”
“嗯，以我之见，不如也给廖家一个机会，既然廖家栽定了，那么倒也不放给廖家子弟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据我所知简家和毛家与廖家往来甚密，其隐户也好没田也好，廖家必定知晓一二，只要其肯出首，倒不是不可以给他们一条出路，而只要简家和毛家倒下，紫英，相比清理军户隐户之事就水到渠成了，便是屯卫没田也能开一个好头了，让这帮家伙可以尽情的去狗咬狗，毛家和简家想要脱罪，简单，和廖家一样出首即可，……”
冯紫英心中一震，望向朱志仁的目光都多了几分敬佩，这才是真正的高手，一击必杀啊，直接可以将整个卢龙士绅群体彻底搞烂，“可如果毛家、简家不肯……”
“哪里由得了他们肯不肯，既然被廖家出首，自然会有问题，那便是罪囚，既然是罪囚，自然可以用刑，三木之下，何求不得？再说了，就算他们不出首，那又如何？就说是他们出首的便可，可别告诉我，其他士绅大户你便一点儿把柄都没有，……”朱志仁微微一笑，“放心吧，只要有一个突破，这帮家伙便会迅速变成狗咬狗一嘴毛，啥事儿都能抖落出来，当然都是抖落别家的，到时候尺度就由我们来把握了，……”
高，实在是高，这真是老母猪带胸罩——一套接一套，冯紫英只能拱手敬服。
只是他很不明白，这家伙既然肚子里如此多坏水，也明白如何来运作，找一些机会证据也不是什么难事，却为什么迟迟不肯动手，却要等到自己来？

第一百一十三节 姜是老的辣
看见冯紫英脸上的奇异表情，朱志仁内心既有些得意，又有些黯然。
他何尝不想大发神威，将这些羁绊自己的士绅们一路横扫，但自己有对方那样厚实的背景和资源么？
单单是一个税赋起运不足已经弄得他焦头烂额，官帽子摇摇欲坠，他哪里敢去冒这样的风险？
没准儿你动作还没有出手，京中御史已经来盯着自己了，眼前这小子若是没有齐永泰做后盾，没有乔应甲作靠山，没有他老爹作压轴，他敢如此放肆？
甚至连兵备道那里的关系他也隐约能猜测得出，据说冯紫英的岳父，现任东昌府知府的沈珫极有可能要升任山东承宣布政使司左参议，从三品。
不谈其他，作为未来可能进入山东三司的高级官员，那位兼职的德州兵备道也多少是要给几分薄面的，否则岂能那边人在德州，兵备道的督请公文便能发往蓟镇？
收拾起这些无端的情绪，朱志仁语气一变：“好了，紫英，我看你也胸有成竹，既如此，你便按照你的意图去做就好了，不过贼赃之物，你斟酌一下，莫要出什么差池，若真是义忠亲王和北静郡王商队之物，嘿嘿，这事儿还真的有些麻烦，……”
冯紫英也觉得麻烦。
义忠亲王和北静郡王进入辽东一下子购入如此多的极品毛皮和参茸，花费投入也绝对不小。
他看过那些皮毛，紫貂、火狐、玄狐、白狐、蓝狐，应有尽有，随便一条估计都能卖上数百两银子，好的估计要上千两，即便是在辽东那边收购估计，也不会低于一二百两银子一条，那山参也都是吊命的上等货，一样价格不菲。
如数上报上缴发还，先不说人家承认不承认这事儿，嗯，这样大的量，和在卢龙县衙里报案时数量有很大出入，而带来的影响恐怕义忠亲王和北静郡王恐怕也会碍于物议不愿承认。
这私通蒙古或者女真的帽子，对义忠亲王和北静郡王来说都是不可承受之重，若非如此，这样大量的皮毛和参茸，除了蒙古和女真，哪里还能弄来？
难道是朝鲜？想想也不可能。
“大人的意思是……？”
冯紫英也觉得棘手，启口问道。
“嗯，搜查清点时，可有其他人发现知晓？”朱志仁沉声问道。
“呃，有几名衙役和军士发现，但是具体数量清点他们并不清楚，是我的人在清点造册，……”冯紫英迟疑了一下。
“唔，卢龙县衙那边肯定有当时报案具体数量，可以逐一核对，把符合的剔出来，上缴刑部，至于其他的，……”朱志仁沉吟了一下，“紫英，你觉得呢？”
冯紫英心中大骂这老狐狸，明显就是动了心，但是话说回来，这数量清点的确掌握在自己手里，而卢龙县衙那边他已经让人去提了档案资料，只有实际数额的三成左右，这也意味着有六成多的财货变成无人认领的货物了。
“下官自然听大人吩咐。”冯紫英赶紧道。
“既如此，边军那边紫英肯定也要有个交代，紫英觉得折价三万两的酬谢如何？”朱志仁对冯紫英的恭顺很满意。
“嗯，二百人这一趟，也当满意了，便是蓟镇那边上司也当有个交待了。”冯紫英点头。
“其余一半上缴府库，今年咱们赋税起运和留存都不尽人意，恐怕要用这个来抵扣了，也好让户部兵部那边稍许另眼相看，前几年，我这个知府都当得战战兢兢啊。另外府里三班衙役也要安抚奖励，否则接下来的活儿还不轻，还得要他们这帮人卖命，当然紫英你自己可以择其可靠者以优遇，……，另外你还要打算抽丁组建民壮，训练费用府里寥寥无几，也可从这里边来考虑，……”
不得不说这一位还考虑十分周全，当然有些话自然也不会说出来，得让冯紫英自己去领会。
回到自己公廨的冯紫英立即就把吴耀青和冯安叫来。
冯紫英身边可用之人太少，像冯安冯泰只能做一些简单的或者武力方面的工作，真正具体从策划到执行再到监督的事务，还得要吴耀青。
吴耀青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想要重新建立起一整套体系。
这套体系原来在扬州时较为健全，但是随着他们北上离开，原来的这套人马基本上就分崩离析了，他们固然很看好冯紫英，并不代表下边人也如此看好，更何况从两淮巡盐御史到一个翰林，之间差距太大。
而现在永平府一个同知，同样也很难让人投效，比起扬州的繁华，永平府就像一个乡下集镇。
在没有足够的人手之前，吴耀青就只能是事必躬亲了，好在冯泰冯安二人也能做一些事情，只是精细复杂的活儿，还得要吴耀青自己来，很多事情冯紫英是不适合出面的。
“清点完毕之后，耀青你酌情拿一部分出来，嗯，具体数量，三五十张皮毛和相若的参茸吧，金砂就直接拿下来，……”
冯紫英一边思考一边掂量，朱志仁那里肯定要一份，人家说的如此冠冕堂皇，考虑如此周到，自己还不识趣，就不合适了。
至于其他人冯紫英还真不敢随便给，也没有必要。
“除开对照卢龙县衙里的记录清理出来，加上我刚才说的，金砂和皮货大概准备三万两银子左右，作为酬谢蓟镇那边，剩下的登记造册，三班衙役那边也酌情给予奖励，不妨丰厚一些，下一步他们还要出力，……”
“安叔这边就辛苦一些，一直到入府库都请安叔盯着，免得节外生枝，……”
“大人，廖家这边……？”吴耀青清楚廖家这边必须要作实。
“不必过于苛求，给他们一条生路，另外两家，简家和毛家，问一问廖家人，愿不愿意立功赎罪，只要出首，那边一切好说，……”冯紫英点点头。
吴耀青立即明白了过来，欣然点头：“此法甚好，让其相互撕咬，破坏他们之间的信任，下一步无论是清理隐户还是土地，都能够起到妙用。”
冯紫英觉得有吴耀青这样的幕僚真的是相当顺手，之前还担心吴耀青无法向汪文言一样如臂指使，现在看来自己还是小瞧了这帮人。
顾登峰和钱桂生也都是人才，只不过现在自己的格局还太小，还难以把这些人的能力都发挥出来。
贾芸是和顾登峰一起来的。
作为海通银庄京师号的大掌柜，贾芸一身深紫色的袍服，显得气度雍容，已经完全无复有三年前那份落魄模样，随着生活日好，整个人如脱胎换骨一般，精气神都大不一样。
即便是现在把他和贾琏、贾蓉和贾宝玉放在一起比较，也丝毫不落下风，甚至还要胜过贾蓉和贾宝玉一筹，贾蓉太油腻，而贾宝玉太生嫩。
贾芸来永平自然是为了煤铁复合体的开发建设而来。
由于庄立民和王绍全都是雄心勃勃，同时在迁安和卢龙这边启动了大规模炼焦——冶铁高炉建设，对钱银的投入比较大。
同时按照冯紫英的指点，利用本地丰富的石灰石、粘土加上矿渣粉，再石膏经过混合煅烧，就能制成土法水泥，通过水力鼓风和预热带来的燃烧升温还没来得及用在冶铁上，却首先用在了煅烧制作水泥上了，只不过这种粗糙和污染极大的制作方式在这个时代却显得格外先进。
这一工艺实在太简单，哪怕是冯紫英这种理工科学渣都能大致知晓，而难度其实就是要将煅烧温度提升到1400度。
这种土法水泥制作出来甚至还先于石炭炼焦，当一干人亲身感受了这种水泥的效果之后，眼睛珠子都几乎要凸出来了。
虽然这个时代尚无什么专利技术一说，但是无论是王绍全还是庄立民都深刻理解这种技术带来的革新，这种通过与水一道混合，加上砂灰干燥之后就能迅速凝结成粘合力极强且坚硬无比的新鲜玩意儿，哪怕是用脚想都能明白用处会有多广。
只不过这种玩意儿用途虽广，但是技术要求却也不低，尤其是高温煅烧这一关，对炉子设计和鼓风设施配合都很考手艺。
就目前来说，冯紫英暂时也不希望扩散开来，他更希望先把冶铁——制铁这门生意先行作大，再来考虑其他。
王绍全和庄立民等人也对此十分赞同，毕竟这玩意儿一旦被人学了去，那就损失太大了，如何来确保这种新生事物带来的超级利润掌握在自家手里，还需要好生盘算一番。
“好了，登峰，既然大家都明白这里边的利益，相信王绍全和庄立民也知道该怎么做，包括对其他晋商都要暂时封锁消息，不过一旦迁安和卢龙这两处冶铁基地能够全面建设起来并达到我们的期望，那么从迁安和卢龙到榆关港的道路恐怕就要纳入考虑了，而这种新玩意儿无疑是最好的实践所在。”冯紫英兴致勃勃地道。

第一百一十四节 贾芸带来的消息
对冯紫英和顾登峰之间的对话贾芸不是十分明白。
涉及到炼焦、冶铁和水泥这“三大先进工艺流程”，如果说冯紫英起到了“引领”和“指导”作用，那么真正具体实验、实践和实施，基本上就是顾登峰在现场协调操盘了。
对于顾登峰来说，他原本以为自己跟随冯紫英北上会有一个和在扬州截然不同的人生，没想到人生的确不同了，自己却成为了一个类似于协调者的身份，这和他之前的预期截然不同，但是却又无比的充实。
嗯，拿冯紫英的话来说，就是这个“煤铁复合体建设项目”的现场指挥长，急需要协调地方官府，还要协调各方资金，更要管理好来自佛山和本土的工匠人才和夫子。
一切都是顾登峰从未经历过，一切都要摸索着来。
但的确很有成就感，尤其是看着一座座与现有炉子截然不同的“高炉”立起来，炼焦用的，冶铁用的，煅烧水泥用的，各有风格。
数百人在自己指挥下，分工合作，的确和原来自己在扬州干的那种纯粹的协调沟通联络活儿大不一样，完全是一种全新的生活。
也不知道这位小冯修撰怎么会懂得这么多，但是好像对方又有些迷迷瞪瞪，很多介绍的东西也是似是而非，要求匠人们自己在实践中去摸索探索和改进。
顾登峰很忙碌，在向冯紫英作了汇报之后便先告辞。
他还要去和永平府衙的工房、户房以及卢龙县衙的工房、户房打交道，涉及到用地地契过户，以及日后铁料产出的销售都会有商税缴纳，别以为这个时代就没有了，一样不可少，冯紫英是断不会让别人抓住这方面的把柄的。
“芸哥儿，京师号那边可好？”
只剩下冯紫英和贾芸，贾芸在外人面前的那股子气势也就放下来不少。
冯紫英身边现在逐渐形成了三个群体，一是他的同学们，二是他从林如海麾下接收过来的幕僚群体，三就是和自己原有身份包括贾家相关的群体，而这个群体的身份最为复杂。
他的同学和林如海的原有幕僚，群体基本固定，也就是一个远近亲疏的程度而已，而自己作为武勋子弟以及与贾家的特殊关系结成的一个特殊纽带，使得许多原本《红楼梦》书中角色的人生都发生了巨大改变。
比如贾琏、贾芸、贾环、薛蝌，甚至还有贾宝玉、柳湘莲、薛蟠和倪二，都已经不再是原来《红楼梦》书中的那个固有身份和形象了。
贾琏在扬州号成为大掌柜，而贾芸则接了京师号，贾环在青檀书院读书甚是努力，除了性子偏激内向了一些外，连周永春都给冯紫英来信称贾环未来可期，甚至说后年永隆十一年的春闱不敢说，但是永隆十年的秋闱大比贾环是极有希望考一个举人的。
两年后，一个十六岁的举人，对于贾环也好，贾家也好，都应该是一个梦寐以求的前景了。
同样，对于贾芸来说，这几年的变化也一样如同在梦中，一个贾家的旁支子弟，在贾府中纯粹的边缘性人物，怎么就突然入了冯大爷的眼，先前还有些担心这位小冯修撰是不是有一些其他方面的特殊癖好，让贾芸无比纠结，后来看了冯大爷对女色的嗜好，才算是让他真正放了心。
这年头富贵人家好那一口的人还真不少，连贾琏、贾蓉这些人不也会偶尔附庸风雅的玩这么一出，甚至连宝玉不也和秦钟有那种黏糊勾当？
但是好在这位冯大爷似乎却没那方面的爱好，倒是对生得漂亮俊俏的丫头们颇是上心。
随着身份的变化提升，贾芸也一跃从贾家的边缘人物成为贾府上下最受欢迎的热门人物了，只要一到贾府里边，便能簇拥着一大堆人，便是贾赦贾政见着都要站着多说几句话。
虽然无法和冯紫英比，但是这却给了贾府那些旁支角色和下人们一个无限希望，那就是只要抱对了大腿，那么一切皆有可能，没见环哥儿和芸哥儿？
贾芸原本住在荣宁街府外西边俗称西廊下那边的僻巷里，还有一个老母在家，现在发达了，却也没有搬出来，但也把原来的几处偏屋重新整修了一番，大不一般了。
另外他在小时雍坊的李阁老胡同买了一处宅子，估摸着也是等到日后要成亲之后再搬过去。
虽然不大，但是李阁老胡同那边紧挨着太液池那边不远了，地段极好，大小宅子都不便宜，也算是相当光鲜了。
“回大爷，京师号那边都一切正常，段大爷现在去了广州，估计那边海贸现在颇为兴盛，我们海通银庄在那边还有些陌生，估计还要些时日才能打开局面。”贾芸沉吟了一下，“不过段大爷也来信说，粤海将军邬见章似乎和贾家颇有些渊源，据说是祖父辈的交情，邬将军节制粤海水师，和海商们颇有瓜葛，如果能够牵一牵线，倒是能节省不少时间，……”
“哦？”冯紫英还有点儿印象，《红楼梦》书中的确有一个粤海将军，也的确姓邬，似乎在贾母八十大寿时，还专门送来一扇玻璃屏风，很是耀眼，也被贾家十分珍视。
没想到这个邬将军还真有其人，居然还是粤海水师提督，这却还真是一个要害人物，甚至比沈有容现在的登莱水师提督更风光，人家可是管着广东那一片的海面。
“那你问过府里边儿了么？”冯紫英问道。
“问过了，不过就连赦老爷和政老爷都不太熟悉，东府那边倒是珍大哥好像有些交情，不过您也知道珍大爷为人，若是要请他出面，肯定要花一笔银子不说，而且还未必像他所说那般有效果，所以我都还没有来得及回复段大爷那边，……”
贾芸初掌京师号这边，做事还是十分谨慎用心，尤其是又涉及到贾家这边，他自然不愿意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万一被人觉得是在搞利益输送，那就不妥了。
“嗯，你和珍大哥联系一下，该花的银子就花，在广州那边如果能尽快打开局面，远胜于在这边儿花点儿小钱。”冯紫英点点头，广州是海贸第一重头，丝毫不亚于宁波这边，不能有失。
“好。”既然有冯紫英表态，贾芸自然心里就有底儿了。
贾珍那边其实不难对付，无外乎就是图些银子现在荣宁二府的境况都不佳，前几年大手大脚的情形倒是把现在日渐蹩促的局面映衬得格外明显，但是对外的场面却还不能丢，所以是真正打肿脸充胖子，也只有冯紫英、贾芸这些与贾家关系特殊的内部人士才知道贾家现在的艰难。
一个省亲别墅大观园的确一下子就把贾家遮掩在表面的光鲜给戳破了，现在却还只能通过各种手段来裱糊，以免被外人看出破绽。
“说来我也来了永平府快三个月了，好像一下子就从京师的人声鼎沸变成了门可罗雀，嗯，你还是我来永平府之后第一个来看我的故人呢，……”
冯紫英正感慨间，却听得贾芸含笑道：“侄儿可不算，鸳鸯姑娘前段时间才来看望了大爷吧？”
冯紫英眨巴眨巴眼睛，这贾家还真的是一个四处漏风的灯笼，鸳鸯来自己这一趟，怎么尽人皆知了，那不是宝钗、黛玉她们都知道了？这传出去不知道又要怎么想。
“你又知道了？那不是府里边都知道了？”冯紫英看着贾芸。
贾芸脸上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笑意。
这位冯大爷对府里边的丫鬟们甚好，不说金钏儿、玉钏儿和晴雯在冯府里边已经是大丫鬟待遇，单单是那边拿的月例据说就要比贾府这边高一二倍，下人们图的什么，不就是这个么？
都说金钏儿、玉钏儿和晴雯只要生下一男半女，稳稳一个通房丫头，没准儿就能在冯府里抬妾，就看人家肚子有没有那个造化了。
“大爷，知道也没啥，鸳鸯姑娘在府里人缘关系颇好，便是那些个喜欢搬弄是非的，对鸳鸯姑娘也只有羡慕的份儿，……”
冯紫英以手扶额，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自己虽然对鸳鸯有意，但是这一回却哪里是这等事情？
再说了，鸳鸯一个丫头，能不远数百里来跑这一趟，若是没有主家的安排，她岂能如此？
不过对贾芸，冯紫英也懒得解释，何况自己的确对鸳鸯很有点儿意思，想起鸳鸯，冯紫英下意识的就联想到平儿，还有凤姐儿，心中某种热切的心思似乎又有些浮动。
“府里边还有其他什么新鲜事儿么？”冯紫英压抑住内心的心思。
这男人似乎还真的有些喜新厌旧的心思，要说这二尤加金钏儿和香菱，日日都在轮着侍寝，怎么自己却总是还惦记着外边儿，这没得到的就是最好的这句话还真的是最好的写照。
自己在永平府这边几个月被忙碌的工作所冲淡的某些情火思念，一下子就被贾芸到来带来的消息给激发出来了。

第一百一十五节 贾家那些事儿
贾芸也不知道这位爷想听什么新鲜事儿，想听哪些人的事儿，琢磨了一下才道：“府里的情形也就那样，好在爷算是替府里边把赖家这个脓包给挤了，贾瑞现在很活跃，以贾家功臣自居，从赦老爷那里捞走不少银子，惹得赦老爷成日大骂贾瑞不是个东西，……”
冯紫英忍俊不禁，这贾瑞还真是一个人才啊，捞钱居然捞到贾赦身上去了，贾赦这铁公鸡能出钱，肯定也是迫不得已。
见冯紫英微笑，心情不错，贾芸知道看来自己还是猜对了。
这位爷对贾府里边事儿还真感兴趣，自己来之前还专门去了贾家那边溜了一圈儿，从簇拥围绕着的一干下人们那里听得许多消息，这位爷现在独自在永平府，难得回去一趟，也能有这些消息回味咀嚼一番，算是聊解孤寂。
“珍大爷那边也给了贾瑞不少，要说这赖升捞钱的本事似乎也不必赖大弱多少，宁国府这边也算是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
“这贾瑞吃得钵满盆肥，只怕现在就更嚣张了吧？”冯紫英随口问道。
“那倒也没有，这厮惯会观风辨色，欺软怕恶，倪二爷前几日还遇上他，他也规规矩矩。”贾芸摇头，“现在贾府里边的油水也差不多了，他现在把捞到的银子拿着，在外边找了几个人，又跑到倪二爷的银钩赌坊里去放贷去了，……”
“哦？”冯紫英颇为吃惊，“贾瑞也敢出去放贷了？他仗恃着什么，哪儿来的人？”
“爷，蛇有蛇道，狐有狐踪，大家都要生活。贾瑞也没有其他本事，原来在族学里混日子，现在宝二爷和环三爷都不在族学里读书了，原来请的老师也就没来了，也就剩下一些不中用的小子在族学里，贾代儒现在管着族学，也没有多少束脩，贾瑞好不容易借这个机会捞到一笔，自然也要打算一番，……”
听得贾芸替贾瑞解释，冯紫英好奇地看了贾芸一眼，若有所思，“芸哥儿，看来这贾瑞似乎把你讨得好啊。”
贾瑞对凤姐儿和平儿染指之心，这等事情除了当事人，其他人都不知晓，贾芸自然无从得知这厮有如此色胆，居然想碰冯紫英的女人，若是知道自然不可能如此态度。
听得冯紫英话语里的意思，贾芸赶紧起来作揖，“爷，贾瑞这一次在赖家这桩事儿上捞了不下一二千两银子，这厮倒也是一个会打算的，存了一千两银子在咱们京师号里，还有几百两银子便琢磨着要生利，也来询问侄儿，……”
“于是你就给他出了这么一个馊主意？”冯紫英没好气地道。
“爷，瑞大爷虽然有些方面让人不齿，但这厮还是有些心计的，……”贾芸叹了一口气，“咱们这些贾家旁支子弟要混个好日子也不容易，上一辈的瑞大爷璜大爷，我们这一辈的蔷哥儿，芹哥儿，芝哥儿，再加上侄儿，若不是大爷如此提携侄儿，侄儿又焉能今日之造化？”
冯紫英摆摆手，“那是芸哥儿你自己努力，……”
“爷的恩惠，侄儿没齿难忘，可是想我们贾家其他人恐怕就没那么好的运道了，瑞大爷若不是赶上爷这一次扶持他，他岂能有今日的光鲜？像璜大爷，现在一家子也成日里靠着珍大奶奶和琏二奶奶给点儿周济？蔷哥儿若不是珍大爷照应着，只怕也一样衣食无着，……”
“那蔷哥儿我看和蓉哥儿走的格外亲近，他是哪家的孩子？”冯紫英也对贾蔷有些印象，生得玉面朱唇，比贾蓉更胜一筹，在《红楼梦》书中好像也是一个有些情节的人物。
贾芸期期艾艾，却有些说不出话来。
见贾芸如此表情，冯紫英颇为好奇，“怎么了，芸哥儿，难道这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么？”
贾芸也不知道对方问起贾蔷的目的，还以为对方听到一些什么，犹豫了一下，也只能含含糊糊地道：“蔷哥儿父亲走得早，爷怕都是没见过，她母亲也是前几年才过世的，蔷哥儿是个遗腹子，嗯，珍大爷和他母亲……，便有人说蔷哥儿是珍大爷的孩子，……”
冯紫英目瞪口呆，他没想到自己这随口一问，居然还问出这样一段秘辛来，这贾蔷居然还是贾珍的私生子？难怪《红楼梦》书中那焦大嘴巴里成日说什么爬灰偷小叔子，这还真的是有渊源的。
冯紫英八卦之心顿起，忍不住问道：“那蔷哥儿还真是珍大哥的种？”
贾芸尴尬地笑了笑，挠了挠头，“蔷哥儿他爹身子骨一直不好，病病恹恹，卧床多年，珍大爷一来二去就和蔷哥儿他娘好上了，然后生下了蔷哥儿，……，这事儿其实荣宁二府两边儿不少人都知道，便是蔷哥儿自己也明白，只是不能明言罢了，……”
冯紫英吁了一口气，“大家都知道，也都装作不知道？嘿嘿，这荣宁二府还真的是……”
“爷，干粗枝叶多啊，您恐怕不知道吧，荣宁二府贾家子弟有多少？如果算上我们这样的不远不近的旁支都得有五六十号，如果加上更远一些的远支，得有上百号，您是光看到荣宁街里荣宁二府里边人，可荣宁街旁边的陋街僻巷却还住着上百户都是姓贾的，还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姻亲，这还没算金陵那边儿的呢。”
贾芸不无感慨，“这百年来开枝散叶，都聚在这一片儿，除了嫡支长房能袭爵谋官外，其他人怎么办？读书不成，营生没有，怎么生活？都来靠本支接济，哪里接济得起？能在年末打发你三五两银子便是阿弥陀佛了。”
“可这么多人都要过日子，成器的还能在外边去找个营生糊口，可不成器的，有病没力气的，好吃懒做的，怎么办？看着人家过得滋润发达的眼红，自然也就有各种心思，送妻送女的，去年侄儿还听说那东廊下的一户不是把自己媳妇弄去半遮半掩的做些皮肉营生？”
既然挑开了，贾芸也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这遇上珍大爷这样的也还算不错了，没有亏待蔷哥儿，虽然没法给个名分，但是起码她娘走的时候蔷哥儿也不过四五岁，珍大爷也从未亏待过他，每年都是好吃好喝的养着，还让他读书，一直养大，换个没良心的，提起裤子便不认账，没准儿根本就不承认是自己的种，这种人在京中这些高门大户里还少了？”
冯紫英无言以对。
“爷，这种事情哪家大户里边没有？自家男人不争气不成器，好逸恶劳，女人遇上个高枝儿，难免就要生出别样心思，眉来眼去一多，自然就要走到一起去了，……”贾芸吧唧吧唧嘴。
“芸哥儿，感觉你好像见多识广，经验丰富，体会十足啊，莫不是……？”冯紫英似笑非笑地来了一句。
贾芸吓了一跳，“爷，您可别这么说，您说我见多识广，侄儿勉强能受着，毕竟侄儿我就在这贾府边儿上长大，荣宁二府里边有什么能瞒得过自家人？要说爷现在也不算外人了，林姑娘和宝姑娘都算是咱们贾家近亲，所以有些话侄儿也就没必要遮掩什么，侄儿可还没有成亲，哪里敢去想那些……？”
一提起没有成亲，冯紫英倒是一下子想起了什么，沉吟了一下才道：“芸哥儿你现在尚未定亲？”
贾芸摇摇头，“以前侄儿是无人问津，哪家姑娘愿意许给我这等连糊口都朝不保夕的？这二年跟着大爷总算是走上正途，却又忙得不堪，家中老娘倒是有些着急，也有一些人家来登门，但是侄儿想着现在大爷的大事为重，琏二叔又去了扬州，万一侄儿也要外派其他地方，所以索性再等一等，……”
“芸哥儿，你今年都十九了吧？”冯紫英摇了摇头，他有印象，《红楼梦》书中这贾芸就是和林红玉手帕传情最终私定终生，那林红玉便是林之孝夫妇的女儿，算是贾家家生子。
只是自己这一来改变了贾芸的命运，现在要再让贾芸去娶林红玉，恐怕就有些难了，没听见贾芸自己都说外边儿有些正经人家来说媒，他都拒绝了，如何会去娶一个丫鬟？
“满了十九了。”贾芸还以为冯紫英要替自己说媒，心里也是一喜。
这冯大爷周围的人都是有身份的，他也听说薛家的蝌哥儿便是托了冯大爷，冯大爷便把他同学，也是都察院方御史的妹妹说给了蝌哥儿，好像今年可能就要成亲了。
自己纵然没法和薛蝌相比，但是若是冯大爷能帮着物色一个合适人家，那岂不是一桩美事？
冯紫英当然不知道贾芸会想这么远，他还在琢磨如何自然而然的把话题扯到林红玉身上去，也算是凑成这《红楼梦》书中的这一段算是比较圆满的姻缘，却没有想到时移势易，这各人运势都已经改变，身份迥异，如何还能走在一起？

第一百一十六节 乱点鸳鸯
“十九了，的确也该考虑了。”冯紫英沉吟着道：“成家立业，你这业勉强算是立了吧，成家也就顺理成章了，芸哥儿你自己就没有什么考虑，或者中意的？”
贾芸有些惊讶，这婚姻之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能有什么考虑？
无外乎就是希望找一个更登对的罢了，至于自己中意的，何来这一说？
又不是纳妾，自己现在也还没有心思去想什么纳妾这类事儿。
冯紫英却还没有回过味来，他还在用自己的思维去考虑别人，觉得自己选了黛玉和宝钗，都是遂了自己的心意，却没有想到这等事情也只能发生在他自己身上。
即便如此，长房嫡妻还不是由师尊替他说媒选了沈家女？
“爷，这等事情何时轮到侄儿自己来挑三拣四了？”贾芸很谦虚地道：“侄儿也还没有想过太多。”
冯紫英沉吟了一下，“对了，我记得林之孝有个女儿好像在宝玉屋里当丫鬟，人长得挺俊，做事儿也伶俐，……”
贾芸也没想到这位爷思维如此跳脱，前一句还在问自己的婚事，这后一句却又跳到了贾府里边的丫鬟身上去了，他可万万没想到这是冯紫英在为他物色亲事呢。
“呃，大爷是说小红吧？她原名红玉，因为犯了宝二爷名字忌讳，就改名小红了，的确是个很伶俐的丫头。”贾芸应和着，“不过这会子小红好像已经调到琏二奶奶房里去了，听说是她主动去的。”
“啊？”冯紫英一愣，林红玉去了凤姐儿房里？细细回忆了一下，好像《红楼梦》书中的确有这个事儿，林红玉在宝玉房中遭到诸多丫鬟排挤，索性就主动申请去了王熙凤屋里，觉得那边更有前途，是个有些想法野心的丫头。
“就是爷走不久，好像小红就去了二奶奶屋里，现在琏二奶奶比以往更忙碌，啥事儿都要过问，这府里边不比以往了，啥都要精打细算，所以身边也需要一些能干的人，平儿姑娘一个人有时候都照应不过来了。”贾芸解释道。
“这丫头，芸哥儿你觉得如何？”冯紫英问道。
贾芸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愣了一愣之后才道：“爷，侄儿连妻都尚未娶，如何敢想纳妾的事情？”
冯紫英也是一愣怔，这厮居然是以为自己替他物色妾室？自己还成了拉皮条的不成？
但是冯紫英猛然间醒悟过来，贾芸压根儿就么有把林红玉这等丫头视为婚姻对象了，也是，他现在的身份怎么可能还去娶一个丫鬟，自己要提出来，只怕会被对方视为对他的羞辱才是，好在对方也没明白过来。
冯紫英一怔之后随即转变口风，“爷只是觉得这丫头不错，你在府里边儿走动多，情况熟悉，问一问你，……”
贾芸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冯大爷看上这个丫头了，自己还自作多情呢，连忙道：“爷看上她了？那真是小红的福气，这丫头人挺机灵，做事儿细心勤恳，他爹娘在府里也是不生事的，都说是‘天聋地哑’，从不多言多语，……”
贾芸还是有些奇怪，冯大爷身边都有金钏儿、玉钏儿和香菱了，另外还有晴雯以及云裳，这小红虽然能干，但是论容貌比不过晴雯，论精明比起金钏儿也没什么优势，论老实敦厚不及香菱，怎么就入了爷的眼了？
就算是爷对身边几个丫头玩腻了，那宝姑娘也就只有几个月就要嫁过来，像莺儿这样的丫头不就是现成的通房丫头？
兴许是冯大爷在这边太过孤寂，这几个月都熬不住了，联想到这外边儿传的，这位爷啥都是一等一的，就是在女人身上有些迈不开腿，贾芸就越发觉得自己猜的没错。
被贾芸的这一句话给怼得张口结舌，冯紫英想要辩解，却又无从解释，难道说自己没有这个意思？没这个意思在这里谈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丫头干什么？
说原来是想给贾芸准备的，你在开什么玩笑？贾芸现在的身份能要一个丫鬟为妻？
千言万语也只能化为一个“哎”字儿，真的是不好解释，也就只能由着贾芸去这么想了。
这贾芸看样子与林红玉也不陌生，怎么看起来却毫无感觉了，难道这人的地位一变迁，择偶观念也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这是不是太快了一些？
冯紫英不无感慨，但内心却知道这才是真实的现状，贾芸已经没可能再娶林红玉为妻了，除非自己又把贾芸打回原形。
意兴索然，冯紫英也就懒得再管贾芸的婚事了，重新回到原来话题：“你给贾瑞出主意去银钩赌坊放贷，存着什么心思？”
“爷，我真没存什么心思，他来问我想要寻个细水长流的营生，可就那么三五百两银子，以贾瑞的性子，他又哪里有那个耐性去做些小本生意？算来算去也就是去赌坊放贷稳当一些，好歹也是倪二爷的生意，他不去放，也会有其他人去做这等营生，……”
冯紫英冷笑一声，“芸哥儿，你倒是还真看得起贾瑞啊。”
“大爷，我不知道您对瑞大爷为何有如此深的成见，他有时候的确有些不知轻重，也有点儿贪色，可其他我不知道，不过我却知道他对他爷爷却是很孝顺的，您不能指望每个人都能样样上好，……”
贾芸听得出冯紫英对贾瑞的不太满意，却不知道这份不满意从何而来。
要知道贾瑞和倪二爷以及赦老爷、珍大爷联手合作拾掇赖家不就是这位爷一手策划的么？难道说觉得贾瑞这一场事儿里边捞多了，心太厚了？冯大爷怎么可能还在意这些碎末小事儿？
冯紫英被贾芸的话给说得一怔，似乎还真的是这样。
贾瑞究竟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儿？好像就是想要那一日偷窥自己和凤姐儿之间的暧昧亲昵加上知晓了凤姐儿的把柄，所以想要趁机要挟一亲芳泽罢了，在自己的威吓敲打之下立即就收拾起了那些小心思，而且还在收拾赖家的事情上也做得相当完美。
这等人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就是一个工具人而已，自己却还老咬着不放，似乎也把自己显得格局有些小了。
人家现在去赌场放贷也算是寻找一门长久营生，多半也是想要依靠着他背后的龙禁尉密探身份，否则就他这样要去放贷，不说其他，同行就能把他给吞了。
这就是这个社会一个真实情形，每个人身处不同的位置，都要去为自己寻求更美好的生活而努力，自己凭什么就觉得贾瑞不该去做这种事情呢？
“算了，芸哥儿，贾瑞恐怕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冯紫英摇了摇头，很想提醒对方，但是最终还是没说对方背后的龙禁尉密探身份，“你多接触观察之后就会慢慢知晓。”
听得冯紫英这般说，贾芸自然也不敢怠慢，点点头：“大爷放心，侄儿自然会小心行事。”
“你可以想一想，以他的性子和身份，敢去赌场放贷，就单单是你一句话提点那么简单么？”冯紫英笑了笑，“这里边难道就没有一些其他？倪二的赌场，难道就能护着他？如果借了银子的人不还，也不去赌场了，难道倪二还能帮他去收账？”
贾芸一怔之后也觉得是有些蹊跷。
自己当初不过也是随口一提，对方似乎一下子就来了兴趣，而且还有点儿觉得正合我意的意思。
但放贷收账的活儿可不仅仅只是有点儿银子本钱就行，还得要有足够的威慑力和人脉关系，就算是倪二看在贾家人面子上给点儿方便，但是你要全部倚仗他，那还不如倪二自己放债算了。
见贾芸有些领悟，冯紫英也不再多说，“好了，贾瑞的事儿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鸳鸯来我这里，怎么就传得尽人皆知了？”
“爷，鸳鸯何等人，这一走好几日，自然引人瞩目，而且送鸳鸯来的车夫仆从，哪个嘴巴是能管得住的？”贾芸笑了起来，“便是鸳鸯来您这里的目的，府里边儿都众说纷纭，不少人都以为宝姑娘嫁过来的时候，老祖宗是不是要让鸳鸯陪嫁过来，替您管二房这边儿的事儿呢，所以先来适应适应。”
冯紫英还真没想到贾府里边还有这个说法了，但想想好像也是，这真实原因不能说，总得有个说法。
至于说鸳鸯说的送些老物件来遮人眼目，寻常人还能糊弄，贾府里边明眼人都能明白，倒是鸳鸯作为陪嫁嫁过来当管家大丫头挺合适的。
“这么个说法？”冯紫英笑得很开心，“芸哥儿，你觉得呢？”
“大爷的事儿，侄儿可不敢置喙，也有说鸳鸯是来替其他姑娘打前站问事儿的，……”贾芸也笑了起来，“不过鸳鸯姑娘的品性口碑在府里边儿的确是顶呱呱的，若是能替爷帮奶奶们管家，绝对是一等一最合适的。”

第一百一十七节 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贾芸走了。
他来永平府的目的当然不是单单看望冯紫英，海通银庄京师号为永平的这个煤铁复合体建设提供接近十二万两银子的贷款，其中也包括榆关港码头的建设。
这样的投入也使得他这个京师号的大掌柜要亲自带人来看一看，不实地看一看，他心里也不踏实。
京师是海通银庄募集资金最多的所在，除了股东数量大，股金多外，吸收的存银也是数量最大的，无他，首创的存款计息足以让所有的非专业性银庄为之侧目，甚至无法效仿，这个时代的银庄存银都是不计息甚至还要付保管费的。
再加上京师城无论是官员还是商人都首屈一指，其背后就意味着丰厚的资产，便是扬州或者广州都无法比。
只要能赢得这些人的信任，那么存银便会源源不断而来，而以忠顺亲王为首宗亲作为大股东，与户部的合作，也让海通银庄的信誉度受到了天家和朝廷的隐形背书。
正因为如此，京师号这边和扬州号、广州号那边都还有些不一样，那就是存银根本不愁，反倒是放贷还需要好生谋划才能放得出去，北地的工商业氛围远不及江南和广州那边。
所以当永平府这边冯紫英牵头的这样一个煤铁复合体外加榆关港的建设打包项目，自然就是最好的放贷去向了。
但不管怎么放心，作为京师号大掌柜，在前期的风险审评人员来核实调查过后，贾芸仍然还是要坚持自己来亲眼看一看。
对此冯紫英倒是很赞许，起码这种作风值得提倡，你一个二十岁的掌柜，如果连这点儿作风都无法维持，那么也就难堪大任了。
进入六月收割季节之后，整个永平府的局面终于开始趋于平静下来了。
随着廖家的全数打入大狱，尤其是牵扯到勾连关外异族，贩卖违禁物资的罪行敲定，而充当蒙古马贼的内应这一罪名也在查获大量贼赃之后得以落实，相比之下什么藏匿隐户，贪没屯田这些事儿都不叫事儿了。
而廖家一些人开始撕咬毛家和简家也让卢龙士绅猝不及防，甚至还牵连到另外几家，这让整个卢龙士绅群体顿时大乱，再也无法建立起统一战线。
不过冯紫英倒也没有过于紧逼，在卢龙士绅主动交出了隐匿的军户，并主动表示愿意就这么些年来这些军户因为逃避了劳役而需要向官府做出的役金补偿后，关于清理屯田的事情虽然还在继续推进，但是力度和态度却没有当初扬言的那么酷烈激进了。
陆陆续续清理出来并来府衙兵房报到的军户共计二千八百多户，还有部分尚在辽西大宁、宁远那边，但是也基本上能在六月底之前报到。
“这就是炼出来的焦炭？”冯紫英饶有兴致地看着这眼前堆砌成小山的焦炭，说实话，他虽然在工艺上出过大力，但是纯粹就是嘴炮专家，真正实践出来，还是全靠这些匠人匠户们没日没夜的操劳尝试。
“对。”庄立民颇为自豪，“其实我们之前尝试过几次，窑炉都垮掉过两次，好在大家经验越来越丰富，后期便基本上没有大问题了。”
“冯大人，这边高炉也已经建好，就等你来点火开炼了。”王绍全搓着手，满脸兴奋和期待。
不得不说选择了一个很好的合作对象就是要方便许多，有了大量匠户帮助，从开矿到修建高炉，包括石炭炼焦，都远胜于从本地招募的农户来做活儿，其效率和进度都大大提升。
拜完神，各种仪式走完，随着一层层的矿石和焦炭铺设进炉，冯紫英和身旁的庄立民、王绍全以及其他几个晋商代表都是神情紧张的注视着，反倒是周围的匠人们显得要镇静许多，或许是见惯了这种场面，所以都是有条不紊。
不过冯紫英却相信，一旦这一次试炼成功，将真正改变历史，甚至改变大势，一个崭新的钢铁时代即将呼啸而来，当然这可能还会有一个几十年的过程，但是这个洪流却再也无法阻挡。
伴随着点火一起，整个炉子里红光四射，烟火大起，匠人们都是识货的，明白火有多旺，练出来的铁水就会有多好。
经过多次尝试的烟囱，火道，利用水力动能设计的鼓风机，还有专门设计的预热室，可以将空气在预热室中加热到一定温度再鼓入高炉中，使之温度提升到最高，这几个月来的没日没夜的尝试，都是为了今日这一刻。
簇拥在周围的匠户匠人们多达数百人，他们都清楚，一旦这一炉铁水炼出来能够达到预期，那么这样的高炉就绝不会只建这一座，甚至连带着炼焦窑都一样要大规模扩建。
伴随着炼铁高炉的日夜燃烧，冯紫英和庄立民、王绍全等人都索性就守在了炉子边上，对于大家来说，这太重要了，可以说关系到大家日后的命运。
到第二日，随着温度达到极致，负责掌控火候的匠人一声喊叫，几个人猛然用力拉开机关闸门，火红的铁水滚滚而出，一小部分引入了旁边的铸槽中，经过冷却变成了生铁，而另外一大部分则是直接推入了在一旁的平炉。
随着平炉点火，第二轮也是最关键的炼钢才正式进入了高潮。
这一炼却远比这炼铁更为漫长，足足有三四日之后，才算大功告成，将钢水从炉中放出，直接注入冷却铸槽中，冷却水灌入，伴随着白气升腾，水雾缭绕，一直等到钢水冷却下来，一干匠人们这才蜂拥而上，捧起按照铸槽规制铸好的钢坯，忍不住热泪盈眶。
这种生铁直接炼钢便省却了传统的反复锻打而直接成形，可以说冯紫英这种工艺指导直接使得大周炼钢技术跨越了一个时代，实际上这种技术并没有太高深的原理，但是如果你缺乏足够的科学引导，而只是通过简单反复摸索来操作，也许百年也未必能真正找出其中奥妙。
最兴奋的莫过于庄立民了，做出冶铁炼钢的老手，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焦炭冶铁到炼钢这一整个工艺流程已经没有了桎梏，只要有足够的矿石和石炭，那么就可以通过这种流程源源不断的练出来，你想要生铁便有生铁，你想要精钢便有精钢，而且这种生铁和精钢的质量甚至远胜于之前的预测。
这个时候庄立民甚至有些后悔从佛山带来的制铁匠师太少了，这种成本起码要比佛山下降五六成甚至更高的冶铁炼钢技术一旦出来，将直接把佛山的铁料钢料行业杀死。
可以说现在唯一制约永平府的冶铁业的因素就是运输了，但是在如此规模如此成本的冶炼工艺下，区区运输上带来的影响可以说几乎不足为道了。
要知道这个时代对钢铁需求有多么巨大，而生铁和精钢的价格更是让民间连菜刀、柴刀、铁锅这些物件都称得上稀罕物，有时候连一大家子都未必能齐全。
对于冯紫英来说，他能贡献的就是这些了，这已经掏空了他脑袋中所有一切。
相较于其他穿越者精通各种工艺的本事，他自己都感到有些羞愧，或许自己能做到就只有不断的催促庄立民去招募西夷匠师来弥补自己这个低能的罪过了。
“庄先生，我做到了我承诺的，现在就该是你们表现了，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冯紫英背负双手，平静地道。
“大人放心，第一炉的钢料已经出来了，现在匠户们数量充裕，这些人虽然没有制作火铳的经验，但是他们都算是熟手，稍稍教授一下，基本上就能上手，加上我这边带来的匠师，一个月里产出一二百支火铳应该是可以达到的，只不过前期的质量可能未必能让人满意。”
庄立民拍了胸脯。
“这我管不着，我这边的军户抽调出来的民壮已经组建起来了，而很快家父从辽东调过来的火铳手也会到位，我需要足够的火铳来装备这些民壮，我要在最短时间里让这些人熟悉并成为一个基本合格的火铳手，嗯，时间只有三到四个月！”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九十月间察哈尔人可能就要寇边南侵，眼前这一切都可能被毁灭，可冯紫英又无法等到今年察哈尔人入侵退去之后再来做这一切，所以他就只有押注搏这一把。
庄立民沉吟了一下，“那我就只能从广州那边先运一批火铳过来，有从西夷进口来的自生火铳，也有我们自己制作的火铳，样式就未必一致了，价格上也恐怕有些昂贵。”
这批自生火铳庄立民也打算是要择机卖给辽东的，如果辽东不要，他也打算出售到日本去。
冯紫英一听，心中便踏实下来：“没有问题，自生火铳越多越好，我有足够的银子支付。”
才从廖家这几家那里捞了一把，正好可以派上用场，物尽其用。

第一百一十八节 钢铁时代的开启
当经历司知事将这等情况告知朱志仁时，朱志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是说五日之内便产出了生铁八千余斤，而且还有五千斤练成了精钢？”
朱志仁哪怕再不通时务，也知道从生铁到精钢这一步的差距。
生铁易炼，精钢难成，这是冶铁行业公认的规矩，要讲生铁化为精钢，就需要大量的人力，铁匠的反复锻打，而且还要受生铁质量的限制，而永平府这边各种冶铁作坊并不算少，但是要说将生铁炼成精钢，那却是闻所未闻。
“嗯，这只是他们所说的一套流程所成，如果按照他们的设计，还要在迁安这边建成三套相似的流程体系，也就是说如果不出意外，四套流程炉子建成，每月便能产铁和钢二十万斤，当然同知大人也说了，这只是理想状态，实际上这中间还需要检修，而且也会出问题，但是如果四套建成每月十五万斤是应该没有问题的。”
“谈之，这可不是开玩笑，月产十五万斤，那就意味着年产接近二百万斤铁了，咱们北地最大的遵化铁厂，在元熙初年的极盛时期，也不过年产百万斤，现在就这一家就能年产一百八十万斤？”朱志仁难以置信。
“不仅仅如此，卢龙这边也一样都进入了最后阶段，这边只建了三套，如果按照同知大人所言，基本上情况类似，那么这边也能月产十二万斤左右，这一年下来也应该有一百四十万斤，这意味着我们永平府一年的铁钢产量就能新增达到三百二十万斤左右！”袁谈忍不住舔了一下嘴唇，“大人，这三百二十万斤，如果是铁，对于咱们大周来说不算什么，咱们大周一年据说光是广东就能年产四千万斤，但是这都是生铁啊，其中精钢十不足一！”
朱志仁也在盘算着，以广东来计算是不合适的，广东年产铁占到了整个大周五分之一弱，而整个大周年产铁也不过两亿多斤，而其中钢产量恐怕也不过一千万斤上下，其中主要都是用于制作甲胄、火铳和刀枪。
其他朱志仁也懒得多想，但是单单是开矿所需要收取的矿税，虽说是入工部节慎库，但是这却是能直接进入皇上眼帘的，这一项就足以让朱志仁不遗余力的去支持，这是难得的博得圣眷的机会。
而这些生铁也好，精钢也好，一旦外运出首，又意味着又会有一大笔商税入账，这对于整个永平府的商税收入都是难得的。
“咱们北直东边三府去年年产铁在多少？”朱志仁问道。
“咱们北直东三府境内有大小冶铁铺七十余家，总产量约摸八百万斤左右，但其中精钢产量只有三十万斤，可大人，这兴隆迁安铁厂就能产出四千斤精钢，一月可产十万斤，加上兴隆卢龙铁厂精钢产能也差不多，单这两家年产精钢就可以达到二百四十万斤以上，相当于我们东三府原来的八倍啊！”
袁谈是朱志仁的心腹，经历司知事实际上相当于永平府办公室副主任，什么事儿都要管，什么事儿都要做，冯紫英也清楚袁谈和朱志仁的关系，袁谈的一个妾室和朱志仁的第六房妾室是堂姊妹，有这层关系，朱志仁待袁谈自然就不一样。
对于大周来说，铁和钢都缺，但缺钢的程度远胜于铁，其原因就在于从铁到钢这一关是在太难，工艺上如果得不到根本性的改进，就难以实现，坩埚炼钢其实在大周也已经出现，但是其产量实在太低，成本过高，而现在冯紫英的“指导”下摸索出的炼钢新技术，其实就是贝塞麦的转炉炼钢法，通过吹入空气，耐火材料用白云石，然后混杂了石灰、石英石作为造渣料，这些东西在永平这边都很常见，根本不缺。
只不过冯紫英只知道大概原理和工艺，究竟叫普德林法还是贝塞麦法，他自己都记不清楚了，但到现在他也就堂而皇之的命名为永平炼钢法，他还真没好意思命名为冯氏炼钢法，因为这其中的逐步摸索和建设都是其他工匠们做出来的。
朱志仁也明白了，这意味着只要愿意，通过这种新式炼钢法，可以轻而易举将原本是变成生铁的铁水经过再炼一次将其转化为钢水，冷却后便可以得到精钢，这种工艺的革新，即便是朱志仁也清楚其中意义有多么巨大。
“谈之，此事不能外传，恐怕紫英也和你交待了，一旦外人知晓，恐怕关系国运。”朱志仁叮嘱着袁谈，“难怪紫英要求必须要用军匠，这等秘密的确要用家人性命来作保才行，倒是那些晋商是否可靠，我还得提醒一下紫英才行。”
“大人放心，我看同知大人在之前都要求所有人都签了一个什么保密协议，一旦违反协议，那就是要吃官司的，同知大人把这事儿看得比什么都重。”
袁谈自己都签了这个协议，但是作为补偿，他此番出去一趟，也得到了百两银子的馈赠，而实际上他也就老远站着看了一下，具体这工艺流程，也是半点也不清楚。
“另外同知大人和那帮晋商以及广东商人还准备将火铳作坊建在卢龙县城里，现在也应选址齐备，工匠也陆续补齐，只等钢料一到便能开工，而且还有三个西夷匠师在其中，……”
袁谈絮絮叨叨的把他这一趟的所见所闻全数向朱志仁作了一个汇报，这也是冯紫英的要求，也好让朱志仁放心。
“唔，这事儿我知道，紫英现在去了哪儿？”
“同知大人去了榆关港，那边也在大兴土木，不过属下就没有跟去了。”袁谈实在是来不起了。
这一趟出去，东奔西跑二十日，从矿山到工坊，而且还要守着第一炉铁水，第一炉钢水出来，然后还要看这些匠作坊用这些铁料钢料打造蹄铁、犁铧头、柴刀、菜刀、铁锅，五花八门，见识倒是长了，也累得够呛，他何曾尝过这种滋味？
也不知道这位小冯同知怎么会这么好的兴致，愣是在那些荒郊野地里呆得住，难道回来抱着小妾睡不香么？
不过此时的冯紫英的确觉得这滋味比起骑着女人身上的滋味不遑多让。
迎面而来的海风让冯紫英觉得这股子咸湿味道都格外舒服。
榆关港的进度很快，很显然迁安那边的顺利极大刺激了榆关港这边的建设，一旦榆关港建成，广州的海船便可直抵榆关，而大量铁料、钢料便可在这里装船直接运回广州。
在佛山那边的铁作规模根本不是这边能比的，那边的铁匠人数比起这边百倍还有多少，一月消耗几十万斤铁料钢料不在话下，正因为如此，榆关港的尽早开港就显得极为重要了。
“按照目前进度，七月底之前基本上就可以开港了，这一片码头和仓库都差不多了，但光是开港作用不大，关键在于要从榆关港到驿道这一段还要把路修好。”王绍全是陪着冯紫英过来的，这边的建设主要是山陕商会在组织安排。
“如果需要，可以再招募一批人来，这里日后会成为整个辽西走廊和永平府最重要的中转枢纽，从这里看下船往北不过百十里地就是大宁和宁远，往西就可以到迁安和抚宁、卢龙，日后永平府的货物就可以不再倚仗通州或者直沽走运河了，尤其是到浙江、福建和两广这一片，走运河还需要另外转一道船，现在可以直达任何一个港口，甚至日本和朝鲜也一样。”
冯紫英还是不太满意，榆关港的规模现在看起来似乎足够了，但当未来卢龙和迁安的钢铁基地继续扩张，钢料、铁料、钢铁制品、棉花、焦炭都会成为外运的主力，而同样粮食、丝绸、茶叶和布匹以及南方的各类杂货也都可以源源不断的输入进来。
如果从长远来看，只要挫败了林丹汗的野心，未来蒙古左翼诸部必定会逐渐依附于大周，这样一个庞大的市场，也完全可以通过榆关港成为中转枢纽。
他甚至有一个构想，如果未来达到一定级数，未尝不能从迁安或者卢龙铺设一条熟铁轨道通往榆关，哪怕暂时还无法实现蒸汽机车的梦想，但是利用马拉货车车厢一样可以极大的提升运输效能，不过就是一百多里地罢了。
按照铺设铁轨的计算，一米铁轨在六七十斤左右，如果因陋就简一些，五六十斤也能凑合，那么一条从卢龙到榆关港的铁路大概在一百五十里左右，也就是七万五千米左右，但铁轨是双股，那也就需要十五万米，共需消耗熟铁四百五十万斤，如果再加上其他辅料岔道等，估计五百万斤（明代每斤六百克左右）应该是一个比较靠谱的数字。
听起来很骇人，其实也不过就是三千吨左右，对于日后真正能大规模提升产能之后的永平府来说，铁反而不应该是大问题了，反倒是技术问题需要考虑，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第一百一十九节 幸福的烦恼，超级修罗场
设想很美好，但是要付诸实施还早得很，不是三五年内能付诸实施的，在当下无论是铁还是钢都无比金贵的情形下，你把铁居然拿去铺路，这种奢侈只怕连皇帝都不敢想。
这需要日后永平府钢铁产量起码要达到万吨级别以上，同时榆关港的吞吐量和辐射能力也受到了来自陆路运输的极大制约，才能考虑这样大的投入。
对于冯紫英的不满意，王绍全却不以为然。
榆关港现在的码头泊位建设规模不算小了，过于超前并没有太大意义，而且榆关港也预留了很大扩建的余地，完全可以在下一阶段来进行扩建。
就像迁安和卢龙的钢铁基地一样，现在也不过如此，一旦走上正轨，尤其是在工艺流程上实现了成熟化，那么大规模的复制并不是难事。
同样在榆关港这边，只要有利可图，迅速扩建泊位码头，甚至在不影响现有航运能力的情况下，就可以在较短时间内实现扩建，关键在于你得有足够多的货物进出，有足够多的船只来往于这里，足够便捷的陆路通道将货物迅速周转出去，这样才能真正达到目的。
冯紫英当然清楚这些人永远也意识不到这种工商业模式一旦启动，当足够充裕的煤铁制造出来时，会对整个产业的带动有多大，现在大周的铁价、钢价都堪称昂贵，一旦成本规模降下来，这种需求还会增长无数倍，原来舍不得用铁和钢的许多方面都可以大胆使用了，单单是军用这一块就是一个大缺口。
现在冯紫英当然不会去和他们争执什么，一切都要等到今年秋季察哈尔人南侵之后，只有顶过这一关，才能谈其他。
现在冯紫英都还暂时没有透露给晋商们和庄立民他们，再缓一段时间，等到一切都已经建成，难以再撤回，他才会把这个消息慢慢透露出来，让晋商们和庄立民都只能和自己绑在一起，和永平府绑在一起，那个时候很多事情都要好办许多。
“绍全，迁安那边的水泥烧制办法，你们可以在榆关港附近选一处合适地点建设烧制，这边我看过，适合的石灰石很多，完全可以就地取材，日后甚至可以将这种新玩意儿外运，……”
冯紫英的建议让王绍全也是眼睛一亮，这水泥是个新鲜玩意儿，现在大家都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个东西的妙用，但是一旦大规模开始使用，大家都能明白这个东西的巨大好处。
“那大人，我们山陕商会愿意和您合股，您看……”王绍全也知道利益风险均担的好处，主动提出来。
“这样，府尊大人估计也有兴趣，另外我看这里临近山海卫了，日后免不了要和蓟镇那边打交道，我到时候去问一问，估计他们那边也会感兴趣，……”
冯紫英没有提自己，实际上像永平府这个煤铁复合体，股本大部分来自于晋商和广东庄记，除了冯家外，另外冯紫英让薛家长房也入了一股，出了两万两银子。
现在薛宝琴要嫁过来给自己为媵，自己自然也不能亏待对方，他打算让薛家二房也入股榆关这个水泥工坊，未来随着道路建设和港口码头建设，甚至辽西那边的各种边墙和城堡建设，都会派得上大用场。
冯紫英也发现了，随着自己娶妻妾日多，日后这长房、二房、三房的利益也需要好说琢磨一下如何来平衡。
要说长房这边沈宜修现在其实是代管着三房的事务，毕竟自己父母属于三房，日后黛玉嫁过来，这些事务都该交给黛玉，哪怕黛玉不喜这些俗务，但她也肯定不会交给沈宜修帮着管，宁肯让某个三房的妾室或者通房大丫头来管。
就目前来说，因为宝钗和黛玉都还没有嫁过来，自己自然也不好过多安排，但一旦三房都自成体系了，这如何来平衡，还真有些考较人。
所以从现在开始，冯紫英也有意识的开始筹划，如何把自己手里边的掌握的资产开始划分开来，力求做到公平，免得日后三房都要起嫌隙。
像煤铁复合体这边薛家出资入股了，榆关这边水泥产业薛家二房算是对薛宝琴嫁给自己的一个补偿，那么沈家那边以及隶属于沈家的二尤这一边儿也需要有些安排才是。
至于说黛玉那边，想必父母这边的主要家产都应该算到这三房上来，倒是无虞，而且黛玉自己也还有相当家资，配置到海通银庄和开海债券上。
……
冯紫英回到永平府时已经是六月下旬了。
整个永平府的麦收已经基本结束，夏粮入库，夏税也开始征收，不过这不是同知的活儿，而是通判的事儿。
馋了快一个月，冯紫英这一趟出门也没带尤三姐，所以回来之后就抱着金钏儿和香菱好生欢好了一夜，正巧遇上二尤的身子都不方便，正好便宜了金钏儿和香菱。
“爷都黑瘦了一圈儿呢。”蜷缩在冯紫英怀中的金钏儿呢喃着，美眸泛着异彩，粉颊生春。
“能不瘦么？成日里在野地里奔波，风吹日晒，这饮食哪里比得了在家里有金钏儿的照顾？”冯紫英的话让金钏儿更是心甜，“那奴婢今日就好好给爷做几道菜，补一补……”
“不，爷要好好吃你和香菱，爷出去一趟这么久，馋得难受了，这才最需要补。”冯紫英一边儿说，一边把缩在一边儿已经精疲力竭的香菱拉了过来。
“爷，奴婢实在经不起了，您还是找金钏儿吧。”香菱乖巧地依偎在冯紫英身旁，“也是两位姨娘身子不方便，正好赶上爷回来，早两日就好了。”
说来也奇怪，这二尤身上不方便的时日几乎是前脚赶后脚，正好冯紫英回来前两日，二女天癸一前一后就来了。
尤二姐尤其失望，倒不是说没赶上冯紫英回来的好日子，而是懊恼怎么天癸又来了。
这好不容易轮到在永平府这边独占鳌头，再无大妇羁绊，而且是婆婆也是盼望着能早点儿肚皮争气怀上一男半女，可这来永平府也三个月了，不说每日里婉转承欢，但是也算是自己得偿所愿，可自家天癸却是屡屡准时到来，也让尤二姐徒呼奈何。
想一想待到年末薛宝钗就要嫁过来，到时候这要想再有这般恩宠独享，就不可能了，到时候恩泽均分，怀孕的机会更小，所以尤二姐都准备带着尤三姐去城北面桃林口附近的白衣庵去拜一拜观音求子。
“哦，二姐想去白衣庵？”冯紫英倒是没想到尤二姐这么着急，在他看来，自己也才十八岁，尤二姐也不过十九，要按照现代科学来说，都还没到最佳生育年龄呢。
白衣庵名义上是在卢龙境内，但是北边就是边墙，那里其实已经是属于蓟镇的控制区了，当然民间去拜观音上香自然是没什么的，不过在没有彻底铲除掉在永平府境内藏匿横行的几股盗匪之前，他可不愿意让尤二姐去冒险。
桃林口那边距离卢龙县城七八十里地，自己现在有如此遭人恨，保不准一个消息泄露出去，人家把自己的妾室绑了，让自己拿银子赎人，那才成了天大笑话。
廖德福那里交代出来的盗匪居然是和蒙古人从边墙外流窜进来的，这一点冯紫英不敢相信，即便是有蒙古马贼，但也绝对只是其中一部分，其中肯定会有蓟镇军中败类参与。
“嗯，姨太太心里有些发急了，来了天癸那一日，都抹了眼泪儿。”金钏儿补充道：“倒是三姨太太不怎么在意，还在宽慰姨太太。”
冯紫英没想到尤二姐这么着急，摇摇头：“来日方长，哪用得着这么急？”
金钏儿瞥了冯紫英一眼，悄声道：“恐怕还是有些担心年末宝姑娘和琴姑娘嫁过来吧？听说宝姑娘琴姑娘嫁过来就要来永平府住，不像大奶奶留在京师里，姨娘自然就有些着急了。”
冯紫英甚至能感觉到金钏儿内心也有些不太愿意宝钗和宝琴来永平府，不过香菱却未必这样想。
想一想现在家大了，人多了，屋里的各人也就有各人的立场了，便是金钏儿和香菱这种平素里关系不错的，内心也都有一杆秤了。
宝钗、宝琴嫁过来，香菱是铁定要跟过去的，而金钏儿是铁定不会去。
但是沈宜修那边有晴雯，金钏儿和晴雯的关系也说不上多好，反倒是玉钏儿和晴雯关系还不错。
如果金钏儿不愿意留在长房，那也就意味着她只能去三房。
可是黛玉那性子，也不知道金钏儿能不能吃得消？而且还有一个紫鹃在那边儿呢，也不知道金钏儿和紫鹃关系如何？
想到这里，冯紫英就忍不住头大，这可真是幸福的烦恼，现代社会做梦都想不到的美事儿，现在到自己这里居然还成了左右为难，齐人之福都算不上什么了，真正是超级修罗场了。

第一百二十节 兵议，危局初现
对张怀昌的来访齐永泰略感惊讶。
虽然他和张怀昌同属北地士人的翘楚人物，但是张怀昌是辽东军籍出生，和一般的北地士人出身还略有些不同，所以若是论政治立场，自然是一条战线的，但是在私人交情上，却没有多少。
张怀昌虽然是左都御史，但是其的态度却不仅仅局限于都察院这一摊子上，作为老资格的左都御史，他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呆了十二年了，哪怕是面对前任首辅沈一贯时，张怀昌都未曾畏惧过，该弹劾照样弹劾，该辩驳也是毫不留情。
正因为对辽东利益鲜明的捍卫态度，所以无论是元熙帝还是永隆帝，或者是江南士人乃至湖广士人群体，都从未想过要让他入阁。
即便是站在一条战线上的北地士人们，也对张怀昌过于刚烈和狭隘的态度不太满意，认为其在大局观上有失，不善于平衡和妥协，齐永泰自认为自己算是性格方正刚硬的了，但是比起张怀昌来仍然要略逊一筹。
某种意义上来说，前任辽东总兵李成梁便是在张怀昌持续不断的攻讦下自感难以维系下去，所以才主动请辞。
可要知道在二十多年前，李成梁首任辽东总兵时，还是一介七品的吏科都给事中张怀昌算得上是李成梁的忠实拥趸，对李成梁在辽东扩建宽甸六堡和斩杀女真首领王杲以及击败屡屡进犯的察哈尔首领土蛮汗赞不绝口，屡屡上书认为朝廷应为李成梁叙功。
谁曾想李成梁二次出山担任辽东总兵之后，已经担任右都御史的张怀昌对李成梁的观感便已经变了，认为李成梁已经再无复昔日雄心魄力，沦为了一个得过且过苟且偷安的懦夫。
尤其是在李成梁在放弃了宽甸六堡之后，张怀昌更是亲自上书弹劾李成梁和兵部尚书萧大亨，认为李成梁失地丢土，陷辽东于危局，甚至在弹章中直接写明“可斩李成梁以谢天下”，吓得李成梁寝食难安，连连上书告罪请辞。
但那个时候朝廷却是选不出合适的接替者，加上还有萧大亨的庇护，也只能让李成梁暂时站好最后一班岗，一直到冯唐出征西疆平定宁夏叛乱之后，朝廷才正式同意李成梁请辞，让冯唐坐镇辽东。
对这样一个特立独行但又算是北地士人中的佼佼者，齐永泰一直是保持着公事上密切合作，但是却没有多少私人情谊。
“怀昌兄，快请进。”齐永泰亲自映出仪门。
“乘风兄，冒昧来访，还请见谅。”张怀昌也拱手一礼。
白皙面膛，略显清瘦，颌下一缕黑须，但一双浓眉下鹰鹫般的眸子却是神光湛然，看得出此人性格也属于那种执拗坚韧的脾性。
这也是齐永泰不太愿意和对方深交的缘故，因为自己也是那种性子，两个人若是因为观点不一致发生争执，真的还是有点儿不好下台，所以就像刺猬一样，相互之间保持一定距离，反而还能维系一份情谊。
二人进了花厅，齐永泰示意对方入座，很快有仆从送上茶盏。
“乘风兄可能有些好奇怎么我会等你门吧？”张怀昌笑了笑，显得很随意。
“的确有些好奇，怀昌兄是那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绝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那等虚情假意的客套应酬上。”齐永泰也微笑点头，“乘风自认为也是这种性子，但是还做不到怀昌兄这么纯粹。”
“呵呵呵呵，……”张怀昌朗声大笑，“都说咱们北地士人中，你我二人格格不入，没想到还是乘风兄了解我啊。”
齐永泰也笑，最后还是道：“那以我的了解，怀昌兄登门肯定是有大事了？”
“论理我是左都御史，不该过问都察院以外的朝务，但是首先我是一个士人，而且是出身辽东的北地士人，所以关系到辽东安危的事务，我又不能不说话，所以我就只有找到乘风兄这里来了。”
张怀昌的话让齐永泰一下子就严肃起来，“怀昌兄何出此言？只要是国事，人人皆可言，遑论怀昌兄？怀昌兄请说。”
“我听闻蒙古察哈尔部又蠢蠢欲动，有意犯边？”张怀昌直接问道。
齐永泰略一迟疑，但还是点头道：“的确有此说法，蓟镇派往草原上的夜不收获得消息，林丹巴图尔野心勃勃，有意通过对外掳掠征伐来树立威信，来压服内外喀尔喀诸部。”
“兀良哈人呢？”张怀昌并非对关外局面毫无所知。
“现在还有兀良哈人么？他们现在在察哈尔人麾下俯首帖耳，老实得很。”齐永泰轻蔑地道：“兀良哈人只存在于一个名字了，小部分归属于土默特，大部分归属于察哈尔和喀喇沁，不值一提了。”
“那意思就是林丹巴图尔意图通过南侵抢掠征伐迫使内外喀尔喀和他保持一致，确立的黄金家族身份？”张怀昌点点头。
“差不多有这个意思，不过现在还只是蓟镇这边的消息，兵部也已经派人出去了，另外行人司也安排人去了喀喇沁和内外喀尔喀，估计一两个月内就会有可靠消息回来。”齐永泰解释道。
“乘风，我担心林丹巴图尔和建州女真之间有默契啊。”张怀昌叹了一口气，“去年冯唐援助叶赫部，拉拢科尔沁部，以及收买舒尔哈齐父子，以求减轻努尔哈赤的压力，避免其吞并乌拉部，我是赞同的，但是我不赞同他援助察哈尔人，如果说建州女真是养虎为患，那么察哈尔人就是喂不饱的狼，现在果然不出我所料，……”
齐永泰笑了起来，“怀昌兄，我理解你的担心，从长远来看察哈尔人的确是个隐患，但是在去年那种情形下，冯唐初去，辽东镇内部不睦，他从榆林大同调过去的军队还未熟悉情况，无法出战，单单依靠叶赫部那几个人能压得住努尔哈赤？舒尔哈齐父子那时候还被努尔哈赤软禁着呢，科尔沁人更是差点就要扑进建州女真的怀抱了，即便是现在科尔沁人依然是和建州女真眉来眼去，冯唐给兵部和内阁的信中就提到科尔沁人不可靠，恐怕很难拉回到大周这边了，……”
“那种情况下，如果没有察哈尔人助阵，乌拉部已经被建州女真收入囊中了。”齐永泰继续道：“所以那时候冯唐的举措没错，只不过没想到这个还不到二十岁的林丹巴图尔野心膨胀得如此之快而已。”
张怀昌板着脸摇头：“那也是你们判断失误，才会酿成此祸。”
齐永泰哑然失笑，“怀昌兄，现在不是来追究这个事情的时候了吧？你也不会为此而来才对。”
张怀昌喟然叹气，又摇摇头，“那就说现在的事儿，林丹巴图尔要裹挟内喀尔喀五部南侵，你觉得努尔哈赤会坐视这样一个机会？”
“怀昌兄，即便察哈尔人南侵，受威胁最大的是蓟镇和宣府，辽西那一片可能性不大，冯唐足以应对建州女真了，他有叶赫部、乌拉部和舒尔哈齐这边的牵制，应该可以应对吧。”
齐永泰的话让张怀昌摇头，“乘风，努尔哈赤如果这么简单，那李成梁也不至于被他弄得灰头土脸了，养虎为患就是李成梁最大的过错！如果察哈尔人真的要大举进犯，我估计没准儿不会是哪一路，甚至可能是几路，辽西未必能逃得脱，那时候你说努尔哈赤会放过这样一个机会么？”
张怀昌如此肯定的说法让齐永泰也不敢怠慢，想了一想道：“努尔哈赤就算是要有动作，可能还是针对乌拉部，现在乌拉部元气未复，如果努尔哈赤全力进攻，冯唐的确很难应对。”
“乌拉部和舒尔哈齐这两个都是软肋，努尔哈赤只要集中力量进攻一家，他们都难以逃脱。”张怀昌很肯定地道。
“冯唐不会毫无准备。”齐永泰对冯唐的老练沉稳还是很有信心。
“乘风，王子腾的登莱军是不是可以拉上战场练练兵了？”张怀昌这才道明来意，“我觉得如果察哈尔人和建州女真有默契的话，辽东一家恐怕应付不过来，战线太长，蓟镇承受的压力太大了，除非从辽东抽调兵力入关协助蓟镇，但努尔哈赤不会坐视，所以我建议把王子腾的登莱兵用上去，协防蓟镇，他在这支兵上据说花了不少血本，是骡子是马，正好可以拉出来遛一遛。”
“王子腾恐怕不太愿意吧？”齐永泰淡淡地来了一句。
“他不愿意就可以？那朝廷威严何在？”张怀昌不以为然，“他越是不愿意，才越是要让去，朝廷都调动不了，岂不成了晚唐的藩镇了？”
王子腾大肆扩充登莱军，肯定引起了朝廷的一些关注，但是登莱军本来也就是作为未来应对辽东、蓟镇和宣府这一线告急时准备的应急兵团，只不过当初最先考虑的是要把水师舰队打造出来，这样可以让登莱军通过船运机动到辽西至辽南一线，形成快速支援。

第一百二十一节 你这个学生很不简单啊！
齐永泰和张怀昌都没有提及皇上对王子腾的态度，但是二人都很清楚皇上现在的心思。
王子腾坐镇京营节度使多年，在京营中的人脉根深蒂固，根本不是短时间内清理掉的，现在太上皇还在，皇上也不可能大刀阔斧的对京营进行清理，只能慢慢掺沙子，现在如果再让王子腾的登莱军北上蓟镇，那可真的要让皇上如坐针毡了。
再加上还有一个牛继宗坐镇宣大，大同那边姑且不提，但是宣府镇一直是从王子腾到牛继宗这两任总督刻意经营的地方，足见二人对这京畿之地的重视。
如果从宣府到蓟镇，再到京师城内的京营，都有着王子腾——牛继宗的影子，这绝对是皇上不能接受的。
换掉李成梁，其中也不乏皇上也担心李成梁和义忠亲王走得有些近的缘故，但是急切间一直找不到合适人选，一直到冯唐出现。
“怀昌兄，王子腾去不了蓟镇，皇上不会同意。”齐永泰叹了一口气，“当初整合登州镇和莱州镇兵力，本来是让其主要从水师舰队建设来考虑，没想到王子腾却反其道而行之，挪用军费全力打造登莱军，让沈有容那边直跳脚，可现在木已成舟，奈何？这还要把它送到永平府去，这不是更让皇上心堵？”
“那也不该让这支登莱军留在山东反而成为一支累赘了！”张怀昌也意识到了自己想法的弊端，摇摇头，“乘风，一旦努尔哈赤和林丹巴图尔联手，或者说有了默契，辽东危矣，朝廷不能这样束手无策，坐以待毙！”
齐永泰不管军务，但是作为阁老，他一样有责任要对事关朝廷全局的大事有所谋划。
“那怀昌兄的意思是当如何？”齐永泰反问。
“无论是永平府还是辽西走廊遭到破坏，都会极大的影响到辽东的后续稳固，我还是认为应当加强蓟镇和大宁、宁远一线的防御，但是却不能抽调辽东军，他们那边需要随时应对建州女真的进攻。”张怀昌缓缓道：“抽调部分京营到蓟镇如何？”
齐永泰眼睛一亮，这倒是一个好主意，不过他随即又摇头，“怀昌兄，京营这帮人，说实话在京中呆得太久，虽说每年兵部点验操演像那么一回事儿，但是上阵之后，尤其是和蒙古人对阵，表现如何，我估计连兵部和京营诸将自己心里都没底，而且京营那帮人恐怕也不愿意去蓟镇吧？”
张怀昌有些怒了，“乘风，这个不愿意去，那个也不愿意去，那朝廷养兵是用来做什么的？难道花费如此巨大，就养一帮废物？边军都能长年御边毫无怨言，他们就临时出镇一趟，就反而不行了？”
齐永泰此时反而有些怀疑张怀昌来自己这里的目的了。
把边军调出一部分到蓟镇，说来也不远，只要许以厚利，未尝不能哄动这帮老爷们，至于说在蓟镇表现如何，反而是次要的，多少也能发挥一些作用，整体来看这么几年京营操演还是不错的。
如果真的被蒙古人打残了，或许皇上内心也是乐见其成的。
若是张怀昌得了授意而来，那此事倒是可以考虑。
齐永泰不想掺和进天家夺嫡之事中去，相信张怀昌也一样，但是毫无疑问，北地士人对义忠亲王的不太感冒却是实实在在的，相比之下义忠亲王在江南士人中的印象就比对诗文不感兴趣的永隆帝要好得多。
这种情形下，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所以也就避不开这些了。
“嗯，怀昌兄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和景秋、子舒说一说，听听他们的意见。”齐永泰终于点头，“不过最终还要看皇上和首辅、道甫他们的态度。”
听得齐永泰提起李三才，张怀昌又忍不住哼了一声。
当初入阁热门人选中，除了兵部尚书张景秋外，也还有他这个左都御史，但是最终却是被李三才得手，而李三才又被视为北地士人叛徒，所以张怀昌对其印象很差。
说完了正事儿，张怀昌和齐永泰又说起了闲话。
“乘风，你那个门生在永平府动静弄得很大啊，朱志仁躲在幕后不出面，我原本打算今年如果永平府再无起色，明年京察便要建议吏部把朱志仁这个尸位素餐的家伙罢职，不过冯紫英去之后，这个家伙好像还挺配合，那帮侵没军户和屯田的永平士绅被他们俩联手折腾得够呛，已经有不少人来京中活动，我就不信难道没找上你的门？”
张怀昌的话让齐永泰也莞尔，“怀昌兄，既然都察院早就知道，为什么不早些派御史下去？”
“哼，哪个地方没有这等情形？程度差异而已，朱志仁骨头软了一点儿，性子阴沉，只要有一个敢打敢冲还得有靠山的配合他，嗯，他也是能做点儿事情的，冯紫英去不是正合适？”
张怀昌叹了一口气，他也是对永平府的情况做了一番了解的，下去的御史已经汇报了情况，基本上符合预期。
“永平府号称京东第一府，沟通辽东和京中，又是咱们北地的咽喉所在，委实不能出乱子啊，但我也是听闻永平府并不安宁，恐怕还不仅仅是这帮士绅的问题，诸多方面都有，但这帮士绅中的一些劣绅在其中委实有为虎作伥的嫌疑。”
“只要别给我捅大篓子就好。”齐永泰揉着太阳穴，“我还以为他出京了，就能安分一些了，没想到现在这京师城中他名声反而更响了，……”
“年轻人让他去多闯一闯未必是坏事，重病用猛药，永平府烂了这么多年，早就该治一治了，你在吏部时候就有责任。”张怀昌毫不客气。
“好好好，现在我的学生去了，就算是赎罪吧？”齐永泰无可奈何，一个小小永平府，那里能让他一个吏部尚书能随时了解的，但要说有责任，也的确说得过去。
“我还听说他把山陕商会和广东铁商纠合在一起在府内大兴土木，挨着山海关南面的榆关港正在紧锣密鼓建设，他是打算把北地的开港第一埠放在榆关么？这倒是一个好主意，若是榆关开港，整个永平府和辽西走廊都能受益匪浅。”
说到这事儿上，张怀昌还真来了兴趣，这直接关系到他家乡的兴衰。
齐永泰知道冯紫英在永平府有一系列的大动作，主要是开矿冶铁，但是开榆关港只提到他要找一个合适的码头以便于日后能外运，但是还真没想到会开榆关港。
他对榆关所在还是了解的，紧邻山海关，乃是交通要隘所在，而且就在山海关眼皮子下，蓟镇方面岂能轻易答应？哪怕他是冯唐的儿子恐怕这面子也不好使才对。
见齐永泰也有些疑惑，张怀昌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乘风啊，看来你对你这位学生的了解还不够啊，你这个学生可不简单啊。”
齐永泰有些疑惑，这张怀昌话里有话啊，“怀昌兄何出此言？”
“呵呵，开矿能为节慎库增添不少，工部高兴，皇上喜欢，冶铁炼钢外加输出铁料钢料和各色铁器铁件，又能增加许多商税，朱志仁和户部都高兴，起码郑伯孝不需要在今年考核上为他这个老乡来四处圆转了，山陕商会这帮人赚了大钱，这北地士人这边儿自然是要帮他摇旗呐喊的，不是说他的开海之略是为江南谋利么？现在轮到北地了吧，……”
张怀昌越说越来劲儿，滔滔不绝，他很少有这种情形时候，但是这一顺溜说下来，却是越发觉得这冯紫英不凡。
这个齐永泰自己性子方正，居然还能教出这等花样百出的学生来，不得不说是个异数。
“榆关港开港，南来北往船只进出，又成了官东鲜的中书科政绩；听说他还在积极联络兵部，准备在卢龙和兵仗局合办火铳工坊，兵部只占干股分红，何等美事？张景秋和柴恪还不能睡着笑醒？还有他还借兵蓟镇剿灭了一处蒙古马贼的内应窝点，连刑部那边都在表彰呢，……这一连串下来，六部里边，除了礼部吏部没能沾着点儿好处，哪家不是对他交口称赞？呵呵，乘风，怕是你都没这么大能耐吧？”
“至于说你担心的蓟镇那边，呵呵，榆关开港，进出物资皆从榆关登陆，单单是蓟镇和辽西走廊这一片的粮饷军资输送便可节省多少？别说蓟镇和辽东自家也方便，谁不同意，户部和兵部都能压着他们答应，傻子才不答应！你担心榆关安全，可谁会从海上威胁榆关？东虏学会游泳了还是能造船了？又或者是日本和朝鲜来攻打榆关，有这胆量么？图个啥？”
兵部，户部，工部，刑部，都高兴，还有北地士人那边的名声也能赚一大波，齐永泰目瞪口呆，一直到张怀昌离开之后，他还在细细回味。
“齐刚，你去送贴子到首辅大人那里去。另外，安排人去一趟永平，让紫英回来一趟。”齐永泰想了想，“算了，等到明日朝会后，再去通知紫英。”

第一百二十二节 回京
看见冯紫英踏进府门，玉钏儿简直不敢相信，眼圈一下子红了起来，跑过来扑进冯紫英怀抱里，“爷，您怎么回来了？啥时候回来的？”
冯紫英也有些激动，抱着玉钏儿娇润的身躯温言安抚。
一走三个多月，从到永平府就再也没有清闲过，比起在翰林院的优哉游哉，永平府的日子简直太充实了，充实得让人每天一大早起来就要盘算今天该做哪些事儿，能不能完成。
整个六月他只在家里住了不到五天，其他时候不是在迁安、抚宁、榆关港，就是在三屯营蓟镇所在，还去了一趟昌黎。
这年头，各县距离看起来也就是一百多里地，可去一趟就得要大半天，然后谈完事儿，基本上就说天黑了。
永平各县社会治安都不是很好，即便是带着尤三姐和冯安冯泰以及其他吴耀青招募来的好手，但是如果抹黑赶夜路，一支强弩就能让你一命呜呼，防不胜防，所以吴耀青也坚决反对冯紫英走夜路。
尤其是现在冯紫英在动了卢龙士绅们的利益之后，酷烈的手段固然让许多士绅胆战心惊不寒而栗，但是一样也让有些人恨之入骨，甚至不惜铤而走险。
而且冯紫英去每个县也不简单是说完事儿就走，比如去昌黎，他便要和昌黎县令、县丞谈惠民盐场的事儿，问题是这事儿根本不是昌黎县能解决得了的。
原来隶属于长芦都转运盐使司的惠民盐场早就被摧毁一空，盐户也四散奔逃，而接管的却是昌黎的士绅大户和商贾们。
他们将偌大的盐场盐田分成了无数块，各自占据一片，美其名曰废物利用。
而长芦都转运盐使司两度收回盐场，最后又被海上来的倭寇袭击而荒废，最后长芦都转运盐使司只能望而兴叹，而昌黎本地大户们分割之后，却再也没有遭遇倭寇袭击。
冯紫英需要了解这中间究竟藏着什么猫腻，而没有人会欢迎冯紫英这个永平府的同知来调查了解这背后的故事。
还有北面和蓟镇军将有勾结的盗匪究竟是什么来路，现在还有些扑朔迷离。
唯一能确认的就是肯定和李成梁和麻贵的部将们有瓜葛，甚至也和边墙外的蒙古马贼有牵连，这样一看这些盗匪马贼的性质就相当复杂了，甚至还超越了民族界限，蒙古人，汉人，军中将士，为了利益都能纠合起来。
虽然冯紫英只是一个同知，但是朱志仁的缺位让许多事务本来该是协助，但是却变成了主打，但冯紫英还不能拒绝，很多事情自己出面去做，真正有了麻烦或者羁绊的时候，朱志仁才好出面，这就是所谓的一个红脸一个黑脸，相得益彰。
冯紫英也不吝于努力辛苦一番，对自己来说也算是一个基层锻炼，最直观地了解这下边官府的运作模式。
抱着温香软玉的玉钏儿，冯紫英心中感慨无限。
少女温热的泪水渗透了冯紫英胸前衣衫，忍不住摇摇头，冯紫英摩挲着少女秀发，“好了，爷回来了，怎么还哭了？”
“奴婢太高兴了。”玉钏儿有些不好意思的想要挣扎着分开。
“怎么，只是太高兴了，不想爷？”冯紫英抿着嘴逗弄着丫头。
玉钏儿姣靥晕红，美眸含情，“想，奴婢想爷了。”
看见玉钏儿眼波流盼，樱唇似火，冯紫英哪里还能按捺得住，抬起对方的粉颊，轻轻印下，另一只手却已经不受控制地探入了对方的胸襟衣衽中。
盛夏时节，衣衫单薄，蓝底白边的衣衽被冯紫英挑开插入，肌肤如玉，探手腻滑，盈盈可握，……
玉钏儿还是从未品尝过这般情事的雏儿，被冯紫英这么一来，如中雷殛，全身顿时瘫软在冯紫英怀中，那红晕扑面，粉颊娇红，一双杏核眼微闭，很有点儿任君采撷的意思。
只可惜时间地点都不合适，否则冯紫英还真有点儿想要采摘这朵已经娇艳无比的花骨朵儿了。
算一算玉钏儿也十六岁了，这个时代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大部分都出嫁了，比不得金钏儿的娇媚冷艳，但是却多了几分清新温婉，让人心里痒痒的。
娇喘吁吁，罗带轻分，冯紫英不无遗憾的把对方抱起进屋，让对方在自己怀中慢慢平静下来，手眼温存一番也就差不多了，这丫头未经人事，这般随意要了她身子，未免有些轻率了。
“爷，……”缩在冯紫英怀中，小心地把肚兜系好，整理好衣衫，玉钏儿眉目间也多了几分柔媚。
“嗯，放心吧，你是爷的，终归跑不掉，嗯，今日怎么没去栊翠庵？不是说妙玉很希望你住在栊翠庵那边么？”冯紫英笑着帮玉钏儿拉平衣襟。
玉钏儿也有些不好意思，谁曾想到情不自禁之下，自己居然和爷有了这般亲昵，她不是小孩子了，也见过自己姐姐和香菱与爷恩爱之后那份情形，甚至也听过床，对男女之事已经有了一些感受。
今日被冯紫英这么一阵轻怜蜜爱，一颗心更是牢牢系在冯紫英身上，恨不能镶嵌在冯紫英怀中不起来了。
不过她也知道冯紫英回来肯定是有特别的事情，地方官员未得批准是不允许进京的，这个规矩冯紫英在去永平之前就和她们说起过。
“也没有爷说的那么夸张，妙玉姑娘只是有些不太习惯一个人生活，奴婢平素里还是在府里这边儿，也就是隔着二三日去那边一趟帮着拾掇一下，一来二去妙玉姑娘也就适应了，不过若是妙玉姑娘真要给爷当媵，那奴婢去给妙玉姑娘当丫头也不错。”玉钏儿还是纯真性子，“不过她若是不肯给爷作媵，奴婢是冯家人，是断断不会去侍候她的。”
冯紫英心中一阵感动，这丫头完全是看在自己面子上才会去帮妙玉的，正如她说的，她是冯府人，若是妙玉不嫁入冯家，她凭什么去侍候妙玉？
“好了，不说这事儿了，你愿意去就去，不愿意去就在府里歇着。”冯紫英爱怜地抚摸了一把她的秀发，“一句话，我的玉钏儿是宝贝，不用看谁的眼色，……”
玉钏儿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奴婢可不是什么宝贝，奴婢就是一个小丫鬟罢了，侍候好爷才是奴婢的本份儿，对了，爷还没有回那边去吧？”
“嗯，先说过来看望一下母亲和姨娘，再说回那边。”冯紫英点点头，“这一趟回来可能会呆两三天，……”
“就只能呆两三天？”玉钏儿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爷是永平府的官儿，可不是这顺天府的官啊。”冯紫英放下手，“走吧，爷去给太太和姨太太问安。”
冯紫英回到自家正屋时，沈宜修她们都已经得到了消息，早早就在屋里候着了。
看见脸庞圆润了许多的沈宜修，已经隐隐有了几分要做母亲的气息，腰部倒是看不出多少端倪来，毕竟也只有三四个月，沈宜修身材本来就苗条，穿上宽松的长裙，外罩一件比甲，更是看不出什么来。
“妾身（奴婢）见过相公（爷）。”沈宜修和晴雯、云裳都先福了一福见礼，沈宜修还好一些，能稳得住，只是眼圈儿有点儿红，而晴雯和和云裳则是落泪了，尤其是云裳，恨不能就直接扑到冯紫英怀里来了。
扶着沈宜修抚摸了一下她的小腹，冯紫英似乎能感受到她肚里胎儿那份血脉相连的感应，之前离开时，沈宜修几乎还没有什么反应，但是现在，三个月过去了，一个生命正在成形。
“好了，别这么压抑的模样，爷回来了，虽然是只回来两天，那也是好事儿，怎么一个个红眼抹泪的？”冯紫英笑着安抚沈宜修，“一切安好吧？”
沈宜修有些羞涩地点点头，“都好，太太和姨太太每日都要来看妾身，妾身也按照相公的要求每日都要走一圈，活动一下，……”
“嗯，这些运动不可少，头胎本来就要难一些，所以必要的活动是保证顺利生产的关键。”冯紫英鼓励道。
一行人终于回屋，晴雯和云裳虽然也不舍，但是也知道该留下空间给二人，都知趣地掩上门，留下二人独处。
一直到丫鬟们都离去，沈宜修才依偎在冯紫英怀中，呢喃细语，叙述着这三个月来的思念和家里的情形。
冯紫英也很耐心的询问着，然后扶着对方坐在床头，靠在自己怀中，时不时插上一两句话，问一问。
难得的温存细语，是对孕妇最好的抚慰，一走三个月，冯紫英想着自己还有二尤和金钏儿、香菱，而沈宜修也就值能独守空房，而且还是一个孕妇，心中也有几分歉意。
“爷这一次突然回来，可是有什么事情？”沈宜修也是官宦出身，自然知道地方官员未得皇上召见或者朝廷谕令，是不能随意回京的。
“嗯，是齐师来人传达内阁的谕令，可能是要就为夫这段时间在永平府做的事情吧。”冯紫英笑了笑，“可能朝廷诸公有些坐不住了，想听一听情况，还要看皇上会不会召见。”

第一百二十三节 家事
冯紫英的确没想到自己在永平府的一系列举措会引来朝廷如此关注，甚至会直接把自己给召回来了。
在他看来虽然开矿建工坊甚至开港榆关看起来影响很大，但是实际上这些基本上都是通过从蓟镇手中要回来的军匠，再加上清理军户得来的劳动力再从事，和地方上关系不大，朝廷不至于如此看重才对。
就算是朝廷感兴趣，那也应该是年底永平府的秋粮起运有了很大提高之后，才会引起朝廷关注的。
现在就这么突兀地把自己召回来，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也许就是齐永泰有意要用自己在永平府的所作所为，回击一下那些质疑自己的声音吧。
见丈夫似乎又有些出神，沈宜修也想着丈夫赶路回来，肯定有些疲倦了，便温婉一笑：“我让云裳去给你准备热水了，相公洗个澡，好好睡一觉再说吧。”
冯紫英有些感动，点点头：“辛苦贤妻了，这一趟回来马不停蹄，还真有些累了。”
洗完澡，睡了一觉，醒来时，天已经已经有些暗了下来。
六月的天时黑下来很晚，感觉到肚子里一阵咕噜噜响动，冯紫英胃口大开，刚来的起床，云裳已经喜滋滋地迎了上来，“爷醒了？”
“醒了，睡足了，精神头特别好，肚子也饿了。”一把牵着云裳的手，虽然只是短短三个月不见，冯紫英又觉得云裳似乎长高了一些，知道这就是心理感应，但感觉却有些不一样了。
印象中云裳还是那个小丫头，但这几年间，不知不觉小丫头已经发育成大姑娘了，凹凸有致的身段慢慢张开了，一张鸭蛋脸眉目如画，灵透的双瞳宛如浸润在一泓深潭中的黑葡萄。
她个头已经比晴雯要高半头了，连云裳自己都有些不太满意，觉得自己太高了，但实际上冯紫英估计也就是一米六八左右，在这个时代的女性中绝对算是高的了。
“奶奶已经安排厨房做好了，说爷醒了就可以吃饭。”云裳甜美的笑容看得冯紫英心醉。
这是一个全副身心都放在自己身上的丫头，虽然自己把她留在了沈宜修身边，但沈宜修也知道云裳身份和晴雯、金钏儿、玉钏儿都还有些不同，她是一直在冯家长大的府里人，甚至算得上是家生子了。
“好，那就吃饭，吃完饭，我们在好好絮叨絮叨。”冯紫英兴致盎然。
用完晚饭，冯紫英又去了母亲那边一趟，段氏也问起了尤二尤三甚至金钏儿和香菱有无谁有身孕。
听得冯紫英的否定回答，段氏又有些失望加遗憾，忍不住埋怨冯紫英在这上边不上心不努力，弄得冯紫英也是啼笑皆非。
这一夜无疑是最温馨愉快的一夜，陪着沈宜修、晴雯和云裳说着话，介绍了永平府那边的情形，也简单说了自己在永平府那边的所作所为。
晴雯和云裳自然是不太明白这里边的凶险的，但是对出身官宦父亲现在就是一府知府的沈宜修来说，却很清楚冯紫英这种酷烈举措对地方士绅的利益触动有多大，脸上由不得露出一抹担忧之色来。
冯紫英注意到了沈宜修的担心，拍了拍对方手，“娘子放心，为夫自有分寸，只是永平府极弱已久，积弊甚多，若不下猛药，很难扭转，而你也当知道永平府的特殊位置，父亲在辽东，而永平就是所有粮饷军资输送的咽喉枢纽，可以说这里不稳定，父亲在辽东的局面便会受到影响，那边是半点闪失也有不得的。”
“嗯，妾身明白，君庸自幼喜欢地理，还亲自去过山海关一趟，便和妾身谈起过永平府的不一般，京东第一府可不是白叫的，你说要开海榆关，那榆关就应该在山海关边上吧，若是榆关港日后能像宁波、扬州一般，那对公公在辽东那边的保障就真的一大助益了。”
沈宜修的话让冯紫英都忍不住扬起眉毛，他没想到沈家人还真的不简单，沈自征居然喜好地理，去过山海关，还对永平府有研究？连沈宜修都能对永平府的情形点评一二，这简直太让他惊讶了。
这年头你说女孩子能谈诗论赋不稀奇，宝钗、黛玉、探春这些都行，但是能谈地理谈兵事，那恐怕就寥若晨星了，虽说现在沈宜修还说不上精通，但起码已经能和自己有些谈的了，这可是一个好现象。
其实也冯紫英历史太差，沈自征在前世历史上本身也就不是一个简单角色，自幼才高，喜好兵事，闲暇之余便爱游历边地，甚至还和袁崇焕有一番交集。
即便是在冯紫英来的这个改变了历史的时代，一样未改初衷，只不过在冯紫英盛名之下显色有些黯淡，而且也受到冯紫英这只蝴蝶影响，转而要在科场上有所精进了。
见冯紫英目光神色有些变化，沈宜修也抿嘴一笑，“相公，是不是妾身说这些让你有点儿意外？”
“不，岳父便是一府至尊，宛君家学渊源也很正常，没想到君庸居然还去过山海关游历，嗯，这倒是让我很惊喜，读万卷书固然重要，但行万里路更有意义，能见识风土人情世故，明白人间道理，非行路不行。”
冯紫英的话让沈宜修也很高兴，对自己的夸赞倒也罢了，没想到丈夫对自己弟弟的表现如此期许，甚至比考中进士还要看好，这也让她惊讶之余也是略感意外，但无论如何，丈夫看重弟弟，都是一件好事。
要知道现在丈夫虽然去了永平府，但是在京中的名声却并未稍减，他在永平府的举措固然会收到许多攻讦，但一样也会收获许多赞扬。
毕竟地方事务不是光靠嘴皮子能做下来的，没有点儿魄力手腕，根本玩不转，而这恰恰是一个能臣所必须具备的特质。
沈宜修可不是寻常女子，自己父亲一样执掌一府，从他们的表现她就能两相对照看出丈夫的不容易，要知道丈夫才十八岁，而自己父亲都快五十了，这种经历经验上的差距，都需要不断地磨砺来填平，而现在丈夫正在稳步的走在这一条路上。
“相公过誉了，君庸虽然有些天分，但是性子还是太跳脱了一些，父亲也曾经说过，君庸中了进士之后，观政期间如果能有机会像相公一样四处去走一走，多磨炼一下就好了。”
对妻子的话，冯紫英也能理解，在朝中各部观政当然轻松，但是对自身能力提升有限，除非你能真正参与到某些具体事务的处置当中去，否则那种泛泛如蜻蜓点水一般，只会浪费光阴。
“君庸如果愿意的话，其实可以参与到《内参》采编中去，嗯，如果有机会也可以下去跑一跑。”
冯紫英知道沈自征现在是在兵部观政，因为和他关系最密切的杨嗣昌就在兵部任职，这种官二代，其实稍微疏通一下关系，无论是哪里都要给几分面子，所以自然也就选了兵部。
“那敢情好，妾身找时间和君庸说一说。”沈宜修很高兴，“妾身相信君庸肯定会珍惜这样一个机会的。”
她当然知道《内参》是自己丈夫一手主办起来的，而朝中也知道《内参》编辑位置其实都是被青檀书院给垄断了，其他无论是江南的白马书院、崇文书院，还是这边的崇正书院、通惠书院的学子，都难以插手。
而这些书院的学子也不是没想过自己再来主编一本类似于《内参》的刊物，但是一来《内参》通过这两三年的发展，地位和影响力在朝中已经根深蒂固，要新办的话从资金到人员，还要涉及到三年一轮的调换编辑，都很具体。
对于这些没有多少经验的青年士子来说，都是不可逾越的屏障，所以扬言过几次，即便是当初杨嗣昌和侯恂也都是想了一想，最后还是放弃了。
沈自征如果能进入《内参》，哪怕是参与一些事务，也都能得到很大锻炼，同时也对沈自征在士林和官场上的名声也有很大提升。
不过沈自征还是有些傲气的，如果不是冯紫英主动提出，并让马士英他们发出邀请，估计沈自征是不会接受自己姐夫的这种“施舍”的。
不过这对于沈宜修来说却不是问题，丈夫帮自己的弟弟，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这又不是什么私相授受的官职，就是一个锻炼机会而已。
孕妇嗜睡，还不到亥时，沈宜修就有些困倦了，在丈夫的陪伴下，沉沉入睡。
冯紫英在永平府已经习惯了亥正二刻以后才休息，现在这个时候正是他处理公文或者思考问题的时候，加上下午回来又睡了一会儿，所以精神状态很好，根本睡不着。
看着安然入睡的妻子，冯紫英越发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融为一体了，尤其是在沈宜修怀了自己孩子之后，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前世记忆是不是只是自己一场梦境了。
冯紫英轻轻拨开竹帘走出内室，却见晴雯这丫头还盘腿坐在外间炕上一边打着呵欠一边还在绣着花。

第一百二十四节 三堂会审，解剖麻雀？
晴雯的手巧在荣国府那边也是阖府上下皆知的，见油灯有些暗淡，冯紫英悄然过去把灯拨亮，晴雯这才发现冯紫英站在她身畔。
惊了一惊，晴雯下意识的掩住自己小衣衣襟，但随即又觉得自己有些大惊小怪了，脸蛋却红了起来，有些嗔怪地小声道：“爷还不睡？怎地却鬼鬼祟祟地站在这里？”
不得不说这丫头号称丫鬟中第一绝色并非浪得虚名，无论是金钏儿的冷艳，平儿的温婉，紫鹃的娴雅，香菱的柔媚，鸳鸯的灵秀，莺儿的机敏，都各有风采，但是单纯比起姿容样貌来，都要略逊一筹。
一件丹红镶边白底的小衣裹在身上，内里猩红的肚兜下茁壮挺拔的双峰怒峙隐约可见，颈下温润如玉的肌肤更是悄然露出一道沟壑来，不知不觉间这丫头也和云裳一样再无复有往日那种火爆小丫头的气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洋溢着青春活力的劲爆身材了。
说劲爆自然是无法和尤二尤三这种身材比，也没法和司棋这种天赋异禀的大胸妹相比，甚至和金钏儿相比都略有不如，但是和同年龄尚未被梳拢过的紫鹃、鸳鸯、莺儿、侍书这些丫头比，那肯定就要妖娆不少，尤其是在和那水蛇腰加小翘臀大长腿配在一起，真的很勾人。
“什么叫鬼鬼祟祟？你家奶奶睡了，我在永平府习惯了晚睡，要处理公务，这会子也睡不着，又怕影响到她，所以就出来了，看你搭着呵欠绣花，还不如早点儿睡，这灯光也暗，伤眼睛。”
冯紫英也不在意，就这么站在一旁笑着道。
“白日里也没多少时间，就趁着这夜里忙一会子。”晴雯摇摇头，见冯紫英没有其他异状，心下稍安。
金钏儿和香菱是早就梳拢了的，才会跟着去永平府，晴雯也知道自己和云裳尚未被梳拢，那也不过是早晚的事情，成日里侍候奶奶，那夜里什么事儿不作？起初一两次还有些抹不下脸来，但这贴身丫头不就是做这些的？
这位爷对自己一直存着某种心思，晴雯也早就知道，云裳都在自己耳边说了许多回，连晴雯自己都有些好奇，纵然自己就算是比其他人长得俊俏一些，但是她也不敢说自己就比林姑娘和宝姑娘长得好看，而且以冯大爷的身份，哪样的女子他不任取任予？
放个风出说冯大爷要纳妾，这京师城中想要嫁入冯府当妾的人只怕能从西安门排到东安门去。
有些想入非非，耳根子也慢慢滚热起来，一不小心针就扎在指头上，晴雯呀了一声，把手指放在嘴里唆着，低着头。
整个房间里笼罩在一种奇妙的意境中，一直到冯紫英手掌抚上晴雯瘦削的肩头，晴雯才如同被蜂蛰了一般，猛然抬起头来，“爷，不行，您才回来，奶奶……”
冯紫英哑然失笑，收回了手，其实沈宜修也早就和他说过了，找机会把晴雯和云裳梳拢了，也好安了二女的心。
毕竟晴雯和香菱也都要十八了，而金钏儿和香菱早就梳拢了，要说晴雯和云裳心里难道就没有点儿想法么？
冯紫英不置可否。
他觉得这种事情还是顺其自然水到渠成最好，要说云裳也好，晴雯也好，只要时机成熟，也就是一副头面一个信物的事儿。
通房丫头就这么简单，甚至比不得妾，还得要小轿抬进来，走个简单仪式。
有些大户人家子弟对身边的丫头，睡了也就睡了，甚至连个通房丫头名分都不给，到了年龄一样打发出去，或者发配给下人小子。
冯紫英自认还做不到这么无情无义，睡过的女人，起码也要承担起一些责任来，尤其是在这个时代是有这个能力承担责任的情况下。
收回了手，冯紫英索性就一屁股坐在了炕沿儿上。
晴雯有些心慌，但又不能拒绝，只能咬着嘴唇放下绣绷子。
“绣什么呢？”
“绣个肚兜，奶奶还有几个月，早点儿备好，……”晴雯俏眸明媚，声音爽脆。
“哦？”冯紫英也知道这年头不管是生的儿子女儿，身上都是要系个肚兜的，花色图案也都是吉祥喜庆的，这对于晴雯来说正式拿手好戏，“拿给爷看看。”
“还没绣好呢。”话虽这么说，但是晴雯还是把绣绷子递给了冯紫英。
冯紫英接过绣绷子展开一看，一个胖小子骑在一条大鲤鱼上，所用丝线五色，果真是活灵活现，已经完成了大半。
冯紫英忍不住赞叹：“难怪说在荣国府里你是心灵手巧第一人，名不虚传啊，估摸着日后府里边要求你的人可不少。”
“爷过誉了，奴婢手拙，也就只能做点儿这些，比不得人家进得了厨房，上得了厅堂，……”
晴雯的话让冯紫英闻到一股子酸味儿，都说这丫头这方面和黛玉有些相似，都是小心眼儿，还真有点儿像，笑了起来，“你是说金钏儿？”
“奴婢可没说。”晴雯脸色微沉。
“金钏儿有金钏儿的好，你有你的妙，嗯，爷都喜欢。”冯紫英也不想说什么昧心讨好人的话，“不过这些日子你和云裳在奶奶身边，委实辛苦你们了。”
“那都是奴婢们的本分。”晴雯硬邦邦地道。
冯紫英摇摇头，这丫头就是这性子，两三句话不对路，就要冷脸。
“你啊你，怎么就还是这性子？三年前如此，还没长大，就没成熟一点儿？”冯紫英忍不住道。
晴雯自然也能感受到冯紫英抱怨话语里的一份关爱，心里一甜之余，还是嘴硬：“奴婢就是这性子，不会甜言蜜语招人喜欢，……”
“好了好了，爷就喜欢你这性子，行了吧？”冯紫英看着对方娇媚噘嘴的模样，忍不住探手抬起对方下颌，注视着对方：“人么，还真的要活得自在一些才好，不必在意别人态度。”
当然，冯紫英没补上后边儿一句话，前提是你得有足够的资本，比如颜值就是资本，就是正义。
看着冯紫英一摇三晃出去的背影，晴雯握着绣绷子按在胸前，一时间竟然痴了。
……
时隔三月，重新回到京师城中，冯紫英只感觉似乎连城里的气息都有些变化了。
他还是很喜欢这种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的感觉，虽然到了詹事府那边就清静下来，到了文渊阁那边内阁公廨就更是鸦雀无声了，但那种景象却还一直萦绕在冯紫英脑海中。
泱泱中华，万国来朝，这般繁盛的景象还能维持多久？又或者能够更加辉煌壮丽？
被内阁诸公召集来，嗯，冯紫英估计这是大周朝破天荒第一遭。
不是说内阁诸公就没有招过地方官员了，但自己不过是一介正五品的同知，绕过了知府，而直接召见自己这个同知。
朱志仁送别自己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但是却也知道若非自己，他朱志仁的名字恐怕都很难进入内阁诸公们的视野中，所以他还是赚了。
他踏进游廊时，就已经吸引了众多官吏们的目光。
嗯，冯紫英估计自己又要出一回名了，这才下地方三个月，就被召回，嗯，是好事还是坏事，估计在内阁这边儿帮着打杂的官吏们都吃不准，但是无论是好事坏事，起码这份名声是打出去了。
有了这份名声，哪怕踏出这文渊阁就被罢职，那么日后起复之时，起码都要奔着从四品去了，无他，就凭内阁诸公如此重视。
踏进大堂，冯紫英也吓了一大跳。
上首的叶向高不说，方从哲和齐永泰对坐，李廷机和李三才站在一旁，似乎还在讨论着什么，而默然无语的张景秋和闭目垂帘的郑继芝也都在座，这可真的是群雄荟萃，这是要三堂会审，还是解剖麻雀？
“永平府同知冯铿见过诸位大人。”冯紫英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一圈儿。
“哟，紫英来了。”上首的叶向高面带微笑，“这一去三个月，看你气色甚至比在京中更好啊，看来永平一方水土养人啊。”
“回首辅大人，永平人杰地灵，依山傍海，实乃京畿重地，北地锁钥，紫英受朝廷委派去永平，自当奋勇效命，报效君王朝廷。”
冯紫英一番话听得座上几个人都是抿嘴捋须微笑，这些都是听惯了这等大话的，没想到这样一个年轻后生也来这么一套，这还是在内阁公廨里了。
“好了，紫英，今儿个叫你来可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恐怕你也知道招你回来的目的，听说你在永平府大手笔动作，搞得天翻地覆，声名远播，连京师城里都能听到永平府这边儿的消息，加上一些其他情况，所以我们想来详细听一听具体情况。”叶向高也不绕圈子，径直摆明话题。
“首辅大人的说辞紫英不敢苟同，永平府知府乃是朱大人，紫英不过是在府尊大人治下做了一些作为同知应做的事情，至于说有一些震动反响，紫英也觉得不过是一些积弊痼疾的处置赏不可避免的阵痛。”冯紫英依然把姿态摆得很端正。

第一百二十五节 围观
叶向高面皮一阵轻微抽动，齐永泰为人方正，怎么却教出这样一个脸厚心狠的角色来？而且还如此年轻，难道是家学渊源？
但冯唐的风评也不像是这样啊，除了沉稳老练外，外界对冯唐的观感并没有其它太糟糕的看法，怎么生出个儿子却是恁地大言不惭？
当然，对于他们这种在宦海沉浮多年的人来说，冯紫英这种表现只是让他们因为对方年龄缘故而略感意外。
实际上这大周官场上有些城府和阅历的，也基本上都属于此类的，另类反而是要有足够的实力和背景才能当得起个性。
李廷机也有些看不过意了，“紫英，此番召你回来，你都已经明白朝廷的意图，永平府的地位重要性毋庸置疑，你大手笔在永平做事是好事，朝廷也很支持，但是有些事情你也应该先向朝廷通报一声，另外有些事情欲速则不达，也要考虑莫要过于激进了。”
“李公提点，紫英明白了，不过紫英还是觉得，恐怕有些事情现在是不能拖，权衡利弊，哪怕真的有一些指责攻讦，紫英愿意一身当之。”冯紫英语气沉静，表面上是接受李廷机的批评，但是仍然坚持自己的态度。
叶向高和李廷机同时皱眉，但是却没有再言语，倒是方从哲迟疑了一下，“紫英，那好，既然你如此胸有成竹，那总要说一说你的理由吧？如此操切，弄得民生沸怨，士绅抵制，甚至要来京中告御状，你才去永平，恐怕也不愿意见到此情形吧？”
“中涵公，紫英不知道朝中诸公究竟听到了一些什么指责攻讦紫英的言语，但若是紫英真的违制妄为，想必都察院那边早就会有反应了，府尊大人主持，绝大多数士绅理解，广大民众欢呼雀跃，府中积弊清理许多，紫英不认为做错了什么。”
冯紫英很清楚是谁在背后使坏。
虽然清理军户隐户这些卢龙士绅已经迫于雷霆万钧对廖德福所在的廖家和简家、毛家的处置而退缩，尤其是因为此事还导致了一些卢龙士绅相互内讧，所以这些人只能饮恨接受。
但是涉及到清理被隐没的屯田，这就利益太大了。
要让这些人把二十年来侵没的屯田都交出来，甚至还要补上这二十年来的赋役，那就太让人无法接受了。
只不过现在冯紫英因为考虑到两家煤铁复合体的建设更看重军户隐户所提供的劳动力，对清理隐没的屯田力度故意放慢了一些，甚至有意做出要虎头蛇尾的架势，才让这些人能喘一口气。
但绞索已经套在了这些人的颈项上，什么时候收紧全看自己心情，也难怪这些人无法在继续龟缩下去了。
再加上自己对昌黎惠民盐田相关情况调取案卷，实地查看，这些消息都瞒不过昌黎那些大户们，自然又让这些昌黎豪门大户们感受到了阵阵杀机，所以这两帮人现在恐怕都已经开始联手了。
“至于说有些人鼓噪攻讦，紫英倒是觉得很正常，做事情哪有不触及到人的利益的，除非别做事。”冯紫英坦然道：“清理军户隐户这是永平府拖了多年未动的事情，这桩事儿不复杂，但涉及到卢龙县数十士绅，他们有的亲戚在朝中做官，有的在临近府县做官，还有的家资巨富有钱有势，……”
“前面几任同知都视若不见，他们有的是年老体衰精力不济，有的是卧病不起无力过问，有的是江南士人，不熟悉民情，但紫英才十八，观政期才满，对北地情况还算了解，如果仍然是以各种理由来搁置，那紫英就不会接受朝廷这个安排了，……”
“紫英不知道诸公听到一些什么反应，但是截止到我应召回京之前，整个卢龙县远东胜左卫、卢龙卫和永平卫军户隐户已经彻底清理完毕，除了部分军户隐户因为流亡于关外大宁、宁远等地，永平府已经通过山东都司行文给了辽东镇并报送了兵部，请求将这些逃亡军户遣返，预计七月底之前就可以全数完成清理到位，……”
永平府军务属于山东都司管辖，而九边的边军辖地是直接受兵部直管，所以还要走这么一场程序。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张景秋脸上，张景秋嘴唇微动：“兵部已经收到了报备，在永平府本地军户隐户已经清理完毕，只等逃亡于辽东镇的军户被遣返。”
这也是一个时间差的问题，朝廷诸公听到的消息基本上都要慢一拍，甚至慢两拍，这算不上什么大事，也谈不上什么紧急，都是通过各种渠道多方辗转才会反馈到他们这些大佬的耳朵里来。
前期恐怕还要多问一问，核实一下，这样一来二去，以当下这个时代的消息传递时效，基本上都是五月间的事情，拖到六月份他们才知晓。
而现在是六月底了，冯紫英早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这帮人彻底压服了，如果不是冯紫英还摆出了要继续清理侵没屯田的架势，这些人恐怕都不愿意再继续和这位强势的小冯同知对抗下去了。
民不和官斗，哪怕是士绅，那也是属于民，只不过是上等民罢了。
一干人都是面面相觑，没想到这等事情居然已经被冯紫英以雷霆之势给处置下去了，这么简单？
在座的都是官场多年老手，很清楚这要出动士绅利益的动作哪有这么容易？
不说殊死反抗，起码也会软磨硬扛，动用各种人脉关系来打招呼，怎么才听到这个消息，那边就已经雨过天晴了？
连李三才都有些忍不住，插话问道：“紫英，清理隐户可不简单，而且涉及到三卫裁撤都应二十年了，两三个月就清理完毕？”
“道甫公，黄籍名单其实在府衙中的兵房里就有，没谁敢去涂抹更改，兵部还有底档呢，如果兵房司吏连这个都敢乱来，那我就只有请都察院和龙禁尉来拿人了，至于说牵扯到的士绅，无外乎就是打蛇打七寸，杀鸡吓猴，顺带还帮刑部破了几桩大案，……”
冯紫英语气很轻松，但是在座诸公却明白简单几句话里边，不知道冯紫英花了多少心血，提前做了多少准备。
要打七寸，谁是七寸？杀鸡吓猴，谁是鸡，鸡那么好杀么？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这些士绅是你能随便动的么？
而且如果单纯是隐户，对士绅的惩罚力度如同搔痒，冯紫英肯定是从其他方面来突破的，这才以点及面，否则两三个月要做这样大一桩事儿，一年时间你也未必能行。
冯紫英的回答让在座众人都是心思不一，百味陈杂。
齐永泰自然是欣喜自豪，叶向高、方从哲和李廷机却是感慨万千，北地士人不少，能读书的也不乏其人，但是真正要称得上能臣的，却没有几个，这也是江南士人始终能在朝廷中占据主导地位的主因，甚至像李三才这种北地士人中的佼佼者，还不是一样被慢慢影响和拉拢进入了江南士人的群体中来。
但眼前此人只用了几个月时间就表现出了不一般的治政才华，这甚至比他之前提出的开海之略更让人深思，如果说你历练一二十年有这般能力也说得过去，可你才下去当一府同知，好歹你也要熟悉一年半载吧？居然就这么大刀阔斧干起来，还干成功了？
这单单要用运气来形容，恐怕就是自欺欺人了。
当然要说让几人心生嫉妒却还不至于，毕竟江南士人压制北方士人的态势局面不是一两个人能扭转的，更不用说像冯紫英这样的小字辈了。
哪怕他再绝才惊艳，要想走到三品官员位置上，没有十年也不可能。
要想入阁，看一看大周朝最年轻的入阁大臣是多少岁，四十二，还是广元年间了，冯紫英再厉害，也起码要二十年吧？
二十年，在座的人还有哪一个还能留在朝中？没准儿骨头都烂了。
再说了，二十年，谁又能说得清楚没有像冯紫英这样的天纵奇才出来，江南读书之风盛行，可不是北地能比的，历来是人才辈出，难道还惧怕一二人杰出之才不成？
倒是李三才对冯紫英又有一些不一样的观感，毕竟此子最早是和自己有些瓜葛的，或者说此子六年前的崭露头角和自己也有些关系，自己毕竟也还是北地士人，哪怕不太认同现在北地士人那种保守陈旧的观点，但是他的根还在北地，不可能像江南士人那样毫无顾忌。
冯紫英的卓越表现越是耀眼，特别是开海之略是深得李三才的认同的，在他看来，这才是有大格局大气象的胸襟，不会拘泥于北地那点儿狭隘格局，现在看来此子在具体地方治政上依然也有自家手段，值得夸赞。
就在一干人都是深思细品的时候，还是郑继芝打破了沉寂：“紫英，你大兴工商开矿，还要和兵部合作兴办火铳火炮工坊，嗯，还有开榆关港，那今年永平府的夏税秋粮应该没问题了吧？”

第一百二十六节 勇于任事
大周夏税秋粮和商税定额基本上是沿袭了前明，从开国之时起就确定了以一个大概数目，然后剩下的就是留存归地方使用，有些类似于保底之后超额留存的模式。
但实际上对于北方来说，很多地方都难以完成，所以往往也就是在起运和留存上都会出现一些差距，而者往往会成为每年吏部和都察院考核各地官员的一个重要标准。
同样对于江南地区来说，这种起运留存的夏税秋粮和商税，基本上间隔几年就会有一个调整，当然这绝不可能是调低，只可能是调高，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江南士绅对朝廷尤为不满的缘故。
但对朝廷来说，面对九边日益困难的局面粮饷军资都不断增长，如果不在江南想办法，难道还能在本身就完不成起运任务的北地府县上刮一层？
这也是南北分歧矛盾最为突出的焦点。
但从北方来看，整个九边都压在北地各省的身上，从辽东到北直在到山西陕西，边军的补充基本上都是来自北方各省直的卫所，士卒大多来自北地，再加上一旦蒙古人突破边墙，就会给陕西、山西、北直和辽东带来巨大的破坏，这种长期以来的战乱压力，也使得北地无论是农业还是商业乃至城市建设上都无法和南方相比，这还没有算南方气候、交通上更具有的优势。
明明就是整个大周需要面对的军事压力，凭什么就该北方一力扛之，北方出了人，承担了压力，难道就不该在赋税减免上予以补偿么？
这大概就是南北争执的症结所在了。
前几年永平府在起运夏税秋粮上和商税上缴上都表现不佳，郑继芝也为朱志仁这个老乡擦了不少屁股，现在总算是有了改观，郑继芝也是有意这么一提。
谁都明白，冯紫英纵然能力再强，本事再大，但是他只是一介同知，如果没有朱志仁这个知府在背后给他扛起，他绝不可能有这么轻松就能在短短三个月里做成这么多事。
“伯孝公，商税今年永平府肯定能完成，甚至还会有一个比较大的增长，榆关开港还早，但是相信明年就会有大的起色，至于夏税秋粮，这可不是我这个同知的职责范围，您得问知府大人或者通判大人，他们才能回答。”
冯紫英很规矩地只谈自己职责范围内的事情。
这是一个为官的基本准则，不去评价同僚的表现，那是知府的权力。
郑继芝看了冯紫英一眼，心中却是给冯紫英点了个赞，难怪朱志仁来信也对此子赞不绝口，这不仅仅是能力问题，而且其表现也足以说明此人不但能做事，更会做人，会做官。
“紫英，我也听闻你在卢龙和迁安开矿，看来今年工部节慎库收入会有大增长啊，但内阁更关心的是你和山陕商会以及佛山庄记搞的这个冶炼工坊，也就是那两家铁厂，听说会有一些新的工艺？庄记可是在工部都挂上号的大户，而且也和兵部有合作，在永平府这么搞，你是怎么考虑的？”
李三才要比这些人实在得多，直接问及具体的细节。
“道甫公，在诸公面前紫英也不敢遮瞒什么，这两家铁厂主要是要以熟铁和钢为主，铁料都在其次，……”
冯紫英的话半真半假。
铁和钢是两个概念，钢的价格要比生铁和熟铁都要高得多，而这一次用的新工艺主要也就是为炼钢，但他不能把话说满了。
在质和量上太过于大幅度的提升，肯定会引来朝廷的好奇甚至怀疑，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还要收着点儿。
“初步预测了一下，卢龙铁厂年产铁大概能达到一百四十万斤左右，其中熟铁和钢能达到八十万斤左右，而迁安铁厂的产量要高一些，大概在一百八十万斤左右，熟铁和钢产量能达到一百二十万斤左右，……”
在座的都吓了一大跳，生铁产量也就罢了，如此大的增长都很骇人了，这仅仅是一个永平府啊，可熟铁和钢也能达到这么高？
生铁价格最便宜，也最容易生产，熟铁要复杂一些，但是钢就不好生产了，在座的众人虽然不清楚生铁、熟铁和钢的具体生产工艺，但是还是明白其中贵贱的。
“紫英，熟铁和钢产量能达到这么高？”李三才有些不信，他是当过工部尚书的，对全国的钢产量很清楚，耗时耗力，所以才会奇缺。
“主要是采取了一些新的冶炼工艺，提高了炉温，使得铁水能更好地和其他一些炉料搅混，……”冯紫英信口编了一些，“问题不大，但是那是要等到一年半载正常情况下，现在肯定还不行。”
“即便如此也很可观了，大周钢很缺，如果新的工艺能够提升钢产量，那就太好了，尤其是对兵仗局生产盔甲极为有利。”方从哲点点头。
每年光是兵仗局制作各式盔甲和防护器械以及武器，所消耗的钢料和熟铁都不少，花费也相当巨大，如果说在钢铁生产的成本上有所下降，产量却还能提升的情况下，对大周来说，当然是一大福音。
“紫英，不知道这种冶铁炼钢工艺可否在全国推广？这样一来我们大周的钢料就再也不会捉襟见肘了。”李三才是工部尚书出身，很清楚钢对大周的重要性，几乎是哪个领域都需要这种东西。
“道甫公，这要看山陕商会和佛山庄记了，这种新工艺我提供了一些见解和思路，但是具体摸索提炼出来，还是他们的匠师，另外据说也还不稳定，还有很大的改进余地，不过我想就算是商业秘密，三五年后估计也会慢慢流传开来，但前期山陕商会和庄记投入不少，总得要让人家把成本收回来才行啊，但可以让他们进一步扩大规模，反正永平这边的铁矿不少，……”
冯紫英把担子推到了山陕商会和庄记身上去了，短期内山陕商会肯定不会答应，这等近乎于垄断的暴利，他们岂会轻易交出来？
恨不能藏着掖着吃个钵满盆肥，焉能外泄于人？
那不是给自己的钱袋子过意不去么？
李三才会意地点点头，他祖籍陕西，山陕商人素来一体，要和这些山陕商人过意不去，也不是他愿意的。
“紫英，你这一趟去永平府时间不长，但是动作却够大，榆关开港你是怎么考虑的？”
方从哲和郑继芝都对榆关开港很感兴趣，从方从哲角度来说，开海之后，北方鼓噪很厉害，认为这纯粹是江南得利，北地毫无所获，如果能有此证明北地一样可以通过开海来获益，那么也算是对北方士人的一个回击。
而郑继芝就纯粹是看到了宁波、泉州、广州、漳州这些开海之后，设立市舶司可能带来的巨大收益，如果榆关开港之后，也能像宁波、泉州这样的城市一样，那也算是不无小补。
“榆关开港不仅仅是关税收入，更在于它对永平、辽西，甚至整个辽东边镇的粮食物资保障都是一个极大的利好，像广宁和宁远不再需要从京师或者直沽那边运送过来，中途还要经过一次转运，而且走海运要比走运河更快，这边可以直接在榆关下船穿过山海关就是辽西走廊了，单单是运输消耗上就能节省太多了。”
冯紫英耐心解释：“而永平铁料也可以大量输出到江南和沿长江进入湖广，可以说榆关一开港，整个辽西到京东，这盘棋就都活了，甚至未来想察哈尔人控制下的地盘，外边的朝鲜和日本，也都可以通过榆关来输入输出物资，这里将成为一个枢纽，……”
冯紫英笑了笑，“我是永平府同知，但一去府尊便把商税之事交给我，本来原来也因为开海之事，和各地商人们打交道比较多，南北的情况也大体了解，北地商人对江南在开海乃至因为开海带来的丝、茶、瓷、布等行业的带动很是眼红，这我也能理解，当时也和山陕商会的人探讨过我们北地该怎么来扬长避短，因为北地在丝茶这些行业本身就先天不足，那么北地优势在哪里，也就是石炭和冶铁这些上了，……”
冯紫英介绍了自己的想法，几位阁老都是微微点头。
这才是真正做实事的，照理说这一任同知是不该管这些具体事情的，清军、海防、治安这些才是同知主责，但知府把商税交给冯紫英也没错，同知同知，本身第一条就是协助知府处理政务，那么任何一项只要没有明确给通判和推官的事务都可以指定给同知。
平庸懒散一点儿的，便可以找借口推托和拖延，但是想做事情的，就会抓住这样的机会来证明自己。
而冯紫英抓住了机会，不但把本职事务处理得仅仅有条，而且还帮助知府处理最重要的赋税事务，可以说勇于任事这一条往往是吏部最考核上最看重的一点，这是态度问题。

第一百二十七节 擦边球
“紫英，你做得非常不错，不过在有些方式方法上还是需要多斟酌。”叶向高微笑着看了一眼一直未曾说话的齐永泰，“与士大夫治天下，朝廷优待士绅，你治政过于酷烈苛厉，对你的名声也不好啊。”
冯紫英苦笑，他也知道叶向高是一番好意，“首辅大人，我也不愿如此，但是永平的局面有时候却又逼得府尊和我不得不兵行险棋啊，我知道不少人在京中也有一些人脉关系，免不了要托人在京中攻讦诋毁知府大人和我的一些举措，我有这个准备，但有些事情如果不作，行么？正好今日中涵公和伯孝公都在这里，我也顺带提一句，昌黎惠民盐场，长芦都转运盐使司已经屡屡行文到府衙，户部和都察院也都行文到过府里，但至今情况如何？”
一提起惠民盐场，郑继芝脸色就格外难看，忍不住插话：“永平府治安不靖，屡屡生乱，导致惠民盐场至今荒废，着实可恼！”
方从哲脸色一样不好看，“紫英，惠民盐场的事情，你们永平府应该好好查一查，这倭寇来无影去无踪，真的这么厉害？不是说现在倭寇活动基本不过长江口么？怎么山东都没怎么听说过了，反倒是北直还冒出来了？”
方从哲和郑继芝负责财赋，对盐务这一块自然很关注，其他几个人对此就不太了解了。
齐永泰都忍不住问道：“紫英，惠民盐场怎么会被倭寇袭扰？难道盐田还能被倭寇搬走？”
冯紫英苦笑，“盐田倒是搬不走，但是倭寇屡屡来袭绕，造成盐户逃亡，现在盐场的盐田已经被昌黎本地士绅瓜分一空，县里也是束手无策，……”
“什么？！”
“岂有此理？”
不但齐永泰、李三才勃然变色，便是叶向高和李廷机也是面带怒色，而方从哲和郑继芝也是脸色阴沉。
这里边，除了方从哲和郑继芝是略有所知外，其他人都是不太了解具体情况，但是都是明眼人，倭寇袭扰，导致盐场荒弃，然后昌黎地方豪门士绅却来接管瓜分，傻子都能明白里边有什么猫腻。
盐课是大周最重要也是最稳定的一项收入，可以称得上是财政命脉，前朝盐铁丝茶均被专项榷卖，但在大周一朝，最初就只有盐铁两项榷卖，到后来连铁的榷卖都取消了，唯独盐的榷卖是从未动摇，加之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又是进入皇上内库的，所以其余三大都转运盐使司的盐课收入就是朝廷最稳定的一笔收入，堪称压库之宝。
其他啥都有起伏，唯独这盐课，基本上每年都相对稳定，只要老百姓还活着，那就都得要吃盐。
如果谁要打盐的主意，那就真的是要刨户部的根了。
“紫英你说可是真的？”叶向高脸色森冷，目光如刀。
“伯孝公应该略知一二，紫英也是上月才去了昌黎了解了一下情况，就接到不少告诫，要我各自安分守己，莫要去碰那些与己无关的事情，否则就会要我在永平府寸步难行。”冯紫英也冷笑。
“伯孝，紫英所言可属实？”叶向高目光转向郑继芝。
郑继芝想了一想才道：“基本属实吧，惠民盐场三年前被倭寇摧毁，盐场损失很大，长芦都转运盐使司这边又花费巨资重建，没想到前年又被捣毁，户部拨专款又重建，但是去年还是被毁，盐户四处流散，后来户部便一直搁置，实在是经不起这般反复折腾，银子花得海一样，可却没有收益，长芦都转运盐使司那边也吃不消了，再后来我只知道有地方盐民在原址上晒盐，但具体如何，就不清楚了，……”
郑继芝的话虽然委婉，但是基本上确定了这是事实。
“难道刑部和兵部就没有任何反应？永平府这边也是坐视不管？”叶向高有些出离愤怒了，这种事情都发生了，那还有什么事情不敢做？“户部就打算就此放弃了？！”
“首辅大人，倭寇是从海上来，数量不少，官军人少不济事，人多倭寇便扬长而去，没有水师助剿，根本难以根除。”冯紫英插话道：“永平的状况您应该略有知晓，地方上那点儿巡捕衙役，根本济不了事儿，要调兵还要经过兵备道行文借兵，永平兵备道就是一个空架子，而且蓟镇兵力远在北面，要南下昌黎，恐怕早就被地方上得知消息，倭寇很显然是和地方上有勾连的，得到消息早就远遁了。”
这种敌进我退敌退我进的方式对于这种倭寇来说的确是相当完美的，就欺负北直这边没有水师舰队，而且这种小股几百人的倭寇也最是难防。
叶向高目光扫了一圈，“这不是理由，朝廷如果听任这种事情发生，那将国将不国！”
话说的如此严重，但是真正落实到具体如何来处置，却也是一件难事，但这和昌黎大户们有无关系？各自心里都有一杆秤。
“现在要借调蓟镇兵也有难处，从边墙外草原上传来的消息，林丹巴图尔这一次野心颇大，可能是内喀尔喀态度较为恭顺，甚至连外喀尔喀也被林丹汗说服劝诱动了心，会派兵过来，一旦真的南侵，可能会是近二十年来最大规模的一次南侵。”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张景秋插话道：“这种情形下，尤世功还在向辽东那边调兵，根本没有余力来管地方上的事儿，若是两三百人小股兵力，恐怕对付这种海上来一击便走的倭寇，用处不大，甚至稍不注意还有可能被敌反噬。”
叶向高皱了皱眉，军议不适合当着冯紫英这等外官商议，哪怕冯紫英父亲就是蓟辽总督，对这等情形更清楚，但规矩不能坏，这让他对张景秋更不满意。
张景秋这么说自然也有其道理。
冯紫英和蓟镇关系密切，从眼下的态势来看，蒙古左翼南侵的趋势越来越明显，蓟镇可能要面临的压力相当大，但兵部恐怕只能力保顺天府一线，要确保京师城不受威胁，不能形成前明也先率领鞑靼诸部进逼京师的局面，那么很有可能就会放弃永平府，起码不会在永平府的防御上倾尽全力。
可冯紫英是冯唐独子，若是在永平府任上有个三长两短，那么冯唐肯定会迁怒自己这个兵部尚书，未来自己这个兵部尚书要想兵力调动和战事筹备上得到冯唐的支持更是想都别想了。
所以他要提醒一下冯紫英，不要一门心思只想着建功立业，要有完全准备。
“军议我们日后再议，紫英，惠民盐场的事情永平府需要重视，这是朝廷赋税根基所在，若是任其为所欲为，只怕后患巨大，你们永平府有什么考虑么？”看到了叶向高阴沉下来的脸色，李三才很知趣地接上话。
张景秋不太服气他这个分管军务这一块的阁老，李三才也很清楚。
本来都一样是六部尚书，甚至张景秋担任尚书时间更早，也是皇上十分中意的人选，可最终却是自己上位了，要让张景秋心里舒服，谁也做不到。
但李三才不认为自己就比张景秋差。
自己也是一步一个脚印干起来的，你张景秋在南京赋闲时，自己早就在各个岗位上辗转操劳了。
单单是漕运总督上做出来的成绩，李三才自认为历任漕督中，就没有几个比得上自己。
好在张景秋虽然不太服自己，但是大事上还没怎么拖后腿，表面上关系还是能维系得过去，大家也都各自保持着几分颜面。
“道甫公，说实话，还真有些棘手，本想先调查一下，看看里边究竟有什么内情，但是今年也是多事之秋，就像刚才张大人所说，蒙古人南侵在即，永平府首当其冲，兴许我们一年努力都有可能白费，但是总不能因为蒙古人要南侵，我们现在就什么都不做吧？”
冯紫英苦笑着道：“但如果要解决惠民盐场背后倭寇的问题，肯定需要兵部的支持，所以今日我也当着诸位大人请求兵部能给一个便宜行事的许可，到时候如果有求于驻军时，请兵部下令给予配合支持。”
这一点倒是没问题，几位阁老和张景秋都点头认可。
这一场文渊阁问政显得有些波澜不惊，冯紫英自己都觉得寡淡无味。
也许就是一个好奇心，内阁诸公对于自己一个刚从翰林院出来的毛头小子去去了永平府搅起这么大风浪颇感好奇，加上一些出人意料的动作，所以让他们有些好奇吧，但问了之后好像觉得也不过如此，心里反而踏实了。
冯紫英要的也就是这个结果，他可不希望自己被一干人视为另类，自己做的事情基本上都是规则以内，顶多也就是擦着规则边沿的事儿，这也是齐永泰和乔应甲再三叮嘱自己的。
无论如何绝才惊艳，无论如何才高八斗能力超群，只要不去捅破规则底线，朝廷都能够容忍，现在的自己，还不具备打破规则的实力。

第一百二十八节 头大如斗，乐在其中？
从文渊阁刚出来，冯紫英便迎面碰上了张瑾。
冯紫英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这一位在南北镇抚司里来回跳动的临清故人了，据说他现在从南镇抚司重回了北镇抚司，但是工作方向略有变化了，具体情况如何，却还不知道。
“张兄。”
“紫英。”张瑾在文渊阁外遇见冯紫英也很意外，想要疾步进入，但还是停下了脚步，“什么时候回来的？”
冯紫英意识到对方肯定是有什么急事，照理说龙禁尉不对内阁，哪怕是有公务也应该是和都察院那边接触多一些，要么就是和六部具体接洽，内阁是商计朝廷大事，具体事务一般在六部。
像张瑾这种千户直入文渊阁，要么就是急事，要么就是大事，但看张瑾的神色表情却看不出什么来。
“找诸位阁老？”冯紫英下意识的问一句，笑着道：“张兄现在越发得意了？”
张瑾苦笑着摇头：“哪里比得上你风光？在京师城里都能随处听见你的名声，嗯，今儿个有事儿，若是紫英明后日不会离开，约一约喝顿酒？”
“好，有急事？”冯紫英下意识的感觉到可能会有什么事情发生，这从对方眼底深处的担心就能看出。
“杨可栋现身了。”
杨可栋失踪在朝廷内已经不是秘密了，冯紫英也早就从汪文言传递过来的消息中得知了。
当初还有人不清楚杨可栋是不是沉湎于花街柳巷中没回家，这种情形也发生过，但最多不过一二日，但超过三日之后，仍然没见到杨可栋的踪影，龙禁尉这边就知道出事儿了。
“在哪里？”冯紫英心中一紧。
“已经回到了播州，但一直没露面，还是我们在播州那边的眼线十日前通过暗线发现的。”张瑾面色深沉，“现在还不确定杨可栋逃回播州的目的，播州那边也一直没有声音，杨应龙据说卧床不起，但我们怀疑他是装病。”
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握紧双拳，该来的迟早要来？
虽然冯紫英一直不认为将杨可栋扣下为人质就能制约杨应龙的野心，但是起码也算是一个牵制，延缓一下杨应龙野心膨胀速度，也能为大周多赢得一些时间，但没想到还是来得如此之快。
装病就意味着有些野心，或者是迷惑朝廷的一种手段，甚至可以说是杨可栋得知父亲病重，孝心可嘉，但又担心朝廷不同意他回去，所以才会潜回老家。
这起码还能为他赢得一些道义上的理由。
但这并不能改变播州叛乱在即的事实。
心中沉甸甸的，冯紫英点点头：“张大人和诸位阁老都在，张兄赶紧去吧，下来再联系。”
张瑾也不敢久留，点点头进去了。
出了文渊阁，冯紫英心情顿时大坏。
察哈尔人要南侵，正还在担心建州女真会不会也趁机出幺蛾子，没想到西南却要生乱了，怎么会这么巧？
冯紫英下意识的停住脚步。
冯紫英从来不惮于猜测努尔哈赤的狡诈和恶意，在他看来，建州女真就是一头尚未长成的虎，如果不及早削弱遏制，迟早要对大周构成致命威胁，哪怕有了自己这个变数加入进来，但是很多已经固化的社会结构带来积弊和痼疾都不是哪一个人能随便改变得了的，他有这个心理准备。
林丹巴图尔原本还应该要几年才膨胀起来的野心陡然在今年就爆发出来，没准儿就是努尔哈赤的手段。
前世中努尔哈赤并没有和林丹汗有多少交织，而是他的儿子皇太极才完成了对林大汗的绝杀，甚至一举把察哈尔人撵到了青海，最后毫无阻碍的接受了林丹汗的八大福晋。
但是今世，历史已经有些偏离原有航向，大明变成了大周，李成梁变成了自己老爹冯唐，而乌拉部也没有被建州女真吞并，甚至连科尔沁部也没有完全倒向建州女真，再加上舒尔哈齐父子的逃脱托庇于辽东镇并着手壮大自身，估计这些都刺激和影响到了建州女真的策略调整。
当努尔哈赤认为他无力一家来吃下辽东时，他可能就要想着办法来唆使林丹汗来作祟了，那么播州杨应龙这边呢？
建州女真在京师城中有联络点，就像叶赫部一样，肯定还有隐藏的角色从事其他秘密活动。
而杨可栋虽然人在京中当人质，但是一样可以承担起一个情报联络点的作用，毕竟播州是大周治下，就算大家都知道他是人质，也得要在表面上表示礼遇尊重，不可能对他的行径有太大限制。
那么建州女真和播州杨氏的接触也许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儿，一拍即合，各得其所也很难说。
想到这里冯紫英心中就一紧。
因为他一下子还联想起了当年在临清时遇到的倭人藏身于白莲教中的那一幕。
内忧外患，似乎都不再像前世历史那样并无牵扯瓜葛，似乎在被一根无形的线给牵动，不知不觉的形成了一个网络一般，而被网在中央的那个虫子的就是大周，甚至这个虫子自己还在不断的内讧作死。
坐上回府的马车，冯紫英还在思考这个问题，大周的敌人在一个接一个的冒出来，内部的，外部的，原来是亦友亦敌，现在逐渐变成敌人的，原来是癣疥之患，现在变成了肘腋之患甚至心腹之患的，都一个接一个的冒出来了，这不能不引起冯紫英的警惕。
冯紫英很清楚自己并不比叶向高、齐永泰他们高明多少，他们也并非对大周内忧外患不了解，但是他们却很难真正分清楚其中的轻重，这不是他们眼光问题，而是历史局限性让很多偶然变成必然的不确定性都难以判断起来。
像前世历史上的万历三大征，谁曾想到张居正留下的丰厚遗产就被这三大征给折腾光了，一个小小的前副总兵哱拜叛乱会引发那么大的动荡，一个土司杨应龙的叛乱会让大明几十万大军陷入其中，经年难得脱身，其消耗更是望而兴叹。
那么今世呢？哱拜之叛应该没有前世造成那么大伤害，但是问题是大周没有张居正，也没有一条鞭法和考成法，大周的官场格局依然混沌，而且增添了天家夺嫡的这个超级大变数。
壬辰倭乱和前世差不多，而建州女真在同一时间线是不如前世那么强悍，可播州之乱在即，这个西南腹地的叛乱会带给大周什么？
冯紫英都无法判断。
还有白莲教，这也是一个隐形炸弹，一旦炸响，那就是在京畿腹地乃至山东、南直这些要害之地上，如果在骨节眼儿上爆发出来，其危险性在冯紫英看来，只怕丝毫不亚于西南播州之乱，甚至犹有过之。
至于说像倭人，洞武和安南人在西南边境的骚扰，这些都根本不值一提。
解决这些棘手问题的唯一办法就是发展壮大大周的实力，冯紫英也正在积极的摸索路径，积蓄实力，但是这时间上实在太紧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是快马加鞭一般的赶着往前冲了，所有自己记忆中的一些近似于金手指的东西都被榨了出来，但是现在看来，仍然是有些来不及了。
永平府没有三五年的平稳发展，根本无法在大周这个政局中起到撬动一点的作用，铁也好，钢也好，火铳也好，归根结底要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硬实力，才能发挥作用，而自己这个年龄和资历，实在太尴尬了。
“爷，这会子去哪儿？”马车都走了一段，冯紫英才被坐在前面的宝祥小声问道从沉思中惊醒过来。
“去哪儿？”冯紫英愣了一愣。
到文渊阁的叙事时间并不长，这会子也还早，要去的地方也很多。
冯紫英甚至还等着齐永泰和张景秋、柴恪甚至郑继芝、官应震的单独召见，永平府这边虽然很多事情只是刚起了一个头，但是却已经露出了一些不一样的端倪，值得细细琢磨。
这会儿可以去中书科官应震那里，也可以去兵部柴恪那里，甚至去见一见杨嗣昌、郑崇俭和王应熊也很有必要，其他几个同学，甚至马士英那里也该见一面。
还有王子腾那里也要问候一下看在不在京，如果王子腾在京，也要见一见。
如果下一阶段要解决倭患，那么沈有容的登莱水师舰队必不可少，哪怕现在登莱水师现在还很稚嫩，但哪一支水师都不是装备起来的，而是打出来的，应该匿身于永平府附近的这群倭寇就应该是一个非常好的试金石。
这些都是公事，至于私事，那要见的人就更多了，黛玉和宝钗，还应该去一下书院，见一见周永春他们，……
贾政到现在依然还没有出京，也不知道元春是怎么和贾政交待的，或者元春另有打算？还有迎春，凤姐儿，探春是不是也该见一见？……
想到这一切，冯紫英就头大如斗，自己好像真正陷入了这个世界的天罗地网中无法自拔了，嗯，也许是乐在其中，乐不思蜀？

第一百二十九节 猜不到的贾敬
“杨可栋已经回到播州了？”张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身体靠在椅背上，目光里多了几分深邃。
“回王爷，已经到了几日了，我们这边也安排了两人在那边，带了两笼信鸽，可以保持随时联系。”站在下首的中年男子恭敬地回答道。
“很好，顾访，你叔叔老了，不再有往日的雄心魄力了，孤希望你能全盘接手他在龙禁尉里的人脉和人手，不能让卢嵩把所有都接掌，尤其是在南边儿，本来就是我们的地盘，没有理由让给卢嵩！”张惕盯着对方。
顾访迟疑了一下，“王爷，我叔叔那边，恐怕……”
“孤知道他现在的心态，畏首畏尾，瞻前顾后，加上父皇那边现在也是心意难定，哼，……”张惕摩挲着椅子的扶手，幽幽地道：“富贵险中求，坐在屋里难道就能等到机会？连孤都有这个勇气，他却没有了？”
顾访不敢搭话。
“好了，此事我知道了，杨应龙要求孤帮他做的事情，孤做到了，另外还是那句话，孤答应的事情，不会反悔，只要孤能等上大宝之位，改土归流之事便可以由朝廷和宣慰司商量着办，不会过分苛厉，……”
张惕威睖四射的眼眸中掠过一抹精芒，“湖广和四川那边不妨放松一些，他需要什么尽可予以满足，粮食、盐巴、甲胄、武器、箭矢，尽皆满足……”
“王爷，杨家那边提出了是否可以提供一批火铳？”顾访犹豫了一下，“他说既然辽东都可以讲火铳无偿支援给蒙古人，那么现在播州起码还算是大周治下，三五百支火铳应该不在话下吧？”
张惕冷笑，转首向旁边，“楚先生，你觉得呢？”
“不可。”楚琦在一旁断然摇头：“辽东送给察哈尔人火铳，那是兵部和内阁皆知的事儿，而且冯唐作为蓟辽总督有临机权变的权责，但是湖广四川那边，我们虽然有一些关系，可如果几百支火铳流入播州，那绝对是要引来龙禁尉的彻查，顾大人这边是遮瞒不住的，反而会暴露我们。”
张惕点头，杨应龙那边可用，但是如果说倚为臂助，甚至觉得是杀手锏，那就有些天真了，一切还得要靠自己，这一点张惕有着十分清醒的认识。
更何况现在局面尚未进入自己最期待的时候，很多事情还得要小心谨慎，张惕可不愿意这个时候来打草惊蛇。
“这样，先给播州方面复命，就说湖广四川那边火铳数量不多，一时间无法轻易调出，让其稍安勿躁，待到合适时机，自然不会少他，几百支火铳而已，到时候孤给他两千支！”
张惕的缓兵之计赢得了楚琦的点头，“王爷这个说法好，既可以让杨应龙暂时不忙轻举妄动，让他等候我们的召唤，九十月间察哈尔人一旦南侵，也许就是合适的机会了。”
“林丹巴图尔真的有这么大的雄心？”张惕忍不住吸了一口气，“孤总觉得一个不满二十的黄毛小子，居然有此胆魄，这里边怕是有些什么古怪。”
“王爷，无外乎就是和努尔哈赤有了一些默契罢了。”楚琦姚扇微笑，“前日我去了宁远伯府上，也曾和宁远伯探讨起此事，宁远伯便说，插汉（察哈尔）素有野心，以为自己是黄金家族，当一统蒙古，不过东虏现在势头正猛，所以让林丹巴图尔有些疑忌，此番定有努尔哈赤的手段在其中，才能让林丹巴图尔起了南侵的野心。”
张惕一喜之后又泛起一抹忧色，“李成梁倒是说得透彻，不过那岂不是意味着努尔哈赤亦有可能从中浑水摸鱼？”
“王爷，我和宁远伯分析过，十年之内东虏尚无力对大周构成真正的威胁，顶多也就是在辽东那边能有所得利，所以无需过分担心。”
张惕点点头，楚琦的言外之意他也明白，如果十年时间自己都还不能坐上大宝之位，那一切都是虚幻了，别说十年，五年之内只怕就要见分晓。
楚琦见义忠亲王点头，有继续道：“而且东虏主要精力都还只能放在关外，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起码辽东和蓟镇两镇无力入关，对我们有利。”
张惕默默点头，随即又叹了一口气，“楚先生，难道孤就只能走那一条路？”
“王爷，在北地，在京师城内城外，我们毫无优势啊，太上皇那边又不肯明确支持您，虽说现在局面还不明朗，但是我们必须要做好万全准备才行啊。”
楚琦知道自己这位主子，总还有一些幻想，但他最终会明白，京师城不是他的主场。
“汤宾尹先期南下做准备是好事，江南不可有任何闪失，以我之意，若是可以，不妨让贾敬也可以南下了，他去金陵或者扬州驻足，先把一些事情做起来，他和甄应嘉关系莫逆，甄应嘉亦能接受他去江南，这样汤宾尹和甄应嘉在明面替王爷收揽士民之心，贾敬亦可在暗筹措布置。”
张惕迟疑，“楚先生，龙禁尉盯着贾敬很紧，……”
“王爷不是早就替贾敬安排有一个替身么？可以在适当时候安排贾敬假死，死人化了妆之后，便难以看出端倪来了，就说他服丹砂烧胀而死，……”
楚琦知道义忠亲王很看重贾敬，不仅仅是此人一直追随王爷，而且还因为贾敬此人的确有些本事，曾经在詹事府担任左谕德，后担任过户部江西、浙江清吏司郎中，在出任詹事府少詹事时太子被废为义忠亲王，其人也被都察院弹劾其辅佐太子不力，罢官后出家到玄真观修道。
可以说如果不是贾敬出家修道以求保身，就轮不到现在的汪梓年来替王爷掌管财赋这一块，但即便如此，王爷也从未忘记过贾敬，这一点楚琦深知。
甚至楚琦还隐约知晓贾敬之所以被罢官很大程度就是因为贾敬屡劝王爷和宫中那一位断绝关系，但是王爷却一直表面答应但背地里却始终藕断丝连，结果酿成大祸，王爷固然被废为亲王，而贾敬这个少詹事就成了做事不得力了。
张惕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主意。
贾敬在户部担任郎中多年，与浙江、江西官员多有往来，情况熟悉，而且贾家又是金陵老四大家之首，在南直隶那边人脉深厚，贾敬去了南直隶那边便可以和甄应嘉联手，一明一暗整合江南那边的资源，为自己打好基础。
微微点头，张惕又想了一想，“此事可行，楚先生，便由你来安排此事，定要小心，务必不能出问题。”
……
冯紫英抵达贾府大门前时，还没下车，便有人从门房里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
定睛一看，却是那张材，冯紫英也知道这张材算是府里边一个不上不下的角色，但其屋里的跟着周瑞家的走得很近，所以他也算是下人里边半个头面人物。
“哟，张材，这么急不可耐地，怎么了？”
“爷，您来了，小的怎么敢还在门上坐着，一帮不长眼的东西，还不替爷把马车赶紧院子里去？”张材满脸堆笑，褶子都挤了出来，身子如虾一般半躬着，亦步亦趋跟着下了车的冯紫英，“爷今个儿是先见老爷们，还是先去园子里？”
一句话还真把冯紫英给问住了，他本来是不打算去见贾赦贾政的，就想去看看黛玉宝钗二女，也不知道朝里边能留自己多久，没准儿明儿个就让自己动身回永平府，时间就有些来不及，所以他才忙不迭先来见黛玉宝钗。
只不过这会子张材这厮一问，倒是让自己有些不好意思，迟疑了一下才道：“二位老爷都在？”
“大老爷在，二老爷却不在。”
张材的话让冯紫英松了一口气，贾政不在就好，假意想了一下，“政世叔既然不在，那就改日我再来一并拜访二位老爷，今日我便先去园子里。”
张材连连点头，陪着冯紫英往里走，“宝二爷那边……”
冯紫英恨不能一脚把这厮给踹到一边儿上去，他只想见姑娘们，哪里还有多少心思去见宝玉？可人家一副满脸诚恳的模样，你还真不好说什么。
“哦，宝玉也在？”冯紫英顺口问了一句，还在思考怎么应对，那张材更是补了一句：“不但宝二爷在，环三爷今日也回来了，若是知晓爷过来，肯定会立即赶过来了。”
完了，冯紫英知道以张材这厮的德行，只要自己一进园子，这厮肯定要立马飞奔去宝玉和贾环那里报信儿，自己只怕和黛玉宝钗没说上两句话，这二人就能赶过来了。
深吸了一口气，冯紫英想了一想才道：“这样，张材你去和宝玉、环哥儿说一声，待一会儿我就去怡红院，让后厨破费一点儿，午饭我就在怡红院和宝玉、环哥儿一道吃了，也好和他们两兄弟好好说说话，这会子我先进园子去。”
“好嘞。”张材喜出望外，连连点头，“您能在宝二爷那里吃饭，宝二爷肯定高兴得紧。”

第一百三十节 林黛玉倒拔垂杨柳？
进贾府真的有点儿如今自己府邸的感觉了。
冯紫英觉得虽然不敢说闭着眼睛都能在贾府里边转悠，但是现在荣国府这边真的是太熟悉了，他来来去去起码也有几十回了，便是大观园里走过几遭，也是轻车熟路了。
从仪门旁的角门一进去，原本是打算从南大厅旁边小门走穿堂过去，却老远就看见了一道婀娜娉婷的身影过来，惊喜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欲言又止。
张材这厮也是眼色不行，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还一脸谄笑和对方打招呼，根本没看到冯紫英和对方目光里的交汇碰撞。
“平儿姑娘。”
“哟，张管家，这不是冯大爷么？”平儿站定，声音婉转如黄鹂，双手合叠放在腰上一福，“奴婢见过冯大爷。”
冯紫英似笑非笑挥了挥手，“平儿这是去哪儿啊？”
“去马厩那边打个招呼，明儿个奶奶要出门。”平儿看着冯紫英，目光里比往日多了几分热切。
一别三个月，当意识到自己和奶奶的命运已经和这个男人绑定之后，心思似乎也有了许多变化，可恨这个男人却是不肯来一封信，也没有了半点消息，折磨得人心力憔悴。
“嗯，平儿还是这么勤快啊，打发一个小丫头去说一声就事了，还能劳你大驾？”冯紫英打趣道。
“冯大爷大忙人，远赴永平府任职，还能贵足难踏来我们府里，奴婢去马厩不过是正理儿罢了。”平儿不轻不重隐隐刺了冯紫英一句。
冯紫英一窒，他走之前可没有去见过王熙凤和平儿，既没有那份心思，也没有太多关注，一些口花花的言语，对男人来说，也许就是热血上头时的狂放之举，过后就忘，就像提起裤子之后可能不认账一样。
冯紫英虽然不至于如此，不过自己好像不是没怎么王熙凤和平儿么？呃，在大事面前，分清楚轻重缓急，应该是优点才是。
趁着张材和平儿打招呼往前走时，冯紫英和平儿交错而过，看着平儿目光里期盼的神色，心里也有些意动，很隐晦地在交错那一瞬间和平儿附耳一句：“午间我在怡红院用午饭，晚点儿过来。”
平儿脸上红晕浮起，恨恨瞪了冯紫英一眼，却一言不发离去。
张材把冯紫英、宝祥二人带到了大观园门口，宝祥自然就在大观园门房上和几个下人说着闲话，冯紫英便独自入园。
穿过曲径通幽处的翠嶂，迎面而来的就是沁芳亭，盛夏的大观园里绿意盎然，潺潺溪流从沁芳亭下缓缓而过，带来的徐徐凉风让夏日的炎热多了几许凉意。
隔着沁芳溪可以看到对面的玉石牌坊和其后的太观楼，两层楼的环绕式建筑群落在夏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富丽堂皇，缀锦阁和含芳阁将太观楼一左一右簇拥着，充满古韵余风的窗棂半开，垂柳依依，沿溪而立。
居然有一艘画舫听在玉石牌坊前的台阶边儿，这应该就是元春省亲时的那艘画舫，估计应该是趁着天气好拿出来整修了。
冯紫英漫步而行，看着迎面而来的绿植围成的篱笆后一堵粉壁，那应该是晓翠堂，背后一溜烟儿的葡萄架，探丫头的秋爽斋就藏身其后了。
向左走过翠烟桥，在桥拱上冯紫英举目眺望。
清澈见底的沁芳溪如玉带一般逶迤缠绕着整个大观园，如果说太观楼是整个大观园的中心，那么沁芳溪就是大观园的血脉。
一个近似于不规则的几字形，让沁芳溪从东南角的怡红院墙边钻了进来，将怡红院和东禅堂与栊翠庵、达摩庵、玉皇庙这一片分隔开来，穿过沁芳亭、翠烟桥，潇湘馆和和晓翠堂、秋爽斋隔溪相望，一道蜂腰桥却又将紧邻的缀锦阁和潇湘馆与秋爽斋那边连接起来了。
沁芳溪在“几”字的左上角分出来一溜，把缀锦阁所在的紫菱洲包围成为一个孤岛，只留有一条道向着潇湘馆那边延伸出去。
冯紫英还是第一次如此自由自在地在大观园里漫步感受，以往进来不是走马观花，就是有事儿直奔目的地，但今日却难得有这样的闲暇，独自一人享受这份视觉盛宴。
冯紫英一直走过潇湘馆，潇湘馆的门半掩着，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一路向前走到了蜂腰桥上，站在比翠烟桥更高出一大截的蜂腰桥上极目眺望。
北面就是一连串的建筑群落了，从晓翠堂到秋爽斋，然后就是掩映在水中的藕香榭了。
芦雪广隔着石板路和藕香榭遥遥相对，一道曲折竹桥将藕香榭与大路连通，使得藕香榭不用走晓翠堂后的葡萄架那道曲廊才能出来，正好是一道闭环。
芦雪广掩映在荇叶渚旁的芦苇荡中，微风一过，苇杆苇叶摇曳，绿影千重，婆娑万象，让人心旷神怡。
再远就有些看不清楚了，但是冯紫英知道那隐约可见竖起的圆顶就是蓼风轩，稻香村和暖香坞都在那边儿，宝钗的蘅芜苑却是更远，根本看不见了。
难怪这大观园能够被历史铭记，冯紫英甚至都觉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四五十万两银子真的是花得值得。
如此利用现有的地势地貌重新全面建设出来的这样一座园子堪称这个时代的园林典范，融合了江南园林的婉约细腻，却又不乏北地园林中豪迈气象，连一直对贾家建大观园的持否定态度的冯紫英都忍不住为之意动。
只可惜这样一座精致华美的庭园却不知道最终的结局是什么，冯紫英摇了摇头，不无遗憾的下了桥，这才向潇湘馆走去。
看见紫鹃惊喜得捂住嘴几乎要跳起来的模样，冯紫英赶紧按住对方，“林妹妹呢？”
“姑娘在那边看书呢。”紫鹃红着脸小声道。
大爷的手按在了她的肩头上，带着几分亲昵，虽然知道自己在姑娘嫁过去之后肯定会是通房丫头，但是自己毕竟是姑娘家，还是第一次有男人触及自己的身体。
冯紫英倒是没太在意，迟早都是自己的人，他也就没那么多讲究。
要说按照规矩，这未婚夫妻订亲之后是不能随意见面的，起码也需要有长辈在场，但这一点对于誉满京都的小冯修撰就根本不是问题了。
别说订了亲的黛玉宝钗，就算是只是通家之好的探春、迎春甚至湘云，他不也是经常见面？
文人才子，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有这样的特权，甚至不会被人视为逾礼。
“哦？”冯紫英摇了摇头，举步向前，绕过后边的厢房，进门，却见一道身影坐在窗前，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书呢。
冯紫英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身后紫鹃微笑着不语。
只见黛玉看得出神，冯紫英也有些好奇，难道这丫头还真的如《红楼梦》书中所写那样，偷看《西厢记》？
可那是宝玉带进来的禁书，冯紫英以一个现代人灵魂过来，《西厢记》委实算不得什么，打破什么封建囚笼那些不算，追求爱情好像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只不过无论是哪个朝代，感情似乎都要建立在经济基础之上，否则贫贱夫妻百事哀也会让再忠贞的感情为之失色。
冯紫英定睛一看，却见那书页上端题目，“史大郎夜走华阴县，鲁提辖拳打镇关西”，《水浒传》？！
林黛玉居然看《水浒传》，这太颠覆冯紫英的认知了，难道这丫头真的存着一个倒拔垂杨柳的梦想？
呃，林黛玉倒拔垂杨柳，想一想那副情形，冯紫英都觉得忍俊不禁。
似乎觉察着了一点儿什么，黛玉猛然回头，却见一脸笑意的冯郎站在自己身后，惊喜之下，猛然起身，“冯大哥？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看妹妹看书看得出神，妹妹真是用心啊。”冯紫英眨巴眨巴眼睛，揶揄味儿连身后不远处的紫鹃都能感受到。
黛玉脸唰地一下红了起来，赶紧将书藏在身后，“没有，冯大哥，小妹……”
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才好，深怕冯大哥误会自己，素来嘴巧的黛玉此时一急之下，眼圈儿都红了起来。
见黛玉这般，冯紫英倒是有些心疼，以手抚摸对方面颊，以示安慰，“怎么了？一本《水浒传》而已，冯大哥都看过好几遍了，看得精彩处，冯大哥也热血沸腾，拍案叫绝，……”
“啊？！”黛玉吃了一惊，不敢置信，“冯大哥，您也看这本书，不对，这不是你说的什么《水浒传》，这本书叫《江湖豪客传》，是……”
林黛玉欲言又止，显然是既不想在冯紫英面前隐瞒，但是又不愿出卖别人。
冯紫英摇摇头，《江湖豪客传》？应该是《水浒传》的别名吧？
他也懒得知晓黛玉是从哪里得来的，不过以宝玉现在写《十三棍僧救唐王》的传奇话本，带回来一两本这种书也很正常，但是黛玉应该不会去从宝玉那里拿到书才对。

第一百三十一节 淡极始知花更艳
“好了，别管这书叫什么名字了，这书我看过，不就是写前宋山东水泊梁山一百单八将好汉么？嗯，书中美化为好汉，但是放在朝廷角度就是强梁盗匪，大逆反贼。”冯紫英温和地笑了笑，“所以最终会是改邪归正，招安归附，否则这等书就要被朝廷列为禁书了。”
“冯大哥，可是这书里也写了官逼民反，若不是那些贪官庸官肆意欺压凌辱百姓，这些人又怎么会走上那条造反之路？难道说庶民百姓就只能坐以待毙，任人宰割？”
林黛玉见冯紫英并不介意自己看过这本书，心中大定她最怕就是冯大哥因此而对自己有了看法，但现在看来冯大哥似乎还对此书很有兴趣，甚至很熟悉。
黛玉明眸善睐，很认真地看着冯紫英，似乎要等到冯紫英来替她解惑。
“嗯，怎么说呢？历史很难用好坏对错来评判，只能说逆流而动，那么就不会有好结果，每个人身处不同的环境，那么对一个事物就会有不同的看法。”冯紫英心想这丫头可千万别钻牛角尖儿啊，“举个例子，假如那个时候林叔在前宋京东西路为官，下边州县有贪官恶官肆虐一方，但是林叔是巡盐御史，却管不了这些，而当地人杀官造反，他们会因为林叔是巡盐御史而放手吗？不会，那么如果因此丧父的妹妹，又会对这些人如何看？”
冯紫英看着黛玉怔怔出神的模样，进一步道：“再说了，他们杀官造反，那么一百单八将好汉，手下还有那么多喽啰，每天都是要吃饭的，那粮食、盐巴，身上穿的布匹，一切用度，哪里来？还不是只能出去打家劫舍，如果遇到商人反抗，百姓不愿意拱手交出，杀死了这些人，他们的子女家眷又该如何想？”
黛玉脸色变幻不定，冯紫英却就此打住了。
再要引申下去，就要谈封建社会的腐朽没落，如何让无产阶级站起来夺取政权了，那太遥远了。
“每个人所出位置决定了他们的立场，所以妹妹所说的并非那么简单。”冯紫英总结道。
“那冯大哥觉得这里边有没有解决的办法呢？难道他们就只能眼睁睁的被逼上梁山？”林黛玉有点儿文青的执拗劲儿犯了。
“嗯，你是说书中的林冲、鲁智深吧？”冯紫英林黛玉应该是早就看完了这本书，又在重新回味。
这种充满江湖气息热血沸腾的故事的确很引人入胜，尤其是林黛玉对江湖并非一无所知，甚至还有所接触，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不也就要和秋水剑派、漕帮这样的江湖势力打交道么？
黛玉点点头。
“嗯，我以为林冲被逼到如此地步，还是源于当时朝廷制度遭到了破坏，那高太尉的地位有些近似于咱们朝廷现在的兵部尚书吧，可你能想象咱们朝里兵部尚书的儿子敢如此公开的强抢民妇，嗯，还不算民妇，林冲好歹也是一个官儿，类似于武进士出身的官儿，如果真的发生此类事情，只怕他儿子不但不保，只怕当尚书的老爹也早就被都察院的御史们给弹劾罢职了吧。”
冯紫英见黛玉还欲要说什么，摆了摆手，“我知道妹妹想说什么，不错，的确即便是在咱们大周朝，也一样有着某些龌龊丑陋的一面，比如官员贪墨，徇私枉法，但是起码朝廷的制度体系是健全的，出了什么错，犯了什么罪，地方上有官府，朝廷中也有都察院、大理寺，起码你能找到一个伸冤告状的路径，无外乎就是执行人的问题了，而执行人一样也受到都察院乃至龙禁尉这些监督，……”
“我要告诉妹妹的是，每个朝代，每个地方都不可能是十全十美，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仓廪足而知礼仪，富贵思淫欲，饥寒生盗心，便是圣人垂拱，一样难以避免，我们只能说力求不断地去完善，无愧于心便是，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冯紫英话音刚落，黛玉目光痴缠地看着冯紫英，“亚圣所愿，便是冯大哥的志向么？”
这话问得太吓人了，好在这周围无其他人，冯紫英微微颔首，“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黛玉眼中崇拜之色愈浓。
抚摸了一下黛玉头上的秀发，紫鹃已经知趣地躲到了外间，黛玉缓缓偎入冯紫英怀中，许久不说话。
冯紫英也很享受这种温情脉脉，少女有些瘦削的身子宛若细柳，哎，还是瘦了点，正琢磨间，黛玉突然像是感受到了一些什么，有些羞怯地抬起臻首，“冯大哥，小妹是不是太瘦了？”
“嗯，是瘦了一点儿，妹妹还是要适当多运动锻炼一些，也能多吃一点儿东西，这样也能让身体看上去更健康。”冯紫英也不说透，黛玉心思灵动，一点就透，不需要多说。
身子骨不好，日后怀孕生育便会有困难，黛玉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的，若是其他，黛玉也许不会在意，但是在这一点上，相信黛玉是绝不愿意后人。
尤其是宝钗成为二房嫡妻带来的压力更是让黛玉感到有些紧张，甚至宝琴也要像妙玉一样作媵，这让黛玉都觉得这简直就是有点儿比着自己来的了。
话题这才慢慢回到冯紫英回来的原因，冯紫英也把自己在永平府经历的种种事情选了一些有趣的说了，听得黛玉也是心驰神往，但听到冯紫英对卢龙劣绅动手，黛玉又忍不住握住冯紫英的胳膊，为情郎担心，……
“不管怎么样，冯大哥都一定要小心自家安全，最好让尤三姐一直陪在冯大哥身边，反正她不是喜欢女扮男装么？”黛玉丝毫不在意二尤，“尤其是冯大哥出门在外，尤三姐也最方便，不行我听吴先生说过扬州秋水剑派有不少弟子适合干这一行，可以让吴先生多招募一些，像上一次那个秋琴心就挺好，……”
冯紫英看了一眼黛玉，“妹妹这是要考验冯大哥么？”
黛玉嫣然一笑，“冯大哥何等尊贵，寻常女子也不能入冯大哥眼才对，小妹不是妒妇，一切都要以冯大哥安危为最。”
“妹妹多虑了，其实也没有那么夸张，只需要把这些关节理顺，慢慢便会好起来。”冯紫英也觉得黛玉是变化不小，有些吃惊。
以往对包括尤二尤三这些女人虽然谈不上嫉妒，但是要说多么喜欢亲近，那也绝对不可能，但现在似乎黛玉心境也有些变化了，甚至还主动提及了秋水剑派的秋琴心。
这女人姿色过人，当年在扬州奉命保护时，黛玉便难得对此女有好脸色，当时冯紫英就看出来了黛玉是有些看不惯秋水剑派对自己的殷勤态度。
没想到现在黛玉居然会主动提及要让那秋琴心来护卫自己，甚至还隐隐有点儿把秋琴心放在了和尤三姐一个地位上的意思。
这是要直接让秋琴心给自己当侍妾么？冯紫英有些好笑，他可没那么多精力来想这些了。
知晓冯紫英还要去宝钗那里，黛玉脸色便有些不好，一直到冯紫英答应在离京之前还要再来看她一次时，黛玉这才心情好转，站在门上依依不舍地看着冯紫英消失在蜂腰桥上。
“姑娘，其实冯大爷最先来咱们这里，已经足以说明姑娘在冯大爷心目中的位置了，他告诉姑娘说要去宝姑娘那里，也说明冯大爷为人厚道实诚，……”
紫鹃的劝慰让黛玉嘟了嘟嘴，“紫鹃，我也知道，可是我就是不高兴，就像你最爱的东西被人分了一半，……”
紫鹃轻笑，“姑娘，冯大爷可不是什么东西，他对姑娘可以说宠溺了，若是老爷太太或者老祖宗看见姑娘看这《江湖豪客传》，肯定会生气，宝二爷都不敢看这种书，但冯大爷却一点儿也没怪姑娘，还为您开解呢。”
……
冯紫英的到来一样让宝钗喜出望外，不过宝钗可要比黛玉能控制情绪许多，甚至还把在蔷薇院住的宝琴也叫了过来。
这还是确定了关系之后冯紫英第一次见到宝琴，当初谈及宝琴要和宝钗一起嫁过来时，冯紫英也颇为诧异，甚至觉得太过孟浪唐突，但是后来听说宝琴本人也是愿意，到让他既得意也满足，自然也就顺水推舟的允了。
看着眼前盈盈二女，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二位妹妹请坐，蝌哥儿呢？”
“已经去让人请了。”宝钗淡然而坐，宝琴却少了往日的几分活泼灵动，或许是意识到了身份的变化，让这个冯紫英很欣赏的丫头也有些不一样了。
想了一想冯紫英才道：“宝钗和宝琴二位妹妹都在这里，那我正好说一句，愚兄很满意能娶到二位妹妹，真心实意的高兴，嗯，二位妹妹也无需有什么担心和顾虑，日后能嫁入冯家，自然也就明白，……”
宝钗和宝琴都有些惊讶，不知道冯紫英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愚兄的意思是，希望以后我们相见，嗯，也包括二位妹妹和其他妹妹们相见，能够像以往一样，不要因为和愚兄订了亲反而多了几分拘束，愚兄不喜欢那样。”冯紫英看着二女。

第一百三十二节 舅子
薛蝌来得很快，冯紫英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和薛氏双姝多说几句话，薛蝌就急匆匆的赶来了。
看见堂姐和妹妹都在，薛蝌才意识到自己来的有些鲁莽了，该留些时间给三人说说话才好，但冯紫英现在时间很紧，此番回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而且他这一回来，肯定要找他说话的人很多，自己不抓紧时间就没有多少机会。
所以薛蝌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冯大哥，小弟已经去了一趟登莱，感觉那边情况不是很好，舅老爷在登莱的时间不多，我去拜会过两次都没见着人，他的一个幕僚接待的我，感觉有些敷衍。”
当着薛宝钗的面，薛蝌也没有客气，因为事实如此，他需要向冯紫英说明真实情况，以免误导让冯紫英对自己有什么看法。
“在我预料之中，王大人心思在登莱军上，水师舰队他都懒得过问，何况为水师舰队提供辅助支持的码头和船厂。”
冯紫英对王子腾的表现有些失望，但是人各有志，王子腾也许觉得掌握一支兵力雄厚的登莱军才有助于他维持自己在朝廷中的话语权，但这种方式冯紫英不看好。
只要调兵权掌握在兵部手里，兵部就有一百种方法来让你顾此失彼疲于奔命。
几万登莱军对朝廷来说意义不大，而且登莱远离京师，冯紫英也想得到朝廷，永隆帝是不会让王子腾手中这支力量靠近京师的，要从登莱进军京师，那十天半个月都不行，而京师城中如果真的生变，那里还能等得到十日？三五日就要见分晓。
所以冯紫英也有些不太明白王子腾在想什么。
“船厂和码头建设进度不快，好在船只倒不一定非要在登莱造，从宁波、漳州、泉州那边就可以购船，还能直接送到登莱，关键是现在缺乏知晓这一片海域情况的船员，沈大人都是从福建那边调了不少昔日老部下来充实登莱水师舰队，可小弟这边就坐蜡了。”
薛蝌也知道自己初涉海贸这一块，肯定会遇到很多困难，但是没想到第一困难就是找不到人。
冯紫英想了一想，“蝌哥儿，我看这样，你也莫要急于求成，我明白你的心思，但就目前来说，你需要的是先熟悉适应，我给你写封信，你可以去宁波找大隆船厂的东家，他可以帮你招募一批船员，船你也可以在大隆船厂订做，不要贪大求全，一二艘船先做起来，航线我建议你可以先选宁波到东番那边，或者宁波到登莱，另外榆关这边下半年就能建成启用，届时，江南的货物可以直运榆关，同时永平这边的铁料、钢料、铁器也可以直运江南或者东番、日本。”
都是自己大舅子了，冯紫英当然不会厚此薄彼，薛蟠都能靠着大观楼衣食无忧，而薛蝌比薛蟠靠谱多了，而且还有上进心，冯紫英自然要扶持一番。
薛蝌大喜过望，“冯大哥，您说选择东番……”
“东番目前是安福商人在负责屯垦，这个屯垦会是一个长期过程，他们会组织各地大量无地流民前往东番垦荒，而这些流民垦荒前期势必需要大量物资，你可以和他签订合同，负责替其采购和运送各类物资，也包括替其运送人员，我在永平府还接到了安福商会的来信，介绍他们在东番进展，短短半年时间，他们已经在东番站稳脚跟，并开始屯垦，……”
安福商人选择的也就是冯紫英给他们建议的嘉南平原和屏东平原交汇处的高雄作为切入点，这里是距离大陆最近同时也是地理环境最好的区域，东有屏东平原，北有嘉南平原，而且盐商们也选择在这一区域开发盐场，这样一来，双方就可以合作。
安福商人在短短半年时间就招募了超过三千人前往垦荒，目前在嘉南平原大概有一千八百人左右，在屏东平原约有一千人，预计到年底，人口可以超过八千人。
这样一种迁民速度让冯紫英都叹为观止，以至于冯紫英都觉得安福商会这帮人的确在屯垦组织上很有一套，值得合作。
盐场的进度也不慢，而且随着嘉南平原和屏东平原的大力开发，移民人数越来越多，这里也会形成一个消费市场，这也是买下了东番盐业经营权的盐商们所乐见其成的。
“……，东番未来发展会很快，西面和南面的平原区域很适合水稻种植，而且又有盐场，山中更有大木可供砍伐，目前安福商人在两处平原结合部选址开港，虽然还只是一个雏形，但未来可期，如果你有兴趣，我也可以给安福商会去一封信，日后榆关、宁波，嗯，万年，安福商人来信请我为他们的港口码头命名，我觉得永定吾邦，万年不渝，干脆就叫万年，所以榆关——登州——宁波——万年，这一线应该是非常有价值的一条航线，……”
薛蝌听得很认真。
他知道这是冯紫英在替自己铺路。
没有冯紫英的帮助，那个船厂东主会替你招募船员水手？
没有冯紫英的招呼，安福商人怎么可能搭理自己？
江右商人历来抱团，安福商人尤甚，若非自己这位堂姐夫兼妹夫原来和安福商人结下的交情，他们岂会理睬自己？
“那冯大哥，您觉得我首先该从那里做起？”
冯紫英想了一想，“登莱或者宁波买船招人，先和安福商人联系上，负责这种短途航运熟悉，等到条件成熟，这边榆关、登州这边也应该具备一定条件了，就可以连接起来了。”
薛蝌点头，冯紫英又道：“但是登州和榆关这边你也可以安排人先熟悉情况，一旦条件合适，就可以迅速接上，……”
北地的航运条件比江南相差太远，但这恰恰也是一个机会，谁能抢先进入这个市场占据先机，那么就能在日后的竞争中居于优势地位，特别是榆关港的地位更是尤为突出，而冯紫英在永平府的身份和他与晋商们的关系，更是能促成薛蝌在这一边抢占先机。
“冯大哥，我想下个月就去宁波，……”
薛蝌的话让冯紫英吃了一惊，“那你的婚事……？”
“我想还是等冯大哥您和姐姐与宝琴的婚事之后再来，明年下半年比较合适。”薛蝌态度坚定，“我想用一年时间来拼一把，看看能不能闯出一条路来。”
薛蝌的态度让宝钗和宝琴都有些担心，这海上航行本来就有很多不确定因素，加之还要去东番，而东番正处于开拓期间，疫病和治安都是需要考虑的问题，而薛蝌可是薛家二房唯一男丁，真要有个好歹，……
冯紫英也觉得棘手，但是却又不能打击薛蝌的积极性，思考了一下，才用郑重其事的语气道：“蝌哥儿，你做事儿，大家都高兴，但是愚兄还是要提醒你一句，你现在不仅仅是一个人，你会成亲，会有一家人，你还有母亲和妹妹在盼望着你安全归来，不能只想着建功立业，海上航行风险极大，如果抱着那种心思，愚兄就不能帮你，这既是对你负责，也是对你们薛家负责，……”
薛蝌微微一震，也郑重其事地点头：“冯大哥放心，我自己一定小心，不会去轻易冒险，先熟悉情况，确保自家安全，前期宁肯少赚钱甚至不赚钱，多请懂行之人，船宁肯花费贵一些做得坚固牢靠一些，……”
冯紫英这才点头：“你明白这一点就好，……”
待到薛蝌离开，宝琴这才盈盈起身，微微一福，“冯大哥，谢谢您的劝诫，我哥哥之前一直有些狂热，甚至想要亲自以身试险，我和母亲都劝不住，总觉得别人能行，他也能行，还是您的话他才能听得进去，……”
冯紫英知道薛蝌的心思。
梅家退亲给了他很大刺激，薛家的没落是梅家退亲宝琴的主因，如果说自己读书有成不说考中一个进士，哪怕考中一个举人，梅家也不会退亲，或者说自己真的能在探索航线这些事务上有所斩获，进而被朝廷赐封，那么就是对梅家最好的回击。
不过冯紫英不认为梅家的犯错却要薛家用冒险来证明，完全没有必要，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薛家只要在自己的扶持指点之下，以薛蝌的人才，要发迹起来并不是难事，也就是一个时间问题，何苦要去用自己性命去冒那些不必要的险？
真要出了啥事儿，宝琴岂不是要埋怨自己一辈子？
“妹妹何须如此多礼？你我已经是一家人了，蝌哥儿也就相当于我的弟弟，说实话，我还真没弟弟，有这样一个弟弟也不错，我也希望他日后能光大薛贾门楣。”冯紫英宽慰道：“我会随时和他用书信保持联系，提醒他莫要冒险。”
冯紫英现在初去永平，有多忙碌，宝琴自然知道，寻常人怕是要见一面都难，现在答应经常书信往来提醒薛蝌，宝琴也是心中暖意融融。

第一百三十三节 夺人气运者戒
和宝钗、宝琴的温情时刻被贾环的到来给打破。
冯紫英也是无语，一个薛蝌，一个贾环，好像都是在这方面不太解风情的角色，贾环也就罢了，性子偏激固执的家伙，这薛蝌看起来如此灵性的一个人物，居然也一样。
从蘅芜苑出来，贾环就亦步亦趋地跟在冯紫英身边，真的有点儿奉冯紫英为师的架势。
看看这家伙兴奋的神色表情，冯紫英就知道贾环肯定在青檀书院收获良多。
冯紫英也简单问了问书院的情况，如果时间来得及的话，冯紫英还是打算要回一趟书院。
这里是自己的根据地，保持对书院长期持久的影响力极为重要，那么去给师弟们讲一堂课，选一些表现优异的师弟们谈谈话，交交心，这等惠而不费的方式能够在很大程度对这些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处于成型阶段的青年士子们起到尤其重要的影响。
冯紫英很清楚这是一种取巧的行为，但是就目前来说，自己没法像周永春那样去青檀书院干几年山长掌院，那样培养一两届学子出来，未来在大周朝堂就能有更深远的影响力，现在自己就只能用这些小手段来稳固和提升自己的影响力和威信。
贾环知无不言，既谈自己的学业进展，也谈现在书院的发展壮大情形，自然也要谈到一些当下的时政。
这已经成为当下各大书院一项重要学业，每科秋闱春闱中时政考题占比越来越重，要求越来越高，也不由得他们不重视。
从蘅芜苑出来，冯紫英没有沿原路走，而是从东面绕行，经过省亲别墅背后，凹碧山庄山下，从凹晶溪馆这边绕到栊翠庵这边过来，一直到宝玉的怡红院。
一边和贾环闲谈，一边也浏览着沿途胜景，盛夏烈日当空，但是穿行在林荫夹道中，却是清凉怡人。
起伏的山丘绿意盎然，林木森森，沁芳溪时隐时现，沿着道路盘曲环绕，冯紫英越发觉得这贾家建这座大观园委实值得，起码这等地形地势上设计精妙，依山傍水，花木葱茏，深得江南园林和北地山水的交融精髓。
穿过一片碧桃林，便是一顺用竹篱花障形成的格栅，一处月洞门变成了怡红院这一院落的进口。
遮住院落背后的是满架的蔷薇宝相，两边围墙都被绿柳拱绕，一直到门口。
到怡红院门口，宝玉已经带着袭人、紫绡、麝月几个丫头在门口候着了，嗯，身旁居然还有一个少年，贾兰。
看着多了几分斯文却似乎少了几许灵性的宝玉含笑行礼，冯紫英心中也有些感触，自己是不是真的毁了一个可能为挣脱封建枷锁努力的少年梦？
那太虚幻境里或许还真的需要这样这一块顽石去补天呢？
复杂的情绪萦绕在冯紫英心中，但冯紫英表面上却没有半点异样，扶住宝玉双手，上下打量：“宝玉气色似乎没上次见到那么好啊？不过感觉心境似乎沉稳了许多。”
宝玉心情比冯紫英想象的还要复杂。
听闻冯紫英进了府里，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去见还不是不见对方。
正纠结难决时，张材却来带话说冯紫英要到怡红院来做客，也把贾环叫上了，这也省了宝玉纠结，没想到一会儿贾兰也过来了，据说他母亲叫他过来的。
林妹妹要嫁冯大哥也就罢了，怎么连宝姐姐甚至连带着宝琴妹妹也要嫁给冯大哥？而宝琴妹妹居然是作媵！
宝玉对宝琴的活泼灵秀却又有着独有的干练伶俐的宝琴是极为仰慕的，在他看来宝琴甚至要比宝姐姐都更胜一筹，仅次于林妹妹，只可惜林妹妹早已定亲，甚至没有给自己半点机会，现在宝姐姐居然还要带着宝琴妹妹一起嫁给冯大哥！
这样巨大的反差失落感让宝玉很是沮丧郁闷，甚至连带着去姐姐妹妹那边儿顽的心思都淡了许多，一门心思放在了写他的传奇话本事业上。
没想到今日冯大哥却要主动来见自己，甚至还要在自己怡红院用饭。
冯紫英不来不行。
一别三月，专门来贾府一趟，只顾着去进园子，却对贾府未来的当家人之一视而不见，贾环你都这么看重，这宝玉难道你就这么瞧不上眼？
好歹宝玉现在写书博名声这条路还是自己指的呢，好像还效果不错。
宝玉见完礼，贾兰也上前见礼。
冯紫英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贾兰，李纨的心思他也知晓，但当初他的确没有太多精力来管贾家的事儿了，帮了贾环，还要帮宝玉，贾琏贾芸这些都不说了，现在又冒出来一个贾兰。
冯紫英不是一个有始无终的人，既然帮了那就要帮到底。
就像贾环一样，人家那么崇拜信重自己，冯紫英自然也不会辜负他的期望，宝玉对自己三心二意，情绪复杂，那他也只能尽力而为，而贾兰如果自己也出手相帮，又得多花一些心思，所以他不是太想参与。
只是人家这般热切，他又不好拒人千里之外。
冯紫英还是第一次来怡红院，一踏进门就能感受到怡红院与别处的不一样。
两边都是宛转承接的游廊，当中几块山石，数本芭蕉在一旁，叶阔脉厚，鲜绿肥润，在阳光下闪动着莹莹如玉的光泽；在远处就是几株松树，另一边则是一株西府海棠，其势如伞，丝垂翠缕，葩吐丹朱。
居然还有两只仙鹤在树下剃翎引项，看得冯紫英都是目眩神迷，这特么不愧是《红楼梦》中的主角光环啊，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自己多了气运，现在却沦为如此境地？
宝玉这怡红院里其实并没有什么专门待客的房间，外边抱厦两边都是榻炕，实际上就是丫鬟婆子们守夜时睡的地方，再往里走就是正房，一间用屏风隔断的正屋紧邻着宝玉的书房，就算是待客用的了。
宝玉把冯紫英迎上了上首，自己也和冯紫英隔几而坐，作为主人，他也当得起。
冯紫英也问了宝玉现在的写书情况，说起这个，宝玉倒是十分振奋，《十三棍僧救唐王》他已经结束了，现在新开了一本《风尘三侠》。
“虬髯客、李靖和红拂女？”冯紫英颇感惊奇，“宝玉为何突然想起要写这三人的故事？”
宝玉沉吟了一番，这才缓缓道：“小弟很感触于这三人之间的感情，虬髯客和李靖都很钟情于红拂女，都愿意为她而献出一切，但是虬髯客却顾念他和李靖之间的兄弟情谊，而主动退让，最后玉成李靖和红拂女，甚至还将自己所有财产赠与李靖，让他去辅佐唐太宗李世民夺取天下，自己漂洋过海而去，成为了笑傲江海的七十二岛主，这等情怀，何其感人？”
“宝玉，你这些情节是从哪里听来的？我记得红拂女本事杨素府上一歌姬，李靖拜会杨素时，二人一见钟情，然后才私奔而出，路上才遇到的虬髯客，怎么就成了虬髯客顾及兄弟情谊而礼让李靖了呢？再说了，红拂女好像和虬髯客只是惺惺相惜，并无儿女私情，哪来什么礼让一说？”
冯紫英感觉到宝玉说这个故事时很有代入感，照理说写书人这般情怀是好事儿，写出来的东西更能打动人，但是冯紫英总感觉这里边儿有些别样味道。
难道这家伙把自己和他都代入了，自己成了李靖，他成了虬髯客？
嗯，所以礼让自己成全了兄弟情谊，他让妻赠财，成了傲啸山河的大英雄，自己不过是受人恩惠之流？
冯紫英很快就明白了贾宝玉假借《风尘三侠》故事来抒发内心愤懑情绪的意图，不过他却只是觉得好笑，并不在意。
这等失败者的一种自我排解，如果自己都还要去斤斤计较，那未免也太狭隘了。
再说了，以他对宝玉的了解，恐怕这也就是宝玉能做到的极限了，真要让他做什么胆大妄为惊世骇俗之举，借他几个胆量他也做不出来，既然如此，何不成全他呢？
既满足了他内心相当英雄的愿望，同时也能创造出一本好书，有何不可？
“冯大哥，你说得不对，小弟收集了一些资料，其实是虬髯客先和杨素认识，成为杨素的幕僚，……，后来李靖来见杨素，虬髯客慧眼识英雄，认为李靖是个人才，能成就一番事业，所以就挽留了李靖，……，李靖留下来之后喜欢上了红拂女，而虬髯客因为性格豪迈深沉，虽然也对红拂女有意，却一直未曾表露，而李靖告知了自己这位大哥对红拂女的心意之后，虬髯客顾全兄弟之情，这才挥慧剑斩情丝，成全了李靖和红拂女这一段千年流传的感情故事，……”
见宝玉说得慷慨激昂，意气飞扬，自己若真是还要质疑，只怕就真的要和自己争执起来了，冯紫英自然就点头微笑。
得了便宜就别再卖乖了，也得要给这位原书中的主角几分薄面才对。

第一百三十四节 登堂入室
贾环早就有些不耐烦了，他不知道冯大哥和宝玉有什么好谈的，内心深处也对这位嫡兄充满了轻蔑和不屑。
不学无术，却还成日里一副文人士子的架势摆足了，贾环甚至不无恶意的猜想，如果不是生在贾家，像宝玉这种人会不会连乞讨都不会，只能饿死？
也是冯大哥才会有这么好的耐心听他夸夸其谈，换了别人，只怕早就拂袖而去了。
还谈什么《风尘三侠》写作意境和情怀，简直狗屁不通，也不知道宝玉哪里这么好的感觉。
冯大哥现在日理万机，出则是文渊阁六部公廨，入则是阁老、尚书们的宅邸，便是寻常官员要见冯大哥，恐怕都要预约，哪里有闲心去陪着你这个酒囊饭袋说这些？
若不是要来见林薛二位姐姐，恐怕冯大哥都懒得来贾府一趟了，还不知道珍惜，贾环不无愤懑地睃了一眼还在那里说得眉飞色舞的宝玉。
只不过冯紫英屡屡告诫他不得去和宝玉起冲突，让他如果有志气就日后考上举人进士，自立门户，就像现在的琏二哥一样，索性就把二嫂子都和离了，和王家再无瓜葛，去了扬州优哉游哉，既有自己的事业，又还能独立，何等逍遥自在？
贾环已经在畅想只要自己考中举人，便要从贾府里搬出去，母亲若是愿意跟随自己，他也乐意奉养，不过他估计自己母亲怕是不会愿意。
至于王氏，自诩嫡母，贾环却是对其最为憎恶，自己日后的一切荣耀，都要与她没有丝毫干系，让她去守着她的宝玉哭去吧。
贾兰却早就看出了自己这位三叔的不耐和厌恶，当然这种不耐烦和厌恶是针对宝二叔的。
贾兰也对自己这位宝二叔没有多少好感，这主要还是源于自己母亲的印象，母亲对宝玉的不读书很是遗憾和不满，对环三叔的上进却是十分赞许。
尤其是环三叔去了青檀书院之后，母亲更是要求自己在每次环三叔回来的时候，都要去见礼一番，远胜于对宝二叔的态度。
这也让贾兰对自己这位环三叔十分羡慕。
当然，贾兰也很清楚环三叔的发达某种程度上还是得益于上首坐着的冯大爷，若是没有冯大爷的帮助，环三叔哪里有机会去青檀书院？
而今日母亲让自己来宝二叔这里，也就是打听到了冯大爷要在宝二叔的怡红院里用饭，这也是自己拉近关系的一个机会。
没有理由环三叔能得到冯大爷的垂青，自己却不行？
贾兰不认为自己就比三叔差什么，论天赋，论勤奋，贾兰觉得自己不输于人，在身份上，自己好歹也是荣国府这边嫡长孙，而三叔不过是个庶出子，但好像冯大爷对嫡庶之分却又不是很在意，这让宝二叔都很受伤。
贾兰一直到上饭桌之前，都没有得到多少机会，好在在饭桌上，冯紫英也问了一些贾兰对情形，倒是让贾兰兴奋莫名。
看着贾兰那张兴奋得发红的小脸，冯紫英心中也有些感慨，自己现在也已经成了可以左右别人命运和心情的大人物了，看着相陪的宝玉和贾环，还有唯唯诺诺的贾兰，这也不过就是短短六年时间而已。
两壶黄酒很快就下肚了，或许是情绪有些激动，又或者觉得自己已经成年，宝玉这一回显得有些豪放，居然会主动提出喝酒，倒是让冯紫英有些意外。
贾环也已经满了十四了，按照这个时代，也算是成年，可以适量饮酒了，冯紫英虽然知道自己酒量不佳，不过面对宝玉和贾环，还是有些底气的，两壶酒下肚，除了宝玉面红耳赤，最终被袭人她们扶上床休息外，冯紫英和贾环倒还都能稳得住。
从怡红院出来，贾环和贾兰陪着冯紫英散步。
“冯大哥，宝二哥未免太放荡了，难道他就这般过一辈子？”贾环也有些酒意，话语里便有些放肆起来。
冯紫英瞥了对方一眼，“人各有志，宝玉不喜欢经义时政，如何能强求？而当下科考为官，经义为基础，时政为核心，二者缺一不可，可宝玉都不喜，奈何？好在你们荣国府也还有这么大一个家当，只要他能继续如此写书，在士林中维持名声，日后寻个好人家结亲，倒也能维系住你们荣国府的门楣。”
“冯大哥，你莫要安慰我们，谁不知道这武勋世家的情形？要么读书，要么打仗，否则便是日渐没落。”在青檀书院大半年，贾环已非吴下阿蒙，见识眼光都不同以往，摇摇头，“兰哥儿也在这里，我也不怕说，这贾家我是不打算沾什么光的，嗯，贾家也没什么光轮得到我来沾，后年秋闱，我便要争取考过举人，只要考过举人，我便搬出府里，反正平常时日也在书院里，……”
贾环的话让冯紫英也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贾环对荣国府的恶感如此之大，皱了皱眉：“何至于此？你能考中举人，便是有了官身，但我想你肯定还要去考进士，便是永隆十一年春闱不中，你也还要继续在书院读书吧？”
贾环狠狠点头，“当然，我是定要考中进士的。”
“既如此，又何必说这些？无论你中不中，大部分时间都在书院里，搬出去有什意义？”冯紫英毫不客气的批评：“怎么，显示你贾环特立独行，和贾家再无瓜葛了？你姓贾，留的是贾家的血，难道你搬出去人家就不知道了？幼稚，荒唐！”
贾环被冯紫英训得不做声，但冯紫英也知道贾环也有些情绪，稳了稳才又道：“我知道你们府里之前待你有些不公，但是哪一家大户里边能一碗水端得绝对公平了，这个世界本来也就没有绝对的公平，你觉得你和宝玉比不公平，那你说贾蔷贾芸这些呢？要说几代之前也都是一脉出来的，人家呢？这难道公平？人家不也觉得你胎投对了？难道人家就怨天尤人要死要活了？”
贾环不做声，贾兰更是吓得低着头。
“男儿汉大丈夫，委屈和磨难才是人成长的最佳食粮，有本事就自己去闯出来证明给他们看，但是即便是成功了，那也不必趾高气扬，保持平常心，这才是一个真正男人的品质！”
冯紫英教育贾环的话也让贾兰目泛异彩，内心也是触动极大，难怪母亲一定要自己来跟着见识一下，果然冯大爷的这番见识看法与众不同，内里那份男儿气概真的是让人叹为观止。
“环哥儿，我和你说的，你记住了？”
“记住了。”贾环在冯紫英面前是没有任何反抗情绪的，他也明白冯紫英是为他好，甚至对他有更高的期盼，不希望他成日里纠结于和贾家的这些细枝末节中来，只是这么多年来，受够了王氏和宝玉乃至老祖宗的种种轻慢，让他很想寻个机会来发泄报复一回。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井底之蛙是难以明白的，我不希望你只做一个井底之蛙。”冯紫英教训道。
“小弟明白了。”贾环低头受教。
“兰哥儿，我刚才和你环三叔说的，一样也是对你在说，你母亲对你期望很高，也来找过我几次，我公务太忙，没有太多时间来过问，既然你今日也来了，那我也和你说几句，你父亲秀才出身，那么你起码也应该要奔着举人去才是。”冯紫英淡淡地道：“你好好读书，若是十四岁时，也能像你环三叔这样考中秀才，青檀书院也会向你敞开，这是我的承诺。”
贾兰喜出望外，一翻身就地跪下，磕了三个头：“谢谢冯大爷，贾兰一定牢记大爷的教诲，定不负大爷的期望。”
打发走了贾环和贾兰，冯紫英说自己准备在大观园里走一圈，散散酒气，贾环本来还想陪着，但是被冯紫英断然拒绝了，只说想一个人静一静。
“哟，铿哥儿，这可真是贵足难踏啊。”见到冯紫英进来，王熙凤环抱双臂斜倚在门框上，冷冷地道：“怎么今个儿有兴趣转到我这陋室偏屋里来了？”
冯紫英瞥了对方一眼，也不客气，借着酒意，径直上前，一把推开王熙凤，那胳膊更是直接就杵在那饱满的胸脯上，便要登堂入室，慌得原本板着脸的王熙凤忙不迭地咒骂着，红着脸只能让他进屋。
在后边儿的平儿忍不住捂着嘴轻笑，自家奶奶也是刀子嘴，厉害得紧，但是遇上冯大爷便是半点辙也没有，只能是过过嘴瘾了。
见冯紫英一进门便大摇大摆的上了炕，斜靠在那秋香色的金线蟒引枕上，大大咧咧地道：“平儿，爷吃了几盅酒，嘴里渴了，替爷沏一壶好茶来。”
这沏一壶茶和倒一盏茶来的意义是不一样的，屋里人自用，一般是沏一壶茶来，而外人来客，则是泡上一盏茶来，冯紫英这个不一般的姿态，让王熙凤又羞又恼，而平儿更是心里一动。

第一百三十五节 使不得！有正经事儿商量！
“铿哥儿，你少在这里说浑话，莫不是以为贾琏走了，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王熙凤羞恼之下，也是口不择言。
“嗯，凤姐儿，琏二哥和你和离了，你和他也就没有什么瓜葛牵扯了，我好像还真的可以为所欲为呢？”冯紫英脱掉官靴，一直敲踩在炕沿儿上，一只脚吊在炕沿下，优哉游哉地道：“怎么，莫不是凤姐儿你还有什么异议？”
被冯紫英强硬的话语一下子给顶了回来，噎得王熙凤险些说不出话来，气得脸颊如火烧一般，又烫又红，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语怒斥对方，只能恶狠狠地等着对方。
浑圆饱满的一对峰峦在鹅黄色的褙子紧勒之下，颤颤巍巍，因为情绪激动而起伏跌宕，卷起乳波峰浪，让冯紫英忍不住想起张养浩的一首词，“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似乎就是眼前这位凤姐儿身段最活灵活现的写照。
看见平儿端着茶壶出来，王熙凤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发泄对象，冷笑着抄手道：“哟，平儿，你可总算找着表现的时候了，看来你冯大爷没白疼你呢，难怪成日里都惦记着，哼，我还没死呢，这屋里啥时候就轮到你说话了？”
平儿被王熙凤夹枪带棒的一阵抢白，若是换了寻常，只怕早就红着脸润着眼眶要分辨一番了，但今日平儿却显得很淡然，“奶奶言不由衷，何必再奴婢面前遮掩？”
一句话就把王熙凤给弄得咬牙切齿，“小蹄子，你说什么？”
平儿也不多解释，依然一脸从容，“奶奶何必如此？大爷既然来了，有什么话就好好说呗。”
冯紫英满意地点点头：“平儿，这才是个当丫头的样子，不像有的人，口是心非，掩耳盗铃，这不是自己难为自己么？”
王熙凤被冯紫英联手挤兑得面红耳赤，直恨得她银牙咬碎，朱唇欲破，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和贾琏闹翻之后，王熙凤心思就有些飘忽了，就像断线的风筝，不知道该向何处去。
贾瑞的上门欺人，府里公中的窟窿愈大，而府里消耗不减，贾家日渐黯淡，都让她有一种大厦将倾而无处可依的绝望感。
而贾琏最终毫不留情的和离然后飘然下扬州，更是如最后一击，彻底摧毁了王熙凤内心的倚仗。
一直到冯紫英的强势出现，将分明背后就有些仗恃贾瑞才在脚下，甚至还让贾瑞服服帖帖的与贾赦等人一道将赖家一家掀翻在地，为府里公中捞回来几万两银子，让贾府未来三年不至于喝西北风。
这种强悍霸气，以及一连串的举措，都让王熙凤忽然间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靠山。
特别是对方表现出来对自己那种毫不隐晦视自己为禁脔的独占欲望，更是让王熙凤既感到惶恐惊惧，却还有些迷醉和心安。
王熙凤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在失去了贾家长孙媳身份之后，她在贾家里的身份已经很尴尬了。
哪怕是贾家有人现在鼓噪要撵她出门，她都没有多少能反击的底气。
当然现在还有老祖宗和姑母的支持，加上她原来给府中众人的精明印象，还能让她勉力维持。
但她很清楚，一旦老祖宗逝去，姑母王氏的支持力度就不足以让其再在贾家里立足了，单单是贾赦夫妇就足以把她撵出荣国府。
现在骤然出现了的这个男人，似乎一下子就让自己心里踏实了许多。
说句连她自己都觉得羞燥的话，在贾瑞登门欺凌，贾琏和离里去之后，那段时间里王熙凤连夜里睡觉都睡不好，经常做噩梦，梦到自己被撵出了贾家，而王家那边也回不去了，自己居然栖身破庙，凄凉无比的晚景。
可自打这个男人霸气无比的表明了要让自己成为他的女人之后，王熙凤虽然表面上咒骂不已，但是内心的那份安宁踏实却是压抑不住的，这也是平儿为什么嗤笑她口是心非的缘故。
只不过对王熙凤来说，这种情形的确有些燥人。
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一个被丈夫和离了女人，而且自己年龄也比冯紫英大好几岁，纵然有些姿色，也是肯定和对方没有好结果的。
对方若只是贪于自己的身子姿色，想要玩弄一番，兴许也就是一年半载没有了新鲜感，厌弃也就是清理之中的事情，王熙凤是很了解男人的这种心思的。
她不相信冯紫英会是例外。
长情的男人不是没有，但她不相信会试冯紫英，也许能让冯紫英长情的女人也不是没有，但王熙凤不相信会是自己。
但她又不知道自己现在能做什么，坚决拒绝？
自己还有这个资格么？
对方帮了自己那么多，而且这么久来耳鬓厮磨，若是说没有半点感情，好像也不是，……
正是这种矛盾复杂的心境，才会让王熙凤在冯紫英和平儿面前表现得顾此失彼，前后矛盾。
看着王熙凤惶恐慌乱的模样，冯紫英心中却是格外舒畅，这个在贾府里边不可一世的女人，现在居然在自己面前表现得如此不知所措，那种强势背后的虚弱无助，更是让冯紫英有一种无比畅意的征服快感。
面对冯紫英目光灼灼，犹如灵猫戏鼠一般，欲待择人而噬，王熙凤进退两难，平儿这小蹄子却是只站在门口不肯进来，含笑看着，直恨得王熙凤想要跺脚，却又怕这更会被冯紫英看透了自己虚弱，只能握紧拳头。
“铿哥儿，你欲待如何？”
“凤姐儿，这话可问得好笑，平儿说你成日里念叨我，怎么我来了你却这般模样？”冯紫英洋洋得意，“我欲待如何，嗯，倒也是个问题，我的回答是不是该为所欲为？”
被冯紫英狂放嚣张的话给怼得难以回答，王熙凤索性一屁股便坐到了旁边的炕上，和冯紫英隔着炕几而望，“铿哥儿，请你自重，……”
王熙凤这一句话却还真把冯紫英的火气给勾了起来，以往她和贾琏没有和离之前，他还要忍着点儿，现在和离了，一切束缚羁绊都不在了，捆绑在冯紫英内心深处的道德枷锁也没有了，加上今日又喝了大半壶黄酒，某种冲动更是噌噌噌地往上冒。
尤其是王熙凤这么斜坐在对面，看着那鹅黄褙子下鼓胀丰隆的凸起，下边一条葱绿色素裙，白腻的玉足缩在其中，隐约可见，那股子诱惑力简直让人不能忍。
“嗯，我自重？”冯紫英一翻身爬了起来，虎目微眯，“我若是偏要不自重，凤姐儿，你又能如何？”
“啊？”王熙凤被冯紫英的话给堵得，尤其是看到对方略略有些发红的面孔逼视过来，带着些许酒意，王熙凤突然有些后悔。
自己这去挑衅对方干什么，明知道对方喝了酒，就该和对方东拉西扯说些闲事儿，或者说正经事情都好，这么去撩拨挑衅，就有些自找苦吃的感觉了。
王熙凤眼中闪过的一抹惊惧畏缩和面上装出来的强硬让冯紫英内心更有一种快意的感觉，轻盈地跳下炕来，没等王熙凤张嘴欲呼，便一手从对方膝下抄过，一只手揽住对方的腋下，抱起对方便径直往里屋走。
王熙凤也没有想到对方是如此鲁莽，只觉得身体落入对方手中，头晕目眩间，那几步路几乎是一跃而过，就感觉到自己身体已经被放在了床榻上，“铿哥儿，使不得！……”
听得王熙凤略带哭腔的颤音在空气中跳跃，此时的冯紫英哪里还能由得了她？
一只手粗暴地插入对方褙子里的腋下，拉开束带，齐胸襦裙顿时松落开来，猩红的肚兜下一对饱满顿时如得到解脱一般，几欲裂衣而出，冯紫英另外一只手也早已经钻进了襦裙下摆，摸索到那小衣的汗巾子，轻轻一拉，……
王熙凤打了一个激灵，几乎要哭出声来，全身都缩了起来，“铿哥儿，使不得！”
到了此时，冯紫英反而没那么急切了，斜歪着身子将还欲挣扎的王熙凤压在身下，一只手挑起对方润泽如玉的粉颊，一只手早已经穿入那丰隆所在，恣意把玩，“为何使不得？凤姐儿，剑及履及，难道还能由得了你？”
“铿哥儿，我不过是残花败柳，那里值得你这般？你也是有身份的人，这等事情能个传了出去，我不过就是被赶出贾家，你却是要坏了名声，……”王熙凤也由得对方肆虐，却咬着嘴唇口不应心地道。
“有钱难买爷喜欢！爷喜欢怎么，便无人能管得了。”冯紫英傲然道：“至于说我的名声，呵呵，我在这方面的名声好像从来就不好吧？谁不知道京师城大名鼎鼎的小冯修撰就是个性好渔色之徒？那又如何？再说了，这贾府里，谁还敢嚼舌根子？贾瑞？还是贾赦？”
王熙凤身子一僵，“老爷也知道了？”
冯紫英轻笑，“他知道不知道又如何？凤姐儿，你就别想那么多了，……”
一只手早已经将裙下松花斑点汗巾子连带着紫红小衣拉了出来丢在了床头上，冯紫英便欲翻身而上，顺带喊了一嗓子：“平儿，把好门，我和你家奶奶有正经事儿商量。”

第一百三十六节 捉奸在床？
被按在身下的王熙凤听得冯紫英这嗷一嗓子，心里更是一颤，外边儿还有人呐！
平儿也就罢了，可冯紫英进来的时候，小红、善姐都看着呢。
善姐也就罢了，糊里糊涂的小丫头，也老实听话，跟了自己这么多年，生不出什么幺蛾子。
可小红就不一样了。
她可是林之孝的女儿，脑瓜子灵，眼皮子活泛，做事儿也用心，王熙凤也是看上了这女孩子肯上进，才把她调到自己房里。
但是一来时日尚短，还不能交心，二来王熙凤也没指望小红能培养成像平儿这般知根知底推心置腹的人，平儿可是自己从王家带来的，而小红是贾家的家生子。
王熙凤是想把小红用起来，作为自己专门用来对外的一张牌，也正好能借着林之孝两口子的势。
“铿哥儿，外边还有人啊。”又气又急的王熙凤急得一身香汗。
冯紫英此时哪里还能按捺得住，一把掀起对方的葱绿长裙，自己一边拉开汗巾子，便欲翻身上马，成就好事。
“有人怎地？谁还敢来管爷的闲事儿？平儿要敢进来，爷把她一并办了！”
“铿哥儿，还有小红！那是林之孝的女儿，才来我屋里没多久！”王熙凤气急败坏，“这要让她知晓了，我还活不活人了？”
冯紫英略微一怔，这才想起贾芸也说过林红玉到了王熙凤屋里来了，还以为应该是王熙凤心腹才对，没想到听这口气，好像并不是那么回事儿。
只不过到了这个地步，冯紫英哪里还能熬得住，“林之孝的女儿又怎么了？我看小红是个活泛人，她娘老子在贾府里边这么多年当天聋地哑，有口皆碑，生个女儿难道就会这么不懂事儿？放心吧，借她几个胆也不敢乱嚼舌根。”
王熙凤没想到冯紫英居然对荣国府里边这些情况也如此了解，挣扎着道：“这丫头就是太活泛，我怕她嘴巴不稳，……”
冯紫英懒得理睬王熙凤的无助挣扎，拉下对方嫩绿抹胸，正待挥戈跃马，却听得门外一声清脆悦耳的声音：“平儿姐姐，嫂子可在？”
心神不宁的平儿一直站在门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额上虚汗直冒。
她也没想到冯紫英会如此狂放霸道，居然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把二奶奶给抱进屋里去了，进屋干什么，不用想都能猜得到，她也不是没见过贾琏和二奶奶之间的夫妻之事，可冯大爷和二奶奶之间，这算什么？……
虽然早就知道日后可能会走到这一步，但是这一步似乎也来得太快了。
先前她把冯紫英邀约来，也是想到奶奶这段时间太过煎熬，有点儿心力憔悴的样子，而冯大爷现在都已经成了二人的心理依赖，没想到来了之后，二奶奶是这般口不应心，冯大爷却又是喝了酒，这一番下来，竟然成了这般模样。
心思恍惚间，冯紫英的一嗓子更是把她惊得一激灵。
这是要自己帮着望风把门么？
隐约听得里间床榻响动，还有二奶奶似乎还在和冯大爷说着什么，间或一声惊呼娇吟，也不知道二人究竟在干什么勾当，想到这里，平儿就忍不住啐了一口。
这对狗男女还能干什么？还不就是那等春宫图上的妖精打架。
正有些不自在，却听见外院的小红在和人说话，一阵嘀咕之后，小红走进内院来，“姐姐，二姑娘和岫烟姑娘来了，正好在门上碰上了三姑娘也来了，……”
“啊？！”平儿吓得差点儿脚都软了，怎么二姑娘、三姑娘都来了，还有邢岫烟？
这是要干什么，来捉奸？
好在平儿也是沉稳性子，虽然心里惊涛骇浪，但是颜面上也只是略微一变便稳住了心神，“三位姑娘都来了？二奶奶这会子还在午睡，……”
小红略感吃惊，她是看见冯大爷进来的，怎么这才多久，二奶奶就午睡了，那冯大爷呢？她可没见着冯大爷出去啊，难道自己眼睛花了？
平儿也不理睬对方，脸色平静，正待往外走，不过还没等小红跟着她出去，就听见一个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平儿姐姐，嫂子可在？”
咯噔一声，平儿还来不及出门去阻止，就看见探春已经站在了内院门上，举步进来，后边儿跟着迎春和岫烟。
“呃，奶奶还在午休呢，三姑娘可是有事儿？”平儿稳住心神，迎上前去，“昨儿个奶奶没睡好，今儿个上午又处理了一摊子事儿，正说忙不过来，也要请姑娘来帮忙呢，午间吃了饭就有些乏了，刚睡了，……”
探春有些疑惑，她是见贾环酒气醺醺的来自己这里发了一阵子牢骚，才知道冯紫英回来了，还在怡红院用了饭，这才出来寻冯紫英。
探春还以为会是在蘅芜苑和潇湘馆，但是一问才知道冯紫英出了园子了，再一路问来，有婆子说是往王熙凤这边院子来了，她才过来问一下，没想到在门口却碰见了二姐姐和岫烟。
探春这一声，是真的差点儿把剑拔弩张的冯紫英给吓萎了。
王熙凤这小院正房是五连间，卧房在最里边，外边就是两升炕榻的日常休息间，包括丫鬟们夜里守夜也在这间，在外边也就是当面最大的一间堂屋。
右边则是原来贾琏的小会客室和书房，但贾琏和王熙凤和离之后，这边屋子就改了，最里边也改成了平儿的卧室，外间也是一个带炕榻的休息室。
要说探春她们进来，虽然隔着墙壁和槅扇，但直线距离也不过就是两三丈远，甚至透过那窗棂，只要支起身子，就能隐约看见站在院子里的几个姑娘们。
而此时再看看这床上二人，冯紫英外袍早已经脱掉，只有一件里衫，王熙凤更是葱绿裙子被掀到腰际，上身的褙子脱落，抹胸也被扔到一边儿，这简直就是一副活生生的春宫画了。
看见冯紫英身子僵住，王熙凤此时反而镇静下来，她相信以平儿的急智，自然是寻得到解决办法的，索性支起身子来，探个头借着午间的阳光向外打量，王熙凤一只手半遮掩下颤颤巍巍，落入冯紫英眼中，简直不能忍。
但再不能忍，此时也只能忍住，外边儿三个姑娘呢。
看着冯紫英的尴尬模样，王熙凤心中也是好笑，干脆把身子往冯紫英身上一挨，把嘴附在冯紫英耳边，小声道：“来啊，不是说得谁都不敢管你闲事儿么？不是说谁进来就把谁办了么？我倒是要看看冯大爷有多么厉害，敢不敢真的为所欲为，……”
面对王熙凤此时的挑衅，冯紫英咬紧牙关，只敢用手恨恨地在那饱满处狠捏一把，本想再在那肥臀上狠狠抽一记的，但是又担心那一声脆响，没准儿就要暴露行迹，也只能忍了。
被冯紫英一把捏到要害处疼痛不已，王熙凤暗自咒骂这死人不知道怜香惜玉，更是把身子死死贴着对方，故意捉弄对方，看着冯紫英欲罢不能烈焰焚身的模样，让王熙凤忍不住吃吃偷笑，总算是在这家伙身上占了上风。
“那冯大哥可是来过这边？”探春虽然觉得奇怪，但是也没想太多。
“冯大哥回来了？！”迎春和岫烟都是一惊，“什么时候的事儿？”
“呃，听说是昨日回来的，今儿早上来府里了，午饭说是在宝二哥的怡红院里用的，环哥儿和兰哥儿都陪着吃的饭，宝二哥喝醉了，冯大哥就出了园子，我听说婆子说往二嫂子这边来了，……”
在迎春和岫烟询问时，平儿脑子里就在急速的运转，考虑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若是不承认，那身边的小红肯定会起疑心，这是院子里人都看见的，若是承认，也是个麻烦事儿，那冯紫英上哪儿去了？
在屋里为什么却不露面？二奶奶在干啥？
略一沉吟，平儿便抿嘴笑道：“冯大爷是来了，喝了点儿酒，不过那会子奶奶都休息了，所以他也就是进来和我说了几句话，便走了。”
旁边的小红心中剧震，她不知道平儿为什么撒谎，冯大爷进了内院分明就没有出来，难道自己真的眼花了？不可能。
只是这等情况下她是断断不敢质疑的，只能低垂着头不做声。
探春也没多想，只是有些遗憾没见着冯紫英，估计冯紫英此时应该都回冯府去了。
“哦，冯大哥走了？”探春摇摇头，这才问迎春和岫烟，“二姐姐和岫烟姐姐来这里也是找二奶奶？”
“我们可不是找二奶奶的，而是来看平儿这丫头的，听说平儿昨前日身上不舒服，还在屋里歇了两日，不知道可曾好些了？”迎春抿着嘴笑着道：“我让司棋给你送来的八珍益母丸你可曾服用了？”
迎春虽然是个老实性子，但是却很细心，平儿平素里对缀锦楼这边多有照拂，迎春也记在心里，不像她自己丫鬟莽司棋那样，所以得知平儿前几日夜里受了凉，加之又是经期上，所以才专门让司棋把自己屋里的八珍益母丸送来给平儿服用。
“啊？抱歉抱歉，平儿，我怎么不知道？回去我便要好好说一说侍书这丫头，……”探春连声道歉。
“姑娘切莫这样，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不过是受了点儿凉罢了，……，谢谢二姑娘的药了，服了好了许多，正说隔两日来姑娘屋里道谢呢。”平儿心中暗自叫苦，人家这般来看望，便不能一直搪在这门上说话了，那不但不守规矩，而且也招人疑心。
她只得掀开门帘，邀请三人进屋，内心却在念叨着诸天神佛保佑，自己拖了这么久，这两人可千万要藏好，莫要出岔子，若是被人发现，那不但二奶奶，便是自己都没法见人了。

第一百三十七节 露馅儿
进门时也把脚步声放大，加上在门前说话时声音也是格外清脆，所以平儿在进门时也就下意识的往左边儿瞥了一眼，自家身子也往左边走一步，让出门来，示意三位姑娘往右边走，进右边自己住的那边。
只是这一瞥之下，心胆欲裂。
左边的休息屋里，炕上自然是没有什么东西，再往里也有门帘儿，而且奶奶的床榻是在靠里边儿的，从堂屋这个门口角度是看不见床榻的，但是这休息屋里的炕沿下，一双男式官靴却是明明白白放在那里，正是冯紫英穿的那双靴子。
这进门任谁只要随意往左边一瞧，就能清楚地看见炕下那双男式官靴。
这几人都是官宦人家女子，哪一个还能辨识不出这种只能是有官身的男子所用官靴？
便是寻常男子穿戴，被官府拿住都要惩处鞭笞。
一双男式官靴怎么会出现在二奶奶的休息屋里？
这贾家里边能穿官靴的人屈指可数，贾赦贾政是能穿的，贾琏也是能穿的，宁国府那边贾珍和贾蓉也是能穿的，其他便再无一人。
贾琏早已经去了扬州，不可能；贾赦肯定不可能出现在昔日儿媳妇的屋里，那真的就是爬灰故事了，贾政同理；贾珍当然更不可能，和这边根本不熟，倒是贾蓉几年倒是经常来这边，但那是贾琏还在的时候。
而最近几年荣宁二府男主人之间关系似乎越发淡了，倒是尤氏、秦氏还时不时过来走动，贾蓉也几乎看不到身影了。
这等情形之下，谁会在二奶奶屋里？
平儿心胆欲裂，她这才想起当时冯紫英抱起二奶奶进里屋时，便是赤脚而行，连靴子都没来得及穿，自己因为忙忙慌慌地出来望风，也没想到这一出。
心念急转，平儿竭力控制着自己的神色表情显得自然一些，一抬手往右边一晃，“三位姑娘这边而坐，奴婢去奶奶那边儿把门掩上，免得惊扰了她。”
话音未落，一个箭步便进了左边屋里，一躬身便将那双官靴拿起藏在自己小腹前，背对三女，然后将那双官靴扔到了炕脚边上，顺手拉下那猩红洋罽把官靴遮住，这才舒了一口气，重新出来，一边小心地观察着三女表情有无异样。
这一连串动作，要在一口气时间里完成，而且需要背对三女完成，还不能显得过于慌张，让别人看出破绽，可谓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也亏得平儿这沉稳性子，才能如此完美。
只不过平儿不知道的是在她一个箭步踏入王熙凤休息屋里时，眼尖的三女都已经注意到了平儿动作过于敏捷。
不过限于三人所处位置角度不一样，邢岫烟是一眼就看见了那是一双男子靴子，而探春却只看到了平儿似乎是在藏匿什么，没看到具体物件，还以为是二嫂子的私密物件落在了炕下，所以平儿要替她藏起来。
而迎春也隐约看到了靴子一角，只是性子纯朴的她却没有往其他方面想。
探春自然不会去提这等事情，若真是二嫂子的肚兜、抹胸或者小衣甚至天癸用的布条，那问起来就太尴尬了。
邢岫烟心中惊骇之余，但她素来心性大度淡然，所以也能保持镇静，而迎春压根儿就没往那边想，所以三女脸色都没有什么一样，这才让平儿心里稍稍放下。
三女进了平儿那边的休息屋里说着闲话，而这边冯紫英心里才稍稍放下。
二人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他本想寻个藏身之地，但王熙凤这睡房里除了梳妆台和锦凳，还有就是一组橱柜，要说是藏人，那是断断不可能的。
而她这床榻下边又是密封的，还有抽屉，根本无法藏身。
想来想去还是这床上最稳当，起码还有一床鲛纱帐，屋里光线不好，再加上一床薄被遮掩，相信只要王熙凤装睡，几女是不可能进来看的。
此时见几女进了那边屋里，冯紫英终于松了一口气，反倒是身旁的王熙凤反而来劲儿了，一勾腿攀上了冯紫英身上，轻声笑道：“铿哥儿，还要来么？”
气得牙疼，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女人明知道今日再无可能，才会这般放肆挑衅，只不过面对这种情形，冯紫英也只能认怂，“凤姐儿，别逼我，……”
“谁逼你了？你先前不是还吆喝着谁进来就要把谁给办了么？好啊，二丫头和三丫头，你先办了谁？要不我替你喊过来？岫烟这丫头也不错，你要有本事，一并办了，别成日里拿平儿开涮，吓唬人家，……”
王熙凤洋洋得意，语气越发放肆，“二丫头和三丫头都是正经八百的大家闺秀呢，你敢说你没有一点儿心思？早先贾琏就说你对二丫头也有些想法，现在贾琏虽然走了，但我这个当嫂子的，却还是要替二丫头操这个心的，她是个老实性子，认定的事儿就不会变，你要真想纳她为妾，也不是没办法，只要解决了贾赦，贾赦你肯定是有办法对付的，……”
这会子平儿和三个姑娘就在那边休息室里说着话，冯紫英也不敢动弹，稍有响动，被人家听见以为是王熙凤醒了，要过来看一看，那可就麻烦了。
见冯紫英不吭声，王熙凤也不在意，附耳在一旁小声道：“莫不是你也看上了三丫头？三丫头那边可是麻烦一些，二老爷是爱面子的，让三丫头给你当妾，他搁不下这张脸。不过我看三丫头也是对你有心才是，专门来我这里找你，……”
“你别瞎说，她也就是来帮着问问环哥儿的事情，肯定是环哥儿去她屋里和她说了我来府里了，……”冯紫英口不应心。
“哼，还说我，口是心非！”王熙凤轻叱，“那邢岫烟呢？你不是要娶林丫头，让妙玉作媵么？这丫头和妙玉好得蜜里调油，而且是个精明性子，我看林丫头这一房，她和妙玉都不是管家的性子，倒是岫烟这丫头合适，不如纳了她为妾，我看太太和岫烟父母铁定都是愿意的，……”
“行了，凤姐儿，你先安顿好你自己吧，……”冯紫英忍不住在她肥臀上拍了一记，不敢用力，“你就没想过你日后怎么打算？”
一说到自己，王熙凤声音就低沉了下来，“我能怎么办？还不就这么将就过着，等到那天府里边儿的人看我不顺眼了，要撵我走了，我就带着平儿出去租房子住，怎么，铿哥儿，你打算管我和平儿一辈子？”
王熙凤的反将一军让冯紫英语塞。
王熙凤心中一酸，果然，男人都是这样。
“凤姐儿，你我都成这样，那还有什么好说？只要你愿意，现在我就能把你安排出去，偌大京师城，难道还能寻不到一个合适的地方让你和平儿俩安顿？”冯紫英的话让王熙凤心中又是一暖，“只不过这几年我没法呆在京师城里，若是你们愿意，去临清，来永平，都没问题，但我还是觉得在京师城里最稳妥。”
“哼，……”王熙凤把身子贴紧对方，却不做声了。
那边平儿和三女说笑了半天，其间也免不了要说到冯紫英回京的事儿，又是一阵猜测嬉笑，这才算是把三女送走。
待到三女离开，冯紫英酒意早已经消散，再也没有那兴致，三五两下穿好，和王熙凤说了几句，便出门而去。
听完平儿的话，王熙凤心中也在暗自算计。
在床上时她就在琢磨小红这个麻烦。
虽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但是王熙凤却知道这种事情落在小红眼里，几乎就和贾瑞那一回情况差不多了。
探丫头她们几个上门，自己却装睡，平儿说冯紫英走了，然后在几个丫头走了之后，冯紫英却又大摇大摆地才离开，便是小红不知道平儿和探丫头她们几个说了什么，但肯定心里都认定了自己和冯紫英有私情了。
早知道就不该把小红要来了，只不过这会子再来后悔已经没有意义，现在需要考虑如何让小红闭嘴。
可这丫头不是寻常的小丫头，她父母可是府里的老资格的家生子，林之孝是管家不说，林之孝家的在太太那里还很受信重，若是小红这丫头把消息传出去，落入太太耳中，……
“此事我知道了，小红那里也不要去刻意说什么，若是她问起你，你便说是冯大爷是来和我商议纳二丫头为妾的事情，所以不好见她们的面，……”王熙凤阴着脸，“或者你也可以找个机会透点儿这方面的风声给她，暂时把她稳住，让她不至于乱想瞎猜，也莫要透露出去，……”
平儿苦笑，“奶奶，小红这丫头可精明得紧，这等话怕是哄她不住。”
“我知道，所以只是暂时把她稳住，日后我自有办法。”王熙凤咬着牙道。
平儿狐疑地看了王熙凤一眼，不知道王熙凤能有什么法子，但是王熙凤不愿意多说，她也就不深问了。

第一百三十八节 树欲静而风不止
走出王熙凤小院，冯紫英也是燥意十足，谁特么遇上这种事儿都得要坐卧不安心神不宁。
这坦诚相对在床上折腾半天，眼见得都要生米煮成熟饭了，却没想到遇上迎春和探春她们来了，弄得自己只能羞刀入鞘，难受至极。
好在酒意慢慢褪去，冯紫英也知道有些疯魔了，居然在这等时候就要放浪一回，真的要是被人给撞上，也不怕终生不举？
摇了摇头，冯紫英自我解嘲，以后这等事情还是得稳妥一些好，莫要再行这等刀口舔蜜之举，稍不留意就是割伤自家。
刚走到角门上，准备出门回府，便遇见贾政从马车上下来，看见冯紫英，大为惊喜。
“铿哥儿，这是去哪里？”
“政世叔，小侄在宝玉院里和宝玉、环哥儿两兄弟以及兰哥儿一起用了饭，正说回府里去。”冯紫英不想和贾政打招呼，但是遇上了，却又不能见礼。
“嗨，什么时候回来的？”贾政亲热地和冯紫英说着话，“走，到叔父书房里坐一坐。”
冯紫英很想拒绝，但是却又说不出口，只能随着贾政进屋。
在贾政书房里，贾政也问了冯紫英在永平府的情形，冯紫英也耐着性子做了一番介绍，贾政听得兴致高昂，唏嘘不已，这让冯紫英也很惊讶。
他印象中，贾政对这些具体事务是不太感兴趣的，他更喜好的就是那种按部就班，点卯应到，没太多具体事务的清闲职位，像工部员外郎就很适合他，其他几个员外郎都要承担具体工作，唯独他，大家都知道他的性子，也就让他在工部混个生活。
但今日好像贾政却有些不一样。
“政世叔，地方上的事务繁琐，须得要有耐心，小侄初去，也主要是慢慢摸着石头过河，慢慢熟悉适应，不过都有这样一个过程，小侄看世叔也有些兴趣，莫非世叔也有意出京？”冯紫英不知道贾元春是怎么和贾政说的，但贾政这么就都没动静，也让他十分疑惑。
“呃，不瞒贤侄，娘娘从宫中也带信来，说愚叔如果有机会，不妨出京去试一试，一辈子都呆在京中，委实也有些厌倦了，若是能有机会，愚叔也是愿意去试一试的。”
贾政还有些碍口识羞的样子，似乎是对出京任官有些没有信心，担心自己哎外边儿适应不了。
不过《红楼梦》书中贾政好像是出京去江西当提学，也算是一个闲职，不知道今世贾政能去哪里。
正琢磨间，却见宝祥在贾政书房门外探头探脑，冯紫英总算是找到了机会，立即问道：“这么不懂规矩？我正和政世叔说话呢，什么事儿？”
“宫里来了公公到府里，听说是皇上要召见爷，请爷即刻进宫。”宝祥垂着眼睑道。
“哦？”冯紫英吃了一惊。
自己回来，是内阁召见，他也大略知晓缘故，榆关开港，永平开矿和冶炼工坊，加上清军涉及到兵部，又得罪了那么多士绅，召集自己回来问个究竟也属正常，但这应该还不至于让皇上召见才对。
据他所知皇上身体欠佳，早朝已经不断延期和压缩，现在十日未必能开一次早朝了，而午朝时间也很短，而在东书房见外臣更是罕见了。
贾政更是震惊。
冯紫英才回来，也说了是内阁召见了解情况，他还在自我安慰，可能是永平府地理位置较为特殊，沟通辽东和关内的枢纽，加上又是齐永泰的得意门生，所以喊回来问一问，其他几位阁老不过是顺水推舟给齐永泰一个面子罢了。
可皇上召见就不一样了，齐永泰还没有那么大的面子能指挥动皇上，看来这是皇上自己有意要见冯紫英。
这冯紫英何德何能能让皇上三番五次召见？
贾政虽然在工部不问事务，但是对流传在六部里边的各种八卦还是非常感兴趣的，每天支棱着一双耳朵，就能听到无数消息。
冯紫英在当翰林院修撰时就两度被皇上召见，这不是秘密，也一度引起了朝廷内许多中下级官员的热议，即便是一些尚书侍郎们，估计内心都有些嫉妒，贾政也以为应该是冯紫英的开海之略实在太符合皇上的胃口了，所以才会两度召见，细问详略。
现在开海之略早已经成为定局，而冯紫英也一度受“打压”出京任职，大家都以为冯紫英的仕途生涯应该回归一个正常的轨道，比如在永平府同知任上干满三年，如果表现一般可能会平掉到某个大府担任同知继续历练，如果表现优异就有了能晋升从四品，比如到某个省布政使司担任参议。
若是其他人，基本上都是要第二任才可能提拔，但是换了冯紫英，大概率会在三年一任任满就获得提拔，进入从四品官员序列。
不过贾政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冯紫英的影响力，昨天冯紫英才回京，今日内阁诸公问询完，还没等到第二日呢，皇上又要召见，这未免也太夸张了一些。
想一想那些外埠的四品知府们经年难得回一趟京，要想获得皇上单独接见而不能，大都只能集体觐见，足以证明冯紫英的得宠了。
“世伯，……”
“贤侄，你赶紧去，皇上召见，乃是天大的喜事，如何能耽搁，愚叔这边，你随时都能来，愚叔也特别高兴你能多过来坐一坐，宝玉，兰哥儿那边，多去看一看，指点他们一番，哎，环哥儿现在去了书院，愚叔也算是放下了一块石头，你赵姨娘现在也都安分了许多，……”
贾政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家的事儿，让冯紫英感觉似乎贾政一下子就老了不少。
“总之，你能多来，几个姐妹那里，宝玉和兰哥儿那里，对了，前几日你赦世伯也说起了琮哥儿现在也已经读书了，若是你能去勉励几句，也是好的，……”
贾琮？冯紫英还有点儿印象，是贾赦的庶子，比贾兰都还要小两岁，现在恐怕还不到十岁吧？
看来这贾家还很的是把自己当成了大树，他们成了藤萝，可这贾家几位姑娘似乎都和自己有缘无分的感觉一样，纠缠不清，但是却始终隔着一道鸿沟，难以逾越，或许可以在迎春或者探春这里得一个突破？
在东华门外等候的内侍等到冯紫英，冯紫英自然免不了是一番道歉，一封金锞子免不了，小内侍也是眉花眼笑，喜滋滋地引着冯紫英入内。
“冯大人，皇上已经不经常在东书房召见外臣了，这半个月来您还是第一个呢。”
“哦，或许是天气烦热吧，这日头，可真是让人够呛。”从荣国府赶到东华门，虽然是乘车，这未时日头真毒，冯紫英还是一身大汗淋漓。
小内侍见冯紫英无意多打探什么，也有些诧异。
以往轮到自己带外臣觐见时，这些臣子或多或少都要问一些事儿，周公公也交代只要他们问，都可以按照要求回答，如果他们不问，也可以抛出一些话题来引他们发问。
今日这位小冯修撰他是第一回带进宫，见他出手大方，以为对方会问什么问题，但是没想到对方口风如此之稳。
心里有些诧异，也还有点儿不甘，小内侍又道：“是啊，天时太大，上回户部郑大人觐见，皇上也专门赏了饮子，赐座答话，……”
“伯孝公年长，皇上体恤，臣子们自然是感激不尽的。”冯紫英淡淡地道。
见冯紫英又是一句话就关了门，小内侍越发郁闷，却也不敢再深说，这一位位卑，但是却在京中风头很盛，皇上看样子是极看重的。
冯紫英不知道这位小内侍是受何人指使而来，这等话语如果是无意间偶尔漏一句，他还能不在意，但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漏风，显然不是皇宫里的规矩。
冯紫英不相信一封金锞子就能有这么大效果，虽说皇宫里没有秘密，但是秘密却不是这种方式就能探听到的。
东书房。
永隆帝揉着太阳穴，越发感受到年龄不饶人，从前年开始，他就感觉到精力不济，就几乎戒绝了所有活动，除了清修和朝务外，其他事务他都不怎么过问了，甚至连宫内事务也一并交给了许氏。
几个儿子都已经成年，许氏便是想要做什么也无能为力，自己只要不给她染指朝纲的机会，她便永远别想像太妃那样发挥影响力。
局面很不好，这一点永隆帝很清楚，但他一直以为自己能驾驭，但算来算去却没有算到自己的身体状况下滑如此之快，以至于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儿措手不及的感觉。
那边儿也似乎觉察到了一些什么，活动越发频繁起来，可恨父皇还视若无睹，让永隆帝内心也是又恨又忧。
几个儿子都太稚嫩了，也许自己还是该把他们早点儿放出去历练，但是现在局势越发微妙，永隆帝反而不敢轻易放手，一旦出了差错，内忧外患爆发出来，那就是不可收拾之局。
想到这里，永隆帝内心也是越发烦郁。

第一百三十九节 带话
“皇上，冯大人到了。”内侍的声音将永隆帝从沉思中惊醒。
“哦，让他进来。”永隆帝振作了一下精神。
一个永平府的同知，却被内阁诸公专门召回京中问询，倒是让永隆帝有些好奇。
不过冯紫英在永平府诸般举措他早已经知晓，龙禁尉把所有情况都一一汇报了，的确当得酷烈之举，尤其是整治卢龙廖氏，连根拔起，这等苛厉暴烈手段连卢嵩都为之心惊，在汇报的时候都不无批评之意。
龙禁尉也不清楚廖氏府中所藏各式皮毛和药材从何而来，有可能廖氏的确和蒙古马贼有瓜葛，也有可能纯粹就是冯紫英栽赃之举，甚至是不是蒙古马贼也不一定，但冯紫英的意图也很明显，就是要借此机会打击敢于抵制他清理军户隐户的卢龙士绅大户。
这些货物的确是老大和水溶派往辽东被劫的商队之物，这一点据说和卢龙县衙那边的报案一致。
这些都无关紧要，老大和水溶现在裹得越发紧了，不过好像在永平府这边吃了一回大亏之后，就不怎么敢再往辽东去了，据说老大还有些怀疑是自己再从中做手脚，还专门派人去蓟镇那边儿安排他在军中的一些人调查了一番，结果无果而终。
想到这里永隆帝也觉得有点儿意思，这小小永平府居然还能搅起这么大风浪，冯紫英这个家伙一去就把原本死水一潭的永平府给搅得风起云涌，连带着蓟镇也受到了影响。
永隆帝并不太关心永平府那些事儿，无关大局，但是蓟镇却是他不得不重视的所在。
尤其是在察哈尔人南侵意图越来越明显，而且兵部职方司和龙禁尉这边得到的消息，内喀尔喀五部已经铁定要加入林丹巴图尔的南下大军，而外喀尔喀也在蠢蠢欲动，据说林丹巴图尔也开出了极具诱惑的条件，唆使外喀尔喀诸部出兵。
如果连外喀尔喀诸部都要加入进来，形势就极其严峻了，也就必须要有所取舍，这一战后，永平府还能变成什么模样，永隆帝内心一点儿都不看好。
“臣冯铿见过皇上。”
“免礼，赐座。”永隆帝对冯铿的观感很复杂。
开海之略的确是绝才惊艳之举，解决了朝廷财政上的拮据，若非特许金、关税抵押等，去年难关很难熬过去。
但是开海对江南的利好让永隆帝也有些心绪不宁。
从现在的情形来看，老大似乎正在积极游说拉拢这些江南士绅，这种姿态看起来很正常，本来老大就和江南士绅关系密切，但是这种全方位的拉拢还是让人有些疑惑，他意图何在？
难道是想要借江南士绅向朝中江南籍的官员施加影响，问题是这样做的目的呢？最大的可能性老大现在囊中羞涩，意图要从江南士绅嘴里通过开海分一勺羹，而他也意欲通过他自己的影响来成为江南士绅的代言人。
对于这一点，永隆帝倒不太在意，终归还是要到自己这里来定板，等到父皇大行，自然有的是办法来收拾他。
唯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身体，永隆帝现在也是越发爱惜自己身体，他一定要挺到父皇先走。
皇帝召见地方官员，一般会见各省三司主官，或者各府知府，哪怕是直隶州的知州都很少见，至于说一府同知，那就是绝无仅有了，单单凭这一点，冯紫英都觉得自己足以自傲了。
“……，永平府地理位置太过重要，军地混杂，情况复杂，加之临边靠海，兼有盐铁之利，乃是沟通辽东中原之枢纽，乃是北地不可多得的宝地，臣到辽东，不敢懈怠，……”
前面都是大话套话，但不能不说，在冯紫英看来，恐怕永隆帝对永平府的了解也只是停留于舆图上，你要真让永隆帝说这永平府具体一二三，恐怕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再重要，也不过是北直隶一府而已，而北直隶也不过是内地十多省直中的一个行政区而已，对永隆帝来说，若非京东锁钥这个地理位置太过重要，你永平府有多少人多少地，蒙古人南侵会带来多大影响，恐怕他都不会在意。
“冯卿，永平地理位置重要，朕也知晓，听闻你去永平之后，和山陕商会一道意欲开港榆关，以卿之见，榆关若是开港，那蓟镇和辽东在后勤补给上的困难是否能够得到彻底解决？”永隆帝也没有绕圈子，径直问道。
“回禀陛下，能够得到一定程度缓解，但是要说彻底解决，恐怕还需要在三岔河口和镇江堡开埠立港，方能彻底解决整个辽东蓟镇的后勤补给问题，同时这还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我们大周必须要建立起一支足够强大的水师舰队，虽然从现在来看，建州女真还不具备在水上作战和运输的能力，但是从长远来看，建州女真对朝鲜的威逼之势越发明显，臣担心朝鲜现在的光海君未必能抵挡得住东虏的凌压，可能会和东虏合作，而且日本德川幕府动向不明，亦是令人担心之处。”
冯紫英的话让永隆帝也是既感到欣慰，也有些心忧。
不愧是冯唐的儿子，对辽东局面了解如此透彻，而且也并不避讳自己。
难怪此子要选永平府，看来也是有些担心其父未来在面对蒙古和建州女真夹击的情况下难以支撑，在榆关开港恐怕也不仅仅是从永平经济发展角度来考虑，更多的还是要保证辽西走廊这条重要通道的安全。
此子还谈到了朝鲜和倭人的威胁，虽然感觉有点儿夸张了，但是这种警惕性还是值得嘉奖的。
“唔，的确需要警惕。”永隆帝话锋一转，“兵部的消息是察哈尔人和内外喀尔喀诸部今秋都有可能南侵，你们永平府恐怕就要面对蒙古人的大军南侵，蓟镇这边恐怕会承受压力很大，而且蓟镇主要守卫京畿，永平府恐怕要有一些准备才是。”
冯紫英有些惊讶，永隆帝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仁慈了，居然会主动来提醒自己永平府可能面临的洗劫和荼毒？他会在乎这个？
或许会在乎，但是在面对蒙古人对整个京畿地区的进攻时，他不该更在乎顺天府么？
或者说这是永隆帝一种变相示好的方式？对自己，还是对自己老爹？
不过既然皇上都这么关心了，冯紫英自然要顺着对方的话题说：“皇上所言极是，臣回去之后便会向府尊大人汇报，永平北部解释蓟镇防御地，蒙古人南侵势大，蓟镇恐怕也不该放任不管才是。”
“冯卿，蓟镇防御战线太长，你应该清楚才对，朕也想要面面俱到，但实际上说这做不到，难道从辽东或者宣府调兵？辽东令尊那里恐怕也一样捉襟见肘吧，东虏难道会在这种情况下安分？宣府一样如此。”永隆帝喟然叹道：“令尊也是武勋出身的宿将，应该明白才对。”
冯紫英一直在猜测永隆帝的意图，他相信永隆帝绝不会如此毫无缘由地说些这样似乎有些不着调的话，肯定是有所暗示或者隐射。
他苦苦思索。
“皇上，难道就不能从其他地方抽调一些兵力来援助么？”冯紫英心中猛然醒悟，皇上在谈及自己父亲时专门强调了“武勋出身的宿将”，语气格外重。
“各地都不安分啊，要看兵部和内阁的意见了。”永隆帝意味深长地道。
冯紫英懵懵懂懂地结束了这一次有些诡异的觐见，后边儿永隆帝的问话都有些心不在焉了，也不知道究竟是心思不宁还是精力不济。
一直到走出宫门，冯紫英才确定，永隆帝此番召见的意图应该就集中在蓟镇对永平府的防御上，蒙古大军南侵在即，蓟镇这一线如何防御？该向哪里求援军？
“大人，这还不明显么？皇上这是在暗示您该给总督大人以及尤大人去信，提醒他们可以向兵部和内阁请援兵了。”汪文言在仔细询问了冯紫英觐见永隆帝的所有细节之后，立即很笃定地道：“虽然文言不知道皇帝的目的，但是这也许是对您或者总督大人的一个示好？”
“没那么简单。”冯紫英摇头，自己和老爹固然重要，但也还不至于让永隆帝如此折节，这一位如此做，绝对是有什么特定目的，：“请援？援军从何而来？宣府镇皇上主动就否定了，哪还有哪里？登莱军？！对，登莱军！”
冯紫英犹如被捅破了那层砂纸，豁然开朗，永隆帝对王子腾不放心，要动他的登莱军了？！
可是如果王子腾率领登莱军北上，和蒙古人一战，以蒙古游骑的德性，王子腾也是宿将了，要想保存实力很简单，甚至还可以借此练兵，弄不好对皇上来说会得不偿失啊，除非解除王子腾对登莱军的控制，难道临时指派一个文官督战？王子腾会听命么？
冯紫英想得有些头疼，皇上不会想不到这一点吧？
至于说为何要通过自己带话那倒简单了，辽东总督请援，内阁和兵部都可以光明正大的调兵，王子腾也无话可说。
若是没有充分理由调兵，难免就要让王子腾起疑了。

第一百四十节 乱纷纷你未唱罢我登场
汪文言有些惊疑不定，缓缓摇头。
“大人，登莱军北上，若是驻扎在蓟镇附近，如果真像皇上所期望那样，和蒙古人两败俱伤倒也罢了，若是王子腾能保住这支军队，那可就危险了。如你所说，蓟镇内部尤大人尚未完全控制住，若是李成梁余部、麻贵余部都被王子腾统合，那才真正成了抱薪救火了。”
冯紫英点点头。
汪文言显然也看到了这一点。
永隆帝哪怕真有意要削弱京畿附近他控制不住的军队，那么也不该如此才对。
登莱军几万人，哪怕是初练成军，但王子腾是宿将，再加上在军中素有威望，将为兵之魂，这支军队已经不容小觑，就足够让人忌惮了。
如果再让他到了蓟镇，只怕素来不服自己老爹和尤世功的李成梁、麻贵余部，弄不好就要附聚在王子腾麾下了，尤世功再能打，但在昔日京营节度使和宣大总督面前，他的威信根本无足挂齿，加上王子腾也是武勋出身，军中多有人脉，谁能压得住他？
便是自己老爹比起王子腾来，威望亦有不如，别说尤世功了。
到那个时候，王子腾要找各种理由赖在蓟镇附近不走，今日军中哗变，明日兵士闹饷，后日察哈尔人再寇边，朝廷怎么办？
一旦真的京中出事，这支军队猛然扑过来，还有西北掌握在牛继宗手中的宣府军，难道皇上真的打算拱手将皇位让给义忠亲王不成？
“我说尤大哥似乎对蒙古人南侵并不是很着急，我琢磨着他怕是要借蒙古人的手来清洗蓟镇内部吧？”冯紫英叹了一口气。
这不是最好的办法，但是却是最有效最稳妥之法。
现在李成梁和麻贵的党羽在蓟镇内势力很大，之前老爹为了牢牢控制住辽东镇，利用作为蓟辽总督的权力，不断对辽东和蓟镇两镇军队进行轮换调整，将辽东镇中李成梁的死硬嫡系慢慢都换防到蓟镇这边来了。
这下子辽东镇那边倒是实力增强，上下一心了，但蓟镇这边，本身就有麻贵诸部不太服尤世功，现在李成梁的党羽再一来，就更如同乱麻了。
这也让尤世功颇为头疼。
冯紫英估计自己老爹应该已经和尤世功有过沟通，蒙古左翼诸部南侵就是一个绝佳的清洗机会。
“如果不是登莱军，还会是哪里？”冯紫英轻飘飘地问道。
“京营？！”汪文言和冯紫英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牙缝中吐出两个字。
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不出所料，应该是永隆帝对京营这个心腹大患要动手了。
忍了这么多年，故意放纵了京营这么多年，京营其实已经有些名不副实了，但是再名不副实，这么多万人驻扎在京师城中，也是京师城里唯一的正规军队，什么四卫营也好，勇士营也好，那都根本没法比，这支军队只要不掌握在皇上手里，他便永远无法安枕。
……
东书房，永隆帝闭目沉思，一直到卢嵩进来。
“皇上，杨可栋的确逃回了播州，已经露面了，消息已经传给了兵部和内阁，估计张大人和内阁诸位大人都已经知晓了。”
“唔，朕知道了。”永隆帝脸色并不太好看。
杨可栋的失踪逃亡并不是永隆帝想要的，一旦西南叛乱，会给朝廷带来多大的影响，他自己都无法预测。
但是他也知道西南迟早有一乱，这并不会因为杨可栋是否掌握在朝廷中而改变，杨应龙也不会因为一个儿子就放弃自己的野心，更何况他还有一个长子杨朝栋，那才是杨应龙最看重的。
“卢嵩，你估计西南那边什么时候会生乱起事？”良久永隆帝才问道。
“这下臣不敢妄言，……”卢嵩见皇帝脸色不悦，又皱了皱眉头才道：“但不会晚于十月，七八月乃是西南雨季，经常大雨滂沱，道路不畅，无论是土兵还是官军都很难适应，而西南冬日里湿冷，土兵却能适应，而官军恐怕……”
“十月啊。”永隆帝悠悠地吁了一口气，“这么巧？”
“皇上的意思是……？”卢嵩迟疑。
“察哈尔部的林丹巴图尔也有意邀约内外喀尔喀南侵，估计也应该是九十月间吧，那东虏呢？”永隆帝丢下手中的镇纸，站起身来，负手在书房里走了一圈，“大周朝为何就如此多灾多难？朕便是想要镇之以静，似乎都难以做到啊。”
“皇上也莫要过于忧心，蒙古人不过就是一阵风，或许会带来的一些损失，但是他们在关内是站不住脚的，只要稳守顺天府，坚持一两个月便能熬过去。”卢嵩宽解对方，“据臣了解，辽东镇那边局面还算稳定，冯大人全力打造火铳新军，正在逐渐成形，臣以为未来东虏在辽东镇那边未必能占得便宜，只要辽东不失，那关内便无大碍。”
“那西南也无大碍？”永隆帝哂笑着瞥了对方一眼。
“杨应龙纵然能起叛乱，但也不过扰乱西南之地，只需要封死湖广，徐徐图之，总归能赢回来。”卢嵩沉吟着道：“皇上可以问一问内阁诸公，他们应该有一个比较清晰的判断。”
卢嵩意识到了皇上对内阁的越来越不信任，这很危险，尤其是在皇上现在身体不太好的情况下，再要过分事必躬亲，肯定会让皇上身体更糟糕。
永隆帝听出了自己这心腹话语里隐藏的意思，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
冯紫英刚回到家中，还没有来得及坐下喝一口水，王应熊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和他一道的还有郑崇俭。
王应熊和郑崇俭二人都被授为兵部职方司正七品副主事，而同科的杨嗣昌则是兵部武选清吏司的从五品员外郎。
单单是从这个就能看得出来，一甲进士加之成为翰林院编修出身与普通三甲进士之间的差距，三年下来，就相差三级，而且杨嗣昌是担任兵部最有权力武选清吏司员外郎，这个悬殊不可谓不大。
“怎么了？”见王应熊和郑崇俭脸色都有些严肃，冯紫英其实已经猜到了内情，不过还是和二人开着玩笑，“知道我回来，准备要来打一顿秋风？”
“行了，紫英，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这些？”王应熊没好气地道：“杨可栋逃回播州了，已经公然现身了，龙禁尉得到了消息，刚才内个就在就此事进行商议，张大人、柴大人都去了，估计很快就要回来具体商讨，我和大章坐不住才过来向你讨个说法。”
“紫英，你早在一两年前就开始布局，播州那边你是早就料到了吧？”
郑崇俭简直无法想象自己这个同学怎么就有这么敏锐的嗅觉，或者说是对局势的洞察力。
宁夏叛乱他提前半年就预料到了，现在西南乱局隐现，他居然提前一两年就和王应熊探讨过。
之前还有些觉得王应熊和冯紫英是不是有些危言耸听，但是在从户部查到四川方面的消息，了解到这一年里挨着播州最近的重庆府、顺庆府、叙州府粮价稳步上涨之后，郑崇俭就觉得这场叛乱恐怕是不可避免了。
“也说不上料到，只是觉得流土之争迟早会有一个爆发点，纵观西南，能够掀起叛乱的还能又谁？杨应龙恐怕是最有可能的吧，否则朝廷怎么会让杨可栋为人质？”冯紫英冷笑，“要依我看，朝廷这就是自己底气不足，又不是两国，不过是一个土司而已，却弄得还要出子为质，这不是摆明说我有些怕你，你别闹事儿啊，这不是助长杨应龙的狂妄自大之心？还有他旁边的永宁宣抚使奢崇明恐怕也一样是蛰伏的毒蛇，未必比杨应龙好多少，……”
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郑崇俭头都大了，“紫英，不至于吧？还说如果杨应龙真要叛乱，除了四川都司那边调兵外，永宁宣慰司土兵亦可派上用场，照你这么一说，这些宣慰司宣抚司不是都很危险了？”
“那倒不一定，流土之争较为激烈的地方肯定是有风险的，但是一些善于处理关系的地方，并不一定就不可调和，何况如果真的有人叛乱，对这些土司来说，也是为国立功的机会。”冯紫英记得前世中白杆兵就是出自西南土司，想必职方司出身的郑崇俭和王应熊都应该清楚才对。
“若是西南生乱也是在秋季，北面还有察哈尔人南侵，大周岂不是危若累卵？”王应熊以拳击掌，忍不住问道：“紫英，你在永平，正要面对察哈尔人，若是西南也要生乱，朝廷如何来应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要面对。”冯紫英起身，“这两边都是疏忽不得，但我以为恐怕还是西南这边为重。”
“什么？”郑崇俭和王应熊都大惑不解，他们就是担心朝廷过于重视蒙古诸部南侵以至于会对西南这边采取拖延应付之势，没想到冯紫英居然觉得西南乱局更需要看重。

第一百四十一节 吃永平府的饭，干兵部的事儿
冯紫英也懒得和郑崇俭、王应熊多解释，径直起身，“走吧，一起去兵部公廨，顺带听听张大人和柴大人的想法。”
冯紫英说得这样随意，好像完全忘了他现在既不是在兵部观政，也不是翰林院修撰，而是永平府同知了，不过郑崇俭和王应熊都觉得理所当然，就凭冯紫英能够提前一两年预言西南会发生叛乱，而且点明就是播州，就足以让冯紫英有资格参加兵部的这个兵议了。
“楚材兄在么？”一边往外走，冯紫英一边让宝祥牵马过来。
“在。”郑崇俭迟疑了一下，“不过好像张大人和柴大人有意让楚材兄外放。”
两人口中的楚材兄就是当年在兵部职方司担任主事的耿如杞，也是冯紫英的乡人，和冯紫英关系也很密切，目前耿如杞担任兵部职方司的员外郎，从五品官员，由于在宁夏平叛战役中一直跟随柴恪，表现优异，所以很得张景秋和柴恪的信重。
“外放？”冯紫英吃了一惊，像耿如杞这样的人才，怎么能外放？但是转念一想，恐怕也只有外放一途了。
耿如杞现在是从五品的员外郎，在兵部内部再要往上升，就是兵部四司郎中和左右侍郎了。
目前兵部四司郎中都是满员，像职方司郎中便是大名鼎鼎的袁可立，武选清吏司郎中便同样是人望极高的孙承宗，这二人都是年富力强，而且都是北人，可以说除非二人升职，否则耿如杞这样的新嫩，要想接替这二人根本不可能。
而侍郎都是正三品，与从五品相差太远，更是根本没有机会。
唯有外放可以马上让快满三年的耿如杞迅速从从五品进入正五品，比如和冯紫英一样，担任某府同知，再三年就可以进入从四品。
如果有特别的立功表现，破格提拔两级三级也不是不可能，这样一来机会也要大得多。
这也就是朝里有人好做官，只要得到某位大佬的赏识，大佬自然会主动替你安排合适去处，当然你要在大佬替你安排的岗位做出让人信服的成绩出来才行。
“看来张大人和柴大人是早有准备啊。”冯紫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果不出意外，张景秋和柴恪肯定是准备把耿如杞安排到这北直隶附近某个州府去了。
“什么准备？”王应熊和郑崇俭都还没有明白过来。
冯紫英摇了摇头，没多说，飞身上马，“走吧。”
张景秋和柴恪也算是做实事的人了，像耿如杞这种在兵部表现优秀的人才，有意识的提前进行培养，为未来兵部后继有人做准备，不知道杨嗣昌这家伙在兵部表现如何，张景秋和柴恪对其印象怎样。
一行三人骑马飞驰回小时雍坊的兵部公廨，还没有走拢，就能看见兵部公廨外边马匹、马车和小轿不少，此时天已经黑了下来，但公廨外的灯笼早已经亮了起来，显得格外热闹。
郑崇俭和王应熊刚进门，就听得耿如杞的声音：“你二人跑哪里去了？郎中大人都问起来了。”
“楚材兄！”冯紫英看见耿如杞非常高兴，疾步上前。
“咦，紫英，你也来了？正好，刚才柴大人刚回来，就在说你回京了，正说找人想把你叫来问一问情况呢。”耿如杞喜出望外。
“呵呵，我不请自来，张大人和柴大人不会有意见吧？”冯紫英上前和耿如杞见礼。
“欢迎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有意见？”耿如杞颇为感触，“听说你一年多前就预料到杨应龙会生乱，没想到杨可栋果然逃脱了，龙禁尉这帮废物，枉自那么多人盯一个人，失踪之后也是出动几十人去搜捕，结果一无所获，甚至连杨可栋究竟是怎么从他们眼皮子下边消失的都没搞明白。”
“楚材兄，其实杨可栋不重要，但是他的逃脱的确是一个征兆，杨应龙要动手了，可是楚材兄想过没有，杨应龙仗恃什么？为什么会选在这个时候，既不是昨年，也不是明年？”
耿如杞目光一凝，“你也怀疑和察哈尔人有关？”
“我倒是觉得察哈尔人应该没有这么深刻的考虑，林丹巴图尔才十八岁，掌权不过几年，心思还没那么周密，去年还在帮助辽东威胁东虏，怎么可能就想到要和杨应龙联手了？”冯紫英摇头，但眼中担忧目光更甚，“小弟担心会不会是东虏从中牵线，如果真的是，那就真的麻烦大了。”
耿如杞也是满脸肃色。
如果冯紫英预料是真的话，那么这就意味着建州女真、以察哈尔人为首的蒙古右翼、播州宣慰司，三家是已经建成了统一战线，起码也是有了某种默契，可能会协同对大周发起进攻了。
想到这里，耿如杞便更是要把冯紫英拉过去了，“走，紫英，去见柴大人，待会儿要有一个军议，主要就是商量当下乃至下半年可能会出现的一些局面，以及该如何来应对，应当提前做哪些准备，……”
这等时候，冯紫英也不推辞，点点头，便跟着耿如杞一道进去了。
郑崇俭和王应熊早就进去了，郎中点卯，他二人须得要马上去应卯。
不出所料，见到冯紫英到来，柴恪也是格外高兴，拉着一道去见了张景秋。
张景秋脸色不是很好，但是见到冯紫英，还是和颜悦色地说了几句，叮嘱一会儿兵部军议，冯紫英破格参加，也要让冯紫英提一些他自己的看法。
冯紫英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大规模的军议，除了张景秋和柴恪外，兵部四司的郎中和武选清吏司、职方清吏司两司的部分员外郎、主事、副主事都要参加。
“紫英，来认识一下，这是武选清吏司郎中孙大人，他和令师齐阁老可是乡人。”柴恪拉着冯紫英进了议事厅。
厅里边已经有很多人在了，包括郑崇俭、王应熊和杨嗣昌都在了。
冯紫英目光落在了这个赤面浓须的男子身上，这就是前世大明的帝师孙承宗，一代战神？“冯铿见过孙大人。”
“冯大人不必客气，我也是久闻小冯修撰大名，一直无缘相见，今日才算是得偿所愿啊。”孙承宗性子豪迈坚韧，欣赏他的人很多，不满他的人也不少。
“好了，稚绳，日后有的是机会。”柴恪摆摆手，“紫英，这是职方司郎中袁大人。”
袁可立，又是一个前世中明代有名的将臣，冯紫英不敢怠慢，也是一礼。
“呵呵，小冯修撰之名，袁某和稚绳一样久闻，子舒兄也经常推崇紫英之才，我就和子舒兄说那就该把紫英留在我们兵部才是，如何能放到下边去荒废光阴？”袁可立性子刚直清正，话音也很有金属质感，铿锵有力。
“柴大人抬爱，紫英如何当得起？不过紫英也不认为在地方上就是荒废，礼卿公在苏州担任推官时可是以贤达闻名于世，紫英不才，也想效仿，……”
冯紫英的话让袁可立哈哈大笑，捋须摇头不已。
而一旁孙承宗也忍不住挑眉，难怪这位小冯修撰能脱颖而出，这可不仅仅是治政才能了，这是为官处事的本事，简直犹如三四十岁的官场老手了。
不动声色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而且还把袁可立推崇了一番，袁可立这种不太好打交道的人都忍不住眉开眼笑。
柴恪也是微笑，他何尝不想把冯紫英留下来？但是冯紫英那时候风头太盛，已经引起了北地士人的不满，出京暂避风头是明智之举，等到在地方上做出成绩来，在回京也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而现在看来这家伙在永平府折腾得天翻地覆，也足见他的雄心，柴恪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冯紫英似乎是在配合着蓟辽那边的一些作为，但作为兵部左侍郎，他乐见其成。
“好了，稚绳，礼卿，张大人马上就过来，午间张大人和内阁诸公已经就蒙古左翼、西南军情进行了一个商议，一致认为目前形势严峻，需要认真应对，兵部这边要立即拿出对整个大周，包括但不限于关外和西南形势的一个整体研判分析，除了总体的，还要对每一块也要有详细的解说，然后再是整体和分部的应对方略，这个方略最迟后日就要拿出来，可能大家这几日就要辛苦一些了，……”
柴恪环视了一眼周遭，“紫英是我请来的，可能大家或略感诧异，但是礼卿、楚材和兵部职方司的人可能略知一二，四年前，也就是宁夏叛乱之前半年，紫英就向我和楚材谈到过宁夏情况，认为如果宁夏镇如果不从人事和粮饷上予以根本调整和补充，肯定会出乱子，他还特别点到了外族将领和汉族将领之间的矛盾，将官与下边军士之间的矛盾，认为会是爆发的焦点，半年后，大家都知道了，……”
“这一次西南杨可栋叛逃，播州局势急剧恶化，而紫英在一年多前就和还在兵部观政的非熊、大章等人提及，二人也向楚材、礼卿汇报过，我知晓后也和张大人计议过，说来惭愧，我们觉得可能有一些风险，但是还不至于……，但现在……”

第一百四十二节 军议，接近真相
柴恪脸上露出一抹惭色，摇摇头，当初提及西南可能会生变时，他和张景秋其实并不太在意。
因为西南方向本来一直就不安泰，从郧阳一线开始，到云贵川三省，没有一处可以说是清静之地。
其中目前相对稳定但实际上却是最大隐患的还不是播州或者贵州的这些土司辖地，而是郧阳巡抚辖地。
流民在郧阳、安康、汉中、夔州、安陆诸府日多，日益膨胀，让朝廷一度揪心不已，好在孙应鳌在元熙二十年起担任郧阳巡抚十年，对郧阳治理颇为得力，整个郧阳巡抚辖地状况开始好转。
但是自打孙应鳌在任上去世之后，后续的几任巡抚，要么就贪暴之徒，要么就是平庸之辈，使得郧阳巡抚辖地诸府局面又开始出现不安迹象，好在孙应鳌在留下的底子还不错，现在暂时还能勉力维持。
可郧阳诸府正好在湖广的东部，距离播州不远，一旦播州生乱，会带来什么？
之前柴恪和张景秋一直对郧阳诸府十分关注，播州当时觉得杨可栋在手，而且杨应龙表现得十分温顺，所以他们不认为短期内就会有什么问题。
虽然那边流土之争很激烈，但是流土之争激烈的地方也不止播州一处，水西、保靖、永顺、永宁等地也都一样，无外乎就是播州杨应龙名气最大罢了。
没想到杨可栋叛逃，而且从户部和职方司调取各方面的消息显示，播州方面应该是持续在进行粮食、物资的储备，而且袁可立和耿如杞他们都怀疑可能还不止是杨应龙在囤积粮食和各类物资。
因为重庆府、叙州府、顺庆府等周边地区的这些粮食物资都出现了一定程度的上涨，单单是杨应龙是做不到的，他没有那么大的资本来收购屯储而导致几个府的粮价上涨，应该还有一些其他人也在参与。
当然不排除是一些粮商看到粮食上涨而跟风，但是更大可能是杨应龙还有同盟军。
问题是播州那一片宣慰司、宣抚司太多了，土司们星罗棋布，而且准确的说和朝廷的关系都不是太好，而且大周在那边的控制力一直都很可疑，只能听当地流官们自说自话，内里底细究竟如何，谁都说不清楚。
只有当真正战争打起来了，才能看得清楚谁忠谁奸。
“大人，这些都不过是我的有些臆测，说实话，我当时也只是一种猜测，就算是到现在，也不能盖棺定论了，杨可栋肯定一直想逃回播州，不管杨应龙有无反意，肯定都不愿意自己儿子一直被扣押在京师，现在要判断的还是杨应龙什么时候反，会不会有其他人策应。”
冯紫英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说一说实际的更有意义。
其他一干人也都是点头，多说冯紫英如何眼光超群现在也没有意义了，现在是该讨论如何应对了，孙承宗和袁可立对冯紫英的印象也更深一层，觉得此人的确知趣会做人。
之前冯紫英名气虽大，但是不过是在年轻一辈士子中罢了，真正像孙承宗和袁可立这些成名已久的，并不是太在意，但现在他们也开始承认冯紫英绝非浪得虚名，已经有资格和他们在军务这一块上探讨了。
伴随着张景秋的到来，一行人各自归位，目前除了张景秋和柴恪外，兵部右侍郎暂时空缺，武选清吏司郎中孙承宗，职方清吏司郎中袁可立，车驾清吏司郎中袁应泰，武库清吏司郎中丁元荐。
袁应泰也应该是有些印象，冯紫英估计在前世也应该是一个有名有姓的角色，但丁元荐却完全没印象了，估计应该不是什么人物。
但实际上熟悉《明史》的人都清楚，前世中，袁应泰固然担任过辽东巡抚的大人物，丁元荐一样不简单，与东林党魁首顾宪成、高攀龙相熟，当过中书舍人和礼部主事。
耿如杞、杨嗣昌、郑崇俭、王应熊等人也都入座。
论品轶，冯紫英现在已经在耿如杞和杨嗣昌之上了，加之他又算是外客，所以便让冯紫英坐了丁元荐之下。
职方司先后介绍了西南方面获得的情况，气氛逐渐凝重起来。
尤其是获知川南重庆府、叙州府、顺庆府、潼川府等一带粮价相比往年贵了两成，这种情形在夏粮收割之后很不正常，按照常理夏粮收割之后粮价便会下跌，但现在看来毫无这种迹象，而像一些军资如牛皮、铁料、竹木等物资也都出现了不同程度上扬，这说明川南一带的确有人在囤积收储这些物资，而毫无疑问这就是为战争而准备。
“礼卿，你的判断呢？”柴恪目光投向袁可立。
作为职方司郎中，袁可立需要做一个总结性的介绍。
“张大人，柴大人，诸位，从职方司获得各方面情况来看，尤其是非熊在去年就已经通过其在老家亲眷做过一些了解，杨应龙实际上从去年就有这种不稳迹象，但是这种迹象却不能说明什么，只有当杨可栋叛逃，结合起来，才能映证其心怀叵测。”
袁可立一边思考一边道：“现在基本上可以确定杨应龙有反意，杨可栋的逃回使得他更无顾忌，但是不是西南这边就只有杨应龙呢？我觉得恐怕不仅止于此，我们需要做更坏一些的打算，像紧邻他的永宁宣抚司，宣府使奢崇明其实比杨应龙野心更大，只是实力远不及杨应龙而已，一旦杨应龙起事，奢崇明很大可能会效仿，……”
“除了永宁宣抚司，还有其他么？”张景秋皱起眉头问道。
“不好说，水西，还有湖广施州境内土司众多，流土之争素来激烈，眼下没有人点燃这根火引子还看不出来，但是一旦杨应龙和奢崇明生乱，保不准这些人也会群起效仿。”袁可立说得很谨慎，“另外也需要考虑播州生乱之后会不会波及到郧阳襄阳这一带的流民，近年来郧阳巡抚易人频繁，人走政息，而且多有庸碌之辈，其间流民多有不满，……”
袁可立说得不太客气，在座众人却是都默默点头，郧阳巡抚五年内换了两任，这种高频率换人，的确会给治政带来巨大负面影响，尤其是流民群居的荆襄之地。
“礼卿的意思是……”张景秋直接问道。
“恐怕要早做准备，防患于未然，避免波及荆襄流民，这一二十年来好不容易安顿下来，若是因此而波及躁动，那就真的是要天下大乱了。”袁可立语气沉重。
兵部几个人对播州杨应龙等人的威胁还是不太看重的，他们更担心的是会不会波及到荆襄之地。
要知道一百多年前前明成化年间荆襄流民造反，波及数省，附贼者号称百万，四处出击，给四周之地造成极大破坏，后来大周沿袭明制成立了郧阳巡抚，负责管辖包括郧阳、襄阳、汉中、安康、夔州等地。
但各府分属陕西、湖广、四川，巡抚只是负责监督，而且其中也一度裁撤，而且所用巡抚德才也是参差不齐，所以导致荆襄之地局势又有恶化趋势，所以这也是兵部最担心的。
“礼卿的意思是先把篱笆扎好，嗯，把荆襄之地局面稳住，然后再来对付播州？”张景秋捋着胡须问道。
“恐怕需要双管齐下，荆襄之地为根本，断不能乱，播州是脓疮，须得要用猛药，也不能缓。”袁可立表明态度，“单单依靠湖广、四川和陕西都司兵力，恐怕很难一击必杀，而一旦时日迁延，只怕朝廷粮饷又有些接济不上，因为可能还会牵扯到其他方向。”
袁可立这是大实话，无论哪里叛乱，只要朝廷粮秣饷银跟得上，都不是问题，实在不行，把边军抽出一两部来，都能解决掉。
关键就在于一旦要调边军，千里迢迢，这就是涉及到大量的粮秣饷银，九边边军现在哪个镇不欠粮饷？多少而已，宁夏镇不就是所欠粮饷实在太多，才酿成兵变叛乱么？
目前朝廷财力从去年开始因为开海之后略有好转，开始逐渐把原来所欠粮饷慢慢填补，但是仍然窟窿巨大，九边各镇边军现在都只能稳住局面。
可你要让他们离开驻防之地进入内地来平叛，不把他们所欠的粮饷补齐，这帮大头兵能干？
便是现在控制力最强的辽东军，恐怕都做不到这一点。
“礼卿，你所的其他方向可是指蓟镇和宣府？”柴恪皱起眉头。
“宣府、蓟镇、辽东，我可不认为察哈尔人和播州这边如此巧合，察哈尔人这边陡然转变态度，诸公难道不觉得奇怪么？冯大人去年还能让察哈尔人帮着辽东压制东虏，怎么今年就要南侵了？”袁可立态度鲜明，“如果说这里边没有努尔哈赤这个老贼作祟，打死我都不信！”
“这就意味着察哈尔人南侵，播州生乱，可能会是同一时间节点，那么东虏会袖手旁观么？”孙承宗冷冷地道：“努尔哈赤设了这么大一个局，必有所图！”

第一百四十三节 良言难劝，入彀
孙承宗的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虽然大家都早已经有这种预感，但是看到号称兵部双壁的孙承宗语气如此肯定，大家心里都还是禁不住一沉。
袁可立沉吟着道：“稚绳说的也是我的观点，林丹巴图尔年龄甚小，纵然有些野心，但论谋略智慧喝心胸城府恐怕还达不到这种程度，察哈尔人内部也无甚杰出之士，我们觉得这中间穿针引线之人，恐怕就是努尔哈赤！”
柴恪微微颌首，“东虏，蒙古左翼，播州杨氏，也许还会有其他我们现在预测不到的鬼祟冒出来，永隆八年不好过啊。”
“大人，行人司那边传来的消息，科尔沁部有意要和努尔哈赤联姻，双方近期往来十分频繁，职方司已经将消息传递给了蓟辽总督府。”耿如杞沉声道：“现在科尔沁部中最为倾向于倒向东虏的是左翼后旗旗主明安，据说努尔哈赤已经向明安提出了要纳其女博尔济吉特氏为妾，明安大为心动，但现在还没有做出最后决定，我们的意见是让蓟辽总督府全力阻止此事，不能让科尔沁部和东虏结成稳定同盟，否则叶赫部和乌拉部就危险了。”
海西女真仅存叶赫部和乌拉部，其中叶赫部实力尚存，而乌拉部已经是苟延残喘，如果不是叶赫部和辽东镇全力支持，只怕已经烟消云散了。
可乌拉部位置太重要了，正好处于建州女真和东海女真之间的联络节点上，一旦乌拉部湮灭，那建州女真便可全力图谋北面的东海女真，未来对大周的威胁会急剧增大，这是大周不能容忍的。
“你们说努尔哈赤是不是就要图谋海西女真？”张景秋突然问了一句，“又或者是舒尔哈齐父子？”
厅中一片寂静，都在掂量和思考。
海西女真在西面，靠近科尔沁部，而舒尔哈齐扛起的建州右卫指挥使所招募起来的残部，却分布在浑河以北，小清河、柴河之间的区域，正好在开原卫右侧的庇护之下，与广顺关、靖安堡、松山堡、柴河堡毗邻。
现在建州女真势力已经从鸭绿江边的宽甸六堡一直延伸到了辽河套地，甚至将察哈尔和内喀尔喀诸部的势力都向西挤压了不少，正因为如此科尔沁部才会对建州女真如此畏惧。
“皆有可能。”耿如杞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出自己的判断，“其实以东虏现在的实力，要一举灭掉乌拉部或者舒尔哈齐父子不是问题，辽东镇面对这种突然袭击，并不能做出太快的反应，可以说只能眼睁睁看着，来不及救援，关键在于努尔哈赤愿不愿意冒彻底与大周决裂，甚至成为不死不休的局面。”
“也就是说，一旦努尔哈赤认为条件成熟，那么他会毫不犹豫的一举灭掉舒尔哈齐父子和乌拉部？”张景秋悠悠问道：“那什么时候才会是努尔哈赤觉得条件成熟了呢？”
“大人，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耿如杞苦笑道：“但是属下以为这一次会非常危险，一旦努尔哈赤觉得大周难以应对几方面的危局，恐怕就会促使他下定决心，彻底和大周开战。”
张景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也是这种判断，他怀疑努尔哈赤可能就是运作一局大棋，这一步走出去，恐怕就会惊天动地。
但努尔哈赤不会轻易走出这一步。
他也需要权衡利弊，需要考虑一旦彻底撕破脸，大周会从各方面对其的封锁、打压和进攻，毕竟大周还是东亚这片土地上的绝对霸主，建州女真和大周比起来，还是太弱小了。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在面对蒙古右翼、播州杨氏以及东虏的联合围攻中表现不佳，超过了努尔哈赤的认知底线，那么他可能就会从原来也许只是一次常态性的捡便宜式的掳掠吞并行动，变成吹响对大周全面开战的冲锋号。”柴恪补充总结道：“这是两个概念，两种性质，一旦突破，就再无重回原状的可能。”
柴恪说得斩钉截铁，也让在场所有人都心中震惊。
谁都没有料到分析下来，情况会如此严峻，甚至大大超出了之前大家的预测，但是这些分析判断又是有着足够依据的，并非危言耸听，甚至发生的概率很大。
“紫英，你能提前一年就能预感到西南局面的变化，现在又在永平府这个堪称辽东和中原咽喉枢纽位置担任同知，还有没有什么看法和建议？”张景秋问道。
“先前诸位大人都已经说得很详尽了，论理我不该再多言，但是柴大人先前也和我说，把不利的情况哪怕考虑得再严重也不为过，可一旦疏忽轻视了，那就有可能酿成不可挽回的大患，所以我还是要说一句。”冯紫英郑重其事地道：“六年前我亲自感受了临清民变，后来此事没有过多消息出来，但是我却知道，白莲教在其中起到了关键煽动作用，而白莲教我们大周境内几乎各省直皆有，北直、山东、南直、陕西、山西以及河南是主要活跃地区，其危害性究竟如何，兵部和刑部没有做出一个个准确判断，……”
“……，各地官府在处置时也是态度不一，有的认为是寻常秘密会社，查禁即可，有的觉得藏头匿尾，冢中枯骨，不值一提，但我觉得恐怕我们低估了白莲教和其变种东大乘教、闻香教、红阳教、无为教、棒棰会这些会社的危害性，这些秘密会社走村串户，勾连甚广，其中更有一些野心勃勃之辈掺杂其中，若是不尽早遏制，其牵连势必更为广泛，而且六年前，我亲耳听闻亲眼所见，有倭人参与其中，请注意，不是倭寇，而应该是日本德川幕府中的在籍武士，他们的目的是来刺探和评估白莲教的实力，其目的让人担忧，……”
冯紫英的话让张景秋和柴恪乃至于孙承宗、袁可立这些人都有些皱眉，很显然冯紫英专门把白莲教提出来如此郑重其事地强调，让他们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在他们看来，白莲教固然在乡间有些影响力，但不过是癣疥之患，若是这帮人要想起事，只要地方士绅振臂一呼，其自然就烟消云散。
至于说个别有野心之辈，这种人哪里都存在，不仅仅是白莲教中，便是寻常乡间，凡夫俗子中还有做梦觉得自己能当皇帝的，真正面对官府清剿，士绅挞伐，不过是滚汤沃雪，瞬间就湮灭在草野间了。
“紫英，白莲教的情况，职方司这边掌握不多，但是刑部那边却不少，根据我们的了解，恐怕还达不到你所说的那种状态吧？”袁可立嘴角有一抹不太在意的神色，不过语气倒也和缓，“这些白莲教也好，红阳教也好，无为教也好，不过是乡间愚夫愚妇被人欺哄，大周境内，这类人虽然不少，但是却成不了气候。”
“礼卿公，后汉太平道，蒙元明教，都是掀起了漫天狂澜，我们可不能掉以轻心。”其实冯紫英已经感受到了众人对白莲教的轻视，他内心也是叹息不止。
自己不是兵部中人，再多说，恐怕就要惹人厌了，但他又不能不说。
经历了六年前的临清民变，再加上这几年自己布设的暗线不断反馈回来的消息，白莲教和那些变种会社在北地乡间蔓延甚广，但的确不是所有的这些会社都有造反之意，许多也的确是抱团结社，寻个精神寄托，但这种会社一旦被野心家利用，爆发出来的威力丝毫不亚于如播州土司叛乱，只不过现在却无人肯信罢了。
杨嗣昌忍不住笑了起来，“紫英，大周可不是后汉蒙元，白莲教这些靠愚弄欺哄乡间愚夫愚妇的偏门如何能与太平道和明教相比？太平道和明教都是有着相当完善的传承体系和教派宗义的，白莲教这帮人，给太平道和明教提鞋都不配。”
杨嗣昌总算是找到了一个露脸机会。
倒是孙承宗皱了皱眉，他是保定府高阳县人，而保定府白莲教的活动也是相当猖獗，他对此也是有些了解，“紫英所言也不无道理，今年多事之秋，不能有半点疏忽大意，还是需要小心为上，若是可以的话，还是应当通过刑部向各地下文，要求严查白莲教和其变种会社。”
柴恪也点头，“此事可以通传给刑部，楚材你下来之后，整理一下有关白莲教的情况，交给刑部，……”
这算是很给冯紫英面子了，冯紫英也无话可说。
“紫英，你在永平，蓟镇那边情况你也应该有所了解了，蒙古人此番南侵规模不小，蓟镇恐怕难免顾此失彼，辽东那边又面临东虏的压力，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柴恪问到了关键之处。
冯紫英也想起了下午永隆帝的话语，摇了摇头：“此事非我所能言，但辽东或许好一些，蓟镇确需援军，否则蒙古人一旦全面突破，永平固然不保，而蒙古人亦可南下河间，或者从丰润、梁城所一线侧击突破，截断运河，到那个时候京畿必定震动。”

第一百四十四节 危若累卵
冯紫英的建议中规中矩，这让张景秋和柴恪都有些失望，或许是冯紫英以前给他们的印象太过惊艳，他们下意识的也希望这一次冯紫英能给他们带来惊喜。
但冯紫英却深知这里边的奥妙，永隆帝的暗示自己也已经不露声色地带到了，他相信张景秋和柴恪都会慢慢领会到，而已孙承宗和袁可立的老练，也不会想不到蓟镇和播州可能面临的困局。
甚至可能张柴二人内心都已经有了定计，何须自己来挑明？
“紫英那你觉得西南这边呢？”柴恪还是不满意。
“大人，我先前都说了，西南腹地一旦动荡，必将影响到湖广，荆襄流民众多，本身局面就不稳，而向东则是湖广腹地，乃是大周粮仓所在，亦是半点不能有差池的，恐怕兵部也当考虑尽早有安排才对。”
还是中规中矩，柴恪略感失望，但转念一想，人家能提前预测到西南播州可能会是生乱所在已经非常难得了，兵部这么一大帮子人，还不及对方一个人的判断，若是这家伙还能拿出一大套精妙无比的对策来，那这兵部一干人真的就要没脸见人了。
随后又进行了一番探讨，包括冯紫英这样的外人和王应熊、郑崇俭这样的中低级官员就离场了，下一步该是两位堂上官听取几位郎中和员外郎的意见，准备制定分析和对策了。
“大章，非熊，要努力啊，看看人家文弱，都有资格参加这种军议了，你们俩还在下边打杂。”
被郑崇俭和王应熊带到了旁边职方司那一顺溜儿一间屋里，王应熊为冯紫英奉茶，冯紫英打趣二人道。
员外郎和主事副主事差距可不小，一个是从五品，而郑崇俭和王应熊二人才正七品，还差着三级，哪怕按照最快的三年一晋升，他们已经和同科的杨嗣昌拉开了九年的距离。
这就是三甲进士和一甲进士的差距，郑崇俭和王应熊二人都未能馆选庶吉士，这还算是二人在观政其间表现优异才留到了兵部，否则极有可能就是下地方当一任知县，那日后晋升速度还更慢。
“紫英，你就别说风凉话了行不行？文弱人家是探花出身，直接进了翰林院的，你若是不因为开海之略入不了翰林院，一样把我们好不到哪里去，顶多也就是一个正六品，没准儿从六品也不一定。”王应熊没好气地道：“不过杨文弱还是有些本事，家学渊源嘛，听说他老爹可能也要晋升了。”
“哦？”冯紫英颇感吃惊，“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前几日遇见君豫兄闲谈，他说杨鹤在河南清理河南承宣布政使司内部仓储上的贪墨，动作很大，收获颇丰，内阁和皇上都很满意，可能很快就要回京了。”王应熊随口道：“我估摸着他老爹这几年好像频频出击，都快成了都察院里的一张头牌了。”
不过杨鹤这几年的确很活跃，从御史到右佥都御史，这才两年吧？难道又要破格提拔？到这个位置比不得地方上，恐怕没那么简单才对。
“那也是人家杨大人应得的，我在说你们俩呢，西南如果真的生乱，非熊可以想办法去跑一圈，铁定能大有收益，大章，有没有兴趣来永平府？”
冯紫英的玩笑话倒是让郑崇俭有些当真了，“紫英，说真心话，我还真有点动心，我敢打赌，蒙古左翼今秋一旦南侵，你永平府首当其冲，而起蓟镇也绝对不可能把主要兵力放在保护你永平府上，所以啊，你会面对汹涌而来的蒙古铁骑，你打断怎么应对？如果你拿得出对策来，我来永平帮你忙也不是不可以。”
“得了，林丹巴图尔若是率领几万铁骑南下，我一个永平府同知能有什么办法？”冯紫英自我解嘲地笑了笑，“或者我正准备整训三千民壮应对，你来帮我管理训练？”
郑崇俭也被冯紫英给逗乐了，“三千民壮来对付蒙古骑兵？我倒是愿意来啊，可训练打仗这些是武将的事儿，你说我替你策划布置倒是行，真要上战场，我这两下子怕是够呛。”
作为修身治国平天下的大周士子，礼、乐、射、御、书、数六艺都要基本粗通，像郑崇俭这种自小读书的射箭起码还是能行的，但要说上阵带兵打仗，那就太为难他了，但是像其好友，出身卫镇的孙传庭家中多有习武为官之人，自小便受熏陶，若是锻炼几年，说不定还真能行。
“所以我也不指望谁，还得要靠我自己。”冯紫英知道自己说这些肯定很难让人相信，郑崇俭和王应熊都当成了玩笑话，但就目前来说，他越来越意识到，恐怕九十月间，永平府可能会面临一个非常恶劣而危险的局面，当蓟镇的主要力量都要集中起来保卫顺天府时，永平府及其官民的生死存亡恐怕就没有多少人来关注了，要么就是提前跑路，要么可能就是葬身一战。
冯紫英当然不愿意接受这种结果，无论是逃跑还是以卵击石，那么寄希望于民壮，行么？
不好说。
冯紫英当然不是铁头娃，明知事不可为还要去送死，但是辛辛苦苦在永平府干点儿事情，却因为察哈尔人要来洗劫掳掠，便面都不敢见就怂了溜了，这不是他的风格。
起码也要试一试，搏一搏。
察哈尔人也有很多年没有真正如此规模的南侵了，如果说这样大规模的是努尔哈赤带队的建州女真，冯紫英话都不说，直接走人。
和这一二十年里不断征伐身经百战的建州女真一战，三千民壮还不够人家填牙缝的。
但是如果训练得当，是不是可以和察哈尔人以及内外喀尔喀诸部碰一碰，当然要选择适合自己的对阵地点，冯紫英觉得可以尝试一下。
一句话，家中娇妻美妾艳婢无数，美好无比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冯紫英可没有去冒险寻死的兴趣，这一战他认为把握很大才会去打，如果风险太大，他是不会去冒险的。
至于说几千民壮和火铳花费，对冯紫英来说倒是相对简单，当蒙古人南侵时，与其如羊羔一样被屠杀掳掠，还不如殊死一搏，而几千火铳，自己之前做了这么多，不就是要为打响自己名声做准备么？
能文善武，出将入相，这就是冯紫英给自己确立的人设，就是要让永隆帝和朝廷诸公心目中留下这个深刻印象。
军议散了，但冯紫英却被柴恪留了下来。
冯紫英知道柴恪对自己印象一直极好，宁夏叛乱大家一起出征共事，自己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所以相较于张景秋也好，孙承宗和袁可立这些兵部老臣也好，柴恪在感情上更亲近自己，哪怕杨嗣昌这个柴恪的湖广老乡都开始崭露头角了，柴恪仍然更信任冯紫英。
“柴公。”
冯紫英对柴恪的称呼也有些乱，有其他人面前，他一般称呼柴大人，而只有两人独处时，他则称呼为柴公或者子舒公，事实上柴恪也刚满五十。
“坐吧，紫英，我感觉你在军议上有些保留，现在只有你我二人了，总可以摊开来说了吧？”柴恪摆摆手，很随意，他欣赏冯紫英这种宠辱不惊的气度，混合了武人的果敢勇猛和士人的潇洒从容，这种气质给人感觉很舒服心安。
“其实……”
“行了，客套话就别说了，你知道我的性子，如果不愿意说，我也不勉强。”柴恪脸上有些倦色。
作为兵部左侍郎，他需要承担起整个大周上下各处的军务，像现在蓟辽宣三镇面临蒙古和女真的进攻，湖广四川可能会被播州之乱波及，而兵部手中只有这么多可用之兵，而户部库中的银子一样有限，一旦战事爆发，如何应对？这都是一个需要统筹的方略。
“那好，柴公，我说几点我自己的看法，未必正确，仅供您参考。”冯紫英点点头，“第一，千万重视白莲教的危险性，我担心会出乱子，也许平常没什么，但如果在两边战事紧要关头出事儿，也许就是不可收拾之局。”
柴恪没想到冯紫英居然开口第一句居然是说白莲教，这不由得让他沉吟起来，对方不是信口开河和危言耸听之辈，可冯紫英会上说，这会儿再单独和自己说，就不由得他不警惕了。
“我记下了，我会和首辅大人以及二位李阁老专门汇报。”柴恪郑重其事地点头。
“第二，西南局势万万不要低估，要尽早谋划部署执行，如果大人觉得兵力不足，不妨收缩三边，呃，我以为放弃哈密和沙州都是值得的，尽早调三边边军南下，……”
冯紫英第二句话又让柴恪既震惊又难以接受。
收复哈密和沙州可是他的功劳，也有冯紫英一份功劳，同样也是皇上最得意的事情，复土之功啊，没想到对方如此果决要求放弃，可见他对西南局面多么不看好。

第一百四十五节 沈宜修的揶揄和试探
见柴恪面带震惊和无法接受的神色，冯紫英按捺住性子解释了一句：“柴公，西南绝不仅仅只有一个播州杨应龙，一旦杨应龙反叛，而朝廷又未能做出及时的反击，或者说平叛战事不顺的话，极有可能会刺激其他土司，他们会认为大周现在捉襟见肘，就像大隋末期十八路反王群雄逐鹿一样，蒙元末期不也一样是群雄争相而起？”
冯紫英的话如重锤敲打在柴恪心坎上，他深吸一口气，“紫英，你这话过于夸大其词了，大隋和蒙元如何能与大周相提并论？”
“大人，大隋开创三省六部制，但却两世三十余年而亡，蒙元横扫天下，铁木真武功冠甲于世，亦不足百年，皆兴也勃，亡也忽，这两朝在崩灭之前，谁会想到其寿命如此之短？难道这两朝朝中就没有杰出之士，看不出端倪？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不可不防啊。”
冯紫英语气很沉重，“西南腹地贵州、四川、湖广皆多宣慰司宣抚司，这是从前明就遗留下来的隐患，流土之争一直没有能得到很好的解决，大周亦是延续前朝政策，没有足够重视，或许在没有蒙古人和建州女真这等外患威胁之下，朝廷可以好整以暇的看来解决西南叛乱，但是如果同时爆发呢？一旦战事迁延，湖广、四川乃是粮食主产区，局面糜烂，势必影响到整个大局！”
北方尤其是京师城的京师城粮食主要来源于南方，随着江南弃粮种桑的现象日益突出，湖广、江西和广东的粮食地位日益重要，尤其是湖广，一旦战乱波及湖广，其影响不可小觑。
冯紫英有一种感觉，非常不好的感觉，大周就像掉入了陷阱的困兽，挣扎无力。
他感觉好像除了眼前暴露出来的这些表面敌人外，肯定在关键时刻还会有敌人冒出来。
但他不确定会是谁，只能下意识地进行筛查，白莲教，倭人，甚至蒙古右翼的土默特人，应该都有可能。
初一看白莲教和倭人似乎不会有大碍，但一旦到关键时刻给你背后插一刀，也许就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袋稻草。
“唔，我明白了。”柴恪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先前军议说得口干舌燥，此时方得放松一下，“还有么？”
“大人，兵部是不是准备放弃永平？”冯紫英突然问道。
柴恪手一抖，手中茶盏一晃，水都溢了出来，沾了一手，“紫英，何出此言？”
“大人，您也不必瞒我，我相信到关键时刻，兵部和蓟镇肯定也会通知永平府，眼下情形就是如此，顺天府必保，蓟镇兵力有限，而且内部七拱八翘，心思不一，尤大人还控制不住那些桀骜不驯的将领，他也难，我能理解，家父为了确保辽东，调换了不少在辽东那边不听将令的将领到蓟镇，尤大人也是无奈。”
冯紫英的话让柴恪忍不住嘴角带笑，“紫英，辽东太过重要，建州女真在九部之战之后的威胁已经远远超过了蒙古人，所以我们必须要有所取舍，至于说放弃永平府，现在还说不上，但是我还是要实话实说，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朝廷只能选择保顺天府，毕竟京师一旦震动，会带来太多不可预测的风险，皇上和内阁都不会允许出现这种情况。”
“这么说就是永平府在万不得已情况下只能自生自灭啰？”冯紫英长叹了一口气，“朝廷难道就没有考虑过永平府的民心？”
“紫英，换了你是首辅大人，你会做出何种选择？”柴恪反问。
谈话在一种不太愉悦的氛围下结束。
冯紫英跨上马，瞥了一眼暗沉沉的兵部公廨大门，内里仍然还是灯火通明，但是这大门处却像是一个择人而噬的猛兽大口，似乎要不断吐出黑暗，把所有人湮没。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诚不欺我啊，还得要靠自己，冯紫英握紧拳头。
还有三个月，且看自己能不能在这三个月里让永平府变成万千洪流中的一块礁石吧。
……
冯府里的人都能感受到回家的冯紫英心情不是很好，沈宜修觉察到了这一点。
接过晴雯奉上的桂圆梨肉汁，喝了一口放下，冯紫英也意识到自己的情绪给家里人带来了很大的压力。
上午去文渊阁，下午刚回来又去了兵部，回来脸色就阴沉，这一家之主对整个阖府上下的心情都有影响，这让他有些心歉。
看见丈夫略带歉意的目光望过来，沈宜修莞尔一笑，她很享受丈夫对自己的这种珍视和尊重，所以也很想帮助丈夫排解内心的压力。
自小在父亲身畔长大的沈宜修很清楚作为一级官员所要承担的责任和压力，这种事情小时候聪慧的她就经历过不少。
父亲在都察院担任御史的时候一样是经常回来很晚，而且眉峰紧锁，母亲和姨娘们就要想办法为父亲做出可口的饭菜，管好家中的儿女让他不至于为家事操心，还要尽可能地宽解父亲，以便第二日父亲能够重新恢复到最好的状态，心无旁骛地去迎接新的工作。
这就是当妻妾的责任，而作为正妻大妇更是责无旁贷。
“相公今日可是劳累了？不如早点儿休息吧。”
沈宜修温婉的笑容就像一只纤手抚平了冯紫英额际的皱纹，他摆摆手，“说会儿话也好，这桂圆梨肉汁味道不错，没想到晴雯的手艺都快要赶上金钏儿了，……”
晴雯摇头轻笑，“也说错了，这可是云裳的本事，奴婢手拙，可做不好。”
“哟，云裳，没想到爷走三个月，练出了这样一身本事了？”冯紫英看着云裳，讶然道：“看来还是得要近朱者赤啊，你跟着奶奶才多久，跟着爷这么几年，都没能有长进，现在三个月就当刮目相看了。”
“相公，妾身在厨艺上可没什么天分，晴雯和云裳是去荣国府那边跟着学的。”沈宜修很坦然地道。
“荣国府？”中午才在荣国府差点儿擦枪走火，冯紫英想起王熙凤那肥美丰腴的身子，就有些心火浮动，压制住火气，漫声问道：“跟着谁学的？”
“奴婢们是跟着岫烟姑娘学的。”晴雯也大方地道：“原本说是跟着下房的柳嫂子学一学，后来柳五儿说邢姑娘熬制羹汤的本事比她娘还强几分，所以就去跟着邢姑娘学，……”
“哦？”冯紫英越发好奇，“那邢姑娘就教你们了？”
晴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儿，这位爷可问得真是奇怪，这都吃在嘴里夸好了，还问教没教，冯紫英也觉得自己问得蠢，自我解嘲地笑了笑，“我是说，邢姑娘没难为你们吧？”
“邢姑娘人和善得紧，如何会难为我们这些小丫头？”晴雯摇头，“起初还要谦虚推辞，后来说是学会等到爷回来做给爷吃，邢姑娘便没说什么了，教得也很尽心，……”
沈宜修似笑非笑地瞥了丈夫一眼，她也知道丈夫和贾家那边关系匪浅，除了黛玉和宝钗二女外，贾家几个姑娘似乎都和丈夫有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瓜葛，看样子这位邢姑娘似乎也和丈夫相熟？
她倒不是醋坛子，这下边还有两房的，要吃醋也轮不到自己来，还在贾府那边住着的薛林二女才应该更上心才对。
冯紫英也注意到妻子的目光，摊摊手，“邢姑娘是大婶子的内侄女，嗯，和妙玉自小相熟，……”
沈宜修脸上笑容更甚，也不说话，让冯紫英更觉尴尬，干咳了一声，下意识端起桂圆梨肉汁又喝了一口，才发现这似乎更容易引来嫌疑，可放下又显得欲盖弥彰，……
被丈夫的可爱模样逗得忍俊不禁，沈宜修终于笑着道：“妾身可没说什么，夫君何须这般手足无措？只是没想到夫君好像对贾家那边每位姐妹情况都很熟悉，岫烟妹妹妾身也是见过的，却不知道她和妙玉妹妹还是自小相熟呢。”
旁边晴雯和云裳都听出了自家奶奶的揶揄调侃，都捂嘴轻笑，弄得冯紫英真想一推杯说，我特么不装了，摊牌了，就是喜欢岫烟，那又如何？
只可惜这话也只能在肚里腹诽一下，起码自己现在没这个想法，邢岫烟固然如孤云出岫，令人激赏，但是却未必非要收入房中，而且也不合适。
“宛君说笑了。”冯紫英有些无奈地苦笑着揉了揉面颊，看得一旁的晴雯和云裳更是笑得娇躯乱颤。
也不知道这位爷平素决断霸气，但在奶奶面前却总是这副低眉顺眼的吃瘪模样，二女也很是羡慕大爷对奶奶的这份感情。
“其实妾身并不介意府里多几个姐妹，这样妾身也能多几个伴儿，尤家妹妹又跟着夫君去了永平，君庸现在观政也忙得很，难得来府里了，妾身有时候还真觉得寂寞呢。”沈宜修含笑轻言，眉目间看不出半点异样。

第一百四十六节 玉成
冯紫英打了个哈哈，信了你才有鬼。
或许沈宜修真的很大度，并不在意这些女孩子们，这不过是建立在她不认为这些女孩子能对她构成威胁的前提下，但是你要说她会欢迎这些女孩子来和她分享自己，那未免也太可笑了，打死冯紫英都不信。
“其实宛君若是觉得寂寞，不妨邀请她们来府里多坐一坐，……”冯紫英避开沈宜修前面半句话，只针对沈宜修后半句给出建议，“为夫所制作的麻将据说在京师城里风行一时，成了不少官宦之间后宅必备之物呢。”
“妾身也曾经邀请过薛家妹妹和林家妹妹，以及贾家几位妹妹，不过也许是人家觉得经常来并不合适，所以偶尔来一趟可以，要常来，还是有些不方便。”沈宜修不无遗憾，“相公不在家，这屋里始终就觉得缺了点儿什么，……”
冯紫英宽慰道：“等到明年孩子满周岁，如果宛君愿意，那就一起到永平来吧。”
沈宜修摇摇头，“明年孩子也太小，若是带着到处走，很容易生病，最好还是等到三岁以后再外出也不迟。”
虽然还有几个月才能生产，但是沈宜修已经很注意自己的身体了，对于未来孩子也更是充满了期待，半点儿风险都不愿意冒。
“也罢，……”冯紫英不无遗憾地点头。
“相公今日情绪不好，可是去朝中遇到了事情？”沈宜修终于问及正事，三女都把目光汇聚到了冯紫英身上。
冯紫英以前很少有把朝中事务带回家中的时候，也鲜有因为公事影响到情绪，甚至连几个女孩子都觉得也许冯紫英在朝中的公务就是日常的抄抄写写，或者就是商谈一番。
但今天冯紫英的表现却很异常，所以才会让沈宜修都有些担心了。
“嗯，的确有些事情，今年朝廷局面恐怕不太乐观，我和兵部张大人、柴大人有些不同意见，所以……”冯紫英不愿意说太多，说了也没有太大意义，徒让大家担心，没有价值。
“那相公就和诸公好好说呗。”沈宜修目光澄澈，“在其位谋其政，相公不在其位还能心忧国事，想必诸公应该领会得到相公非为私利，更应当重视才对。”
“宛君，哪有那么简单？”冯紫英库笑摇头，“有些事情，即便是大家明白，也不能明言，有些事情明知道会危害极大，但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还是要放弃，奈何？”
沈宜修意识到了一些什么，有些紧张起来，“相公，是不是永平那边……”
“是和永平相关，但是你相公是什么人，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更何况我有娇妻美妾艳婢，更马上要有孩儿了，如何会去冒险？”
冯紫英既要先给沈宜修打个预防针，毕竟沈自征和杨嗣昌交好，肯定会知晓蒙古人南侵的消息，所以先给沈宜修透点儿风，但又要表明自己不会去以身犯险的态度，免得影响到沈宜修的心境。
如果没有意外，恐怕就正好是蒙古人南侵的时候，也就是沈宜修的预产期了。
“相公明白就好，切莫要让妾身和妹妹们担心。”沈宜修温柔沉静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依恋，“妾身还希望生产之日相公也能回来在妾身身边，那样妾身也能更心安。”
冯紫英心中苦笑，但是表面上还是露出一副欣然的模样，“若是可以，为夫自然要争取回来。”
沈宜修直觉惊人，她始终感觉到丈夫今日心情不是太好，而且肯定是和去文渊阁和兵部公廨有关，但是这等事情她也无能为力，丈夫也不愿意多说，只能等到君庸来家里时问一问了。
待到晴雯侍候冯紫英去洗澡时，沈宜修这才把云裳叫到身边，叮嘱了几句。
云裳顿时脸涨得通红，一双手绞着汗巾子，几乎要把汗巾子绞碎，下颌几乎要挤入胸间，嗫嚅半晌，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怎么，在我面前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跟着爷这么些年了，爷也一直把自家人，本来也是迟早的事情，正巧爷这两日回京，你就侍候爷，……”沈宜修嘴角挂笑，“我和爷也说过，爷也早就答应了，也就是选个日子，择日不如撞日，我做主了，就今日了，免得万一明日朝廷要让爷即刻回去，却还耽误了。”
云裳终于还是如蚊蚋般的嘤咛了一声，答应了。
当晴雯用一种诡异的目光侍候着冯紫英洗漱完时，冯紫英都还有些奇怪，一直到沈宜修把他推出屋外，抬起下颌朝另一边西边厢房呶了呶嘴，冯紫英才明白过来，忍不住皱起眉头，“宛君，……”
“快去吧，莫要让伤了云裳的心。”沈宜修拉着丈夫的手，温言道：“云裳跟了你这么多年，也该她了，……”
冯紫英略作思索，也不再纠结，只是轻轻在妻子额际亲了一下，然后又抚摸了一下妻子略微凸起的小腹，“谢谢宛君了。”
对于丈夫的这种不合时宜的道谢，沈宜修倒是有些习惯了，这个时代夫妻之间照理说是不存在这种言语的，夫为妻纲，妻子只有服从的义务，但是丈夫的体贴和温存，加上那份尊重，总让沈宜修有一种说不出幸福满足，让她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去吧，明早我让晴雯过来，你也让云裳莫要起身，好生休息，……”
……
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当房中粗大的红烛落下点点朱泪时，俄尔的痛呼夹杂着安慰声慢慢褪去，取而代之是床间粗重的喘息声伴随着细细婉转娇吟和哀求声，……
……
看着沉沉入睡的云裳眼角的泪影和嘴角幸福的微笑，冯紫英忍不住抚摸了一下女孩圆润的面庞和裸露的香肩。
已经满了十七岁的云裳在这个时代已经称得上熟得不能在熟的女孩了，但在冯紫英心目中，她仍然是那个稚气未脱心思单纯的女孩子，五六年前在自己面前那个一双空灵纯净的眸子还一直留在冯紫英心间，历久弥新。
但云裳毕竟长大了，对于这个时代的女孩子，对于像云裳这样身份的女孩子，说什么给她自由只会被她视为抛弃，所以这样对她来说可能才是最好的归宿。
如云裳所言，那一刻她才真正觉得变成了自己的女人，心坎里才得以满足和慰藉，才踏实安全，才能安安稳稳的睡一个好觉。
这个时代的女子就是如藤萝一般需要依靠一株可以遮风避雨的大树，无论是妻是妾是婢。
虽然身边已经有了不少女人，但云裳却是一个不一样的，她从小跟着自己，可以说是和自己一起长大，哪怕那个“自己”是尚未完全“觉醒”的自己，但无论如何与生俱来那份亲近感是无人能替代的。
三尺白巾，一抹殷红，就这样挂在床头上，似乎要昭示着什么，连冯紫英都不知道云裳强忍着身子的不适而要这样的坚持是要给谁看，或者这就是一个完成了一个仪式？
难道自己明白还不够？
睡在这张炕上，冯紫英还有些不太适应。
丫头们是没有床榻的，都只有炕榻，同样丫鬟们也都没有自己的单独屋子，都只能二三人或者三五人挤在一块儿，这也是规矩。
荣宁二府里，便是鸳鸯也没有单独屋子，都只能和琥珀、珍珠共用屋子，顶多也就是在炕榻的方向、选位上有所区别。
不过在冯府，冯紫英倒是专门给这些个自己身边的丫头们了单独一间屋子，虽然都不大，但是这却是最让这些个丫鬟们心满意足的，即便是金钏儿和晴雯在获得这个殊遇时，也都是格外兴奋。
云裳这间屋子很小，冯紫英平素来她们的屋子时间也不多，今日才算是认真打量了一下。
除了一张炕榻外，也就只有一个朴素的衣橱，旁边还有两张半新旧的锦凳。
锦凳上铺着棉垫，看得出来棉垫是碎布头拼合缝制而成，这丫头倒也手巧，看样子也是跟着晴雯学了不少。
窗棂上丹红色的蒙纸应该是晴雯昨晚才替云裳换上的，寓意什么，不言而喻。
另外还有一个大红色的囍字帖在窗棂纸上，倒是让冯紫英有些感动。
晴雯这丫头虽然性子火爆，平素里也是面冷语厉，但是内心却是有一颗赤诚炽热而又细腻敏感的心，待云裳更是没说的，像这般心思也只有真正对你好的人才会替你考虑到。
面对自己的闺蜜人生重要一步，晴雯表现出了极大的善意和祝贺，这份感情或许云裳会毕生难忘，起码连自己都被感动了。
欢愉之后的冯紫英来说往往是头脑最清醒的时候，不过和云裳一霄欢好对冯紫英来说却有些难受，云裳玉瓜初破，哪里经得起春风几度，根本不堪承受恩泽，冯紫英也只能黯然叹息。
此时唯一能做的排除杂念，考虑考虑自己回永平府之后的事情了。

第一百四十七节 纸上谈兵，纵论江山
当天边鱼肚白散射的光线投落在炕榻上时，冯紫英才发现自己居然不知不觉地就睡了过去。
夜间想了许多事情，迷迷瞪瞪中云裳也醒了过来，搂着自己泪眼朦胧的呢喃漫语，还有种种不堪对人言的亲昵，让冯紫英真正意识到女孩到女人的变化会有多大。
为了自己心爱的男人，什么事情都愿意一试，而在以前，冯紫英是想都不敢想的。
看着云裳手里仍然紧紧捏着的灵蛇玉佩，脸上还挂着几分满足的笑意，冯紫英轻轻挪开对方裸露在外有些清凉的玉臂，小心起身。
悄悄穿衣推门而出，却听见“啊”的一身，一个娇俏的身躯撞入怀中，冯紫英赶紧扶住，却见满脸羞红的晴雯瞪着小鹿眼，咬着嘴唇，恨恨地注视着他。
“这么早就来听床？也不知羞？”一句话就把晴雯给惹恼了，眼见得就要变脸，冯紫英却根本不给她机会，一只手揽住对方腰肢，“难得你心这么细，昨晚替云裳想得这么周到，希望你的这一天云裳一样也能为你考虑周全，你们两姊妹的情谊能一直如此，……”
怒意尚未爆发，就被冯紫英的话给堵了回去，加上这冯紫英虎掌握住了自己的细腰，想到昨日对方在云裳身上肆虐挞伐，云裳的一夜婉转娇吟，晴雯没来由的身子一软，险些瘫倒。
见晴雯俏眸泛彩，两颊晕红，整个身子也是微微颤栗，冯紫英发现自己又有些按捺不住。
昨晚本来也就没有能尽兴，只可惜二尤和金钏儿、香菱都在永平府，否则今日铁定要寻一二人来就地正法，但晴雯也是个未经人道的雏儿，一样难承恩泽，这等事情也就只能想想而已了。
“奴婢做的不过是应做的，也不求谁来记挂感激，……”
这丫头永远都是这么嘴硬心热，看来要想让这丫头改了这个性子是不可能的，不过改了的话，那还是晴雯么？
自己不也就爱她这份不一样的脾性么？
冯紫英心里微痒，握在对方腰上的手轻轻一发力，“那今儿个爷就把你也梳拢了，……”
晴雯吃了一惊，声音微颤，“爷才把云裳要了，也该好生休养一下身子，莫要成日里想这些，……”
“那爷现在就是想了，又怎么地？”冯紫英开始耍起了无赖，慢慢要将晴雯的身子揽入怀中。
“那奴婢也无话可说，只是爷就没考虑过您才要了云裳身子，现在又要奴婢，不怕伤了云裳的心？”晴雯脸色诡异地抿嘴一笑。
冯紫英身体一僵，把勾在晴雯腰肢上的手松开，叹了一口气，明知道这丫头是故意的，但是冯紫英也只能乖乖入彀，“好吧，晴雯，你成功地达到了目的，不过……”
“爷，是您的终归是您的，奴婢又不会跑，……”见冯紫英有些黯然的模样，虽然也猜得到对方是故意这种表情，但是晴雯心里得意之余也有些不忍，“待到下次爷回来，……”
“这可是你说的，记住你的话，晴雯，……”冯紫英微微点头，一脸嘚瑟，看得晴雯也忍俊不禁。
“爷，云裳醒了么？”晴雯让过冯紫英的身子，“奴婢要去看看云裳了，奶奶让奴婢叮嘱她好生将养，莫要着急下地做事儿，厨房里也替她熬了汤，……”
冯紫英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脑袋，这种事情让自己妻子安排，另外一个可能一样要步云裳后尘的女子来做，好像怎么都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儿，或许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美好？
……
冯紫英是在要回永平府之前才从来送行的孙传庭那里得到消息。
耿如杞即将赴任重庆府同知。
冯紫英估计自己组织民壮以防万一的意见被柴恪听进去了。
在面对播州之乱在即的压力下，从哪里抽调兵力南下都十分棘手的情况下，这也算是一个被不是办法的办法。
另外还有一个消息就是杨鹤可能要以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的身份巡抚郧阳，这也是在为应对播州可能爆发的叛乱做准备。
杨鹤有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身份，同时又在前年参与了平定宁夏叛乱，表现不俗，那么出任郧阳巡抚，稳定荆襄局面也就顺理成章了。
必要时候，抽调荆襄流民组建一支军队，也是可行之举。
但冯紫英不认为光靠这一点儿力量就可以应对播州叛乱，一旦永宁宣慰司的奢崇明也加入进来，只怕整个贵州也会被卷进来，那水西安家呢？
前世中播州之乱和奢安之乱虽然相隔甚久，但是其核心问题还是流土之争，今世这个情况丝毫没得到缓解，甚至犹有过之，那么纠合在一起爆发也不是不可能。
“伯雅，玉铉，仲伦，你们怎么看？”永隆八年这一科中，除了孙传庭外，陈奇瑜和傅宗龙也对军务很感兴趣，而宋师襄和许其勋都对军务兴趣不大。
五人中除了傅宗龙未能馆选庶吉士外，其余四人都馆选庶吉士，这也让这一科青檀书院在整个大周威名远扬。
四名庶吉士，已经占到了不过二十余人庶吉士的一成半了，加上榜眼的马士英，翰林院现在是青檀书院学子云集。
永隆八年青檀书院的表现并不比永隆五年逊色，这也让青檀书院学子们现在气势更盛。
傅宗龙现在则在兵部观政，加上有王应熊和郑崇俭在兵部，现在青檀书院弟子在兵部中的影响力不小。
“玉铉觉得呢？”孙传庭把话题先交给陈奇瑜。
陈奇瑜迟疑了一下，“仲伦对西南那边情况更熟悉，这段时间你不是和非熊一直在计议么？你先说说。”
冯紫英笑了起来，在自己面前几个老同学反而都谨慎起来了，不敢随意妄言，深怕在自己面前坏了印象，估计还是自己回京之后就连续被内阁、皇上和兵部召见对他们触动甚大。
“嗯，怎么，怕在紫英面前班门弄斧出丑？那我先说吧。”傅宗龙大大咧咧地道：“我和非熊也讨论过几回了，他觉得西南土司中居心叵测者有，但是更多的还是观风辨势，其中也不乏对朝廷忠贞者，如果杨应龙真的要叛乱，不妨选择发动一些对朝廷忠贞的土司募集土兵，先扎好篱笆，然后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朝廷承受得起么？”陈奇瑜不同意傅宗龙的看法，“以我之见，还是要立即抽调精锐应对，一旦播州有反意，甚至只要认定杨应龙有反意，便立即发起进攻，最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避免局面糜烂而不可收拾，……”
“玉铉，你说的简单，播州宣抚司的地形你了解么？西南地势险恶，瘴气密布，易守难攻，杨应龙如果早有反意，那么必定已经在各方面做了充分准备，岂是官军能突袭的？”傅宗龙反驳：“没等你军队布防到位，人家早就先下手为强了，再说了，你抽调精锐，从哪里抽调？除了边军，哪里军队还能称精锐？边军是精锐，但是未必能适应西南的地势和气候。”
“若是按照你所说，徐徐图之，战事糜烂迁延，朝廷支撑得起么？一打仗，银子流水一样花，哪里来银子？都把银子花在这边了，蒙古人和东虏怎么办？”陈奇瑜不屑一顾：“打仗就是打银子打粮食，打后勤补给，你都知道西南山高地险，补给更困难，花费更大，一石粮食送到恐怕剩不到三斗，若是不速战速决，光是后勤补给就能把朝廷拖垮！”
一个觉得宜缓不宜急，一个觉得宜急不宜缓，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伯雅，你觉得呢？”冯紫英含笑看着孙传庭。
“若是朝廷财力充裕，粮饷无忧，我赞同仲伦的意见，西南地势复杂，气候恶劣，夏季潮热，冬季湿冷，只怕边军去了也要适应才行，所以如果能够扎好篱笆，步步为营，剿抚并举，分化瓦解最好，……”
孙传庭迟疑了一下，“但玉铉说的也没错，这种策略现在朝廷支撑得起么？还有蒙古左翼和东虏会不会利用这样一个机会落井下石？我想肯定会，那么仲伦这个策略就堪忧了，但如果按照玉铉说的速战速决，我觉得也可能变成欲速则不达，弄不好还要坏事，……”
陈奇瑜不耐烦了，他和孙传庭关系不一般，既是同乡，又是同学，所以说话也不客气：“伯雅，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光否定别人的意见，你也要拿出一个对策来啊。”
冯紫英已经听出了孙传庭的纠结，“伯雅觉得两难？”
最终孙传庭摇了摇头，“事事都想两全其美，那就不用做了，以我之见，既然各方都还没有做好万全准备，不妨先易后难，可以让湖广和四川地方镇卫军队行动起来，坚壁清野，从现在就开始斩断播州乃至永宁各地的物资供应，缩小包围圈，但是暂不用兵，力求拖过今年冬季，等到蒙古人那边安顿下来，再来集中全力剿灭西南，……”
“但如果杨应龙不肯按照我们的设想走，一旦封锁，他便要开打呢？”冯紫英反问：“或者他要和东虏、蒙古人同时发动呢？这种可能性很大。”
“杨应龙的兵力不足以支撑他全面出击，而且播州地形决定了他不可能像蒙古人那样打出来，他只敢局限于播州四周，我以为稍许退守是可以接受的，只要封锁住他不让他往重庆和湖广方向进攻即可，其他，他要真往其他土司地界进攻，我想其他土司们未必愿意，朝廷也可以用各种手段来让土司们的意见参差不齐，甚至让这些土司们去左右动摇杨应龙的态度，让他难以抉择，……”孙传庭沉吟着道：“如果我是杨应龙，我更愿意把官军吸引进来打，那我才能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第一百四十八节 慧贤之妻，黛钗劲敌
这种纸上谈兵式的探讨其实对真正的战争没有太大的意义，几个人都是没有参与过战争的，除了冯紫英在宁夏之役中算是亲身感受过，其他人更多的都还是从战略角度的一种分析研究。
不过冯紫英还是希望他们能多一些这种的探讨，纸上谈兵也胜过毫无依据的凭空臆想，起码大家探讨能够查缺补漏，在兵部职方司本来也就是做这样的事情。
冯紫英帮他们提了很多问题，尤其是在后勤保障和情报支撑上如何提前布局，如何统筹协调，这使得众人的情绪始终得以维持，甚至到后来不太感兴趣的马士英、宋师襄和许其勋三人都参与了进来。
今天算是永隆八年这一科考中而且与冯紫英有些交情的学子们来替冯紫英送行，因为明日冯紫英就要返回永平府了。
在京师城一呆四日，该见的人都见了，该谈话的都谈了，该作的也都做了，也该启程回去去做正事了。
午间几人都在冯紫英家中用饭，冯紫英感觉得出，即便是这六人中关系密切程度也不尽一致。
比如孙传庭和陈奇瑜关系不错，陈奇瑜与傅宗龙关系也很密切，而马士英则和许其勋关系相对亲近，而宋师襄则和孙传庭相对熟悉，与其他人都关系一般。
马士英能够来，冯紫英也略感惊异。
他推荐马士英担任《内参》总编，主要还是出于维护《内参》的地位，一个无论各方面都很优秀的新科榜眼却不能跻身《内参》编委会，本身就容易遭人诟病，会被视为一种不公和小团体抱团的趋势。
虽然小团体抱团在哪里都是不争的事实，但冯紫英不愿意太过明显的显现出来，基本的公正公平冯紫英希望一直保持下去。
但冯紫英的推荐还是被视为对马士英的认可，而马士英也绝非不识时务之人，自然也要主动融入到这个群体中来。
虽然冯紫英是北地青年士人领袖，但是却并不排斥其他地方的青年士子们，像今科的许其勋，上科的吴甡、方有度都是江南士人，而上科的王应熊今科傅宗龙，上科贺逢圣，分别都是西南士子和湖广士子。
这也是促成了马士英主动加入并迅速融入进来。
送走了同学们一行，冯紫英站在窗前静静伫立，注视着窗外。
不得不说，冯府和荣国府相比，还是显得太过寒碜了，大观园不用比，即便是老荣国府里边的布局结构，都轻松碾压冯府，嗯，碾压呼伦侯府，单单是这窗外景致，就让人怀念荣国府，更怀念大观园里。
这就是老牌勋贵的底蕴，荣宁二府也不是一日就建立起来的，从最初在前明一处侯府和一处破落大杂院的基础上开始兴建二府，到几十年间不断的增添和完善，不断的修缮和改造，最终在大观园建成之后，荣宁二府的格局才达到了巅峰。
“相公，您好像兴致不太高？是有什么事儿么？”照理说同学们来送行，冯紫英应该心情很好才对，但是沈宜修还是能感受到冯紫英内心情绪的低落。
“照理说该高兴才对，大家都能记挂着我，专门来为我送行，我也能体会到他们的心意，但是言谈中免不了要说到当下朝廷局面，不容乐观啊。”
冯紫英本不想和怀孕的妻子说这些，到最后既解决不了问题，还要让妻子挂心，但妻子如此聪慧之人，而且还一直和老丈人保持着书信往来，再有小舅子的不断通风报信，有些事情你藏着掖着更让她担心。
“是哪方面？公公那边的东虏，还是蒙古左翼？”沈宜修被丈夫揽住腰肢，二人就这样倚窗而立，格外温馨，连晴雯和云裳都知趣地不来打扰。
“都有，但都不是主要，而是西南。”冯紫英摇摇头。
前两日沈自征来看望他姐姐，当然也因为自己这个姐夫回来了，免不了要说一会儿话。
虽然未曾提及各方的战事，更多谈沈自征以往游历宣大、蓟镇边塞之事儿，冯紫英给他建议多写一写自己对北地边境地理地貌情况和建议，《内参》可以按照军事地理类进行刊载，鼓励更多的人来了解掌握地理这门新兴学科。
地理这门学科的介绍、价值和意义，冯紫英已经在离开翰林院时提了出来，最后一次以总编身份亲笔撰写了这门学科的推介，并就自己的一些想法将地理进行了一个粗略分类，包括自然地理、军事地理、农业地理、商业地理。
冯紫英知道自己这分类极不科学，但是你要让这个学科体现出来价值意义，吸引更多的人来关注了解，甚至在日后的秋闱春闱大比中染指，那么你肯定要吸引朝中大佬们的目光，让他们感兴趣，才能潜移默化地达到目的。
冯紫英在介绍中尤其是重点谈及了西南地区和九边的地理情况，谈及了当下舆图的种种不足，谈及了大周商人们在日常经商中自家使用的舆图了能都比兵部职方司更详尽细致，谈及了海商们自家珍藏的各种航海舆图零碎，朝廷在前明郑和下西洋之后的舆图档案被时任兵部尚书刘大夏藏匿之后一直未曾找到，再后来就没人去找了，因为大周也闭关采取朝贡制度了。
他用很客观而又犀利的言语批评了当下对地理这门新兴学科的不重视，建议朝廷应当将地理逐步列入秋闱春闱中考试内容，不求多么精深，但是起码要有这个概念，不能连南北东西，大周疆域都分不清楚。
这篇文章在《内参》刊发之后也引起了很大的争论。
朝廷内部较为主流的观点是，地理的确日益重要，但是如果要一步就加入到秋闱春闱考试中来未免有些牵强了，士子们平时都读经义时政，并无多少机会在外游历，往往是那些科举不成的富家士子才有机会花大量时间游历，仓促列入科考中肯定不妥。
冯紫英当然知道这种事情不可能一蹴而就，他的目的也就是先要打开一个口子，让朝廷内部先有这样一个印象，日后再来徐徐图之。
沈自征既然有这方面的一些见识，不妨就让他多在《内参》上写几篇文章，算是摇旗呐喊造影响了。
“西南？”沈宜修略感诧异，“流土之争么？”
杨可栋叛逃的消息并未扩散，杨嗣昌或许没有和沈自征提，或者沈自征还没来得及了解，又或者了解了还未和自己姐姐说。
“有一定关系，但一旦爆发，会很严重。朝廷现在各方吃紧，就把捉襟见肘。”冯紫英抚摸了一下妻子的发梢，温柔地道：“宛君就莫要操心了，你现在首要大事就是安胎养好身子，把咱们冯家下一代第一个孩子健健康康安安全全生下来。”
“可是妾身看见相公心情不佳，就也跟着难受了。”沈宜修难得地撒了一回娇，扭动着已经有了几分孕相的腰肢。
“那为夫该怎么做呢？”冯紫英也开着玩笑，“宛君给为夫一个建议。”
沈宜修依偎在丈夫怀中，眼珠一转，“嗯，明日夫君就要回永平府了，难道不去荣国府那边看一看？”
冯紫英笑了起来。
去见黛玉和宝钗，冯紫英并未瞒沈宜修，而且他也清楚妻子不是那种拈酸吃醋的性子，更清楚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所以沈宜修在冯紫英心中分量越重。
一个知晓轻重聪慧睿智的女子，永远都比只会以色侍人的女人更让男人尊重。
“宝妹妹和林妹妹我都见过了，再去也徒增烦扰，……”冯紫英笑着摇头。
“薛家妹妹和林家妹妹固然见过了，可还有其他妹妹呢？比如邢家妹妹……”沈宜修逗乐，也是半试探。
“岫烟？”冯紫英一愣，“岫烟妹妹是个灵秀女子，不过为夫可没有打她的主意，……”
“那相公在打谁的主意呢？”沈宜修笑靥如花，“让妾身猜一猜，探春妹妹，还是湘云妹妹？”
“可别乱说，毁人清誉。”冯紫英也不在意，夫妻俩之间的闺房私话，沈宜修不会这么不知轻重。
“相公，其实妾身看得出来，无论是探春妹妹还是湘云妹妹和岫烟妹妹，甚至迎春妹妹恐怕都对夫君是有些情意的，嗯，或许她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是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们很喜欢很渴望和夫君在一起，哪怕只是说说话，……”
沈宜修的确观察过，几位姑娘其实并没有和丈夫有什么出格的私情，作为大家女子这点儿自尊自爱还是有的，但是她也同样看得出来，几个女孩子对丈夫那种若有若无的亲近和依恋，而这种感觉往往其实就是情意的代名词了。
冯紫英默然，他不想在妻子面前撒谎，那毫无意义，也只会让妻子轻看。
丈夫的沉默更增添看了沈宜修的肯定，她其实既有些骄傲，也有些难受，自己丈夫如此优秀才会吸引到一干钟灵毓秀的女孩子们仰慕，但是丈夫现在都已经桃花缘缠身了，再要……

第一百四十九节 不可预测
“大人，按照您的要求，军户已经全部清理到位，并把第一批人员都选了出来。”宋三微微勾着腰，肩膀塌着，语气里多了几分敬畏和谄媚。
冯紫英点点头，接过名单，快速浏览了一遍。
回到永平府之后第一件事情是向朱志仁报告了此番进京所见所闻以及内阁诸公的态度，这让朱志仁既惊又怕更担心。
惊的是永隆八年看起来是一个不顺之年，要出大事儿的几率很高，怕的是蓟镇恐怕真的难以维护永平安全，甚至可能在必要时候放弃永平，担心的是自己的命运前途该何去何从。
冯紫英没给朱志仁太多的选择，提出了借用辽东火铳新军来帮助训练永平民壮，在通过三个月的强化训练，使其具备基本的战斗技能。
在冯紫英信誓旦旦表示自己父亲会派出一支最精锐的人马来替自己扎场子时，朱志仁便是不信也只能硬着头皮信了。
他现在别无选择，要么就现在辞职走人，但都到这个时候了，不赌一把，实在心有不甘。
万一冯紫英所言是真，冯唐真的很在乎他这个独子未来仕途前程派几千精锐来呢？
万一蒙古人南侵的规模没那么大，或者主攻方向不是永平府而是顺天和宣府那边呢？
呃，至于冯紫英很看好的民壮，朱志仁是不太信的，听听就好。
三个月能干什么，是能开弓射箭还是舞刀弄棒？恐怕连基本的军规军纪都还没适应吧？
虽然这些军户要说都是军籍子弟，都应该有些底子，但这种底子究竟有多少，天知道。
“都在这里了？第一批一千人，三日后必须要全数报到。”冯紫英语气冷厉，“是不是按照我说的标准筛选出来的？”
“一切都是按照您的标准，我们忙了十日，逐一核对标准，您提的几条，只要超过两条不满足便筛掉。”
宋三也不知道这位同知大人确定的标准是何依据，一老实，这没话说，二个头均匀，而且都偏矮，这就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了，三，对气力是否习武都没有特别要求，只要求眼睛要好，……
“小校场营房修缮好了没有？”冯紫英没有理睬对方有些古怪的神色。
“都已经腾挪出来了，但恐怕状况不是很好，只能说勉强住人，毕竟荒废十来年了。”宋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冯紫英表情变化。
自打冯紫英把廖家废了之后，整个卢龙这边沸腾了一段时间之后却诡异地冷却了下来。
清理隐户军户如风行水上，水到渠成，甚至比宋三想象的程度还要配合十倍。
当然清理隐田没田一事似乎暂时放慢了节奏，只要求登记丈量，但并没说如何处理，这也许是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妥协。
打发走了宋三，冯紫英又把冯安叫来。
“安叔，你应该知道火铳兵训练的基本方略，但现在这帮民壮，只能是从头开始，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三个月，白天黑夜练，也就这么多时间，所以我打算采取这种分段式的训练，早上，白天，晚上，除了吃饭睡觉，不给他们任何其他任何闲暇时间，……”
冯紫英采取的就是近代陆军士兵的全操练法则，当然还要苛刻得多，吃饭管饱，甚至还能有些荤腥，但是除了睡觉几个时辰外，那么全部都用来操练。
在左良玉带领的火铳新军尚未到来之前，在火铳尚未配备到位之前，那么力争让这帮民壮把立正稍息停止间转法和队列的齐步走、跑步走要基本上练会，冯紫英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半个月内就要强化训练完成，哪怕练死几个人，都得要达到目标。
冯安是老兵油子了，但是这个兵油子也代表着他是在大同战场上一手一脚搏命出来的，他对少爷提出的“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这句琅琅上口的话十分满意，觉得这简直就是对大头兵的最好诠释。
“铿哥儿，十五日时间恐怕短了一些，这帮人虽说都是军户子弟，但实际上已经和寻常农人无异了，无外乎可能就是服从规矩一些，不至于什么都不懂，……”
冯安委婉地提出不同意见，他当然明白冯紫英心思，但是急于求成是不现实的。
“安叔，可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冯紫英摇摇头，“先练起来，待我爹那边的人来了，再来带着练，我想前期基本动作熟悉了，后期也许就会轻松一些，……”冯紫英摇头，“真正轮到蒙古铁骑进来的时候，他们可不会因为你还没练熟就放你一马，……”
冯安一窒，“铿哥儿，插汉真的要南下进来？去年老爷不是还……”
“此一时彼一时，也许就是去年爹对林丹巴图尔太好，才让这个家伙生出了不该有的野心，还有努尔哈赤在其中煽风点火，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只能面对，我才来永平几个月，不能让我就这样灰溜溜地跑路走人吧？”
冯紫英目光里多了几分决然，“府尊大人那里都被我说服了，一切都按照我的要求去办，他全力支持，只要能熬过今年这一关，便是一片坦途了。”
冯安沉默半晌，终于抬起头来，“那好，铿哥儿放心，我和冯泰会把这帮鳖养的操练得死去活来，让他们后悔这辈子来这世上，……”
冯紫英笑了起来，“别，安叔，我只想要一帮能派上用场的士卒，您只需要在半个月里拿出一帮勉强懂规矩，知道战场法则的生瓜蛋子就行了，其他后边两个月是该我爹派来的人来操练。”
“铿哥儿放心，宋司吏去点人时，我跟着去看过，都是按照您定的规矩来的，第一批从军户中选出来的一千人算是最好的，其他几个州县的民壮恐怕就良莠不齐了，……”
冯安其实也不看好铿哥儿的这个想法，但是他知道这位少爷脾气，下定了决心就肯定要去尝试，哪怕碰得头破血流。
“安叔，赏罚并重，如果真的让蒙古人像蝗虫一样席卷而过，那么一切都留不下，既然如此，那还不如把该花的都花在明面上来搏一把，……”冯紫英咧着嘴，“我愿意这么赌一把。”
……
赵二柱只感觉汗水沿着眉梢淌下来，刺得眼睛难受，瞟了一眼放在树荫下的瓦缸。
盐茶水管饱，但是要分批次去，一次不能喝太多，这一波不该他们这一队。
先是一个小旗走，然后变成了一个总旗走，这种横排达到五十人的队伍，就这么按照鼓声节奏反复来回，周而复始，赵二柱已经记不清走了多久了，但他估计每天三五十里地肯定有。
但他知道脚下的布鞋在十天之内就换了两双，自诩身轻如燕跋山涉水牛皮吹得震天响的那帮家伙一个个脚上水泡蔫了又起，最终化为了各种厚茧。
伴随着一声急促三响鼓声，赵二柱和周围斜躺在棚子里的伙伴们一样下意识翻身而起，几息之间就要形成一个整齐的横队。
无数次的挨打挨罚，先是相互打，然后是别人来一起打你，最后变成了犯错的那个小旗一起受罚挨打，迫使赵二柱在睡觉时都经常梦见那渗人的鼓声。
又该出城去了。
从最初的在较场内平地里的反复走停跑挺，转向，这种枯燥而繁琐的动作都快要把人逼疯了，但是即便是几个人不适昏死在场上，也丝毫没有让两个满脸横肉一个瘸腿一个少了手指的家伙有半点动容。
十日之内，已经死了两人，鼓噪带来的结果就是被定为预备小旗和预备总旗的几十人集体在较场内互相笞杖，从此在没有人敢挑战那两个据说在大同边墙外从蒙古人手里逃得性命的家伙。
死了的人得到的安葬费据说比原来屯卫里死了的夫子还要高两倍，这也是让大家默然无语的主因，既然卖了命，那就别只有一口气走到底了，再大也不就是一个死。
横队立定，间隔一丈，站在校场最高处搭起的台子上，冯紫英面无表情，伴随着有节奏的鼓声想起，横队前行，略显散乱，身体僵硬变形的，同手同脚的，踩不着鼓点的不少，但是没有东张西望的，所有目光都平视前方，这一点让冯紫英很满意。
十天工夫，训练量基本上达到了极致，能够有这样一个差强人意的情形，冯紫英知道自己该满足了。
现在还看不出什么，一切都要等到自己老爹派来的火铳新军到来之后才知道结果，自己先期的这种预备式训练究竟能起到多少效果，他也一样心里没底。
不过练总比不练强，这种队列练习既然能够在热兵器时代继续保留下来，自然有其道理。
三日后，老爹派来的火铳军就要抵达，现在据说已经到了山海关了。
冯紫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有两个多月，谁知道两个多月后，所有这一切会变成什么样？
他很矛盾，既期待，又惧怕，对一切不可预测的惧怕。

第一百五十节 逼近节点
不过冯紫英相信工业的力量，从冷兵器向热兵器时代转变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那是因为谁也无法预料这种转变会变成什么样，谁也无法一下子就明白如何来最完美合理的完成这种转变。
还好，冯紫英大略知晓。
自生火铳对火绳枪的替代，三段击和散兵线，他都隐约知晓一些，当然记不得的就只能用人命去慢慢摸索了，就是这么残酷。
几千条人命就是一次尝试，这也是让冯紫英纠结的，看着台下这一千条汉子，有些麻木茫然，有些充满活力，有些满怀希望，但最终会多少人存活下来，无人得知。
唏嘘感慨完，冯紫英清楚一切还得要照旧，一切都要继续，这就是命。
永平府的防御重点在迁安和卢龙，而抚宁第一偏处东北，紧邻山海卫，山海卫驻扎着数千蓟镇铁骑，蒙古人未必愿意去冒这个险，而迁安虽然距离三屯营不算太远，如果是寻常情况下，有蓟镇驻地的支援，问题不大，但是如果在蒙古人大举从顺天府和永平府几路突破时，蓟镇恐怕就需要作出取舍了，而迁安县城就可能沦为弃子。
卢龙的情况同理，迁安和卢龙挨得太近了，蒙古人一下来，首当其从就是这二地。
再次就是也不太远的滦州，但是要拿下滦州首先需要拿下卢龙，拿不下卢龙，蒙古人就需要担心在进攻滦州是所需要面临卢龙的截断后路。
从迁安到卢龙再到滦州，这是沿着滦河南下的一条藤上三个瓜，蒙古人不会看不到这一点。
要么势如破竹，要么就得要碰得头破血流。
冯紫英希望是后者，但成不成，就要看这帮现在看起来毫无战斗力的生瓜蛋子们三个月后的表现了。
回到府衙，冯紫英再度去见了朱志仁，现在他还不能让朱志仁去看这帮民壮的训练情况，那会让他失去信心。
“……，士卒们都是精神抖擞，士气可用，……”冯紫英的介绍没能引起朱志仁多大的兴趣，他更关心辽东能给永平府派来多少支援。
“紫英，这边民壮，一切按照你的要求做就行了，令尊那边的人马应该到了吧？”
听得朱志仁这般说，冯紫英只能点头道：“第一批应该快要到了，这是下官给家父去信所说，希望用来帮助我们培训民壮的精锐，下官希望这批精锐能以老带新，帮着我们这批民壮能迅速形成战斗力，……”
朱志仁满意地点点头，有个当蓟辽总督的老爹就是好啊，自己也能沾沾光，否则若没有辽东军的增援，蓟镇军又主要要去防御顺天府那边，这永平府就像是脱光了的女人，只能任别人蹂躏了。
“那令尊派过来的支援主力会在什么时候到？”
“估计起码要八月底以后去了吧？”冯紫英叹了一口气，他不想欺骗朱志仁，但不欺骗又不行，否则他铁定不会与永平府共存亡。
“那时间来得及么？”朱志仁略感不安。
“大人，蒙古人在我们这边有眼线，辽东一样在蒙古人那边有夜不收，蒙古人要出动一样需要集结，一样需要各种物资准备停当，从开始聚集到出动，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别想动，……”
这一点朱志仁倒是也知晓，见冯紫英安排得妥帖，朱志仁打了个哈欠，抹了抹眼角，昨晚又没忍住，哎，得抽时间提醒一下冯铿才对，少时不知检点，老来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紫英，此事就交给你去全权办理了，我和户房也说了，今年夏税起运压一压，先过了这一关再说，户部那边我豁出去老脸再和伯孝兄求个情，缓到年末连着秋粮一并起运，反正债多不愁虱多不咬，我欠伯孝兄的人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也能理解我们今年的苦衷，……”
冯紫英也知趣起身，“那大人早些休息，不过第二批军户选丁也马上就要开始，另外各州县送来的民壮也要这几日送到，大人需不需要训话，……”
“嗯，紫英你看着办吧，各州县那边我会去打招呼，若是谁不按府衙行文行事，做事不力，那就莫要怪我年底在考核上和他过意不去！”该拿硬的时候朱志仁还是不含糊的，连这些州县官们都拿不住，他这个知府也就别当了。
“那就多谢大人了，下官告辞了。”
“紫英啊，我知道你年轻，这家中娇妾美婢一大堆，老夫年轻的时候也是像你这般潇洒，不过你也得悠着点儿，莫要等到年长之后，就会明白，……”
冯紫英没想到朱志仁这家伙居然还来给自己上课，你都五十好几的人了，这几年里还纳了两房妾室，居然还来提醒自己要有度，他简直无语了。
“多谢大人提醒，下官一定谨慎……”
回府之后，冯紫英便搂着二尤鏖战一宿，早上起床时，连带着起床时还把香菱也欢好了一回。
不香么？
……
牛继宗接到王子腾通过隐秘渠道传来的消息，很快二人就在极乐寺胡同的一处暗室里见了面。
这里紧邻文庙，就在极乐寺旁边儿，寻常京师城里鲜有人走到这边来，也是两人约好需要紧急见面时的一处备用地点。
“什么事儿，这么紧急？”牛继宗是从宣府镇赶回来的，很不高兴，这样急急忙忙从治地悄然回京，若是被御史发现，肯定又会弹章如潮。
作为宣大总督，他在大同和宣府都有驻地，但是大同那边他很少去，基本上都是呆在宣府。
大同历来是冯家的势力范围，无论是他这个宣大总督，还是现任大同总兵，对大同镇的控制力都还不够。
虽然冯唐离开了大同，但是现在却高升了蓟辽总督，而且像曹文诏等将便被冯唐带走，而且过去便升了副总兵，这让无数以往跟随冯唐的将领们无比眼红。
榆林的尤氏兄弟更是得意，尤世功更是挤掉了麻贵，出任了蓟镇总兵。
麻贵是宣府出身，而且是老资格边将世家出身，而尤世功是榆林出身，论资历更是远不及麻贵。
在九边混的谁不知道，这九边地位排序，辽东、蓟镇、宣府、大同、山西、榆林、固原、宁夏、甘肃，这将领们不但要比资历，比战绩，比出身，更要比在哪里的资历，在谁部下当差。
曹文诏凭什么一介参将，竟然就因为跟着冯唐出战了样宁夏、甘肃，而冯唐出任蓟辽总兵之后，便把他带到了辽东镇，而且破格提拔为副总兵。
尤世功一个榆林出身的破落户，也就是跟着冯唐卖命，就能一下子青云直上，硬生生出任了蓟镇总兵，这是一镇总兵啊，要知道无数武将一辈子在参将、副将甚至副总兵位置上徘徊，都难以跨越这一步，居然就被尤世功这厮给赶上了。
这放眼望去，比尤世功、曹文诏资历深、战绩大、名气响的九边武将不知凡几，凭什么就该他尤世功曹文诏？
无他，就因为他们出身大同镇和榆林镇，正巧就死死抱紧了冯唐这条粗腿。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在军中就是这么简单，有上官的力挺，有上官替你在兵部和内阁打点关系疏通人脉，你就能麻雀一跃枝头变凤凰。
牛继宗不是没想过削弱冯家在大同的势力，但是一来冯家本身也是武勋世家；二来冯家段家为姻亲，段家在大同也是望族，轻易不能动；三来冯唐现在是蓟辽总督，牛继宗并不想和冯唐交恶，所以还只能徐徐图之。
不过现在时间上似乎已经有些来不及了，牛继宗现在能做的就是把宣府兵牢牢抓住。
面对牛继宗的质问，王子腾半晌不语，最后在牛继宗有些怒气的目光下才木然道：“内阁已有定议，要我率登莱军南下湖广。”
牛继宗略一惊讶，便立即反应过来：“杨应龙反了？”
“还没有，但是兵部确定杨应龙和奢崇明正在为反叛做准备，担心危及荆襄，已经让杨鹤出任郧阳巡抚，耿如杞出任重庆府同知，让我率登莱军前往湖广，预防万一。”
“奢崇明？”牛继宗知道杨应龙，但是对奢崇明这种小土司不太熟悉。
“永宁宣抚司的土司，紧邻播州，实力不弱，当然比不上杨应龙，但是地理位置很重要，永宁若反，势必波及到贵州那边，据说贵州水西也不清静。”
王子腾的话让牛继宗有些绝望，“还有没有回旋余地？”
“恐怕没有。”王子腾叹了一口气，“我和张景秋、柴恪都谈过了，指出了蒙古人南侵的危险，愿意率领登莱军协防蓟镇，但是被张柴二人断然拒绝了。”
“恐怕是皇上的意思吧？”牛继宗冷笑，“让你去蓟镇，你岂不是要喧宾夺主？除非让冯唐率辽东镇来蓟镇坐镇，尤世功能压得住你？否则一旦蒙古人逃回草原，你率军进京怎么办？就算你不进京，赖在蓟镇，皇上岂不是要夜不能寐？”

第一百五十一节 乱中乱
牛继宗毫不客气的话让王子腾也无法回答。
他何尝不明白其中奥妙？
登莱军的组建就遭到了从内阁到兵部的各种阻拦，一直要求他把精力放在组建登莱水师舰队上而非登莱军。
可登莱水师舰队对自己有何意义？
自己又不懂水师，不是白白便宜那沈有容么？
沈有容还是冯紫英推荐给自己的，倒是一个搞水师的人才，但是王子腾接触了几回就明白了，没用。
这人是个轴性子，只想到如何强化海防，想着如何从将苦兀（库页岛）——虾夷——辽南——登莱——琉球——东番——南洋这一线的海上控制权都纳入朝廷的控制中，甚至还向自己勾勒出宏大的规划，要将前明缅甸宣慰司辖地与南洋的联系一并纳入进来，其胃口之大，让王子腾都是目瞪口呆。
于是他便明白，这个沈有容根本没心思去想其他，不可能为自己所用。
登莱军才是自己的根本，王子腾知道自己从京营节度使位置上离开时，实际就是皇上的一着狠辣无比的棋，但那时候皇上和太上皇达成了一致，而且接任的又是牛继宗，他只能认命。
不出所料，自己从宣大被踢到登莱，看起来还是水陆兼顾，银子也拨得够多，美其名曰组建一支水陆兼备的登莱军，但是军权却大大削弱了。
牛继宗也被一样故技重施，踢出了京营到宣大，只能龟缩在宣府。
可以说自己和牛继宗虽然在京营中还有些势力，但是已经被大大削弱了。
“那就只有去了。”王子腾平静地道。
牛继宗沉吟不语。
能不去么？
理由呢？
除非你想扯旗造反。
那可就真的是自寻死路了，一个武勋总督不服从朝廷军令，你手底下会听你的么？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在永隆帝仍然是占据着绝对的大义名分前提下，任何人敢于挑战，都是死路一条。
王子腾很清楚自己没有选择。
“要求你什么时候上路？”牛继宗好一阵后才缓缓问道。
“让我马上回去整顿登莱军，七月底之前必须启程，八月底之前要抵达湖广，估计兵部判断杨应龙要起事会在九十月份间，他们有些担心杨应龙和察哈尔人以及东虏都有瓜葛。”
王子腾的话让牛继宗眼睛一亮之后继而垂下眼睑思索，“七月底启程，路上正好要遇到雨季吧，这时日迁延也不是不可能，到湖广八九月间，或许……”
王子腾脸色不变，“继宗兄，你这是何意？”
“子腾，你我二人到这一步了，难道还不能交心么？”牛继宗悠悠地道：“太子爷这短时间这么活跃，汤宾尹带着他得意门生韩敬去了江南，在金陵、苏州、扬州、杭州、南昌几地来回奔波，白马书院、崇文书院、双桥书院几大书院开坛讲学，而且邀请了许多江南名家列席授课，你说这是在干什么？”
“皇上身体真的不行了？”听牛继宗肆无忌惮地重新称呼起义忠亲王二十多年前的旧称，王子腾皱起眉头，“太医院那边可没消息。”
“皇上是不会让外人知晓他的真实情况的。”牛继宗淡淡地道：“但他在宫中的情形还是有人知晓。”
王子腾没有理睬对方，“皇上若是这么容易就被人看穿，恐怕他坐不上这个位置。”
牛继宗一凛，“你是说皇上有意放出这个消息？”
“真真假假，恐怕只有皇上自己明白，他放出这个消息，说明他身体的确有些问题，但是不是如他有意表露出来的那种情形，就很难说了，也许是，也许不是，……”王子腾摇头，“但是他放这个消息，肯定有其目的。”
“引蛇出洞？”牛继宗冷笑，“他就不怕弄假成真？”
“至少现在我们还没有这个能耐，我的登莱军被调走，你的宣府军能控制几成？大同镇那边你能拉得出多少来？”王子腾叹息了一声，“如果兵部在把京营调出京师城呢？”
“啊？！”牛继宗大吃一惊，“谁敢这么干？理由呢？”
“蒙古人南侵，蓟镇兵力不足，调京营协防，没问题吧？”王子腾冷漠地道。
“那京师城谁来守？万一蒙古人突破蓟镇防御，进攻京师城呢？”牛继宗不敢相信。
“继宗兄，其实我们都明白，蒙古人要想打破京师城那纯属做梦，无外乎就是民心和皇上相不相信罢了，如果皇上都觉得不担心，民心也不可能有多少起伏，那还有什么好说的？”王子腾觉得牛继宗还有些迂腐了，还没有明白过来。
“你是说皇上要借此机会把京营……”牛继宗身上有些发冷。
“谁说不能？”王子腾冷笑，“京营这帮兵，在京师城里还真的能算一支军队，但是出了城，还算么？你我都是当过京营节度使的人，很清楚这帮人的情形，关着城门，京师城里没其他军队，他们的确可以妄自尊大，但是出了城，蒙古人和边军恐怕就不会惯着他们了。”
大周规矩，除了京营诸军外，非得特旨，其他边军、卫军一律不得入京城，违令者视为谋反。
所以京师城里只有京营诸军，像五城兵马司、勇士营等人数不过千儿八百人，力量太过分担薄弱，很难和高达数万人的京营诸军相提并论。
“太上皇怕是不会答应吧？”牛继宗冷静下来。
京营诸军是太上皇的嫡系，虽说现在皇上当家了，但是要把京营调出京师，那无疑是触及太上皇的逆鳞了。
“按道理是如此，但是皇上如果动了这个心思，只怕太上皇还拦不住。”王子腾摇摇头。
牛继宗凝神倾听。
“第一没换将，现在京营节度使人选太上皇和皇上不也还没有说好么？陈继先不也就是个五军营大将暂掌京营事，他是谁的人？恐怕太上皇和皇上都不放心，但是又都只能暂时接受。”
“第二让你出城协防蓟镇，又不是让你不回来了，说得过去；第三，若是蒙古人真南侵下来了，朝廷有了旨意，你却不肯去迎战，京师城中民间士林，民意汹汹，恐怕没人能扛得住，太上皇也一样！”
牛继宗明白了，皇上这是要裹挟士林民意来压人，谁如果敢不奉诏，那他就站在了道德高点，便是动人，那太上皇都再难反对。
“那你也就只有去湖广了。”牛继宗慨然叹道。
“继宗兄，你应该还想说什么才对。”王子腾看了一眼对方，这个老狐狸，还在和自己打马虎眼儿。
“走一步看一步吧，也许还会有变数。”牛继宗也不相信义忠亲王会对王子腾没有任何表示，这厮也和自己一样，大家都不挑明，不到关键时候，谁也不会迈出最后一步，因为谁都知道，迈出了这最后一步，那就再无回头机会。
“对了，史鼐找过你没有？”王子腾问道。
“史鼐？”牛继宗疑惑地问道：“他找我干什么？”
“他走了寿王门路，可能要出任大同府副总兵。”王子腾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牛继宗，这个牛继宗在搞什么，就算是重心放在宣府镇，就算是史鼐奔着大同镇副总兵去是为了捞银子，但他作为宣大总督，也该过问才对。
“啊？”牛继宗吃了一惊，脸色阴沉下来，“史鼐来大同当副总兵，刮银子吧？”
“人家也不过是为了讨个生活，史鼎在外边儿欠了三万两银子赌债，躲起来不见人，忠靖侯府里就几个妇道人家，人家就闹上保龄侯府去了，弄得史鼐也是狼狈不堪，不过这人虽然贪了点儿，但是拉拢收买人心倒是有些手段，……”王子腾阴阴地笑道。
“你是说……”牛继宗明白过来。
他因为要牢牢控制住宣府这边，加上大同那边是冯家的基本盘，而现任大同总兵也是和他不对路，所以一直没有机会插手大同。
史鼐此人打仗做事都不行，也贪财，但是拉拢收买人倒是一把好手，否则也不能走通寿王的关系，若是能把此人用起来，让其在大同那边能拉来一两支人马，也权当废物利用了。
“嗯，别小看了寿王，寿王这么卖力，只收了史鼐一方价值不到百两银子的砚台。”王子腾仰起头来，“皇上这几个儿子都不是省油的灯啊，福王频频去青檀书院和崇正书院，送礼，拜师，听课，玩得一溜一溜的，礼王你知道在干什么？两度去大护国寺为皇上祈福，然后转过身来又纳了神枢营仇士本的庶出女儿为侧妃，……”
牛继宗倒吸一口凉气，仇士本可是京营中仅次于五军营大将也是现在执掌京营事的陈继先的大人物。
“还有禄王，刚成年呢，向皇上提出来，愿意去五军营中锻炼，从小旗干起，勇气可嘉啊，……”王子腾颇为玩味地轻笑道：“继宗兄，皇上生得几个好儿子啊，你说他们这一个个兄友弟恭的，是不是能让皇上病体快愈呢？”

第一百五十二节 当头一棒
看见龙行虎步健步而来的青年，冯紫英几乎不敢相信他的眼睛，短短几年间，这家伙竟然长成了这副身板儿？
“见过大哥！”
走拢之后，玄甲青年一个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沉声道。
“你我兄弟，何须这般？”冯紫英感慨之余，也是一把就把左良玉拉了起来，在信中他已经窒知晓左良玉请了一名教书先生给他起了字，昆山，“昆山，起来吧，再这样我可就受不起了。”
左良玉满脸油亮，颌下髭须微现，一双虎目神光湛然，腰间一直短柄自生火铳斜插，再看看那双满是厚茧的手掌，还有一道从鬓间斜划而过的疤痕，略显扭曲丑陋，看不出究竟是刀剑所伤，还是箭矢划过。
把左良玉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冯紫英也是有些兴奋，此时的他早已经没有了六年前遇上前世历史名人的那种新鲜神秘感了。
在京中平素见的都是叶向高、方从哲这样的历史中的大人物，也曾和卜石兔这样在《明史》中赫赫有名的土默特首领谈判，马上要面临大名鼎鼎的林丹汗的进攻，甚至日后可能还要和奴酋努尔哈赤交锋，威震四方的曹文诏、贺人龙是老熟人，连孙传庭都在给自己当小弟，左良玉也真的就不算什么大人物了。
他现在感到兴奋的是终于看到了自己来到这个时空中第一个遇到的名人，在自己没有去刻意改变历史的情形下，终于还是沿着他他自己选择的路径成长起来了。
“多谢大哥。”左良玉爽快地起身。
“我父亲就让你一部来？”冯紫英知道左良玉现在是把总，手底下五哨人马，六百来人，虽然知道父亲不可能给予自己太多增援，但是这六百多号人也太少了一些。
沿袭前明规制，卫所依然还在按照小旗、总旗、百户、千户体系，但是在边军、营军中已经不再按照这种模式，而是演变为伍、队、哨、部、营的模式，进位均为五。
五人一伍，五伍为一队，二十五人，队设队长，五队为一哨，一百三十二人，哨设哨官、副哨官，五哨为一营，设把总、副把总，共计六百六十二人。
左良玉原本是冯唐亲兵队长，后来设立火铳新军，冯紫英在给左良玉的信中便鼓励他去火铳新军，左良玉便毛遂自荐，冯唐便让他出任新组建的火铳新军三个营中的泰山营中第二部的把总。
冯紫英也清楚自己辽东镇在老爹的全力推动下，已经组建了拔山营、摧山营、破山营三个营，其中拔山营是首先组建的火铳军，而老爹的亲兵营则是以自生火铳为主，但是目前只有两部。
老爹还没有大方到把亲兵营都交给自己的地步。
“还有一部。”左良玉脸色略带不虞，但是还是老老实实道：“拔山营第一部，把总是个有些讨人厌的家伙。”
“哦？”冯紫英有些好奇，能让左良玉不悦，但似乎又有些无可奈何的样子，看来那位把总也不简单，“还没到？”
“到了，但他先去整队去了，可能一会儿就要来见大哥，我让我的副手去整队宿营，我就先来了。”左良玉点点头，“那家伙嘴巴很招人厌，但是练兵也是一把好手，并不输于我。”
能让左良玉称好手的，恐怕真的还不多。
老爹在给自己心中也说到左良玉练兵刻苦，对自己要求更严，打仗更是勇猛亡命，和蒙古人以及东虏的几番交锋中，他都是身先士卒，能坐上这个拔山营第二部把总，老爹并没有发挥太大作用，不过就是给了左良玉一个表现机会罢了。
好在现在辽东镇和东虏、蒙古人的交锋都是小规模的摩擦，一般都不超过百人，谁死谁伤都自认倒霉，大家都心照不宣，左良玉两度受伤，但伤情都不重。
二人正说着话，外边宝祥来报，“爷，外边一位黄大人求见。”
左良玉脸色微沉，但是迅即又舒展开来，“这厮来了。”
冯紫英示意宝祥去把人请进来，自己也起身迎接。
只见进门一人瘦削刚健，论年龄似乎也只比自己左良玉大二三岁，不过就是二十出头，刀条脸，青森森的脸颊看起来有些渗人，三角眼中目光锐利，鹰钩鼻下一张阔嘴。
难怪老爹也在说，除了三个营的参将年龄略大，其他像下边的把总、哨官乃至士卒都是以二十五岁以下的年轻人为主，因为只有年轻人反应才够快，学习起来更专注认真，容易接受。
“卑职黄得功见过同知大人。”
黄得功？！冯紫英一愣，江北四镇之首？
或者是同名同姓？不会这么巧吧？这边左良玉，现在又冒出来一个黄得功？
但冯紫英也有印象，黄得功应该就是辽东人，好像是开原卫那边的，论年龄也好像差不多。
“黄大人免礼，你我不相隶属，此番黄大人和左贤弟来援我们永平府，该是我向二位道谢才对。”冯紫英朗声笑道。
见冯紫英态度自然大方，黄得功心中稍微安稳。
他知道左良玉不但是总督大人心腹，亲兵营过来的嘛，而且还打听到左良玉和总督大人不但是同乡，而且自小和总督大人公子交好，有过生死情谊，所以此番南下来援，他便不太愿意来。
只是军令如山，抽调拔山营二部，自然要选一二部，就是他和左良玉跑不掉了。
打仗黄得功从来不怵任何人，哪怕左良玉骁勇剽悍，但是黄得功也从未输给对方，一部二部之间的争锋从来就没有歇停过。
总督大人自然不会去关注这等碎末之事，但是来了永平府，谁知道这位自幼和左良玉交好的永平府同知会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他也在军中就听说过，总督大人这位公子不但是翰林出身，而且老师还是当朝阁老和都察院大员，阁老距离他们这些武人太远，但是都察院的御史们却是连顶头上司们都最为担心惧怕的。
“黄大人请坐，先前昆山还在说黄大人，他说他一直不服气，但是也要承认黄大人担任这一部把总当之无愧，但他会努力让二部压倒一部。”
冯紫英的话让左良玉惊讶莫名之余却也不好反驳，先前自己的话虽然没这么说，但是意思却差不多。
而黄得功没想到左良玉在冯紫英面前还能说出这样一番公允的话来，左良玉当然不会服气自己，但是对方却也实事求是，说了会努力来压到自己，这也就意味着到现在为止，对方并没有能站到自己的上风。
“昆山贤弟若是能做到这一点，黄某自然会服气，就怕昆山贤弟做不到啊。”黄得功也不客气。
这等战场上以战功说话，磨嘴皮子毫无意义，无论是黄得功还是左良玉都是这个态度。
“虎山兄放心，你会看到那一天的，今次来永平府，正好有冯大哥作证，有鞑靼人来做标靶，也好做一个较量。”左良玉冷冷地回应道。
黄得功坦然道：“只要左贤弟能划出道来，黄某无不从命。”
冯紫英一看二人虽然在自己面前还有所克制，但是已经是针尖对麦芒，针锋相对了。
“二位且听我一言。”冯紫英抬抬手。
黄得功和左良玉都是不再言语，再怎么也是远来是客，而且这一位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年轻人都是正五品同知，这可是文官。
“家父派二位来驰援永平，我不胜感激，待会儿我还要带二位去见府尊大人，不过在此之前，我也先要和二位谈一谈，谈我们在蒙古人南侵之前所要做的，顺带也要告知我们永平府可能要面临的局面，……”
当冯紫英把永平府可能要面临的情形娓娓道来，前因后果也说得明明白白，饶是黄左二人都是勇武过人之辈，也忍不住乍然变色。
“大哥，您是说蓟镇几万人很有可能不会为永平府一战，而要靠我们？”左良玉吞了一口唾沫，“那小弟想要问一句，总督大人还会派多少后续部队来永平？”
冯紫英摊摊手，“现在还不清楚，但是我估计不会太多，也许就是一二部吧，总计不会超过一个营。”
左良玉和黄得功都忍不住交换了一下眼色，脸色都有些变了。
打仗不怕，苦战恶战都不怕，可这样一千多号人要去和可能上万的蒙古骑兵拼，怎么拼？野战不必说，就是守城那也不可能啊。
蒙古人是骑兵居多，但是并不是说骑着马来，人家就不会攻城了，附从于蒙古铁骑的更多的还是那些仆从奴隶，一骑骑兵背后往往都是三四个这样的仆从兵，他们虽然也能骑马，但是更能充当攻城的先锋。
“那大哥，我们这样如何能打这一战？”左良玉忍不住问道：“我们就一千多人，敌我悬殊如此之大，就算是再来一二千人，那也差距太大，这是以卵击石啊。”
黄得功在一边也是脸色难看，他没想到一来就听到这样的消息，简直如当头一棒。

第一百五十三节 震撼，花架子也不简单
“这正是我们现在要努力改变的。”冯紫英泰然自若地注视着二人，“虎山兄，昆山，你们不会认为我会把我自己仕途第一站的未来当做儿戏吧？”
黄得功和左良玉当然不会如此认为，冯紫英二甲进士兼馆选庶吉士，然后还一跃成为翰林院修撰，几与状元待遇评级，正五品同知，任谁也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儿戏。
见二人摇头，冯紫英这才道：“不知道虎山兄和昆山你们训练这两部火铳军已经多久了？”
二人迟疑了一下，还是黄得功坦然道：“已经一年多了。”
“那二位对拔山营战斗力如何看待？”冯紫英继续追问。
黄得功傲然道：“无论是卑职的一部，还是昆山的二部，在辽东镇火铳军中皆为上上之选，某自认为在蓟辽乃至宣大，能与我二部匹敌者鲜有。”
“那对上蒙古骑兵如何？”冯紫英毫不客气。
这个问题就没那么好回答了，黄得功沉吟了一下，“大人，那要看在什么场合下，对上敌人有多少，以及周边环境态势如何，不能一概而论。”
“依托城寨防御作战呢？”冯紫英直接问道。
“那某可以夸口，便是三倍骑兵，某也不惧！”黄得功朗声应道，三段击在这一年多已经被练得无比娴熟，而且也已经多次小规模的与蒙古人和女真人接战，取得了不俗的战果，所以黄得功有这个信心。
“同等兵力下野地浪战呢？”野地浪战也就意味着临时相遇，对方以骑兵为主。
“这不好说，还是要看地势，但是若是时间宽裕，斥候能提前发现敌情，某也可以一战。”黄得功略作思索，这等情况下他不能示弱。
按照大周规制，边军每一营都有自己的斥候，骑兵斥候和步兵斥候皆有，行军打仗时必定会先行撒出去，取得情报先机。
拔山营肯定有，但是现在只来了二部，不知道带来了多少斥候，这是接战迎敌的先决条件。
“嗯，那我也可以明确告诉二位，我们需要守卫住迁安和卢龙，甚至滦州，但我以为如果能在迁安和卢龙守卫战中予以蒙古人痛击，那么蒙古人位置还能有勇气再南下滦州，所以迁安和卢龙守卫二战可能是关键。”冯紫英沉声道。
“这不可能！”黄得功也毫不客气地道：“便是整个拔山营全部到来，不过三千余人，若是只守一城，尚有一战之力，但迁安与卢龙相隔不过几十里距离，正是骑兵发挥其优势的最佳情形，若是分散而守，必被各个击破，若是只守一城，另一城必遭覆灭。”
冯紫英点点头，黄得功还是比较实在的，说话坦率，也是实情。
偌大一个县城，以卢龙为例，城周长九里十三步，高三丈六尺，底宽三丈，顶宽两丈，皆为包土石砖，要在这样的城池防守作战，一个营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且还需要集中优势兵力予以敌人造成损伤的情况下，若是敌人持续不计伤亡的进攻，都还两说。
“那如果我们有两个营的火铳军，再辅之以一些其他守城民壮，是否可以守住两城？”冯紫英再问。
黄得功有些迟疑了，“大人的意思是说摧山营或者破山营也会来？”
“不，摧山营和破山营不会来，不过我为二位准备了五千民壮，我希望二位及其所属能够在这两个多月时间里能将这五千民壮训练成功，让这五千人成为你们的忠实部属，打赢这一仗，……”
冯紫英的话让黄得功和左良玉都是面面相觑。
虽然他们也承认火铳手比起弓弩手和普通使用枪矛刀棍的步兵士卒更容易训练成形，但是两个多月时间如何能行？
若是有半年时间，兴许还能有些希望，但两个月时间实在太短了，恐怕这些民壮连基本的阵型和火铳操练都还没能练熟呢。
“大人，您的要求恐怕我们无法达到。”黄得功知道左良玉肯定不好当面拂逆冯紫英的意见，这个恶人只能自己来做。
“虎山兄，先不要下断言，我先带你看一看我们训练了十五日的民壮情况，虽然他们还不懂怎么使用火铳，甚至连火铳都尚未配备到位，但是我以为前期的训练也许能你们二位觉得这支民壮不一样，……”
冯紫英的自信让黄得功和左良玉都觉得不可思议，半个月训练能有什么成效？比那时神仙也变不出多少花样来吧？
只是冯紫英都这么说了，他们二人还不至于连这点颜面都不留，都只能点头。
一行人来到较场内，冯安早已经按照冯紫英的要求将这一千多民壮按照一哨一百三十二人，组成了八个哨。
而另外一批八个哨才进入训练不到三天，只是搞明白了基本的列队，就站在一旁观摩已经进行了十五日训练的这帮“老人”的训练状况。
这帮“老兵”手中都握持着一直木棒，以替代日后要装备的火铳。
在完成基本的队列训练之后，持枪行进就是必须的了，但这种训练还只进行了五日，十分粗糙，连冯紫英都觉得远远不够。
跟随着冯紫英登上校场高台，黄得功和左良玉都有些好笑。
眼前这帮一看就是生瓜蛋子的民壮们，手里握持着木棒，怎么看都有些滑稽可笑。
这帮人就能去和蒙古人对阵，只怕一队蒙古骑兵就能把这一千多号民壮撵得鸡飞狗跳，杀个片甲不留吧？
冯紫英也看到了黄得功和左良玉二人眼底的轻蔑不屑，他也不在意，单就眼前这副情形，二人的确有轻视的资格，但是一旦走起来，恐怕他们就会瞠目结舌了。
“安叔，可以开始了，让他们按照这十多天来训练的步骤操练，我不要求其他，只需要把气势和节奏给我保持好就行了。”冯紫英给另外一个略矮一些的高台上的冯安示意。
伴随着专门挑选出来的喊号兵粗犷浑厚的声音响起，整个操场寂静了下来。
“各就各位！”
“全体立正！稍息，立正！”
“前后对正，左右标齐！”
一连串细碎的脚步声中，较场内浮起一阵黄尘，这是千人整队带来的威势。
十多天的汗水、棍棒、皮鞭，夹杂着哨官、队官们无数咒骂和羞辱形成的生理反应，让民壮们早已经进入了一种半麻木状态，听见命令便会下意识的机械行动起来了，完全没有经过思考。
“全体向左看！”
“全体向前看！”
“立正！稍息！立正！”
“第一哨，齐步走！”
黄得功和左良玉都面带轻慢笑容不动声色地看着冯安挥舞着棋子示意，四周的喊号兵便牢牢盯着冯安手中的红绿小旗，伴随着小旗颜色和动作变化，喊出不同的号令。
冯安是总督大人原来的亲兵长随，黄左二人都知道，受伤退役来跟了冯紫英，所以黄左二人都要保持着礼节上的尊敬。
伴随着这些民壮士卒们一个接一个整齐动作，黄得功和左良玉脸上的表情都开始慢慢变了，如果说立正稍息的整齐程度还不足以让二人动容，但是那一阵细碎脚步调整队列站距的步伐动作，就让二人不得不正视这一支据说才训练了十五日的民壮了。
当他们看到第一哨按照标准进行口令持枪齐步行进时，黄得功和左良玉都禁不住张大了嘴巴。
这种颠覆了他们认知的训练模式和整队排列行进，完全让他们无法接受，虽然他们看得出这些人持枪动作还相当僵硬生疏，但是行进的整齐程度，步伐的协调一致，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自身拔山营。
拔山营重视的三段击，也很重视行进的节奏保持和队列并行，但是在没有科学的训练方式下，要想达到像冯紫英一手按照队列训练内容撰写的训练手册训练出来的民壮这种水准，显然是不可能的。
当然这只是表面现象，这帮民壮训练了半个月，却连火铳都没见过，接下来的才是关键，不过单单是这表面虚架子也已经把黄得功和左良玉二人震得不轻了。
看着第一哨一百三十人在代理哨官的指挥下匀速通过检阅台，踏起的黄尘弥漫，但是却丝毫不影响高台上一干人的兴致。
冯紫英不是第一次观看，但是仍然是兴奋莫名。
他也知道其实这就是一个类似于高校开学新生军训的水准，但是在哨官队官们棍棒皮鞭和超强度的训练下，这些老实的民壮可要比高校新生们的服从性和忍耐性强百倍。
一日四练，除了吃饭睡觉和短暂休息时间，这十五日他们脑海中只会有一个基本的目标，那就是训练，以超强的训练来巩固他们的生理定势，形成肌肉记忆。
伴随着八个哨依次行进，几乎是如出一辙，稳定的百人横队保持着一个在高台上冯紫英看来还不太满意的线形走过，每一哨之间保持着两丈距离，来回两次，先是齐步走，再来一趟跑步走，持枪变提枪，看得黄得功和左良玉都是心驰神往。

第一百五十四节 不就是卖命么？值了！
“如何？”待到列队行进完毕，重新整队，冯紫英这才扭过头来，对已经被震得双目放光的二人道：“十五天的训练效果不差吧？”
黄得功抢在左良玉之间恭敬一礼，“大人，这真的是民壮，只经过半个月训练？怎么可能？”
“当然可能。”冯紫英顺手递给黄得功和左良玉二人每人一本小册子，“这是我撰写的训练手册，主要是对这些民壮士卒的最基本训练，分阶段分步骤的训练，从分解动作开始，每三天完成一项，十五天基本上全部走一遍，当然，我承认，这是花架子，但是这种队列行进，我相信对于火铳兵来说却是十分必要的。”
黄得功和左良玉二人都是略识文字，对于冯紫英这种专门为粗通文字的兵士编写的这本小册子并不难读懂，很快就明白了这个队列训练的几个环节和步骤，但是他们还是难以相信用这种方式，就能在这么短时间里达到如此效果。
见二人仍然有些疑惑不解和难以置信，冯紫英这才进一步道：“这只是最基本的，就现在这情形，只要一上战场，就会立即原形毕露，根本无法保持这种状态，没有经过战火洗礼，他们这种架势只能唬唬外行。”
黄得功并没有被冯紫英的所说服，“大人，你说的这个不对，虽然可能他们没经过战事，因而在上战场时会动作变形，甚至狼狈不堪，一触即溃，但是谁都不是生来就会，经历过一两次他们就能迅速成熟起来，而且他们现在的状态就已经打好了一个非常好的基础，我简直不敢相信他们能以这样整齐的状态走出来，我的士卒现在都走不这样标准整齐的队列，……”
“那是因为你们没有刻意专门地去训练这种队列行进。”冯紫英解释。
“那大人的意思是说，如果按照您这个手册来训练，我们拔山营也可以在很短时间内达到这种水准？”黄得功立即问道。
这太重要了。
作为火铳手，列队和行进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基本操作要领，如何让数十上百人整齐划一的行动，包括步伐，动作，射击，这是三段击达到高水准的几大要领，做好每一项都不简单。
但现在这些民壮只用了半个月就基本解决了队列行进问题，这无疑让黄得功很心动。
“当然可以。”冯紫英很肯定地回答道。
黄得功和左良玉都忍不住交换了一下喜悦的目光。
虽然二人关系不睦，在拔山营内部处于竞争状态，但是作为拔山营的两个把总，如何把摧山营和破山营踩在脚底下，这又是他们共同的愿望。
“大人，您现在打算让我们怎么做？”还是黄得功来打头阵。
这让冯紫英忍不住瞧了左良玉一眼，这厮现在也学狡猾了，有些话不好说，都让黄得功来打头阵，不过他也乐见其成。
“很简单，如果你们认为这八个哨的队列行进基本符合标准了，那么我的想法就是交给你们来完成后期的训练，射击动作和实战演练，你们还有两个多月时间，……”冯紫英一字一句道：“从现在开始他们就是早晚仍然继续训练队列各一个时辰，一个月后，他们只在早晨在训练一个时辰队列，其余时间都用于射击训练，……”
黄得功和左良玉都微微点头，来之前上司就有交代，完全服从这位总督大人公子的命令，而且人家是一府同知，正五品文官，也理所当然。
“单单这一千多兵还远远不够，所以在半个月后，另外十六个哨的民壮完成了队列训练，还要交给你们，这样按照节奏，再下一批也是十六个哨，也按照如此步骤来，共计四十个哨在一个月内完成全部队列训练交给你们，接下来的时间就是无论采取何种方式，以一带一也好，一带二也好，一带三也好，总之要在蒙古人南下之前，完成基本训练，……”
这个任务可不轻，但是在看到了冯紫英能够在如此短时间里就把一帮民壮训练到如此程度，黄得功和左良玉二人也忍不住心动。
而且这四十个哨士卒交给自己二人，意味着几乎自己二人每个人带兵都要达到一个营的兵力，虽然还不清楚这一战之后会变成什么样，但是带过一个营的兵和没带过那就是两回事，如果这一战打好了，相信这位冯同知也绝不会亏待自己二人。
更重要的是，他们二人还有选择么？没有。
黄得功迟疑了一下，“那大人，这些士卒训练没问题，但是您说要达到我们拔山营的状态，短短两个月肯定不可能，顶多也就是能完成持铳射击，另外火铳和药子问题，……”
“我没指望能达到你们二部的水准，但是你们要尽力让他们达到能适应战场需要的水准，这也关系到你们两人的胜败和命运！至于火铳，佛山过来的第一批火铳已经在榆关港下货了，三日内就要运抵，未来我们永平的第一批火铳也会在一个月内生产出来，质量不会逊色于佛山庄记火铳，而且最后还会有一批西夷产自生火铳过来，我希望你们能在这四十个哨中训练并挑选出一批优秀的士卒来组建两个部的自生火铳兵，他们将用于最关键的地方！”
自生火铳？！黄得功和左良玉忍不住交换一下眼神，“大人，自生火铳拿给他们这些民壮使用太可惜了，若是交给我们手底下的儿郎们，肯定能发挥更大的效果，不如就交给我们这两部儿郎，……”
冯紫英就知道自己一说自生火铳肯定会引来对方这般想法。
自生火铳价格太贵，而且生产不易，去年给老爹那一批也是从西夷高价购得，全数装备了亲兵营，这一批同样如此，但冯紫英和庄立民说好暂时扣下来，继续采购，等到下一批才会交给自己老爹。
就目前来说，大周本土要生产自生火铳还有些难度，还需要一批钟表匠师在机簧、装置等方面的加工，难度比较大，即便是能生产，也无法实现批量生产，这不是冯紫英想要的。
“虎山，昆山，你们俩的心情我理解，但是你们想一想，大战在即，让你们手下儿郎重新适应自生火铳，合适么？自生火铳本身就要比寻常火铳操作简便，发射速度更快，我希望这两个部的自生火铳能在关键时刻拉出去发挥一击必杀作用，所以才会让你们要挑选出最优秀的，……”
冯紫英顿了一顿，“我也不妨再给你们露个底儿，还有一批自生火铳在路上，可能会在半年后运抵，而且我也希望我这五千民壮能够全数交给你们二人，组建成两个营，只要这一仗打好了，这新组建的两个营便由你们来带领。”
黄得功和左良玉都是心潮澎湃。
这个愿可许得够大，但是黄得功也知道这很难，打赢这一仗且不说，把总和参将之间的鸿沟不是那么轻易能跨越的。
参将以下的军官，总督府就可以任命，也就是说像他们现在担任的把总都属于低级武官，总督就可以决定，但是从把总以上，参将就属于中高级武官了，总督无权任命，需要报兵部，经由内阁确定，再交由皇上签批用印。
这个程序要复杂许多，纵然总督在参将人选上有很大的推荐权，但是却必须要经过兵部武选清吏司考核，这一关几乎要把七成以上的人选砍下来。
“大人，我们是辽东军，您这民壮如何能转入我们麾下？”黄得功没有直接质疑，而是侧面委婉的询问。
“这是我的事情，我做事风格，虎山或许不清楚，但昆山了解。”冯紫英摆摆手，“这五千人，大部分是军户子弟，部分是地方民壮，如何与兵部沟通，是我的事情，我前段时间才回了一趟京师，内阁诸公和皇上都单独照见，下来之后兵部尚书张景秋大人和左侍郎柴恪大人都又单独和我一唔，……”
要让人家卖命，就肯定要把实力表现出来，左良玉好说，但是这个黄得功却没有那么好收买，这是要人家用命去搏，自然也要把底气拿足。
“西南土司叛乱在即，兵部二位大人因为我之前在宁夏叛乱战事中有一些见解颇得他们认可，所以此番他们也想听听我的想法，……”
“另外内阁齐阁老是我座师，……”
“皇上对永平府十分关注，……”
总而言之，话尽挑粗的好的说，饶是黄得功有些心理准备，但听得冯紫英摆出来的阵势，还是让他有些头晕目眩，内阁大佬，皇帝陛下，兵部堂倌，哪一个都是他们膜拜的对象，但是人家却能随意攀谈，这能比么？
“总之一句话，打赢这一仗，一切都不在话下，你们的要求和希望如果我做不到，尽管来朝我脸上吐唾沫，……”
话说到这份儿上，黄得功还能有什么好说的？不就是卖命么？值了！

第一百五十五节 谈条件
冯紫英的确没有时间来纠葛了，这一宝，他几乎是倾力压上了。
现在已经是七月初了，满打满算最迟九月中旬，蒙古人就该差不多集结完毕，要南下了。
从哪里南下，哪里是突破重点，不得而知。
但是北边边墙太漫长了，无论是谁都没法堵截得住。
而且从职方司获得的消息来看，一旦内外喀尔喀都要加入进来，那几乎可以肯定，从宣府到蓟镇甚至辽东这一线，蒙古左翼诸部都不会放过。
无论是佯攻，还是分路突破，永平府都跑不掉，甚至永平府境内就能轮到几路突破。
看看从喜峰口到义院口这一带，数百里地，单单靠那些烽燧能起到多大阻拦作用？
太平营、建昌营、燕河营、台头营、石门营这一顺大营理论上要作为抵御蒙古骑兵突入进来之后的主力，但是他们能起到多大作用，冯紫英心里没底。
实际上在尤世功和他的谈话中就隐约流露出过一些意思，这几大营在真正面对蒙古人大规模入侵的时候都会集中使用，不可能以一营兵力去硬扛蒙古入侵主力，那是自寻死路，而主要还是要由蓟镇这边来统筹整合起来迎战。
话虽然说得好听，但是隐藏的意思冯紫英却明白，如果入侵蒙古军队数量不大，那么蓟镇会统合兵力应战，但是如果蒙古军队数量超过预料，那么蓟镇就要以防守顺天府，确保京畿安全为主了。
那么舍弃永平府也就是清理之中的事情了。
这却是冯紫英不能接受的。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打定了主意，冯紫英就全力以赴。
接下来几天里，从五县一州选集结过来的民壮经过筛选，加上从军户子弟中挑选出来的民壮，共计十六个哨两千余人开始进入基本训练。
在第一批八个哨中表现优异的数十人被挑选出来充当带队教官，在冯安的统一指挥下，开始对这两千人的大规模训练。
而第一批从榆关港下船的佛山庄记火铳也从榆关经抚宁运抵卢龙，开始装备第一批八个哨的民壮，黄得功和左良玉的拔山营两个部各带四个哨进行混编，帮助他们进行训练。
与此同时，拔山营两部也在黄左二人的指挥下，开始规范性按照冯紫英撰写的小册子进行队列训练，以求迅速弥补起在这一块上的不足。
七月流火，伴随着卢龙城外一座城寨建成，整个陆续到位民壮加上拔山营二部，部分进入了这个城寨中，这个城寨规模不算大，只能容纳三千余人，与卢龙县城只有两里地之遥，互为犄角。
这座城寨和平常城寨不太一样，是运用了新生产出来的水泥加上泥砖进行建造，同时规制也是按照棱堡式结构进行建设。
其实冯紫英对于棱堡的建筑结构也不是太了解，他只能大略地按照自己的一些了解和想象来指导建筑队伍来按照这种模式来建设，模样大致就是较为简单的意大利式棱堡，但是扩大打击角度和多面体的目的还是能基本达到。
于此同时，类似于突出的棱堡和马面结构也在迁安县城和卢龙县城开始建设，在四面城墙大量修筑突出的菱形堡垒或者马面，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发挥出火铳的优势，在目前铸炮水平还难以让人满意的情形下，冯紫英更信任经过自己考察过的火铳。
冯紫英也和庄立民提过，在完成了火铳新军的组建之后，铸炮和组建炮兵部队也会成为未来辽东镇的一件大事，这一点庄立民也深以为然。
不过铸炮技术对于钢制要求更高，但现在在解决了炼钢工艺之后，这些都应该不是问题，更多的还是需要解决精于铸炮的熟练匠人问题。
尤世禄策马赶上冯紫英，二人放慢马速。
“看样子你是真的打算要在迁安大战一场了？”尤世禄目光凝重，“我看了你们在迁安城墙上做的手脚，修了那么多棱形马面，看样子是要用佛郎机炮和火铳来对付察哈尔人？可是那些民壮能发挥作用么？”
“我们也不想用民壮，但是尤三哥你给我撂句实话，蓟镇那边做好保卫永平的准备了么？”冯紫英反问。
尤世禄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脑袋：“紫英，你是清楚的，蓟镇就几万兵马，可是要防御的战线太长，而且下边几个副总兵和参将们都有自己的跟脚，我大哥也很难指挥得动他们，可军情如火，稍一争执耽搁，或者下边人阳奉阴违，酿成大祸却要我大哥去扛，所以我大哥宁肯忍一忍，等过了这一次，自然会有一个说法。”
“那三哥的意思是，蓟镇不会管永平？”冯紫英没被尤世禄的糊弄话给忽悠过去，“再说战线长，也不能说对我们永平没有一点儿责任吧？”
尤世禄也叹气，摇头，最后迟疑着道：“紫英，我也给句撂一句实话吧，蓟镇当然对永平府有责任，但是兵部那边已经有严令，要以保卫顺天府为主责，但蓟镇也会平衡考虑，台头营和石门营那边会统一由山海卫那边来调配，……”
“尤三哥，这话就不厚道了，台头营到石门营这一线，本身就在东路的控制下，山海卫责无旁贷，抚宁到榆关这一线，除非林丹巴图尔吃撑了，他会走这一路来？”冯紫英也有些怒了，这尤世功看来是真打算要彻底丢开永平府啊，“就算是蒙古人从义院口到界岭口一线进来，他们也绝不会去碰抚宁和榆关，山海关上还有五千铁骑呢，蒙古人不蠢，难道就不怕抄后路？”
尤世禄有些尴尬，但他又不愿欺瞒对方，事实上也欺瞒不了对方，只能硬着头皮道：“还有建昌营和燕河营分列青龙河两岸，可以策应，或许……”
“尤三哥，这打仗的事儿能用或许来说么？太平营、建昌营和燕河营会不会被抽走？会不会一触即退？甚至干脆就彻底放弃，退守到滦河、浭水一线去？”冯紫英沉声反问。
尤世禄默然不语。
冯紫英心里更笃定了，尤世功肯定已经在考虑这一点了，尤世禄也不会向自己说明，只能沉默以对。
“尤三哥，开平中屯卫你们会保么？”冯紫英再问。
尤世禄苦涩地摇摇头，“紫英，这话我没法回答你，一切要看蒙古人此番南侵的规模，如果太大，而且是多路进击的话，我估计很多地方我们都只能放弃，然后退守……”
“底线是哪里？”冯紫英越发心惊，看来蓟镇和兵部得到的消息越来越不容乐观，这意味着外喀尔喀诸部也要加入进来了，之前自己离京时还说外喀尔喀诸部是有可能加入，现在看来基本上确定了。
“第一道防线是沿潮河一线，从丰润、玉田到梁城所；然后第二道防线就是不容有失的，平谷——三河——宝坻，一直到天津卫，主要是考虑不能让漕运被截断，那样影响太大。”尤世禄声音低沉下来，“内外喀尔喀诸部据说这一次出动的兵力都不少，都在两三万人左右，加上察哈尔本部，估计可能会超过十万大军。”
其实蓟镇大军也有十万人左右，但是蒙古人是以骑兵为主，机动能力太强，跟随的仆从军也大多是以马匹作为行进驮运工具，所以机动能力比蓟镇这边强得多。
加上蓟镇还要在沿着边墙一线布设大量兵力应对，防止蒙古人声东击西，从北面正面直接突破，所以真正能够抽调出来作为机动作战的兵力就没有多少了，顶多也就是两三万人。
“第一道防线就放在了潮河一线，那么我们永平府还能有谁来保卫？”冯紫英冷笑。
还说什么太平营、建昌营和燕河营会不会被抽走，那是肯定要抽走的了，也就是说一旦蒙古人选择从界岭口到青山口中段这一线突破，蓟镇基本上不会有太多的抵抗，而是要直接退守到顺天府境内去了，甚至连丰润都有可能直接放弃。
尤世禄目光望向远方，“据说，只能说是据说，兵部有意抽调京营的五军营和神机营一部，来协防蓟镇，但是具体情形还没有定下来，协防什么位置也还不清楚，……”
“京营这帮废物，拿来送死么？”冯紫英对此不意外。
毫无疑问这是永隆帝和内阁乃至兵部的一次默契，京营多达数万人马，每年消耗粮饷巨大，但是却发挥不了作用，还不如废物利用，清理一下也不是坏事。
京营这帮家伙还自视甚高，自以为是天下第一军，每年操演邀请文武百官观阅，各种花式倒是玩得不少，甚至不把边军放在眼里，现在正好让他们来试一试水。
尤世禄笑了起来，“紫英，你也对京营这么看不上，要知道总督大人当年也差点儿就要去当五军营大将呢。”
“哼，我爹还没那么蠢。”冯紫英叹了一口气，“不说了，现在情况我知道了，其他我不要求，我只要求给我一营骑兵作为机动。”

第一百五十六节 利益捆绑，专利雏形
单单是依靠火铳兵，几乎就是出于被动防御的状态，很难获得主动权，而只要有一营骑兵作为机动，便能极大的改善战略态势，获得一分还手余力。
但是黄得功和左良玉他们带来的都是火铳兵，现在能迅速完成训练的也只有火铳兵，骑兵也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只能从蓟镇这边获得。
尤世禄有些迟疑，一营骑兵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不是尤世禄能决定的，只能是尤世功才能拍板，不过面对冯紫英的目光灼灼逼视，尤世禄也知道蓟镇欠永平府甚多，若是连这点儿条件都不满足，恐怕真的要得罪冯紫英了。
“好吧，紫英，我便豁出去答应下来，但还得要回去向大哥禀报，最终还得要大哥决定。”尤世禄苦着脸道。
“放心，我不白用你们的骑兵，若是此战之后，我可以为这一营骑兵更换复合棉甲。”这个条件不可谓不厚。
大周骑兵步兵现在基本上都是采用普通棉甲，一方面是轻便，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复合棉甲在工艺上要求更好，花费更大，若是要讲骑兵全数装备复合棉甲，耗费相当大，所以虽然兵部几度想要启动更换普通棉甲为复合棉甲，但是都还是半途而废。
“哦？此言当真？”尤世禄精神一振，若是这个条件，自己要去和大哥说就要好说得多了，这笔花费可不小。
“尤三哥，我什么时候在你面前说过大话？”冯紫英笑了笑，“但这支骑兵要令行禁止，完全听命于我，当然我也不会让他们去送死，只不过在关键时刻必须要发挥作用。”
尤世禄傲然一笑，“紫英，要么不答应，但答应你了，自然就会拿出像样的一支骑兵，不会丢蓟镇军的颜面，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那好，三哥，咱们就一言为定了。”冯紫英点点头，“永平府虽穷，但是几万两银子小弟还是能筹措得出来，前提是咱们能打赢这一仗，打不赢，万事皆休，打赢了，一切皆有。”
“紫英，你真觉得靠这些民壮就能抵挡得住蒙古人？”尤世禄见冯紫英信心百倍，也忍不住提醒，“蒙古人可不仅仅只有骑兵，别以为他们不能攻坚克城，实际上如果十万大军入侵，真正称得上精锐铁骑的也不过就是两三万人，其余的大多是附从仆兵，这些人许多对攻城并不陌生，甚至不少都是久经战阵能征惯战之辈，……”
“蚁多咬死象，小弟岂会小觑蒙古人？”冯紫英吁气，“所以小弟才全力加强迁安和卢龙的防御，滦州那边也在做准备，小弟的力量也仅止于此了，能不能实现预期目的，也还要看天数。”
沿着滦河这一线都会是蒙古人的重点攻略对象，从迁安到卢龙再到滦州，冯紫英唯一希望的就是利用迁安阻击蒙古人，利用卢龙拖住蒙古人，最后让其对进攻滦州失去信心，进而改向顺天府那边。
至于顺天府那边会如何，就不是他的职责了。
“你在改建迁安和卢龙城墙，我都看到了，这种近似于马面和瓮城的结构让整个城墙看起来很难看，能不能发挥效果，……”
尤世禄的话让冯紫英哑然失笑，“三哥，这个时候还要奢谈什么好看不好看，就有些可笑了，命都快没了，还在乎这个？我知道迁安和卢龙的士绅意见很大，不过等到八九月间确定蒙古人要来了的时候，他们会连半个屁都不敢放的。”
送走了将信将疑的尤世禄，冯紫英也顾不得许多，开始马不停蹄的视察迁安和卢龙的两家煤铁复合体。
消息灵敏的晋商已经打听到了一些消息，他们在蒙古人那边的渠道甚至不比兵部职方司来得差，在得知蒙古人要大举入侵的时候，整个晋商群体都快要不好了。
他们在两大铁厂和水泥厂的投入上高达十万两，这还不包括向海通银行借贷的八万两，可以说所有股本加上贷款，整个在永平府开采煤矿、水泥、炼焦、冶铁、铁料加工制作（含火铳制作）以及榆关港建设乃至正在策划中的从榆关到卢龙迁安的水泥道路，晋商、庄家以及冯家薛家已经投入了超过二十五万两银子。
当然贷款部分尚未用完，但是也远远超过了二十万两。
但这不仅仅是银子的问题，而且这也关系到晋商群体的战略转型。
在面对以海商为主的贸易商和以丝厂、茶场、陶瓷作坊、药行实业商人为主体的江南商人群体不断膨胀崛起带来的巨大压力时，晋商已经意识到了自身处于一个缓慢下行却又无可逆转的局面。
这从在扬州的盐商群体构成和此消彼长就能看出一二。
山陕盐商在两淮盐区的势力份额不断萎缩，这其实就是一个征兆，预示着山陕商人为核心主题的北地商人正在没落。
而北地商人和北地士绅又是一体两面，许多商贾背后就是士绅，这也是为什么冯紫英的开海之略给江南带来好处让北地士绅们非常不满的主要原因，谁说士绅就不言利？
“不必担心。”见王绍全不是一人来，而且还有其他几人，靳家、梁家、田家都来有代表，冯紫英也不在意，摆摆手示意众人入座。
“大人，我们获得的消息绝对准确，林丹巴图尔正在积极拉拢外喀尔喀诸部，据说已经有几部大为动心了。”王绍全有些着急。
“我知道，所以也在做万全准备。”冯紫英坦然道：“高炉毁了可以重建，工坊毁了可以重修，但是工匠们却丝毫不能有失，所以在八月底，所有匠人匠户全数转入迁安和卢龙城中，以防止蒙古人来得太快，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冯紫英的话让一干人都松了一口气，只要有准备就好，投入这么大，要真的被洗劫一空，那就大伤元气了。
“大人，小的听说辽东军也过来支援永平府了？”说话的粱由孟，是晋商梁家家主梁由孔的弟弟。
“嗯，蓟镇这边兵力捉襟见肘，还要保卫京畿，我可不敢把所以希望放在蓟镇身上，所以请了家父亲军来支援，此事诸位就不必多提，我自有安排，……”
冯紫英的故作神秘让一干商人们都自行脑补，心领神会。
在一干商人们放下心来离去之后，冯紫英只留下了王绍全。
“榆关港那边建设进度还在继续，泊位还会比现在扩大三倍，到那时候，榆关港可以同时容纳百余艘大小船只进港停泊，……”
“他们对大人取得这个‘水泥’名字不太喜欢，认为不能体现出其真实价值，他们觉得叫‘铁灰’或者‘铁浆’更为合适，这样也能表示这种新型的泥灰能够让房屋、城墙坚若钢铁，……”
对于这帮晋商的要求，冯紫英不置可否，铁灰也好，铁浆也好，不就是一个代名词，商人们想要彰显特质，也是取个好彩头，为日后水泥能大规模推广使用打好基础，他也没有什么太特别的忌讳。
“鉴于‘铁灰’有非常好的销路，我们打算再在榆关港建一家之后，考虑到大同、太原、登州和临清各建一家，……”
冯紫英瞟了一眼王绍全，王绍全的目光也瞟了过来，见冯紫英看过来，又赶紧垂下眼睑。
“当然，除了在榆关港这家外，其他几家要等到年末去了，……”
这是要开连锁店啊，冯紫英心里嘀咕，“都在北方，就没考虑过南方？南方的需求恐怕比我们北方更大吧？”
“主要还是担心这”铁灰“的配方难以保密，我们现在虽然能掌握住，但是万一哪个关键匠人逃走或者泄露了秘密，在北方我们还能想些办法，但是到了南边儿，恐怕就力有未逮了。”
王绍全何尝不知道这“铁灰”有多么赚钱，其实配料这些都相对简单，原料也都不难找到，工艺难处就在于炉子煅烧温度要达到超过现在一般所能达到的温度，这才是关键。
“绍全，这种秘密，能保住一时，也保不住一世，在我看来最多三年，这个秘密就再难保住，甚至包括我们冶铁高炉，顶多十年，也会引来别人效仿，与其这样，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
冯紫英的话让王绍全心一紧的同时又是一喜，“如何先下手为强？”
“我可以让人在《内参》和《今日新闻》这内外两大杂志报刊上造势，你们也动用你们的人在朝里向工部和中书科建议，鉴于新航路的探索，新制造工艺比如缫丝、织布、制瓷、制茶和冶铁等上的研制探索都需要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和资金，如果探索出来的新航路却被船员或者船长卖给外人，使得探索出资者损失，又或者新工艺研制出来却被人窃取去用于自己的工坊中，那么这是不能接受的，所以朝廷应该出台律例，对此进行明确规范，以保护……”
冯紫英所说这个也就是他构想的《大周专利条例》雏形了。

第一百五十七节 运作
“朝廷出台律例予以规范和保护？”王绍全的意识显然还未达到这一步，有些疑惑地道：“这个如何来规范保护？”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这就是封建商人意识的局限性。
他们还没有认识到这种新技术新工艺可能带来的巨大利益，没有觉察到这些新生事物会给整个社会发展带来的巨大变革作用，他们只看到了保守秘密能给自己带来的利益和好处，但就目前来说，他们能意识到这一点也算不错了。
“朝廷现在还没有这种新的律法，但是并不意味着就不能出台新的律法，沿袭千年的三省六部制，一直到大周变成了只有内阁和六部，但现在朝廷又要新设立商部，将中书科变更过来，变成七部，这不也是变革创新么？既然连朝廷制度都能革新，新设律法又有何不可？”
冯紫英的话让王绍全深以为然，“大人，您的意思是还要和江南那边……”
“我们现在还只是在冶铁和水泥上有一些新的技术工艺，可能日后会在铸炮、制铳上学习西夷技艺加以创新，但是对于江南士绅来说，他们在丝织、制瓷、制茶、制药、纺纱织布这些行业一样也有许多不传的秘密，如何能让这些秘密的首创者利益得到保护，但是又能让这些秘密推广开来，福泽民众，这个矛盾如何来解决？”
冯紫英沉吟着道：“就像人家探索出了到虾夷、苦兀的航路，甚至联系好了当地的特产资源，你却从一个船员那里得到了海图，自行去商贸了，这如何能行？以后谁还愿意去探索新的商道航路？”
王绍全连连点头。
“那如何来解决这个问题呢？我以为朝廷就应该以律法形式明确下来，新技术新工艺可以得到推广，但是你应该给首创者以利益奖励，比如制作水泥，你要用我的新工艺技术，没问题，那你建一个厂，按照生产规模，每年就应该支付一定银子来弥补我前期的尝试摸索所花代价，这个价格可以商量，这样可以加快这种新工艺技术的推广，让水泥更普遍使用，同样我们也可以以这种新技术新工艺作价入股，和江南士绅合办新的水泥厂，……”
王绍全忍不住站起身来，眼睛发亮，“大人此言甚佳，若是可以，我们山陕商会也不是那等狭隘之辈，也愿意和江南商贾合力办这等工坊，共谋发财，……”
“嗯，所以一方面我们要力推朝廷尽快出台这类律法，另一方面我们也要考虑如何将我们的冶铁、水泥制作技术推广到南方，不妨可以与庄记合作，先行在两广那边干起来，至于江南，可以考虑下一步。”
冯紫英的意见让王绍全很赞同，两广和江南虽然同属南方，但是江南核心区素来是以南直、浙江、福建、江西四省直为尊，两广虽然地位比西南高，但是在江南士人心目中只能算是外围。
也就是说，现在的士绅群体中，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有结盟趋势，而江南士人则是与两广士人关系密切，西南士人因为分量的确太小，只能左右摇摆，也难以发挥出多大作用。
“大人，此法甚佳，广佛之地历来商贾繁荣，当是一大利好，庄记在那边亦有地利之优，江南士绅手脚海伸不到两广那边去，的确可以先行一步。”
“绍全，这一且都要等到咱们在永平府这一关过了才行，咱们最宝贵的不是高炉窑炉，不是铁矿煤矿，而是这帮已经逐渐熟练的匠人技师，有这批人的带领，我们可以不断培养出一批又一批的熟练匠人出来，这才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有他们，我们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以最快的速度最高的效率探矿、建炉、烧窑、冶铁一直到出料，而换了一帮人，即便是他们知晓我们的工艺流程，他没有两三年根本就不可能达到我们现在的水准，烧制出来的钢料铁料和水泥，能达到我们摸索了这么久的质量么？不可能。”
冯紫英对这批匠人技师的看重程度远胜于其他，这也让王绍全颇为触动。
相较于自己那些同伴们，冯大人显然看得更深远，对这帮匠师的作用也认知更深刻，甚至还刻意淡化了他自己在从冶铁到制作水泥这些新工艺的提点指导作用，这越发坚定了要牢牢抱住这根粗腿的决心。
冯紫英心中一直在酝酿一句话，只是无法出口，“十七世纪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人才！是科学人才！”
这句话恐怕王绍全他们连十七世纪是什么意思都难以明白，所以也就只能想想罢了。
……
冯紫英在永平府的轰轰烈烈动作自然也瞒不过很多关注他的人，无论是在永平府内，还是在京师城里，甚至在辽东、蓟镇和登莱，都能引来很多人瞩目。
乔应甲脸色阴沉地看着下边自己亲信张慎言递过来的消息，捋着胡须沉吟不语。
组建民壮不是问题，地方官府有这个权力，但是永平府组建民壮规模太大了，五千人，其中三千来自军户抽丁，据说是以折抵这么多年，这些军户以民户身份逃避的赋役，这好像也说得过去。
另外两千来自永平府下边州县的民壮，这一部分人的反应最为强烈，包括各州县的官员和士绅大户，都一致反对，但是在冯紫英的强势和朱志仁的支持下，这种声音也只能停留于纸面，难以撼动。
当一地知府和同知在这方面工作态度一致时，几乎没有谁可以推翻或者抗衡，无论是各县官员还是地方士绅，敢于抗衡的结果就是只会遭到无情的打压处理。
当然不是没有办法，但是只能来自于更高层面，放在北直地区，那就只能是朝廷了，这方面的事务，要么是兵部，要么是都察院。
“兵部那边什么态度？”乔应甲放下纸签，淡淡地问道。
“汝俊公不必担心，兵部那边态度很明确，永平府地处要害，蒙古人入侵在即，蓟镇兵力不足，理当大力加强民壮组建，以保地方平安。”
张慎言是乔应甲在元熙二十七年担任考官时中的三甲进士，加之张慎言又是陕西泽州阳城人，都属于北地士人，关系一直密切，算是乔应甲在都察院中几个重要亲信，现在是都察院河南道御史。
“那这帮人是什么意图？”乔应甲还是不太放心。
“无外乎就是有人走了门路，所以才会帮忙摇旗呐喊一番了。”张慎言笑了笑，“汝俊公，咱们这些御史们可不是都能像您这样谨言慎行，自清自省的，有些人明知道有些事情行不通，但是帮忙喊几声，吆喝一下，提醒提醒，也算是尽了人事吧。”
“不对，金铭，臣木可不是这样的人，他和你是都是陕西乡人，你应该清楚他的为人。”乔应甲对此很不满意，“臣木好歹也是咱们北地士人一员，紫英在永平府所作所为固然有些苛厉，但是他难道看不到这背后的意义？”
乔应甲所说的臣木也是陕西士人，同为都察院山东道御史的郝土膏，字臣木。
如果说在六部中江南士人占据着主导地位，那么在都察院中，北地士人的力量却要更胜一筹了。
都察院几大主官中，除了右都御史刘一燝是江南士人外，左都御史张怀昌是辽东人，左副都御史乔应甲是山西人，其余三名副都御史、佥都御史除了杨鹤是湖广士人外，另外两人一人是北地士人，一名是西南士人，再无江南士人。
张慎言见乔应甲有些生气，只能陪着笑脸，“臣木的姻亲在永平，可能是这个原因，……”
“那臣木就更应该明白这其中的利弊得失！”乔应甲没好气地道：“金铭，你去和臣木好好谈一谈，这件事情就此打住，而且臣木还要去和他姻亲告诫一番，告诉他一切自有朝廷法度，切莫自误！”
张慎言心中也是暗自叫苦，但是却又不得不接受下来。
他就知道此事肯定会引来汝俊公的不满，得意门生被放逐出去到地方上，现在一力在永平做事，本身永平那些士绅就做事不地道，现在还要来帮忙叫苦喊冤，这不是存心触怒汝俊公么？
若是落到左都御史张公耳朵中，只怕郝土膏这家伙还更要吃不了兜着走，这组建民壮明显就是要对抗蒙古人，从某种程度也减轻了辽东和蓟镇的压力，真以为张公看不见？
“金铭，臣木短视，你切莫要和他一样。”乔应甲对自己这个亲信还是很信任的，“长芦巡盐御史空缺已久，我已经和张大人商议过，另外也和乘风兄谈过，准备近日与张大人一道向首辅大人建言，由你出任长芦巡盐御史。”
张慎言心中砰砰狂跳，这可是长芦巡盐御史啊，掌管北地盐务，可谓权倾北地。
这个职位空缺经年，一直未能达成平衡，而汝俊公此番能告知自己，那就也就几乎是有绝对把握才会如此表态了。

第一百五十八节 牵动万人心
见张慎言有些紧张激动，乔应甲摆摆手，“金铭，不要以为这是一个肥缺，长芦巡盐御史空缺经年，自然是有其原因，你恐怕也知晓一二。”
张慎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克制住自己的兴奋情绪，点点头：“汝俊公，我也知晓一二，北地私盐泛滥，而本地供盐却不足，尤其是永平府惠民盐场被倭人屡次毁坏，造成了很大影响，……”
“嗯，惠民盐场，关系到整个北直地区供盐局面，但是屡屡被毁，这里边有什么原委？倭人在其中有多大利益值得他们这般卖命？我一直很怀疑。”乔应甲冷哼了一声，“刘一燝去山东回来之后闭口不言，没去永平却屡屡批评永平府治安不靖，惠民盐场问题就是他的理由，你若是去了长芦，惠民盐场问题首当其冲，紫英已给我来信，说这其中背后利益牵缠瓜葛甚多，多有涉及到永平府的官员和地方豪绅，……”
张慎言也早就听闻惠民盐场的问题了，知道这事儿恐怕会是自己走马上任之后的首要任务。
盐务一直是都察院和户部之间争夺焦点，论理都转运盐使才是都转运盐使司的一把手，品轶甚至是从四品，但是沿袭前明规制，巡盐御史才是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真正的一号人物，都转运盐使只能沦为具体执行者，而非决策者。
都转运盐使由户部提名，吏部报经内阁批准任命，但是巡盐御史则是都察院提名，吏部审核，内阁报经皇上任命，明显要高一筹。
巡盐御史品轶不定，可以是正六品，也可以是从三品，根据巡盐御史资历而定。
像张慎言不过是一个正六品的御史，此番担任巡盐御史可以晋升一级，也不过是从五品，而长芦都转运盐使乃是从四品的官员，比起张慎言晋升之后依然要高两级。
但是这只是职务品轶，从职权上来说，巡盐御史中的御字就大不一样，代表着皇上，其权力自然凌驾于都转运盐使之上。
“户部郑大人对惠民盐场的情形一直颇为不满，但他的不满和刘一燝不一样，他是认为应当早日确定巡盐御史，尽早恢复惠民盐场生产，避免国家财税被地方禄蠹和豪绅所吞没，金铭，此事也非一朝一夕之功，你去了之后定要谨慎行事，先摸清楚情况，然后和永平府方面合作，争取在这个事情上干出一番业绩来，也好让郑继芝心服口服，也能堵上刘一燝的嘴巴。”
张慎言赶紧起身拱手一礼，“学生明白了，定当不负汝俊公的重托，力求有所成绩。”
“嗯，永平府在朱志仁的治下几年，劣绅狂悖，刁民日多，早就需要整饬，紫英在那里大刀阔斧难免会遭遇阻力，但他虽然年轻，但魄力手腕却都不差，我看好他能在永平取得成功，你去长芦，正好可以借他之力将惠民盐场之事处理好，也算是你们二人勠力同心，给朝廷一个交代。”
乔应甲很看重张慎言这个学生，和冯紫英不一样，张慎言虽然没有冯紫英那么绝才惊艳，但是做事踏实稳重，细致周全。
惠民盐场的问题已经拖了许久，户部、内阁乃至都察院这边都有怨言，但事关长芦巡盐御史这个重要位置，谁都不肯轻言退让。
他也是很花了一番心思才说通了张怀昌和齐永泰，而且还需要去打通叶向高的关节。
如果张慎言去了之后不能迅速解决惠民盐场的问题，肯定会遭到分管户部的次辅方从哲的攻讦诟病，日后他乔应甲再想要推出合适人选时，话语权就会大打折扣了。
等到张慎言离开之后，乔应甲又才考虑如何给冯紫英写信。
乔应甲也清楚冯紫英要腾出手来解决惠民盐场的事情，恐怕要等到年末蒙古人入侵事件告一段落之后去了，不过早些去一封信提醒一下对方，让对方早准备更好。
没想到冯紫英在永平动作这么大，民壮五千，这也罢了，但是居然全数装备火铳，这就有些让人侧目了。
火铳军在整个边军中的比例不到一成，而且多是以原来的老式的三眼火铳、鲁密铳等为主，质量不佳，所以不受将士欢迎。
但是冯唐担任蓟辽总督之后，借助朝廷拨款，开始在辽东镇大规模成立火铳新军，在逐步淘汰老式火铳军的前提下已经成立了三个营的火铳新军，而且预计到今年年底要讲火铳新军扩充到五个营，未来三年内要将整个火铳军的比例扩充到占据整个辽东军的四成以上。
这意味着十二万辽东军中火铳军要达到接近五万人，这个换装比例相当吓人，而所需银两也是天文数字，初步预计光是换装火铳就要花费百万两银子，这也引起了内阁和户部的极大不满。
好在冯唐只是提出了这个设想，兵部还在斟酌，所以究竟能不能实现还是一个未知数。
不过冯紫英现在是在饯行其父的意图，居然在永平府开始抢先尝试，以民壮的方式来装备火铳，显然是打算用民壮火铳军来试验其战斗力究竟如何。
如果这支规模达到五千人的火铳新军真的能在应对蒙古人入侵过程中表现优异，那么无疑会增强兵部的信心，也能让兵部在和户部乃至内阁的博弈过程中更具说服力。
至于说这五千人火铳军组建起来的所需银两，毫无疑问是来自于冯紫英在大刀阔斧清理军户隐户和隐没屯田中得来的了。
未来这支民壮的去向也是值得探究的，兵部未尝没有想要借用永平府的资源来为自己谋利的意图，如果辽东镇需要增加兵力，这支民壮或许就能直接送上前线。
乔应甲还不知道冯紫英和卢龙士绅有什么交易，也不知道朱志仁怎么就被冯紫英说动了心，居然会同意冯紫英行此冒险之举，但不得不说冯紫英这几个月在永平府干得比乔应甲想象的还要好。
些许攻讦、谩骂和污蔑，乔应甲觉得都在情理之中，如果没有一点儿反应，那说明冯紫英就根本没有举措，岂有不触动人利益就能顺利把事情办下去的官员？
作为冯紫英的半个老师半个举主，乔应甲当然不会允许一些人的恶意诋毁和攻讦，至于说一些正常情况下的批评和指责，乔应甲倒是不太在意。
像郝土膏这种明显是受了某些人指使而丧失了自身立场的行为，他当然不会纵容，尤其是对方也是北地士人的情形下，显然就有些失去立场了。
很多人都盯着冯紫英，乔应甲也知道，这些人有些是善意，有些是恶意，有些人则是冷眼旁观，冯紫英成了北地青年士人中的一面旗帜，一个标杆，打倒他，摧毁他，都会有人乐见其成，但乔应甲不会允许，还有很多像乔应甲一样的人不会允许。
……
元春从东书房离开时正巧碰见了来向皇上辞行的舅舅王子腾。
元春是为皇上送燕窝莲子羹的，虽然永隆帝从未到她的凤藻宫，但是作为妃子，这种送羹汤的行为却不能少，否则就会被视为心怀怨望。
所有的妃子都一样，隔三差五，最不济十天半个月就要为皇上送一回羹汤或者其他糕点，哪怕皇上从不会吃这些外边儿送来的食物，但礼不可废。
王子腾也没想到在这里遇到自己外甥女，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仍然有些拘束的元春规规矩矩向自己行礼之后一言不发离开，看得出来，自己外甥女在皇上这里并没有多少地位。
这一切都和自己有关。
但王子腾同样明白，即便是自己投向皇上，一样不会有多大的变化，多疑素来是张氏一族的特点，嗯，准确的说是绝大多数皇帝的特点，王子腾不认为自己半路易帜就能获得永隆帝的青睐看重。
只有手握兵力权柄，才会让对方对自己礼遇几分，当然，这还要是在对方还不敢彻底撕破脸的前提下。
想到这里，王子腾眼中有些黯淡的目光陡然坚定起来，步伐也显得更加沉稳。
元春硬着身体走出东书房所在的院落，才感觉到自己身体稍微轻松一些。
每一次来东书房，元春都会有一种莫名的压抑拘束，面对那个老态龙钟且漫不经心的男人，元春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但是表面上她仍然需要表现出自己最大的谦恭和热情，只不过从未收获过任何一点儿真诚的回应，嗯，这有些天真理想了。
这一次她小心翼翼地向皇上提出了自己父亲希望外放一任的想法，皇上没有表态，就像是没有听到，但元春确定对方听见了，至于说结果如何，也不得而知。
她不知道冯紫英给自己的这个建议意味着什么，但是她却能从宫中诸妃的只言片语和抱琴从家中获得的有些消息知晓，冯紫英继续在永平府风生水起，但似乎却要面对蒙古人入侵的巨大威胁。
小小永平府如何能抵当得住蒙古人的入侵？他也不过是一介同知而已，元春下意识的担心。

第一百五十九节 宫中人，墙头草
虽然在宫中，元春还是能感受到来自外界的种种不安气氛。
宫里边虽然和外界隔着一堵宫墙，理论上人们也更关注宫内的事情，皇上，皇贵妃，贵妃，以及太上皇、太妃，还有诸位皇子，这些才应该是构成宫内话语的焦点，但是元春发现却远非如此。
进宫这么久了，太上皇和太妃的影响力在逐渐消退，这从大家的话语焦点集中度就能觉察得出来，原来太上皇和太妃还经常出现在话题中，大家仍然心存敬畏，但是自今年来，这种话题所涉及的时候就渐渐少了。
当然这不是一下子就少了下来，而是一种近乎潜移默化的淡化，只有像贾元春这种和太妃有着特殊关系的人才能觉察出来。
同样一些人名在大家的口中提及变得多了起来，像寿王、福王、礼王甚至禄王，连带着他们的母亲被提及的时候也多了不少。
皇上永远是永恒的话题中心，但是寿王已经取代了太上皇和太妃乃至许皇贵妃，成为第二个讨论的重点，这里边离不开许皇贵妃的推波助澜。
当然福王和礼王也频频提起，这“得益”于其母苏贵妃的经常炫耀，甚至这一年来连素来较为低调的梅妃也随着其子禄王的成年而开始活跃起来了。
元春起初还不太明白为何像苏贵妃和梅贵妃会一下子就高调起来了，后来才意识到，这恐怕和皇上的身体欠佳有关。
皇上上朝的频率大幅度下降，从去年开始的频频卧床休养，都让人感觉到了许多不一样。
宫中没有皇后，而已故皇后无子，这也就意味着皇上没有嫡子，没有嫡子就意味着众多皇子站在了一条起跑线上，寿王也并不比谁就高贵几分。
在年龄上，福王比起寿王也不过就小两三岁，甚至礼王也不过就比寿王小五六岁，连禄王都已经成年，这意味着，没有谁是可以被无视和忽视的。
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元春心中落寞之感愈甚，人家都还有儿子可以一争，自己呢？
元春不敢再想以后的生活，无论是哪位皇子未来上位，像自己这样无出的宫妃最终的结局就是后边慈宁宫背后那一片孤寂的小院中终老一生吧。
想到这里元春就忍不住心中一酸，自己为何却落得这样的结果？
此时的她已经越来越意识到当年太妃给自己的许愿是显得多么可笑，当时的自己多么幼稚，而现在自己又能如何呢？
不经意间，她的心思又放在了冯紫英身上。
想起方才见到自己舅舅，他一直不太赞同自己入宫，从当初当女史开始就不赞同，而后对进宫更是持反对态度，虽然不确定这位舅舅反对的目的何在，未必就真的是为自己好，但是无论如何，舅舅的反对证明是对的。
在自己省亲时，父亲曾经不经意间说出自己舅舅就曾叹息感慨说自己若是不进宫就好了，许给冯紫英稳稳作一房正妻大妇，远胜于在宫中那等日子，父亲似乎还有些不太明白舅舅所言何意，并不清楚自己在宫中的种种生活，但舅舅却早已经明白知晓自己的情形了。
现在连薛宝钗都能嫁入冯家当嫡妻大妇，这种反差如何不让元春心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憋屈难受。
现在宫中除了说道这几位皇子之间的争锋外，免不了也要提到朝中一些新锐士人，几位皇子都在极力彰显名声，对一干新锐士人都是百般拉拢。
像练国事、黄尊素、杨嗣昌、许獬、侯恂、王象春、韩敬、左光斗、马士英、周延儒等人，几位皇子都是经常邀约举办文会、诗会，冯紫英当然也不可能例外。
只不过现在冯紫英离京，大家都以为他会渐渐淡出的时候，却听得他在永平府搞得民怨沸腾，谤满天下，只不过朝中好像对其的看法却不一，似乎并没有采取什么动作。
但正如许皇贵妃所言，无论如何，冯紫英都是一个不容忽视的人物，不管是骂他的，赞他的，只要他的名声不倒，那就没有人敢轻视他。
这样的人物，如果当初自己没进宫，以贾冯两家通家之好的关系，或许首选的大妇嫡妻会是自己吧？
一直到回到自己的凤藻宫，元春都在默默的思索。
身旁的抱琴也觉察到了娘娘的心情低落，以往给皇上送过羹汤之后娘娘心情也不会很好，但是像今日这种明显低落的情形却没有，也不知道是不是先前碰见了舅老爷，勾起了娘娘思念家人的心情。
“娘娘，您是不是想老爷太太和宝二爷他们了？”
“啊？”元春从沉思中茫然惊醒，摇了摇头，“想又如何，不想又如何？这等如囚笼一般，也不知道哪一年才能再得省亲机会？”
“娘娘不必忧心，想必便是今年不行，明年兴许皇上便会开恩让诸位娘娘回家省亲，……”
抱琴的话让元春脸上露出一抹凄然笑容，她没有反驳抱琴的安慰，抱琴也是想要宽解自己，只是这等复得返自然的机会却哪里那么容易？
便是那省亲，也是百般限制，见一见家里人，一干内侍宫女都还要远远地看着，便是花些银子，也不过得那么短短一二时辰的清静。
“也罢，但愿吧。”元春意态萧索的伫立在窗前，望着远方的宫墙，幽幽地道：“抱琴，你说你我主仆一辈子便是这般如笼中鸟一般困守在这小院里么？”
抱琴吃了一惊，下意识的环顾四周。
还好，小丫鬟们都在外边儿，娘娘不喜欢宫中的这些小丫头，谁知道这些丫头们是哪位总管内侍的人，又被哪位贵妃收买了，所以在小丫头们面前，娘娘从来不多言。
也只有二人在的时候，娘娘才能说些知心体己话。
“娘娘何出此言？”抱琴小声道。
“难道不是么？我们这样一眼就看不到尽头的日子，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元春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凄苦，“悔不该啊。”
抱琴也是鼻子一酸，上前道：“娘娘，事已至此，为之奈何？”
“是啊，为之奈何？”元春自我解嘲地笑了笑，“外边还有荣国府一大家子人呢，也不知道我会给他们带来是祸是福。”
抱琴不敢再说，她也不明白娘娘说这话的意思，似乎是和寿王有关系，但是现在不是在冯大爷的安排下，寿王已经几个月都没来过了么？
“算了，抱琴，等几日你回府里去一趟，顺带问一问冯大爷的情形，我在宫里听得谈及他的话不少，也不知道现在他究竟如何。”元春淡淡地道。
抱琴略一犹豫，“娘娘，还有么？”
“没了，就是这事儿。”元春似乎是看出了抱琴的疑惑，却懒得解释。
抱琴心中暗惊，娘娘莫要起了别样心思，那可就真的是麻烦事儿了，只是她作丫鬟的却又不敢提及，再说自小一起长大，情若姐妹，但是这等事情却是不能问的，除非娘娘自己主动说。
“奴婢明白了，那奴婢就去林姑娘和薛姑娘那里去问一问，……”
元春摇摇头，“你回去之后，林妹妹和宝妹妹那里都可以问一问，另外也可以让鸳鸯或者平儿去一趟冯府，让晴雯来一趟府里，你问问晴雯，顺带也代我转达一下对沈氏的问候，……”
……
壮年汉子白皙的面孔露出一抹阴鸷之色，站在窗前良久，一直不曾言语。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壮硕武将和另外一名只有二十出头的青年，那青年嗫嚅半晌，始终没有敢说出话来。
“永芳，……”还是壮硕汉子有些不耐烦了，忍不住插话，“长春已经回来了，你吩咐的事儿他也都一一照做了，……”
白皙汉子转过头来，睃了壮硕武将一眼，壮硕武将不敢在吱声，只能低垂下头。
“长春，你去看了舒尔哈齐父子那边情况如何？”白皙汉子语气阴柔，手指指腹在无须下颌轻轻搓揉着。
“嗯，小婿去看过了，总督大人还是很舍得的，给了他不少支持，甲胄、弓矢，还有一些三眼火铳和鲁密铳，但是舒尔哈齐这边人手还是太少了，小婿算过，顶多也就是七八百骑，加上步卒，不超过一千二百人。”青年生得倒是一表人才，眼光灵活。
“一千二百人，……”白皙汉子喃喃自语，“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姓冯的倒是挺舍得，看样子是有心要把舒尔哈齐父子扶持起来啊。”
壮硕汉子皱了皱眉，“永芳，你说话小心一些，莫要让其他人听见了，那就是一场祸事！”
白皙汉子没有理睬壮硕武将，只看着自家女婿，“长春，那么你去了那边，感觉怎么样？”
“大人，那边小婿也只能看到个皮毛，但是从表面上来看，小婿粗略估计了一下，起码披甲骑兵就超过了一万五千人，另有各种仆从士卒超过二万人，……”青年想了一想才细细道来。

第一百六十节 祸起萧墙
白皙汉子没好气地打断对方：“有那么多？努尔哈赤耍把戏可是一套一套的，你若是都能看透，他就不会让你随意观看了，无外乎就是那套东门出去，西门又进来的把戏，糊弄谁呢？”
壮硕汉子也咧着嘴道：“若是东虏披甲骑兵都能超过一万五，咱们总督大人只怕早就坐卧不安了，舒尔哈齐还不早就被努尔哈赤给一举灭了，便是乌拉部也别想存活下来。”
青年有些发急，“可我听说，他们从东海女真那边招募了许多野人过来，那些人虽然不太擅长骑马，但是却都是个个狂野剽悍，擅长射箭，据说陆陆续续起码来了好五六千，……”
白皙汉子脸色微变，“乌拉部还在，建州女真如何能把东海女真这些野人招募过来？”
“我听说布占泰现在是吓破了胆，一直龟缩不出，叶赫部那边屡屡催促他，他也不动，大人还记得瓦尔喀部的策穆特黑么？”青年得意地问道。
“你是说策穆特黑把他们瓦尔喀部的人都带了过来？”白皙汉子吃了一惊，“可是瓦尔喀部的精锐也不可能有如此之多才对，策穆特黑就算是瓦尔喀部首领，他也管不到他手底下那些分散的部落，如何能拉来这么多战士？”
策穆特黑是东海女真三部中瓦尔喀部的首领，但是东海女真三部瓦尔喀部、窝集部，虎尔哈部，基本上分得很散，广布于从东起苦兀，西到松花江流域的北部地区。
他们没有统一的建制和首领，只是部落势力最大的便可以称某部首领，但实际上对于其他小部落并没有多少控制力。
当初策穆特黑便是投靠了乌拉部的布占泰，结果布占泰被努尔哈赤打得落花流水，策穆特黑便生了异心，想要投靠建州女真，只不过那个时候乌拉部得到了叶赫部乃至大周的支持，勉强逼退了建州女真，但策穆特黑已经看不上乌拉部了。
“据说是努尔哈赤开出了很高的价钱，把盔甲、箭矢、铁料大量拿出来收买这些野人，而策穆特黑不但替他收罗了本部的，而且还有不少虎尔哈部和窝集部的勇士也都被吸引来了。”
青年很是花了一番工夫才算是打听到这些消息，或者是对方有意把这些消息透露给他。
但无论如何，这样一个消息对局面改变更大。
建州女真的披甲骑兵虽然精锐，但是数量一直是制约其的最大瓶颈。
按照李永芳的估计，顶多也就是一万二千人披甲骑兵就算是极限了，其他披甲步卒应该还有二万多人左右。
如果再全面动员，估计能凑足五万能上阵打仗的精壮士卒。
若是努尔哈赤能绕过乌拉部而获得东海女真源源不断的兵源援助，那辽东镇的局面就堪忧了。
李永芳对自家大周军队的情况很了解，虽然冯唐来了辽东之后一直在力图改变原有格局，但是这一二十年里辽东镇早就腐烂不堪了，岂是你短短你一二年就能改变的？
李成梁时代后期文恬武嬉，大家早就不想打仗，和那边的东虏也早就有默契，只要不过分，大家都睁只眼闭只眼，加上商人们在毛皮、参茸、金砂与大周这边的丝绸、茶叶、盐巴、瓷器甚至铁料的走私，包括辽东镇中不少武将都和东虏那边有不少瓜葛，包括李永芳自己。
“永芳，努尔哈赤这般下血本，看来他是真的要有所图谋啊，咱们辽东镇现在可有些吃不消了。”
壮硕汉子虽然平素说话不靠谱，但是这一句话却说到了李永芳心上。
辽东镇要论兵力数量是远胜于建州女真的，但是十二万大军中，能真正派上用场的有多少。
以他自己这个游击将军来说，麾下七千人，真正能打的不超过两千，其余四五千，其中空饷数就有一二千，剩下三千人，基本上要么老弱病残，要么就是早就养懒了的兵，根本上不了战场。
李永芳对整个辽东军的局面还是有些了解的。
冯唐来了之后动作很大，也从大同和榆林带来了他的一些心腹，那又如何，也不过就是万儿八千的，加上他组建的新军，满打满算不超过两万人，而且那三个营新军战斗力究竟如何，还不好说，都是些生瓜蛋子，李永芳本人是不看好的。
剩下的杜松部和赵率教部，虽说这二人本部亲兵是有些战斗力，但大部还是堪忧。
李永芳估计二人主力能打的加起来也不超过一万五千人，再加上原来李成梁余部中也有一二能打的，辽东军现在能上阵一搏的，也就是四万人左右，在面对建州女真时已经不占优势了。
而且比拼战斗力，建州女真无论是从士气还是实战上来说，同等兵力下稳压辽东军一头，辽东军中估计也就是曹文诏和尤世威的精锐能和建州女真那边媲美，其他如杜松、赵率教部的本部主力要同等兵力和建州的披甲骑兵或者步卒对战，结果都不会好。
“那大人我们现在怎么办？”青年是李永芳的女婿武长春，而武长春又纳了自己最得力的这个下属，也就是壮硕汉子赵一鹤的庶女为妾。
“一鹤，你觉得呢？”李永芳自己早有定计，但是他还要看看自己这帮部下们的态度。
赵一鹤迟疑了一下，“永芳，总督大人来辽东之后动作力度很大，而且其大力组建新军，这才一年时间就已经组建近万人的火铳新军，其战斗力远非裁汰的那些老弱病残可比，努尔哈赤那边虽然实力膨胀，但是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恐怕还不好说啊。”
李永芳点点头，谁要迈出这一步都不容易，自己也一样，但是他却觉得富贵险中求，自己不是冯唐的嫡系，随着冯唐在辽东地位日益稳固，自己这个抚顺游击将军还能坐得了多久，还真不好说。
而且李永芳也很清楚，如果谁来接任自己这个抚顺游击将军，自己和建州女真这么多年来私下的各种勾当迟早要暴露出来，肯定会有人会向新来的将官甚至总督大人出卖自己，到最后自己绝对落不到一个好下场。
现在努尔哈赤开出了这么好的条件，这个险值得一冒。
“一鹤，若是总督大人早上个三五年来我们辽东，也许辽东还有机会，但是一鹤，现在辽东恐怕没什么机会了。”李永芳冷笑道：“他现在大力组建新军，全数以火铳来装备，你可知道就这一万火铳兵，花了多少银子？我告诉你，前前后后花费下来不低于四十万两银子！这还没算接下来还要操练出来所花费药子，一年十万八万两银子算是少的！”
李永芳的话也不算假话，一万火铳军，如果要按照正常操练成军，训练不会少，这等火铳打上几百发，只怕枪管就够呛，加上这火药，枪子，士卒的粮饷，花费太大了。
“去年是总督大人新来，朝廷肯定要给支持，不信你看下半年朝廷拨付的银子进度就明显慢下来了，据说登莱军那边要开拔去湖广，也需要银子，京营那帮废物也在闹饷，我倒是要看看这年底冯总督怎么过这一关。”
李永芳的话让赵一鹤也有些惊讶，“登莱军不是说是我们辽东军的预备队么？怎么却要去湖广？”
“哼，西南土司要闹叛乱了，大周根本没有其他军队可用，不就只有把登莱军用上去了？”李永芳心中也在盘算，没有了登莱军，辽东军就只能靠自己了，“而且一鹤你应该知道吧，察哈尔人现在联合了内外喀尔喀诸部，集结了超过十万大军要准备南侵，据说军队数量都还在增长，……”
赵一鹤有些狐疑地看了李永芳一眼，“永芳，这是那边告诉你的？”
“对，努尔哈赤来信和我说的，西南土司那边，努尔哈赤肯定是和他们有约定，林丹巴图尔也肯定是努尔哈赤唆使起来的，这还没有算科尔沁人，努尔哈赤要娶科尔沁家的女儿了。”李永芳没有回避，泰然应答道：“察哈尔人加上内外喀尔喀南下，估计整个顺天府和永平府都会被搅得稀烂，我倒不觉得林丹巴图尔有那个本事把京师城打下来，但是顺天府和永平府甚至更南面的河间府被打烂了，漕运被截断了，甚至辽西走廊弄不好也得要受点儿牵连，大周明年怎么过？辽东还能维持多久？”
青年男子眼睛一亮，“如果如岳父大人所说，那西南土司也和建州女真有勾连，那么大周恐怕在西南那边也会捉襟见肘，辽东这边怕是顾不过来了吧？”
李永芳点点头，“我也是这么看的，看看这么多年来，从李成梁二次出任辽东，眼见得建州那边日益兴旺，可咱们这边呢？我看这辽东日后迟早是努尔哈赤的，咱们根基都在辽东，大周朝如此，那我们当然要寻一条富贵之路。”

第一百六十一节 姜是老的辣
贾政回到家的时候，正好看见了一员胸绣彪形官服的武将出来，见着贾政，倒是老远一拱手，“政世叔。”
贾政一愣，定睛一看，心里有些不悦，但是却不能说什么，知道对方是来找自己兄长的，只能淡淡一笑，“大郎来了？”
“嗯，去见了赦世叔，……”三角眼，吊梢短眉，满脸横肉，加上颌下杂乱胡须，虽然精神健旺的模样，但是这人却总是给人一种有些暴戾凶横的气势，论年龄也不过三十出头，却不是那孙绍祖还能是谁？
“嗯，好，……”贾政也没想到这厮居然也混到了六品官员了。
虽说武将官衔不及文官尊贵，但是三十来岁就是六品武官，也算是很不错了，只不过贾政对孙绍祖印象一直不太好。
他意图续弦娶自家侄女，可其故去的妻子据说便是被其暴虐打伤拖了两年后不治而死。
虽说这消息没有确凿证据，但是还是让人不寒而栗，想一想二丫头的绵羊性子去了孙家，那还能有个好？
不过这厮和兄长走得很近乎，去年好像来得少了一些，兄长还在骂骂咧咧，今年这孙绍祖又来得频繁起来了，尤其是这两个月。
这厮不是在大同那边任官么？怎么却一两个月就能溜回京城来？
贾政进了门，心里还有些膈应，很想劝诫自己兄长一番，但是却也知道毫无用处。
自家兄长那性子，除了银子能打动他，说其他的都没用，也不知道孙绍祖从哪里弄来那么多银子？
孙家虽说也有些底子，但是动辄五千一万两的往外使，而且是用在自己兄长身上，还真的让人咋舌。
那边关上为官难道就这么好弄银子？
贾政虽然不通时务，但是对这当下家中花销收入多少还是有些数的。
尤其是建了大观园之后，府里公中亏空甚大，连王熙凤都支应不起，哭诉了几回，若非把赖大家扳倒，这今年荣宁二府恐怕就得要都揭不开锅了。
可这孙家就靠着孙绍祖，大宅子也起来了，据说还在南熏坊那边买了两处铺子，如此奢靡花销，不由得不让人心生疑惑。
他也听闻自己兄长在孙绍祖那里弄了好几千两银子，那孙绍祖除了二丫头外，还能瞧得上兄长身上什么？
进门了自家书房，却听得李十儿来报说抱琴从宫里出来了。
贾政心里一阵焦躁。
虽然元春并未在寻常和信中表现什么，但是贾政隐隐约约还是能感觉到自家姑娘在宫中的处境恐怕不是太好。
说内心话，他和王氏都已经有些后悔当年没听王子腾劝说而将元春送进宫了，只不过当时因为元春不过是去当几年女史便能出来。
谁曾想到一入宫门深似海，进宫容易出宫难，却被太妃给安排到了凤藻宫摇身一变成为娘娘了。
只是这娘娘听起来荣耀光鲜，但实际上内里……
贾政伫立在书房中，一时无言。
他甚至有些怕去见抱琴，也罢，既然没有来请自己，想必抱琴有什么也就和母亲和妻子说了罢了。
就在贾政独自在书房里纠结的时候，贾母也是沉着脸听着抱琴带回来的话。
“娘娘说他已经和皇上禀告了，皇上虽然没说话，但是估计还是允了，兴许很快老爷就能有一个结果。”
抱琴小声地说着，旁边王氏却在抹眼泪儿，若是宫里传来的话是属实，那意味着老爷就真的要外放了。
只是到现在府里边都还不明白元春为何非要让贾政外放，这老爷就是这个性子，就呆在工部当这个员外郎的闲官，每年领一份清闲俸禄不好么？
何苦要去外埠风吹雨打受那份苦？
贾母沉吟半晌这才问道：“抱琴，娘娘可是因为府里现在困难，希望老爷外边去能宽裕一些？”
贾母的话挑开了当下荣国府的艰难现状，连王氏都是一愣，旁边的鸳鸯更是在替贾母捶背的手都是一顿。
抱琴也是一怔，迟疑了一下这才摇摇头：“娘娘虽然没说什么原因，但是以奴婢之见，恐怕不是这个原因才是，至于具体为何原因娘娘希望老爷出京外放，奴婢却不知道了，不过……”
“不过什么？”贾母沉声问道。
“不过应该是和冯大爷和娘娘说过的事儿有些关系。”抱琴低垂着眼睑，细声细气，“但奴婢也不太懂，而且娘娘也未曾对人说，奴婢只是有这种感觉。”
“铿哥儿？”贾母悚然一惊。
这贾府里边，若是论对外边儿局面的了解理解，只怕连贾赦贾政都要逊贾母一筹。
想当年荣宁二府最是荣耀的时候，贾母跟随着丈夫和大伯子，也算是经历了各种风云跌宕。
无论是四王八公十二侯，还是当时权倾一时的文官显贵，贾母都是见识过的，只不过时移势易，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现在的荣宁二府没落下来了。
贾母其实对荣宁二府的没落有着很深刻的认识，自己两个儿子的不争气，而贾敬却又卷入了太子之事而被迫出家，原本指望下一辈能有一二人才，没想到贾珠早逝，贾琏、宝玉却又都是不喜读书的，那边贾珍、贾蓉都是不堪，贾环、贾兰却又太小。
说来说去，还是贾家没有了能够支撑起这个家族的杰出之士，像这等武勋家族，要么就在边地上去搏命挣个富贵，就像冯家上一代一样，三兄弟两个都是在边墙上马革裹尸，只剩下冯唐一人，要么就只能靠读书科考搏个出头。
这两样都做不到，那就只能守好门户，期盼下一代，只可惜这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都风光惯了，便是贾母自己都难以忍受那等清寒，遑论这些自幼娇生惯养在蜜水里长大的小辈们？
便是荣宁二家的颜面也不允许太过寒碜，这越是寒酸，那便会倒得越快，这个道理贾母也是明白的。
在贾母看来，这冯家就犹如五六十年前的贾家，只不过人家冯家走得更稳。
冯紫英居然弃武从文，从科考上一跃成名，这也是贾母最感慨的，文武兼具，武勋身份可以确保袭爵不失，士林文官却能为冯家赢得声名延续，这才是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的气象，而非单纯的武勋这一脉。
所以贾母对冯紫英的观感也是与日俱变，在她看来冯紫英如此年轻就已经步入正五品官员，而且背后还有雄厚的人脉关系和上佳的显赫声誉，日后无疑会是出将入相的绝佳人选，这等子弟其见识看法无疑都是有着格外深远眼光的。
正因为如此，贾母才对元春接受了冯紫英的意见给出了让贾政外放如此震惊敏感。
这意味着冯紫英和元春恐怕都是觉察到了京中的一些什么才对。
思考了一阵，贾母这才启口，“抱琴，你说铿哥儿和此事有关，可是年初娘娘省亲时与铿哥儿见面的缘故？”
抱琴点头。
那个时候冯紫英就给出了这个建议了？
贾母犹豫不决，毕竟她没法像其他人那样能对朝局变化能够敏锐捕捉到种种征兆，而元春也不可能将一些她掌握了解的东西告知这位祖母，冯紫英一样如此。
贾母只能凭借着自己这么多年来的直觉来判断，让自己次子出京应该是一种避祸的举措。
问题是老大呢？
冯紫英为何对贾赦只字未提？
贾母当然也知道两子同时出京是不可能的，像这种武勋家族，一样有龙禁尉的眼线盯着，两子出京意味着什么？
那么让贾政出京又意味着什么？
一时间贾母有些毛骨悚然。
再联想到自己儿媳妇无意间提到的王子腾已经率领登莱军出湖广，自己的侄儿史鼐出大同，现在原来的金陵老四大家，除了早就没落沦为皇商的薛家外，其他三家怎么都在外走？
越想越是心惊，贾母却又始终捕捉不到其中的奥秘，这种不确定感更增添了她内心的忧惧。
她不怕死，她都已经七十多岁了，人生七十古来稀，但是若是这整个贾家却在她眼前沦落下去，甚至一遭覆灭，这却是她无法接受的。
只要她还有一丝气息，她便要为自己儿孙们挣一分。
“抱琴，除了这事儿，娘娘还有什么交代？”贾母沉声问道。
抱琴略一踌躇，娘娘可没说要把打听冯大爷的近期情形说给老祖宗，只是抱琴也是第一次见到贾母如此严肃神色，最终还是含糊其辞地道：“娘娘对咱们贾家、王家、史家还有薛家这几家以及冯家的情形都很关心，所以要奴婢回来也打听一下，回去好像娘娘禀报。”
“哦？”贾母狐疑地道，她也觉得抱琴有些语焉不实，但是却也不好逼问，“就这些？”
“对，就这些，其他娘娘便没有多说了。”抱琴松了一口气。
“冯家那边你如何打听？”贾母不动声色地试探。
“奴婢的意思是请鸳鸯或者平儿去把晴雯叫过来，顺带问一下冯大爷在永平府那边情形。”抱琴还是入了彀。
贾母立即明白抱琴说四大家不过是一个借口，其主要目的还是要了解冯紫英的动静，甚至就是要通过晴雯给冯紫英那边传递信息，这让她既感到担心，又有些后怕。

第一百六十二节 后路，宁国府
贾珍搓揉着脸颊，一时间彷徨无助，目光望向儿子贾蓉。
贾蓉也是脸色煞白，见父亲目光过来，赶紧低下头来，坐在曲形搭脑交椅上的身体更佝偻了下去，似乎是想要躲开父亲的目光。
“这都多久了？”贾赦有些心烦意乱地把身子靠在炕榻的靠枕上，“十五年还是十六年？你祖父都从来不肯见我们，只是每年寿辰象征性的一下，为何此番却要我们去见他？便是你娶秦氏，也都毫无表示，可这一回……”
贾蓉不敢吱声，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谁都知道祖父一直在玄真观中出家潜修，和外界从无接触，包括家里，但这一次……？
“蓉哥儿，你说怎么办？”
“父亲，孩儿也没有主意，只是祖父素来有主意，他这一次来信，只怕也是有安排才是，但是这京师城里到处都是龙禁尉，万一……”贾蓉嗫嚅着道。
贾珍有些懊恼地看了一眼这个没有半点儿担待的儿子，悻悻地哼了一声，这不是废话么？
“看样子我们也只有去一趟了。”贾珍叹了一口气，不知是祸是福，但是不去肯定不行，“走吧。”
二人分别出门，贾珍坐马车，而贾蓉则是骑马一直到咸宜坊一条小巷口子，趁着四周无人，贾蓉将马交给仆僮牵走，上了另外一辆一直等候在这里的马车，而贾珍也已经金蝉脱壳先上了这辆马车。
马车饶了一大圈儿，钻进了日忠坊，颠得贾珍、贾赦晕头转向，也不知道究竟是在哪里，一直到马车围布拉开，二人才发现这不知道是到了哪里的一处小院里。
贾珍和贾蓉脸色都很难看，还从来没有尝过这样被蒙住眼睛像人质一般被送过来的滋味，若非认得自己父亲的笔迹，贾珍真要以为是一个圈套了。
小院里禁卫森严，一个面无表情仆从将二人带进内院，绕过厢房的穿堂，这才在对方手势下，进去一间花厅，却见早已经换掉道袍的老者背负双手站在窗前。
“见过父亲（祖父）。”贾珍和贾蓉都跪下磕头。
“起来罢。”贾敬看着自己儿孙，也有些感触，摸着鬓边的斑斑白发，还有些苍老的面孔，他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酝酿许久，贾敬也不知道该如何向自己儿子和孙子启口，这一去是祸是福，无从知晓，把儿孙留在京师城中一样不知道是不是明智的选择。
“珍儿，蓉哥儿，为父这么些年一直在玄真观修道，但今日一别之后，恐怕为父就暂时不能和你们相见了，……”
贾珍和贾蓉都是面面相觑，十多年来，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父亲就在玄真观里，一年就只能见一次或者两次，这会子说暂时不能和自己相见，这是什么意思？
见二人疑惑不解，贾敬也不多解释，“为父要远行，你们也莫要多问，更不要对外说，就当做从不知晓，日后若是有什么，为父自然会让人与你们联系，这里为父给你们留下一封锦囊，暂时不能打开，若是日后你们听到为父的动向，可能会对你们不利，那么你们再将锦囊拿出来，照我在锦囊中所写去做，……”
“父亲，究竟出什么事情了？”贾珍实在忍不住了。
这样没头没尾的，老爹十多年都一直隐居修道，现在突然间又变得如此神神秘秘，说些听不懂的话来，似乎还蕴藏着什么风险，这让贾珍有些他忐忑不安。
“我说了莫要多问，这几日里若是传出为父什么消息，你们就当作真的一般，……”
贾敬知道自己南下的事情其实瞒不了多久，顶多一年而已，但是这一年里还得要装模作样像自己真的故去一般。
只是不给自己这儿孙说一声，再说王爷替自己安排的替身化妆之后和自己相似，但是却瞒不过自己儿孙，尤其是儿子，若是不给他点醒，一旦出了乱子就麻烦了。
贾珍和贾蓉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自己老爹和祖父这样颠三倒四的说些听不懂的话，但看对方目光深沉清明，不像是魔怔了，更像是交待什么后事一般。
“父亲，您的身体……”贾珍心一紧。
“为父的身体……”贾敬嘴角浮起一抹诡异的微笑，“这为父成日里炼丹修道，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所以就算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就按照府里规矩办就是了，也莫要刻意。”
贾敬也知道自己儿孙二人肯定现在是一头雾水，但是他不能说得太明，即便是这一次见面也都是瞒着王爷动用他自己的人手来做的，等到一切“发生”和日后的挑明，他们就会明白自己的苦心。
时间很短，不到半个时辰，贾珍和贾蓉就被重新蒙着眼睛送了出来，马车继续在京师城里晃悠，一直到他们重新上车骑马。
不过贾蓉没有再骑马，而是上了父亲的车。
“父亲，祖父这是……？”贾蓉见父亲脸色不太好看，心里也有些发虚。
“怕是要出什么大事儿了，你祖父怕是要提前做些什么准备，只不过为父也看不明白。”贾珍虽然贪杯好色，但是作为一府之主，多少也还是对外边儿事情有些了解的，“听说蒙古人今秋要南犯，京师城里已经有一些谣言出来，担心京营守不住京师城，可是和你祖父又有什么关系？”
“父亲，可是王家王子腾和史家史鼐都离京了，一个去了湖广，一个去了大同，祖父这样神神秘秘的，可是和他们也有关系？”贾蓉这几日也听到了一些消息。
贾珍沉吟不语。
他还看不到这么深远，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这京师城中是不是要生变，至于说哪里出事儿，他又看不明白了。
“父亲，不知道你感觉到没有，这一两年里，儿子总感觉有些心神不宁，也不知道究竟哪里会出问题，但是看看王家，看似光鲜，但王子腾从京营节度使一步一步出京，薛家之沦落到孤儿寡母当皇商都有些捉襟见肘，史家史鼐为了一个副总兵去舔寿王沟子，听说史鼐还想把史大姑娘献给寿王当侧妃呢，……”
贾蓉比贾珍与荣国府这边走得更近，有些消息更灵通，向史鼐现在讨好寿王去了大同，谋了个副总兵，甚至想把史湘云献给寿王当侧妃，便是从贾赦那里知晓的。
“让史大姑娘去当侧妃？”贾珍也没想到还有这一出，“不是说甄家有意和史家联姻么？”
“父亲，那都是哪一年的老黄历了，甄宝玉据说想娶东平郡王的女儿，两家现在还在谈吧，……”贾蓉撇撇嘴，“现在皇上身体不太好，大家都看好寿王，所以史家才忙不迭地去迎合寿王，……”
贾珍叹了一口气，“你说的是，咱们这四家其实从太上皇禅位前几年就开始走下坡路了，皇上登基之后，咱们贾家就更不堪了，加上你和宝玉都不成器，还遇上赖大赖升攀着咱们贾家吸血，说来说去还得要感谢贾瑞，若非是他出头挑开这桩事儿，我看老太太还得要装聋作哑，人家都把银子给转移走了，到时候我看怎么办？”
“父亲，你以为贾瑞能有那么大能耐？还不是冯大爷在里边撑着？”贾蓉摇头，“现在连赦老爷和政老爷都要仰仗冯大爷，爹，您说既然两位姨母都给冯大爷做妾了，也算是有了这层渊源，咱么宁国府这边也该照拂一些才是，……”
贾珍有些意兴萧索的摇摇头：“太太和两个姨娘关系不太好，没见这两位姨娘从未等过咱们家门？”
“她们不登我们家门，那太太可以去冯家门啊，不过两位姨娘跟着冯大爷去了永平，现在倒是不好登门了。”
贾蓉不无遗憾。
若是说对贾琏、贾芸的造化没有一点儿艳羡，那是骗人的，贾琏也就罢了，如何连贾芸这等旁支子弟也能一跃成为京师城中的显赫人物，海通银庄京师号的大掌柜，这是何等荣耀的身份，贾芸何德何能？
现在连一直跟着自己身畔的贾蔷据说也跟着贾芸紧了起来，这让贾蓉很是不舒服。
贾蓉的话让贾珍很是伤感，现在宁国府贾家居然沦落到要仰仗外家来讨生活了么？
但是想想这一年下来的花销，宁国府的状况不比荣国府好，人口虽然少了一些，但是这进账却不及，乌进孝这厮每回来信都是叫苦叫难，要求减免，年底送回来的东西也是越来越少，这种危机感原来贾珍从来没觉得，但是现在却实实在在感受到了。
“还是修这个园子造的孽，要以我说这个园子就不该留着。”贾珍不无抱怨地道：“看看园子里住些什么人，老爷太太们都没进去住，倒是姑娘少爷们进去住着，花销巨大，也不知道知道赦老爷和政老爷在想什么。”
贾蓉倒不认同父亲的观点，“可这都修好了，总不能空着吧，没人气还会衰败得更快呢，到时候修缮花费更多，更何况万一娘娘又要回来省亲呢？”

第一百六十三节 纷乱熙攘
“娘娘回来？怕是难得回来喽。”贾珍叹了一口气，“原本以为娘娘封了贵妃，咱们贾家也能沾着点儿光，有什么好事儿也能想着点儿咱们贾家，可这一年多来，和以往有何不一样？甚至还不如呢。”
“父亲，不是那么说吧。”贾蓉迟疑着道。
“不是那么说？哼，看看赦老爷对那孙家大郎百般逢迎，恨不能就把二姑娘卖给孙家算了，不就是图孙家那八千一万两银子？”贾珍不屑地道：“政老爷是个老好人，枉自还挂着这个工部员外郎了，人家的员外郎，哪年不能在外边儿修桥铺路修陵建庙这些活计上挣个万儿八千两银子的？可他呢？两袖清风，还自以为自己名声好，其实人家都在背后说他是个无用的，……”
贾珍的话让贾蓉无言以对，政老爷的事儿是阖府皆知的，指望他去做点儿什么，那是休想。
二人抱怨了一阵，话题还是回到自己老爹（祖父）身上来了。
“父亲，祖父这般诡秘的准备，儿子总觉得是有些蹊跷，莫不是要生什么事儿？”贾蓉越想还是觉得越不把稳，“要不，问一问那边儿？”
“不行。”贾珍坚决拒绝，“西边儿现在还不是一样六神无主，赦老爷和政老爷都是没法拿主意的，倒是贾琏走了有些可惜了，若是他在，让他去冯紫英那里打探一下就好了。”
“那要不儿子去永平府跑一趟？”贾蓉犹豫了一下，他其实早就想去拜访冯紫英了，只是苦于一直没什么机会。
随着和他较为熟悉的贾琏离去，贾芸现在完全成了冯紫英在海通银庄北方代表，甚至可以和忠顺亲王、山陕商会中的王、田、梁等家族中更多大人物直接对话，这让贾蓉嫉妒无比。
而贾瑞在贾府中也突然冒出头来，往日素来是跟随着自己屁股后边儿的贾蔷现在也有些要依附贾芸的模样，这更增添了贾蓉内心的惶恐。
他觉得宁国府这边似乎正在逐渐被边缘化，虽然荣国府那边现在也很暗淡，但是毕竟人家还有一个大姑娘在宫中，贾政好歹也还挂着工部员外郎，而宁国府这边似乎纯粹就是靠着从赖升那里挖出来的一两万两银子吃老本了。
现在突然冒出来祖父这么一桩事儿，真的有点儿弄得他和老爹惶恐不安，不知道是祸是福，他甚至都想把那锦囊提前拆开看个究竟了，但终究还是不敢。
“理由呢？”贾珍也有些意动。
“咱们在北塘、芦台那边还有几个庄子，紧挨着天津卫，距离永平府不远，这蒙古人如果打进来，听说永平府就会首当其冲，甚至可能会南下到梁城所那边来，咱们的庄子弄不好也会有些关碍啊，正好去讨个消息。”贾蓉想了一想，“再说了，二位姨母也在永平府，听说冯大爷对二位姨母也甚是宠爱，正好南边儿送来一些松花绫锦缎子，便借着这个由头给二位姨母送去，……”
贾珍捋须点头，这倒是个理由。
宁国府的庄子南北都有，北边庄子主要集中在顺天府那边儿宝坻、天津卫这边儿上，有三四个，在保安州那边也有几个，是乌进孝管着，南边儿主要还是在南直，还有一些铺子，都是余禄的哥哥余福管着。
这蒙古人进来一般说来是打不到天津卫边儿上的，不过今年既然说蒙古人势大，那也说不清会不会有变化。
前些日子余福让人送回来一些松花绫锦，数量不多，原本说给荣国府那边儿送几匹过去，现在看来还不如送到冯家那边去讨个人情。
“嗯，就怕几匹绫锦人家看不上眼啊。”贾珍还是有此迟疑：“我听闻冯家大郎现在在永平府弄得风生水起，便是寻常士绅都是畏之如虎，我有一个熟人在通州衙门，也曾经来京里打听看有无关系能攀上冯家大郎关系，愿意出一千两银子只求搭个线，我思忖再三，还是没敢接这桩事儿，……”
冯家今时不同以往，冯紫英身份固然非比寻常，而寻产物事怕是难得看上眼。
“父亲，不过是些人情心意而已，儿子是去给两位姨母送点儿礼物，顺带求见冯大爷，也算是晚辈的一番孝敬，嗯，这去年南边儿不是还送来一两件精编的金藤笠和玉针蓑么？这两样物事虽然也不过是手工编织之物，但是却也别有一番风味，儿子听闻那二姨娘惯会讨好冯大爷喜爱，尤喜这般不一样的物事，兴许送这两样物件，还能讨得她的欢心，没准儿就能请她在冯大爷耳边美言几句，……”
贾珍却没想到自己儿子心思这般细腻，想了一想才道：“也罢，你便去走一遭，只是你祖父这边的事儿不可泄露半点儿，若是有机会见一面，只管问一问这京中情形，顺带说一说当下贾史王薛几家情形，求他帮忙出个主意。”
“好，父亲，其实儿子想去永平府走一遭，也是想要避开赦老爷那边，他和那孙家大郎在大同那边打得越发火热，帮忙牵线不少京中商贾与那孙家大郎，虽然不知道其中有什么关节，但是儿子总觉得不太稳当，前两次儿子就不愿意去，但托不过情面，这一次赦老爷又要让儿子跑一趟，儿子觉得能避一避还是好的，……”
贾蓉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意图，贾珍吃了一惊，“前两次你去平安州究竟是去谈了些什么？”
“儿子哪里知晓？不过是带这些商贾去那平安州里见了孙家大郎，便将我撇在一旁，神神秘秘的，儿子也懒得多问，他们谈好了，儿子便回来了，不过那孙家大郎倒也大方，未曾亏待于我，走时也封了三百两程仪。”贾蓉笑道。
贾珍摇头，“蓉哥儿，你怕是要小心一些，日后若是再遇上这等事情，能躲则躲，赦老爷是个没心的，没准儿就要出什么事儿。”
……
“抱琴要见我？”晴雯吃了一惊，险些把给鸳鸯端来的手里茶盏都给打了。
见鸳鸯急匆匆地来府里，还本还想要打趣一下鸳鸯是不是要准备进冯府了，没想到却被鸳鸯劈头一句给弄得愣了。
“嗯，抱琴从宫里回来，说是带这娘娘口信儿，要你过去，问一问情况。”
鸳鸯表情也有些复杂，内心却是惶恐不安的，即便是她这等下人奴婢，也已经感觉到了这几个月来荣宁二府的动荡。
其实这种情形从娘娘省亲时就已经能隐约感觉到了，娘娘省亲时的心情并不是很好，而且专门单独见了冯大爷，这种情形也很少见，甚至很不正常。
论理娘娘见外人是不合适的，尤其是男性，顶多见一见宝玉便是极限了，见冯大爷绝对是出格了，但娘娘却避开了小内侍们单独一见，而且第二日还在凸碧山庄又见了冯大爷一面。
像老祖宗、太太乃至老爷们都隐约知晓此事，但是却都诡异的保持了沉默，似乎完全忘却了此事。
现在抱琴又专门从宫里出来，要自己去把晴雯叫过去了解和交代事情，这种情形也是前所未见的。
“鸳鸯，抱琴如何会要找我？”晴雯百思不得其解，“娘娘又怎么会还记挂得我？”
“这就不是我能知晓的了，茶我也不喝了，赶紧和我一道走吧，马车还在外边儿等着呢。”鸳鸯摇摇头，“等到见了抱琴，你有啥疑惑问她便是。”
“这不合适。”晴雯摇摇头。
“嗯？”鸳鸯瞬间明白，“你要去禀告你家奶奶？”
“那肯定是要去的，若是奶奶不同意，我是不能去贾府的，去了也不能听，不能说任何事儿。”晴雯字斟句酌：“我现在是冯府的人，不是贾府的人了。”
鸳鸯点点头，这也在情理之中，上下打量了一眼晴雯的身子，却没啥变化，悄声问道：“冯大爷还没要你身子？你还在矫情个啥？”
晴雯脸唰地红了，“要死啊，鸳鸯你怎么也变得和那些不知羞的小蹄子一样，……”
鸳鸯不理睬晴雯的羞恼，她和晴雯关系不一般，耸耸鼻翼，“少在我面前装，冯大爷瞧上你又不什么秘密，阖府上下谁不知道？先前我看云裳的模样，便是才破了身子了，却没想到你还能是完璧，冯大爷不是前些日子回来了一趟么？还能忍得住？”
晴雯忍不住要来撕鸳鸯的嘴，“小蹄子，你难道还能跑得掉？连我家奶奶都知道荣国府有和慧鸳鸯，大爷很是看得起，……”
鸳鸯脸也一下子滚烫，但是又有些惊喜，“你少在那里咋呼我，你家奶奶何等人，如何会知晓我，……”
“哼，别在那里心中暗喜却要嘴硬。”晴雯撇撇嘴，二人是自小一起长大的，谁还不知道谁的心性，“爷的事儿从来不瞒奶奶，奶奶也从来不管爷这方面的事儿，便是要管，那也是帮爷处理好，你以为我家奶奶还能是什么妒妇醋坛子不成？”

第一百六十四节 指点迷津，流水线
听完晴雯带来的鸳鸯把事情原委说完，沈宜修也意识到问题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让晴雯过去见贤德妃娘娘从宫中派出来的丫头，说是要了解一下相公在永平府的情形，或者可能还要带话给相公，这还是引起了沈宜修的警惕。
倒不是担心什么男女私情，而是这种和宫中有瓜葛的事儿往往都蕴藏着巨大风险，哪怕这位贤德妃是贾家人，哪怕这位贤德妃并无子嗣，但这样的往来还是让人感觉到几分隐藏的寒意。
沈宜修不清楚自己相公在这种事情上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而相公在贵妃省亲时的确却见过贵妃，但是相公却未提及过究竟背后有什么，这让沈宜修很是疑惑。
只不过面对这种事情，她还得要硬着头皮处理。
“鸳鸯，我也是在相公那里久闻你的慧贤大名了，……”
沈宜修的话让鸳鸯赶紧欠身一福，“大奶奶，奴婢哪里当得起大奶奶这般夸赞？”
“鸳鸯，这可不是我的夸赞，是我家相公的赞誉。”沈宜修微笑摆手，“难道鸳鸯还要质疑我家相公的判断？”
鸳鸯红着脸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好。
“嗯，晴雯也屡屡在我面前说你的好，能让这丫头口服心服的人，起码我听见还是第一个。”沈宜修淡淡地道：“不过，今日你来我们府里说这事儿，我还是有些奇怪，抱琴姑娘是贤德妃娘娘的贴身丫鬟，她要了解我家相公在永平的情况，这好像有些不符合规矩，而且还是让晴雯这丫头过去，可晴雯这丫头哪里又知晓我家相公在永平的情形？”
鸳鸯也知道这事儿怎么看都有些离谱蹊跷，但她却无法回答这样的问题，沉吟了一下才道：“大奶奶，照理说这等事情轮不到奴婢来插言，奴婢也只是遵照老祖宗的话来府里禀报，可是奶奶既然这么问起，奴婢也就壮着胆子按照奴婢自己想的说两句，还望奶奶莫怪。”
沈宜修点点头，“你说。”
“大爷在贵妃娘娘省亲时便见过娘娘，大奶奶大概也知道，娘娘可能也托付给大爷关于有些贾家的事情，毕竟宝姑娘和林姑娘都算是贾家的至亲，而且在嫁进冯府之前都还要住在贾家那边，所以娘娘关心大爷的情形也说得过去，……”
鸳鸯的话让沈宜修微微点头。
“另外，可能娘娘也可能还要通过晴雯带话给大爷和奶奶，……”
这才是关键，沈宜修心中掂量。
这等事情说实话，她是不愿意丈夫去掺和的，无论是哪方面的事情，牵扯上宫中的，始终是一个不确定的麻烦。
但她也知道自己做不了自家相公的主，相公既然能和这位贤德妃娘娘有瓜葛，肯定也是深思熟虑之后的考量，利弊得失风险相公肯定早就有过盘算，所以她不会去越俎代庖。
“既如此，晴雯你就和鸳鸯走一趟吧。”沈宜修思考了一阵，最终点头：“若是抱琴姑娘代娘娘问起大爷的事儿，你就把你知晓的说说就是了，大爷的事儿都是公事儿，也没什么不能见人的。”
“奶奶……？”晴雯不是很想去，蹙着眉头。
“晴雯，娘娘既然专门让抱琴出宫一趟，自然也有道理和分寸，去吧。”沈宜修摆摆手。
……
冯紫英站在两名铁匠身旁，拿起一具枪机认真查看。
这是一具典型的瑞典式火绳枪，应该说即便是放在欧洲，也还算是较为先进的了，开始大规模在欧洲军队中装备时间不过超过十年。
研发出来时间倒是比较早，但是鉴于其枪机的制作复杂程度和昂贵价格，在十六世纪中后期被研发出来之后一直无法普及，一直要到十六世纪末期才开始慢慢在欧洲各国装备起来。
这种火绳枪很快就会在欧洲三十年战争中大显身手，哪怕簧轮燧发枪也已经大量出现，但是簧轮燧发枪跟加上昂贵的价格和复杂的制作工艺更是限制了簧轮燧发枪的普及，真正要等到燧发枪普及，还要等到簧轮被带弹簧的阻铁取代才能实现。
现在的簧轮燧发枪还有许多毛病和不足，而起制作复杂和价格昂贵更是大大超过普通火绳枪。
枪机的蛇杆顶端有一个火绳夹开口，药锅和药锅盖连为一体，加上枪管，这就是一直火绳枪，也就是火铳最核心的部件。
枪机制作尤为复杂，而枪管质量决定着火铳的射程。
冯紫英点点头，放下枪机，“这种枪机一个匠人花多少时间可以制作一具？”
“很慢，哪怕是我们佛山来的熟练匠人，在钢料和工具齐备的前提下，有一名辅助人员协作的话，大概半个月能制作一具。”庄立民在一旁介绍道。
“那这边我交给你的这些匠户们呢？”冯紫英忍不住皱眉。
庄立民从佛山带过来充当师傅的匠人不过三十余人，加上学徒也不过八十余人，这意味着他们这一个月下来也不过就能作出八十具枪机，如果还要加上枪管的话，估计到蒙古人南下的时候，如果单单依靠佛山这边来人，估计连两百支都造不出来。
“他们就更慢了，主要是做出来的东西太粗糙，许多根本没法用，要反复返工不说，而且浪费很大。”见冯紫英脸色很不好看，但是庄立民却不敢撒谎。
这东西撒了谎到最后是要交东西出来的，冯紫英的意图很清楚，就是要把永平建成日后北地为九边提供各种火铳的最大基地，彻底取代朝廷的兵仗局。
“说具体一些。”冯紫英耐着性子。
“大人，说来说去，还是一个时间问题，他们虽然都是匠户出身，但是毕竟和我们这些老匠人还是不一样，许多从未摸过这种制作工艺，还得要从头来，他们还算有些底子，学得比较快了，但你要说要让他们达到我的这些匠人这种水准，那就未免太苛求了，我这都是几十年的老匠人，他们跟着习练两三年能够达到一个月做出一具合格的枪机，就算是不错了，现在他们基本上要四十天到五十天能制作出一举差强人意的货色，……”
庄立民解释道。
“嗯，那是否可以将这几个部件分别交给不同的人来制作？”冯紫英提出自己的看法，“我看了，这枪机也要分成几个小部件，然后统一装在枪身上，再是枪管，我知道枪管是专门有人打造制作，枪身是木匠制作，但是这个枪机部件却是一个人负责整个枪机，然后自己来摸索装配，那么如果我们每个人，或者一组人只负责某一个小部件，然后最后一组人专门来负责装配，最后再来一组人专门来检查核准，……”
其实这就是一个最简单的流水线模式，实际上在许多行业已经有了这种分工，但是真正大规模的采取这种流水线分工模式却需要在近现代工厂中才适用，而寻常小作坊中很难运用得上。
庄立民一怔，呆立在那里半晌没有做声，似乎是在苦苦思考着什么。
“可是大人，骂我们每个人做出来的部件都未必一致，要自己才能搭配上最合适的，否则很难结合上，……”
一个工匠忍不住插话道。
“那就要做成一致的，严格要求，你们去选取几把最精致的牙尺来作为衡量比准，然后比照这牙尺来制作出一批钢质牙尺来，要达到完全一致，这样以这种牙尺来作为衡量的基本工具，这样你们制作出来的枪机也好，枪管也好，便不会有谬误差距，……”
这也是一大问题，当下的度量衡都还显得相对粗糙，像牙尺、钞尺（裁衣尺）、铜尺（宝源局）这几种尺算是较为通用的了，但是在度量上都有差别，一尺下来都有些许差异。
所以你要要求他们现在都按照这个来定，就需要先把一个稳定的度量衡确定下来，而现在冯紫英也只能让他们去选几把最精致的牙尺来作为制作用的基本度量工具了。
庄立民这个时候似乎才从沉思中惊醒过来，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大人，你说这个办法简直太好了，每个人工匠师傅带一组人，专门制作一个小部件，甚至就制作一个工艺，然后交给下一组人，只要度量上准确精致一些，最后检查审核严格一些，完全可以达到最佳效果，关键在于如果这样，熟能生巧，肯定能够大大提升效率，……”
“不过如果都是这样，到最后不是大家缺了哪一个人，就再也不能制作出一支完整的火铳了么？”那个工匠还是有些迟疑。
“的确如此，不过大家可以将整个制作流程掌握，但未必需要每一个环节都做到最熟悉最好，而只需要在一个环节上做到最好就行了，当然如果他不喜欢制作这个环节，也可以到其他环节去做，也就是一个孰能生巧的过程，不是么？”冯紫英这个时候心情特别好，耐心地解释道。

第一百六十五节 将临
或许工匠们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一点，但是作为既是工匠，同时又是东家的庄立民却能够敏锐的觉察到冯紫英提出的这中制作模式蕴藏着的巨大潜力。
制作一个枪机的复杂程度远远超出一般人想象，锻打成型开始，锯、挫、磨、钻、各种小部件都有不同的讲究和要求，而且每一个部件还要按照尺寸和另外一系列部件对标，稍稍有一些差错，整个工件也许就废了，其辛苦程度可想而知。
这也是为什么一支火铳会卖得那么贵，那都是一个一个精心制作出来的。
但是如果能够按照冯紫英所说的那样，每一个小部件交给一组工匠和学徒来制作，甚至每一个小部件的每一道工序都交给一组人来制作，那就要简单许多了。
比如锻打只负责锻打，按照标尺锯断就专门负责锯断，磋磨成型就只负责磋磨，钻孔就专心致志负责钻孔，装配专门负责装配，每一道工序如果每天都能做上一二十遍，一个月下来就是数百遍，如卖油翁一般，唯手熟尔，就能极大的提高效率。
当然，这也有冯紫英所提及的要求，那就是需要严格按照标尺尺度来制作，否则这一组工匠做出来的部件却和另外一组工匠制作的部件搭配不起，那就损失大了。
这样制作一样会有谬误，一样也会有报废，但是一旦进入了熟练操作阶段，那么就会极大的减少报废品，同时极大提升效率。
“大人，我看是否可以这样，我这边的人大部分还是按照原来的这种办法来制作，带一批学徒，但是我们可以抽出一批匠人来，分别分成几个组来按照您所说的那样来尝试，也许十天半个月见不出分晓来，但是三个月，或者半年后，我相信可能定能对比出双方的优劣，……”
庄立民兴致勃勃地建议道。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自己倒也希望能如此，但是蒙古人那边能等得到那个时候么？
也幸亏是第二批、第三批从佛山和广州那边运来的火铳都早已经到岸分发到了自己的民壮手中，也幸亏黄得功和左良玉对这批民壮的训练十分尽心，加上自己提供的前期训练方式效果非常好，否则，冯紫英真的没有把握在这永平府坚守下去。
笑了笑，冯紫英颇为感慨地道：“立民兄，可以按照你说的那样去做，但是现在不行。”
“嗯？为什么？”庄立民不惑不解。
冯紫英示意庄立民跟随自己到一边儿，这才低声道：“我得到消息，还有一个月时间，蒙古人可能就会大举南下，顺天府和永平府都会首当其冲。”
冯紫英一直把这个消息压着，但实际上晋商们已经隐约知晓了，而且冯紫英也给他们谈过了，基本上形成了一致意见。
而庄立民这边之所以放在最后来，就是怕庄立民一直在南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怕他先慌了，带动他的匠人们也都是心慌意乱，影响到冶铁和火铳生产。
不出所料，庄立民大惊失色，冯紫英也没卖关子，径直把自己的想法告知了对方，这才让庄立民心情稍微安稳下来。
“可是大人，迁安和卢龙这两座县城能抵挡得住蒙古大军么？”庄立民也不是那么容易好糊弄的，“为什么蓟镇大军会不保卫永平府？几千民壮能达到你所期望的效果么？”
“这就要看你带来的火铳和我训练出来的人交给辽东军两位新军军官最终训练效果了。”冯紫英只能如此回答，“最终我们会做一个评估，如果真的无法达到我们所期望的那样，我会将他们所有人带到山海关上去。”
这个保证让庄立民稍稍放心，山海关乃是蓟镇头号关隘，那是大周永远不能放弃所在，这一点庄立民还是知晓的。
“那这段时间……？”庄立民还是有些犹豫，这帮工匠可是他的心血所在，若是有所折损，那就太可惜了。
“无妨，他们继续干他们的，我们在边墙外也有哨探斥候，蒙古人要动，我们起码可以提前半个月知晓，到时候撤回来也来得及。”冯紫英对此倒是不太担心。
“就怕如果蓟镇也不管，我们这边还有如此多人和家眷，还有这些炉子和器械，……”庄立民见冯紫英没有回答蓟镇为什么不保卫永平府，也大略明白了，就不再多问了。
“炉子无所谓，蒙古人不会感兴趣，倒是器械须得要提前转移进城，当然最重要还是匠人，……”和庄立民说到一条路上，冯紫英也就算是放下了一颗心。
“药子那边儿无虞吧？”冯紫英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
“那倒没什么。”庄立民摇头，“配方都是惯用的，无外乎就是熬硝去除杂质稍微麻烦一些，……”
黑火药技术对大周来说的确不是什么秘密，硝、炭、硫磺，也都不是新鲜物事。
不过冯紫英还是给庄立民提了一个建议，那就是配制出来的火药颗粒化，通过湿化来制作颗粒火药，这样可以提升火药的威力。
事实上庄立民他们也隐约知晓颗粒火药要比粉状火药效果更好，但是他们却不知道其中原委，还是冯紫英大略和他们解释了一番，但是鉴于空隙中氧气更易燃烧这些原理根本不是这个时代国人所能理解的，冯紫英也就没深说，但是颗粒火药防潮更好，威力更大，却是不增的事实。
实践也证明了颗粒火药的威力无论是从哪方面都远胜于粉末火药，这也让庄立民他们佩服得五体投地。
……
冯紫英从卢龙到迁安又到榆关港，走了一大圈儿，这才回到卢龙，又去看了黄得功和左良玉的训练情况。
应该说黄得功和左良玉的不服气心思都被挑逗了起来，五千民壮分别划归了两部，相当于是要组建成为两个营的火铳新军。
最后一批火铳装备到位，除了自生火铳数量比想象的少一些外，普通火铳却是全数予以了满足。
冯紫英教授给他们的分阶段训练法也的确极大改善了这些民壮们的训练效率和进度，这些以前从未摸过火铳的男子们，先易后难，分阶段分步骤的训练，迅速完成了基础训练，进入了以实战训练来提升的阶段。
“没办法，时间这么短，要想尽快让他们适应可能面临的战事，就只能玩命儿的训练了，嗯，包括射击。”
黄得功不无艳羡和心慌。
这是真的实弹射击，连他们在辽东都没有享受到这种待遇，不受限制地射击，以期让他们尽快适应。
但这也带来一大问题，那就是药子的消耗和枪管磨损太大，以至于到后边儿，不得不减轻实弹训练强度，实在是不敢这样玩儿了。
“射击力度虽然略减，但是大哥，已经很强了，比我们在辽东训练时可强太多了，太浪费了。”左良玉接上话，嘴里啧啧不已，“我们实弹射击不及他们一半，甚至三成都不到！”
“我知道，但是他们时间这么紧，不如此训练，根本达不到标准，即便如此，也够呛。”冯紫英仍然有些不满意。
药子他是拍了胸脯满足的，但枪管的磨损他不得不考虑，虽然精钢的质量冠绝一时，但是这种枪管恰恰是要求最高的。
“大人，真的不差了。”黄得功都觉得冯紫英有些吹毛求疵了。
他是训练要求极高的人，即便如此，他也觉得现在这帮民壮被自己操练得有些吃不消了。
若非在一日三餐给了最好的待遇，加上皮鞭棍棒加身的威胁，每日评选出来所谓的“训练之星”予以银子鼓励下，黄得功觉得这帮人恐怕对应该崩溃了。
“不差了？虎山，那他们面对呼啸冲锋而来的蒙古骑兵，会不会像这样的训练一样，有条不紊，不收任何干扰的完成一波接一波的射击？”冯紫英冷笑着问道。
黄得功和左良玉都沉默不语。
这个要求太高了。
他们是按照在城墙或者栅栏内打防御战，或者说是依托车队来进行作战的考虑来的，未曾考虑过野外面对敌军骑兵的遭遇战，那种要求太高了。
“所以，还不够。”冯紫英冷冷地道。
“那又该如何？大哥，别说他们，就算是我们拔山营，真要面对蒙古骑兵的大规模进击，一样可能有各种情况发生。”左良玉实事求是地道：“这不是训练能实现的，需要真正遭遇几场战事存活下来的老卒方能完成这种淬炼！”
“那就一切按照可能面对的战事来！”冯紫英毫不客气地道：“蓟镇的一营骑兵马上到了，那我们就以他们为假想敌，实实在在地来几轮对战，除了不装药子，其他一切都完全按照遭遇战的模式来对战训练，我想对蓟镇骑兵也是一次洗礼，他们日后也许会面对东虏的火铳兵，而我们更需要直面蒙古和东虏披甲骑兵！”

第一百六十六节 公务
回到府衙中，冯紫英尚未来得及休息，吴耀青便已经求见。
这同知公廨委实小了点儿，但是看看这破败的府衙也就知道历任知府都无意重修这衙门，这也是历代流传下来的规矩，那就是不修衙。
这可和后世各地政府喜欢修楼堂馆所的风气大不一样，修衙也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还要引来都察院的目光，何苦来哉？还不如想办法弄到自己腰包里来得实在。
吴耀青近期一直在调查昌黎和乐亭那边，目标就是惠民盐场。
惠民盐场的盐田被瓜分一空，但是经过仔细调查，处于昌黎的惠民盐场，插手的却不仅仅止于昌黎的士绅，包括卢龙、乐亭这边都有士绅参与了进去。
卢龙也就罢了，这边士绅和府衙里的官员们或多或少都有些瓜葛，但乐亭士绅如何能参与进去，这倒是让人很奇怪。
“所以属下也通过一些渠道查了查，尤其是倭寇这几回上岸的情况，总觉得这里边有些蹊跷。”吴耀青面带喜色，“我们发现倭寇的时间节点踩得很准，每每是盐场重建完成得差不多了，然后产出几批盐，存储得差不多的时候，倭寇就会准时登陆而来了，盐场固然被毁，但是储存的盐也被洗劫一空，远贼有熟脚，其能如此精准动手，必定在昌黎这边有内应这是确凿无误的，但是数百倭寇藏身于何处呢？”
“昌黎沿岸一线应该没有合适的藏匿点吧？”冯紫英也对昌黎情况有所了解，那一线地势平坦，若是数百倭寇来往，必定瞒不过耳目。
“没有，其实从榆关一直到山东大清河入海口，都没有合适的藏匿地点，如果再远，那就是辽西觉华岛和登莱那边沙门岛、长山岛、大竹岛、小竹岛那一片了。”吴耀青摇头，“觉华岛不可能，那上边是辽西宁远那边储藏物资所在，沙门岛、长山岛那边也不可能，太远了，要精准传讯做不到，所以属下认为只有在乐亭南边的祥云岛、月坨、石臼坨那一带，是倭寇最好的藏身地点。”
“祥云岛、月坨、石臼坨？”冯紫英迟疑地道：“那边我知道，是不是太小了？距离陆地也太近了？”
“大人，月坨、石臼坨小了点儿，但是匿身百十人也不在话下，祥云岛藏身三五百人没有问题，而且这几岛距离陆地很近，补给十分方便，……”
冯紫英摇头，“正因为太近，而且但时间藏身可以，若是久了，岂能无人觉察？另外若是倭寇一直藏身于此，岂能只针对盐场，乐亭和再往下边的北塘大沽那一带也有盐场，为何这些倭寇从无侵扰？”
“大人，我没说这些倭寇会一直藏身于祥云岛这边，我只说他们可能是临时在行动前藏身于此，得到内应消息之后，然后从这里出发发起进攻，至于得手之后，肯定就远遁，原来府里也曾经查访过祥云岛、月坨和石臼坨，但是并无所得，估计就是这个原因，至于说大沽那边的盐场，我估计倭寇恐怕还不敢去吧，那里驻扎着天津卫的驻军，亦有舰船，若是没有可靠内应，那就是去送死了。”
吴耀青耐心地解释道。
“那这些倭寇平常会逗留于哪里？”冯紫英突然问道：“这永平、河间乃至更南面的济南府沿岸，都未曾得闻袭扰之事？”
吴耀青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道：“大人，这却不好说，但以属下以为，这昌黎乐亭这边内应的人和倭寇还是应该是只针对盐场这一笔生意的默契，其他恐怕这些士绅也不愿意，毕竟做得越多，风险越大，士绅们未必愿意去冒这个险，而盐场之事相对简单，便是抢掠到的盐，昌黎乐亭二县的士绅们也能有渠道卖出，这玩意儿卖出去老百姓吃了用了，也就没有什么证据了，不比其他赃物，……”
“你的意思是说这些倭寇平素并无在永平这边，那会在哪里？”冯紫英问道。
“这不好说，但属下知道像辽南那边有许多岛屿，还有朝鲜北面亦有不少岛屿，都是可供藏身之地，或许他们会在朝鲜那边谋生，毕竟朝鲜的海防更弱，……”
吴耀青的解释有些勉强，冯紫英不太认可，但是现在他也找不出合适的依据来反驳。
不过此事的处置肯定要等到蒙古人入侵之事解决之后才谈得上了，好在有了线索，倒也好办。
来到永平府也有小半年了，冯紫英深刻感受到在府州下边为官和在翰林院乃至六部里边的不一样。
翰林院也好六部也好，日常事务就是那些，只要不外出公干，基本上就是按部就班，处理手里边事务，到点儿准时点卯，准时下班，类似于现代的早九晚五，当然该加班还得要加班，不过那都是特殊情形，除了兵部和都察院外，其他各部加班情形不多。
当然作为重要人物或者被上司看重的角色，留下来加班机会会多一些，比如像冯紫英这种经常被大佬拉去商计和谈话的，但即便如此，算下来也不多。
可到了永平府，冯紫英立即感受到了截然不同的生活。
早出晚归，到各县奔波，另外回到府衙就是看各种文档资料和下边传上来的公文，听下边各房的汇报，还有自家幕僚的一些情况报告和建议，另外还得要去和通判、推官协调一些事务，向府尊汇报工作进展情况，……
总而言之，繁琐而庞杂，充实而忙碌，几乎没有多少闲暇时间。
尤二姐几次想要让冯紫英陪她一起去庙里上香求子，冯紫英都没有时间，这也让冯紫英对这个一直默默无闻陪着自己的小妾很是歉疚。
倒是尤三姐经常女扮男装跟随自己出行，先前衙门里的人还有些讶异，但是在尤三姐表现出了一手剑技之后，立即惊为天人，再无人多言。
连朱志仁都是颇为艳羡冯紫英居然能有一个精通武技的胡姬小妾，不过冯紫英估摸这厮更羡慕的是这等胡姬在床上的妖娆风姿，而非尤三姐的武技。
“你说什么？”刚回到屋里，就看见尤二姐喜滋滋的迎了上来，身上居然穿着一身藤笠蓑衣，这又没下雨，穿这等物事作甚？
顺手将尤二姐丰腴的身子揽入怀中，放在自己腿上坐下，还没有来得及问起为啥穿着箬笠蓑衣，就听得尤二姐说起，冯紫英一愣：“蓉哥儿来永平了？”
受前世中《红楼梦》书中关于贾珍贾蓉父子聚麀之诮故事的影响，冯紫英对贾珍、贾蓉的印象一直不好，所以虽然后来贾珍、贾蓉也百般亲近讨好，而秦可卿在宁国府中的身份也完全和前世《红楼梦》书中所言那般不符，但印象一旦形成，还是很难让冯紫英改观。
所以二尤跟了自己之后，冯紫英也是严令二尤不准登荣国府的门，反倒是尤氏来过冯府见二尤这两个名义上的妹妹几回，不过尤老娘倒是时不时的去宁国府，要带些消息回来。
虽然不喜贾珍贾蓉，但冯紫英也知道贾珍贾蓉父子的表现其实就是这个时代这等武勋大家不太成器子弟的最真实写照，奢靡无度，好色贪杯，仗着府里的势力，难免要做些欺男霸女的事情，但是你要说有多么过分的行径，也说不上。
要说这聚麀之诮，贾赦把秋桐赏给贾琏，似乎也有些这个嫌疑，秋桐作为跟着贾赦多年的丫头，要说二人没有过男女之事，冯紫英是不信的。
只不过秋桐是个丫鬟，和秦可卿的贾蓉正妻身份不一样罢了，而现在秦可卿在宁国府里处境更像是一个人人敬而远之的烫手山芋，也就更不存在什么聚麀之诮了。
不太喜欢归不太喜欢，但贾冯两家现在却已经是亲戚关系，宁国府那边远了一些，但也算姻亲，而且二尤这层关系算上来，似乎还更近。
而且贾珍、贾蓉一直对自己十分恭顺，所以就算是冯紫英不太喜欢，但也无法做到不予理睬。
“嗯，刚来，这么凑巧的是晴雯也来了，现在正在和金钏儿她们一起说话呢。”尤二姐对冯紫英这种亲密行径很喜欢，不过只能是在只有两人独处的情况下，她还是还注重自己在人前的形象，深怕被别人说轻佻放浪了。
“晴雯也来了？”冯紫英更吃惊，“她来干什么，是家里有什么事儿么？”
“好像不是，说是替人带话，具体什么，晴雯没说，妾身也就没问了。”尤二姐很懂规矩，不该问的就绝不多问，这也是冯紫英很喜欢对方的缘故。
想了一想之后冯紫英才道：“那蓉哥儿来做什么？这等时候，数百里跑来永平府，有些让人意外啊。”
“蓉哥儿送了一些南边送来的松花绫锦，还有一些土特产，这金藤笠和玉针蓑妾身很喜欢，穿上很有些不一样的意境呢。”尤二姐显然很喜欢这一套金藤笠和玉针蓑，站起身来，盈盈一转，“爷喜欢么？”

第一百六十七节 贾蓉
一身淡绿的绸裙，外边儿却罩着一层明黄色的玉针蓑衣，头上还顶着一顶金藤笠，怎么看都有些不伦不类，冯紫英却也不忍心打消尤二姐兴致，附耳悄声道：“这金藤笠和玉针蓑，若是穿在二姐身上，二姐内里却不穿衣着，那肯定就不一般，或者穿一件肚兜小衣，如那出水芙蓉，再配上这金藤笠和玉针蓑，方才够味儿，……”
明知道这是情郎的打趣，但是尤二姐依然有些心动。
这几个月来几乎是独占爱郎，可是依然未曾怀孕，这让尤二姐也有些心慌。
想到再等几个月薛家姐妹就要嫁过来了，到时候自己再难有这等机会，尤二姐就觉得心有不甘，也在琢磨着如何挖空心思讨好情郎，让冯紫英能在自己身上播下种子。
“若是爷喜欢，那今晚奴家就传给爷一人看，……”尤二姐掩嘴轻笑，“如爷所愿，……”
“哦，当真？”冯紫英食指大动。
“当真，不过爷也要好生怜爱奴家，也好让奴家早日得偿所愿。”尤二姐满脸期盼。
“哎，二姐，这等事情恐怕也是要看运气了，这几月来爷也在你身上花了心思不少，谁曾想一直没见动静？”冯紫英也是颇为不解，在沈宜修那里也未曾如何苦心经营，那边有了，这边尤二姐身上自己也是努力耕耘，却始终未见动静。
“奴家不管，总之奴家要在薛家姐姐嫁过来之前怀上相公的孩子，……”尤二姐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这期间，便是奴家痴缠了一些，相公也莫要嫌奴家放荡，……”
冯紫英哑然失笑，尤二姐在床上放浪他求之不得，金钏儿和香菱都不及尤二姐放得开，而尤三姐就更不用说，几个回合就要缴枪投降，也就只有尤二姐还能鏖战一番。
“好了，不说此事儿了，蓉哥儿既然煞费苦心还给你们送来礼物，怕也是有些事情吧？”冯紫英随口道：“那我也见他一面吧。”
“嗯，蓉哥儿也就是希望见爷一面，奴家虽然愚钝，但也感觉得到他怕是有些事情要求爷呢。”尤二姐点头，“不过他也是奴家姐姐的儿子，若是爷能照拂一番，也给他留几分颜面才是。”
冯紫英侧目而视，笑了起来，“二姐现在倒也有了几分人情世故的本事了，嗯，倒也不枉在这边掌家许久了。”
“奴家可当不起爷这般表扬，不过是记挂着几分亲戚情分罢了，总要胜过外人几分才是。”尤二姐听得情郎表扬，也是眉花眼笑。
贾蓉进门时都是有些忐忑的。
虽然知道这份礼物似乎颇得二姨娘的心思，但是这么快就能见到冯紫英，贾蓉还是有些兴奋的。
倒是没指望这一次见面就能如何，前几年间，他也还是和冯紫英打过几次照面，甚至还吃过一二回酒，只不过在冯紫英考中进士之后，这份情意就慢慢淡了，这三年下来，人情淡如纸，几乎就变成了一指就能戳透的地步了。
贾蓉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个不怎么中用的人，既比不得贾琏那般在外边儿应酬得当，也不及贾芸那样肯吃苦，甚至不及贾瑞那样拉得下脸来做事，也不如贾赦那般贪狠，至于读书做事都不是他喜欢的。
对他来说，这样优哉游哉，成日里东边儿吃顿花酒，西边儿督促一下下边儿人做事认真一些，这日子就这么过最好。
只不过他也知道这种日子是不可能的，尤其是现在贾家在走下坡路，若是不寻个门径，这宁国府只怕就要败在他这一代了。
从内心来说他还有些羡慕自己老爹，甭管怎么样，大半辈子也就这个潇洒过了，但轮到自己这日子却过不下去了。
至于祖父召见丢下几句神神叨叨的几句话，反而让贾蓉有些害怕，现在宁国府的日子虽然艰难，但是南北总还有十来个庄子，也还有些铺子，这么稍微手捏紧一些，还能奈何着过，可若是真的卷入那些个不测之事中去了，没准儿一觉醒来就可能是身陷囹圄刀斧加身了。
他一点儿都不愿意去过那种日子，朝不保夕，刀口舔血，夜不能寐。
都说富贵险中求，若是祖辈父辈去冒险求富贵也就罢了，但轮到自己，那就免了，他这一辈子好日子还没过够呢，他不想去冒这种险。
正因为如此，贾蓉才会打算来永平府打探打探风色，顺带看一看能不能搭上冯紫英这条线，也算是留条后路。
冯紫英在处置赖家的事情上，把贾瑞给用了起来，这让贾蓉也是十分艳羡。
连贾瑞这种货色，居然都能被冯紫英用得风生水起，捞了一大笔不说，而且在贾府里边地位日涨，现在贾瑞更是在倪二那边的赌场里放贷，每月挣的银子不少，这等好事就怎么没轮到自己头上？
他觉得自己纵然不比贾琏和贾芸，但起码不比贾瑞差，若是冯紫英眷顾亲戚，也该提携自己一番才是。
正是抱着这种心思，贾蓉看见冯紫英时，心情也是复杂难言。
“蓉哥儿，来就来了，还带什么物事来，我先谢了，你二姨娘倒是对那金藤笠和玉针蓑十分喜欢，……”
冯紫英脸上的喜悦神色让贾蓉心里放下大半。
他觉得自己还是选准了方向，都说冯紫英对两位姨娘十分宝爱，这胡女模样风情都大不一样，也难怪冯紫英这般态度。
松花绫锦这些物事肯定是入不了冯紫英的眼的，便是二位姨娘也不过领一份情罢了，但这金藤笠和玉针蓑估计也是二姨娘一直在西北未曾见过这等物事，所以才会觉得新奇，十分喜爱，却不知这玩意儿成了尤二姐和冯紫英恩爱的助兴物件。
“大爷这般说，倒是让侄儿有些承受不起了，不过是些不值钱的物件，那金藤笠和玉针蓑在北边儿或许稀奇一些，但放在南边儿也不过就是多花些心神编织而已，……”
贾蓉腆着脸含笑。
他的模样有些和贾宝玉挂相，都是宽皮大脸，粉润生姿，有些男生女相的味道。
不过宝玉是珠圆玉润中多了几分少年英气，而贾蓉却是多了几分阴柔气息。
“多花些心思那就不简单了，说明有心了嘛。”冯紫英摆摆手，看着眼前这个青年，已无复有往日那份探究好奇的心境，更多的是一种寻常心态来看待，“蓉哥儿，珍大哥可好？”
“父亲安好，也多亏了年初把这赖家给拾掇了，否则咱们荣宁二家还真的是永无宁日了。”贾蓉微笑欠着身子半个屁股坐在下首。
“唔，这也不怨谁，世家望族，年代久远了，哪家哪户都免不了有这些攀附着主家吸血的奴才，不思回报主家，却只指望着从主家多捞点儿，对了，那赖尚荣现在却在作甚？”冯紫英想起什么似的。
“赖家一大家子都已经打发到黑山庄子那边却了，不过赖尚荣却是不知所踪，因为他是自小就脱了籍的，府里边也管不着，所以只知道在京师城里晃悠，具体在哪里却不知道了。”
贾蓉对此倒是不太在意，事实上荣宁二府的人都不太在意，赖大赖升两家子都被打发到黑山庄子里去了，赖尚荣没有了家里的支撑，便成不了气候，久而久之，大家也就忽视了。
冯紫英也不过随口而问，他也不太在意。
赖尚荣不过是个捐官，而且补缺之事如果黄了，再要想补缺就难了，而捐官三年不补，那基本上就算是作废了，再要想补官，基本上就要重新捐官了。
“蓉哥儿，你今日来怕也不只是说些闲话吧？二位姨娘很感谢你带来的礼物，若是有什么须得要我帮忙的，尽管说，只要我能帮得了，……”
冯紫英手里事儿多，也不想和贾蓉多闲扯，便主动挑开话题。
“大爷，侄儿也没有其他事情，您也知道我们宁国府在北塘和大沽边儿上有几处庄子，在京师城里也打探到说今秋蒙古人可能要南下，这每一次蒙古人南下，永平和顺天都是首当其冲，听府里老人说，二十年前那一趟蒙古人南下，就曾经打到了三角淀、丁字沽附近，截断了运河，也幸亏边军来得快，才算是迅速撵走了蒙古人，即便如此京师城也闹得人心惶惶，……”
贾蓉脸上柔婉的笑容在有些人眼中只怕是喜欢得紧，但是看在冯紫英眼中却有些不太自在。
冯紫英很不喜欢这种带着阴柔娘气的姿容，但对贾蓉本人他并无特别的恶感，只能强压住内心的不适，也不知道秦可卿和贾蓉这等多年假夫妻是如何煎熬过来的，一边儿自重身份，一边儿是畏之如虎，也不知道是不是这种原因才让贾蓉身上阴柔气息更浓。
“所以侄儿也想问问大爷，这北塘、芦台一带有无大碍？”
冯紫英还有些不好回答这个问题，这要看蓟镇军能给蒙古人造成多大的阻碍了，若是真的放开南下，蓟镇军难以发挥阻挡作用，开平中屯卫一旦失守，蒙古人趁势西进席卷梁城所、宝坻直至运河的可能性就大了。

第一百六十八节 合格演员
再说蒙古大军人多势众，但是毕竟还是以骑兵为主，目的也更明确，既非要入中原抢夺大周朝廷江山，也非要和谁置气斗狠，掳掠是第一目的，借掳掠之机巩固察哈尔部在蒙古左翼中的地位，提升林丹巴图尔自己在整个蒙古人中威望，这才是他的目的。
那么避实击虚，游动而击就是其主要作战方式，攻坚克难肯定是蒙古人不愿意的，但是在有些时候为了实现某些目的和达到结果，也会有所选择。
从这个角度来看，如果蒙古人一旦在迁安和卢龙遭遇挫折，那么西进进入永平府西面和顺天府东部腹地还真有可能。
而且顺天府东南部的梁城所、宝坻、天津卫，甚至包括河间府北部的静海，都紧邻运河，素来富庶，而且缺乏坚城守御，蒙古人不会看不到这一点。
“蓉哥儿，目前尚不清楚蒙古人南侵的规模和势头，不过，若是我，宁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宁肯把事情想得最坏一些，若是你们在芦台、北塘一带的庄子可以的话，最好现在就做好准备，人手该撤先撤，物事先收拾藏起来，蒙古人如蝗虫一般席卷而过，不过久留，他们也没有多少时间精力来一一查证，一掠而过，若是没有了值得他们一顾的目标，兴许他们就放弃了，……”
贾蓉踌躇了一下，他本来也就是寻个借口来探问一下，其实内心并不认为蒙古人能达到运河边儿上来，那意味着蒙古人要远离边墙数百里地的深入了，难道就不担心后勤补给，不怕大周军队截断其归途？
冯紫英也能理解贾蓉这些从未经历过战事的公子哥儿想法，都觉得蒙古人就是一阵风，只能在边墙边儿上打草谷，不敢深入内地，却忘了蒙古铁骑也曾入主中原，横扫天下，其后勤补给能力其实远非寻常大周步营所能比。
真要逼一逼，几百里地并不是什么无法逾越的障碍，更不用说从永平下来都是一路平原的中原腹地，凭借着其机动能力，除非能提前做到坚壁清野，否则蒙古人绝对能在开平中屯卫及其以西的顺天府腹地得到他们想要的一切。
贾蓉没想到现在冯紫英给了他这么一个答案，倒是让他有些踟躇起来。
“蓉哥儿，此事我建议你早做安排，一旦蒙古人真的突破边墙南下了，恐怕要南下也不过就是三五日就能抵达运河一线，你要再来收拾跑路，恐怕就有些来不及了。”
冯紫英言尽于此，若是对方不信，最终吃亏受损，那也怨不得自己了。
“大爷，您说蓟镇兵强马壮，怎么就会抵挡不住蒙古人入侵呢？京师城里还有京营十万大军，要说蒙古人在边墙外袭扰也有这么多年了，可除了二十年前，这么些年来可从未见蒙古人突入进来过啊，这一旦要搬迁把人和物事都搬走藏起来，花力气可不小，……”
贾蓉还是觉得不稳妥，想要讨个准确的答案。
“蓉哥儿，这等事情也非一句话能说得明白，蒙古人选择这一次入侵自然也有其原因，……”冯紫英也懒得多解释，信不信由他。
“可是与京城中的情形有关？”贾蓉很突兀地问了一句。
冯紫英一愣，他没想到贾蓉居然也能问出这样有深度的问题来，略感吃惊，正眼打量贾蓉半晌，才沉声道：“蓉哥儿，你想说什么？”
贾蓉起身，异常诚恳的躬身一礼，“大爷，我和我爹这几年来荒唐之余，也一直在考虑宁国府的未来，总觉得荣宁二府现在每况愈下，已经有点儿油尽灯枯的感觉，我们也知道当下府里难以维系的原因，可宁国府这边我父亲和我都是不中用的，读书不成，做事无能，只能萧规曹随的勉力维持，所以也盼着大爷能给我们宁国府指一条明路，……”
冯紫英惊诧莫名，这贾蓉一上来就给自己演的是哪一出？
自己和宁国府可没有这么好的交情，你说是贾琏或者贾宝玉为了荣国府的未来给自己唱这一出，他还能接受，可贾蓉和宁国府就有些不太合适了。
不过这番话倒也能说明贾珍和贾蓉其实并非像外界想象的那样只知道荒唐嬉乐而非一点儿考虑都没有，他们也觉察到了自家的危机，只是在无力改变和扭转的时候干脆选择了逃避，只不过在发现逃避不了，而危机越来越逼近直至直接触及到自家生存的时候，又不得不面对。
“蓉哥儿，你这话倒也有趣，怎么会突然想和我说起这些来了？”冯紫英淡淡地笑道。
伸手不打笑脸人，之前人家还为了搭上自己的线，而可以讨好尤二姐，大概就是想要借此机会让尤二姐也能吹吹枕头风，现在自己似乎也不好拒人千里之外，且听这厮说些什么再说。
“大爷，不瞒您说，我们府上情形恐怕比西府那边更差一些，自打祖父入玄真观修道，咱们府里就备受冷落，我父亲和我也没什么本事，……”贾蓉满脸痛心模样，“原本我和父亲也想寻个合适联姻对象，缓解府里的艰难，但未曾想到祖父却早早定下了秦氏，……”
冯紫英心中冷笑，这厮倒也是一个演员，演得活灵活现，越是这种半真半假，甚至九真一假最能动人心，哄人上钩，不过秦氏的来历他以为自己不知道么？
冯紫英不相信贾蓉会如此不智。
“……，若非大爷能点拨贾瑞为贾家揪出赖家这个毒瘤，荣宁二府便是永无宁日，……”
这等囫囵话不必说了，冯紫英有些不耐烦。
“，……前几日我祖父也曾把我和父亲叫去，说他命不久矣，……”
冯紫英一怔，身子微微前倾坐直，这似乎是有点儿不一样了，难道这贾敬还能有什么不同寻常？
冯紫英印象中贾敬是个几乎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角色，进士出身，却又爱上了修道，然后出家玄真观，最后炼丹至死，唯一印象的就是他祝寿，然后就是死后葬礼，其他完全无感。
好像红学中关于他的争论也有一些，但当时冯紫英都以为不过是一些牵强附会，今世中他也听闻一些消息，这贾敬好像跟跟错了人，然后就主动出家避祸了，嗯，这一点儿上倒是和有些“红学专家”们所说的一致，但现在贾蓉突然提起，绝非一时兴起或者口误。
命不久矣？这是能预测自己生死了么？或者是病重难治？
冯紫英没说话，只是看着贾蓉表演。
“我和父亲也不清楚祖父此言何意，但是感觉祖父似乎心事颇重，和往常我们见他时大为不同，……”
贾蓉有些絮絮叨叨地把以往情况也做了一番介绍，听得冯紫英也有些云里雾里。
一直到贾蓉告辞离开，冯紫英都还是没有完全弄明白贾蓉此番来意。
当然，也不是一无所获，冯紫英能听出贾蓉代表着宁国府贾家这一支想要和自己拉近关系的意图，或许是贾琏、贾芸乃至贾环这些人的境遇对宁国府这边有些刺激，而贾瑞的得势和赖家被拿下等等诸多事情与宁国府这边的瓜葛，都让贾蓉生出了一些别样心思。
不得不说像贾珍贾蓉这些人，或许做事无能，行事无度，但是沉浮几十年，多少也还是有些观风辨势的眼力劲儿，能够觉察出宁国府的没落，也能够主动寻找拯救宁国府的路子，只不过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来，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但如果仔细想一想，也觉得这并不足为奇。
荣宁二府身边的群体就是四王八公十二侯这些武勋群体，当然也还加上原来的四大家族，可四王八公十二侯中，四王八公都和贾家一样，除了北静王水家和镇国公牛家之外，都处于一个无可逆转的坠落之势，反倒是十二侯以及以往连十二侯都未排入的部分武勋还有些气象，比如冯家，比如王家。
他们能寻找的依靠也就只能局限于这个圈子里，难道那些士林文官世家还能看得起他们？
荣国府那边还有王家可依靠，还把大姑娘送进宫，但现在看来送进宫这一宝有些压偏了，血本无归，现在就和冯家走近，薛家完全就是靠上可冯家，看看薛大傻子，再看看薛家二房甚至不惜让嫡女为媵，就足以说明许多。
而史家则是去讨好寿王一脉，但结果如何不好说，若是押错了宝，也许史家一样会落得个身死族灭。
这种情形下，宁国府的焦虑也就可以理解了。
只是贾蓉今日的这些举动让冯紫英有些看不懂。
贾敬，秦可卿，这两个在《红楼梦》中的神秘人物，似乎都要走上前台了，之前自己还是有些忽略了这宁国府贾家，甚至连这个贾蓉好像也不像之前自己所看待的那般一无是处，起码是个好演员，在自己面前表现还是很到位的，起码成功的勾起了自己的兴趣。

第一百六十九节 丫鬟们
贾蓉离开，晴雯还等着见面。
冯紫英一时间也觉得有些捉摸不透了。
若是自己家里有事情，不该是这等情形才对，让晴雯跑一趟，这算什么？
一直见了晴雯，听完晴雯一五一十一字不漏地转达，冯紫英这才明白过来。
这是贾元春在传话，又或者要通过自己的反馈获得一些了解。
“抱琴说老爷虽然学无所成，但是却对培养学子一直热心，……”
冯紫英秒懂，贾政要外放了，看样子贾元春还是出面却恳求了永隆帝，好歹也是有夫妻之名，一个学政应该不算什么，但后续会不会带来一些什么，还不好说。
“抱琴还问了爷在永平府这边的情况，说现在宫里谈及爷的时候甚多，其中褒贬不一，让爷各自小心，……”
这也在冯紫英预料之中，在京师城眼皮子下边就是这样麻烦，稍微有些动静，都能迅速传入朝中乃至宫中。
“还有么？”见晴雯欲言又止的模样，冯紫英皱了皱眉，“有什么你只管说，爷自有判断。”
“嗯，抱琴还说娘娘觉得几位皇子甚是关心皇上身体状况，人人每月都要进宫送药献方，让人深感孝道之甚，宫中诸妃和其他人，亦是纷纷效仿，……”
冯紫英眉毛微挑，这是在暗示皇上身体不佳，所以皇子们都有些按捺不住了么？
也难怪，寿王跟着刘一燝去了山东巡视登莱，只怕对其他几位皇子刺激很大，这意味着寿王是第一个获得了直接参与政务的权力，虽然只是一次简单巡视，而且是以刘一燝为主，但是这个昭示就很重要，其他几位成年皇子当然不会后人。
这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难道从现在开始就进入了后永隆帝时代？
这种带话，双方都有明确目标，所以带话者本身都未必明白话语的意义，只有各自才知晓其中含义，但涉及的内容也不会太多。
问完了情况，冯紫英才让晴雯退下，他需要好好思索一些，尤其是结合着贾蓉带来的消息，让冯紫英感觉到似乎京师城中酝酿着一场大的风暴。
这场风暴源于何处，起因，推波助澜的因素有哪些？
哪些人或主动或被动的会被卷入进去？
最终的结局会演变成什么模样？
蒙古人寇边，建州女真策划并会有动作，西南土司的卷入，这是几个重要因素，但是要说这就要颠覆大周，冯紫英觉得还不至于，但为何像元春和贾敬这些人似乎都觉察到了危机一般纷纷动作起来？
但元春好像也没有真正说明这危机何来，而只是一种焦虑，因为她没有其他对策，或者她就是束手无策，向自己求卦问道？
除非永隆帝的身体真的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但以自己见永隆帝时的观察，永隆帝的身体状况虽然不佳，但是远未到就要寿终正寝的地步，所以这才是最让冯紫英不解的。
想到这里，冯紫英越发觉得这大周局势和自己记忆中的大明是截然不同了。
大周继承了大明的规制体系，但是却又已经有了许多不同。
武勋群体势力仍然庞大，太上皇、皇上和义忠亲王之间的关系扑朔迷离，势力驳杂参差，在朝野内外的拥趸盘根错节，再加上士林文官群体的地域对立和天家之间关系也是明灭不定，再有外部因素的掺和，使得整个大周朝局显得无比混沌，无论是谁都很难看清楚。
提笔写信，冯紫英需要给汪文言写这封信。
汪文言这段时间似乎有些懈怠了，或者说过多的把心思放在了永平府这边，他和吴耀青一外一内，正在梳理着永平府的情形，应该说进展很大，似乎是在为自己日后全面接掌永平府做准备。
但这非冯紫英本意。
永平府的确是一个很好的根据地，但是这里分量太轻，无论自己在这里做得再好，但到了一定级数，就很难再有提升，但如果交给一个合适的人选来，的确可做王霸之基。
但这没有十年八年的苦心经营，而且是需要按照自己的规划去经营，很难达到那种理想状态。
煤铁水泥复合体的打造，道路、港口基础设施体系的建设，乃至于利用榆关港辐射顺天府、东蒙古地区、永平府、辽西走廊几个区域带动起来的海陆商贸体系，这都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就目前来说，自己慢慢打下的基础正在成形，哪怕是蒙古人的侵扰也一样改变不了这个局面，自己加庄氏再加晋商、海通银庄，基本上代表了官方、技术和贸易渠道方、资本人脉方，而海通银庄能够稳定地将宗室捆绑进来，这样形成了一个稳固的工商联盟。
可以说谁都无法阻挡这样一个怪物的迅速成长，只要外部市场不受影响，那么这个怪物就会膨胀到一个惊人的地步，其囊括的利益群体会越来越大，实力越来越强，甚至裹挟朝廷影响朝廷政策。
对冯紫英来说，这还只是第一步，在很多地方都还可以变相复制这类情形，当然未必要全部一致，选择合作的对象，采取的方式，合作的模式，都可以因地制宜变化，但是其核心却是不变的。
那就是要扶持工商产业体系，以工促商，以质优价廉的工业产品来支撑商业贸易的内外扩张；以商带工，以不断拓张的商业贸易渠道网络来带动工业的发展，将大周的工业产品源源不断的输送到大周内外的每个地方。
近期会以海贸为主，但是冯紫英很清楚外部市场受限于东亚和东南亚地区的整体消费水平，有一个饱和度，而大周内部市场才更具有开拓性，最终还要将工业产品向更遥远的南亚、西亚乃至地中海和欧洲输送，这才是终极目标。
想象很美好，但是这却需要建立在自己能完全掌控局面发展节奏的前提下，可当下混沌的局面已经远远超出了冯紫英所能控制，潜藏的危机冯紫英已经意识到了，但却很难捕捉到其中真实的一面，这让他也有些心烦意乱。
贾敬的异常，元春的提醒，无一不在映证着冯紫英自己的直觉，这不单单是蒙古人入侵和西南乱局甚至建州女真策划那么简单，肯定还有什么根据威胁性的潜在危险。
白莲教？还是倭人？义忠亲王？
所以他要写这封信提醒汪文言，该把重心适当调整了，等到永平府经历了蒙古人侵袭这一波之后，冯紫英自信有把握来好好梳理一番了，而朝中的细微变化，都有可能带来不可预测的风险。
看见晴雯脸色不太好看的出来，香菱也有些惊讶。
爷对晴雯的心思这阖府上下谁不知晓，怎么晴雯不远数百里来，爷却只是询问了一番便打发了出来，连体己话都没说几句？
香菱踮起脚尖向里瞥了一眼，却见冯紫英提笔疾书，知道也肯定是在忙正事，这才上前拉着晴雯的手，像是看破了晴雯内心郁闷，笑着道：“你是不知道，爷来了永平府可和在京师城里大不一样了，几乎每日都是如此，不是处理公文，就是何人谈话，要不就是写信，……”
“有这么忙？”晴雯撇了撇嘴，意似不信。
“真的，见你之前，东府的小蓉大爷还来了，爷还见了他一面呢。”香菱见晴雯不信，赶紧道。
“小蓉大爷？！”晴雯吃了一惊，“爷好像和东府那边儿没多少交情吧？宝二爷和环三爷都未曾来过这边，怎么小蓉大爷却还来永平了？”
“谁知道？”香菱摊摊手，然后又拉着晴雯，“所以你也别觉得爷冷淡了你，冷淡谁也不会冷淡你吧，……”
晴雯翻了个白眼儿，香菱这丫头就是老实，说奉承话都不会说，但晴雯也知道对方好心，摇摇头：“我倒不是在意这个，只是觉得这一趟跑得蹊跷，奶奶固然不满意，爷估计心情也不会好，但我不来还不行。”
“怎么了？”香菱讶异地问道：“不是奶奶让你来的么？”
香菱声音略大，那边儿金钏儿也从门洞里钻了出来，看着晴雯，“不是奶奶叫你来的？晴雯，那你怎么来的？”
晴雯和金钏儿关系很淡，虽说人前都还能维持着一个体面，但是真正无人的时候，却不会惯着谁，晴雯尤其是看不惯金钏儿以爷身边大丫鬟架势自居，冷着脸道：“我说了不是奶奶让我来的么？”
金钏儿一怔，瞅了一眼香菱，见香菱仍然是迷迷瞪瞪的模样，知道这丫头就这样，也懒得多问她，只看着晴雯：“晴雯，你也莫要仗着奶奶喜欢你就自作主张，咱们当奴婢的得有分寸，……”
晴雯恼了，“金钏儿，你这话该说你自己，我来去哪儿我自己心里有数，真要恶了也和奶奶的心意，我自个儿走人，不劳您记挂，……”
金钏儿也不在意，反而笑了起来，“那就好，好歹我和你也都是荣国府出来的，现在在府里做事儿，不想丢了我们自家颜面，……”

第一百七十节 海龙囤
晴雯睃了对方一眼，她也知道金钏儿的性子，倒不完全是那种不知进退的，但今日来永平府的行径的确有些诡异，连奶奶都觉得棘手。
当初对自己去不去见抱琴奶奶就有些纠结，虽然最后还是同意自己去了，但对于自己面对抱琴时候说些什么，奶奶也是叮嘱了一番，甚至连鸳鸯在路上也都有些担心，让自己稍微收着点儿，别什么都往外倒。
晴雯有这样一种感觉，那就是贾家的心气似乎在慢慢散了，再无复有往日那种淡定平和的泰然。
以往无论是老祖宗、太太加琏二奶奶，三位一体，基本上就能把荣国府这边的事儿给撑起来，但现在，琏二奶奶还在勉力维持，但是她和琏二爷和离了，底气就没那么足了，老祖宗和太太因为大姑娘入宫的事儿似乎没有得到一个好的结果，也有些沮丧和彷徨。
再加上二位老爷似乎也有些心思不属的，也托带着阖府上下都有些迷茫。
连她回荣国府一趟见到昔日许多伙伴熟人，都能感觉到那种精气神的黯淡。
这一点也能从鸳鸯的态度能看出来，原本大家都觉得大姑娘进宫是整个贾家的荣耀，对贾家前途会大有帮助，但是现在看来那纯粹就是一个虚幻。
大姑娘在宫中似乎很不得宠，甚至还可能拖累贾家，这也使得大家对大姑娘的许多事情和要求也就有点儿疑虑了，所以鸳鸯才会提醒晴雯。
“金钏儿，我是冯家人，自然省得，但贾家那边和冯家这边也息息相关，你以为你比爷和奶奶还聪明不成？要不爷怎么会在娘娘省亲时去见娘娘，而奶奶还要让我去一趟贾府？”晴雯没客气，“你的好心我明白，但也莫要把人家都当做傻子。”
金钏儿笑了起来，对晴雯的这种直爽火辣性子她早就习以为常了，“嗯，我也就是提醒一下，莫要误导了爷，我也知道爷和贾家那边有牵扯不断的关系，但现在爷都到了永平府了，许多事情恐怕力有未逮，回去之后若是贾家那边来打探，晴雯你也要好生解释才是。”
晴雯轻轻哼了一声，不再说话，而金钏也不在意，“走吧，先去休息，我估计爷待会儿写完信，还要有事儿问你，在永平府好生将息两日，也聊解你的相思……”
晴雯最是佩服金钏儿这种拿得起放得下的厚脸皮，虽然是个冷性子，但是平素里该怎么却是拿足了她作为首席丫鬟的架子，像这种自己横眉冷对，对方却还能笑意盈面的来招呼自己，自己真的做不到。
不过对方话语里略大揶揄的味道还是让晴雯有些耳根子发烧，“金钏儿，你少在那里嚼舌根，……”
“我怎么嚼舌根了？难道说你没记挂着爷？还是爷不喜欢你了？你来一趟也不容易，我待会儿就给爷说，索性就把好事儿办了，你也在这永平府歇息几日再回去，……”
金钏儿一番话把晴雯说得脸红筋涨，便是却有此心，此番也不可能了，恨得牙痒痒，“浪蹄子，你以为人家都和你一样，成日里就想那些事儿？没得辱没人，……”
“怎么，跟了爷还能辱没了你不成？”金钏儿也不饶人，语气却更刁钻，“你敢说你就没想过念过爷梳拢你？”
被金钏儿挤兑得无法回答，晴雯又不愿意昧心撒谎，只能杏目圆睁，恶狠狠地道：“我念着爷那也是我的事儿，用不着你来指手画脚，别以为拔了个头筹就觉得自己是大丫鬟了，还说不定是谁呢？”
金钏儿冷笑，“哟，还真说出心里话来了，怎么舍你其谁？”
晴雯也同样回报以冷笑，“若是论精细周全，我是不如你的，但可别以为只有你了，鸳鸯和平儿可不会输于你，……”
金钏儿心中微凛。
说内心话，金钏儿还真没觉得晴雯能威胁到自己地位，虽说晴雯生得俊俏一些，但是以色侍人不长久，这句老话谁都明白，更何况本来也就是一个通房丫头的命，能生儿子恐怕才能有抬妾的机会。
看看这爷身边的女人，不说大奶奶和宝钗、黛玉三个正妻了，便是未来可能是妾室和丫头们中，又有几个姿容差了？
妙玉和薛宝琴，欺霜压雪，姿容绝顶，还有那二姑娘的模样也一样不输于人，这二尤也是胡姬模样，颇得爷的宠爱，但这都是皮囊表象。
金钏儿明白自己的身份，找得准自己的位置，像几位奶奶身畔的丫头，紫鹃性子柔婉，莺儿性子骄狂，都难以对自己构成挑战，晴雯这丫头虽然很得爷的看重，但她那粗疏火爆性子也不够分量，那二姑娘身边的司棋，也是一样莽撞，虽说那身段很合爷的胃口，但是要在这大丫鬟位置上坐稳，却还不够格。
但晴雯提到的鸳鸯和平儿，却让金钏儿不敢小觑了。
原来荣国府中能力压自己的，恐怕也就只有鸳鸯了，但是鸳鸯是跟着老祖宗的，如何会来冯府，除非是爷瞧上了她。
而平儿也的确不输于自己，但在金钏儿看来，这更不可能，平儿是王家的人，二奶奶虽说和琏二爷和离了，但要么就一直呆在荣国府，要么就只有离开贾家，怎么都应该和冯家扯不上关系才对。
晴雯这丫头为了压自己的风头，居然把这二人都扯出来了。
“若是鸳鸯愿意来咱们府里，我当然举双手欢迎，至于平儿，晴雯你这小蹄子少嚼舌头，莫要坏了琏二奶奶名声。”金钏儿双手叉腰，冷哼一声。
这平儿到冯府，那将和离了的王熙凤置于何地？
晴雯是个粗疏性子没想到这一点，也觉得自己话没说对，不过在金钏儿面前却不肯输了面子。
“哼，那谁说得清楚，琏二奶奶现在如何嫁人？不嫁人的话，那平儿难道还能一辈子就这样？琏二奶奶还有一个巧姐儿呢，平儿呢？若是琏二奶奶为平儿好，把平儿给爷，才是最好的安排。”
还别说，晴雯这话虽然有点儿强词夺理，但是你仔细一琢磨还是那么一回事儿，平儿也才十七八岁，青春正艾，难道就因为跟着的主子和离了，自家也就要孤独终老？
便是平儿愿意，只怕王熙凤也做不出这等事情来，真要为平儿好，那就该给对方一个机会才对。
金钏儿也被晴雯的反驳说得一窒，不好反驳，这种可能性到还有，就看爷对平儿有多大兴趣，和琏二奶奶的心思想法了。
见金钏儿一时间无法反驳，晴雯也知道见好就收，“行了，金钏儿，你那点儿心思谁还能不明白，我来永平是受奶奶安排，你也无需杞人忧天，轮不着你操心的事儿，你也少在那里自我加戏，……”
金钏儿也冷笑，“该我操心的事儿我就还得要操心，爷都没说什么，还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了？”
香菱也被这两人的舌剑唇枪弄得头大，平素二人都还能安然相处，怎么这一分手几个月了，却还一见面就顶撞起来了？
“好了，金钏儿，晴雯，莫要在这里磨嘴皮子，爷听着了，你们俩都得要吃排头。”香菱一只手牵着一个，就往外走，“晴雯你也太燥了，金钏儿也是一片好心，……”
“行了，香菱你就不用当和事老，她的心思，谁还能不知道？……”
几个声音渐渐远去，竖起耳朵藏身于门后的冯紫英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等情形他早有预料，只不过没想到尚未在妻妾中爆发出来，却现在丫鬟里边开始现了端倪了，这齐人之福果真不好享啊。
但这种滋味和感觉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无论如何都是难以舍弃的，修罗场也远胜于酸葡萄，冯紫英为此不惜赌上一把。
……
巍峨的关城下，几个人伫立不语。
批发束巾的雄壮男子背负双手，注视着山外。
在他身后是三个相貌挂相，但是却各有气度的男子，最年长者面目沉肃，吊梢眉，高颧骨，一双隼目锐利无比；居中者面色黝黑，断眉隆准，薄唇短须，有些阴鸷感；最外边一人最年轻，面色相对白一些，穿着一身白衣，手中居然拿着一并折扇，很有点儿翩翩公子的架势，只可惜额际一道伤痕破坏了还算过得去的样貌，让他平添了几分暴戾阴狠。
另外两人则站在了关门的另一面，和雄壮男子遥遥相对。
其中一人矮壮敦实，身披甲胄，腰间一柄百炼九环刀就这么活生生的用一尾极简的牛角胶裹缠的刀鞘把刀刃遮掩，使得他能够在最短时间里掣刃而出。
另外一人则是青衫灰巾，低眉顺目，似乎是对地面的蚂蚁搬家格外感兴趣，目光一直落在地面上，久久不愿抬头。
关城两边，经过镌刻和刷新之后的牌匾被布遮掩着，无人得知其后写着什么，当然，对这几人来说，这却不是秘密。
“养马城中，百万雄兵擎日月；海龙囤上，半朝天子镇乾坤。”

第一百七十一节 播州杨氏
“大哥，建州女真那边已经明确复信了，九月中下旬之际，蒙古人和他们都会动手。”矮壮皮甲汉子沉声道：“他们希望得到我们起事的准信。”
“他们都不给我们一个准确时间，凭什么要我们给他们准确时间？”白衫青年手里玩弄着折扇，不屑一顾地道：“他们还不是想借我们拖住大周，好让他们得尝所愿，到时候他们往边墙外一退，屁事儿没有，可我们呢？往哪里退？就缩在这海龙囤里？那么多人不吃不喝了？”
听得自己三子反驳自己兄弟，杨应龙，没错，雄壮披发男子就是自诩半朝天子的杨应龙，杨应龙有些不悦。
矮壮裹甲汉子是他弟弟杨兆龙。
站在这里的一群人就是整个杨氏一族的核心，杨应龙、杨兆龙两兄弟，杨应龙三个儿子，杨朝栋，杨可栋，杨惟栋，另外那名青衫灰巾士人，则是杨应龙的头号智囊策士孙时泰。
“时泰，你以为呢？”
“大人，建州女真如此谨慎倒也在情理之中，大家都知道他们会在秋季南下，大周肯定也会有许多探子斥候在草原上，其实要判断出蒙古人南下的大致时间并不难，毕竟兵马集结，粮草筹集，这些都瞒不了大周的眼线，但是具体到哪一天，甚至几天之内，那就不好判断了，所以蒙古人肯定不会明确告诉别人他们什么时候动手，而且以现在他们的规模，他们肯定是兵分几路南下，哪一路早一些，哪一路晚一些，也说不清楚，……”
孙时泰的判断很中肯，“再说了，他们的南下时间和我们关系不大，只要确定他们会南下就足够了，蒙古人不重要，顶多给大周带来一时风雨，关键还是建州女真，……”
“可是蒙古人表现出来的实力远胜于建州女真啊。”三十出头的青年，也是杨应龙长子的杨朝栋忍不住道：“十二万大军，超过建州女真兵马一倍有多，说不定他们还能重演前明瓦剌大军包围京师城的故事呢，……”
“大公子，重演又如何？也先还不是在于谦面前半点没讨到好？”孙时泰摇头，“我说了，北元已逝，蒙古人要入主中原永无可能了，……”
“为什么？”杨可栋接上话。
“因为时代变了。”孙时泰看了一眼从京师城中逃回来这位二公子，他和这位二公子不熟，而且这位二公子也沉默寡言，鲜有发表意见。
“铁木真一统蒙古诸部的时代早就过去了，瓦剌是林中百姓，鞑靼是草原子民，而且还各自为政，为证明自己才是黄金一脉而争斗不休，如果都是为了证明自己才是嫡传正宗而拼杀，其实也就意味着他们的辉煌早就结束了，铁木真不是因为他是草原上最尊贵的血脉才变成了成吉思汗，而是因为他用自己的武力和实力证明了成吉思汗这个名字当之无愧只能归于他铁木真，……”
寓意深刻，杨应龙却是微微点头，他不知道自己几个儿子听明白没有，但他听明白了。
谁的尊贵都不是天生来的，铁木真用他的盖世武功证明了他的黄金一脉尊贵，同样朱元璋也用他群雄逐鹿中崛起，逐走北元而建立大明证明了朱家血统的正统，同理，张士诚的后裔也能用反扑成功证明大周存在的法理合乎道统。
“那先生凭什么认为建州女真就比蒙古人更强呢？”杨可栋并不罢休。
“很简单，努尔哈赤能够统一整个建州女真，而且兼并了半个海西女真，连草原上的科尔沁部本来是东蒙古人都甘愿投效他，东海女真也迟早要落入他手，二公子不觉得他有点儿像斡难河会盟之前的铁木真么？”
孙时泰的话不但让杨氏三子变色，亦让杨应龙和杨兆龙兄弟动容。
“先生是不是把努尔哈赤推得太高了？努尔哈赤何德何能与铁木真相比？”杨应龙摇头，“整个女真便是统一也不要过百万户，而铁木真横扫蒙古之后，金、夏便无法与之匹敌，而灭金夏侯，天下便再无能与之抗衡的力量，宋亦不能，但现在就算是努尔哈赤一统建州、海西和东海，又如何能与统一的大周相提并论，我以为努尔哈赤能拿下辽东便是极限了。”
“大人可明白努尔哈赤拿下辽东意味着什么？”青衫文士孙时泰沉声问道。
“意味着什么？”杨应龙沉吟着自问一句，“意味着努尔哈赤完成了辽东各方势力整合，不仅仅是他们女真，而且还包括辽东北地的汉人也归附于他麾下了？”
青衫文士给了杨应龙一个赞许的目光，“对，那大人可知道辽东汉人有多少？”
“几十万吧？”杨应龙犹豫地道，他也不确定，倒是次子杨可栋回来之后向他汇报过辽东那边的情况。
“不止，远远不止。”孙时泰断然摇头，“几十万户还差不多，余十余年前曾经去过辽东，仅仅是辽西走廊一带军户和眷属就超过十万户，五十万人，如果加上辽东、辽南，也就是所谓的大辽东，户数不会低于五十万户，二百万人，但这十余年来，随着宽甸六堡丢失，许多汉人成为建州女真的附籍汉人，估计这二十年里，归附建州女真的汉人不会低于十万，甚至十五万，努尔哈赤这才有本钱敢和大周在辽东争雄，……”
杨应龙明白了孙时泰的意思，“先生意思是说一旦建州女真拿下了辽东，辽东汉人变成了努尔哈赤的部属，其就具备了争夺天下的资格？”
“这我不好说，要看努尔哈赤自身，但这二百万汉人哪怕只有一半归附了努尔哈赤，建州女真的实力都会迎来一个不可想象的膨胀，女真人只会渔猎打仗，不事耕种制作，但汉人加入进去，他们的粮食后勤可以得到保障，他们的盔甲武器可以得到满足，而且当努尔哈赤在辽东具备了压倒性优势之后，东蒙古诸部要么臣服，嗯，科尔沁人已经先行一步了，要么被覆灭吞并，要么就只有西迁，到那个时候整合了女真、蒙古和辽东汉人的建州女真恐怕才真的具备了和当年也先叩关南下的实力了。”
孙时泰的总结让杨应龙和其他几人都陷入了沉思。
“那孙先生的之意是什么呢？”还是杨可栋发话，这一次他很活跃，与寻常截然不同，“努尔哈赤要拿下辽东，我们姑且不讨论他成不成，即便是要成功，只怕没有十年八年也不可能吧，但我们杨氏播州，能够抗衡得住大周十年的清剿？”
杨可栋的质疑也在孙时泰的预料之中，以播州这点儿实力，要想抗衡大周显然不可能，别说十年，三年都够呛，哪怕前期做了很多准备，但和大周这个庞然大物比起来，不值一提。
“建州女真要想十年内拿下辽东，我估计做不到，十五年到二十年，成功几率比较大。”孙时泰实事求是，“如果他能迅速收服东蒙古，这个进度也许能快一些，但无论如何不会低于十年，至于我们播州，如果硬扛大周，肯定是以卵击石，但是二公子，您要看到，这边可不仅仅是我们播州，贵州的水西，那边的永宁，还有诸多土司其实都在看着我们，我们不是一家在战斗，无数人都希望我们能获胜，……”
“这又有什么意义？他们不过是希望我们能替他们火中取栗，但他们却不肯加入进来。”杨可栋仍然坚持：“可我们能坚持多久？半年，一年？还是两年？大周的登莱军已经来了湖广，原来兵部职方司的员外郎耿如杞出任重庆府同知，这明显就是针对我们播州而来，我们却还在这里坐而论道，却提不出如何来应对，孙先生这番话更像是安慰我等啊，……”
杨应龙皱起眉头。
次子不客气他清楚原因，杨可栋一直不太看好此番和大周的冲突，也不认为女真和蒙古人就真正能给大周带来多大的威胁和牵制，认为只要大周倾力一击，播州根本抵挡不住大周的进攻，只会沦为建州女真和蒙古人的垫脚石。
“可栋，怎么和孙先生说话的？”杨应龙怒叱道。
“父亲，我说话可能直了一些，但是却是为咱们播州好，播州杨氏传承千年，却不能到我们这一辈的恣意妄为而毁了，……”杨可栋毫不客气地道。
他在京师城呆了那么多年，对大周的底蕴看得太清楚了，虽然他也看到了大周内部各种滋生的弊端和问题，但是他一直坚持无论如何大周都不是区区一个播州杨氏可以挑战的，哪怕是加上蒙古人和女真人也不行，除非大周内部自己乱了。
“大胆，放肆！”杨应龙暴怒，“你在京师呆了几年，我还以为能长点儿见识，没想到却是被吓破了胆，播州杨家怎么出了你这样一个懦弱胆怯的家伙！”

第一百七十二节 舌战
孙时泰向前一步，制止了杨应龙的暴怒，坦然道：“大人，我倒是觉得二公子所说不无道理。”
杨应龙脸色一阴，“孙先生，你无须替这个逆子解释，我看他就是……”
“大人！”孙时泰摇头，“二公子在京师城中多年，见多识广，自然有其依据，没错，我们播州要和大周抗衡，就现状来说，是以卵击石，蒙古人和建州女真起不到太大作用，顶多也就是一个牵制，大周如果真的要不惜一切代价来攻打播州，我们顶不住。”
杨可栋注意到了孙时泰所提到的“不惜一切代价”几个字，心中冷笑，他知道对方要在这个问题上做文章。
他没有给自己父亲和孙时泰面子，径直道：“孙先生是想要说大周不可能不惜一切代价来打我们播州么？”
孙时泰这个时候才真的有点儿惊讶了。
这个杨二公子看来在京师城里这么些年并没有混吃等死，还是有些见识啊，居然一眼就瞧出了自己话语里隐藏的意思。
比起孙时泰更熟悉的杨朝栋和杨惟栋来，这个杨二公子他的确有些陌生，逃回来之后，这位杨二公子也是沉默寡言深居简出，除了向相关人士了解播州情况外，其他并未做什么。
“那二公子觉得朝廷要不惜一切代价来攻打我们播州目的何在呢？又会动用哪些力量呢？二公子不会认为朝廷为了打我们播州，会把九边大军都调过来吧？”孙时泰笑吟吟地道。
看着对方胸有成竹的模样，杨可栋估计自己老爹的野心多半就是被这位姓孙的给煽动起来的，对这个家伙也是深恶痛绝。
自己老爹或许原来的确有一些想要关起门来当山大王的想法，但是也仅限于播州，对周围流官们的所作所为不满，想要为周遭土司们发声壮胆，但也仅止于此而已，要笼络这云贵川三地土司，结成联盟，抗衡大周，那是绝对想都不敢想的。
自己老爹的野心勃发于几年前，他曾经写信劝阻过，但未能如愿，后来当建州女真找上自己时，他也一度想要直接拒绝，但是他又不敢，万一建州女真通过其他渠道与自己老爹搭上了线，自己就真的要成了逆子，连播州都回不得了。
所以这一次回来，他发现自己老爹简直变化很大，野心勃勃的居然要拉拢周遭土司结成同盟，以盟主自居，水西安家，永宁奢家，还有执掌石砫土司大权的马覃氏，都和他往来甚多。
甚至妹妹也嫁给了马覃氏的次子马千驷，虽然石砫宣抚使是马覃氏长子马千乘，但马覃氏却一直把握兵权，并且宠爱次子马千驷，有意要让次子取代长子马千乘，而马覃氏也和自己老爹关系密切。
“孙先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难道播州想要不听朝廷的话，这个理由还不足以让朝廷来剿灭我们么？会动用哪些力量？登莱军数万人进了湖广了，省吾公的大刀刀刃难道还不够锋利么？或者是您觉得父亲和省吾公私交甚密，他就会抗命不遵，或者放我们播州杨氏一马？”
杨可栋冷笑不已。
杨可栋提到的省吾公就是杨应龙刻意交好，关系密切的四川总兵刘綎，论私交二人的确是几十年交情，每年杨家给刘綎的进贡不少，从金砂、毛皮、药材到各色宝石，应有尽有，但又如何？
刘綎是做的大周的官，岂会因为杨家给他这点儿小恩小惠就把他收买了？
这点儿事情拿出去说根本就不算事儿，只要他肯卖命打杨氏，一切都不算什么。
“至于九边大军，我不敢断言，不过蒙古右翼可是已经基本上安静了下来，若是事急，很难说三边边军会不会抽调南下。”杨可栋冷冷地道。
孙时泰没想到这位杨二公子这么能说，如果不把对方驳倒，只怕还真的会动摇军心，略一沉吟，孙时泰笑着道：“二公子明见过人，但其中有些原委您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哦？那就烦请孙先生给我解说一番了。”既然和对方对上了，杨可栋就不再客气，这个时候不和对方说个通透，只怕自己老爹、叔父和兄弟们都要一窝蜂栽进去了。
“先说明一点，不是我们播州想要造反生乱，而是这些流官苛厉过甚，我们播州官民是在难以忍受，这一点二公子可以问一问令尊和令叔，再这样下去，恐怕播州民心就会大乱，甚至就会被那些流官一一收买去了。”孙时泰先把跟脚站牢，“这一点二公子这么些年在京师城可能不清楚，下来只会，不妨多打探了解一下。”
杨可栋一窒，这是他的软肋，离开播州多年，他在老家这般的影响力已经被削弱许多，孙时泰这话无疑是提醒他，他在播州的影响力恐怕连老三都不如了。
“第二，您说的大周的登莱军，虽然到了湖广，但是他们走了多久？您可知道这些登莱军是哪里人？我来告诉您，都是山东和南直人，您认为他们能适应我们西南这边气候？登莱总督王子腾他愿意来打这一仗？看看他们的行军速度就能知道，王子腾根本不想打仗，就是在找各种借口拖延，他是太上皇的人，并不得当今皇上的喜欢和信任！”
杨可栋也没想到这孙时泰竟然连这些隐秘都知道，大吃一惊，望向对方的目光更是不善。
这些隐秘他在京师中多年，也只能隐约知晓一个大概，而这个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孙时泰居然了解如此透彻。
太可疑了，难道自己老爹和叔父会意识不到？不可能！
见父亲和叔父都是捋须微笑不语，杨可栋惊疑不定，只能沉默不语。
“至于省吾公这边，我承认他手底下的确有帮很能打的兵，可有多少呢？这么些年来四川未遇战火，省吾公手中能打之兵不过三五千之数罢了，他在能打，但在播州，他是龙困浅水，我们有天时地利人和，而且他和令尊的私交关系，朝廷能不忌惮么？就算是信任他，总得有点儿制约的手段吧？以省吾公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我觉得要打我们，打不好。”
孙时泰说得有条不紊，每一句都是有理有据，让杨可栋也无法辩驳。
“蒙古人和女真人在北方的进攻固然对朝廷在南方用兵影响不大，但是后勤保障和粮饷开支却是少不了，辽东、蓟镇、宣府三镇今年开支肯定会大增，登莱军南下还能有多少粮饷保障？四川这边呢？”
“我们不是播州一样，水西安家，永宁奢家，石砫马家，也早就不满朝廷在这边的做派，便是东边的保靖州、平茶洞司那边一样和当地流官势同水火，我不敢说一呼百应，但是只要局面僵持，这些人绝对会乘势而起，……，还有我知道二公子还想说杨鹤出任郧阳巡抚了，但你以为郧阳那边就清静了么？荆襄流民数百万在郧阳，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早没有当年山甫公的太平景象了，杨鹤去郧阳能稳住荆襄之地不乱，已经是阿弥陀佛了，……”
杨可栋觉得自己都快要被对方说服了，杨鹤出任郧阳巡抚和耿如杞出任重庆府同知一样，明显是针对播州而来，但却被对方轻描淡写几句话就解释过去了，孙应鳌（字山甫）在郧阳的治政遗泽这才多少年，就完全湮灭了？杨可栋不信。
可和对方争这些毫无意义，老爹和叔父根本就不会信自己所说的，这才是杨可栋最觉得头疼的。
“而且，这里边还有很多二公子尚未知晓的内情，所以我想请二公子稍安勿躁，多花些时间来慢慢观察，大周当下的情形，可谓四面楚歌，并非像朝中那些人所吹嘘的那帮盛世景象，……”
孙时泰并没有得寸进尺，咄咄逼人。
他知道杨可栋虽然是次子，但是在杨应龙心目中却分量不低，而且在京师中多年的隐忍为质，也让杨应龙对其有几分歉疚之情，再加上此人也的确在京师中没浪费时间，一些见识还是有的，只不过还不清楚这位二公子究竟是真的不看好己方，还是另有所图。
这还要慢慢观察。
“看样子孙先生是胸有成竹了，也罢，我便沉下心来好好看一看孙先生所言，还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内情，能不能一解我们播州杨氏的倒悬之危。”
杨可栋知道现在再争论下去没有好结果，只会让自己两个兄弟得利，只能退一步，寻个台阶下。
杨应龙满意的点点头，“可栋，孙先生是我百般邀请才请来的大才，我和你叔叔都是敬佩的五体投地，你好好跟着孙先生学一学，不要以为在京师城里呆了几日，便觉得可以小觑天下人了，你还差得远。”
“是，父亲。”杨可栋只能低头抱拳应是，但却打定主意要寻机会好好探一探这位自己老爹所谓的头号智囊策士的底，没那么简单会跑到播州来为自己老爹效命。

第一百七十三节 新军
“呯！”刺鼻的火药气息在整个队列中弥漫开来。
略像僵硬的队列略显慌乱，士卒们手忙脚乱的收回火铳，开始清理枪筒，而另外一列士卒则上前一步，开始据枪，放架，瞄准，而在其后还有一队士卒正在完成装弹的最后过程。
席卷而来的骑兵在猛烈的枪响之后也是一阵骚乱，但是骑兵首领很快就控制住了局面，继续保持着向前冲击。
在连续三轮轰击之后，骑兵已经逼近到了不足百步之遥，似乎连战马的喷息都能感受得到。
凄厉而短促的哨声响起，士卒们开始用有些发僵的动作完成从腰间掣出三棱尖刺然后套上枪管前端，完成了一个装刺刀的过程，那些笨拙无比，半天没有来得及装好尖刺的士卒此时就迎来了长官们的皮鞭和咒骂。
当骑兵冲击到只剩下五十步时，所有完成了装弹的士卒打出了最后一轮射击，紧接着一二排的士卒便摆出了前倾据枪突刺动作，准备迎接骑兵的冲撞，而第三排士卒则依然保持装弹动作，并向后拉开一定距离，以便可以继续完成对高高在上的骑兵们的射击。
骑兵终于在最后十步距离时停住了脚步，有些骑兵甚至已经冲到了步兵横队的面前，能够看得出来他们脸色复杂。
这种实战演练对于他们来说，同样也是第一遭，尤其是火铳不断轰响，那可是上百支火铳同时轰击，剧烈的爆响对战马来说的惊吓也不小，虽然只是无弹射击，但这种演练让然是无比刺激的。
站在高台上的冯紫英摩挲着下颌，沉吟不语，而他两旁的黄得功和左良玉都是满脸兴奋。
虽然冯紫英内心还有些遗憾，时间还是太紧了一些，这些士卒一看就知道是新手，动作僵硬，哪怕是在日常训练中每一个人都操练过成千上万次，但是当上了这种面对骑兵呼啸而来的实战战场上，还是一样手忙脚乱，丑态百出。
冯紫英给黄得功和左良玉提供的瑞典古斯塔夫步兵线形战术是在莫里斯横队上的一种改进，六排站队，在行进中可以保持更稳定步伐行进，但一旦接敌，则二四六偶数方队向前一步与一三五奇数方队合成三队。
这样使得队形更为紧密，设计面更宽敞密集，类似于三段击的格局，当然是各自完成装弹射击而非交给他人来射击。
与此同时在枪管前方加装一个金属环，使得专门制作的带一个套座的三棱尖刺可以恰巧套在金属环上，金属环前小后大，这样使得套上之后不会轻易脱落。
冯紫英现在还没有这种螺丝接口技术，只能用这种粗糙的手段来弥补，至于说战后怎么来解决，那都是另外一回事了，无外乎就是多麻烦一些手工罢了。
从高台下上来的一名军官有些不悦地对冯紫英道：“大人，您这种方式对我们可太不公平了，就把我们当猴戏耍，翻来覆去的这样冲锋到近前，然后又勒住马，这种滋味可不好受，……”
“一贯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您也知道这帮民壮，从未上过战场，拿起火铳也不过几个月时间，这还全靠虎山和昆山他们两位没日没夜的苦训才有今日的情形，他们从未上过战场见过血，一旦遭遇蒙古骑兵，只怕就是两股战战几欲先走了，若是不让你们来反复锤炼一番，难道等他们直接上战场去送死么？”
冯紫英赶紧将这名黝黑敦实的武将让到自己身边，连黄得功和左良玉也都是赶紧抱拳恭敬一礼。
这一位是尤世禄从尤世功那里为冯紫英争取来的一营骑兵首领，都司罗一贯。
说是一营，但到最后还是被尤世功给扣下了两部，只剩下三部部两千骑来，但冯紫英还是很感激了。
这等时候哪怕能够给你一千骑，都算是莫大的恩德了。
罗一贯是冯唐从甘州简拔而来的武将。
冯唐从榆林总兵升任蓟辽总督，鉴于蓟辽方面将士暮气沉沉，加之又有李成梁和麻贵诸部的牵制，所以也向兵部和内阁提出了要调拨部分榆林和大同的旧部前往蓟辽，这也是当初冯唐和兵部商量好的条件，若是没有一批能够令行禁止的将士，面对建州女真时，怎么来打仗？
兵部也同意了冯唐条件，所以也才有尤氏三兄弟、曹文诏、贺人龙等部的跟随而去，有了这一帮旧部支撑，冯唐也才能顺利收编了赵率教、杜松诸部，成功将李成梁的大本营打造成为属于冯氏的根基所在。
冯唐主要调用的将士都集中在榆林和大同，但是在征讨甘宁之战中，他也看好一批表现优异的甘宁两镇武将，像罗一贯原本就是甘州守备，被冯唐召到辽东，让其跟随尤世功出镇蓟镇，成为骑兵营都司。
“大人，您可是待这批民壮太好了。”罗一贯注视着第二轮的演练再度开始，忍不住摇头：“全数崭新的火铳配备，外带铁叶棉甲，便是我们蓟镇的步军都没有如此好的待遇，您这样是会招人恨的，不信你问问虎山和昆山他们两人，这等事情传回去，您让他们还怎么带兵？”
“呵呵，一贯兄，你也别在这里诱惑虎山和昆山了，我这些民壮都是军户中和各州县民壮中挑选出来的，这是在为保卫他们自家的家园而战，你们蓟镇军要遵守兵部军令，让放弃我们永平就放弃，可我们这些地方官怎么办？我是永平府同知，丢了各州县，知府和我两人责任首当其冲，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这样不战而逃，都察院能放得过我们？”
冯紫英也不在意，“既然没路可走，那就只有殊死一搏了，命都没了，还在乎其他身外之物么？所以我和府尊大人说了，今年该起运的各类物资赋税都暂缓，等到咱们这一仗打完，如果还留得性命，那么我们砸锅卖铁也得要给他们凑上，如果命都没了，或者都被朝廷下旨褫夺罢官了，那我们也就管不到了，……”
冯紫英的话也让几人微微变色，这意味着冯紫英是要不惜一切代价要来打这一仗了。
可就算是加上这五千民壮和两部火铳军，外带这三部骑兵，能上战场的兵卒也不过八千余人，而蒙古大军一旦南下，那都是数以万计，而且冯紫英的意思还不是只守迁安或者卢龙一城，而是要守御这两城，这兵力一分散，这一仗就更难打了。
“大人，您真的……”罗一贯沉吟着道：“是有不济，咱们也能保着你先撤……”
这也是罗一贯、黄得功和左良玉三人的心思。
这仗打输了没关系，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他们也不是没打过败仗，罗一贯在甘州和那边蒙古人交锋甚多，虽然只是小股缠斗，互有胜负，黄得功和左良玉在辽东也和蒙古人、女真人的小股侦骑交过手，一样有胜有败，打不赢就跑，下次再来，就这么简单。
他们也是这样希望冯紫英的，只要情形不对，保着冯紫英逃就行了，至于说免官之后再复起就行了，可若是冯紫英有个好歹，他们三个如何向总督大人交代？
不说人头落地，但是一辈子都别想翻身是铁定了。
冯紫英当然清楚几人的想法，但他必须要打消对方这种心思，一旦存了想要脱身逃命的心思，到关键时候的决战就会掉链子拖后腿，这很危险。
五千民壮是冯紫英苦心挖掘出来的，目的也很简单，就是要打造出一支自己拥有足够影响力的新军来，而不能仅仅依靠老爹的蓟辽总督职务。
这五千新军的训练他几乎每隔两天就要去检查视察一番，而前期的冯安，后期的黄得功和左良玉实际上都是代表他在对他们进行训练。
这支力量会慢慢壮大，成为自己在军队中的一块基石。
文武分治，以文驭武，这是大周定下的规制，文主帅，武主将，文官负责战略决策和指挥，而武将负责具体执行。
但一个无法掌握将士的文官，会在战略决策和指挥上受到极大的掣肘，进而导致失败。
这种情形屡见不鲜，但是很多时候无法破解。
文官们能有几时真正接触到下边将士？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在临战只是才匆忙将来自四面八方的将卒统合到一起，只能凭借着自己的了解和判断来安排布置，而胜负更大程度取决于战略指挥不出错，武将个人素质能力的靠谱。
永平新军其实更像是一个实验，这种完全依靠火铳组建起来的新军，在各方面训练上相对简便许多，而各层级的军官使用提拔上，更多的也是看在训练中的表现，当然在后期还要看在真正战争中的表现，没有太多其他牵扯，都是为了活下来入栈，这样相对公正许多。
至于说日后黄得功和左良玉的去处，就要看这一仗打下来之后的结果了，所以冯紫英必须打消他们的侥幸心理。

第一百七十四节 上船
“一贯兄，虎山，昆山，想必你们也看到了迁安城和卢龙城的变化了，有什么感觉？”
冯紫英没有正面回应罗一贯的话，而是提起这两城这几个月里变化，说穿了，就是在外城墙上重新扩建了大量棱堡。
无论是罗一贯还是黄得功左良玉二人，自然都能看得出来从外墙突然长出了几个类似于马面瓮城一样的棱堡目的是什么，尤其是冯紫英几乎彻底放弃了普通步兵，而全数以火铳兵取代。
“这等棱堡凸出，扩大的射击面，极大的扩张了防御方利用火铳和弓箭打击的角度，使得进攻方将面临多角度的封锁和打击，……”
罗一贯点点头：“的确很见效，对于蒙古人来说，他们要想攻城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冯紫英满意地点头认可，“蒙古人不擅攻城，但是在我们永平府坚壁清野之下，他们想要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就不得不攻下城池，当然，他们在数量上的优势和机动能力，决定了他们可以在进攻目标上有更充分的选择性，但无论如何我相信迁安城和卢龙城都会是他们的目标。”
这一点也是几个人都商计过的，没有异议。
卢龙是府治，是整个永平府精华所在，迁安则是距离边墙最近，又在滦河边上。
随着坚壁清野战略实施，几乎整个永平府的豪绅巨贾都会躲进城中，甚至也包括大批平民，其他人则躲入山中。
而从蒙古人南下可能突破的路径来看，迁安首当其冲，然后就是卢龙和滦州，像昌黎和乐亭可能性都小，因为位置太偏，而抚宁则是在山海关的辐射下，远不及这三城价值更大更划算。
“我也会放一些烟幕出去，让蒙古人把重点放在迁安或者卢龙。”冯紫英补充了一句。
只有将蒙古人的注意力充分吸引到迁安和卢龙来，让蒙古人在迁安和卢龙碰得头破血流，才能打消他们在永平的意图，迫使他们转道西进。
冯紫英最担心的就是他们会绕过迁安去进攻滦州和昌黎，毕竟滦州离卢龙太近，同样也处于滦河边上，而昌黎虽然略偏，但是也不算远。
手中兵力有限，冯紫英不是没想过集中重兵在迁安或者卢龙，但是无论是守哪一座城，一旦蒙古人在这座城碰了钉子，不可能就这样直接走人，肯定还会选择另外的目标，而其机动能力决定了冯紫英手中兵力无法调动。
不到万不得已，或者说没有足够优势条件，冯紫英可不愿意让自己这五千火铳兵去和蒙古人正面野战。
“那以一贯兄、虎山、昆山你们的看法，若是我们这几千人守迁安或者卢龙，有多大把握？”
“只守一城，八成以上把握。”黄得功率先表态，这几乎就是打包票了。
“守迁安和卢龙二城呢？”
“五成吧。”左良玉思索了一下，“如果能动员全城民众协助的话，五成。”
“同时守迁安、卢龙和滦州呢？”
三人同时摇头，最后还是左良玉道：“一成都没有，二三千兵登墙，单看城墙守军布防密度，一下子就能被人窥测出虚实，只消四面一围，稍稍调动一下，便会让我们顾此失彼，……”
“所以我们只能守迁安和卢龙。”冯紫英点点头，“而且必须要让蒙古人在迁安和卢龙，尤其是卢龙吃个大亏，这样才能让他们心痛肉痛，不肯再去冒险，进而放弃对滦州或者昌黎的进攻，转道向西。”
三人都明白了冯紫英的心思。
现在永平方面无力同时守三城，但按照蒙古骑兵南下的惯例，大概率会是沿着滦河由西北向东南入侵，那么迁安首当其冲，避免不了一战。
如果迁安受阻或者破城，蒙古人还会继续向东南，府治卢龙亦是避免不了一战，也就是说这两城都是蒙古人必取之城。
这两城都免不了一战，无论胜败，蒙古人尚有余力还会继续深入，滦州和昌黎都是选择项，但是滦州概率更大，因为滦州在滦河边上，距离不远，昌黎略偏。
要想让蒙古人不进攻滦州或者昌黎，就只有让蒙古人在迁安和卢龙，尤其是卢龙这一战中吃足苦头，觉得再冒险攻打滦州和昌黎不划算，付出代价太大，他们才能放弃，转而选取别的目标。
“大人，您这个构想太理想化了，蒙古人会按照我们的指挥棒来动么？一旦蒙古人没按照我们的想法来，昌黎和滦州就会面临破城之危！”
罗一贯忍不住摇头。
“没错，的确有此可能，而且可能性不小。”冯紫英点头，“我也已经和府尊报告过，希望昌黎和滦州的民众向乐亭或者山中转移，但是这做不到，甚至情况会更糟糕。”
三人不语。
“几十万人的转移不是想象那么简单，而且进入十月便是天寒地冻，这么多人吃喝拉撒，荒郊野地中怎么求活？蒙古人的骑兵机动能力远胜于我方，他们斥候哨探能够很轻易地寻找到目标，然后大军围堵，除非大家现在就彻底丢下一切，向南边逃亡，或者向北逃入山海关，可他们能带多少吃喝用度？山海关也根本容纳不下这么多人，这种情形要比倚城而守更糟糕，甚至糟糕得多！”
谁都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如果要逃入迁安或者卢龙城中也就罢了，但是滦州和昌黎就要冒着蒙古人一旦没有如及各方所想的那样转道向西，继续南下东进进攻滦州和昌黎的话，那就可能面临一场灾难了。
这就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要么向南逃入河间，但是这是一场漫长的逃亡之路，面对蒙古人的追击，地方上根本无力抵当，冬日里这种逃亡因寒冷街和疾病而死的人只怕不会比拼死一战少多少。
要么就是拼死守城，殊死一搏。
“一贯兄，虎山，昆山，此战，我别无选择，作为永平府的同知，我无法做到才来半年就一走了之，而且我也不认为多年未曾经历真正战事的蒙古骑兵在一个乳臭未干的林丹巴特尔带领下就能有多么强的战斗力，……”
“可是内外喀尔喀……”罗一贯的话被冯紫英打断：“内外喀尔喀又怎么样？他们跟着林丹巴图尔来是想捡便宜，而不是用自己的族人生命来为林丹巴图尔增光添彩，……”
冯紫英的话不无道理，罗一贯和黄得功、左良玉也很了解草原上各部的利益纠葛，内外喀尔喀不过是迫于形势或者为了利益，要说死心塌地为林丹巴图尔效命，那就是笑话了。
“但是大人，您要清楚，蚁多咬死象，更何况蒙古人不是蚁，他们既然破关而入，动了这么大阵仗，必定是要有所收获才会对下边有一个交代，不可能因为些许折损就退缩，利益和颜面都不允许，……”黄得功沉声道。
“所以我们就必须要给他们迎头痛击，在迁安城就要让他们头破血流，在卢龙城更要让他们痛彻入骨痛不欲生，只有这样才能打消他们在永平府的野心，至于其他，我就管不了许多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心已尽，夫复何言，不是么？我们尽到我们的努力，就足够了。”
一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心已尽，夫复何言”让三人为之动容，罗一贯和黄得功、左良玉二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同时抱拳一礼，“愿听大人吩咐！”
总算是把这三人的热血和勇气激了起来，但是冯紫英知道这远远不够，这种勇气激情不过是一时，真正在发现和面对数倍于自己的敌人，甚至还有其他路可选的时候，他们的决心和勇气都会迅速消退，必须要在实质层面上予以他们鼓舞，才能让他们坚持下去。
他们和无论可选的士绅民众不一样，要帮他们绑在这条船上，必须要让他们看到胜利的希望。
“我也请我父亲和山海关副总兵柴大人去了信，请他分派一部藏身于兔耳山，由其子如果迁安和卢龙有急，请他率部协助。”
冯紫英的话让罗一贯和黄左二人都是精神一振，倒是罗一贯有些疑惑：“柴大人驻守山海关，便是总兵大人亦不能轻易调动其部，……”
山海关守将是蓟镇副总兵柴国柱，也是冯唐从甘州调来的一员悍将，由于山海关地位太过重要，非得冯唐的亲令，便是蓟镇总兵尤世功也不能调动山海关的一兵一卒。
“一贯兄，此事你我四人知晓便是，其子柴时秀在甘州时便与我相熟，前次我去山海关见柴大人，我便将我父亲书信带去，柴大人虽然有些犹豫，但是在我万般恳求之下，还是同意了由维实兄带领一营兵马驻守兔耳山，相机而动。”
冯紫英压低声音，表情严肃而神秘，罗一贯几人都是心领神会，估计这是总督大人为了确保这位独子性命，所以才动用权力让柴国柱要在最后关头支援永平一把了，虽然这有些徇私的嫌疑，但是对几人来说却无疑是一个最大利好消息了。
兔耳山在抚宁以西十余里地，是个藏兵的好地方，若是西出增援卢龙，不过一二时辰就可到，堪称救命稻草了。

第一百七十五节 备战（1）
“另外，我前番回京中时，也曾向兵部两位堂官报告过，谈到了当下永平府可能面临危机，只是蓟镇兵力有限，难以保卫永平，但永平若是被打烂，那么日后流民必将倒灌京师，二位大人也很忧心。”
冯紫英这番话倒是真的。
他详细向张景秋和柴恪二人谈到了永平府并不太平，蒙古人如果肆掠而过，必将导致整个永平府境内产生大量流民。
这些流民生活无着，只能西进南下，而且西进往京师逃亡求生的可能性最大，必将给京师城社会治安带来巨大压力。
张景秋和柴恪二人也明白冯紫英所言属实。
二十年前蒙古人那一次南侵，就在永平、河间和顺天府产生了近百万流民，使得整个京师乱作一团。
朝廷用了三四年时间才算慢慢将这批流民要么慢慢遣返，要么就地安顿，部分充实戍边，耗费银两不下三百万两之巨。
但冯紫英的求援，张景秋和柴恪却无能为力，蓟镇军必须首保顺天府，这是谁都无法更改的原则，永平府能保则保，不能保也只能暂时放弃，只要山海关在手，其他都可以忍受。
“我便向二位大人提出，是否可以请登莱水师舰队从榆关登陆予以支援。”
冯紫英的话让罗一贯和黄得功、左良玉三人都十分讶异，这水师舰队登陆支援是什么意思？难道那些船员水手还能上岸和蒙古人一战？那不是送死么？
看三人表情，冯紫英就知道这几人对登莱水师舰队的组建情况不太了解，还以为是像老式水师舰队的架构，这才向三人介绍道：“登莱水师和大周其他水师不一样，完全是按照西夷规制组建的水师，虽然目前规模不大，舰船也还严重不足，但是其船员水兵模式却已经先行建立起来了，……”
“水师舰队有水兵一千五百人，一方面充当后备水手，同时也还要作为接舷战的主要武装力量，均配备自生火铳，目前登莱水师舰队拥有大小船只三十余艘，每艘舰船按照大小配备水兵三十到八十人不等。”
这其实是当时冯紫英和沈有容研究过的。
鉴于王子腾一直想要将整个登莱军抓在手中，登莱水师舰队除了舰船上有舰炮外，其余武力皆无，真要停泊靠岸时遭遇不测就毫无反击对抗之力。
所以在冯紫英的建议下就要组建一支水兵队伍，配备火铳，而且最好是自生火铳，这样可以使水兵们在舰船那等狭窄的范围内最大限度的发挥威力。
这个建议获得了沈有容的坚决支持，所以哪怕是王子腾不遗余力的组建登莱军时，沈有容也是咬紧牙关也组建了这支以后备船员为名头的水兵队，自生火铳也是从佛山庄记那边半买半赊慢慢补齐，至今还欠着庄记数万两银子。
“大人，您的意思是说这支自生火铳装备起来的水兵队，也能够登陆助我们一臂之力？”黄得功和左良玉大喜过望，有这样一支生力军，无疑可以极大的鼓舞士气，而且可以在关键时刻发动突袭。
“当然，否则我不遗余力的替登莱水师担保先期就拿到了自生火铳保障其训练，若是没有一点儿好处可拿，那我这么做有何意义？”冯紫英一摊手：“兵部那边也没有反对，只是给了登莱方面一个便宜行事的意见，现在王子腾南去湖广，沈大人一人便可以做主，自然不会坐视永平危局不管。”
罗一贯等人也隐约知晓登莱水师提督沈有容和冯家关系不一般，据说沈有容的水师提督就是冯家保荐而上的，这么说来，派遣一支水兵队登陆助阵还是大有可能的。
当然一支千余人的水兵队，哪怕是装备了自生火铳，也未必能发挥出多么强的战斗力。
这些水兵在舰船上与敌军发生接舷战时，列队轰击或许能有些威力，但是再怎么大的船接舷战也不过就是百十人的对轰，真正上了陆地战场，那动辄就是数百到数千人的对决，那不可同日而语。
但无论如何，有总比没有好，一千多人的队伍，拉出来也还是有些气势的，他们三人还是更寄希望于山海关的那一营兵能够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应该说冯紫英的这两份后手，让包括罗一贯和黄得功等人都倍感兴奋。
当已经意识到自己已经和永平府的保卫战捆绑在一起时，那份焦灼和烦躁情绪就一直困扰着三人。
左良玉还要好一些，毕竟和冯紫英关系不一般，但罗一贯和黄得功二人和冯紫英也是初识，虽然这段时间接触下来日益熟悉，但这毕竟是要打仗，是要提着人头耍的活计，谁也不敢大意。
冯紫英战败了，顶多也就是仕途中落，但有老爹和座师的帮助，顶多赋闲几年还能重新复起，只要留得性命即可。
但是他们几个人这一仗打输了，不但在冯家那边落不到好，而且还极有可能会背上锅，兵部和都察院那边肯定会追查责任，到时候还得要看冯紫英愿意不愿意一力承担。
现在有了这两个后手，加上冯紫英也承诺一旦确定蒙古人入侵的大概时间，就会马上发动坚壁清野政策，乡间百姓要么赶入山中，要么就得要迁入现场县城，迁安、抚宁、卢龙、滦州和昌黎乡间都不能留人留物，绝对不能让蒙古人抢到粮草财货。
这样迫使蒙古人不能在永平府境内久留，要么攻打县城，要么就是转移移兵他向。
按照这个做法，蒙古人一进入永平府就会感受到深深地恶意，一无所获之下，恐怕就不得不考虑该如何来应对了。
冯紫英的魄力和手腕，加上知府朱志仁对他的言听计从，都让罗一贯、黄得功等人十分佩服，这可不单单是靠其父蓟辽总督的名声，如果没有点儿真材实料，人家也是一个正四品大员，不可能拿着自己的头颅和乌纱帽来陪着你玩。
冯紫英也观察到了三人心境的变化，很明显有了山海关骑营和登莱水兵队的援助，三人信心都是大增。
……
迁安的棱堡化建设比卢龙更早，限于迁安县城不及卢龙，棱堡的密集建设更彰显其威力，按照冯紫英估计，迁安要给蒙古兵迎头痛击，那么棱堡建设上就要不惜代价，所以在几面城墙上的棱堡建设都花了血本。
无论是外部的双重城墙，这样较低的外部城墙可以充分发挥火铳齐射的威力，同时还能消阻敌人攻城器具的攻击性，像攻城车和云梯这类攻城器械在抵达第一道城墙时就不得不停下，而攻城车就难以直接攻城，而云梯如果不加长的话也无法直接搭到雉堞上。
看见陆陆续续进入城内的车队马队，冯紫英站在墙头上，扭过头来问道：“游大人，这些近期进入县城的人都须得要认真查验，蒙古人南侵在即，很难说这些人中会不会藏有他们的细作，……”
陪同冯紫英站在一旁的是迁安知县游士任，他是永隆二年的进士，在迁安也担任知县三年，按照惯例，如果表现优异，便有可能升迁，只不过他运气不好，这在可能转任升迁当口，却遇上了几十年未遇的蒙古人入侵。
而实事求是的说，游士任在任清廉勤政，口碑也不错，只不过迁安处在军地夹缝中，的确也很难，尤其是蓟镇辖地历来不许地方官员进入，而治安不靖也是困扰迁安的一大难题。
不过冯紫英观察游士任的态度，虽然对蒙古人入侵忧心忡忡，但是却并未流露出多少怯意，这让他放心不少。
“大人放心，下官已经专门叮嘱了县丞孙大人对进入县城的士绅庶民一体检查，若是不在籍人员须得要注明来历，并由主家具保。”游士任看了一眼冯紫英，还是很认真地回答道。
他对于冯紫英的观感也是十分复杂。
比自己晚一科，但是现在人家却成了自己的上司，当然人家是二甲进士而且还馆选了庶吉士，这是游士任的三甲进士不能比的。
但这位年轻的冯大人却还被皇上破格擢拔入了翰林院，这就有些太招人眼目了。
“很好，还是游大人考虑周全。”冯紫英满意地点点头，信口问道：“游大人是湖广人？”
“下官乃是嘉鱼人，不过后来随父母迁居到江夏。”见冯紫英问起自己籍贯，游士任虽然有些不耐，但是毕竟是上官，哪怕比自己小十来岁，但是也得讲究官场规矩。
“湖广人杰地灵，有机会某也很想一游黄鹤楼、武当山啊。”冯紫英不无感慨，“官师经常提及，柴大人也是经常炫耀，……”
游士任微微蹙眉，小心观察了一下对方，他以为对方是炫耀，但仔细观察却不像，可能是真的对湖广山水十分仰慕，这使得他心情好了不少。
官应震和柴恪都是他们湖广士人领袖，游士任自然是清楚的，柴恪那里，游士任还曾经去拜会过，关系纵然算不上特别密切，也算有些交情。

第一百七十六节 备战（2）
“冯大人若是有暇，的确可以一游湖广，湖广山奇水秀，蔚为大观，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若是不去湖广，委实让人遗憾。”游士任点头应道。
“是啊，只可惜当下时局维艰，我等身处各位，又如何能得此闲暇？”冯紫英叹了一口气，“此番若是能成功挺过这一关，你我才能奢谈其他啊。”
听得冯紫英说得沉重，游士任忍不住道：“大人，下官虽然来迁安不久，但是也曾听闻这一二十年里蒙古人偶有骚扰也不过就是在边墙附近，鲜有深入，纵然此番南下与往日不同，难道还能真正进攻县城？我听闻连卢龙、滦州和昌黎亦在备战，如此多的民众都聚往城中，所需花费巨大，这是不是有些太夸张了？还有蓟镇十万大军驻防这一线，难道就能熟视无睹？”
对于府衙这边的大动干戈，各县都是有些反应的。
以迁安为例，要修棱堡，就需要从城墙向外突出新建，而这就涉及到护城河的重新挖掘，迁安和卢龙乃至滦州护城河都是引滦河水而来，这个时候水量都不小，要改建，就意味着先要截断滦河引入过来的护城河，然后重新建设和改道，工程量相当大，但在府衙的坚持下，迁安这边也只能从命。
还有像将所有民众要么赶进山，要么迁入城，都涉及到极其繁琐的事务，这个县衙里几乎全数被动员起来了，一个个累得够呛，难免都会有怨言。
那这蒙古人究竟来不来，有多么危险，这个问题可能是无数人问过，还有无数人藏在心中，都在质疑蒙古人南下的规模和决心，以及蓟镇的应对之策。
这也是最困扰朱志仁和冯紫英的。
蒙古人什么时候南下，有多大规模，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南下，谁都不能说一个准确的情形。
兴许规模没想象的那么大，就是在边墙一带掳掠一番就回去了，又或者根本就不从永平这边破关而入，而走顺天府，冲着京师城而去，的确各种可能性都有，但是你敢赌么？
冯紫英不敢赌，而且以他的判断，蒙古人有极大的可能性会从永平府北面破关而入，而且机会沿着滦河南下，迁安首当其冲，卢龙也跑不掉，墨菲定律早就告诉了大家，最糟糕的局面肯定会发生，你越不希望如此，那么结果往往就是如此。
这种情形下，他也无法向所有人做出解释，还好有朱志仁的支持，这种以府衙发文形式指直接下令下边州县遵照执行当然没有问题，但是一旦判断失误，也很容易伤及知府和同知的威信。
不过此时冯紫英和朱志仁都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要过得聊眼前这一关，一切都好说。
但游士任又不同，他是迁安知县，真正父母官，要守住迁安，还需要他的鼎力支持，冯紫英还得耐心解释。
“游大人，我理解你的不解和难处，这么多人突然被动迁进城来，而且一呆就是几个月，无论是哪方面的消耗都是绝大，给县城也带来了巨大的压力，乡间还用坚壁清野之策来对付蒙古人，这也是前所未有的，但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您，蒙古人此番南下比二十年前规模更大，除了察哈尔人外，内外喀尔喀十二部也已经附聚在察哈尔人身旁，所以迁安躲不过，卢龙逃不掉，要么我们就丢弃整个永平府逃到那边儿去，甚至连河间府都未必安全，那显然不可能，要么就是殊死一搏，打赢这一仗！”
冯紫英语气坚定恳切，不容置疑，让原本还有些疑虑的游士任也无话可说。
“既是如此，下官也无话可说，大人有什么安排，就请吩咐，只要迁安百姓做得到的，我们全力以赴。”
“游大人有此心就好，我们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把所有准备工作做好，一旦蒙古人南下来了，在迁安就要让他们碰得头破血流，这其中协助守城的民壮和民夫都要安排好，后勤保障更要一一到位，不能有半点疏忽大意，……”
冯紫英目光望向西北，“其他一切，就交给我们了。”
城墙外左良玉正指挥着自己训练出来的拔山左营依然有条不紊的进行这操练，行进，据枪，半蹲，射击，然后再前行，再举枪射击，……
经历了几个月的苦练，在哨官们的皮鞭棍棒下，这些士卒的操练已经有模有样，就是不知道在真正面对蒙古人的时候，会有什么样的表现。
其中一部装备了簧轮枪的士卒动作显然更为娴熟轻松，当另外四部在打出三轮射击时，装备了簧轮枪的这一步已经能够完成五轮射击。
这除了簧轮燧发枪本身就更便捷外，也还因为黄得功和左良玉都是把这些民壮中头脑最灵活，训练最刻苦的士卒挑选出来，优先装备了簧轮枪。
游士任的目光也随着冯紫英的目光放在了城外训练的士卒上。
矫健有力的步伐，整齐划一的动作，尤其是在据枪，半跪，射击，起立，行进，这一系列极具美感的动作演示下，哪怕是游士任和城墙上其他迁安官吏士绅们，都不得不被这种来自于近代操演规制训练出来的队列动作所震撼。
这也是冯紫英有意如此，不这样不足以坚定所有民众的守城决心。
“对了，从榆林那边运来的货物安置好了么？”冯紫英转过头问左良玉道。
“大人放心，已经放置好了，专门有一个队十二个时辰轮流守候，闲杂人不得进入十丈之内。”左良玉沉声道。
游士任有些好奇，但是他也知道问也不会有答案，干脆知趣地不问。
从迁安到榆关，冯紫英在视察了榆关港的建设进度之后，这才马不停蹄地赶到昌黎，在昌黎布置了防御之后，又绕道滦州，检查了滦州的防御体系建设。
滦州依然效仿迁安进行了城墙改建，修筑了部分棱堡马面，但是不及迁安力度，毕竟迁安的风险性更大，而滦州则躲在了卢龙背后了。
这一趟跑下来，冯紫英心里也才有了一个数。
按照初步预定的计划，左良玉会率领拔山左营三千三百多人将负责迁安县城的守卫。
与此同时冯紫英也把罗一贯的三部骑兵放在了迁安。
其中一部驻扎与城中，可以随时出击，一部放在紧邻建昌营的北面，这里已经属于山区，地势崎岖复杂，而罗一贯的骑兵对这一区域十分熟悉，正还可以游击。
这里距离迁安城也不过三十里地，如果建昌营没有西撤，当然可以与建昌营唇齿相依，背靠大树，但是这种可能性很小。
冯紫英很清楚建昌营现有兵马恐怕不会驻留在原地，而极大可能要西撤防御顺天府，那么罗一贯的一部骑兵就可以驻扎在建昌营，作为策应，迫使蒙古人在围攻迁安时不得不考虑来自北面背后的突袭。
还有一部则藏身于滦河以西，与迁安县城隔河相望，因为有滦河相隔，蒙古大军不能轻易渡河，若是小部渡河，罗一贯这一部可以缠战，若是蒙古大军渡河，他则可以直接撤往西面榛子镇，甚至撤入丰润地界。
不过这一部因为和蒙古大军要保持近距离接触，同时要给围攻迁安的蒙古军造成威胁，所以很考验带队军官的指挥能力，罗一贯准备亲自指挥，另外二部则由各自把总率领。
踏入自己的同知公廨中，冯紫英目光放在了面前的沙盘上。
这是一具整个永平府的地形沙盘，准确的说是永平中北部的地形沙盘，相当粗糙，但是也基本能把永平地形地貌勾勒出来了。
这是冯紫英交代给吴耀青的任务，花费了吴耀青相当大的精力。
虽然他不是带兵大将，但是此番永平保卫战关系重大，而且在缺乏蓟镇兵的支持下，整个永平防御任务实际上就是压在他身上。
朱志仁是什么都不懂，索性就全权放权给他了，这样也好，也免收掣肘，真正到关键时候更麻烦。
沙盘很粗糙，大体上是按照兵部舆图的形状来制作的，但是也结合了吴耀青带着的一帮人几个月来的辛苦测绘所得。
冯紫英对测绘不懂，但是他看到了徐光启和利玛窦翻译的《几何原本》。
这应该是对测绘这门学科有着重要意义，同时还听说徐光启在主持编写《测量全义》，这也应该是一个巨大的成就，会对未来军事测绘有着巨大的价值和意义。
但现在他还只能让吴耀青他们用较为原始的办法来进行一些描绘，嗯，应该是连测绘都算不上。
他也打定主意，在结束了这一战之后，无必要去天津拜会赋闲在当地实验马铃薯和番薯的徐光启，这应该是这个时代最具有科学思维的学者，只不过他的思想见解在这个时代却显得格格不入，但冯紫英相信只要有机会，此人定能绽放出属于这个时代的光芒。

第一百七十七节 敌情（1）
从沙盘就能看得出来，整个永平府是西北高向东南倾斜，长城便沿着山势而修筑，但是这些长城主要以烽燧为主，而这山间还有无数垭口隘口，蒙古人便能够通过这些山谷夹道和垭口从北面的草原上钻进来。
由东向西，在这些山南麓的沿线分别设立有石门寨营、台头营、燕河营、建昌营、太平营、滦阳营，以及到更西面的三屯营，那里是蓟镇总兵府驻地。
其中最东面的山海关只负责山海关城及其附近榆关守卫，同时兼顾西边儿的太平营，太平营负责针对黄土岭、大毛山、义院口这一线可能遭遇的敌人。
台头营负责界岭口和青山口一线可能出现的敌情，而燕河营和建昌营则分别针对桃林口和冷口的敌情，并相互策应。
太平营则负责擦崖子和榆木岭一线敌情，滦阳营则针对董家口、喜峰口和李家谷这一线。
而三屯营则负责潘家口和洪山口一线，同时还要策应滦阳营、太平营。
这种不妨看似周密，基本上将每一段防线都照应到了，无论蒙古人从哪一线突破，所应对的都有营军，而且还有互相策应的机制，但是这只是建立在小股蒙古人入侵的前提下。
如果说是数千甚至上万的蒙古人入侵，这种方式的确能够发挥很好的效果，迅速出击并形成夹击之势，但是一旦超过万人甚至数万人的入侵，这种应对机制就显得相当脆弱了。
蓟镇分为三路，东路和中路在永平境内，而最重要的西路则在顺天府境内，相比之下西路所要防御的范围并不比东路和中路加起来窄，甚至任务压力更重，因为那里背后就是京师城，这也是为什么蓟镇总兵驻地会设立在紧邻着顺天府的三屯营。
而从三屯营向西，忠义中卫、东胜右卫、营州右屯卫、镇朔卫、营州中屯卫、营州后屯卫、兴州后屯卫字排开，这些卫所虽然几经裁汰，但是仍然保留着相当数量的屯兵作为蓟镇边军的补充兵员，整个西路就云集了蓟镇军三分之二超过六万大军的兵力驻扎。
而漫长的东路和中路则只有蓟镇三分之一的兵力不到，这还要包括三屯营蓟镇总兵驻地和山海关上不能动的兵力，也就是说数百里地间，设立的六个营寨其实只有区区不到两万兵马。
这两万兵马分布在六个营寨中想也能想得到根本无法抵挡得住洪水一样汹涌而来的蒙古骑兵，这样设防只能是被各个击破甚至逐一歼灭。
所以冯紫英猜都能猜到尤世功已经在发布命令要收缩兵力，确保顺天府那边，兵力从哪里来，自然就要从这本来就难以抵挡得住的永平境内的六个营兵力中抽调。
冯紫英的目光在沙盘上的边墙游弋，义院口到界岭口这一线，虽然也有可能，但是他判断可能性不大，这里距离山海关太近了，就算蒙古人尽力啊，也极易遭到山海关上的诸军拦腰一击。
同样喜峰口以西的永平境内，一直要到顺天府那边的将军石，虽然路线长，但是这一线边墙内驻扎着数万大军，而且还有多个卫所驻地作为支点，察哈尔人要从这里突破进来，也会面临各路阻击。
唯有青山口到界岭口这一段，数百里地，台头营、燕河营、建昌营和太平营四营区区一万多人驻扎，可供突破的隘口山谷太多，这也是为什么尤世功不愿意守这一线的主要原因，实在是不好守。
尤其是在蒙古人兵力充裕且机动能力更强的情况下，采取瞒天过海、声东击西、调虎离山的手段，极易拉开防线，避实击虚或者围点打援，造成己方更大的被动。
想到这里，冯紫英就忍不住叹一口气，蓟镇可以放开口子，尤世功可以以要守卫顺天府为借口抽兵放弃，但是对于自己来说却别无选择。
现在只有唯愿左良玉、黄得功和罗一贯能不负众望了。
……
从兵部公廨出来，布喜娅玛拉就忍不住了，“德尔格勒，这样不行！”
德尔格勒叹了一口气，“那我们又能如何？东哥，你也看见了大周这兵部公廨的忙碌程度，我可以肯定，这绝不仅仅是因为他们西南的问题，肯定还是和草原上的蒙古左翼开始躁动起来有关系，这种情形下，你觉得他们还有多少心思来管我们的死活？”
“我就不相信大周兵部这些人都是些鼠目寸光之辈，就觉察不到乌拉部和我们叶赫部一旦被努尔哈赤吞并，对他们意味着什么。”布喜娅玛拉怒气冲冲地道：“上一次那位小冯修撰说得那么好听，为什么这一次他们兵部这些人连见我们一面都不肯？”
“大哥带着尼雅汉去见了冯总督，但是没得到任何承诺，听说冯总督也在为蓟镇面临的压力担心，蒙古人从他的蓟镇地盘上突破打到京师城下，他会承担责任，所以也没有给大哥他们所少好脸色。”德尔格勒脸色阴沉。
“德尔格勒，我们还是得去找到他们主事的，如果我们一无所获，大周放弃了我们，努尔哈赤绝对会利用这一次机会对我们和乌拉部动手，我们能不能坚持下来不好说，但是布占泰那里肯定支撑不住，没准儿布占泰就要降了，他一降，我们就无法立足了。”
布喜娅玛拉宛如刀削般刚劲凌厉的脸颊上露出一抹决然，“我们要去找那位小冯修撰！”
德尔格勒一皱眉，“你不是问过了么？那位小冯修撰现在有些失势被外放了，我们去找他也没有太大意义了。”
“不，德尔格勒，你对这些汉人还不太了解，汉人尤其重视亲情、师生情和老乡情，小冯修撰是冯总督独子，冯总督绝对不会对小冯修撰坐视不管，而小冯修撰的老师是当朝阁老，而起兵部那两位对他也很看重，如果能在他那里得到承诺，他就能帮我们协调和斡旋辽东和大周兵部这边，那么我们就能赢得主动。”
德尔格勒没想到布喜娅玛拉居然对大周汉人官场这一套也如此了解，不由得咂了咂嘴，“东哥，你是如何知晓这些的？”
“德尔格勒，我们是弱小的一方，要想在各方势力中求生存，就只能依附强者，大周是我们最重要的盟友和靠山，要想赢得他们的支持，我们就必须要把他们内部这些风俗习惯、关节过场都搞明白。”
布喜娅玛拉的话语里充满了无奈和不甘，但是又还有一些倔强。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去永平，也不过就是几百里地，算不得什么。”布喜娅玛拉坚决地道。
德尔格勒面对布喜娅玛拉的倔强和果决也是无言以对，“只怕那小子现在未必能帮得上我们啊。”
当冯紫英见到布喜娅玛拉一行时，也是吃了一惊。
布喜娅玛拉那矫健高大册身躯太招人眼目了，特别是那双清潭边的美眸，直入人心魄。
“是你们？”对于布喜娅玛拉和德尔格勒，冯紫英心有触动，略感意外。
“冯大人，别来无恙，……”布喜娅玛拉文绉绉地说着话，冯紫英听得有些生硬的搭白，颇为好笑，“东哥姑娘，看看来你们有恙了，嗯，起码你们的心情表情并不好，是因为女真人的缘故么？”
“大人这是明知故问了，建州女真马上就要对我们和乌拉部动手，你父亲却熟视无睹，我们起了你们朝廷兵部，他们连我们的面都不愿意见，难道你们大周军就是这样对待盟友的，或者说才半年时间，你们就改弦易辙对我们海西女真不闻不问了？”
布喜娅玛拉气势汹汹地道。
冯紫英哑然失笑，“东哥姑娘，盟友的作用是相互的，当你要质问别人时，首先应该要先扪心自问，自己为别人为盟友做了一些什么？一味强求别人的付出，而忽视自身的义务，这样的盟友没有谁会喜欢，也绝不长久。”
见布喜娅玛拉一窒，冯紫英兴致勃勃的继续道：“大周为自己的盟友做出了很多，甚至不惜把自己紧缺的东西都先给了盟友，但是作为盟友，叶赫部做了什么呢？我知道你们所来为何，努尔哈赤肯定会在今秋有动作，蒙古人要大举南钦，牵住了大周大部分心思，自然没有精力来过问其他，那叶赫部为大周做过什么没有呢？”
布喜娅玛拉态度有些软化，语气也和缓了许多，“我们叶赫部实力有限，委实做不了什么。”
“对建州女真做不了什么，那对察哈尔人呢，对内外喀尔喀诸部呢，对科尔沁部呢？如果什么都做不了，那大周要叶赫部这个能有又有何意义价值呢？”冯紫英态度冷然。
“那大周需要我们叶赫部做什么？”布喜娅玛拉脸色冷峻，她意识到眼前这个青年男子恐怕不会像上一次那样那么好说话了，叶赫部需要做些什么才行。

第一百七十八节 敌情（2）
“趁着林丹巴图尔南侵，你们叶赫部向西出击草原，去他的后方大本营烧杀掳掠一番如何？”冯紫英轻描淡写地道。
布喜娅玛拉和德尔格勒都一下子跳了起来，德尔格勒愤怒地大喊：“这不可能！”
而布喜娅玛拉则是双目喷火，饱满浑圆的大胸在油光乌亮的皮甲包裹下更显得巍峨雄伟，急剧起伏，“冯大人，你这是欺人太甚！”
“怎么欺人太甚了？林丹巴图尔带着察哈尔和内外喀尔喀侵入我们大周烧杀掳掠，你们叶赫部口口声声说是我们大周最坚定忠实的盟友，要这样要那样，大周都一一予以满足，这会子让你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们却说这是欺人太甚，那布喜娅玛拉，你觉得怎么才不算是欺人太甚？”
一句话把德尔格勒和布喜娅玛拉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叶赫部是大周盟友，察哈尔人入侵大周，人家只是要求你去察哈尔人地盘上打劫一番，这个要求要听起来，实在不过分，但是那是……
人家大周这一年多来给了叶赫部如此多支持，现在提这个要求，似乎也顺理成章，这让布喜娅玛拉和德尔格勒都觉得人家是理直气壮，可己方是绝不可能答应这样的要求的。
一旦察哈尔人北返，叶赫部如何能面对这个草原霸主的进攻？就算是有辽东的全力支持也不行，更不用说辽东镇要应对建州女真，根本不可能把主要精力放在支持自己身上。
叶赫部现在已经彻底交恶了建州女真，如果在交恶察哈尔人，那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可如果不满足此人提出的条件，那建州女真一旦对叶赫部动手，辽东袖手旁观，那叶赫部一样只有完蛋，这还没有说叶赫部还希望大周连乌拉部都能保护下来呢。
布喜娅玛拉慢慢镇定下来，掠了掠额际飘散的长发，抿着嘴唇道：“冯大人，请恕我直言，大周无力保护面临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两面夹击的叶赫部，所以我们不能同时得罪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所以……”
“所以这就成了大周的罪过了，大周要帮你们扛着建州女真，还得要帮你们不受察哈尔部的攻击，而叶赫部则什么都不用做，那这样的部族对大周来说留着干什么，有何用处价值，有何意义？”
冯紫英毫不留情地剥开面纱，“布喜娅玛拉，这不是你我之间谈私人感情的时候，这是两个政权的生存之道，如果叶赫部对大周无用，大周凭什么浪费粮秣武器来支持你们？就凭你胸大无脑故作深沉，就凭金台吉和布扬古舌绽莲花左右逢源？”
不过还别说，这布喜娅玛拉的胸真够大，比司棋的胸似乎还要大一圈儿，尤二尤三都要稍逊一筹，冯紫英心里比较了一番，起码是36F的，好在这女人个头也够高，大长腿的皮甲战靴，比自己都还要高一头，看上去倒也显得十分协调。
被冯紫英的话语羞辱得满脸通红，双拳紧握，上前一步，饶是布喜娅玛拉并不在意对方的目光，但是这种话语无疑就是凌辱了，“冯大人，你欺人太甚！”
又是欺人太甚？这丫头就再找不到更合适的话语反击么？看见布喜娅玛拉怒发冲冠的模样，冯紫英摆摆手：“我是实话实说，看看你们叶赫部这一年多的表现，究竟为我们大周做了什么？一味要求索要，却不肯付出，这样的盟约不要也罢。”
“我们的存在对建州女真就是最大的威胁，对于大周来说就是最大的意义！”德尔格勒忍不住反击。
“是么？”冯紫英冷笑，“叶赫部如此，乌拉部如此，一到关键时刻不但发挥不了作用，却还要大周出兵保护，这种存在感未免太虚弱了一些，大周花费如此之大，那还不如真的壮大自己。”
布喜娅玛拉几乎要把嘴唇咬破，她想到过来永平可能会吃闭门羹，可能会受到冷遇，但是却没想到会遭受如此羞辱。
布喜娅玛拉太阳穴突突猛跳，一个声音一直在提醒她，小不忍则乱大谋，叔叔和兄长把此事交给自己，就是希望能在这个人身上取得突破，她不能因为一己之怒而耽误了大事。
“冯大人，其实您心里清楚，大周还是需要我们叶赫部的，您这般羞辱我们，无外乎也就是觉得我们叶赫部没有达到你们的期望要求，其实不必如此，既然是盟友，那不妨把事情挑开来说，不必这般先提出不可能的条件，然后再来退一步，不能答应的，布喜娅玛拉和德尔格勒答应了也没用，能做到的，布喜娅玛拉和德尔格勒乃至整个叶赫部尽全力也会去做！”
布喜娅玛拉的一番话让身旁的德尔格勒也都安静了下来，心里对这位堂姐也是暗自钦佩，能够从羞辱暴怒中迅速冷静下来，说出这番话，难怪大萨满预言她“能兴天下，能亡天下”。
兴天下的气运不知道能落到谁身上，但是和她订过亲的歹商和孟格布禄的哈达部早已经灰飞烟灭了，辉发部的拜音达理也一样烟消云散，一度和乌拉部的布占泰订婚，现在乌拉部十不存一，布占泰苟延残喘。
要说海西四部竟然都因她而卷入战火而不能自拔，这或许有些牵强，但是不容否认的却有这层原因在其中。
努尔哈赤据说至今对这位堂姐依然是念念不忘，也不知道这位堂姐最后的命运究竟会如何。
冯紫英没想到这女人居然还能说得出这样一番情通理顺的话来，自己再要过分威逼，倒显得自己有些low了。
掂量了一下言辞，冯紫英一时间也想不好该如何来应对。
这二人来的目的很简单，努尔哈赤铁定会利用林丹巴图尔南侵和西南乱局做文章，大概率事件是要对舒尔哈齐和海西女真这二部动手，这一点冯紫英也和父亲在信中就交换了意见。
乌拉部最危险，因为就在建州女真眼皮子下边，而且东海女真瓦尔喀部的策穆特黑已经投靠了努尔哈赤，这势必引起连锁反应，像渥集部和虎尔哈部会不会也投向建州女真，可能性很大，而彻底解决掉横亘在咽喉要道上的乌拉部，可以极大的加速东海女真倒向努尔哈赤。
大家都看到了乌拉部的危险，但是现在乌拉部却很不争气，乌拉部上一仗被建州女真打断了脊梁，布占泰既不甘心这样臣服于努尔哈赤，但是又对建州女真充满了恐惧，另外还惦记着想要娶眼前这一位布喜娅玛拉。
估计那萨满所言的“此女可兴天下，可亡天下”实在魔力太大，让现在已经沦落到要灭族边缘的布占泰都还念念不忘。
这恐怕已经不是这女人魅力太大的问题了，而是真的觉得娶了这女人就能拥有天下的痴念了。
虽然冯紫英也承认这女人的确有一股子独特的魔力，尤其是那双深凹的眼睛和略高的颧骨配上宽广的额头与宽嘴薄唇，总让人觉得她像一个巫女，嗯，可能也有萨满那句话的心理暗示缘故，但如果说用一族人命运去为此一搏，那就太无聊了。
乌拉部一旦被灭，东海女真几乎就难以阻挡会被建州女真吞并，也不过就是三五年内的事情，叶赫部也多半会步其后尘，至于舒尔哈齐，更是难以撼动努尔哈赤的地位，这一点冯唐和冯紫英都从未奢望。
问题是兵部已经对自己老爹支援察哈尔人结果现在林丹巴图尔却要入侵大周十分不满，对大周周边这些部族产生了很大的不信任感，连支援物资恐怕都要大大折扣了，要让辽东出兵保护叶赫部更是既不现实，也不可能。
老爹也承受不起这种政治压力，都察院可不是张怀昌和乔应甲一家开的，刘一燝和其他南方士人也不是吃素的。
见冯紫英不言语，布喜娅玛拉心中微微一凛，难道大周真的打算放弃叶赫部和乌拉部了？
她也知道里去年辽东为了拉拢察哈尔人压制建州女真支援了察哈尔部许多物资，连他们叶赫部都有些眼红，现在察哈尔人却反过来进攻大周，还拉来了内外喀尔喀诸部，这难免会让大周生出遭到背叛的感觉，很有可能也会对像自己这些部族的不再信任。
如果真是这样，那叶赫部恐怕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冯大人，若是有什么难处不妨提出来，我们叶赫部也不是不讲道理之人，我相信我们叶赫部和大周应该是最可靠的盟友，建州女真是我们最大的敌人，有这个目标在，其他一切都可以放在一边才对。”
冯紫英微微一笑，这女人倒也机敏，一下子就猜出了原因，不过猜出了却未必能解决得了，除非叶赫部能够拿出一些诚意表现来。
“布喜娅玛拉，理由我不废话了，叶赫部是不是应该做点儿什么来向大周证明自身的价值意义呢？”

第一百七十九节 威逼利诱
布喜娅玛拉心中一惊，望向冯紫英的目光变得不善。
对于这位京师赫赫有名的小冯修撰，叶赫部也是做足了工作，要从辽东镇和大周朝廷这里拿到好处，自然也要投其所好，搞清楚这些能决定叶赫部命运的大人物们的喜好。
对叶赫部来说，兵部尚书侍郎们位置太高，他们几乎接触不到，更不用说内阁阁老们了，他们唯一能接触到的就是蓟辽总督以及负责和他们叶赫部接壤的辽东镇驻军副总兵和参将几人了。
冯唐那里没什么空子可钻，一切要按照辽东镇这边的利益来决定，几位相关副总兵和参将他们也打点过，倒是有些效果，可他们权力有限，任何支援和行动都必须要经过冯唐批准才行。
唯一一个最大的软肋就是这个小冯修撰，不但是冯唐独子，而且其还和大周兵部大员们关系良好，加之其座师又是内阁阁老，所以这个人才是最关键的，哪条线都能说上话。
所以他们也是煞费苦心的收集了冯紫英的相关情况，发现此人有一大弱点就是好色，尚未娶妻，就先纳了两个胡姬为妾，而且还接受荣国府赠送的美婢数人，现在更是要娶三房妻室，可谓色中饿鬼。
这几次接触这厮虽然没有什么特别出格举动，但是她还是总感觉对方那双眼睛灼灼烫人，萨满对自己的评价恐怕这厮也听闻过，没准儿就有其他想法也未可知。
正因为如此，布喜娅玛拉才会如此敏感，听得冯紫英的话语，就下意识地往那边儿想了。
深知此时不是得罪此人的时候，但是布喜娅玛拉内心仍然是羞怒无比，大周有此等人为官，而且声名显赫，也难怪每况愈下，面对建州女真和蒙古人都是捉襟见肘。
“冯大人，你此言何意？”
“布喜娅玛拉，我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冯紫英自然没想到布喜娅玛拉会脑补太多，依然笑着道：“你不是说你布喜娅玛拉和德尔格勒以及叶赫部只要做得到的就都愿意做么？那就做点儿什么来证明吧。”
布喜娅玛拉呼啦一下子再度站了起来，“冯大人，你这样要求未免太过无耻了吧？”
“太过无耻？”见对方满脸通红，怒意勃发，冯紫英莫名其妙，“怎么叫无耻呢？难道你们叶赫部不该有所表现，我提出来的建议你说你们叶赫部无法做到，那你们就用你们能做到的表现一下吧，这个要求也叫无耻？”
布喜娅玛拉气得全身发抖，但是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良久才冷着脸道：“冯大人，你这样趁人之危，这等行径，是不是太过龌龊了？”
冯紫英见对方双目双手紧握，几欲扑上前来与自己搏命一般，也有些不解，自己这个要求好像不过分吧？就算不是不愿意，那也不至于这样要怒发欲狂，择人而噬的架势吧？
“布喜娅玛拉，我这个要求很过分吗？”冯紫英也有些戒备，这鬼女人莫要情绪激动真的要绑架自己逼着自己做出什么承诺吧？那也未免太儿戏了，“你自己琢磨，用什么来证明你们的诚意，总得做点儿什么吧？”
此时的布喜娅玛拉已经完全钻入了牛角尖儿，一门心思脑补以为冯紫英要自己的身体作为诚意表现，倒是一旁的德尔格勒相对较为冷静，不知道自己这位堂姐为什么会因为冯紫英这番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话而如此失态。
“呃，冯大人，我们有些难以理解您需要我们做些什么才算是表达了诚意？但您方才提及的要我们去扫荡袭击察哈尔人后方肯定不可能，或者您可以给我们一些提醒和暗示？”德尔格勒瞅了一眼如同受了刺激的豪猪耸起尖刺模样的堂姐，赶紧道。
德尔格勒的话让布喜娅玛拉更紧张，双目更是死死锁定冯紫英，只要冯紫英敢提出那等无耻要求，她便要毫不客气地啐对方一脸唾沫！
冯紫英倒没有意识到其他，想了一想才道：“布占泰据说现在很颓废，成日在部落中饮酒作乐，不思政务，根本无力阻止瓦尔喀部的策穆特黑帮助努尔哈赤拉拢东海女真诸部，这原本是我们支持乌拉部的最重要目的，而且今年乌拉部情况可能会比去年更糟糕，部落中的长老也对此很失望，其他普通部民也对布占泰十分不满，……”
布喜娅玛拉和德尔格勒面面相觑，没想到对方连这些情况都能知晓，但想一想乌拉部就在大周和建州女真之间，肯定瞒不过大周细作。
布喜娅玛拉这个时候才回过味来，人家根本就没有那层意思，也不知道自己怎么鬼摸了头，会往那边想。
难怪德尔格勒看自己的目光都有些异样，大概是不明白自己怎么会那么激动，而姓冯的也是一脸惊诧，想到这里布喜娅玛拉就羞愧无比。
“既然如此，那乌拉部对大周便已经失去了作用，目前乌拉部在建州女真的虎口下随时都可能被吞并，那情况对叶赫部和大周都会更糟糕，既如此，不如让乌拉部西迁进入你们领地，由你们叶赫部兼领乌拉部，比如布扬古或者德尔格勒取代布占泰成为乌拉部首领，……”
布喜娅玛拉和德尔格勒都是大吃一惊，忍不住异口同声道：“这怎么能行？”
“怎么不能行？”冯紫英反问。
还是德尔格勒抱拳一礼之后才缓缓道：“大人恐怕不清楚我们海西四部的传统，各部皆有自己的贝勒，这是延续历史传承而来，并非外人能轻易取代的，比如像我祖父杨吉砮便是我们叶赫部东城贝勒，而其弟清佳砮，也就是布扬古和布喜娅玛拉的祖父，就是叶赫部西城贝勒，布占泰是乌拉部贝勒，这却不是我们叶赫部能够随便取代的，其部族中长老和部民也不会认可。”
冯紫英当然清楚这里边的情形，点点头：“我知道你们海西诸部的历史传承，但是历史传承也不是不可改变的，建州女真不是统一到了努尔哈赤手中，你们海西四部辉发部和哈达部不也已经归属于努尔哈赤麾下？如果要么乌拉部灭亡，要么由你德尔格勒或者布扬古暂领乌拉部，你觉得乌拉部那些长老贵人们会选择哪个结果？想必这些贵人们也早就看到了辉发部和哈达部那些长老贵人们在建州女真那边沦为奴隶的结局吧？”
“布占泰还在，纵然他现在无能，但是他还有儿子绰齐奈，……”德尔格勒忍不住意动。
虽然现在叶赫部首席贝勒是自己父亲金台石，但是堂兄布扬古在叶赫部中名声极大，便是自己父亲也不能压制，而且还有布喜娅玛拉的名气，所以便是族人中也都认为布扬古日后要接掌首席贝勒，自己顶多也就是一个东城贝勒。
但如果能到乌拉部去出任贝勒，那么也就相当于自己这一脉另立山头了，乌拉部名声之前比叶赫部更响亮，若是能得大周扶持，未必不能重新壮大起来。
德尔格勒能想到的，布喜娅玛拉自然也能想到。
她一样清楚这是让叶赫部入主乌拉部的大好时机，当初自己兄长之所以对布占泰模棱两可的表示可以将自己嫁给布占泰，弄得布占泰虐待努尔哈赤嫁给他的两个女儿，就是考虑要让自己未来能在乌拉部里发挥影响力，扩大叶赫部的权力，现在如果按照姓冯的这么一说，似乎也并非不可能。
“我可以请我父亲上书朝廷，请封金台石海西卫指挥使，统管海西四部，绰齐奈年幼，送辽东为质，日后打垮建州女真，海西四部皆可复建，德尔格勒可以为乌拉部贝勒，绰齐奈日后立了功也可以为辉发部或者哈达部贝勒，不过是朝廷一纸文书，日后海西四部贝勒接任，均需获得大周朝廷文书认可，当然朝廷也会尊重各部的民意，……”
冯紫英淡然自若地便把这一切规制确定下来，说起来情通理顺，似乎是理所当然，只不过在这个时候德尔格勒和布喜娅玛拉都没有想那么多。
现在还不是讨论这些后事的时候，现在他们要琢磨，对方开出了这么好的条件，这根本就不是叶赫部向大周表明诚意，而是大周在向叶赫部表达善意了，这怎么可能？对方肯定会有更苛刻的要求才是。
“冯大人，你有什么条件就开出来吧，说了这么多，反倒是让我们叶赫部忐忑不安了。”布喜娅玛拉冷着脸道。
“现在叶赫部能动员的兵马有多少？”冯紫英径直问道。
交换了一下眼色，二人也知道这瞒不过对方，德尔格勒犹豫了一下道：“三万人应该没有问题。”
他打了点儿埋伏，若是全面动员，叶赫部可以凑足四万可战之兵。
“好，你们马上通知你们叶赫部整军三千南下，经山海关进入永平，半月之内赶到，听我安排。”冯紫英毫不客气地道。

第一百八十节 担当
“什么？”德尔格勒和布喜娅玛拉面面相觑，“大人，您说要我们叶赫部出三千兵马到永平来？”
“怎么？做不到？”冯紫英反问道。
“不是，大人，您这没头没脑的，三千兵马要南下，也得要准备一下，而且从我们叶赫部到您这里，起码也是千里地，您又要求半个月时间，怎么也来不及啊。”德尔格勒吞了一口唾沫，皱着眉头道。
“别说你们没有联络你们叶赫部的方式，从这里出关，快马三日便可抵达你们叶赫部，而现在局势这么紧张，难道说你们叶赫部还没有整军备战？”冯紫英笑了笑，“还是说三千骑都抽不出来？”
德尔格勒和布喜娅玛拉都摇头，“大人，您无需激我们，三千骑我们叶赫部肯定拿得出来，但是这南下千里来永平，您是要让我们阻击察哈尔人么？”
“三千骑阻击察哈尔人，那不是以卵击石，你们也不会干吧？”冯紫英似笑非笑，“我说了这是一个态度和诚意的问题，永平面临蒙古人入侵，但目前蓟镇军要确保顺天府那边安全，对我们这边就照顾不过来了，辽东军那边，我父亲要全力应对努尔哈赤可能发起的进攻，也没有多少余力来帮助我，所以我需要外援帮助。”
“可是我们三千骑又能起到多大作用呢？”德尔格勒皱着眉头道：“更何况我们也需要全力应对努尔哈赤，甚至还要援助乌拉部，……”
“乌拉部的事情用不着你们操心，我已经和我父亲去过信，请他勒令布占泰带领乌拉部向你们叶赫部转移，金台石那边我父亲相信已经说通了。”冯紫英淡淡地道：“此番努尔哈赤如果要有动作，那么大周也会奉陪到底。”
冯紫英的话把二人给将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冯紫英也不在意，“德尔格勒，布喜娅玛拉，三千骑来永平，指挥权在你们的人手里，我不会让他们去和蒙古人硬拼，我不是蓟镇总兵，我只希望能尽快逐走蒙古人蹩在永平府地界肆虐，至于他要去顺天府，那我管不着。”
布喜娅玛拉和德尔格勒都听明白冯紫英话里的意思了，叶赫部三千骑是用来压阵或者说最后一把火，迫使蒙古人不能在永平府袭扰太久的，这样一来主动权掌握己方手中，那就安全许多。
“大人您是打算倚城而守？”德尔格勒沉声问道：“我们来永平进城时，发现您在城墙外围重建了许多马面？嗯，那马面还修得有些特殊，棱角分明，……”
“对，迁安、卢龙，这是我们要面对蒙古人的重点防御区，我有充足的火铳兵来应对，另外蓟镇会为我们提供一个骑兵营，山海关那边也有一个骑兵营作为预备队，另外从登莱水师舰队会有一千五百人的火铳队增援，我希望在永平府好好给林丹巴图尔上一课，让他明白永平府这个便宜他占不到。”
德尔格勒粗略一算，即便不算冯紫英手中守城的火铳兵，如果加上叶赫部的三千骑兵，那从外部增援来的兵力都达到了接近八千人，这样的兵力用来守御城市的话，攻城方即便是两三万人都很难拿得下，尤其是冯紫英显然在城墙建设上下了大工夫。
和布喜娅玛拉交换了一下眼神，德尔格勒已经被冯紫英许愿的乌拉部首领所打动了。
对于布喜娅玛拉来说，同样如此。
现在叶赫部首领是叔父金台石，也是德尔格勒父亲，虽然自己兄长布扬古名气很大，但是很难说日后的情形会变成什么样，如果让德尔格勒和布扬古争夺首领之位，无疑会引发叶赫部的分裂内讧。
看看二十多年前哈达部的扈尔汉、康古鲁和孟格布禄、歹商为争夺哈达部首领大权引发的内乱，最终导致盛极一时的哈达部从此一蹶不振，最终被建州女真所灭，这其中叶赫部在其中也起到了重要作用，当时孟格布禄之母温姐出身叶赫部，叶赫部便不顾一切一力支持孟格布禄。
若非叶赫部支持康古鲁和孟格布禄，哈达部也不至于打得不可开交，给了建州女真可乘之机，最终败亡，而叶赫部在其中也没有能讨得好，不但损兵折将，耗费巨大，而且也为哈达部部众所厌恶。
三千骑对实力尚存的叶赫部来说还真不算什么，但是用来交好这位小冯修撰，倒是一个划算的生意。
虽然建州女真目前摩拳擦掌可能要对乌拉部和叶赫部动手，但是只要乌拉部撤退到叶赫部辖地抱团，让出了建州女真通往东海女真之路，那么建州女真对抱团的叶赫部和乌拉部的进攻热情还会不会有原来那么大，就不好说了。
而且叶赫部紧邻辽东镇西北，辽东大军可以随时增援，也远胜于乌拉部孤悬外围，随时可能被建州女真突袭灭掉。
“大人，此事我们可以马上飞报我父亲，但是我想此事应该不是问题，不过拿你们汉人的话来说，丑话说在前面，若是要拿我们叶赫部精骑去送死，那我们是绝不会答应的。”德尔格勒字斟句酌地道。
“你们俩不是还在这里么？不如就在这里守着，看看我冯紫英是不是那种言而无信之人。”冯紫英摆摆手，“既如此，那我们便各自修书。”
……
在获知叶赫部也会出三千精骑来增援之后，罗一贯、黄得功和左良玉心里彻底踏实下来了。
谁都没想到这位冯大人会如此多的门道，居然还能把叶赫部的披甲骑兵给哄来了，这支力量可丝毫不亚于建州精骑，与蓟镇骑兵相比甚至还要更胜一筹。
有这三千披甲精骑，加上罗一贯的两千骑兵，基本上就能在卢龙和迁安之间有较为充裕的机动骑兵了，虽然还无法和蒙古大军相抗衡，但是机动游击，牵制蒙古兵无法全力以赴攻城，这个目的应该可以实现。
朱志仁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也是十分兴奋。
“紫英，此事果真还是要你才能办成啊，没想到还能把关外这些野人军队用起来，换了别人恐怕就没有这种好事儿了。”
“大人，现在还不好说，如果蒙古人入侵军队力量如果没有超过我们的预计，那么这叶赫部披甲骑兵倒是能派上用场，但是如果蒙古人势大，只怕叶赫部就未必愿意去硬碰了，指挥权还是掌握在他们自家人手中，没那么容易就指挥得动的。”
冯紫英还是有自知之明，首先得迁安城和路龙城能守得住，这样叶赫部也好，罗一贯的骑兵也好，才会觉得袭扰进攻有价值。
如果蒙古人具备压倒性的优势，己方根本抵挡不住，他们都认定迁安和卢龙无法守住，那么自然就不会愿意去和蒙古人一战了。
朱志仁吃了一惊，“他们来了难道连打一仗都不肯？”
“大人，这些化外部落，都是讲求现实利益的，打不赢徒增损失，怎么肯去一战？而且又不是为他们自家生死而战。”冯紫英摇摇头，“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做好各种充分准备，在迁安这一战中给蒙古人迎头痛击，这样才能让叶赫部的披甲精骑认为能打赢这一战，也才肯放手一战。”
朱志仁还是能明白这一点的，打得赢才意味着人家愿意为你一战，那种一看就打不赢的仗，叶赫部这些人就不会干，这很现实，但却不能去责怪人家，谁愿意打这种最终毫无结果只会收获伤亡的仗？
“那紫英，我们现在还需要做什么？迁安那边准备停当没有？”朱志仁基本上把所有这方面的事务都交给了冯紫英，彻底放手，他就是坐镇卢龙，当好后盾，这倒也让冯紫英能放手施为。
“能做的也做得差不多了，游大人那边也还比较配合，城中所有丁壮也都集结起来了充当民夫，进城的所有人都划片区做好准备，主要是担心一点某一处破城，需要立即顶上去，……”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如果能再给我们一些时间就好了，民壮训练时间太短，没经历过真正的战事，就怕一下子遭遇那种血战会紧张崩溃，大人，我打算去迁安督战。”
朱志仁吃了一惊，不是说好那边交给左良玉么？朱志仁也想过，若是迁安真的不幸失守，只要坚守住卢龙，那么日后也能有一个交代，毕竟卢龙是府治所在，而且城墙更雄峻，打赢这一仗自己也不至于会被追责。
“紫英，……”
“大人，昆山太年轻，而游大人是文官，从未经历过这等战事，我好歹也是跟随家父在大同边镇上长大的，大小战事也见识过不少，宁夏叛乱时我也曾经亲历一战，而且如果迁安失守，势必让蒙古人士气大涨，对卢龙更不利，而迁安蒙古人受挫，届时我也可以指挥叶赫部和蓟镇骑兵对卢龙予以策应，……”
冯紫英对此也是深思熟虑之后才做出的决定。

第一百八十一节 冯家军
从整个永平府的地理地势就能看得出来，西北高，东南低，从西北而来居高临下。
如果蒙古人从喜峰口到界岭口这一线数百里地中选择突破点，南下大概率会选择首攻迁安，也不排除直接进攻卢龙，但是卢龙在迁安东南，如果只攻卢龙而放过迁安，那么蒙古人就要考虑迁安的大周军会南下给蒙古人在背后一击。
而如果进攻迁安就没有这方面的顾忌，只需要稳稳的防住从西面过来的蓟镇军就行了。
所以冯紫英的判断是迁安一战应该是首战，也是最为关键的一战。
这一战打好了，能够极大的打出气势，也能挫伤蒙古人的信心，使得他们在后续战事中无法恣意行动。
当然，也不排除蒙古人会多路并进，同时对迁安和卢龙发起进攻，遇到这种情况，那也就更没说的，就只能全面迎战了。
左良玉太年轻，游士任没有战事经历，而迁安城比起卢龙城来更低矮，护城河也更窄，第一战不容有失，所以冯紫英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要亲自坐镇迁安一战。
相比之下，卢龙城高河深，加上城内人口更多，召集起来的丁壮也更充足，加之有朱志仁这个知府坐镇，好歹也能振奋一些士气，黄得功比左良玉年龄要大几岁，经历也更丰富，所以交给他也更放心一些。
“紫英，你要考虑清楚啊。”朱志仁也有些动容。
谁都知道迁安危险性要高得多，冯紫英作为同知，完全有理由坐镇卢龙坚守，谁都说不上个什么来，但对方却决定去亲临迁安第一线，这就是一份担当，朱志仁很清楚，换了自己，只怕还真没这份勇气。
“大人，我考虑清楚了，迁安我去，卢龙这边就请大人坐镇指挥了，具体防御交给虎山，他经验丰富，在给家父担任亲兵营官佐时也曾经在边墙上屡次和蒙古人与女真人搏杀，胆略皆有，尽管放心，……”
见冯紫英下了决心，朱志仁也就不多劝，“那好，紫英你在迁安，我再给游士任去一封信，请他无比听从你的命令，我和他也算乡人，他也算是一个比较守规矩的官员，相信能够很好地配合你，另外，我在签几道空白文书给你，若是迁安城中有不服从的官员和士绅，我授权你可以临场处置，一切责任由我来承担！”
这还差不多，冯紫英暗自点头，这朱志仁还算是有些担待。
要处置九品以上的官员，自己这个同知是没有权力的，必须要知府亲笔谕令和用印，同样要处置士绅，虽然同知有权，但是也要背负责任，有知府的谕令用印，那就不存在了。
……
就在冯紫英和朱志仁商量如何防守永平府时，冯唐在辽阳的蓟辽总督府中也得到了冯紫英用信鸽传递来的急递。
看完急递，冯唐脸色有些难看。
他没想到自己儿子还是决定要去冒这个险，在他看来这个险完全没有必要去冒。
既然兵部都对尤世功那边开了口子，只要他确保顺天府这边，那永平府的得失地方官员就不会承担主要责任了，就算是永平府被蒙古人洗劫一空，地方官府要担责，也是次要责任，不会过分追究。
但紫英要去守迁安，这就太冒险了。
哪怕退一步守卢龙也好啊。
见冯唐脸色难看，在下首的曹文诏和贺人龙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大人，可是东虏那边有什么意外？”曹文诏小声问道。
“东虏那边倒是没什么，是紫英来的信，这个小兔崽子不让人省心啊，他要亲守迁安，就靠左良玉训练了三个月的一个营民壮？！”想到这里冯唐就越发心慌烦躁。
曹文诏和贺人龙都是冯唐的心腹，听闻此言都大吃一惊。
察哈尔人纠集了内外喀尔喀诸部准备大举南侵已经不是秘密了，辽东在草原上的细作斥候已经把消息传回来了。
目前来自内喀尔喀五部的兵马正在向察哈尔集结，而外喀尔喀诸部的兵马还在路上，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完成集结，而察哈尔那边的粮草征集也在紧锣密鼓进行。
如果没有意外，顶多十日，蒙古人就要大举南下。
从现在的状况来看，蒙古左翼几乎集结了超过十万大军，达到了接近十五万人，如无意外，应该会是兵分几路南下入侵。
现在整个大周北面，从山海关到万全都司，都是风声鹤唳一片。
现在还不确定蒙古大军的主力从哪一条路线南下，但是初步分析无外乎就是三条通道。
一是龙门卫到古北口这一线。
这一线是宣府镇和蓟镇的结合部，其中尤以四海治——渤海所——潮河所这一段特别危险。
渤海所属于蓟镇管辖，这里距离京师直线距离太近，几乎一突破就直抵京师城下，蓟镇重兵驻扎在这里。
而四海治在延庆州境内，那边属于宣府镇，而且是内外两道边墙，理论上应该相对安全。
而渤海所到潮河所这一段也相当危险，也就是后世中密云水库所在区域，但这个时代还是一片低地，从这里突破，沿着汤河或者潮河就可以经密云、怀柔，经昌平和顺义之间，直插入京师。
也就是说最危险区域都在蓟镇辖区，而宣府镇那边因为有内外两道边墙，一般说来以骑兵为主的蒙古人都不会选择去突破两道城墙南下，宁肯鏖战一场打破一道边墙更划算。
第二就是潮河所到喜峰口这一段了，这一段位于京师城东北方向，距离略远，但是地势平坦，如果从磨刀峪到马兰峪这一线突破，也能轻易直接杀到京师城下。
正因为如此，蓟镇在这一线布防了重兵应对。
第三就是永平府境内这一线了。
理论上这一线距离京师城较远，就算是打破边墙，进入永平府，真要想打到京师城下，还需要横穿整个顺天府的东部诸县和卫所辖地。
但这一线防御薄弱，如果说只图掳掠抢夺，却是最好不过的线路，像迁安、卢龙、丰润、玉田、宝坻、香河、武清、梁城所直至河间府这一片，沃野千里，一马平川，而且人烟密集，且驻军力量要么稀少，要么就是以屯卫为主的卫所，战斗力很差，正好适合蒙古骑兵突破席卷。
冯唐、曹文诏和贺人龙几人都是久经战阵之人，自然明白整个北面防线的轻重缓急，虽然永平府这边按常理不会是蒙古大军的主要进击路线，但是哪怕是一支偏师，那也不是你几千民壮能抵挡得住的啊。
接过冯唐递过来的信，曹文诏看了看，又交给了贺人龙。
“大人，蒙古人走永平府这边应该只是一支偏师，末将估计渤海所和马兰峪这两处才应该是最危险的。”曹文诏安慰着冯唐。
冯唐摇摇头：“喜峰口呢？”
“大人都提醒了尤大人，三屯营就在喜峰口背后，林丹巴图尔不会不知道，我估计林丹巴图尔也许会用一支偏师在喜峰口一线佯攻，吸引拖住三屯营那边的蓟镇军，寻机从其他几处突破。”
曹文诏在大同和土默特人与鄂尔多斯人打交道太多，很清楚这些蒙古人的习惯，千里奔袭，声东击西的花样玩得很顺溜，但是你要说他们强攻硬打的本事有多强，还真的说不上，打硬仗的本事比起建州女真来要差不少。
“林丹巴图尔要在喜峰口佯攻，尤世功也只能坐镇三屯营，否则从这里突破，整个中部就危险了。”冯唐叹气不已，“现在也只能寄希望于蒙古人在永平府这边的偏师数量不要太多了。”
“大人，要不让人龙率一部南下山海关策应一下？”曹文诏知道上司很是担心独子，只是无法表露出来。
冯唐差一点儿就要答应了，但是最终还是摇摇头：“我们这边也不轻松，努尔哈赤看样子要对海西女真动手，幸亏我们提前把乌拉部这边的事情先安排好了，现在就看舒尔哈齐这边会不会出问题了。”
“大人，乌拉部和叶赫部抱团，努尔哈赤没那么容易就把两部吞下去，我倒是有些好奇努尔哈赤怎么应对，舒尔哈齐也按照您的指示向抚顺所靠近，有李永芳一部，再加上希龙兄的主力在铁岭卫，来清兄的主力在沈阳，只要有动静，都可以随时策应，问题应该不大才对。”
曹文诏目前是冯唐最重要的臂助，掌握着冯唐手下最重要的一支机动部队，数量高达一万八千人，其中八千人是曹文诏利用其从大同带过来的数千精锐为基础扩建起来的精锐骑兵，号称虎啸骑，效法三国时曹操的精锐骑兵，另外一万人则是辽东军中的精锐步兵，包括两个火铳营。
除了曹文诏的这支最强悍武力外，就是参将尤世威手中的一万五千人，其中五千骑兵也是尤氏兄弟从榆林带过来的旧部组建起来的精锐，另外一万步兵，包括一个正在组建的火铳营。
另外就是贺人龙掌握的一部，除了一个骑兵营外，也还有一支刀盾步营，以及一个在建的火铳营。
如果再加上冯佐率领的冯唐一个火铳营，冯佑率领的一个骑兵营，这是冯唐的亲兵部队，这就是冯唐手中能够绝对掌握的辽东军了。
整个辽东军十二万人马，冯唐在短短一年多时间里就已经牢牢控制住了接近五万人，如果再加上现在已经算是完全倒向冯唐的赵率教部和杜松部，冯唐能够控制的军队达到了接近九万人，算是基本上把李成梁的影响降到了最低。
“文诏，正因为我觉得什么都安排妥帖了，似乎哪里都没有问题，才觉得心里不踏实。”冯唐叹了一口气，“努尔哈赤是什么人，咱们打交道这一年多，你们都应该清楚了，我感觉无论是林丹巴图尔的南侵，还是西南那边生乱，都和他脱不了干系，而且我甚至还有感觉，努尔哈赤的手段还不仅止于此，他应该还有后手。”
曹文诏和贺人龙都觉得总督大人是不是有些过于紧张了，努尔哈赤固然狡诈凶残，但是以不变应万变，叶赫部和乌拉部抱团，舒尔哈齐收缩到抚顺边上，有杜松和赵率教策应，还能如何？
至于说关内那些事情，就不是他们考虑的事情了。
贺人龙年轻气盛，有些忍不住：“大人，您是不是太高看努尔哈赤了？建州女真这几年发展这么快，末将觉得还是和李成梁的放纵有很大关系，您来之后其实努尔哈赤已经老实了许多，建州女真这一年多来也没啥大动作，顶多就是不断拉拢科尔沁人，但他拉拢科尔沁人肯定会让林丹巴图尔不满，所以现在他都还只能藏在底下的和科尔沁人眉来眼去，我们不妨找个机会挑破，让察哈尔人和建州女真先斗上一斗，……”
冯唐微笑摇头，贺人龙打仗是把好手，但是却把政治上的东西看得太简单了。
科尔沁人名义上是遵从察哈尔人，但他们和内外喀尔喀诸部不一样，非传统的蒙古左翼三万户，而是独立的东蒙古藩镇，对林丹巴图尔自诩为大汗的态度也就是听调不听宣，甚至有时候还干脆就不理。
林丹巴图尔对科尔沁人也是拉拢加威逼，以拉拢利诱为主，威逼为辅，至于建州女真更是百般拉拢科尔沁人，他们各自对此都是心知肚明，挑破也不会让各方关系有什么实质性变化。
“人龙，草原上的事情，没那么简单。”冯唐摆摆手，“慢慢我们就明白了，日后和他们打交道的时候还多。”
曹文诏也是认同，“不过大人，那紫英那边您打算……？”
“他不是能耐挺大么？能把叶赫部的披甲精骑说动南下援助他，那就是他的本事，我也就懒得多管了，他自己年龄也不小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该自己明白如何来求生保命才对。”冯唐摇摇头。

第一百八十二节 站前，临别
冯紫英回到家中时已经是子时了。
连续不断的奔波让他也有些疲倦不堪了。
从关外传来的消息很混乱。
王绍全他们在草原上活动的晋商商队传回来的消息，称察哈尔部起码动员了八万人以上，接近九万人，而内外喀尔喀诸部集结起来的兵马也超过了五万人，另外据说科尔沁人中也有一些跟在了察哈尔人屁股后边儿，估计在一万人上下。
按照这个说法就已经接近十五万人，这比冯紫英预料的十二万大军大大超出了一截。
而从蓟镇那边传回来的兵部职方司消息称蒙古大军集结兵马可能超过了十六万，分成了三个集群，东、中、西三部，其中中线实力最强，也是察哈尔人主力为主，大概在七到八万人，而东集群则在四到五万人左右，而西线集群大概三到四万人左右，永平府的威胁就来自东线集群，主要是来自内喀尔喀和科尔沁的兵马。
现在不好说的谁的消息更准确，但分成三个集群倒是在冯紫英预料之中，不过兵马分得如此均匀倒是有些让冯紫英意外，再说要分路进击，也应该有所侧重，除了中路兵力较强外，东西两线就太均匀了，这对蒙古人来说并不利。
按照兵部职方司的情报，四到五万人有极大可能性会从龙井关以东入侵。
当然蒙古人不会按照冯紫英预设的路径来，也可能这个东路集群一样可能分为两三股突破，除了山区之后再来汇合，甚至可能觉得大周军抵挡势弱而直接各行其道的进攻抢掠，一切都存在不确定因素。
但是如果他们要攻打像迁安这一类的县城，一两万人只会碰得鼻青脸肿，蒙古人不会如此不智。
聪明者会在迅速汇合军队，集中兵力猛攻他们视线中最有价值的目标，一鼓而下，得手之后既能鼓舞士气，又能刺激士卒的狼性，对第二个目标发起进攻。
深吸了一口气，冯紫英甩了甩头，丢掉脑海中还在浮动的沙盘地势和城墙上的各种防御准备，冯紫英钻入温热的水桶中，他需要好好放松一下自己。
饶是他精力过人，还带有前世记忆，但是面临这种极有可能改变历史走向和自己命运的大战，甚至是自己要亲身参与其中，那种紧张和恐惧感还是挥之不去。
并不是说自己有这份记忆就能金刚不坏了，一样可能一箭毙命，在草原上，在甘州时，自己不就近距离感受到了死亡么？
冯紫英其实很清楚自己最聪明的做法应该是躲在卢龙城，作为同知，他如果在获知蒙古人要入侵时为了求安全而找借口因病告假不是做不到，这样等到永平府战乱之后再回来也说得过去，反正那时候还没有多少人清楚蒙古人要入侵。
但是自己的上司、同僚和朋友知晓的却不少，或许自己父亲不会在意自己这样称病躲避，而其他人恐怕内心都或多或少会对自己不齿不屑，自己的人设就会从此崩塌，要再想建立起这样一个形象来，几乎不可能了。
所以他没得选择。
但即便如此，他也可以选择藏身于卢龙，卢龙应该安全许多。
可他实在不放心迁安，左良玉能守得住么？他太年轻了，也许野地浪战凭借着一腔激情还能对决一二，但是这种可能会是几天的反复进攻煎熬，冯紫英担心他能否经得起。
左良玉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好不容易挖掘出来的第一颗苗子，他可舍不得这样舍弃，尤其是对方对自己如此敬重和忠贞，他也坚信自己留在迁安可以有助于迁安守住这一战。
温热适度的水让冯紫英的神经得到了极大放松，他靠在桶壁上似睡非睡，……
不知道什么时候，感觉到身旁水流晃动，一具丰腴饱满的身体挤入自己怀中，入手之处宛如膏腴，腻滑挺拔，……
自己身旁这些女人的身体，每一具冯紫英都了如指掌，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向前倾身搂住对方，而此时从背后又有一具娇躯从桶外踏足而入，伏在自己背上，娇小玲珑，……
冯紫英吃了一惊，二尤侍寝这是常有之事，可尤三和香菱好像从来没有这种互动啊，不过此时他却不想多想，他只想尽情地放松自己，……
……
欢愉之后蜷缩在冯紫英怀中的尤三姐呢喃着道：“爷，奴家要跟爷去迁安。”
“不行！”冯紫英下意识地道。
“奴家要去！”尤三姐的态度也格外坚决。
“此番去是打仗，我哪里顾得了……”冯紫英话未说完，尤三姐如白腻大蛇一般的身子缠绕着冯紫英，“奴家在甘州便能帮爷，此番在迁安也能帮爷，奴家觉得奴家是爷的福星，总能帮助爷逢凶化吉，……”
冯紫英意动神摇，却不肯松口：“不行，这和甘州那一回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爷的武技还不如奴家呢，有奴家在一旁帮爷照应，爷也能心无旁骛的指挥，或者爷是想让秋琴心跟着您？”尤三姐幽怨地道。
“秋琴心？”冯紫英一愣，这才想起吴耀青陆续招募了几批人来永平，而原来与其相熟的秋水剑派中来的人不少，其中就包括那个曾经在扬州十分活跃的女孩子。
不过说实话，这段时间他忙得飞起，根本没有多少心思顾及这些，而吴耀青招募的人选也主要是负责家中和衙门这边的护卫。
“是啊，吴先生招募来不少人呢，能进内院的也就是这个秋琴心，……”尤三姐眼波流淌，丰唇轻抿，灰蓝色的眸子洋溢着异国情调，饶是冯紫英早就习惯了这具身体，仍然忍不住怦然心动。
“姨奶奶吃醋了。”依偎在一旁的香菱轻笑起来，“其实秋姑娘和爷根本就没打过几次照面，爷未必还能记得住秋姑娘模样呢。”
“香菱你懂啥，没准儿秋琴心那丫头就是在欲擒故纵吊爷的胃口呢。”尤三姐不以为然。
冯紫英啼笑皆非，在尤三姐丰臀上狠拍一记，脆响悦耳，尤三姐吃痛娇呼。
“三姐儿，成日里想些什么呢？没见爷这几个月有几时回来？回来都是累得倒头就睡，没见你姐姐都在埋怨说她没能有身孕就是爷耕耘不力了呢？爷现在哪里还有心思去想其他？”
冯紫英一句荤话让尤三姐和香菱都吃吃笑了起来。
若要说这院子里最着急的莫过于尤二姐了，只要冯紫英一回来，而她身子又方便，便要痴缠，一门心思想要让肚子里早日怀上，可惜却始终未能如愿。
“那奴家不管，奴家一定要跟着爷，当初奴家跟着来永平时，大奶奶也就专门叮嘱了奴家，要奴家一定要守好爷，莫要让爷有意外，……”尤三姐搬出了沈宜修。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尤三姐的身手的确没的说，但是这战场上的事情谁能说得清楚，一支流矢就能要人命，任你武技再高，在千军万马搏杀的情形下，谁能保证不发生意外？
“三姐儿，你真要去？”冯紫英一只手也把香菱搂了过来。
“要去。”尤三姐很坚决。
“爷，你就让姨奶奶去吧，反正姨奶奶爷喜欢男装，您就让她男装在您身边当个护卫好了。”香菱也帮着尤三姐说话。
尤三姐的剑技在内院里也给金钏儿和香菱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也让她们艳羡无比，只是这等武技却不是她们能学得会的，但尤三姐还是教了金钏儿和香菱一些锻体技巧，倒是让她们身子骨柔软灵活了不少，交情也就是这么建立起来的。
“也罢，要去就去吧，不过去了得听话，要令行禁止，……”冯紫英想了一想，以尤三姐的身手，倒也不虞，只要蒙古人不破城，其他倒也难得伤到她，就算是破城，尤三姐一人要自保脱身也不难。
“好。爷明日就要出发么？”尤三姐终于心满意足。
“差不多吧，这边儿先安排好，然后再启程。”冯紫英点点头。
“那爷今晚儿还得给姐姐和金钏儿留点儿余力呢。”尤三姐轻笑起来。
没想到这老实敦厚的尤三姐也学得这般语言起来，冯紫英心里一荡，……
一宿无语。
看着冯紫英挥手上马，门前的尤二姐、金钏儿和香菱都忍不住眼泪汪汪。
虽然坚信爷不会出事儿，但是毕竟那是上战场，战场上刀枪无眼，万一伤到哪里，谁又能说得清楚？
尤二姐忍不住抚摸自己小腹，但愿昨夜夜夜欢愉能让自己肚子争点儿气，早点儿怀上，也能让爷和自己安心。
金钏儿和香菱则是挽着手倚门而望，一直到冯紫英和尤三姐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这才红着眼圈小声道：“姨奶奶，回去吧。”
“金钏儿，香菱，爷不会有事儿吧？”
金钏儿和香菱都心中一颤，忍不住握紧拳头，脸上涌起坚定的神色：“爷贵人自有天助，不会有事儿的，姨奶奶就放心吧。”

第一百八十三节 冷酷
张景秋背负双手伫立在窗前，眉目间满是忧虑。
夕阳的余晖淡淡洒落在窗棂上，透过窗棂格子的窗纸，在房间内留下斑驳的暗影。
没能入阁，张景秋略感失望，但是他也知道皇上尽力了。
叶向高和方从哲对自己的冷淡成为了横亘在自己入阁路上的最大障碍，而同样，他也没有能获得像齐永泰这些北地士人的坚定支持。
齐永泰更支持自己另外一个同姓——左都御史张怀昌入阁，当然张怀昌既不得叶向高和方从哲认可，也不是皇上属意的人物，入阁更渺茫，所以最终才是李三才入阁。
不过他现在早已经没有心思去考虑入阁的问题了，摆在面前更为残酷而艰难的现实是来自四面八方的帝国危局。
而此时皇上似乎健康又有些恶化的迹象，连续几日未曾上朝，也让内阁和六部诸位大佬都有些焦躁起来。
这种不安甚至波及到了民间，最明显的反应就是京师城里，《今日新闻》刊载了一些语义隐晦的内容，但是随即便被辟谣，不过张景秋知道这是礼部给《今日新闻》施加了压力之后的结果。
杨鹤从郧阳任上传回来消息很不好。
荆襄流民远不像想象的那么驯服，生活也不像当地官员所报称的那么安泰，与地方官员之间的矛盾冲突此起彼伏，暗流涌动。
在龙禁尉的配合下，郧阳巡抚衙门已经发现了播州方面和郧阳山中一些流民群体的领袖有秘密往来，这让杨鹤感到心惊胆战。
另外一个让人不安的迹象是似乎连白莲教也在安康和汉中山区有传播的情形，而湖广和陕西的提刑按察使司却一无所知。
这让杨鹤十分愤怒，已经给都察院上书，要求都察院派遣御史彻查湖广和陕西提刑按察使司的渎职失职。
但现在是把精力放在查这些官员失职的时候么？连张景秋都觉得杨鹤的上书大失水准，当然，这也许是杨鹤的一个姿态，要为日后荆襄之地爆发白莲之乱先做好推卸责任的铺排。
张景秋又回想起了冯紫英离京回永平的提醒，对方对白莲教的威胁尤为重视，当时自己和柴恪都还觉得有点儿夸大其词了。
但现在看起来，对方的担心是正确的，越是可能出问题的地方，一旦被白莲教牵连进去，其爆发危机的烈度可能就会成倍数的增长。
耿如杞传回来的消息也许算是稍微安慰了一下张景秋。
他到任之后立即开始组建民壮，并迅速组建起了一直高达八千人的民壮，只不过武器甲胄却是奇缺，而且这些缺乏训练的民壮很大程度只能日后充作营军的补充兵员，很难直接上战场。
但这能应对得了播州杨应龙的土司军么？张景秋深感忧虑。
张景秋不太信任王子腾，也不太信任登莱军。
让王子腾去登莱其实就是一个妥协，否则不足以消减牛继宗和王子腾对京营的影响力，这是皇上最大的心头患，现在京营的隐患日渐消退，这一次主要把这帮京营哄也好，诱也好，骗也好，弄出京城，就算是解决了一个大问题了。
可播州那边怎么办？
张景秋越发头疼，他不确定王子腾愿意不愿意真心实意的去平定播州之乱，从现在对方慢吞吞如蜗牛般在湖广的行军，就能觉察得出来他对这桩事儿的抵触和不耐烦。
“大人。”脚步声将张景秋从沉思中惊醒过来，柴恪进来了。
“子舒，来坐，情况怎么样？”张景秋示意柴恪入座。
“很不妙。”柴恪没有废话，“山陕商会和职方司那边传回来的消息都差不多，外喀尔喀诸部应该是走西面，据说已经过了哈喇河套，正在向虎石哈和小兴州一带进发，估计很快就会抵达潮河所北面。”柴恪语气有些低沉。
张景秋站起身来，走到大墙边上，拉开遮掩着的布帘，一副巨大的舆图悬挂在墙壁上，他的目光在正上方寻找，终于锁定：“外喀尔喀诸部大概有多少人？他们打算从哪里突入进来？”
“不好说。”柴恪也走到墙壁边上，“目前还没看出外喀尔喀诸部有分兵迹象，但斥候们获得的消息也很零碎，而且情况随时在变化，如果他们越过虎石哈和东狍子店一线，就有可能沿着汤河从黄崖口一线钻进来，那里河谷正适合他们突入，但大水谷那边也有可能，那里进来最近。”
“有没有可能从宣府那边突破？”张景秋愁眉深锁，“我已经再三提醒牛继宗了，虽然他们那边的可能性相对较小，但是也不能大意，请他无比亲临坐镇永宁，但我感觉他有些不以为然。”
“可能性的确比较小，外喀尔喀诸部对这边情况不熟悉，而且从宣府那边进来还要面临突破内长城，按理说可能性不大，不过把宣府兵适当加强东线应该没问题才对。”柴恪也宽解张景秋，“牛继宗也是宿将了，不会连这点儿规矩都不懂，我看他经常回京，现在正值紧张时节，也该回去坐镇才对。”
“但愿吧，我总觉得他有些心不在焉的，觉得外喀尔喀诸部人地生疏，不可能到宣府那边去，让我小心潮河所。”
张景秋有些不太愉快地回忆起和牛继宗的对话，武勋和武勋还真的不一样，冯唐这些人就要谦虚得多，而牛继宗和王子腾这些人就倨傲无比，很难打交道。
“他说的也没错。”柴恪笑了笑，“最危险的还是潮河所一线，尤世功已经让其弟尤世禄亲自坐镇石匣营，这样可以策应白马关——高家堡——冯家堡——黄崖口——石塘岭一线，但是大水谷那里太远了，我让尤世功在渤海所和怀柔都要集结重兵，防止被突破。”
“也只能如此了。”张景秋忍不住叹气，“若是京营能用，何至于此？”
柴恪轻笑，“大人，京营能用，皇上恐怕就不会让京营出京了。”
二人心照不宣地会意一笑。
皇上对京营的各种不满意和嫌弃对他们二人来说不是秘密，将领不可靠，士卒懒散，数量却又如此庞大，白白浪费粮帑，可以说兵部最大的累赘就是京营。
在张景秋和柴恪看来，就算是全部裁撤都毫无问题，甚至要拍手称快，但这也只能想想而已，没有了这支力量，整个京师城就成了空白，谁也无法接受，当然，也不现实。
“子舒，这样一来，恐怕蓟镇东面压力就大了。”张景秋想起了什么似的。
“尤世功那边的确压力很大，皇上给他去了谕旨，要他确保京师防线，不能让蒙古人冲击到京师城下，他现在是焦头烂额，一直埋怨不该放登莱军南下，而该放在蓟镇这边。”柴恪苦笑，“察哈尔人主力现在行进速度不算快，还在滦河一线，不过我们的斥候已经在滦河支流白河和柳河一线看到了小股蒙古骑兵，……”
“察哈尔人分成了两股？”张景秋有些疑惑，白河和柳河是滦河中游的两大支流，一条从西向东注入滦河，一条从西南向东北注入滦河，“到了白马川了么？”
“应该还没到。”柴恪摇头，“但我担心这是察哈尔人在麻痹我们，一旦到了白马川一线，我们反而不好判断他们的主攻方向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和尤世功说了，把京营丢到东边儿去，他的主要精力还是要放在墙子岭到大安口这一线来，我感觉察哈尔人重点还是会在这一线突破。”张景秋手按在墙壁上，目光游弋。
“大人，你是真打算彻底放弃永平府那边了？”柴恪叹了一口气。
“也说不上吧，京营还有好几万人呢，就是泥塑木雕摆那儿，几万人马也能起点儿作用不是？”张景秋略微一沉吟，“让尤世功悄悄向西移防，把重心放在梨河和浭水之间这一线，马兰峪、石门镇、玉田这一线要确保，兵力合理调配，……”
“那京营呢？”柴恪一惊。
“让他们顶上去，在遵化、三屯营一线驻防，如果内喀尔喀人从永平府那边突破了，由蓟镇军会同他们迎战。”张景秋冷冷地道。
“这……”柴恪脊背上一阵冷汗，“大人，这恐怕……”
“子舒，别想那么多，内喀尔喀和科尔沁人就是来打秋风的，不会和我们这边硬碰，他们更大可能性是南下，我让尤世功和冯紫英也说了，迁安那边保不住，就撤退到卢龙，只要保住卢龙即可，至于其他地方，看形势发展吧。”
张景秋冷漠地话语让柴恪也无言以对，看来这位尚书大人是要忠实地执行皇上的决策了，彻底削弱京营，同时绝对确保京师城的安全。
舍弃京营没什么，但是永平府那边这样放任，就有点儿残酷了，虽然柴恪也承认，现有兵力的确难以支撑永平府的防御体系。
最终柴恪还是点了点头，他打算下来立即修书一封给冯紫英，提醒冯紫英，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第一百八十四节 我欲成名！
冯紫英接到柴恪的信时，已经在迁安城了。
放下信，他叹了一口气。
柴恪还算是够仁义，专门来信提醒自己，而张景秋就只让尤世功给自己带话，要自己审时度势，实在不行，可以放弃永平。
说得轻巧，一句放弃，自己恐怕就只有引咎辞职，起码要三五年之后才能说复起的事情了。
看起来三五年也不长，自己也才二十来岁，但是有了这样一个污点，日后仕途之路就要艰险许多了。
兵部管不到地方上民壮的事情，冯紫英也无需向兵部禀报自己在永平府的种种。
一句话，打赢这一仗，一切都好说，便是有些出格逾举之处，也能想办法来弥补遮掩，可这一仗打输了，要么就是命丧当场，要么就是褫夺罢官，没有好结果。
“大哥，谁的来信？”左良玉见冯紫英的神色不太好看，好奇地问道。
“兵部左侍郎柴大人。”对左良玉的问，冯紫英没什么好隐瞒的，“他不太看好我们能守住永平，要我们见根据情况而定，如果蒙古人势大，可以先撤，问题是昆山，我们现在还有退路么？”
左良玉一时间没有做声。
对于冯紫英要求坚守迁安，左良玉也不是很赞同，但是现在冯紫英亲自坐镇迁安，那就什么好说了。
人家富贵家玉器都不怕，难道自己这等穷人家的瓦罐还怕了不成？这一点上左良玉也不得不佩服冯紫英。
“是不是还是觉得不踏实？”冯紫英看出了左良玉内心的担忧。
“大哥，我不是怕死，吃了这碗饭就从来没怕过，内喀尔喀五部我们打过交道，现在卓礼克图洪巴图鲁率领的乌齐叶特部是炒花五部的头号部落，但是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年龄有些大了，精力也有些不济，弘吉剌部的宰赛正在逐渐取代其叔祖父卓礼克图洪巴图鲁，论实力，弘吉剌部能够动员一万五千精骑，算是炒花五部最强悍的了，其余诸部，一般也就是一万骑就差不多了。”
左良玉在辽东也有几年了，对草原诸部并不陌生。
内外喀尔喀五部、科尔沁人、海西女真诸部，加上建州女真，还有察哈尔人，这些都是草原上的玩家，都免不了要打交道，自然也就有所了解。
“这帮蒙古人比科尔沁人强，至少现在还没有对东虏奴颜婢膝，不像科尔沁人，简直就差点儿要扑到努尔哈赤脚下主动投附了。”
冯紫英听得左良玉说得有趣，笑着摇了摇头，“也不怪这些人，九部之战努尔哈赤的确把海西诸部和科尔沁人给打痛了，他们左顾右盼瞻前顾后，也都是为了自家部族的生存，等到大周强大起来，他们自然又会倒回来，像前明一样，重设奴儿干都司或者兀良哈三卫，他们也一样为甘之若饴，但前提就是你要拳头够硬。”
“所以大哥，咱们这一仗要把内喀尔喀五部给打痛了，他们日后想要倒向东虏之前，就得先要考虑清楚，值不值当，会不会得不偿失。”左良玉脸上露出冷峻之色，“就冲着这个，我都得要让内喀尔喀诸部和科尔沁人好好尝一尝咱们火铳新军的滋味。”
对于左良玉的狂妄，冯紫英倒是很高兴，说明对方信心十足，这起码比畏首畏尾强。
“昆山，你有这个信心就好，说实话，我内心还是希望蓟镇军能够在边墙内外给这些蒙古人以教训，虽然我知道这希望很小。”
冯紫英已经得到消息，燕河营、太平营、建昌营三营已经集结了起来，集结在太平营和建昌营一线，而台头营和石门营也抱团开始在界岭口和箭捍岭一线移动，准备迎战蒙古人的入侵。
但问题是这迎战姿态却有些诡异，这一抱团倒是集中了力量，但是这中间却空了出来，你抱团该往中间刘家口和桃林口一带扎营才对，怎么却要么往西，要么往东，这不是摆明没有阻挡蒙古军的信心么？
左良玉沉默了一下，最后才道：“大哥，我们来之前，总督大人就说过不要寄希望于蓟镇，蓟镇有蓟镇的难处，兵部的命令都是直接下到了尤大人那里，连他都不好干涉，所以……”
这不符合规制，但是却又是现实，面对蒙古大军南下，如果还要一味拘泥于命令先从辽阳那边蓟辽总督府过一次，时间根本就来不及，所以只能是兵部直接指挥了。
“我知道，也理解，加上尤三哥也和我挑明了说过，所以我从未对他们抱太大希望。”冯紫英淡淡地道：“本来只希望他们起码能阻挡一下，但现在看来，连这点儿场面活儿，蓟镇都不愿意做啊。”
二人正说着，去看到从城墙下疾步上来几人。
“报！”
“讲。”进入了战时状态，冯紫英也开始展露了的武将气质。
“登莱水师舰队的水兵营已经抵达抚宁，现在他们来人联系。”上来报的是左良玉麾下的一个什长。
“哦？这么快？”冯紫英又惊又喜，之前他就接到了沈有容的信，大致约定了时间，但是他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已经到了，而且都到了抚宁，从榆关港登陆到抚宁也得要两日吧？“快请他上来。”
只见一名青年武将从城墙阶梯上疾步跑上来，见到冯紫英这才抱拳一礼：“末将登莱水师水兵守备侯承祖见过冯大人。”
“侯承祖侯大人？可是龙泉公郎君？”冯紫英听得青年武将自报名字，也是脸色一肃，抱拳回礼道。
青年武将一愣，随即点头：“不敢，正是承祖。”
“怀玉兄不必客气，沈大人在信中对怀玉兄格外推崇，我也久闻怀玉兄大名了。”
冯紫英知道侯承祖，因为前世中其父侯继高多才多艺，不但是抗倭名将，而且还是一名著名书法家，另外还对地理政论很有造诣。
其著述的《全浙兵制考》、《日本风土记》极为有名，尤其是《日本风土记》，冯紫英都专门读过几遍，对当下日本地理环境、政治、风物、经济文化等等都写得极为深刻细致，是研究日本国情民情的一份重要资料。
“冯大人过誉了，怀玉当不起这般赞誉。”侯承祖也有些激动，冯紫英名声太大了，他还在松江卫时就听闻过，后来被沈有容招揽进入登莱水师舰队，作为守备，沈有容便让他率领水兵营前来助战。
原本是要从榆关港下船登陆的，但是侯承祖对北直这边情况有所了解，于是便让部分吃水更浅的小船从洋河上溯，在抚宁下船，所以节省了一些时间，不过现在主力大船也都到榆关港停靠了。
“怀玉兄不必客气，若是不见外的话，你比我长两岁，就叫我紫英就行，我称呼你怀玉兄。”冯紫英爽朗地和侯承祖把臂而论，很是热情，让侯承祖很兴奋，“大人既如此说，怀玉焉敢不从？”
“好，我来介绍一下，怀玉兄，这一位是我兄弟，左良玉，字昆山，你可以叫他昆山，他是辽东军拔山营二部把总，此番与另外一位同僚也是来增援我们永平的，并且还为我们永平府训练了数千民壮，……”
三人一阵见礼，相互寒暄。
左良玉也没想到登莱水师会派出水兵营，而且还来得如此之快，比山海关和叶赫部的兵马都更先到，这就成了越远的越先到。
正谈论间，又有人来报。
冯紫英一问，却是斥候送回来的消息。
“内喀尔喀诸部和科尔沁人共计五万余人，已经越过青龙河，抵达了三岔口一带集结，……”
冯紫英把消息告知二人，心中也是热血沸腾，终于要来了，比自己预料的还要多一些。
很快有部下送来舆图，冯紫英索性就在城墙上展开，将三岔口所处位置指给二人看。
三岔口位于青龙河东岸，距离边墙只有一日路程，如果沿着青龙河南下，便是著名关隘桃林口，而往西就是冷口。
“这么看来蒙古人可能要从桃林口一带突破？”侯承祖皱着眉头，“不知道蓟镇在这一线有多少兵力配置？”
冯紫英和左良玉相顾苦笑，“恐怕也就只有小股斥候部队了，主力都在百里开外。”
“那如何是好？”侯承祖一愣，他不知道这里边的猫腻。
“怀玉兄，稍安勿躁，等我将这边情况与你介绍，你便知道我们这一战要如何打了。”
冯紫英便将当下蓟镇方面的难处和布置，以及永平府目前的格局一一作了介绍，侯承祖听得也是变色，良久方才沉声道：“没想到局面如此恶劣，不过这却正是我等武人建功立业之时。”
冯紫英一愣，左良玉却是大感振奋，颇有同感，忍不住道：“怀玉兄此言正合我意，此番大战，小弟便欲借这迁安城立威，让蒙古人明白，我大周不可侮，便是几千民壮，也能让其头破血流，铩羽而归！”
侯承祖也是朗声大笑：“昆山之意正合我心，正好借此一战，让我等成名！”

第一百八十五节 战前动员
游士任来到城头上时，冯紫英正在检查新建的棱堡状况。
新建的棱堡呈半弧形，如同一个个馒头向外凸出，这种用砖石与水泥结合起来的棱堡实际上比城墙更结实，寻常的撞城车基本上很难对其造成太大的损害了。
唯一可能构成威胁的就是火炮，但是根据冯紫英所了解到的，起码在内喀尔喀五部中，火炮的运用还处于一种极低水平状态下。
或许有，但是不会超过二十具，而且其是否会不远千里从草原上运入破墙入关运入内地来发挥其攻城威力，值得怀疑。
在冯紫英看来，有那个精力，还不如多花些心思打造一些云梯攻城车这类的辅助性攻城武器来的爽利。
没有火炮单靠人堆来发起攻城的话，棱堡的威力就能发挥到极致，这也是冯紫英最大的底气。
迁安城墙上新建的棱堡每座大概距离相隔不到二十丈，这样近的距离，足以让棱堡的交叉火力发挥到极致，再加上在城墙外重新加筑了一道矮墙，使得火铳兵可以依托这道矮墙在第一波攻击时发挥最大的射击威力。
士气可用，冯紫英对左良玉的表现还是相当满意的。
这小子几乎是陪着自己一一把各部各哨走到，在蒙古人入侵家园和高额的战后奖赏刺激下，士卒们此时情绪饱满，热情高涨。
当然这是战前，等到大战一旦开启，周围伙伴们或死或伤，鲜血和残肢败体或迅速让他们的热情消退，那个时候才是真正的考验各部各哨各队带队军官们本事能力的时候。
冯紫英希望能通过这一战让一批优秀的军官涌现出来，这会是未来自己塑造新军的根基。
“大哥放心，这些士卒都是经过了咱们几轮苦训的，还别说，您说的什么机械记忆，生理反应，好像还真的就是这么回事儿，有时候越笨的人，经过苦训之后，他几乎就是命令一发，他就能没有任何迟疑的据枪瞄准射击，让他前行，便会按照口号前行，……”
左良玉对自己这位大哥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在拔山营时也训练过士卒，他这拔山营二部就是他一手一脚练出来的，时间比这帮民壮长得多，但是论射击精度，论应对能力，都要强于这帮民壮，但是论纪律服从性，这帮民壮却要比自己带出来的老卒要强得多。
这也迫使他不得不在训练中加强了自己老卒的纪律训练，否则你如何去带领这帮新丁民壮？
“无数次的训练形成的这种记忆定势，就会让他们下意识的按照命令执行，这就是集体作战的优势所在，当无数骑兵蜂拥而来，寻常士卒如果没有经过这种强化训练，瞬间就会崩溃，而经历了这种训练的，他起码可以坚持射击两三轮，而这两三轮里只要给敌人造成杀伤，敌人的鲜血就会让他们的勇气燃起，这就是新兵到老卒的蜕变，……”
冯紫英的话让跟随在一旁的侯承祖深以为然。
他的这一千五百人水兵营，虽然也是按照沈有容从冯紫英那里得到并结合水上作战特点而训练出来的，自生火铳更是让他们能比寻常火铳打出更快的射击效率，但最大的缺憾就是他们和这帮火铳新军一样，从未真正上过战场，未曾品尝过成功和失败的滋味，未曾经历过鲜血和伤亡的洗礼。
而这一次所要面临的战事可能会让水兵们遭受想象不到的残酷洗礼，但是侯承祖却很清楚，只有经历这一战，他们才能真正蜕变成为战士。
“所以大哥觉得这种在矮墙中近距离射击能够有助于他们迅速成长蜕变？”左良玉对冯紫英的信任度可谓爆表。
“差不多吧，这种平距离射击更能发挥集中射击的威力，近距离感受战争的滋味，也许只要一天他们就能漠视生死，成长成为合格的士卒。”
冯紫英泰然应道。
“怀玉兄，你的水兵营，打算以什么样的方式来介入这场战争？”冯紫英扭头问道。
“但听大人吩咐。”这个时候侯承祖也是拱手听令。
“嗯，昆山有一个部使用自生火铳，加上你的一千五百人，两千来人的自生火铳，足以让蒙古人品尝火铳药子的滋味了，先期你们轮流作为应急预备队，主要看蒙古人会一次性投入多大的进攻强度，我们根据情况来定，但到后期，我估计就会是哪里出漏洞，哪里你们就要顶上了，游大人倒是替我们又收罗了三千民夫，但是这些民夫恐怕也只能帮着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其他无能为力，甚至还可能带来一些混乱，……”
涌入迁安城的士绅们带来了不少家眷仆从，使得迁安城里人口暴增。
好在之前游士任就和冯紫英商议过对策，对县城里所有屋宅采取无条件征用，宽裕的房屋全部被腾了出来，以供这些进城民众暂时栖身。
而这些人中的精壮便被无条件的征用组织起来，作为战事一旦开打之后的民夫备用。
“大人放心，若是有人敢生乱，我的人可是谁都不认识，只听命令。”侯承祖应声答道。
“倒也不至于生乱，就怕有些人大呼小叫，影响军心。”冯紫英摆摆手。
吴耀青在这边也给自己安排了几个暗子，随时盯着迁安城中的动静，游士任衙门中也有角色发布在城里各处，暗察民意，这一点这位知县大人还是很有些手腕的。
几个人一边沿着城墙察看，一边讨论着，也正好迎上了游士任过来。
一番寒暄之后，游士任也对冯紫英的态度更为热切了。
不管怎么说，多一千五百人的水兵还是让游士任心里踏实许多，毕竟这都是用火铳的新军，之前游士任的担心也慢慢消散，只要能确保迁安城这一战保留下来，整个迁安县的元气就能得到保存，其他都不在话下。
布喜娅玛拉站在城墙阶梯下看着几个下来的男子，当中那个青年气度雍容淡然，举手投足间那份无俦风姿更是让所有人目光下意识的就要落在他身上。
走下阶梯，冯紫英才看到一身具甲的布喜娅玛拉站在城墙边上，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赶紧招呼对方：“布喜娅玛拉，什么时候到的？德尔格勒呢？”
“德尔格勒和我们部族的勇士们在一起，所以就我过来了。”布喜娅玛拉收敛起别样心思，学着汉人武将的礼节，一抱拳道：“此番我就在大人身边，以便于我帮助协调大人和我们族中三千甲士。”
“那就有劳你了。”冯紫英也不在意，“那我也来和你介绍一下，昆山你认识了，这一位是迁安县知县游大人，这一位是登莱水师水兵营守备侯承祖侯大人，……，这位巾帼英豪乃是海西叶赫部布喜娅玛拉，其父是叶赫部前任贝勒布斋，现任贝勒金台石是其叔父，号称海西第一勇士的布扬古便是其兄。”
冯紫英的介绍让布喜娅玛拉心里很舒服，言语中对叶赫部的恭维推崇，对其兄的赞誉，都让她脸色顿时变得灿烂起来，虽然这家伙分明就是要利用叶赫部，但起码人家姿态还是很好的。
游士任和侯承祖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身材高大雄健的女子身上。
这比起寻常女子几乎要高出一个头，在座几个男子中恐怕除了冯紫英比她略矮外，其他人也都要矮半个头，略显深凹的眼眶和油黑如钻的瞳眸，宛如刀削的鼻梁和颧骨，乌黑如墨的长发被随意的挽成了一个发髻，坠在脑后，左手环握着一顶带兽纹遮面的战盔，英姿飒爽，分外夺目。
加上她肩头兽环装饰，胸部乌亮皮甲裹罩，一袭灰白色甲巾半遮半掩，蜂腰圆臀，尤其是那双健美修长的大腿充满了力量气息，一直到膝盖的具甲战靴，和斜跨在腰间的那柄造型古朴诡异的弯刀，使得这个女子就像一头充满危险和诱惑气息的雌豹，欲待择人而噬。
“见过各位大人。”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布喜娅玛拉还是很礼貌的一礼，这让几人都有些意外，甚至包括冯紫英，他印象中布喜娅玛拉可没这么好脾气。
几人还礼之后，布喜娅玛拉目光落到侯承祖身上，“抚宁阳河中的舰船可是侯大人带来的登莱水师？”
侯承祖一愣之后点点头：“正是，我们便是从抚宁登岸过来。”
“难怪。”布喜娅玛拉点点头，却不再言语。
冯紫英也习惯了这女子的古怪脾性，不在意，“布喜娅玛拉，你们叶赫勇士会暂时驻留兔耳山，和山海关过来的蓟镇军一道，如果能够确认蒙古人沿着青龙河以西下来，你们便需要进军到青龙河以东燕河营以西地区，集结待命。”
“若是蒙古人从青龙河以东南下呢？”布喜娅玛拉反问。
“那就简单了，我们迁安安全了，他们要直接进攻卢龙，我们就可以有更多的选择了，不过我想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和宰赛还没那么蠢吧。”冯紫英淡然一笑。

第一百八十六节 临战（1）
冯紫英口中的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和宰赛二人此时正在距离冯紫英一百多里地的逃军山附近行军。
数万大军的行军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列队逶迤绵延，也不像外人所以为的那样令行禁止，哪怕是有游牧为生的蒙古人，仍然是一件极其复杂而困难的大事。
数万人的吃喝拉撒，尤其是还涉及到数万马匹、牲口的草料，这又是从草原上向中原进军的漫长旅途，无论是选择的路径，还是经停的宿营选址，亦或是饮水打尖所在，都需要精明的筹划。
战争从来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一旦启动起来才会知晓其中的复杂程度。
先前规划得再好，都远不及过程中所遭遇的各种变故和意外。
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和宰赛已经感受到了这场战事的艰难程度远超他们的想象，这还没到大周境内呢，这一路行军就让他们吃足了苦头，也幸亏有察哈尔人和建州女真方面的帮衬指点，才算是有惊无险的跋涉到了靠近大周的边境上了。
但接下来的路途会更麻烦，因为这已经是在燕山山麓区域了，数万大军需要在山谷中穿行，即便是牲口的草料都需要备足，不像很多人想象的秋高马肥，草木茂盛，哪里都能有足够的草料和水源。
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已经意识到了这一场战事的艰难，但是事已至此，五部加上科尔沁人数万人马已经到了这里，如果不能取得一场让人满意的收获，无论是谁都难以向部族交待。
“宰赛，我听说叶赫部那边很反对我们南下？”卓礼克图洪巴图鲁有些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伴随着胯下健马的行进，颠簸起伏让他这把老骨头已经有些吃不消了。
“他们反对他们的，我们干我们的。”在卓礼克图洪巴图鲁身旁骑着一匹菊花青的青年满不在乎地道：“他们倒是从大周那里吃得满嘴流油，却不让我们南下，这是何道理？”
“宰赛，你就不怕金台石不高兴？”卓礼克图洪巴图鲁歪着头问道，满是皱纹老茧的手微微一带马缰，让马行速度稍微放慢一些。
“哼，他不高兴又怎么地？各家有各家的难处，难道他把女儿嫁给我，我就必须要听他的？”宰赛冷冷地道：“弘吉剌部几万号人要生存，那就只能按照我们自己的路走。”
“可如果大周愿意给我们内喀尔喀五部以物资支持呢？”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微微颔首，这小子还没被女人给迷花眼，但是金台石的女儿是宰赛的嫡妻，在弘吉剌部影响力也不小，所以还得要把这家伙心思摸清楚。
“那也要看情况，东西我们愿意要，但是林丹巴图尔要求我们跟着一起南下，我们能拒绝么？”宰赛狡猾地笑道：“但我们可以答应大周，我们南下也可以出工不出力。”
“嗬，你觉得大周会相信这番说辞？”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嗤之以鼻，真把大周当傻子么？你都南下入关了，遍地是人货，难道还能忍得住不抢不掳掠？
“他们信不信就是他们的事情了。”宰赛满不在乎地道：“我们怎么做，只能我们自己来决定，不可能听别人的。”
“林丹巴图尔和建州女真可是派着人监军呢。”卓礼克图洪巴图鲁摇摇头，“此番南下，林丹巴图尔和建州女真那边策划已久，这些关隘路口他们都已经摸清楚情况了，只需要我们跟着他们的人前进就是了，据说硕垒和素巴第他们那边也有林丹巴图尔派人监军。”
听得卓礼克图洪巴图鲁提及建州女真，宰赛有些不悦。
他对建州女真一直深怀敌意，努尔哈赤率领建州女真的崛起，尤其是对海西四部的兼并让他感受到了深深的警惕，一旦海西四部被其兼并，兵锋就会直指西面草原上了，而科尔沁这帮家伙又在和建州女真牵扯不清，这更让他感到戒惧。
“建州女真管不到我们蒙古人头上来，林丹巴图尔的命令我们会接受，但是建州女真就滚一边儿去。”宰赛气哼哼地道。
“但我的人告诉我，其实林丹巴图尔对大周这千里边防的了解情况还不及建州女真的人呢，尤其是我们这边，从界岭口到龙井关，听说那些建州女真简直了如指掌，许多小道、取水点和关隘，连察哈尔人都不清楚，他们却能一一在舆图上标注清楚，那舆图我专门留了一份，他们还不太愿意，还是我们的人坚持，才留给了我们。”
卓礼克图洪巴图鲁的话让宰赛心中对建州女真更是忌惮。
这帮家伙连蒙古这边与大周接壤之地的关隘、道口和取水点明细都如此清楚，岂不是意味着他们早就对大周虎视眈眈了？
要知道这些区域都是在察哈尔人控制之下，他们如何能提前预知？
或者建州女真是早就在打蒙古人的主意了，不知道林丹巴图尔这个家伙知晓了此事会如何着想？
“叔祖，这建州女真所谋乃大，为何林丹巴图尔却如还愿意和努尔哈赤合谋？难道他就不怕日后建州女真对察哈尔起野心？”宰赛忍不住道。
“哼，你以为林丹巴图尔就没想到过？”卓礼克图洪巴图鲁轻哼一声，“兴许他觉得建州女真既然和大周成了死敌，那么咱们蒙古人正好可以在其中浑水摸鱼呢？大周那边有机会，咱们就抢掠大周，大周那边没机会，咱们就可以借机向大周索要物资以助大周打建州，去年林丹巴图尔不就是这么干的么？这收获还不小，咱们五部也是距离大周边境略远了一些，若是近一些，咱们一样可以这么干。”
宰赛深以为然，“难怪，锄强扶弱，大周这么干，我们蒙古也这么干，只是这样交恶了大周，日后再想要恢复和大周的关系，怕没那么容易吧？”
“呵呵，大周需要我们，自然就能不计前嫌，草原上这些部族，哪个不是今天你联合我打他，明日我连手他打你？”
卓礼克图洪巴图鲁捋了捋花白胡子，目光深沉，若有所思。
“宰赛，我年龄大了，再等几年，这五部还是要交到你手上来，我知道你素有大志，不过林丹巴图尔和努尔哈赤都不是善于之辈，而且努尔哈赤几个儿子我见过，也都有龙虎之姿，我们五部夹在察哈尔、建州女真和大周诸强之间，科尔沁看样子是要选择建州女真，你岳父那边是选择了大周，我们该何去何从，如何才能确保咱们五部的利益，你也须得要好好斟酌。”
宰赛心中微震，深深地点点头，“叔祖，我明白。”
夜幕下的篝火一堆堆点了起来，干牛粪混合着柴枝，燃起阵阵烟雾。
一双鹰隼般的目光潜藏在黑暗中，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前方一团团黑魆魆的营帐。
他粗略的算了一算，一路潜行过来，他已经看到这样的宿营地连绵七八里，多达三十余处，如果计算无误，这一路起码有接近一万人马了，那边山峪中看规模应该不低于这边，只是被蒙古人封锁了要道，无法查知具体情形。
如果要过去查探，就需要绕道从山脊翻过去，那没有两三日不行，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初秋的燕山山地里已经有了一些凉意，孙祖寿和手底下两名夜不收就这样一动不动的蛰伏着，一直到篝火只剩下余烬，除了值夜的士卒外，其余人都已经进入了梦乡。
“撤。”
简短低沉的声音发出，孙祖寿带着两个兄弟悄然翻过距离篝火不到十丈远的山岔口，悄然钻入黑暗中，一阵急行军之后，一直到将后边的光影彻底丢在黑暗中，三人的速度才渐渐慢了下来。
对这一片山区，孙祖寿他们几人已经十分熟悉了，在夜不收里边，首先就需要学会辨识和熟悉地形，而燕山山区是蓟镇首当其冲的区域。
虽然前几年里察哈尔人安分了许多，但是作为主要应对察哈尔人蓟镇军，从来就没有放松过对察哈尔人的防范，哪怕从上层来说已经比起以往懈怠了许多。
不过新任总督和总兵到任之后，这种局面似乎又有改善，起码原来缺额甚多的夜不收里边开始重新充实，孙祖寿手底下两个兄弟都是去年才充实进来的，比起孙祖寿来都要稚嫩许多。
翻过垭口，孙祖寿三人又是一阵疾行，终于到了早已安排好的休息地，那是一个隐藏在山坳峭壁边儿上的山洞，从洞口可以轻易监控到穿越山垭口的小径。
“咱们说一说各自的情况，时间有些来不及了，也只能弄个大概了。”孙祖寿沉声道。
三个人迅速开始汇报各自这几日里观察了解到的情况，包括蒙古人队伍组成，来自那些部落，其中战马多少，驮马多少，士气如何，各方配合怎样，以及一些细节上的东西，这些都将成为下一步汇聚综合分析研判的资料。

第一百八十七节 临战（2）
“……，从现在情况来看，不出所料是内喀尔喀五部，杨二看见了弘吉剌部的旗帜，如果不出所料，那个穿皮裘的家伙应该就是宰赛，……，乌齐叶特部的卓礼克图洪巴图鲁也出现了，这两人都出现了的话，意味着整个内喀尔喀五部主力尽出了，……”
孙祖寿语气幽幽，局面很不利，蒙古人东路这一支力量比原来预计的更强大。
“……，坠在最后边儿的应该是科尔沁一部，大概在五千人上下，但是都是轻骑，几乎是一人二骑，始终和内喀尔喀五部保持着一定距离，他们携带的粮草补给远不及内喀尔喀这边，不知道是何原因，……”
孙祖寿听得下属介绍情况，皱了皱眉。
“看来内喀尔喀五部和科尔沁部不睦的传言是真，照理说科尔沁部已经不太愿意听察哈尔人的命令了，但这一次还是出动了，这里边可能还是有东虏在捣鬼，不过内喀尔喀五部和科尔沁部不睦这个情况回去之后要想总兵大人汇报清楚，……”
“大人，我们发现内喀尔喀五部行进速度很快，而且似乎对路径十分熟悉，属下在青龙河右岸的白树林一带就发现他们分道几乎没有做犹豫，直接就选了右边道路，另外在各处宿营地的位置选择上也是十分周全，布置岗哨所处位置应该都是精心安排过的，内喀尔喀五部怎么可能这么熟悉这边地形？”
一个下属有些疑惑不解地道。
孙祖寿心里也是发沉，“或许是察哈尔人……”
“大人，察哈尔人历来是从土胡同、界岭口那边入侵比较多，要么就是分水岭、大安口那边，属下也查过近年来的记录，察哈尔人移驻西面时间并不算长，而且蒙古人性子粗疏，要做到这么精细，属下觉得很难，……”
孙祖寿默默点头。
他也知道自己刚才说的不符合常理，蒙古人或许在路径选择方面比较熟悉也许还说得过去，但是连水源地、宿营、设岗这些方面都能考虑得如此精细周密，好像就有些说不过去了，除非蒙古人转变了风格，但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他也倾向于是建州女真做的手脚。
但这也从侧面证明朝廷将建州女真视为最大心腹之患是正确的，蒙古人不过是带来一阵麻烦，顶多是程度大小而已，但是若是给了建州女真可乘之机，那绝对是致命的。
“这些情况我们暂且不去管他，先把各自情况说清楚，我和杨二继续留在山里，周权，你把这些情况带回去，立即向大人汇报，注意，不能有一丝遗漏，你现在再把所有情况复述一遍，看看有没有错漏，……”
另外一名矮壮汉子也不推辞，点头领命：“好。第一，内喀尔喀五部情况如下，……”
等到叫周权的汉子叙述完整清楚，孙祖寿又补充了几句，这才叮嘱对方立即返回。
“那大人，属下汇报完毕之后该如何和您汇合？”周权忍不住问道。
“嗯，估计等到那个时候蒙古人都应该破关而入了，到时候再来看情况，若是蒙古人还要从原路回撤，我们再来计较。”
孙祖寿很清楚蓟镇军在这一线烽燧关隘的布防情况，若是三五百人的小股蒙古人还可以一战，这样几万人大军入侵，便是山南麓那边的诸营都只有集结抱团寻找机会一战，根本不可能阻挡得住如此规模大军入侵。
也就是说永平府遭遇一场劫难已经在所难免，这让他也有些难受。
不过他也知道好像永平府那边一直在为战争做准备，但一个小小永平府，连蓟镇面对如此狂暴的十多万蒙古人大军入侵，都要谨慎行事，遑论一个小小的永平府？
几千民壮能济得了什么事儿？
据说永平府同知还是总督大人的公子，可是面对这样的情形，只怕也只有明智的选择避难逃生为上吧。
想到这里，孙祖寿也只能叹一口气，唯求永平府的民众自求多福了。
……
尤世功脸色沉郁，负手站在案桌后。
“大哥。”
尤世禄欲言又止。
“说吧，你我兄弟，还能有什么不好说的。”尤世功面色平淡。
“兵部一下子把这几万军营的老爷们塞过来，这分明就是借刀杀人啊，可笑这帮京营老爷们还一个个兴高采烈，真以为蒙古人是吃素的主儿？”
尤世禄咬牙切齿地道：“也不撒泡尿照一下，还觉得能立下大功去封妻荫子呢，送死都找不到地方。”
尤世功倒是显得很淡然，这个情况他早就和兵部那边有默契，起码早在三个月前，他就知道朝廷，或者说皇上要对京营动手了。
京营这一帮人，除了神枢营现在大概算是皇上安排进去的，主将仇士本和京营里那帮武勋势同水火，这一点总督大人大略和他提及过其中的恩怨情仇。
虽然总督大人也是武勋出身，但是却好像和朝廷里那四王八公十二侯们不是一路人，否则也坐不上这个总督位置。
“也别把京营说得那么不堪，神机营据说在每次京中操演都是夺冠，心气高着呢。”说到这里，尤世功嘴角都忍不住浮起一抹笑意，的确有趣。
几十年不打仗的京营，居然还能被兵部那两位给哄着出京了，据说许了不少好处，只要回京人人都能上浮三级，赏赐加倍，估计京营这帮老爷们在京师城中也是穷怕了，所以才会要冒死吃河豚赌一把了。
“操演？靠操演都能打赢蒙古人，那还要我们边军干什么？”尤世禄不屑一顾，“也就是哄哄这帮京营太爷罢了，那大哥你准备怎么安排？”
“十四万京营大军，一下子给我们送出来八万人，呵呵，这样庞大一支军事力量，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来用了。”尤世功似笑非笑，“五军营带队是副将柳国荃，乃是理国公之后，柳家家主柳芳的堂兄，两名参将，分别是定城侯谢家的谢鲜，锦乡伯韩家的韩尚瑜，两名游击也都是有名有姓的角色，神机营带队副将是东安郡王穆家旁支穆天燕，两名参将是景田侯裘家的裘炳众，齐国公陈家的旁支子弟陈瑞师，瞧瞧，哪一个都是咱们这些寒门出身的惹不起的人物啊，连总督大人都要给几分薄面的。”
“大哥？！”尤世禄不解地问道：“您说话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给总督大人去过信，总督大人的意思是把当前形势向这些京营老爷们都介绍一番，也请他们听一听战前准备，然后将局面罗列出来，请他们优先选择守御驻扎之地。”
尤世功的话让尤世禄大吃一惊，“他们优先选择，难道总督大人就不怕贻误战机？”
“贻误战机？”尤世功脸上掠过一抹诡异的笑容，“怎么会，京营诸军实力雄厚，咱们安排时自然也就要安排好，最好请他们独当一面，八万大军，安排一个他们认为稳妥轻松的所在，也就算是有一个交待了。”
尤世禄越发不能理解自己兄长的想法了，皇上的意图，总督的微妙想法，自己大哥似乎也有考虑，这京营一帮人也不是傻子，自然会趋利避害，那如何向皇上交代？
见自己兄弟大惑不解，尤世功也不多解释，这些事情没必要向他说明白，到最后他自然会明白。
见兄长不愿意多解释，尤世禄也就不多问了，他更关心东线，“大哥，东线的消息回来了么？”
“回来了一些，还有两路尚未回来，但是情况可能差不多，东线以内喀尔喀诸部为主，目前在逃军山一线出现了，据说已经靠近了孤山和熊窝头一带，斥候还在搜寻，但内喀尔喀诸部出动的兵力超出了我们之前预料，……”
尤世禄吃了一惊，“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尤世功反问：“你是说紫英那边么？他跟随总督大人那么多年，这点儿见识应该有吧，什么地方能守，什么时候该撤退，他有判断才对，而且罗一贯部也能帮助他牵制一下，为他赢得时间。”
“可是大哥，罗一贯那个营你不该留下一部分。”尤世禄犹豫了一下才道。
尤世功叹了一口气，“老三，你知道么？即便是这样，我已经承担了风险了，兵部早已经决定放弃永平防线，也通报给了紫英，他应该明白，迁安守不住，永平府五县一州，他只需要保住卢龙就算是胜利了，若是指望都保卫下来，那只会一个都保不住，那点儿民壮能干什么？”
尤世禄摇摇头：“大哥，我觉得你这一次恐怕误判了，我看过那些民壮的训练，全数配备了火铳，训练方式也很独特，未必就像你所说的那么不堪，也许会给我们一个意外惊喜。”
“哦？”尤世功有些怀疑，他知道自己兄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信口而言，“你有依据？”
尤世禄点点头，“当然，……”
听完尤世禄的介绍，尤世功将信将疑，如果是这样，对于京营这边的安排也许可以又另一个选择。

第一百八十八节 终于来了
当如潮水般的骑兵开始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冯紫英站在城头上极目眺望，手心也有些微微湿润。
毕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正面的对决，蒙古人来势汹汹，迁安城首当其冲，这一战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收到来自各方细作和斥候线报时，冯紫英就知道这一战不可避免。
蒙古人是从河流口一线突破的，三座堡寨在一个昼夜间被攻破，蒙古人随即组织了大量人力对边墙进行了破坏，甚至动用了火药进行爆破，一夜之间便掏开了三处缺口，使得蒙古大军可以长驱而入。
紧挨着的铁门关和冷口关都是警报连连，但是蒙古人却绕开了这两处要隘，而从背后绕进，进而对冷口关发动进攻。
边墙得到的警报迅速传递给了在二线布防的建昌营，建昌营会同太平营在刘家口一带和内喀尔喀五部骑兵激烈交锋，双方损失都不小。
但是很明显蓟镇军的主力没有摆在这一线，当蓟镇军向西退却之后，蒙古军并未跟随西进，而是主力径直沿着青龙河向西南进击，直扑迁安，另外一部则在青龙河畔驻留，警戒来自东面的危险。
根据斥候的线报，这一部南下的蒙古军主力大概在四万人左右，无论是在边墙上的突破，还是和建昌营、太平营一部的接战，都并没有对其造成太大的威胁。
整个迁安县也不过十来万人，而逃入迁安县城的民众加上守城士卒也不过七八万人，但现在却要面对一半多的蒙古大军进攻，这种压力可想而知。
“大人，……”冯紫英没等满脸紧张的游士任说话，便把自己手中的千里镜递给对方。
这是一具利用两片磨制玻璃制作的透镜组合而成的千里镜其实原理很简单，但是关键在于对选用玻璃的质量要求很高，而且磨制工艺也要求高，冯紫英在很早就请庄立民从欧洲进口荷兰透镜，各种凹透镜和凸透镜进口进来，然后进行叠加，物镜用凸透镜，目镜用凹透镜，选取一管状物进行距离测试调整安装，便可得一千里镜。
由于从欧洲进口来的镜片断断续续，有些效果也不好，冯紫英截止到战前也为此组装了大概七具千里镜，秘不示人，只给自己父亲送去了四具，自己保留了三具，留给了黄得功一具，在迁安城这边交给了左良玉一具，自己手中握有一具。
游士任也被千里镜中所看到的一切所震惊了，虽然不能说细致入微，但是基本上可以一览无余。
随着镜头的调整，远近距离的拉升，方向的移动，基本上把这一切都可以纳入视线中，这几乎就是决胜于千里之外了，难怪叫做千里镜。
良久，游士任才放下千里镜。
冯紫英又将其递给了身旁的侯承祖，侯承祖一用之后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他联想到这种器具在海上船用，其威力简直赶得上十尊重型火炮！
“紫英，……”
冯紫英挥手制止嘴唇颤抖的侯承祖，“战后再说，我知道此物的厉害性，但是这在欧洲几年前就已经开始大量使用了，红毛番率先用于船上，不过他们试图限制别人使用，但这原理并不复杂，所以我略加尝试便制作了出来。”
“大人你可知道……”侯承祖还想提醒此物的威力。
“我当然知道，但是如何制作最完美的千里镜也是一件比较复杂的，虽然我们很难限制这种玩意儿的传播，但是我们还是应该尽可能的防止这类物件被敌人学去，不是么？”冯紫英淡淡地道。
侯承祖深以为然。
站在一旁的布喜娅玛拉很好奇的看着那支铁管模样的物事在几个人身上轮流流转，他们放在眼睛前，对着前方，不断的移动，像是在进行某种祈祷仪式，这让她很是好奇。
她印象中这个家伙是不信什么诸天神佛的，也对自己族中的萨满一说不屑一顾，这也是最让布喜娅玛拉最放心的，否则如果这个家伙也信了什么“可兴天下可亡天下”一说，意图得到自己，那她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不过看到这帮人翻来覆去的用这种“仪式”祈祷，布喜娅玛拉也有些不耐烦了，这未免太虔诚笃信了，大战即将爆发，单靠这种求神拜佛的祈祷就能打赢蒙古人？
注意到自己身旁的布喜娅玛拉的满脸不悦，冯紫英就知道这土包子不知道这玩意儿是什么。
不过别说布喜娅玛拉是土包子，在座的几人哪一个不是才接触到这千里镜，不都一样震惊莫名？
先前也就是为了保密而故意没有拿出来使用，连侯承祖也都是才接触到，而且还对冯紫英的秘不示人深以为然，甚至暗示应该将其他所有人都排除在外。
不过冯紫英知道这玩意儿一旦开始在人前使用，便难以守秘，布喜娅玛拉就跟在自己身畔，今后一段时间还要并肩战斗，怎么可能瞒得住对方？
所以他索性大大方方地将千里镜递给对方：“看看吧。”
布喜娅玛拉莫名其妙地接过冯紫英递过来的这具管状物，放在眼前，定睛一看，似乎里边有些模糊的景物，略微一惊，这才认真一望，下意识的被吓了一跳。
远处奔腾的战马，狰狞的兽面盔甲，还有那招展的旗帜，竟然一下子出现在眼前，栩栩如生，仿佛置身于自己面前。
“啊？！”布喜娅玛拉忍不住惊叫出声，身体也猛然后退一步，手里的千里镜险些给扔了，眼睛陡然离开镜孔，四处一打量，这才发现几个人都以一种似笑非笑的目光望着自己，让布喜娅玛拉的脸色顿时一阵火辣辣的。
这是什么巫法秘术？布喜娅玛拉内心急剧转动，有这样咫尺千里可见的本事，足以改变整个战争的局面，大周竟然有如此神术？
布喜娅玛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度将镜孔放在眼前，一眼望去。
伴随着小幅度的横移，整个迁安城北面的地平线上种种情形慢慢都纳入视线中，如此清晰可见，甚至连有些人在那里指手画脚的姿势动作都能映入眼中，明白无误。
布喜娅玛拉注意到方才冯紫英看的时候似乎还用双手扭动这个管状物，她也尝试着效仿，果然管子可以旋动，而镜孔里的景象也随之发生变化，忽而拉近，忽而拉远，但到了一定程度之后便不能再动，镜面也会模糊起来。
但即便是如此，布喜娅玛拉胸中都忍不住砰砰猛跳，她甚至有一种冲动，那就是拿着这具物件转身便跑，带回族中去，当然这种冲动也只是一瞬间，很快就被压抑住了，人家既然敢拿给自己看，也就不担心自己会有什么不轨心思。
“布喜娅玛拉，好看么？”冯紫英嘴角挂笑。
“好看。”布喜娅玛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想要么？”冯紫英笑着再问，如同拿着一颗棒棒糖在问小女孩的怪蜀黍。
“当然。”布喜娅玛拉心中一震，眼瞳中闪过一抹奇光，“可以么，大人？”
“当然可以。”冯紫英淡淡一笑，“不过肯定不是现在，……”
“是要看我们叶赫部在此战中的表现么？”布喜娅玛拉心领神会。
“这只是一方面的因素，……”冯紫英摇摇头，“难道没有这个东西，你们叶赫部就不肯卖力一战了么？我说过，叶赫部的命运其实和大周是绑在一起的，你们既不能臣服于蒙古人，又无法和建州女真共存，除了大周，还能有谁庇护你们？”
布喜娅玛拉不语，显然她此时的心思不在这些问题上，她此时只想得到手中这件玩意儿。
冯紫英自然明白对方的想法，“好了，这玩意儿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神秘，也不需要学习什么，但是要制作出来却也不简单，但我可以为叶赫部提供几具。”
“大人，君无戏言？！”布喜娅玛拉精神大振，直视对方。
“几具千里镜，还不足以让冯某毁诺吧？”冯紫英傲然一笑，看得布喜娅玛拉心境也是一漾。
千里镜？布喜娅玛拉这才知晓这玩意儿的名字，但是却感觉果然符合字义意思，真的是咫尺千里，但这玩意儿的军事意义太重要了，布喜娅玛拉不相信对方会看不出。
能给叶赫部，那就是真的把叶赫部当成了盟友了，这甚至比几十支火铳意义更重大。
“好，大人，既如此，叶赫部自然也会拿出我们的诚意来，请大人看我们叶赫部勇士的表现吧。”布喜娅玛拉也是一点头，沉声道：“必然不会让大人失望。”
“好，那我们就静候佳音了。”冯紫英也不废话，目光重新回答前面正面战场上，“昆山！”
从城墙另一端疾步而来的左良玉抱拳一礼，“属下在！”
“这一战就让我们好好给蒙古人上一课，让他们明白战争不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冯紫英负手而立，高大的身影在城头上显得格外深沉巍然。

第一百八十九节 流星火雨，盛宴大餐
夜色慢慢沉静下来，整个旷野逐渐变得清冷下来，打着旋儿的秋风带起草叶在黑暗中飞舞，借助着摇曳的火把，可以看得见一排排简陋粗糙的拒马桩在营寨外次第架起，形成不规则的防护线。
伴随着内喀尔喀五部的主力抵达迁安城外，整个一天冯紫英都在四城上仔细观察着。
数量超过了五万人，的确让人心惊，如果内喀尔喀五部不惜一切代价集中力量猛攻，迁安守不住。
只是冯紫英和侯承祖以及左良玉商议过得出的结论。
十倍于守军，而且迁安城小墙矮，护城河虽然有滦河水注入，但是依靠充裕的畜力，要填平护城河不是问题。
从下午开始，蒙古兵便已经开始有条不紊的开始填埋东面和北面两边的护城河，数十辆木制包皮的装载车在披甲驮马和士卒的推拉之下，依靠着巨大的木盾，迅速逼近护城河开始填塞，短短两个时辰，在付出了数百人马的伤亡之后，便迅速在两面护城河上塞满了几处。
蒙古兵的决断和悍不畏死，出乎冯紫英的意料，他意识到自己还是有些小觑了敌人的决心。
几百上千人马的损失对于蒙古人来说承受得起，既然要南下来打秋风，若是连这点儿损失都经受不起，那也就不必来了。
如果按照这样的进度，最迟两天后，蒙古军就能够正式发起全面攻击，到那时候，就真的是能靠硬碰硬的消耗战术来决定胜负了。
那种情况下己方毫无胜算，数千火铳兵只会在对方的箭矢和火炮攻击下消耗殆尽，或许对方也会付出惨重代价，但对己方来说已经毫无意义了，甚至还要付出整个迁安城城毁人亡的惨重代价。
冯紫英知道自己这样熬下去是不行的了，必须要兵行险着。
在此之前他曾经考虑过许多，但是算来算去，他也清楚最终还是要靠两军对垒的实力消耗来决定结局，但是在此之前，如何最大限度消耗对方，或者打击对方士气，他却是考虑过许多。
敌强我弱，但是己方的优势就是主场作战，人熟地熟，要充分把这些优势利用起来。
十余艘隐藏在芦苇荡中的船被悄悄地放了出来。
这里距离迁安城不过几里地，敌人的斥候已经几度沿着河岸掠过，但是却并未能发下隐藏在芦苇中的这十几艘专门隐藏的船只。
丑时已过，船只在船夫们沉默而富有节奏的划桨下向下而行，速度很快，但是却有序而行。
站在西北城墙头上的冯紫英有些不安地来回踱步，从这里可以看得到远处几里外的宿营地明灭不定的灯火，蒙古人很小心，不但将宿营区域分成了几块，而且互不统属，保持着一定距离，同时将拒马桩也不惜费时费力的架起，以防止大周这边利用夜间劫营。
冯紫英并不认为这种夜里偷营是妙计良策。
蒙古人远来，在占据绝对优势情况下，肯定宁肯以力破巧，宁愿各方面辛苦一些，也不愿意去冒险。
所以要想打蒙古人一个措手不及，那就必须要别出奇招。
“布喜娅玛拉，德尔格勒他们那边准备好了么？”冯紫英转过头来问道。
“大人放心，只要您这边能如期发动，那么我们这边肯定会如约而动。”布喜娅玛拉很郑重地回答道。
……
十余艘船缓慢地行进在滦河上。
秋季涨水，滦河河面宽了许多，十余艘船在黑夜中行船也显得十分危险，不过这些精选出来的船工都是长期在滦河上营生的，为此他们也已经做了一个月的准备。
“差不多了。”说话的是迁安县兵房的典吏宋子安，他是土生土长的滦河岸边长大的人，对于滦河两岸的情况了如指掌，伴随着船上一阵明灭的灯笼闪动，船速骤降。
所有船只都开始在船夫的用力划桨下开始降速，甚至开始调整船头方向，向岸边靠近。
最开始岸边上的哨兵并没有注意到河上的变化，这个时候已经丑时已过，寅初，也是人最容易沉睡的时候，一直到已经有几艘船靠近了河滩边上，撞击在台地上发出响声，才引起了台地上的蒙古哨探的警惕。
伴随着火把举起，篝火骤亮，十余艘船只沿着河岸排开，间距拉得不大，每艘之间都在几丈开外，却没见有士卒冲下来。
伴随着凄厉的鸣锣声想起，整个沿着河岸台地宿营这一片的蒙古人都躁动起来了。
蒙古人选择的宿营地其实相当不错，这里距离河滩大概在三到五十丈开外，而且是一处比河岸要高出接近五尺的台地，他们也沿着河岸认真查看过，不存在什么筑坝水淹的可能。
但是这十多艘船实在来得有些蹊跷，顶多也就是能装一千余人便是极限了，但是这样来偷营，能有什么意义？
就在大批的蒙古人开始涌上台地开始结阵时，他们终于看到了他们未曾想到过的一幕。
每一艘船上回回炮开始发威，伴随着熟练的操作，专门固定在船上的回回炮在操作手的操作下，每一次就把三五枚瓷瓶抛射而出，投入到暗沉沉的黑暗中去，直奔着数十丈外的蒙古人营地中而去。
“劈啪”“噼啪”的脆响在地面上炸响，既没有发出炸裂轰鸣，也没有火光四溅，更没有人仰马翻，一时间岸上的结阵的蒙古人，还是尚未从营地中出来的蒙古人，都有些发懵。
但是他们很快就闻到了一种浓烈的油性味道，而如果是和榆林镇打过交道的土默特蒙古人就会立即明白这些玩意儿是什么，但是对于远在几千里之外的内喀尔喀诸部来说，就太生疏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些东西，甚至还下意识的去摸一摸这些黏糊糊脏兮兮的东西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应该说蒙古人还是在防火上早做了准备，不断将营寨周围的草木砍伐一空，以防止敌人火攻，甚至在每个营寨之间也保持了一定距离，只不过他们却从未有了解过这种猛火油的威力，一直到他们的马匹人身上都溅射或者沾染上这些东西而不知。
就在蒙古人结阵向岸边逼近时，船上最后几轮发射终于开始了，点燃的石头和木球，被散乱的透射出去，带着火苗的火球在空中掠过一道道优美绚丽的弧线，犹如流星火雨，弥漫在滦河岸边的这一段空中，然后向无尽的黑暗中坠落。
当它们坠落在地之后，就像是来自地狱熔岩之地的火魔，瞬间就把地面的一切依然，先前抛射出去的数百枚陶罐中装满的猛火油此时在已经在台地上、营地中四散抛洒，被这一连串的火雨引燃，短短几息之间，整个台地便笼罩在一层橙红色的光焰中。
短暂的目瞪口呆之后，岸上的蒙古人终于明白了这些来自滦河上的敌人干了些什么，慌乱之中，他们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种局面。
营寨中几乎一下子就疯狂地染成了一片，帐篷，拒马燃烧，而被火引燃的战马、驮马更是发疯一般四处狂奔乱窜，整个扎鲁特人的大营中不过是一盏茶时间，便彻底陷入了火海之中。
而此时沿着河岸的河风更是推波助澜，使得整个火势变得更加不可收拾，而河中船上的人们甚至只能呆呆地注视着这一幕。
原本已经据枪瞄准的火铳兵也都被这一幕给彻底惊呆了，甚至忘记了对台地上乱成一团的蒙古军进行射击。
“大人？”旁边的把总忍不住问了一句一直呆立无语的侯承祖，提醒可以发起一轮射击了。
侯承祖这才从震惊中惊醒过来，然后摇摇头：“不必了，那都是浪费了，你看看这些蒙古人还能有几个能逃出去？就算是逃出去，他们又还有几个能有一战的士气？”
“那我们现在……？”把总看着燃烧的整个河岸，感受着从河岸上传来的各种焦臭以及不断传递过来的热气，也不知所措。
侯承祖摇摇头，“可以撤了。”
原本还准备在这里对台地上的蒙古兵来几轮射击算是首开纪录，但是侯承祖突然间失去了兴趣，他想起了冯紫英和他说的话，远征最大的危险是什么，就是对地理地形的不熟悉不了解，对敌人的不了解，这往往就是失败的致命因素。
联想到冯紫英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在迁安做各种应对准备，连船队藏身于河岸芦苇荡，沿河演练航行几遍，回回炮设置于船上的射程设计和试验，以及对蒙古人在河岸边宿营地的选择，真的可谓做到了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可以说，无论是蒙古人哪一部，只要他选择了在这一处看上去最合适的宿营地安营扎寨，那么这一场流星火雨就注定会成为他们必须享受的一场开胃大餐。
河中十余艘完成任务的船只缓缓而下，河岸上，狼奔豕突，哭喊嘶吼，乱成一片，……

第一百九十节 铁骑闯营（1）
德尔格勒目光一动不动的注视着前方，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从子初越过青龙河向迁安城挺进，两个时辰的匀速行进，对于三千甲骑来说，已经算得上是够慢了，但要保持甲骑的体力，便只能如此。
蒙古人还是很谨慎的，虽然已经驻扎在迁安城下，但是斥候和哨探也已经洒出了三十里地外。
为了确保这三千甲骑的隐蔽性，从山海关入关之后，这三千甲骑便一直藏身于抚宁，然后又从抚宁进入兔耳山一带藏匿，一直到今日才算是从兔耳山西进逼近到青龙河以东驻留。
等待了入夜才从青龙河一处早已经选好的浅滩处渡河，向迁安进发。
德尔格勒并不清楚具体情形，但是布喜娅玛拉在冯紫英的身畔，全程参与了整个战事的布置设计，如果要把叶赫部这三千甲骑去当作消耗品送死，布喜娅玛拉会在送来的印记中有提醒，示意不必遵照执行。
但这一次布喜娅玛拉居然在印记中表明要全力以赴，这让德尔格勒也十分震惊。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说服打动了布喜娅玛拉，但是德尔格勒却深知布喜娅玛拉是绝对不会出卖部落的，那就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布喜娅玛拉非常看好这一仗。
一直到渡过青龙河向迁安城挺进时，德尔格勒才接到了具体的战术安排。
劫营是预料之中的，但是蒙古人不会毫无准备，所以德尔格勒也很好奇，凭什么就觉得可以趁夜偷袭蒙古人大营？蒙古人不远千里而来，岂会不做准备？
栅栏，拒马桩，壕沟，这些蒙古人都完全可以在安营扎寨时准备停当，要打下迁安城不是一两天的事儿，所以在安营扎寨是多几分小心，做得认真细致一些都是必不可少的。
德尔格勒不认为自己能想到的，蒙古人就想不到，卓礼克图洪巴图鲁也好，宰赛也好，都是能征惯战之辈，自然明白这些打仗所需要防范之策。
不过来人也明确告诉了德尔格勒，他们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到了对方阵营大乱的时候，在趁势闯营，发动突袭。
德尔格勒不知道对方为何有如此自信会料定蒙古人会炸营，但既然对方开出了这样的条件，他自然乐见其成。
五里地外，德尔格勒一行保持着静默，一夜的行军让大家都有些疲倦，倒不是身体上的，而是这种夜间行军保持警惕的状态，神经一直紧绷，自然会十分辛苦。
陡然间只听见西面传开阵阵呐喊呼叫声，紧接着漫天的光焰很快就映红了整个天际，德尔格勒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看样子蒙古人大营是真的被袭了，也不知道大周这边怎么做到了？蒙古人难道愚蠢到如此地步，远征而来，居然不做好防劫营的准备？
五里地，对骑兵来说，也不过就是眨眼即至，德尔格勒下意识的环顾四周，等待着一直来报信者的下一步通报指令。
但德尔格勒却觉得这期间的时间是如此漫长难熬，一直没有等到大周来使的命令，以至于他似乎都有些怀疑大周方面是不是忘记了自己这支力量的存在。
当卓礼克图洪巴图鲁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扎鲁特部被袭营，而且是火攻，这简直匪夷所思。
之前在扎营时自己就提醒了各部，要务必防止劫营和火攻，营寨内要保持水源畅通，草木必须要铲除干净，而外围壕沟和拒马桩都要设立充分，以备无患。
可该死的扎鲁特部还是出事儿了，这还没有正式发起对迁安的攻势呢。
不是说蓟镇军都已经向西退却了，只有一只骑兵在滦河西岸活动么？怎么跨河而来，扎鲁特人居然没有发现，没有任何防备？
“究竟是什么情况？扎鲁特部现在情况究竟怎样，大周怎么攻进来的？”卓礼克图洪巴图鲁一时间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强压住惊慌，一边披甲，一边问道。
“现在还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从瞭望哨上可以看到是沿河岸那边发生了大火，而且火势迅速在扎鲁特部大营中燃烧蔓延，扎鲁特部现在损伤情况不清楚，……”
“宰赛知道了么？”卓礼克图洪巴图鲁深刻感受到年龄不饶人，这半夜起床就觉得头昏脑涨，下意识地问道。
“已经并报给宰赛大人了，……”下属有些焦急地问道：“不过大人，扎鲁特部那边怎么办？”
卓礼克图洪巴图鲁一时间也觉得头疼，换了是其他被劫营也好，进攻也好，自然都可以有应对援助策略，但是这被火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种夜间被火攻，想都能想象得到，扎鲁特部必定炸营，而这个时候任何去援助其实意义都不大了，黑夜里你难道还能将他们全数弹压下来，让他们乖乖归队，其结果只有反而被他们所冲击，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距离，任由他们各自彻夜乱窜奔逃，等到天下再来慢慢收拢。
现在当下的任务应该是搞清楚扎鲁特部是如何被偷营，防范自己也遭遇同样袭击才对。
从察哈尔人和建州女真那边传来的情报都显示，大周军在永平府的主力是蓟镇军，而蓟镇军目前主要兵力都已经西移到了滦河以西，除了在三屯营显示有大部兵力进驻外，也就是在浭水一带才有蓟镇骑兵出现了，而浭水那边已经是靠近顺天府地界了。
迁安城里肯定有大周驻军，但是卓礼克图洪巴图鲁不相信大周军能在夜间再度发起袭营，大周军是以步军为主，一旦己方反击，他们难以脱身。
不过想归这么想，扎鲁特部面临如此惨境，却不能不管，否则日后这内喀尔喀五部就真的要散了，队伍没法带了。
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叹了一口气，“让塔克里率领千人去扎鲁特营外收拢逃出来的残部，注意保持戒备，不要靠太近，尽尽人事吧。”
正说间，那边护卫来报宰赛来了，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心中一定，只要乌齐叶特部和弘吉剌部能够保持完整，内喀尔喀就不会倒。
“叔祖！”
“宰赛，你那边没事儿吧？”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关心地问道。
宰赛有些愤怒，“我那边没事儿，不过巴林部也遭到从北面渡水而来的蓟镇骑兵的趁乱袭击，好在巴林部没乱，打退两人蓟镇军的进攻，……”
卓礼克图洪巴图鲁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这么容易就击退了蓟镇军的进攻？大周如此策划周密，怎么会如此虎头蛇尾？”
宰赛冷笑，“扎鲁特人过分轻敌，我已经安排人去了解了，大周军应该是从河上过来的，只是不知道大周用了什么办法点燃了大火，而扎鲁特人又全无防范，才酿成如此祸患！”
“那巴岳特部呢？”卓礼克图洪巴图鲁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大周既然发起了这样一场火攻，没理由不会借势发起攻击才对，纵使他们兵力不足，但是他总觉得对方不会轻易放弃这样一个机会，而对巴林部如此虎头蛇尾，太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巴岳特部和扎鲁特部关系最为密切，二部也是最倾向于与建州女真保持联系的，素为宰赛所不喜，而二部也一直不怎么服宰赛，与弘吉剌部不睦。
“哼，我已经让人去通知达尔汗巴图鲁，让他们谨慎行事，不过我估计没什么作用，叔祖，不如你再去派人告知达尔汗吧，也省得我说我是小心眼儿。”
宰赛阴着脸，很显然他派去的人恐怕没能在巴岳特部那边得到好脸色。
达尔汗巴图鲁便是巴岳特部的首领，论血缘关系也算是宰赛叔父，但是两部关系一直不好。
尤其是宰赛在娶了叶赫部金台石之女后，一直对建州女真抱有敌意，所以也让希冀与建州女真保持友好关系的巴岳特部和扎鲁特部感到不满。
“好，我让人立即去，我总觉得大周没这么简单就罢休，这里边肯定还有阴谋。”卓礼克图洪巴图鲁立即道。
宰赛一怔，“叔祖，大周蓟镇主力都不在这边，这是我们核实过的消息，他们想要趁机偷袭巴林部已经被击退了，还能有什么阴招？”
“宰赛，千万别小看大周，这些汉人，战场上真刀真枪的拼杀也许没多少勇武，但是这等花招却是层出不穷，察哈尔人和土默特人都吃过太多亏了。”卓礼克图洪巴图鲁摇着头叹道。
就在卓礼克图洪巴图鲁派出人去巴岳特部叮嘱小心的时候，这边巴岳特部却早已经动了起来。
达尔汗巴图鲁在得知扎鲁特部遭袭时就立即命令全军警戒，这一点他还是十分警惕的，面对盟友遭袭，他不可能无动于衷，在全军动员之后，主力在营中保持不动，一部则悄然出营，准备绕道前往扎鲁特部大营救援。
当一支火箭骤然在空中升起炸响，早已经等得不耐烦的德尔格勒打了一个激灵，心中一阵突突猛跳，然后猛地一挥手，率先催马而出。
猛然一声尖厉的哨声响起，早已经整队完毕的披甲勇士们开始催马提速，向着远处黑暗中呼啸而出。

第一百九十一节 铁骑闯营（2）
达尔汗巴图鲁脸色焦急的站在大帐外，遥望着西面，叹气不已。
扎鲁特部遭到了来自滦河上大周军的火攻袭击，但是来报信告警的扎鲁特人却是语焉不详。
大周军究竟怎么能从河上来袭，而扎鲁特人难道没有设立拒马桩和壕沟么？斥候和哨探呢？
这想想也是不可能的事儿，所以这也让达尔汗巴图鲁大惑不解。
但是遭到大周军火攻袭击却是事实，看看天际耀眼的红光，就知道扎鲁特人的营寨正在遭受着什么样的火魔荼毒。
按照来报信的人所言，由于敌人从河上来袭，整个大营西面都被引燃，更为麻烦的是不少受惊的马匹在营中四处乱窜，而且这些马匹身上不知道因为沾染了什么，居然都被引燃了，受惊负痛之下，将整个大营搅得一团糟。
不少士卒甚至还在睡梦中就被惊马撞到踩死踩伤，而到后来整个局面都无法控制，所有人马都是一窝蜂的向东面和南面逃窜，因为没有被火势包围的也就只有这两面。
现在无数乱兵在黑暗中不知所措，作为扎鲁特人最忠实的盟友，达尔汗巴图鲁不能这样坐视扎鲁特部这样毁于一旦，将他们收拢来，引导到己方大营中来，也是应有之意。
关键是现在连扎鲁特人此番率部前来的首领巴颜达尔伊勒登也不知所踪，这才是让达尔汗巴图鲁最为担心的，扎鲁特人失去了这个首领，他的儿子忠图不知道还能不能维系住扎鲁特人的心气重振扎鲁特部？
“谢尔登勒，你们这一趟出去务必小心，只需要把人收拢来，防止他们混乱就行了，千万不要靠近他们大营，防止被他们乱军冲乱阵脚，……”
达尔汗巴图鲁忍不住叮嘱自己的部将：“赶紧去吧。”
“大人放心，末将会小心行事。”
伴随着横亘在营寨外的栅栏门拉开，双重拒马也被抬到一边，在营寨内整队完毕的骑兵先行出了宿营地，紧接着边儿两千步卒也陆续出营。
隐约间似乎从远处黑暗中传来一些声音，只不过掩盖在正在密集出寨的步卒脚步声以及正在外边集结的一千骑兵的马蹄声下，微不可闻。
站在达尔汗巴图鲁身旁的恩格德尔侧耳倾听，随即伏地，惊得他身旁的达尔汗巴图鲁忍不住道：“恩格德尔，怎么了？”
恩格德尔猛然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一般，倏地蹦了起来，脸上表情狰狞扭曲：“关闭寨门，关闭寨门！赶紧关闭寨门！”
步卒大部已经行进到寨门外，寨门外的骑兵也都正在列队，寨内的人都莫名其妙的看着就像是失心疯一般怒吼起来的恩格德尔，一脸不解。
“怎么了，恩格德尔？”达尔汗巴图鲁不解地看着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儿子。
“父亲，敌袭！敌袭！”恩格德尔全身冷汗狂冒，怒吼着道：“敌人骑兵来袭，赶紧关门！”
达尔汗巴图鲁骇然的望向寨门外，原本还是一片黑沉沉的野地里，陡然间冒出一大团模糊的身影，伴随着急促的蹄声，犹如一大群规模从暗夜中一涌而出。
兽纹遮面，黑甲被身，黑压压的一大片，在陡然亮起的火把中，“嘣嘣嘣嘣”的弦响声中，卷起一阵箭雨呼啸而至。
还正在列队的巴岳特部战士猝不及防之下，瞬间就在惨叫声中倒下百余人。
混乱之中，甚至还来不及做出像样的反应，一个满身铁叶甲，头戴兽面遮护外带狼头盔的壮汉挥舞着流星狼牙锤怒喝着一马当先，直奔这大门而来，猛然横扫而出，当下迎上原本想要阻挡一下的两名巴岳特勇士瞬间就被击落马下，嘴里大块地鲜血喷涌而出。
寨门内的恩格德尔牙齿几乎咬碎：“父亲，是叶赫部的蛮子！”
达尔汗巴图鲁当然也认得这些呼啸而来的披甲骑兵都是叶赫部的精锐骑兵，没想到却被大周招来充当打手，而且这一枪都轰向了自己的巴岳特部。
达尔汗巴图鲁痛彻心扉，眼见着从黑暗中不断涌出的叶赫部披甲骑兵以席卷之势沿着寨门外掠过，挡者披靡，自己那一千尚未来得及整队完毕的骑兵几乎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便被对方冲得乱七八糟。
而刚刚来得及踏出寨门的步兵更是被这一波冲锋打得晕头转向，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轻而易举剖开了松软的奶酪，向着乱成一团挤成一堆的寨门处凶猛地冲了过来。
“父亲赶紧关闭寨门，抬出拒马！”恩格德尔急得高声怒喝：“赶紧关门，拒马准备！”
一旦被对方夺门而入，那真的就是巴岳特部的末日了，这等夜间，对方数千甲骑冲入大营中，若是被对方又趁机放火作乱，如同扎鲁特部一般，那真的就全完了。
达尔汗巴图鲁和恩格德尔都被扎鲁特部的火烧连营吓坏了，他们不知道大周怎么能做到这一点，如果这群叶赫蛮子也是手握大周军的火攻秘法，那就绝对不能让这些叶赫蛮子靠近大营。
达尔汗痛苦地一挥手，“关门，拒马封门！”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被对方击穿阵型的乱兵倒卷回来，自己儿子的判断很准确，一旦敌人撵着这些乱兵倒卷而回，冲入大营，那就真的不可收拾了。
三千士卒就这样毫无准备之下被打成一团烂泥，达尔汗巴图鲁眼睁睁的看着数千叶赫披甲骑兵就在寨门外大肆追杀着自己的部众。
无数士卒就这样被斩杀于寨门外，怒吼声，哀嚎声，惨叫声，刀枪争鸣，铁蹄如雷，就在这寨门外的数百米范围内上演着一幕幕生死离别大剧，……
而伴随着组织起来的巴岳特弩手开始对寨门外的叶赫披甲骑兵开始攒射，叶赫部骑兵开始主动远离寨门，但是他们也并未立即离去，而是在四周不断的追杀着无法入寨而只能逃入黑暗中的巴岳特士卒。
恩格德尔嘴唇都被咬出血来了，这种看着敌人在寨门外肆虐荼毒自家儿郎的情形无疑是一场最难忍受的煎熬，自己却无能为力，一方面不知道敌人在黑暗中还藏着多少，会不会还有什么阴谋诡计，另一方面这种黑暗中以有心算无备，没有谁敢去冒这种险。
一直到叶赫部骑兵慢慢消失在黑暗中许久，恩格德尔才敢悄悄打开寨门，派出一小股骑兵出去打探情况，而此时叶赫部骑兵早已经消失无踪，天边也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
此刻的德尔格勒早已经率领这三千披甲骑士绕道从迁安城的东门入城了。
这一场打得痛快淋漓，可以说是德尔格勒这么多年来最为畅快的一场战斗，虽然敌人不过是内喀尔喀的巴岳特部，但是这种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如砍瓜切菜般的风卷残云，酣畅之处，远非其他滋味可比。
一直到进城之后，德尔格勒才清点了自己的三千甲士，战损失踪的不到百骑，加上受伤的也不过三百余骑，但是巴岳特人葬身在即自己手中的，德尔格勒粗略估算了一下，起码是两千多人，打出这样的高比例胜负比，可以说也是极为罕见的。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坐困愁城的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和宰赛终于可以将自己的兵马派出去查看究竟了。
一夜之间，不但扎鲁特部遭到火攻袭击，就连准备去救援扎鲁特部的巴岳特部一样遭到了叶赫甲骑的偷袭，而巴林部也一样被袭扰，好在巴林部稳住了阵脚，没有被敌人所乘。
但扎鲁特部去和巴岳特部的惨状却让人不忍目睹。
看着烟火缭绕的扎鲁特大营遗址，浓烈的焦臭气息让人作呕，混合了猛火油和烧死的马匹、士卒的气息萦绕整个台地上，烧焦的帐篷，四处可见的尸体，痛苦的哀鸣和压抑的抽泣声，看得诸部的首领都是面色惨然。
再看看远处的滦河上，仍然是风平浪静，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他们不是不能够接受死亡，也不是不能接受失败，但是这样莫名其妙，甚至连究竟发生了什么状况都不明白的战败和巨大损失，就有些让人难以接受了。
扎鲁特部的首领巴颜达尔伊勒登重伤，在数十护卫的保护下才幸免于难，但是他的伤势居然不是被敌人所伤，而是被受惊的战马冲撞之后从马上摔下来造成的，这种情形对于成日生活在马背上的蒙古人来说无疑是一种耻辱。
但是比起一夜之间近万的扎鲁特部死伤过半，现在能全身而退的不到四千人，而巴岳特部的三千人也仅存不到八百人，这样惨烈的结局让早有思想准备的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和宰赛以及巴岳特部的首领达尔汗巴图鲁都难以接受。
正式攻城战尚未打响，内喀尔喀五部就已经付出了超过七千人的伤亡损失，这也就意味着战事还未开始，东路军已经损失了超过一成以上的有生力量。
这种仗还怎么打？

第一百九十二节 喜忧
等到扎鲁特乱兵被收罗起来，巴岳特部的损失清点完毕之后，带回来的结果让内喀尔喀五部首领和科尔沁部首领洪果尔都是面沉如水。
损失都在其次，关键在于五万多大军南侵，这还没正式开打，就被大周当头一棒，打得晕头转向，而且按照察哈尔人和建州女真那边的情报，蓟镇军的主力根本就不在永平府，只有小部驻留，而在永平府负责防御据说是号称永平新军的民壮。
民壮能打出这样的水准？内喀尔喀五部和科尔沁人都根本不相信，对察哈尔人和建州女真的情报也产生了极大的怀疑。
而叶赫部的甲骑突袭也证明了他们的情报的确不可靠。
这样强悍一支力量潜入到永平府，察哈尔人和建州女真居然一无所知，这还敢狂言对大周变强对外事务了如指掌？
“大家说一说，下一步怎么办？”卓礼克图洪巴图鲁见帐内气氛有些沉闷压抑，主动提出话题，他是此番东路军的名义主帅，虽然宰赛的弘吉剌部出动力量最强，但是作为长辈，他仍然是当之无愧的主帅。
一干人都沉默不语。
撤退是不可能的。
如此损失只能算是小挫，虽然士气受损，但主要还是扎鲁特部，像最强大的弘吉剌部和乌齐叶特部都没有任何损失，巴林部也完好，巴岳特部有些损失但是大部完好，科尔沁部更是没受影响。
这样规模的一场出征，如果就以这样虎头蛇尾没有任何战果的结局回去，别说过不了察哈尔人和建州女真那一关，就连在座诸人都无法向部落里交代。
耗费粮帑无数，动用这么多人力牲口，若是没有一些财货人口拿回去，也许整个部落里心气就要散了，日后再想组织起人马来出征也好，就休想了。
“其实大周也不过是惯用的阴谋诡计，扎鲁特部这边没有防范才会如此，只需要重新扎营，做好防范，大周军没那么容易就得手，巴林部不也就击退了大周军的偷袭么？”
首先发话的居然是科尔沁部的洪果尔，这让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和宰赛心里都有些异样感受。
“我们的主力大部没收到影响，大周用这种方式来偷袭，反而说明他们内心的虚弱，迁安城内没有任何动静，叶赫部的骑兵只要有防范，再来管叫他来得去不得！”
洪果尔的话虽然听起来有些别扭，但是毕竟还是鼓舞打气，帐内的气氛略微活泛了一些。
“洪果尔的话没错，大周在永平府的力量很薄弱，林丹巴图尔的大军已经突破了洳河上游击溃了在镇鲁营一带布防的蓟镇军，正在向平谷挺进。”
卓礼克图洪巴图鲁把自己得到的消息公布了出来，察哈尔主力的中路军进军速度略快于东西向路，而且论战斗力和组织能力也是各部之冠，迅速突破了边墙，便与蓟镇军展开了激战。
“虽然我们不清楚外喀尔喀人在西边的动静，但是可以想象得到，他们也不会空手而归，如果我们就此罢休，只怕就会真的成了草原上最大的笑柄，……”
卓礼克图洪巴图鲁的话让众人都是脸色难堪，没有人能将接受这样的结果。
“叔祖说得是，虽然我们遭遇小挫，但是无关大局，迁安县城就在我们去面前，里边有数万富庶的汉人，财货金宝，女人丝茶，都在等着我们去收获，他们守军不过几千民壮，从我们前期进击填平护城河的攻势来看，他们的弩箭甚少，也没有什么像样的防御设施，只要我们加把劲儿，一鼓作气上墙，那么胜利就会是属于我们的，我提议，先登城入城者可取城中一半财货人口！”
宰赛的话让帐内的气氛一下子热烈了不少。
此番前来，都是要抱着从大周捞取一大把走的目的，二十年前察哈尔人那一场南侵起码为察哈尔人掳走了超过三万人口和无数财货，也让察哈尔人的实力一下子上涨了一大截。
察哈尔人的制作马鞍和皮甲技术一下子就提升了许多，连铁匠铺都一下子多了七八处，这种显而易见的变化是这些草原部落最为羡慕的。
见宰赛成功地鼓舞起了士气，卓礼克图洪巴图鲁也趁热打铁：“我赞同，护城河已经有多处被填平，今日我们便要停留，继续加大力度，明日开始攻城，我乌齐叶特部义无反顾，愿意率先上阵！”
卓礼克图洪巴图鲁的态度更是让五部和科尔沁人都为之侧目，同时也有些意动。
毕竟城中只有几千永平新军守卒，这是不争的事实，虽然火铳犀利了一些，但是只要做好必要的防护，一鼓作气冲到城墙下发起攻击，那等火铳便只能变成烧火棍了。
而且火铳的弊病也很多，蒙古人也不是没有火铳，察哈尔人甚至很大方的拿出了大周去年援助给他们的各类火铳供各部选用，但是大家尝试了之后，还是觉得用弓箭来得划算和合适，无论是哪方面都远胜于那些三眼火铳。
“好，我们科尔沁人也不会后人，乌齐叶特部如果选北门进攻，我们科尔沁人便选东门来一战！”洪果尔也忍不住怦然心动。
乌齐叶特部的实力他是清楚的，而且卓礼克图洪巴图鲁既然当着这么多人表了态，便不会丢了自己颜面，肯定要全力以赴。
乌齐叶特部的一万精锐中骑兵也不过三千，剩余七千都是步军，对攻城并不陌生，只要发起猛攻，自然也就给了自家东城这边带来了机会。
“既如此，我们弘吉剌部也就紧随乌齐叶特部打北城，色特尔，你的巴林部紧随洪果尔打东城如何？”宰赛也不客气，“巴岳特部在南城和西城进行袭扰，让其不能全力应对我们在北城和东城的进攻，达尔汗，这没问题吧？”
宰赛的态度让色特尔和达尔汗都有些不满，但是对方实力最强，而且既然愿意全力攻城，自然也就没有多少异议。
……
努尔哈赤活动了一下身体，飞身上马，身旁的护卫赶紧替他带住马缰。
“我还没老呢。”努尔哈赤抬头遥望西面，语气里充满了自信，“舒尔哈齐已经带着人逃往了抚顺？走了几天了？”
“回大汗，舒尔哈齐所部两千余人尽皆进了抚顺，李永芳把他们都安顿在了城外，……”
“代善，你去通知诸将，立即来我帐中，是该和舒尔哈齐还有大周算一算账的时候了。”努尔哈赤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投向自己这个目前表现最佳的儿子，褚英虽然是长子，但是过于骄狂，也引来了一些人的不满意，需要敲打一下了。
“父汗，现在么？”代善是从察哈尔那边悄然返回的，察哈尔人已经全力发动起来了，到现在已经不可能逆转。
“就是现在，去吧。”
努尔哈赤志得意满地仰起头，竭力压抑住内心的喜悦。
李永芳的主动靠拢简直让他欣喜若狂，抚顺在辽东镇的地理位置有多重要不言而喻，这里直接顶着建州的腰腹，而李永芳也是大周的宿将，在李成梁时代便是老谋深算，不过这厮似乎和冯唐也处得不错，没想到却会主动表示善意。
现在还不确定对方究竟会有什么样的要价，不过这都无所谓了，只要对方愿意归顺，无论什么条件，努尔哈赤都愿意答应下来，那可是抚顺守将啊。
但是努尔哈赤判断对方不会搞什么诈降。
以李永芳的身份，他完全没有必要搞什么诈降，而他也不是冯唐的嫡系，冯唐也没有那个胆魄来让李永芳搞诈降才对。
他倒是没想到李永芳居然会如此看好自己这一边，或许是冯唐要对李成梁原来留下的人马进一步清洗，但是据他的了解，李永芳也算不得李成梁的嫡系，连杜松和赵率教都被冯唐给招揽了，李永芳没理由押注到自己这一边才对。
努尔哈赤对李永芳的招揽原本就是一个惯性动作，对于大周的每一名边将，他都会不遗余力的开出极高的条件。
这是一种试探，只要对方有犹豫的迹象，这就是好征兆，意味着对方的心志不坚，就有继续拉拢的可能。
对于建州女真来说，毛皮也好，金砂也好，参茸也好，野地里到处都有，建州缺的是人口，缺的是能耕种能制作的汉族丁壮。
只要一员边将被收买拉拢过来，就意味着起码也是数百上千的人口可能归附建州，其价值根本就不是些许毛皮参茸能比的。
至于土地，山林，关外到处都是，现阶段对建州来说，这些都是惠而不费的东西，只要那些汉族丁壮愿意来开垦，便是三五年不交税，努尔哈赤都愿意。
只要他们来了，日后便难以离开，到时候要扁要圆还不是任自己揉捏？
想到这里努尔哈赤越发坚定了对李永芳的攻略，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最美好的开端，只要拿下李永芳，其意义无比巨大，甚至顶得上一万大军！

第一百九十三节 鏖战迁安（1）
伴随着黑压压的阵型出现在眼帘中，站在城墙上的冯紫英、游士任等人都忍不住吐出一口浊气。
前期各种游斗和试探进行了几日，其间夜袭火攻让大周一方大获全胜，但是对蒙古军的主力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按照推测，内喀尔喀五部总兵力超过了五万五千人，如果加上科尔沁部的六千人，实际上这支东路军的兵力大大超过了当初的五万人最高预测，达到了六万出头。
即便是夜袭火攻让扎鲁特部和巴岳特部损失惨重，也不过就是七千人的损失，蒙古军的兵力仍然保持着五万人以上。
尤其是弘吉剌部和乌齐叶特部以及科尔沁人这几部实力丝毫未损，像弘吉剌部高达一万五千人的精锐更是这支东路军的绝对主力。
蒙古人绝对不会因为一场夜袭火攻就退缩不前甚至撤兵，冯紫英和侯承祖以及左良玉等人都是这个判断，数万大军准备经月，然后不远千里南下，花费多少，影响多大，不言而喻，如果这样被灰溜溜地打了回去，那真的就成了大笑话了。
哪怕是碰得头破血流，这攻城一战都必须要打，这关系到整个内喀尔喀五部的士气军心，不打不行。
看着北面蔓延而来的蒙古大军，冯紫英反而没有那么紧张了。
左良玉已经在北城做好了准备，矮墙上配备的火铳手们在经历了前几日对填埋护城河的蒙古骑兵的定位射击之后，虽然因为严格控制了射击密度而导致效果一般，但这种轮番实战演练见血，还是让这帮新丁终于感受到了几分真正战争的残酷气息。
即便是这样一种低烈度的战事，火铳兵中仍然有数十人中箭，阵亡者超过了三十人，受伤者也达到了近百人，这样的战损对于从未见血的新兵们仍然是一种洗礼。
也幸亏有这种渐进式的犀利，才使得新兵们能够迅速适应下来，否则一场战事下来动辄数百上千人的死伤，冯紫英和左良玉还真要担心这些新兵蛋子们会不会精神崩溃了。
巨大的木盾树立了起来，在粗糙的木车前方树立起来，而簇拥在木盾身后的还是手持皮盾的蒙古兵，他们三五成群，弓着身子，或小跑，或疾步，向着城墙蜂拥而来。
攻城车类似于那种斜梯，而云梯就更为就简陋，不过在提前设立的矮墙下，这两种攻城器具都面临着困难。
因为这种矮墙的出现，使得云梯不得不做得更长，而抬着云梯的士卒会要求更多。
而攻城车则因为矮墙向外延伸导致无法直接抵达城墙顶端的雉堞上，这就要求在攻城车上还需要配备一块木板或者木梯，使得它在抵达城墙下与城墙齐平时可以供士卒们冲跃而过。
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和宰赛在前期就已经专门研究过，最后还是决定在加长云梯和攻城车上配备一具木梯来解决这个问题，这意味着攻击效率会降低，时间会更长，面临的危险会更大，但是这却别无选择，唯有靠兵力上的绝对优势来压倒对方。
“宰赛，这是第一轮攻击，我让八里罕和索格托他们各自带队冲锋，希望他们不会让我失望，不要丢乌齐叶特部的脸。”卓礼克图洪巴图鲁目光灼灼，注视着前方。
“叔祖，恐怕咱们要有付出不小损失的准备。”宰赛比卓礼克图洪巴图鲁更为保守谨慎，这让卓礼克图洪巴图鲁也有些意外。
“哦？”卓礼克图洪巴图鲁看着宰赛。
“叔祖，我总觉得这一次没那么简单，扎鲁特人虽然大意了，但是这种用我们未曾见识过的方式火攻，总感觉里边有些诡魅味道，不像是寻常套路，听说这个永平府的同知是蓟辽总督冯唐的儿子，在京师城里赫赫有名，而且还参与过平定大周宁夏之乱，与土默特人卜石兔都打过交道，不是等闲之辈啊。”
宰赛的话让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心中一沉，“宰赛，这些情况你从哪里知晓的？”
宰赛沉吟了一下，“是叶赫部那边传过来的消息，当初我岳父给我带话，让我不要掺和到了林丹巴图尔的这一回南征中来，不过我当时也没在意，但现在经历了前晚这一战，我觉得是有些不对劲儿，虽然蓟镇军好像没有把主力放在这边，但是这个据说是叫做小冯修撰的家伙智计百出，手腕不凡，所以我才说我们恐怕要有承受较大损失的准备。”
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心中一颤，早知道就不该去充门面打头阵了，只是乌齐叶特部作为内喀尔喀五部名义上的头部，如果自己都不愿意身先士卒，这一仗就没法打了。
“不过叔祖，虽然这位小冯修撰手腕不凡，但是说来说去他也就只有几千兵，咱们用人耗也把他耗死了，这迁安城我们必须要打下来，只要打下迁安，这城里七八万人口加上内里的财货，也算是能够弥补我们的损失了。”宰赛补充道：“您的乌齐叶特部献上，我的弘吉剌部也不会退缩，当下也就只有这样一搏了。”
卓礼克图洪巴图鲁重重的一点头，“说得好，这个时候，我们也别无选择了，便是豁出去几千条儿郎的性命，也得要搏这一回！八里罕，索格托，准备好了么？准备好就给我上！”
伴随着卓礼克图洪巴图鲁亲自抵近擂鼓助威，整个乌齐叶特部的士卒们都开始躁动起来了。
尤其是在卓礼克图洪巴图鲁亲自打气表示，只要拿下迁安城，城中子女金帛，他一文不取，全数由将士们分享，而率先登城者重赏黄金百两、骏马十匹、宝刀三口，外加女子五名，若是战死，便由族里负责将其子嗣养到十六岁成年。
这样的鼓舞下，整个乌齐叶特部的士卒们顿时都嗷嗷直叫，完成结阵之后，数千战士，推着木盾车，扛着皮盾，向着城墙奔涌而来。
黑压压的数千人形成一道长约千米的零散人墙朝着迁安北门挤压过来，木盾很好的保护着了第一线的士卒，使得火铳很难真正对其构成威胁。
左良玉手握战刀，双目放光，猛然一挥手。
伴随着几具回回炮再度发威，数十个陶罐再度在北门阵营前炸裂开来，然后紧接着火球落地，顿时燃起一团一团的大火。
不过这一次蒙古人显然已经汲取了教训，虽然不知道大周军发射出来的猛火油究竟是什么制作而成，但是是稍微猜测一下也能想得到这应该是类似于桐油这一类的易燃油料，所以夹杂在士卒中的便有数十人背负着土袋的士卒。
待那陶罐落地一炸裂，这些背负土袋的士卒便迅即扑上去，以泥土迅速掩盖，让随后而来的火弹再也难以发挥出奇效。
站在城墙上的冯紫英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也知道企图用这种东西一而再再而三的建功本来就是不切实际的想法，蒙古人并不蠢，只要稍稍做出应对之策，便能迅速将这种危害降低到最低点。
见猛火油难以发挥效果，左良玉也不在意，本身他们也都预料到了这一点，而这个时候假设在城头上的佛郎机炮也都纷纷调整射距和角度，开始第一波打击。
伴随着一阵阵怒吼，引线点燃，轰然鸣响，烟气四溢，一批批士卒迅速擦拭清理发热的炮膛，然后将药包和炮弹装入，……
震天的轰鸣声中，飞泻而下的弹丸凭藉着巨大的惯性动能肆无忌惮地在人群中蹚出一条条血胡同。
虽然泥地极大的减轻了弹丸的动能，但是这仍然不是人身肉体能承受得起的，可以说是挨着就死，擦着就亡，残肢败体，血浆肉泥，瞬间让战场地面变成一片血腥无比的修罗场。
而凄厉无比的惨嚎哭叫声此起彼伏，夹杂在仍然在不断鸣响的炮声中，还有呐喊怒吼的冲锋声中，形成了一曲无比惨烈悲壮的奏鸣曲。
卓礼克图洪巴图鲁面皮忍不住一阵阵抽搐，忍不住以手扶额。
虽然早就知道这一场战事不会轻松，但是当你真正直面这种血腥酷烈的场面在自己眼前上演，看着平素精壮勇武的儿郎子弟如同被砍瓜切菜一般轻而易举的被摧毁蹂躏，变成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体，那种滋味即便是他以前劲烈过无数次战事，仍然有一种难以接受的晕眩。
他看到了索克托雄壮而模糊的身影不断吆喝着士卒们汹涌上前，推着木盾不断逼近城墙，但是一枚弹丸奔腾而下，瞬间就击碎了坚固的木盾，顺便带走了藏身其后的十余名士卒的性命，而另外一组士卒立即重新举盾而上，丝毫不停息。
他看到了八里罕指挥着骑兵队沿着城墙以一道优美的弧线穿行而过，儿郎们引弓抛射，箭如雨下。
藏匿在矮墙中，高墙上的大周兵士惨叫连连，无处藏身。
与此同时，墙上墙下火铳齐鸣，烟雾缭绕，犹如在狂风骤雨中挣扎的树叶，八里罕率领的骑兵横行而过，纷纷坠落。

第一百九十四节 鏖战迁安（2）
孙二柱任凭额际的汗珠沿着眉梢眼角流下，刺痛让眼睑有些难受，但是他却一眨不敢眨，死死地盯住前方。
队官的皮鞭似乎就在耳际呼啸而过，当然这是幻觉，是训练场上无数次鞭笞带来的下意识生理反应。
此时的他死死以肩顶住枪托，这种叫做斑鸠铳的重型火铳（Musket）重达十五斤，如果加上套筒式的三棱尖刺，要超过十七斤。
所以每一个火铳手背上都背负着一根枪架，以便于在野战中能够随时架起枪架，实施稳定的瞄准射击。
当然，现在则不需要了，矮墙墙垛可以提供最稳定的射击架托，也能为他们提供最好的遮挡掩护，但是却无法完全阻隔来自斜上方敌军的弓箭抛射。
在先前那一轮敌军骑兵的抛射中，身畔的李大虎便中了一箭，好巧不巧的从肩胛骨旁的叶甲缝隙扎了进去，虽然不致命，但是很显然再也无法承担起射击任务，被扶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他们这个哨的补充兵，叫徐洪的。
他们这个哨基本上都是来自滦州的民壮，虽然未必是一个乡的，但是人离乡贱，所以来到府治卢龙之后自然而然这帮滦州兵便紧密起来，也不再管是哪个乡的，只要是滦州的，就自然多了几分亲近。
每一个哨都有一个队的补充兵，由副哨官充当补充兵的队长，组织日常训练，一旦在战事中遭遇缺额战损，便直接由补充兵中增补而来，顺带也充当预备队。
补充兵不是每人都配备火铳，而是五人一支火铳，轮流训练，若是战损或者缺额，便直接接过对方火铳，补充进队。
看见徐洪有些苍白的面孔，原本还有些紧张的孙二柱反而轻松了一些，略微歪头，吐出一口浊气，“小徐，没事儿，就按照平常训练那样，听队长的口令，据枪，瞄准，射击，只不过不需要后退，而是直接收枪，重新再来一遍，……”
听得孙二柱的话语，徐洪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些，“明白了，我就是有些害怕……”
“怕什么？越怕，那箭矢越是会落到你头上来，……”孙二柱把队长先前的话重复了一遍，“放心吧，刚才蒙古人的骑兵都被我们给打怕了，再也不敢来了，现在是该我们好好教训一下那些想要从我们头上爬过去的蒙古兵了，……”
没等孙二柱的话说完，队长粗粝的声音已经响起，“兔崽子们，集中精神，蒙古人上来了，该你们立功的时候到了！”
一阵粗重的脚步声带着浓烈的汗馊臭味儿从孙二柱背后走过，不用问都知道是队长许亮，孙二柱集中注意力，将目光重新汇聚到前方。
黑压压的蒙古兵推着木盾慢跑着冲上前来，但是随着距离的拉近，不断有木盾被城墙上的佛郎机炮给击碎，剩下的士卒就只能依靠手中的皮盾来遮护，微微弓着身子，加快速度冲了过来。
而这样的结果就是整个阵型开始变得参差不齐，如同一个犬牙交错的大嘴，向着城墙近处猛扑而来。
“注意！瞄准，不要打木盾，瞄准那些手持皮盾的蒙古人，注意，利用他们之间的间隙，以胸、腹、大腿为主，不要瞄得太低，……”
队长许亮宏亮而不紧不慢的声音来回在这一队人背后响起，平常听起来有些膈应人的声音这会子居然有了一种能安定人心的魔力。
孙二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沿着枪管向前，轻轻调整枪管方向。
此时的他已经顾不得身旁的徐洪了，而把所有注意力放在了前方敌人身上。
站在孙二柱身后的是另外一名火铳手孙山，他是孙二柱一个村儿的远房亲戚，算是孙二柱的叔叔辈，不过血缘关系太远了。
此时的他正也应把枪架牢牢架起，双手紧握枪托，平视前方。
整个矮墙只能容纳两队人利用高度上的差异来形成两段击。
面对密集的敌人冲锋，集中一轮射击不是好办法，因为这很容易让几个火铳手的目标瞄准到一个最显眼的目标身上，使得火力被浪费。
所以利用第一轮射击来实现第一轮淘汰，剩下来继续向前冲锋的敌人，则能够成为第二轮的打击对象。
同样完成第一轮射击的火铳手则可以有条不紊地瞄准在这两轮中依然侥幸活下来的家伙，这样周而复始，直至射杀所有人。
当蒙古步兵终于冲击到三百码以内时，几名正在测算距离的哨长都开始提气举旗。
这是Musket重型火枪的标准射距，哪怕是身穿皮甲的士卒如果在这个距离内被击中，Musket重型火枪，也就是所谓的斑鸠铳，依然可以轻而易举的击穿皮甲给对方造成致命伤害。
而如果在一百码也就是三十丈之内时，Musket重型火铳甚至可以击穿任何铁叶甲乃至普通板甲！
而从三百码距离到五十码距离，哪怕是极速狂奔，在这种环境下，两队火铳手仍然可以轻而易举的打出两轮四次射击。
左良玉将两部一千多人集中布置在凸起的中部矮墙上，这样他们可以率先发起射击，给敌人以迎头痛击，同时放过凹陷处的敌军冲进来，这样可以利用棱堡两端的实现交错射击，扩大射击面。
左良玉目光死死地盯住城墙下的矮墙，对于这些经过精心训练出来的哨官，他还是很有信心的，本来就是他拔山营二部中的精锐，他才敢把他们放在哨官位置上，而这些士卒民壮也是他们一手一脚带出来的。
哨长先带出一帮队长，然后才是队长来带民壮，哨官通过对队长的严格要求，促使队长对下边什长和伍长同样对待，这样层层加码，使得整个训练几乎要成为一场痛苦的蜕皮磨砺。
三百码！
几名哨长几乎同时举起自己背后插着的三角红旗，猛然向下一挥，吐气开声：“第一轮，射击！”
伴随着队长们的急促奔跑的脚步声和嘶吼声在每一个或匍匐在矮墙垛口，或架枪瞄准的士卒们身后响起，“砰！砰！砰！砰！”的枪响次第响起，刺鼻的火药烟气，顿时在整个矮墙内外浮起。
呼啸而出的弹丸在空中急速穿行，三百码的距离不过是眨眼而至，迅速击穿了遮挡在蒙古兵们身前的皮盾，几乎没有任何阻滞的穿透而过再次射入他们的身体。
孙二柱看不清楚自己是否击中目标，也不清楚周围的同伴们是否和自己一样选择了同一个目标，但是他能清楚地看见，汹涌而来的蒙古士兵就像是被什么猛击了一拳，原本就参差不齐的阵线陡然间就向后收缩了一块一般，变得厚薄不均起来。
容不得孙二柱多想，下意识的习惯动作，他便蹲下身体收回火铳，开始有条不紊的进行第二轮射击的准备工作，与此同时，队长许亮的声音再度嘶吼着响起：“第二轮，射击！”
脑后火铳轰然响起，是孙山的火铳，那股子喷射而出的火星子似乎都落到了自己身上，但是孙二柱却毫无感觉，一心一意按照训练时的标准动作，在最短时间内完成了装药填弹，然后据枪，瞄准。
索克托健步如飞，一只手挥舞着皮盾，一只手持握环刀，昂扬向前。
他的身后，他的左右，都是紧随他奔行不停的下属，身先士卒在这个时候最能体现出效用，当你无惧危险死亡的时候，那么你的士卒们一样可以无视一切。
伴随着那堵矮墙上浮起一层烟雾，索克托心中一紧，下意识的举盾缩身，让自己的身体尽可能缩在盾后，他的同伴们也都是一样的标准动作，但是这个距离让索克托有些不解。
他知道大周军似乎正在换装火铳，那些三眼火铳的威力实在太差了，基本上都只能在百步之内才能具有致命杀伤，但是这却是三百步左右，难道大周军的新式火铳有这么大的威力，他有些不太相信。
但是残酷的事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耳光，他几乎是看见自己身旁的哲木布原本稳健的步伐似乎踉跄了一下，随即又稳住，但是只走了两步，重新飘忽起来，索克托看到了对方皮盾上的孔洞，然后又看到了对方身上皮甲汩汩冒出暗红的献血，嘴角也开始溢血，最终软软地的委顿倒地。
没等索克托接受这样一个残酷现实，他看到对面的矮墙上再度泛起一阵烟雾，抢在自己前面的两名士卒几乎同时仆倒在地，剧烈的疼痛让两人蜷缩在地上，猛烈地挣扎起来。
索克托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如果不能在最短时间内冲到矮墙前发起进攻，那么矮墙上的大周军便会抓紧时间发起第三轮第四轮射击，这样被人当成活靶子来射击的滋味是在太难受了，犹如被猎人盯住的猎物，无论你如何挣扎，始终在猎人的箭矢跟踪之下。
唯一的办法就是不顾一切的加快速度，爬上矮墙，让这帮大周军的火铳彻底变成烧火棍！

第一百九十五节 鏖战迁安（3）
就在索克托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时候，站在后方的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和宰赛更是觉察到了危险。
几乎是在百丈开外大周军的火铳就开始第一轮射击了，虽然看起来似乎效果不算太好，但是仍然有数十人在这一轮中被击中倒地不起，而且关键是他们都持有皮盾！
大周火铳何时犀利如此了？
再看看自己这些下属们手持的三眼火铳，操作繁琐，点火麻烦，瞄准困难，威力实在是乏善可陈，或许与弓箭相比，也就是那一声巨响威力十足，能提振士气了。
这些火铳都是察哈尔人从大周那里获得的，然后转赠给了自己，现在看来，这些东西都是大周淘汰下来的垃圾货色，用来糊弄蒙古人的。
大周永平新军所用的火铳不但射速奇快，操作简便，而且百丈开外就能击穿皮盾并致士兵于死地，这几乎是三倍甚至四倍于三眼火铳的威力了，看对方一轮接一轮的轮射，几乎毫无阻滞。
尤其是在进入七八十丈范围内时，大周军的火铳威力更为凸显，每一轮射击都会有超过百人在哀嚎惨叫中扑地不起，可七八十丈之内仍然需要疾跑一阵才能冲到矮墙边上，而这一段时间里，大周军起码还能坚持打完一轮。
每一轮射击都会让冲锋的战士们步伐为之一滞，一些士卒已经开始在听到枪响时下意识地仆倒在地，然后觉察自己身上没事儿时，在重新起来，虽然索克托他们不断的叱骂鞭打，但是士兵们越是靠近城墙越是动作迟缓，这无疑耽搁了大量时间，为大周军赢得了第二轮射击时间。
“砰！”
烟雾升腾，呛人眼鼻，但此时矮墙上的火铳兵已经进入了兴奋状态。
眼睁睁地看着数千蒙古兵从一百多丈外开始的稳步推进，一百丈距离时连续遭受两轮射击被打得晕头转向，那份屠杀的滋味对任何一个普通士兵来说都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蒙古兵显然没有意识到会在这个距离遭受火铳的攻击，弹丸轻而易举的穿破皮盾和他们身上简陋的皮甲，撞入他们的身体内，撕裂了他们的血肉，让他们彻底丧失战斗力，只能哭喊着滚倒在地，嚎叫不已。
那种活生生的血肉冲击感，让蒙古人肝胆欲裂的同时也极大的刺激了大周军的神经，让他们迅速进了一种更加高效迅捷的射击进度。
敌人越是逼近，他们就越能感受到他们打出这一轮射击之后，给敌人施之以痛苦、挣扎和死亡的那份最直观的视觉效。
三十丈之内他们的抵近射击甚至可以清晰看到敌人在中弹之后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绝望、哀嚎、扭曲、狰狞、黯然，宛如一场世情大戏的演绎，让每一个直面的新军士卒都在这种环境下得到一场难得的洗礼。
索克托飞身跃起，三丈之内，他可以轻而易举的跨越，借助那已经靠近的云梯台阶跃上矮墙，他要用他手中的环刀活剐了这帮所在城墙后给自己兄弟们造成了无尽伤害的大周兵，他有信心一口气斩杀他们二十人而不喘一口气。
在他高高跃起的那一刻，他甚至看到了一丈开外矮墙后那些惊慌失措的大周兵茫然地看着自己，很好，环刀已经饥渴难忍，它要饮尽这帮汉人的血！
五支簧轮自生火铳早已经锁定了那个比寻常蒙古兵快了一线的悍将，看着这个家伙灵活矫健的身型，和寻常皮盾更大了一圈儿盾牌，还有那不断起伏跳跃的动作，侯承祖就能知晓这个家伙肯定是其中一条大鱼。
他手下的水兵们早已经不耐烦了，但是他们得到的命令就是充当预备队，这才是第一轮进攻，远远还不到他们发挥作用的时候，不过侯承祖还是带了一个队最精锐的水兵来到城头体验战争的感受。
一个伍的火铳早就锁定了那个飞身而起的悍将，无比默契地在同一时刻打响了火铳。
索克托只感觉到自己处于无比舒张状态的身体似乎微微一震，就像是一个鼓足了气的羊皮筏子陡然被什么刺破，整个天空变得有些恍惚起来。
他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了有点儿什么异样，脚掌他在那城墙垛口时，兴奋让他忍不住想要狂吼，但是怎么脚下却是一软，而想要怒吼的声音却变得有些漏风？
剧烈的腥味儿从鼻腔和嘴里涌了出来，他意识到了什么，想要挥刀，但是脚下无法支撑起他硕大的身体，轰然从垛口上坠落。
卓礼克图洪巴图鲁身形剧震，他看着前方索克托矫健的身形在空中一颤，紧接着踏足墙垛，在无数人的欢呼声中，却颓然坠落，虽然看不见索克托遭遇了什么，但是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却知道毫无疑问对方在飞跃而起那一刻，绝对遭受到了致命的一击，而只能是来自于火铳。
此事的卓礼克图洪巴图鲁无比痛恨自己的软弱和犹豫。
在八里罕的一千骑兵在对方城墙下横掠而过后，双方的对射让八里罕的骑兵遭受了重创，但是同样也让对方付出了血的代价。
如果再让后续骑兵这样在步兵发起攻击是循环横掠骑射，纵然会付出巨大伤亡，但是绝对能够给对方的火铳阵型造成致命伤害，而那个时候索克托他们也许就能凭借着那一波冲锋彻底解决矮墙上的敌人了。
但是现在，索克托他们这一波的进攻遭受了重挫，往回逃的士卒遭到了敌军火铳的再度射杀，能逃回来的三不存一。
而自己本该在第一轮攻击发起时便继续命令第二轮，甚至第三轮攻击继续跟上，不再给对方以任何间隙之机，利用自己在兵力上的绝对优势彻底湮没对方。
只可笑自己战前还在和宰赛说这一战不好打，但是内心深处却仍然对这帮永平新军保有一种天然的轻蔑感。
一帮泥腿子不过经过了三个月的训练，难道还就能变成战士？说不定一波攻击之后，对方就彻底崩溃，一战而下了呢？
残酷的现实给了卓礼克图洪巴图鲁上了生动的一课，让他意识到哪怕之前自己已经提高了对这支永平新军的水准，但是仍然大大低估了。
宰赛也同样觉察到了这一点。
这种常规式的一轮接一轮的冲锋对于这种可以无限循环射击的火铳防御线似乎失去了效用，敌人几乎没有给己方攻城士兵任何近战的机会。
从百丈开外就开始遭受连续不断的射击屠杀，等到自己一方的士兵尚未真正逼近对方，整个士气和战线就已经崩溃了，根本无法持续后续的进攻，而前期所付出的代价几乎全数白费了。
要再发起一轮进攻，又需要越过前方百丈开外的死亡之地，又再需要付出新的一轮牺牲。
“叔祖，这样不行。”宰赛沉声道：“我们需要集中更多的兵力连续不断地发起进攻，其间不能有间隙，不能有任何停顿，不能让大周军利用我们之间的间距来让他们的火铳发挥最大威力，我们必须要一鼓作气拿下矮墙，然后直接从矮墙上搭起云梯攻城！”
卓礼克图洪巴图鲁也承认宰赛所言是实，但是这意味着前期的付出将会无比惨重。
看见自己叔祖犹豫不决的神色，宰赛就知道自己叔祖再担心和心痛他们乌齐叶特部的损失，这才是第一波，损失不过数百人，就已经如此态度，那这一仗还能持续下去么？
宰赛摇摇头，事到如今，还能回头么？只能硬着头皮挺下去了。
“叔祖，我看这样，把我们多有的佛郎机炮抬上来，集中在北面城墙正面进行轰击，我们的炮太少了，只能集中使用了，哪怕全数炸膛毁坏，我们也要坚持打下去，另外我们的骑兵仍然要坚持像八里罕先前那样不断横掠而过发起攻击，否则我们无以压制大周军对我们攻城军队的打击，……”
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叹了一口气，点点头。
“叔祖，乌齐叶特部再来一轮，我希望您能投入二千人以上，我的二千骑兵紧随其后，然后我再投入四千人紧随您的二千人在后，如果您的人打光了，我们弘吉剌部就全数压上去，我们不能这样拖下去，一旦拖下去，我们只会付出更大的代价，甚至代价付出得一文不值！”
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全身一震，看着宰赛，他没想到宰赛决心如此之大，第二波攻击就要将全数赌注压上去，这合适么？
“宰赛，万一……”
“叔祖，没有万一了，我们今天的进攻顶多能持续两三轮，如果两三轮都无法突破，恐怕我们的士气可能就会下降到无法在继续进行下去的地步，科尔沁人和巴林部那边我已经让人去通知了，让他们暂停发起进攻，只是保持着压力，让东城的敌军无法汇聚过来，今天的战事将会在北城这边决出胜负，……”

第一百九十六节 孤注一掷，连环
宰赛已经觉察到了危机的到来是如此之快，敌人似乎就是希望利用这样的消耗战来不断杀伤己方的有生力量，不断消磨己方的士气，直到彻底磨死己方。
这种面对坚城的攻城战本来就不是己方擅长的，面对坚城，喀尔喀人人最擅长的骑射难以发挥特长，而敌军却能躲在城墙后用他们的远超己方想象威力的火铳给己方造成巨大的杀伤。
他还意识到己方犯了一个严重错误，那就是完全误判了大周军，特别是这支察哈尔人和建州女真细作口中的永平新军的战斗力，也没有真正意识到这位新来的永平府同知在永平府各州县城池建设上下的功夫，以至于也就没有向察哈尔人和建州女真索要更多的火炮和炮手。
当初看到察哈尔人配备了大量火炮时，他还有些不屑。
草原上的勇士们什么时候还要靠驮马拖着这些笨重的火炮翻山越岭了，还要靠这些玩意儿去攻城克敌了？以快打慢不是草原勇士最擅长的么？
如果都变成和汉人一样都要靠驮马和双腿来行军，把弓马骑射变成火炮火铳，那草原勇士和汉人还有什么两样？
但现在看来，察哈尔人似乎比喀尔喀人更先发现了变化，当然，这可能是因为这是南下要攻占汉人的城市，只不过自己和叔祖过分的小觑了永平府的这帮汉人。
二十年前察哈尔人只用了不到东路军这一次三分之一的兵力便横扫了永平府，从迁安到卢龙再到滦州，从抚宁到昌黎，除了最南边儿的乐亭，整个永平府东西南北都无不臣服在铁蹄之下。
察哈尔人的铁骑甚至一直冲到了运河边上，截断了运河通行，南北震动，让整个大周的京师城都为之色变，元熙皇帝一夜三起，夜不能寐。
但是现在，宰赛不认为自己弘吉剌部的勇士就比二十年前的察哈尔人逊色，他们一样勇敢无畏，一样舍生忘死，但是在面对那密集如雨的火铳攒射时，谁都是血肉之躯，谁都无法抵挡得住钢铁火药的打击。
连索克托那样的勇武之人，在披着重甲的情形下一样被直接射杀，汉人的火铳威力竟然凶悍若斯，这让宰赛背心都忍不住生出一股寒意。
时代似乎有些变了，察哈尔人似乎都觉察到了这种变化，开始不遗余力的装备火铳火炮，而建州女真素以披甲武士和弓箭手著称，但现在据说也开始装备大炮，并开始四处收罗工匠来冶铁炼铁，力求自己生产炮铳。
若是辽东军都全数变成这样的火铳军火炮兵，不知道察哈尔人和建州女真还能在与辽东军的争锋中取得胜势么？或许在野战中，草原勇士还可以凭藉无双骑射压制这些汉人，但是在这种命攻城战中，草原勇士却该如何是好？
甩了甩头，宰赛不愿意在深想下去了，他现在只想要一战打下迁安城。
这是孤注一掷，但是却不能不如此，否则这样持续下去，即便是能够打下迁安城，内喀尔喀五部也将付出难以承受的惨痛代价。
站在城墙头上的冯紫英立即用千里镜觉察到了正面局势的变化。
黑压压的骑兵开始列队从侧翼缓慢移动，很显然喀尔喀人还不甘心失败，但是这样大规模的骑兵明显比先前那一拨横掠席卷而过的骑兵数量起码增加了一倍，而且似乎后边儿还在继续调集。
这让冯紫英很惊讶，难道喀尔喀人是打算用这种方式来和己方对射？那可真的就求之不得了。
但很显然喀尔喀人还不至于这么愚蠢，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和宰赛也不至于如此不智，很快冯紫英就看到，整个敌军后方阵营如被捅了蜂窝一般，不断涌出士卒，开始按照各自的布阵不断的扩大范围。
大队的步卒一层层列队，规模起码是先前发起冲锋的五六倍以上，而且各队之间几乎没有多少间隙，这让冯紫英悚然一惊。
内喀尔喀人要拼命了？他没想到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居然如此果决，不，应该不是卓礼克图洪巴图鲁，此人老矣，没有这般决断魄力，应该是宰赛！
冯紫英早就听闻宰赛此人素有决断，被誉为内喀尔喀诸部的英雄，老爹来信就说过蒙古左翼诸部英雄无几，但宰赛乃虎豹之驹，虽未成文，已有食牛之气，足以说明对此人的看好。
“派人去通知虎山，敌人要拼命了，让他们注意矮墙防护，……”
“另外命令各炮，抬高炮口，提前打乱敌人步兵阵型，集中力量打击步兵，不要理睬敌人的骑兵！”
“侯承祖！”
“末将在！”
“让你的水兵营全数上来，准备战斗！”
“布喜娅玛拉，让德尔格勒和你们的叶赫骑兵备战，从西城开城而出，绕行北面，牵制敌军，择机而击！”
布喜娅玛拉迟疑了一下，却见冯紫英森冷的目光扫射过来，让她心中一寒，只能低头到：“是！”
这等时候若是要抗命，只怕对方就真的要翻脸了，布喜娅玛拉心中暗叹，此人果然是枭雄心性，半点情义不讲。
等到命令下达完毕，布喜娅玛拉才悄然到冯紫英身后。
“大人，内喀尔喀人肯定还在后部保留有预备队，我们叶赫部甲骑只有三千人，可内喀尔喀五部加上科尔沁人超过六万人，他们现在投入到两边的进攻军队不过三四万人，起码还有一万以上的预备队，一旦我们甲骑被咬住，就很难脱身，……”
“布喜娅玛拉，难道你们叶赫部的勇士的武勇就都是建立在以强打弱的前提下么？遇到强敌，遇到艰险困难就退缩，你们叶赫部是怎么在草原上生存下来的？难怪你们海西女真被人家建州女真打得落花流水屁滚尿流，我看不是努尔哈赤有多么厉害，而是你们海西女真太窝囊！”
冯紫英一肚子火气陡然冒了起来，“如果你们叶赫部面对内喀尔喀人的一战都如同裹脚婆娘一般瞻前顾后不敢一战，那我也无话可说，我可以马上发信号给罗一贯的骑兵营，让他的蓟镇骑兵来承担这一任务，但是布喜娅玛拉，你要记住，日后你叶赫部有什么难处，就不必再来找我了！”
这种带着羞辱性的言辞让布喜娅玛拉脸涨得通红，叶赫部何时不敢一战了？
即便是面对建州女真，叶赫部的勇士也从未退缩。
古勒山之战（九部之战）中自己父亲为此付出了生命代价，叶赫部由盛转衰，但是也从未向建州女真屈服，遑论蒙古人。
“大人，请您注意您的言辞，我们叶赫部的勇士从不畏惧一战，也从不惧怕和任何人一战！”
“布喜娅玛拉，我的言辞不重要，关键是你们的表现，这才最重要！”冯紫英态度生硬，“如果要让我的言辞改变，可以，那请你们叶赫部的所谓勇士勇敢的一战，而非成日指望着偷袭或者取巧，用他们的战绩来向我证明你们叶赫部的武勇！好歹我还是永平府的同知，你们叶赫部也是受我之邀而来，难道你们是来坐观别人打仗的？”
双方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互不退让。
很显然冯紫英是想要驱使叶赫部甲骑去冲击内喀尔喀阵营，迫使内喀尔喀无法将全部力量压倒攻城上来，但是叶赫部甲骑只有三千，战斗力再强，也无法和数万内喀尔喀轻骑相斗。
而且可以想象得到，一旦被内喀尔喀五部的优势骑兵咬住，叶赫部甲骑要想脱身就太难了，弄不好就会全军覆没，对于布喜娅玛拉来说这不能接受。
但是布喜娅玛拉站在冯紫英身边同样也看到了内喀尔喀五部阵营的巨大变化。
敌人几乎是倾巢而出，孤注一掷，要凭藉优势兵力一下子彻底击垮迁安城的防线，一旦迁安城破，在城内的叶赫部甲骑一样是倾巢之下焉有完卵，这才迫使冯紫英同样只能选择搏命一战。
布喜娅玛拉很清楚，内喀尔喀那边也已经觉察到了大周火铳军在这种相持对抗状态下更占据优势，要想打赢这一仗，他们只能倾尽全力一击，而冯紫英就是要避免这种情形的发生。
可这对叶赫部来说却成了一个艰难的选择。
冯紫英何尝不明白布喜娅玛拉的担心，三千甲骑一旦出城和内喀尔喀五部轻骑交锋，要想脱身的可能几乎为零，而这一仗下来，这三千甲骑还能剩下几人，冯紫英都一样不看好，但是如果不能让叶赫部这三千甲骑出击，真正等到内喀尔喀五部反应过来，骤然间将所有力量压上来，那迁安城就真的可能会一鼓而下了。
冯紫英别无选择，这也是他当初为什么要把叶赫部三千甲骑骗入城中而不是让他们藏身城外的原因，只有这样才能迫使叶赫部无法脱身，加入到这个战局中来。
四城门之外皆有内喀尔喀侦骑监控，只要三千甲骑一旦出城，无论他们想不想一战，内喀尔喀的轻骑都会逐尾而来，所以他们没的选择。

第一百九十七节 鏖战迁安（4）
见布喜娅玛拉不做声，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硕大浑圆的胸脯急剧起伏，冯紫英也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有些险。
对方毕竟不是自己下属，若是对方不肯奉命，甚至出城就奔逃，万一内喀尔喀人只是派出少量骑兵追击，那自己的这个动作就没有意义了。
“布喜娅玛拉，我相信你也看到了现在的情形，内喀尔喀五部要拼命了，他们已经觉察到了如果这样一直对峙僵持下去，他们的失败可以预料，所以他们才会行险一搏。”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他必须要说服对方，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抑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可我们只要顶过今日，甚至顶过他们这前两三轮的猛攻，给他们造成巨大的伤亡，我相信内喀尔喀五部的勇气就会消失，他们不是察哈尔人，他们是五部外加科尔沁人，每一部的贝勒巴图鲁都会琢磨自己这样不计损失的搏命还值得不值得，他们南侵的目的是先要掠取人口和财货，而不是要把自己族中的精壮打光！”
布喜娅玛拉微微意动，但仍然不做声。
“现在已经是午时，你们叶赫部甲骑赶紧用饭，然后迅速出击，我这边命令罗一贯的骑兵营也从东面袭扰东城敌军，迫使他们无法全力压过来，布喜娅玛拉，这是关系到我们整个迁安城几万百姓，也包括你们叶赫部三千甲骑存亡之战，必要的时候你我都要上战场一战，你明白么？我们都别无选择！”
“只要打完了这一仗，我相信，内喀尔喀人应该再没有勇气去打卢龙了，我们会赢得这一场战争的胜利。……”
布喜娅玛拉终于启口：“你不是说在兔耳山还有山海关柴大人的一部会增援迁安么？”
冯紫英冷酷而残忍地耸耸肩：“柴大人怎么可能会为迁安城出兵？便是我父亲也不敢下此命令，我不过是安慰左良玉和迁安官民罢了。”
布喜娅玛拉眼冒金星，身体也不禁摇晃了一下，“你……”
她没想到此人竟然如此下作，居然撒了这样一个弥天大谎，连所有人都被他他蒙骗了，都还盼着山海关这一部来援。
“布喜娅玛拉，山海关的重要性你难道不清楚？我一个小小的永平府同知如何能调得动那里的兵？我父亲宁肯我临阵脱逃终生不仕，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调山海关的兵啊，一旦被蒙古人突袭，那该如何是好？”
冯紫英淡淡地道：“其实昆山、虎山和侯大人他们都心知肚明，也只有你和游大人他们才信以为真而已。”
布喜娅玛拉被气得全身发抖，这厮！
竟然耍的如此好诡计！
这些汉人真真不能相信他们的一句话！
居然把自己骗得好苦，布喜娅玛拉悲从中来，眼眶都是一酸，叶赫部三千甲骑竟然就被他哄得南下，陷入这番泥潭中，如果因此而全数葬身于此，自己如何去向族中人交代？
见布喜娅玛拉全身发抖，冯紫英也有些不忍。
“布喜娅玛拉，我也是不得已为之，但是，你也看到了今日之局，内喀尔喀人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强，前日之袭给了他们一次重创，但他们并没有汲取教训，他们根本没有什么火炮，就像凭着人多来一战，但我们会告诉他，战争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这一战会让整个东蒙古草原的格局一变，日后无论是内喀尔喀还是科尔沁人，都会意识到他们选择错误，叶赫部的选择才是最明智的，……”
布喜娅玛拉冷冷地打断对方的言语：“行了，大人，你不用再解释，叶赫部既然选择了大周，就不会改变，你所要求的，叶赫部会尽力去做，但是请记住我们的承诺，事不可为，我们有权按照我们的选择去做，另外此战之后，请大人兑现对我们叶赫部的承诺。”
冯紫英也舒了一口气，郑重其事地道：“布喜娅玛拉，你会看到你所想要的，我保证！”
杂色的人群从百丈开外的稳步前行之后，一旦进入了百丈范围之内，整个人群便开始加快速度，高耸的木盾横成一道巍峨的盾墙，这是阻挡火铳威胁的最有力防护。
但是这些东西对于架设在城墙上的佛郎机炮来说却又成了最好的目标。
当呼啸而过的骑兵沿着城墙下飙行而过，飞起的箭雨让整个矮墙上的火铳兵们惨叫声此起彼伏。
如雨点般落下箭矢虽然大部分会在举起的木盾上笃笃击响，但是总有一些角度刁钻或者未能防护好的缝隙会被无孔不入的箭矢钻入，带来的伤害就只能靠肉体来承受了。
当然，反击几乎同时打响，一波接一波的“呯呯”作响的枪响声，伴随着缭绕烟雾，金属弹丸在空气中穿越，和飞驰而过的骑兵身体撞击在一起。
弹丸击中处，皮甲会发生轻微的变形，弹丸能够轻易的撕开鞣制过的皮甲钻入身体中，然后继续旋转撕裂它所碰到的筋脉、血管和肌肉，直到撞上骨骼和内脏，弹孔中溅射出猩红的血液，然后汩汩而出。
而这种伤害带来的影响会因为人和马都处于极度兴奋和运动状态，要等到下一刻才会爆发出来。
然后人或者马都会因为剧痛或者弹丸撕裂了支撑身体的神经和筋脉骨骼而最终丧失身体或者身体某一部分的支配能力，进而坠马，或者伴随着马的跌倒而滚落在地，迅即被来不及停下或者根本无法停下的战友踩成肉泥。
墙头上的火炮操作手们满头大汗地能不断清理着炮膛，看着水汽夹杂这火药燃烧之后带来的烟雾，然后小心的将药包和炮弹塞入炮膛中，填塞紧实，……
伴随着炮长观察之后的一挥小旗，炮引被点燃，轰然巨响之后，炮弹离膛而出，越过城墙下仍然在不断飞驰而过的骑兵，直接向着百丈之外还正在整队集结的蒙古步兵阵奔行而去。
数枚炮弹在无数人视线中越过空中，然后一头扎入敌阵中，蒙古兵竖起的木盾被轻而易举的击碎，如同顽皮的孩童摧毁堆好的沙堆一般。
强大的动能带着炮弹继续向前奔行，撕开摧毁一切敢于挡在它面前的人或物，无论是战马还是人躯抑或车体，通通一扫而过，变成碎片。
木盾炸裂开来的木刺四散飞溅，扎入周围的士兵身体中，带起一片惨叫哀嚎，而那些被炮弹直接带走的士兵们更是连吭声都来不及有一声，便只剩下一团血肉模糊和残肢败体。
不过面对朝着迁安城北面蜂拥而来的士卒，这样的弹道虽然能带起一路血槽，看起来吓人，但对于奔跑起来的数千人来说，却并不鞥起到多少阻碍作用，尤其是宰赛已经下定决心要在这两轮的冲锋中不惜代价也要拿下迁安城。
每一发炮弹射出，都能轻而易举带走一二十条人命，但是五门佛郎机大炮的射速加上炮膛过热的担心，使得其的威力大打折扣，当内喀尔喀士卒漫山遍野地奔行而至时，最终还是要看火铳兵来决一胜负。
左良玉面无表情地叉腰站在矮墙后端，这是靠近城门边儿上的一处棱堡下的矮墙，又是一队骑兵呼啸而过，抛射而出的箭矢稀稀落落地落了下来，他挥手斩刀荡开一枚飞射而来的箭矢，一动不动的注视着前方。
内喀尔喀人已经冲进了七十丈最具杀伤力的射程内，他深深地扫了一眼沿着矮墙早已经布防好的士卒，伴随着各个哨长们不断响起的或粗哑或尖厉或浑厚的怒吼声，“据枪——瞄准——射击！据枪——瞄准——射击！”
周而复始的喊叫声此起彼伏，“呯呯”爆响声震耳欲聋，两波射击频率显然不及在野地中的三段射击更为频繁，但是在相对狭窄的矮墙里，这种两波轮射显然更符合实际。
但这一次内喀尔喀人显然准备更充分，虽然墙头的佛郎机大炮不断摧毁着木盾，但是每当一扇木盾被摧毁，立即就会有后续的木盾推上来填补上。
虽然利用这种简短的空隙，火铳手们都能抓住机遇向着这种缺口集中攒射，最大限度给敌人造成伤害，但是伴随着敌人越来越多的蜂拥而至，逼近矮墙，左良玉知道这道矮墙已经差不多结束了它的使命，他终于下达命令：“撤！”
城墙上的回回炮再度抛射出猛火油罐炸裂在距离城墙三十丈内的距离里，紧接着便燃起大火，但是很快就在早有防范的蒙古人用沙土迅速掩灭，而趁着这一阵忙乱，矮墙上的火铳手们开始有条不紊的从棱堡的暗门撤退。
十余座拱弧形的棱堡两边都有暗门，可供二人同时出入，在左良玉下达命令之后，城墙上的火铳兵开始发威，掩护矮墙上的同伴撤退。
远处的宰赛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这种近似于平射的火铳射击最能够发挥火铳的威力，而破坏掉矮墙的优势，接下来就该是攻城方发挥威力的时候了。

第一百九十八节 鏖战迁安（5）
但接下来的这一幕很快就让宰赛目瞪口呆，睚眦欲裂。
蜂拥而上的内喀尔喀士卒高举着云梯或者推着攻城车终于逼近了矮墙，他们甚至可以直接将攻城车和云梯靠在矮墙上，然后士卒们高举皮盾顶着来自城墙上的火铳射击，如同落叶一般纷纷从云梯或者攻城车是哪个坠下，但是更多地人则通过云梯可以发起攻击了。
但噩运很快来袭，不断有陶罐被士兵们从城墙上扔下，精准的砸在了每一辆或者每一具靠在矮墙上的攻城车和云梯边儿上，然后火箭射下，立即变成一团团跳跃的火球，舔舐着木质的攻城车和云梯，几息之间就将这些攻城车和云梯彻底吞噬。
每一处都遭遇了同类操作，城墙上的士卒们几乎不怎么阻止这些攻城车和云梯的靠近，而是集中火力攒射那些从木盾背后暴露身形的士卒。
一直到这些云梯和攻城车抵近矮墙，开始发起攻击，这才一连串的骚操作出手，丢下陶罐，猛火油四溢，然后火箭点燃，整个矮墙垛口燃起大火，将攻城车和云梯吞噬。
偏偏此时，士兵们已经爬上攻城车和云梯，攻城车和云梯无法后退，到后来干脆陶罐直接扔在了攻城车上，直接导致大火瞬间将攻城车和其上的士卒吞噬，无人能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悲惨地四处逃窜，逃无可逃时，就只能从攻城车上一跃而下，跌成肉饼。
看见无数具火人在矮墙上下四散奔逃，同伴们如避蛇蝎，沙土可以扑灭地面上的火势，但是对攻城车和云梯乃至人身上的火焰却毫无办法，而且时间也根本不允许，几息之下，云梯和攻城车就会湮没在火魔中，而人则悄无声息的扑地变成一具焦炭。
眼睁睁的看着伙伴们变成焦尸，浓烈的焦糊气息弥漫在空气中，谁都主动这是什么造成的这股味道，这样极度的刺激之下，让无数不知惧怕悍不畏死的内喀尔喀士卒也为之胆寒。
攻城车的起火燃烧，反而成了阻挡内喀尔喀人继续发起攻势的阻碍，当后续的攻城车和云梯推上来时，他们不得不将燃烧的攻城车和云梯推开，而这样浪费的时间，就给了城墙上的火铳兵更充裕的射击机会。
左良玉从来没有这样恣意畅快的打仗，一排排士卒这样在城墙上列队。
城墙上比矮墙要宽敞得多，可以游刃有余的形成三段横列，有着墙垛雉堞的遮掩，士兵们可以好整以暇的列队据枪，而哨长队长们则有条不紊地下达命令。
“甲列，据枪，瞄准，射击！”
“乙列，……”
“丙列，……”
整个墙头忙而不乱，经历了前期短暂混乱，在哨官和队长们的叱骂和鞭笞下，士卒们很快就进入了正常状态。
比起在矮墙上的袍泽们来说，他们已经幸运许多，内喀尔喀的骑兵箭矢抛射都主要集中在矮墙上，纵然防护再好，但是这一连串的反复射击下来，一千多火铳手，仍然付出了两成左右的伤亡。
好在冯紫英给左良玉黄得功二人提出的补充兵预备役制度很好的得以贯彻执行，在朱志仁的支持下，拔山营两部扩编成了两个营，而每个营又都有一个部的补充兵采取大致相同的训练模式，这样在缺额情况下就可以随时增补进来。
这个时候内喀尔喀人的兵力优势已经开始显现出来，在宰赛和卓礼克图洪巴图鲁不遗余力的催促下，第二波攻击浪潮紧接着而至。
漫山遍野的士卒嚎叫着，推动着前面遭受了打击而有些气馁的士卒继续向前，他们便是想要退缩也无可能，只能主动或者被动的被这样一股人潮带动着蜂拥而进。
烧毁的云梯和攻城车被推到一边，新的云梯继续搭起，攻城车继续靠近，士卒们盯着轰鸣的火铳向上攀爬，很快数十辆攻城车和云梯便重新搭起挂上了迁安城头。
侯承祖手心已经捏出了汗，他还是第一次见识如此规模的集群冲锋，每一轮火铳射击，都会有数十上百人哀嚎惨叫着倒下，但是这却无法阻挡红了眼飞身而上的喀尔喀人。
他的三个水兵方队也被均匀的地布设在城墙后方，这是一只生力军不到最后时候不能用，而一旦要用，那就要用到刀刃上，要打喀尔喀人的气势给彻底打下去。
冯紫英同样满脸是汗，双拳紧握，但是他认为左良玉还能抵挡得住，没有必要动用侯承祖的这支生力军。
德尔格勒的甲骑已经出城，内喀尔喀监视的轻骑已经和他们缠战上了，但是冯紫英给德尔格勒的命令是要甩来这些纠缠的轻骑队，给喀尔喀人的后部以一击，动摇喀尔喀人的后阵，只有在这种情况下，在给前面攻城的内喀尔喀主力以迎头痛击，才能让他们真正感受到承受不起这样的损失。
“昆山，把下边休息的部队拉上来，否则就来不及了。”冯紫英给左良玉建议。
“大哥，不能让怀玉兄他们的水兵队上么？”左良玉手中的窄锋刀沾满了血迹，被他以刀杵地，喘息着。
先前两名弘吉剌部的勇士从攻城车上飞跃而来，企图直接跃上墙垛雉堞，被他跃上墙垛硬生生连斩两刀，直接将对方斩下墙头。
而他也付出了挨了一箭的代价。
好在铁叶棉甲起到了很好的防护作用，而那一箭不过是流矢，没能伤及骨头，只是在皮肉上留下了一道伤口。
“不行，还没有到最后关头，昆山，你应该明白，我们必须要撑过今日。”冯紫英叹了一口气，“我也没想到宰赛会有如此决断，原本以为能够拖上一日，利用我们的火铳优势给他们造成巨大杀伤，明日也许才会是决战，但没想到宰赛却是这般敏锐地觉察到了战局的关键了，……”
左良玉何尝不明白，但是看着在内墙下边横七竖八休息的士卒，他的确有些不忍。
这些都是刚从矮墙上撤出来休整的部下，休息不到半个时辰，许多人还在包扎。
游士任已经把整个迁安城的所有郎中都押了上来，凡是轻伤的都只能就地包扎，不能撤下去。
“昆山，最艰难的时候还没到，东城那边传来消息，科尔沁人已经转过来了，那边只剩下巴林部了，宰赛不会坐视这种情况下一直持续下去，他会很快发起更凶猛的攻击。”
冯紫英的话让左良玉无话可说，只能下令让正在休整的两部重新集结上墙。
冯紫英所料没错，在发现全力压上仍然没有能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时，宰赛就知道问题麻烦了。
要么就此打住，重新考虑进攻模式，要么就还要压更大的注，自己的弘吉剌部损失惨重，但是还有余力一战，卓礼克图洪巴图鲁的乌齐叶特部也损失不小，如果全部压上去，还是未能攻下城来，那就非常危险了。
哪怕是日后回到草原上去，恐怕都要面临各种棘手的问题，所以他只能把科尔沁人拖进来。
科尔沁人不想加入也不行，弘吉剌部和乌齐叶特部不遗余力的发起进攻，扎鲁特部损失惨重，巴岳特部也一样付出了代价，现在还在和蓟镇骑兵罗一贯部缠战对峙，如果科尔沁人还想避战，只怕就要激起公愤了。
面对科尔沁人的加入战团，宰赛也没有就此轻松，他说服了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再度调集了三千人，而自己的弘吉剌部出动四千人，加上科尔沁人的三千人，一次性便出动了一万人发起最终的总攻。
这已经是宰赛能够调动所有兵力的极限了，无论是科尔沁人还是乌齐叶特部，亦或是自己的弘吉剌部，都不可能把所有力量全数投入。
这是在大周境内作战，保留三分之一的生力军预防万一这是每一个部落生存的法则，否则一旦北返时如果没有能够一战或者压阵的兵力，就有可能全军覆没。
这也是草原各部最大的弊病，谁都不可能把命运寄托在其他部落身上，没准儿一转脸盟友就有可能变成敌人。
一浪高过一浪的冲锋沿着整个北城漫卷而来，无论是内喀尔喀人还是永平府方面，都意识到了这一次冲锋就会决定整个迁安城，甚至整个永平府的命运，胜负在此一举。
冯紫英确定只要内喀尔喀人在迁安城下折戟，便不可能再有勇气去攻打比迁安城更高峻难打的卢龙城，这也就意味着整个永平府都安全了。
战马奔腾，箭矢如雨，火炮轰鸣，炮弹呼啸，呐喊声嚎叫声，震天动地，蒙古人所有的攻城车和云梯都被全数抬了起来，怒吼着奔跑着，向着北城席卷而来。
这个时候无论是城头上那个佛郎机炮还是回回炮的猛火油，都根本无法阻挡蒙古人如此规模的冲击，这一万人分成了三轮，滚动式的向前推进，无人可挡。
此事唯一能决定胜负的只能是在迁安城墙上下的勇气、决心和意志的较量。

第一百九十九节 鏖战迁安（6）
此时的左良玉反而冷静了下来，冯紫英不会参与具体的指挥，整个城头上的较量都交给了他，一千多休息的士卒补充了上来，使得整个迁安北城墙的火铳兵密度几乎增加了一倍。
迁安城不比卢龙，整个城墙周长不过五里多不到六里，但是却是南北城墙宽，东西城墙窄，这样的分布主要是有利于交通。
接近三千士卒汇聚在城北墙头，密密麻麻，整个气氛凝重而压抑。
城墙下是多达三倍有多的蒙古兵，这种一拥而上，对于火铳兵来说，瞄准这个环节就可以省下了，关键在于装弹填充和射击的频率。
这个时候也就是要考验火铳枪管之质量的时候了，无论是从西夷进口来的Musket重型火铳，还是现在永平府按照Musket重型火铳仿制的鹰嘴铳、斑鸠铳，冯紫英都是首重枪管的质量。
他很清楚在战争中，需要连续击发的火铳能否保持战斗力，一个在于士卒的训练，一个在于火铳的质量，而火铳的质量关键就在于枪管。
正因为如此，整个永平新军的火铳配备都是极为苛刻的，筛选出来不符合标准的火铳如果要按照庄记或者朝廷兵部的要求都算得上是绝对合格甚至优良的产品，但是在永平的精钢产量已经不再受到限制的前提下，冯紫英当然对这一点的要求不再降低，所以可以说是绝对保证质量。
伴随着一道道命令下达，整个永平新军都迅速行动起来，前面部队重新整队集结，阵型变得更为密集，而后边加入进来的形成了第二波攻击线。
当第一道攻击线因为连续射击导致枪管太热需要适当休整时，那么第二道就推上去，如果当局面变得更为紧急时，两道攻击线便可合二为一。
而摆在第三道的就是侯承祖的水兵营，冯紫英将水兵营分成了左中右三块，作为预备队以便于能随时策应各方。
漫卷而来的士卒在进入三百码范围内便开始遭遇火铳的密集攒射，相较于前一阶段的有所克制，此时连作为预备队的水兵营都加入了射击。
按照之前的设想，水兵营作为预备队暂不参加战斗，但是看到敌军的密集程度和凶猛攻势，左良玉和侯承祖都果断地改变了决定，决定利用在射距上的优势，先行利用火铳威力，最大限度的削弱内喀尔喀人的攻击力度。
三千多支火铳次第响起，在三百码到一百码之前形成了一道密集的死亡屏障。
每一波爆响之后的烟雾背后，都是数百上千颗金属弹丸卷起的猎杀风暴。
奔行在最前方的士卒往往已经丢开了木盾的掩护向前狂奔，而这一波猎杀风暴如同一记鞭子抽打在初生的麦苗上，瞬间就抽折一片，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呼号。
因为木盾的迟缓使得在保护他们的同时不得不降低速度，而这又给了城墙上的火炮带来了更多的轰击威胁，士卒们在越过三百码这个心理位置之后便会主动丢开木盾保护，加快奔行速度。
相较于那一炮轰下带起的一路血槽，士卒们内心宁肯经受那弹丸的打击，虽然在火铳弹丸造成的伤害其实远胜于火炮，但是其视觉上的刺激却要低得多。
因为近万人步卒发起的攻势，内喀尔喀人无法再利用骑兵的骑射优势来给城墙上的永平新军造成杀伤，单单是依靠部分步弓手的抛射，其力度远不及迅雷而过的骑射带来的杀伤力。
孙二柱无暇顾及汗珠浸渍眼角带来的刺痛，此时的他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瞄准，射击，收枪，擦拭枪膛，装药，填弹，再瞄准，射击，……
队长许亮已经阵亡了，喀尔喀人的一支箭矢直接射穿了他的左眼眶，深入脑中，当场就断了气，什长王壮也在旁边一具火炮炸膛时削去了半个脑袋，使得刚刚升任什长不到一个时辰的孙二柱又担任了队长。
不过此时的他已经没有资格像寻常一样喊号司令了，取而代之是哨长在背后声嘶力竭的不断怒吼，而他则像寻常一样附和着哨长的命令，不断重复，并让自己和周围的伙伴们跟自己一起保持着射击的节奏，使得整个射击变得如同行云流水一般流畅，一直到某一个同伴被飞射而来的箭矢射中，由另外一个接上来的士卒取代。
侯承祖深吸一口气，在完成了第一阶段的配合打击之后，水兵营便退了下来，他们要让自己的火铳保持着最好的状态，以便于在最关键时刻发挥一击必杀的作用。
而现在，似乎这一个节点正在不断逼近。
接近五十具攻城车在被摧毁了接近十具之后，终于抵近了城墙，伴随着一具具带着搭钩的木梯轰然放下，便能直接挂在城墙垛口上，而结队疾步而上的喀尔喀士卒便能实现直接冲上城墙头的梦想。
与此同时是超过百部云梯也搭上了城墙头，这种由于矮墙的阻碍而使得云梯不得不加长的缘故，但是在角度上却更低缓了，一只手持盾，一只手握刀的喀尔喀士卒呐喊着蜂拥而上。
侯承祖咬着牙猛地一挥手，各部水兵们早已经结队瞄准了每一辆攻城车。
按照当初和左良玉的约定，攻城车威胁最大，一旦木梯搭上城墙垛口，敌人便能迅速发起冲锋，一次性便能冲上十余人上墙，而一旦攻入城头，那后果不堪设想。
水兵们举起的簧轮自生火铳从两侧形成梯次攻击阵型，这样可以避免正对敌军的直接进攻，同时又能延长攻击线，从敌军在攻城车最下端开始一直到木梯，都可以构筑起一道完美的死亡火线。
伴随着次第响起的脆响，一列列冲上来的喀尔喀士卒还没有来得及踏上木梯便从攻城车上坠落。
此时的他们成为最好的伏击对象，最远距离不超过七丈，即便是只训练过一个月的火铳手都能够轻而易举的射杀这种近似于排队待决的目标。
同样的局面也出现在了云梯上，只需要五到八名火铳手就能轻易的封死云梯的出口，当第一名士卒被射杀坠落或者扑倒时，往往就会对后续跟进的同伴构成阻碍，而他们手持的皮盾甚至铁盾在如此短距离的情形下毫无任何防范效果。
但设想在完美，总还是有出纰漏的时候，尤其是在内喀尔喀五部中一样有着武技不俗的勇士。
当两名身被重甲的弘吉剌武士飞身而上，一跃从攻城车侧面直接飞跃了木梯，凌空而降，满脸兴奋的汉子手中长柄环刀猛然挥出，直袭那名正在指挥的大周军官，猝不及防之下，军官脸上露出绝望之色，手中的火铳刚刚来得及举起，便被对方轻而易举的斩断，那一抹乌光瞬间便要抹过对方的颈项。
另外一名汉子则是一个鱼跃，身形滑行，一只手在城墙垛口上轻轻一按，双腿连环蹬出，两名火铳兵被直接蹬出一张多远，委顿倒地，而他趁势跃起，手中的铁狼牙棒狂舞，另外一名火铳军刚来得及将三棱尖刺套好，便被对方击倒在地。
“堵住后面的，这两个人我们来解决！”布喜娅玛拉清脆的声音飘行而至，带着一道钢链的圆月弯刀后发先至，直奔那手持长柄环刀汉子的腰腹。
怪叫一声，汉子缩身爆闪，环刀竖起，挡住布喜娅玛拉凌厉的一击，猛然叫道：“布喜娅玛拉？！是你，你在干什么？”
“哼，莽骨大，各为其主，有什么大惊小怪！”布喜娅玛拉也知道莽骨大是宰赛的堂兄，乃是宰赛伯父暖兔的长子，虽然不如宰赛那么老谋深算，但是勇武却丝毫不逊于宰赛。
莽骨大气得环眼怒睁，他当然知道自己堂弟宰赛娶了布喜娅玛拉的堂姐为嫡妻，原本宰赛一直想娶布喜娅玛拉的，但是自己父亲暖兔和叔父，也就是宰赛的父亲伯言坚决不同意，就是怕这个女人祸害弘吉剌部，最终宰赛只能娶了布喜娅玛拉的堂姐为妻。
要说双方都还是亲戚，但是此时却是白刃相见。
另外一个手持狼牙棒的武士却是莽骨大的弟弟比领兔，一样发现了布喜娅玛拉，他和莽骨大还有些不一样，莽骨大素来不太服宰赛，但是比领兔虽然和莽骨大是亲兄弟，但是却一直和宰赛交好，乃是宰赛在部落中的铁杆。
“布喜娅玛拉，你这是干什么？”一支长剑带起一带银芒席卷而过，比领兔在墙头就地一滚，躲过尤三姐凌厉一击，随之还以颜色，狼牙棒搅起一阵劲风，猛捣对方胸膛：“咦，是个雌儿？蒙兀儿人？”
“哼！”尤三姐身形在空中轻灵的飞舞，长剑舒卷，剑气荡起层层清波，迎面而上。
不过仅仅是这么两下，两边的水兵已经集结起来，十余支自生火铳将二人瞄准。
“侯大人，请手下留情！”布喜娅玛拉一刀逼退莽骨大，然后瞪了对方一眼，这才收手。

第二百节 鏖战迁安（完）
侯承祖也清楚布喜娅玛拉的身份，不过这等情况下他也不会轻易放过这两个险些就造成突破的内喀尔喀勇士，看二人仍然不甘束手就擒的模样，侯承祖一挥手。
两名火铳手微微一转身，“砰！砰！”两响，刚来得及爬上攻城车顶部的两名内喀尔喀战士便应声坠落，让莽骨大和比领兔都是脸色一变。
事实上他们也很清楚在没能一下子突破造成混乱之后，他们就已经失去了逃脱的机会，在这么多支火铳的对准之下，要想逃脱，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就在这短暂的一愣神之际，一阵巨大的喧哗声从远方传来，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的向城墙外的远方望去，只见整个喀尔喀人后方阵营一片混乱，两股骑兵缠战在一起，波及到整个大阵。
叶赫部的甲骑终于摆脱了纠缠的内喀尔喀轻骑，出现在内喀尔喀主营背后，这对于整个内喀尔喀人的士气无疑都是一大打击。
“丢下武器，束手就擒，否则格杀勿论！”
侯承祖来不及多和莽骨大和比领兔废话，只是一挥手，只要对方不弃械投降，那么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命令射杀。
布喜娅玛拉也从侯承祖目光看出了对方的决然，赶紧上前，一把扯下还有些犹豫的莽骨大手中环刀，然后沉声道：“比领兔，你还在等什么？局面已经如此明朗了，内喀尔喀人迁安这一战失败了，宰赛和卓礼克图洪巴图鲁他们只能另想他途了，难道你们俩想死在这里？这有何意义？”
比领兔叹息了一声，丢下了手中的狼牙棒，和还有些愤愤不平的莽骨大束手就擒，然后尤三姐带着迅速赶来的秋水剑派两名弟子将二人押了下去。
此时的冯紫英却早已经是意气风发，精神大振。
叶赫部对内喀尔喀主营的进攻其实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大影响，三千甲骑在和内喀尔喀轻骑的缠战中已经损失了数百，而内喀尔喀主营中尚有一万多兵力，这一进攻不过是姿态性的，但其意义却是巨大。
这也是当初冯紫英给德尔格勒的交代，只要出击内喀尔喀主营，让里外都能看到这一进攻姿态，目的就算达到了，接下来如何打，是逃是战，是边战边走，都由德尔格勒自行掌握。
无论是城墙上的永平新军，还是水兵们，亦或是城墙上下的内喀尔喀士卒，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震动了，永平新军和水兵们是精神大振，冯紫英趁势命令士卒们大喊：“胜利！胜利！胜利！”
惊天动地的呐喊声伴随着冯紫英命令将所有兵力投入到最后一击中，他要利用这最后的机会彻底将内喀尔喀人的士气打垮，密集的枪响犹如最后一枚压沉大船的砝码，内喀尔喀人的攻势终于被遏制住了。
战事的转折往往就是在那么一瞬间，一个细微的变故，甚至某一处战场上几个人的胜负变化，都足以改变战局走向。
内喀尔喀士卒在主营被袭和大周军反击攻势陡然增强中士气大跌。
一些已经攻到了城墙下的内喀尔喀士卒也开始掉头往回跑，而更多的士卒则是茫然无措，寻找着其他同伴们，希望从他们那里得到明确态度，但是他们发现同伴们的神色表情和他们一样，都是沮丧、动摇和惊惶。
很快这种情绪就蔓延到了整个内喀尔喀士卒中，进而变成了一窝蜂的退缩，直至逃跑。
冯紫英忍不住猛力的一挥手，终于赢了。
接过尤三姐从一旁递过来的毛巾，迅速将脸上的汗渍油烟才是干净，让尤三姐立即替自己整理好衣衫和发髻，然后拿上一柄折扇，潇洒从容，确保自己的优雅形象。
自己不是武将，而是主帅，需要以一个淡定自若从容镇定的大帅形象出现在士卒们面前。
哪怕他先前一直在士卒们身旁穿行，指挥下令，但是那个时候的士卒们无暇注意自己的形象，而现在，放松下来的士兵们才会来关注自己这个主帅的形象。
冯紫英需要在这些士卒们心目中确立起一个弹指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儒帅印象，在当下《三国演义》成为城里乡下茶馆街坊说书人最流行的文化时，在这些质朴的士卒们心目中，文官的最高境界就是周公瑾诸葛亮，淡定从容，挥洒自如，一扇能灭百万兵。
只有在他们心目中确立起这种印象，不断强化，才能最大限度强化自己在他们心目中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形象，未来也才能让他们对自己忠贞不二。
宰赛有些绝望，虽然叶赫部的甲骑根本没能对主营造成多么大的威胁，己方轻而易举就将他们逐出，而对方甚至也没有做多少纠缠就逃跑了，但是这却导致了前线士气的大丧，加上大周军的倾力反击，使得整个攻势变成了强弩之末，最后陡然反转。
好在大周军也无力进行反击，丧失了主动进攻能力的喀尔喀士卒犹如无头苍蝇一般倒卷而回，无论头人和军官们如何鞭笞打骂，都难以再让他们重新组织起攻势了。
明知道也许胜负就是那一刻，攻上去就能一战成名，可是最终为差了那一口气，宰赛对叶赫部的恨意简直滔天。
失去了这个机会，宰赛很清楚己方士卒对迁安城已经产生了恐惧感，大量同伴族人的伤亡，尤其是每一轮攻势都需要面临火炮的轰击，猛火油的袭击，最后还要顶过那一段暴风骤雨般的金属弹丸洗礼，才能真正进入到攻击阶段。
而那些火铳兵枪头上居然还有三棱尖刺，能像长矛一样突刺，这更增添了士卒们的绝望感。
就像弓箭手突然兼具了长矛手的本事，变成了可射可刺，而且连武器都不需要变换，这样几乎凭空在原本毫无近战能力的火铳兵具备了长矛手的战斗力，这让己方如何破解？
士卒们已经对进攻迁安城失去了信心，连卓礼克图洪巴图鲁都动摇了，科尔沁人在刚才那一轮的进攻中被巨大的伤亡率吓破了胆，洪果尔居然跑来质问自己得到的情报是不是有误，只有辽东军最精锐的火铳营才能有如此战斗力，怎么可能是才训练了两三个月的民壮？
也不想想这些情报是从何而来，不就是从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那里来的么？以他们科尔沁人和建州女真的密切关系，还能不知道这情报是真是假？
可问题是永平新军究竟是用了什么办法在短短三个月就训练出这样强悍一支火铳兵来，不但数量巨大，而且战斗力惊人，这太不可思议了。
或者这根本就是察哈尔人和建州女真的诡计，故意遗漏了辽东军增援永平的情报？
又或者连建州女真都被冯唐瞒过了，冯唐为了保住他儿子所以才会把辽东镇的精锐火铳军派来永平？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关键是进攻迁安这一战彻底失败了，而且没有足够的时间来整肃军纪士气，根本无法再组织起一波攻势了，甚至根本就不可能在组织起像之前那样对迁安城的进攻了，大家已经被巨大的伤亡吓破了胆。
大帐内一片压抑低落的气氛，内喀尔喀五部的首领加上科尔沁部的洪果尔，七个人或坐或躺，扎鲁特部的巴颜达尔伊勒登在其子妆兔的扶持下勉强躺在一升床板上。
卓礼克图洪巴图鲁满脸憔悴，仿佛老了一大截，两鬓染霜，而他身旁的宰赛更是满脸横肉铁青，凶光四射的眼睛四处逡巡，欲待择人而噬。
两个堂兄亲自上阵居然“阵亡”，让宰赛几欲发狂，莽骨大也就罢了，可比领兔却是他的铁杆，在部落中是他忠实拥趸，这一死，几乎像折断了他一支左臂右膀。
色特尔满脸晦气，达尔汗则是惴惴不安，洪果尔垂头丧气，三部领主都是被这惨烈的一战给打蒙了。
巴林部虽然没有参与战事保存基本完好，但是巴林部是整个内喀尔喀五部中实力最弱的，其他各部都遭到了挫败损失，唯独他巴林部还保存完好，照理说色特尔该高兴，但是但他也深知像宰赛和卓礼克图洪巴图鲁这些人绝对不会轻易让自己巴林部坐大，现在危机一样笼罩在他头上。
“色特尔，我让你派主力缠住叶赫部甲骑，你为什么只出动了三千人？正因为你们巴林部出兵不力，才导致叶赫部甲骑动摇了我们主营后方，使得我们的进攻功亏一篑，你说，这件事情怎么办？”
宰赛话音一落，整个帐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论理现在不是论罪的时候，但是失去了莽骨大和比领兔的宰赛实在难以压抑内心的火气和愤怒，如果不在巴林部身上找回场子，他如何向部族交待？
莽骨大和比领兔都是自己的堂兄，亲临战阵而死也就罢了，但是却是因为巴林部的出工不出力导致战败，那就不能忍了。

第二百零一节 内讧，协调
面对宰赛的咄咄逼人，色特尔有些紧张，尤其是宰赛的话语成功地激起了，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和洪果尔的不满，他们在这一战中都投入了主力，但是却功亏一篑，这让他们都有些难以接受。
“宰赛，巴林部怎么没出兵了？我们出动了三千五百人，可蓟镇骑兵还在背后袭扰，我们当然需要保留一部机动兵力防患于未然，倒是你们弘吉剌部让人生疑，叶赫部不是和你们弘吉剌部是姻亲么？为什么我们来打大周，他们却要出兵打我们？”色特尔毫不示弱的反击。
宰赛目中凶光爆绽，阴狠地道：“叶赫部是海西女真，我们是内喀尔喀，我娶了他们的女人，难道就还能管得住叶赫部了？你觉得金台石会听我的？努尔哈赤还娶了叶赫部布斋的妹妹，不一样杀了布斋？我们在这一战中付出惨重的损失，你却和我说我们可疑，色特尔，也许你们巴林部坐享其成太久了么？”
色特尔心中一紧，扎鲁特部在火攻中损失惨重，巴岳特部一样有损失，而弘吉剌部和乌齐叶特部加上科尔沁人都在这一次进攻中付出巨大的代价而一无所获，唯有巴林部和叶赫部甲骑游斗损失很小，这无疑让各部都很不满意了。
“宰赛，这可是你的安排，如果你要安排下一轮攻势我们巴林部率先出战，我色特尔毫无怨言。”这个时候色特尔只能咬着牙硬顶，“不知道你打算让大家下一步怎么打？”
宰赛眼中怒意更甚，现在再打迁安城明显不会得到大家的赞同，即便是他心里也已经放弃了再战迁安的念头。
代价太大了，大家是来抢财货人口的，不是来送死的，可这第一战就把牙齿磕掉了几颗，可以想象得到几部恐怕都对自己有怨气。
虽然在战前大家都一致认同打下迁安易如反掌，但是何曾想到会碰上这样一块硬骨头？
只不过这一次出兵名义上是卓礼克图洪巴图鲁领头，但是大家都知道做决定的是自己，很多不满自然就会冲着自己来。
如果自己不拿出一个解决方略来，就这样灰溜溜的逃回草原去，只怕自己在内喀尔喀五部乃至东蒙古的威信都会荡然无存了。
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内心的怒火，宰赛微微低头，“叔祖，您看……”
卓礼克图洪巴图鲁也知道这是色特尔将了宰赛一军，但是说实话这的确怪不得宰赛。
察哈尔人和建州女真的情报出现了严重的错误，永平府的守军抵抗力如此之强，远远超出了他们提供给己方的情报。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新军民壮，绝对是来自辽东镇的精锐火铳营，能够在己方如此凶猛的攻势下不崩溃，最终还把己方给打崩了，这种情形不可想象，除了辽东镇的精锐，蓟镇都没有如此规模的火铳军。
联想到这永平府同知据说是蓟辽总督冯唐的独生嫡子，也难怪人家要不遗余力的救援永平府了。
“大家都在这里，这一仗情形如何，大家心里都明白，不是我们的问题，而是察哈尔人和建州女真的问题，洪果尔，你们科尔沁人也亲自上阵了，也亲身感受了迁安城上那些火铳兵的战斗力，你觉得这是所谓的新军民壮么？”
科尔沁人更像是建州女真安排在东蒙古里的一颗钉子，内喀尔喀五部中再加上和建州女真关系不差的巴岳特部和扎鲁特部，建州女真已经在东蒙古有相当影响力了。
卓礼克图洪巴图鲁知道不能把巴林部推向那边，这也是林丹巴图尔提醒他的，所以话里话外都直接指向建州女真。
永平府这边的情报基本上来自于建州女真，现在却导致了如此大败，建州女真当然要负起责任来。
洪果尔有些尴尬，他当然知道大家的恼怒气愤，他何尝不是如此？
他的五千人一样损失了接近两千人，让人痛彻入骨，回去之后如何交代他也还在琢磨。
面对卓礼克图洪巴图鲁的质问，他也只能点头：“此事的确需要向建州女真那边问个究竟，这肯定是辽东镇的精锐火铳营，而非什么新军民壮，民壮怎么可能配备最新式的火铳，这些火铳的威力绝对超过了察哈尔人和建州女真的火铳！”
洪果尔的话赢得了其他人的一致点头认同。
“据我所知，辽东镇在新任蓟辽总督冯唐接管之后，已经陆续组建了三个最精锐的火铳营，人数超过万人，再加上他自己还有一个亲兵营好像大部分也是装备了火铳，所以辽东镇已经是整个大周九边火铳数量最多的边镇了，难怪土默特人和鄂尔多斯人都说这个冯唐老辣深沉，极善隐忍，连李成梁都被他撵走了，不可小觑。”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们现在该讨论是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达尔汗巴图鲁粗声粗气地道：“我们五六万人出征南侵，现在损兵折将，难道我们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迁安城不好打，有辽东镇的精锐火铳兵，难道永平府的其他县也有？抚宁呢，卢龙呢，昌黎呢，滦州呢？洪果尔也说了，辽东镇就三营火铳兵，姓冯的不可能把三个营都派给他儿子保驾吧？”
“对，顶多就是迁安和永平府治能有几千火铳兵而已，滦州，抚宁，昌黎，还有乐亭，绝对不可能还有这么多兵力来守！”扶着自己父亲的妆兔也插话道：“我们决不能这样回去，否则草原上永远都会流传我们内喀尔喀和科尔沁人的笑话，察哈尔人，外喀尔喀人，还有西面的土默特人和鄂尔多斯人，只怕日后都会轻视我们！”
扎鲁特部原本是内喀尔喀五部最强悍的一部，但随着巴颜达尔伊勒登的父亲，也就是妆兔的祖父乌巴什逝去，扎鲁特部的领袖地位就陆续被乌齐叶特部和弘吉剌部所取代，但是目前扎鲁特部的实力仍然在整个内喀尔喀五部中居于第三，强于巴岳特部和巴林部。
这一次扎鲁特部如此憋屈窝囊的连敌人的面都没有照就被一场火攻给烧得灰头土脸，连巴颜达尔伊勒登也被马颠下来摔得不轻，实乃奇耻大辱，如果再没有一点儿收获和说法就这样狼狈而归，只怕扎鲁特部的地位就要被巴林部所取代了。
草原上是最推崇实力的了，如果你的实力下降了，那么不必多说，你说话的声音都要小许多。
宰赛为什么能把指派色特尔，不就是弘吉剌部实力强于巴林部么？
科尔沁人不是内喀尔喀五部中人，为什么要听宰赛的？还不是因为弘吉剌部实力强横，连建州女真都不太卖账，所以素来奉建州女真为尊的科尔沁人才对弘吉剌部礼遇几分。
你看看洪果尔对卓礼克图洪巴图鲁有几分尊重？
妆兔的话让大家都为之意动，辽东的精锐火铳营也不过三营，冯唐能派给永平的也顶多一二营，那么算都能算得出，只能放在迁安和卢龙，那抚宁呢？就算抚宁距离山海关太近，那昌黎呢，滦州呢，乐亭呢？
迁安这一战大家损失虽然惨重，但是现在算一算，也不过就是折损了两万人不到，如果重新整顿集结起来，一样可以有三四万兵马可用。
无论是哪个县城，都一样可以攻下。
“对，我们必须要拿到我们要的东西，迁安我们打不下来，卢龙和抚宁我们可以放弃，但是昌黎和滦州我们绝对可以拿下，大周军都是步军火铳兵，他们如果敢出城野战，我们就可以一雪前耻，所以他们不敢出来，那我们就可以集中兵力打下滦州和昌黎，甚至乐亭！”达尔汗也叫嚣起来。
气氛一下子活泛起来，想到滦州和昌黎，一群人眼睛又忍不住亮了起来。
无论是哪个县城里边人口都是数以万计的，只要能打下一座县城，那么什么损失都能弥补回来，人口，财货，名誉，一切都不是问题了。
宰赛和卓礼克图洪巴图鲁交换了一下眼色，如果要打滦州或者昌黎，就要让巴林部和巴岳特部先上了。
他们不相信在迁安遭遇如此强硬的防御，在滦州和昌黎会毫无阻滞，想象这么好，只怕现实不会那么让人如愿。
“那我们现在是不是马上派出侦骑去查探卢龙、昌黎和滦州的情况？”洪果尔也有些兴奋。
“抚宁恐怕也要去查探一下，我担心万一山海关上的兵马南下了，那么昌黎怎么打就得要斟酌一下。”卓礼克图洪巴图鲁提醒道。
“对，山海关上还有几千蓟镇骑兵，得防着他们进兵抚宁，……”
“不可能，山海关那点兵，他们顶多能护着抚宁，绝对不敢南下到昌黎，……”
“卢龙和滦州的城墙也经过了修缮，而且也多了许多像迁安这样的马面，火铳威胁很大，难道他们在滦州和卢龙都有火铳兵？”色特尔知道这一仗自己跑不掉，他自然也要关心，最好选一处最容易打的地方。

第二百零二节 祸水西移，驱虎吞狼
随着内喀尔喀士卒的退去，整个迁安城笼罩在狂欢的气息中。
这一场战事从辰正十分一直持续到酉时，其间几乎没有什么休息，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种极度紧张和戒备的状态下。
迁安城中所有能动员起来的力量都已经被动员起来了，整个永平新军一营，加上侯承祖带来的水兵营，还有叶赫部的三千甲骑，另外还有罗一贯的蓟镇骑兵，都分别从不同的方向，在不同的战场上投入了战斗。
城墙上仍然是烟雾缭绕，斜插在城门柱上的箭矢还在燃火，郎中们正在满头大汗的为受伤的士卒诊治，其余士卒已经开始重新整队集结，按照哨官、把总们的命令开始重新布防，轮流休息和戒备。
虽然这一场战事已经结束，但是谁也无法保证蒙古人会不会卷土重来，只有冯紫英内心清楚，内喀尔喀人不可能再来了，起码在迁安，他们不会再来啃这块硬骨头了。
这一场战事胜了，迁安城安全了，但是并不代表永平府的其他地方就安全了，相反，像滦州、昌黎的危险性反而增大了，但是冯紫英相信内喀尔喀人一时间还拿不定主意，他们需要好生掂量和斟酌，继续这样打下去，如果再遭遇类似情况，该怎么办。
冯紫英一样需要考虑，如何来避免这类情况在永平府发生，如果能够把这股祸水引出去，那最好不过。
叶赫部的甲骑还没有回来，但是估计损失也不会小，左良玉还在一个哨一个哨的查看情况，这是他作为主将的责任，待会儿冯紫英还要在左良玉的陪同下视察看望一番，这是作为主帅的义务。
侯承祖说抓获了两名应该是弘吉剌部的贵酋武将，布喜娅玛拉恳请饶了他们一命，现在被关押在城中，冯紫英很想知晓布喜娅玛拉这是为谁说情，意欲何为。
“大人。”布喜娅玛拉来得比想象的还要快。
“布喜娅玛拉，怎么，抓获了和你们叶赫部有瓜葛的人？”冯紫英示意布喜娅玛拉入座。
经历了这一场战事，两个人的情谊似乎又拉近了几分。
不管怎么说，布喜娅玛拉和德尔格勒以及叶赫部的三千甲骑都证明了他们的表现值得赞誉，如果不是叶赫部三千甲骑在最后一击动摇了内喀尔喀人的士气军心，没准儿这一战还要坚持一阵。
当然，最终的胜利肯定属于己方，内喀尔喀人到那个地步已经是强弩之末其势不能穿鲁缟了。
布喜娅玛拉一窒，略微平复了一下神情，这才淡淡道：“是莽骨大和比领兔他们俩，我认识，来过叶赫部，他们俩是弘吉剌部上任首领暖兔的儿子，也是宰赛的堂兄。”
“哦，暖兔的儿子？”冯紫英点点头。
他对东蒙古诸部还是做过一番了解的，内喀尔喀五部中弘吉剌部实力最强，上一辈是暖兔和伯言两兄弟，暖兔是首领，这一辈却是伯言的儿子宰赛为首领了，暖兔有好几个儿子，莽骨大和比领兔应该是其中两个了。
“嗯，弘吉剌部此次出兵一万五千人，是整个内喀尔喀五部中出兵最多的，所以此次东路军名义上是卓礼克图洪巴图鲁为首，但实际上是宰赛在拿主意。”布喜娅玛拉解释道。
“嗯，最后一波的进攻应该是弘吉剌部和科尔沁人打主力吧？”冯紫英笑了起来，“估计会让宰赛心痛无比，这一番大败之后，不知道弘吉剌部还能不能坐稳内喀尔喀五部的头把交椅？”
布喜娅玛拉没想到冯紫英对草原上这种强者为尊的习俗如此了解，迟疑了一下，“应该还威胁不到弘吉剌部的地位，卓礼克图洪巴图鲁的乌齐叶特部实力仅次于弘吉剌部，但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很支持宰赛，扎鲁特部排在第三，但此次损失不小，巴岳特部情况相似，巴林部应该算是最完好的，但巴林部实力最弱，即便是没受损失，也无法和弘吉剌部抗衡。”
“布喜娅玛拉，那你把莽骨大和比领兔留下来的目的是什么？就因为宰赛娶了你的堂姐？”冯紫英摇摇头，“我觉得好像不至于吧？”
“大人，我既是为叶赫部着想，也是为大周着想。”布喜娅玛拉沉声道：“你可能不太清楚建州女真在东蒙古的影响力，其实已经不亚于察哈尔人了，科尔沁部是最亲近建州女真的，如无意外，科尔沁部贝勒明安应该是准备嫁女给努尔哈赤了。”
“哦？”冯紫英吃了一惊，“努尔哈赤为老不修，这么大年龄还老牛吃嫩草？”
布喜娅玛拉不太明白这汉人的俗语，但是也大概能猜测得出来什么意思，“大人，这可不简单，一旦明安把女儿嫁给努尔哈赤，基本上就算是和建州女真结盟了。”
“那你叔叔金台石把你堂姐嫁给了宰赛，叶赫部和弘吉剌部也没有结盟啊，不一样各为其主？”冯紫英反问。
“那不一样，弘吉剌部只能算内喀尔喀五部中的一个大部落，但是即便是把整个内喀尔喀五部加起来也算不上草原上最强大的所在，外喀尔喀诸部不比内喀尔喀五部弱，而察哈尔人更是远胜于内喀尔喀五部，更是他们的宗主，我们叶赫部不可能把生存的战略选择放在蒙古人身上，哪怕是察哈人也不够格。”
布喜娅玛拉的话让冯紫英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你倒是看得够深啊。”
“整个辽东，我们海西女真已经失去了自己成为最强者的希望，要想生存，要么投向建州女真，要么就是投向大周，我们宁肯选择大周。”布喜娅玛拉淡淡地道：“除了我父亲之死的缘故外，更因为建州女真不配。”
冯紫英没有去深问建州女真为什么不配，和大周相比，建州女真不值一提，但是对方却能在辽东崛起，不能不说大周自己也存在很多问题，但现在不是探讨这个的时候，他会慢慢去解决和纠正这一切，还有时间。
“好了，布喜娅玛拉，你还没有说留下莽骨大和比领兔的原因呢，可别和我说什么冤家宜解不宜结这些话，既然敢来入侵我们大周，自然就要有一死的觉悟。”冯紫英道。
“大人，我刚才的话题还没说完，建州女真在东蒙古的势力渗透得很厉害，除了科尔沁人外，内喀尔喀五部中扎鲁特部和巴岳特部都倾向于建州女真，宰赛比较独立，而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则更倾向于察哈尔人，不过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年龄大了，他在逐渐交权给宰赛，所以如果大周想要避免建州女真把整个东蒙古都拉过去，那么应该考虑拉住弘吉剌部，宰赛更是其中关键。”
冯紫英眼神凝重起来，“你是说可以把弘吉剌部拉过来？可他们现在南侵大周，我却要去拉拢他，这是不是有些不合时宜？”
“大人，我知道你素有大志，你父亲又是蓟辽总督，你不会看不到整个辽东局面的变化，此番内喀尔喀五部南侵也是受了察哈尔人和建州女真的蛊惑，当然也有本来草原诸部就有到汉人地盘上来抢掠的习惯缘故，但从长远来看，内喀尔喀五部应该是一个值得争取的目标，另外，大人，虽然此战我们胜了，但是内喀尔喀人仍然还有三四万大军，如果他们绕开迁安和卢龙，进攻昌黎和滦州怎么办？我想你是最不愿意见到这一幕的，……”
布喜娅玛拉的话让冯紫英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小觑这个以武技见长的叶赫老女了，也难怪，能够以自己作饵，勾得海西女真诸部和建州女真甚至东蒙古都缠斗不休，若是没有一点儿政治头脑，那也太小看对方了。
“那你觉得我们可以怎么做呢？”冯紫英悠悠地道。
“去说动宰赛，让内喀尔喀五部和科尔沁人放弃进攻永平府，这不就是大人你的最大目标么？”布喜娅玛拉道：“把莽骨大和比领兔送回去，便是一个由头，也是一个机会。”
冯紫英摇头：“我不认为宰赛会因为莽骨大和比领兔就放弃这一次南侵，他们损兵折将，如果无法取得一个像样的成果，恐怕回去之后没法向自己部落交待吧。”
“我不信大人会没有其他想法和安排。”布喜娅玛拉看着冯紫英云淡风轻地道。
“哦？”冯紫英讶然，扬起眉毛，“布喜娅玛拉，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人不是一直强调你是永平府的同知么？在其位谋其政，如果不是永平府的地盘，大人自然就不会在意了，如果能够为内喀尔喀人寻找到一个合适的目标，驱使他们离开永平府，那不是皆大欢喜？”布喜娅玛拉看着冯紫英。
冯紫英脸色阴晴不定，这个鬼女人难道看穿了自己的想法？自己好像没有露出什么马脚啊。
布喜娅玛拉嘴角带笑，终于赢了这个家伙一招，这种感觉很爽。

第二百零三节 妖女
就在内喀尔喀五部和科尔沁人在为了该打哪里争吵不休时，布喜娅玛拉已经带着莽骨大和比领兔出城向着五部主营而来。
对于布喜娅玛拉，莽骨大和比领兔的感觉都很复杂。
海西女真萨满的预言让这个女人充满了神秘的色彩。
这个女人都二十八了，是真正的叶赫老女了，订婚议婚的对象都是四五个了，但是没有哪一个能成，而且和她议亲订婚的人，基本上都没有一个好下场，这更让那一句“可兴天下可亡天下”的预言四处流传，也让大家都下意识的想要和这个女人保持一定距离。
宰赛一度想娶这个女人，被莽骨大和比领兔的父亲，也就是当时的弘吉剌部首领暖兔，以及宰赛的父亲伯言坚决制止，就是担心娶了这个女人，会给弘吉剌部带来不测。
“布喜娅玛拉，那位冯大人就这么把我们放了，难道是想要以此为条件让我们内喀尔喀放弃攻打迁安？”莽骨大耐不住沉寂，纵马赶上布喜娅玛拉，问道。
“莽骨大，你觉得现在你们内喀尔喀还有实力和勇气来攻打迁安城么？”布喜娅玛拉的一句反问让莽骨大勃然变色之余，又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如此大的损失，就算是宰赛有这个决心和勇气，恐怕其他四部和科尔沁人都绝对不会答应了。
“布喜娅玛拉，就算我们不能打迁安，但永平府境内还有其他州县，像卢龙和滦州，还有抚宁和昌黎、乐亭，我就不信每个州县都能像迁安城这样固若金汤。”比领兔也催马赶上来，“那个冯大人肯定有什么想法意图，否则不会直接就把我和莽骨大放了，他若是向宰赛索要赎金，多的不敢说，一两千两金子，或者百十匹战马，宰赛还是愿意出的。”
布喜娅玛拉瞥了一眼比领兔，这家伙的心思倒也灵动，摇了摇头：“比领兔，你小瞧了你和莽骨大的价值，冯大人若是开出五千两甚至一万两金子，又或者五百匹战马，我估计宰赛也只有答应，你们俩是他的堂兄，弘吉剌部里宰赛不就是靠着你们兀班这一脉下来的兄弟支撑，才能让宰赛坐稳弘吉剌部首领，也才能让弘吉剌部取代乌齐叶特部成为内喀尔喀中最强的势力么？”
莽骨大面带喜色，但比领兔却很警惕，“布喜娅玛拉，你不用在那里挑拨离间，宰赛出任我们弘吉剌部首领是我父亲和叔父商量决定的，他的脑子本来也在我们几兄弟中是最好用的，至于说弘吉剌部在内喀尔喀五部中的地位，那不是我们自己决定的，也和乌齐叶特部没关系，……”
布喜娅玛拉嗤笑一声，“比领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谨小慎微了，说两句话都要瞻前顾后，怎么，拿汉人的话来说，就是树上落下一片树叶，你都怕把自己脑袋砸破了，我看你快要变成汉人，而不是蒙古人了，宰赛比你强就强在胆魄和霸气上，莽骨大，你说是不是？”
莽骨大干笑了两声，却不言语，布喜娅玛拉对宰赛和比领兔言语里都多有推崇，但是却不提自己，这让他有些不高兴。
“我看啊，莽骨大都比你强，莽骨大，你是暖兔的长子，照理该你当首领吧？”布喜娅玛拉见比领兔很谨慎小心，立即把话锋转到莽骨大身上。
比领兔大为头疼，他知道自己这位兄长一直不太服宰赛，但是也不瞧瞧自己这脑袋能玩得过宰赛？这鬼女人在这里几句话就把两兄弟弄得心慌意乱，可比领兔又不能不让对方说话。
“嘿嘿，布喜娅玛拉，我有自知之明，论筹划的本事我可不如宰赛，何况比领兔都说了，宰赛当首领，那是我父亲和叔父一致商定的。”莽骨大言不由衷。
“没出息啊，没想到暖兔的几个儿子都是这样自甘人下。”布喜娅玛拉轻蔑地撇撇嘴，“也该伯言这一支兴旺发达啊，不过，我倒是还要去问问剌巴什和剌巴太他们两兄弟，上一次我看宰赛带我堂姐回叶赫部，我看这两小子跟着来，还有点儿头角峥嵘的样子，比你们两兄弟强。”
莽骨大和比领兔眼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这女人是要干什么，存心挑起弘吉剌部内部不和么？
剌巴什和剌巴太是他们的老四老五，整个暖兔这一支七兄弟，莽骨大老大，比领兔老二，老三是伯洪大，老四老五就是剌巴什和剌巴太，老六所宰，老七色崩，论兄弟繁多远胜于伯言那一支，但七兄弟却不齐心，像比领兔和老三伯洪大以及老六所宰都是宰赛的铁杆，而其他几兄弟却不太服宰赛。
要说这布喜娅玛拉论辈分也与莽骨大和比领兔一样，年龄比二人还要小一些，但是笼罩在布喜娅玛拉身上的神秘气息太浓了，很多人甚至视为上苍的诅咒，整个草原上都在流传，所以无论是骄狂的莽骨大，还是沉稳的比领兔都对这个女人有些敬畏，都竭力保持着距离。
见二人都是对自己敬而远之的模样，布喜娅玛拉也不在意。
别说是这内喀尔喀人，即便是在叶赫部里边，也鲜有人敢对自己不逊。
哪怕是叔叔金台石和几个堂兄弟如德尔格勒他们，也都或多或少有些忌惮，可能也就只有自己嫡亲兄长布扬古和故去的姑姑孟古哲哲对自己没有那么多忌讳。
真正对自己毫不在意的恐怕也就只有那个冯紫英了，他不但知晓萦绕在自己头上的那个传言，甚至还颇感兴趣，继而还用这个传言来调侃自己，这让布喜娅玛拉既感到羞恼，又有些安心。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对自己身上这重诅咒或者传言无动于衷的人。
她也不是没和辽东镇的军将们打过交道，连李成梁和他的儿子们都一样对自己的这一重传言诅咒将信将疑，最终还是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可唯独这一位小冯修撰，是真的无所畏惧，甚至在和自己接触中还多次拿这个传言开玩笑，弄得布喜娅玛拉自己心态反而有些崩了。
一行人抵达内喀尔喀大营时，内喀尔喀五部和科尔沁人首领的争论还没有结束，听到莽骨大和比领兔回来，宰赛大喜过望，亲自跑了出来，结果却是一眼看到了和莽骨大、比领兔站在一起的布喜娅玛拉。
“布喜娅玛拉？！是你，你怎么来了？”宰赛神色复杂，他很快就醒悟过来，恐怕正是布喜娅玛拉才让对方放人，但是布喜娅玛拉此番来这里却又是所为何事？
这个女人一度让他魂牵梦绕，但是在父亲和伯父的强力反对下，宰赛很快也意识到了如果自己要娶布喜娅玛拉的话，会遭来多少敌意，不但海西四部对自己集体仇视，而且建州女真一样会认为这是对他们的羞辱，虽然宰赛对建州女真心存敌意，但是却并不愿意因为私人恩怨而让弘吉剌部与建州女真成为生死大敌。
“我想来，内喀尔喀也希望我来，我就来了。”布喜娅玛拉平静地道。
跟随着宰赛出来的其他几部首领都鼓噪起来。
对于叶赫部的这个女人，内喀尔喀五部和科尔沁人都不陌生，因为这个女人名声太大了，而且海西四部和东蒙古本来交往就密切，十多年前的九部之战就是海西四部纠集了东蒙古的科尔沁以及其他女真诸部对建州女真的一战，当时内喀尔喀五部虽然没有参加，但也同样旁观了这一战。
“布喜娅玛拉，谁希望你来了？”洪果尔双手叉腰：“你们叶赫部居然勾结大周，对我们发动袭击，你居然还敢来我们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来这里？各为其主罢了。”布喜娅玛拉毫不畏惧，“洪果尔，你们科尔沁跟着建州女真还不是为了部落的利益，我们叶赫部跟着大周不也一样？但我们的表现总比那些跟着建州女真蛊惑煽动内喀尔喀来打这一场一无所获灰头土脸的仗要强吧？”
洪果尔大怒，“布喜娅玛拉，你把话说清楚，谁煽动蛊惑内喀尔喀人了？宰赛和卓礼克图洪巴图鲁是什么人能煽动的么？”
“煽动没煽动，大家心里都有数，起码眼前惨痛而尴尬的局面是事实吧？不知道有没有人向你们许愿说过打下永平府诸州县，可以掳掠多少财货，多少人口，不知道有没有人说过蓟镇主力都已经西移，永平府就是一帮民壮，可以一击而溃，不知道有没有人说过，东路是最轻松的一战，就像是一场旅行，专门给你们内喀尔喀留着的，……”
洪果尔心中大惊。
这话建州女真负责来提供情报的人员的确和内喀尔喀五部首领都说过，当时自己也在，甚至还帮着附和了几句，但是天地良心，自己也不知道这些情报有误啊，纯粹就是帮着添油加醋讲了几句，现在居然成了帮着建州女真蛊惑煽动的罪证了？

第二百零四节 巧舌如簧，挑拨离间
布喜娅玛拉的话让内喀尔喀五部的话事人们都躁动起来了，甚至连躺在床板上被抬出来的巴颜达尔伊勒登都忍不住撑起身体问道：“布喜娅玛拉，你是说这是建州女真的诡计？”
“巴颜达尔，我没有这样说，也许建州女真的情报有误吧，不过据我所知，建州女真可是一直对大周关内外的情报收集花了大心思的，你们从草原上过来，翻山越岭，应该从未走错路吧？补给点，取水点，宿营地也早就替你们安排好了吧？这些事情都能做得如此到位，可辽东镇三营火铳精锐从山海关南下的情报，为什么他们就没有能掌握呢？”
布喜娅玛拉的话再度在内喀尔喀五部的头人们心中引发轩然大波。
是啊，他们一路行来，可以说从草原到穿越燕山山脉一直到偷袭河流口，无一不是建州女真方面提供的情报，可以说一路顺风顺水，无往不利。
可未曾想到到了迁安城，却遭遇了如此惨痛的损失，这简直让他们无法接受。
这情报一下子出现如此大的差错失误，要让他们相信建州女真情报没做到家，没掌握了解这些情报，实在难以让人接受。
建州女真在辽东那边经营多年，可以说辽东镇内部很多一举一动都瞒不过建州女真才对，怎么可能三营火铳营南下这么大的事情，建州女真居然会不知晓？
会不会是建州女真担心自家知晓了辽东镇火铳精锐南下而不肯攻打永平府，所以刻意设下了这样一个套呢？
布喜娅玛拉的一番话立即让内喀尔喀诸部头人内心都沸腾起来了。
甚至连洪果尔内心都有些相信了，甚至对努尔哈赤产生了怨气，好歹你们也该悄悄通知一声自己啊，也免得自己懵里懵懂听从了宰赛的话去硬拼了一遭，损失不小。
宰赛表情阴晴不定，布喜娅玛拉无疑是有为而来，而且肯定为大周这边儿谋划，现在叶赫部是坚定地站在了大周那边儿，只不过她想来做什么呢？
“布喜娅玛拉，建州女真的事儿，我们日后回去了，自然会和他们好好算一算账，究竟是有意如此，还是真的没掌握这些情报，我想这个事儿不难查清楚，瞒得过一时，也瞒不过一世，可我们内喀尔喀诸部和科尔沁却会永远在草原上存在，也会永远和建州女真比邻而居，他们会给我们一个交代的。”
宰赛慢吞吞地道。
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和色特尔等人都下意识的点点头，现在不是计较这事儿的时候，你闹腾起来也没有意义，建州女真就几个联络人员在这边儿，你就算是把他们杀了，他们也一样说不出个什么来。
“对，等我们回到草原之后，自然会找建州女真问个究竟，林丹巴图尔那边也一样会给我们一个交代，若非他作保，我们也不会相信建州女真的这些话。”卓礼克图洪巴图鲁给了宰赛一个赞同的眼色，“但现在，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更重要的事情？是继续打迁安，还是打卢龙，又或者攻滦州和昌黎呢？”布喜娅玛拉似笑非笑地道。
“布喜娅玛拉，你是站在哪一边儿的？”洪果尔有些不客气，“哼，你们叶赫部和大周勾结在一起，就算是你把莽骨大和比领兔送回来，那也不可能干涉我们的下一步行动。”
“我站在哪一边你们不都知道了么？”布喜娅玛拉大大方方地道：“我们觉得站在哪一方对叶赫部更有利，我们自然就站在哪一边，内喀尔喀五部和你们科尔沁不也一样么？”
“那我们要商量下一步的行动，布喜娅玛拉你就需要回避了。”洪果尔冷冷地道。
“我回避不回避不就那么回事儿么？”布喜娅玛拉一摊手，“卢龙城高墙厚，又是府治，你们多半是不敢去的，抚宁紧邻山海关，你们肯定需要担心柴国柱的铁骑从背后一击，所以估计也会放弃，乐亭偏处最南端，还需要绕过卢龙，路途遥远，不太划算，所以目标不就只剩下两个了么？滦州或者昌黎。”
洪果尔牙都疼了起来，这个鬼女人三五两下就把情势分析得清清楚楚，她能想得到的，永平方面肯定也能想得到。
“那又如何？你说辽东镇不是下来三个火铳营么？迁安一个，卢龙一个，顶多再算昌黎或者滦州一个，总还有留得一个没人守了吧？”洪果尔咬着牙关道：“再说了，这从辽东镇下来三个火铳营，也是一家之辞，辽东镇统共就三个火铳营，冯唐就敢全数让其到永平，他就不怕辽东有失？”
“谁说辽东镇只有三个火铳营？冯总督的亲兵营就全数改为了火铳装备，你们不知道么？”布喜娅玛拉淡淡地道：“在迁安的这一战不过就是冯总督亲兵营的三部而已，恐怕你们还不知道吧？登莱水师舰队的水兵营也已经到了。”
登莱水师的水兵营？包括宰赛在内的所有人都是一愣。
他们地处东蒙古内陆地区，对辽东和边墙对外的情况还有所了解，但是像更远的情况就基本上只能依赖于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这边来提供了。
登莱水师的水兵营是个什么样的物事，他们有些不太明白，但是听起来好像有些高大上，似乎是和水师相关联，但是怎么却又到了永平府？
见一帮人都有些迷惑，布喜娅玛拉也趁机就给他们半真半假的解释：“我们草原上这些部族是和大周没法比的，大周地大物博，地域太辽阔了，从辽东到最南边儿的两广，如果骑马的话，平均每天两百里，大概要三个月左右马不停蹄地走，如果从辽东乘船的话，大概也需要一个多月昼夜不停的行船，所以大周为了保护海上的航运，就建立有水师舰队，嗯，他们水师舰队是船上有佛郎机炮，同时除了船员之外，每艘船还配备有三五十名水兵，作为登陆作战所用，所以一支舰队的水兵集结起来就是一个水兵营，人数从一千八到三千人不等，……”
一干草原上的土包子们都有些骇然，虽然他们也知道大周地域辽阔，但是究竟有多大，如何直观地来领会理解，的确有些困难，而现在布喜娅玛拉的解释就显得活灵活现了。
“像我们这边腊月间冰封雪冻，穿皮裘烤火都觉得冷，连熊都只能冬眠，但是在两广那边，他们还得要单衣薄衫都嫌热，所以我们这边儿的冰如果能用船运到两广那边儿去，都能卖钱，……”
草原上最热的季节很短暂，也就是六七月间，已进入八月就开始有了凉意，到了九月差不多就开始凉下来了，到十月就有些冷意了。
大家虽然唏嘘，但是重心还是在水兵营上，“布喜娅玛拉，你是说登莱水师舰队的水兵营也登陆来永平了？”
“难道建州女真连这个情况都没有告知你们？你们不知道榆关港开港了么？几十艘登莱水师舰队的舰船就听在榆关，建州女真不可能连这个情况都不知道吧？”布喜娅玛拉故作惊讶：“洪果尔，你不可能不知道榆关港开港了，登莱水师就在榆关驻留吧？据我所知，这两个月科尔沁部的不少货物都是大周商人从榆关那边运过来的呢，你们的毛皮不也现在不走陆路了么？”
洪果尔有些尴尬。
科尔沁人自然是知晓榆关开港的，但是时间也不长，也就是这两个月的事儿，也的确有商人从榆关返货来科尔沁部，可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但水师舰队驻留他也是在参与此次南侵之前才偶尔从建州女真那里听到的，但他当时也没想过太远，只觉得水师舰队都在海上，还能上岸不成？所以他也没在意。
包括宰赛、色特尔等人立即变了脸色。
榆关是距离他们东蒙古草原最近的海边港口，这谁都知道，但是因为榆关直接处于山海关的眼皮子下边，从未有过开港一说，所以辽东这边的商道运输基本上都是靠陆路。
但现在榆关居然开港了，还有大周水师舰队驻留，科尔沁人居然早就知道，而且还已经用上了这个港口？！
为什么却从没有和内喀尔喀人说起过？！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难道不知道么？！
这显然不可能。
这布喜娅玛拉突兀地一问，就一下子让内喀尔喀诸部怀疑的目光望了过来，尤其是看着洪果尔表情神色不对劲儿，就更增添了他们的疑心。
“我不是，我没有，……”洪果尔张口结舌，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洪果尔，究竟怎么回事？布喜娅玛拉所说的是否属实？榆关开港，大周登莱水师已经开到了永平府这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卓礼克图洪巴图鲁沉着脸问道。
“是啊，难怪你说抚宁有危险，敢情你是早就知道大周水师舰队到了榆关？”色特尔也变了脸色。

第二百零五节 别无选择，入彀
如果说布喜娅玛拉所言属实，那意味着这永平府就绝不仅止于三个辽东精锐火铳营了，甚至还包括着什么水兵营。
这水兵营究竟是个什么来头，众人都不知道，有多少人，配备如何，一无所知，万一这一撞上去又踢到了铁板上，那就惨了。
迁安这一战委实把内喀尔喀人给打痛了，五万多大军折损一两万人，居然连敌人究竟是些什么来头都没搞明白。
除了知道对方是火铳兵为主，火力凶猛，作战顽强，其他都一无所知，建州女真那边的情报也明显错误，才会酿成如此祸端。
洪果尔被二人问得张口结舌，不得不结结巴巴地道：“卓礼克图，色特尔，榆关开港也就是这两个月的事情，部族里的确有不少货物是从榆关那边过来的，但是这大周水师舰队的事儿我是此次出发前才知晓的，但是我并不知道什么水兵营的事儿啊，这水师怎么能上岸作战呢？”
布喜娅玛拉冷笑，“谁说水师就不能上岸？我们这些草原部族哪里知道这些情况，人家大周水师的水兵营就是专门用于登陆作战用的，全数用的是火铳，而且是最好用的自生火铳！”
对于自生火铳，这些草原上的贵酋们却并不陌生，盖因虽然因为各种缘故，草原上的人们对火铳还有些陌生，但是这些上层贵族们还是能见识到一些新鲜事物的，自生火铳无需火绳，而是通过一种锯齿转轮和燧石摩擦击发产生火花引发火药，进而达到目的。
不过这种玩意儿既复杂精致，容易损坏，保管上也十分讲究，而且操作也不方便，需要专门训练，所以并不太受草原上的人们欢迎。
不过他们也知道这种东西如果被大规模的装备，那么集中起来使用的话，甚至要比普通火铳威力更强大，因为它们的射击频率要快得多。
布喜娅玛拉的话让一干内喀尔喀的首领们都是悚然一惊，如果这种水兵已经进入了永平府，无论是在哪个县城布防，都会给进攻者带去极大的麻烦。
“布喜娅玛拉，你说这是登莱水师，登莱远在山东，凭什么要到这永平府来打仗？据我所知大周的军队可是各负责一片的，就像辽东军就鲜有去支援蓟镇的，同样蓟镇军如果没有得到大周朝廷的命令，是绝不会去宣府那边打仗的。”宰赛质疑道。
“宰赛，有些情况不过是你们不知道罢了。”布喜娅玛拉轻蔑地笑道：“你们只知道这位冯大人是冯总督的独子，是京师城里赫赫有名的读书人，但你们却不知道和他订婚的女子的舅舅就是登莱总督王子腾，更不知道登莱水师提督沈有容就是他推荐给王子腾的！”
“……，他父亲和登莱总督王子腾，宣大总督牛继宗，都是属于跟着大周朝开国皇帝打天下的那一帮功臣的后代，在他们大周朝，这种人叫做武勋，类似于你们成吉思汗手底下的木华黎、博尔忽、博尔术、赤老温、哲别这些人的后代，你明白么？”
“……，他们这些人都会相互提携帮助的，又或者就像是你们五部之间的关系一样，妆兔你若是遭到外人攻击，莽骨大和比领兔会帮忙么？肯定会，现在冯紫英在永平府当同知，遭到蒙古人的进攻，你说登莱水师和辽东军会帮忙么？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当然会，道理就这么简单。”
布喜娅玛拉侃侃而谈，听得一干内喀尔喀和科尔沁的贵酋都是目瞪口呆。
对于大周，他们了解是在不算太多，也就是知晓正面面对的边军主帅主将情况罢了，更多的心思都放在了大周的商队能给部族带来什么，而部族的土特产又能在大周商队那里卖得一个什么样的好价钱。
像大周内部的这些官员武将们之间复杂的关系，既没有渠道了解，也没有精力和心思去打探，他们哪里能知晓？
恐怕也就只有努尔哈赤治下的建州女真才会有这样的心思和精力来打探这些，便是林丹巴图尔都没有这份“闲情逸致”来了解这些。
宰赛脸色变得越发不好看，他可以确定这个布喜娅玛拉是来为大周当说客的了，只是不知道那边许了布喜娅玛拉什么好处，让布喜娅玛拉居然如此卖力？
若只是纯粹的因为叶赫部需要辽东镇的扶持，叶赫精锐甲骑三千助战就已经非常够意思了，而能让布喜娅玛拉这个平素眼高于顶的人来当说客，就太不可思议了，也不知道那个姓冯的给布喜娅玛拉灌了什么迷魂药？
宰赛深吸了一口气，直视布喜娅玛拉道：“布喜娅玛拉，你今日来和我们说这些意图何在？若是来给姓冯的当说客，那就和盘托出吧，如果是来提醒我们打永平府这些州县要小心，那你的好意我们领了，你可以离开了，我们知道该怎么做，一个水兵营，还不至于让内喀尔喀和科尔沁的勇士就退缩不前。”
布喜娅玛拉微微点头，“宰赛，我早就提醒过你们弘吉剌部不要听信林丹巴图尔和努尔哈赤的谗言，南下打大周知道没那么简单，不过你们现在也是骑虎难下，损兵折将，付出如此大的代价，现在这样灰溜溜的回去，对部族里也无法交代，但是我想问一句，你们此番南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布喜娅玛拉的问话引来一阵嘲笑，色特尔，妆兔，甚至莽骨大和洪果尔都是满脸不屑，最后还是洪果尔接上话：“布喜娅玛拉，难道你们海西女真就没有劫掠过大周？这几年稍微安分一点儿呢，从大周弄了点儿残汤剩饭吃了，就在我们面前装清白了么？”
“是啊，我们草原上的勇士，要求生活，就只能来大周，千百年来不都是这样么？”色特尔也一脸正色道。
“嗯，说得也有道理，但是南下的目的呢？”布喜娅玛拉不以为忤，仍然是平静地问道。
“当然是金银财货，丝绸布匹，茶叶瓷器，铁器铜料喽，当然还有人丁，……”莽骨大不耐烦地道：“布喜娅玛拉，你想要说什么，趁着大家都在，直接说出来就行了，你不是大周人，顶多也就是碍于面子要帮永平府姓冯的一个忙而已，若是宰赛能做到的，肯定帮你，做不到的，你说破天也没用。”
没想到莽骨大这个粗人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宰赛都多看了莽骨大几眼，倒是比领兔补充道：“应该说是如果对我们内喀尔喀和永平府都好的事儿，大家都乐于见到，但是如果要让我们就这样一无所获的退回去，布喜娅玛拉，虽然你救了我们两兄弟的命，但是我还是得说，这不可能，我们内喀尔喀五部和科尔沁这一次出征已经付出了上万条性命，没有什么能值这么多！”
宰赛和卓礼克图洪巴图鲁都听出比领兔话里的意思了，宰赛点点头：“布喜娅玛拉，是姓冯的让你来和我们谈条件么？也罢，他们肯出多少价钱来让我们退出永平府？”
宰赛话一出口，其他人都躁动起来了，如果不能不打仗就能拿到想要的东西，那当然好，但是这可能么？
布喜娅玛拉笑了起来，“宰赛，你的口气倒像是大周这边打了败仗，在恳求你们似的？”
宰赛冷笑，“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是汉人的古谚，我们还有足够的力量，足以打赢下一仗。”
“是么？你这么有把握？”布喜娅玛拉回报以冷笑，“三个火铳营，再加一个水兵营，不算我们叶赫部的三千甲骑，也不算蓟镇骑兵营还在北面游弋，也不论山海关上柴国柱的兵随时可以南下，宰赛，你打算打哪座县城？滦州还是昌黎，或者干脆跑远一点儿，打乐亭？你知道他们的火铳营布置在哪里？你们就不怕蓟镇那边得到消息之后，腾出手来，断你们的后路？”
布喜娅玛拉最后一句话说到了重点，这也是最让宰赛难以下决心的。
卢龙不好打，抚宁更危险，只剩下昌黎和滦州，但昌黎已经深入永平腹地了，在碣石山以南，滦州好一些，但根据建州女真情报，滦州的城墙也经过了像迁安这般加固加高和增修马面，不好打。
关键在于还不知道辽东镇的火铳营究竟布防在哪个县城，没准儿就是大周示之以弱，故意引诱自己一方去打滦州或者昌黎，结果又碰得满地找牙，甚至最后还可能招来蓟镇和山海关的大周军夹击，那就真的成了得不偿失了。
宰赛脸阴沉得快要出水了，死死盯着布喜娅玛拉：“布喜娅玛拉，不用说这些了，开出条件来吧！我不相信你来我们这里是为我们好，说了这么久，我只有一句话，不开出足够的条件，我宁肯再死一两万人去啃滦州或者昌黎，你知道我这是实话，我们在座的所有人都没得选！”

第二百零六节 勾搭，交易
心中一松，布喜娅玛拉却面不改色，甚至更加坦然。
她不怕宰赛看穿了自己，自己本来就是来替大周，不，应该是永平方面当说客的，两国交兵，各为其主，为了个自己部族的利益，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甚至连周围其他内喀尔喀五部和科尔沁人的首领都一样视为理所当然。
“永平方面不愿意再打这一仗，这么打下去，你们内喀尔喀人和科尔沁人固然讨不了好，可永平方面一样折损不少，火铳兵都是辽东镇的兵马，小冯修撰固然能凭藉其父亲的权力借来一用，但是若是损失更大，肯定瞒不过大周朝廷的御史们，所以他也不愿意继续打这一仗。”
布喜娅玛拉的话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大气。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只要永平方面能开出合适的条件来，没什么是不能交易的。
固然草原部族更愿意用自己的双手去拿，但是若是双手可能被刺得满手是血的时候，那他们当然更愿意白捡，哪怕少点儿。
宰赛却知道没那么简单，正如布喜娅玛拉所说，现在是永平方面打赢了这一仗，永平方面就不可能做太大的退让，些许利益肯定无法弥补现在各部遭受的损失，回去也没法交代。
“布喜娅玛拉，若是以我的性子，我宁肯再打一仗。”宰赛阴沉着脸：“谁都知道在不利的情况下谈条件，吃亏的必定是我们，我不愿意在这种情况下和永平方面谈。”
“哦？”布喜娅玛拉饶有兴致地看着宰赛，“宰赛，你真的还想打这一仗，亦或是嘴里不服气罢了？大周也好，察哈尔也好，建州女真也好，我看内喀尔喀日后搅合到这三方里边的破事儿时候多得很，你若是真的喜欢打仗，我可以向你保证，以后机会多的是，不管你想反察哈尔，还是看建州女真不顺眼，又或者觉得打大周有利可图，日后你都可以依靠一边或者两边打另外一边。”
布喜娅玛拉犀利直白却又毫不隐晦的话让一干内喀尔喀和科尔沁的首领都是听得既痛快又觉得诛心，而接下来布喜娅玛拉的话就更让他们为之色变了。
“嗯，内喀尔喀五部如此，科尔沁人也一样，甚至更远的外喀尔喀，蒙古右翼的土默特和鄂尔多斯人也脱不开这个命运，洪果尔，你不妨回去把这番话带给你兄长明安和莽古斯，现在辽东局势纷乱，科尔沁没必要把宝这么早押在某一方上，以免血本无归，看一看形势，最后选择一个成功几率最大的，不好么？”
洪果尔心惊胆战，难道自己兄长想要和努尔哈赤联姻的事情被这个鬼女人知道了？
虽然也知道一旦联姻迟早会被大周知晓，但是现在兄长还只是无限倾向于联姻，却还没有踏出那实质性的一步，如果就被大周觉察，这可就有些麻烦了。
宰赛虽然被布喜娅玛拉的话说的怦然心动，但是此时却不是想太多的时候，他只能咬着牙。
“布喜娅玛拉，要让我们不打永平府下各州县，甚至我们也可以很快离开永平府境内打道回府，但永平府愿意付出什么？我们不贪，金银，人丁，粮食，丝布，茶叶，瓷器，一切都可以，关键我们内喀尔喀五部加科尔沁人，他们得拿出让我们满意的条件来。”
“宰赛，你都知道人家永平府方面占了上风，怎么可能还交出这些东西来？那小冯修撰这个永平府的同知还能当下去么？他们打这一场胜仗还有何意义？”布喜娅玛拉反问。
“当然有意义，他们可以避免一场更残酷的战争，可以避免滦州或者昌黎被我们攻下一扫而光，当然，我承认我们可能还会付出一些伤亡。”宰赛毫不客气。
“是么？宰赛，不说这种情况下你们还有没有这个勇气和决心，你也许有，其他人呢？你们的士卒呢？另外你们就真的把永平府境内的辽东军和旁边虎视眈眈的蓟镇军以及山海关柴国柱的大军视为无物了？就算你们能打下来，你们能把这些东西安全带回去么？你们打算从哪里走？你觉得你们真的打下哪座县城，还能像之前那样优哉游哉大摇大摆地北返？嗯，蓟镇军和山海关的辽东军也就眼睁睁看你们走？”
布喜娅玛拉的话直接剥开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在永平府这个战场上没有能取得决定性胜利和控制能力时，想要北返恐怕都是一个非常漫长而且充满危险的旅途，进来的时候当然简单，但是回去呢？
内喀尔喀诸部和科尔沁人的首领们都忍不住为之色变，之前他们都从未想过这以后的事情，但是现在一琢磨，似乎每一个都是问题。
宰赛内心更是狂躁。
这个鬼女人，把每一个问题麻烦都挑了出来，说得绘声绘色，可自己还不能不让她说，否则更显得自己心虚气短。
不过他好歹是主帅，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是需要保持镇静。
“布喜娅玛拉，说这么多，其实无外乎就是想替永平方面压价罢了，不过你觉得我们能接受么？”宰赛睃了一眼自己周围的众人，“如果在座觉得就这样灰头土脸回去，部族里不会有什么意见，我无所谓啊，达尔汗，色特尔，巴颜达尔，洪果尔，还有叔祖，你们呢？”
众人都是知趣地摇头，这也是事实，这怎么可能？回去之后谁都无法交代，甚至可能连自己家族在部族中的地位都会动摇。
宰赛看着布喜娅玛拉：“布喜娅玛拉，我说的没错吧？我们没法这样回去，所以我们宁肯死更多的人，但是必须要拿回去足够多的东西。”
“我没说你们就这样回去，我要说的是你们要这样从一个胜利者手里白白拿走东西是不现实的。”布喜娅玛拉眨了眨眼睛。
“什么意思？”宰赛和一干人都不明白了。
“冯大人只是永平府的同知，他只对永平府的子民负责，在汉人的言语里，这叫做在其位谋其政，换而言之，不在其位他就不谋其政，他不是兵部尚书，更不是蓟镇总兵，也不是顺天府或者河间府同知，其他的地方他既管不到也没有那个余力去管，他只是大周地方官员中的一个，代表不了大周朝廷。”
布喜娅玛拉的话已经够明白了，便是卓礼克图洪巴图鲁他们都能听出其中的弦外之音。
在永平府劫掠，所以他们会全力抵抗反击，但是如果内喀尔喀和科尔沁人像其他地方进击，那他就管不到了，姓冯的只对永平府负责。
宰赛脸色阴晴不定。
他可以肯定布喜娅玛拉那里肯定有什么计划，永平府这边不肯接受自己原来设想的条件，这让他有些失望，但是如果真的有什么值得让自己动心的东西，他当然不会拒绝。
可是什么狗屁顺天府和河间府，那就不是他所想要的了。
顺天府那边有那么好打么，蓟镇军的主力全数云集于那里，这等硬骨头还是等察哈尔人去啃吧，除非察哈尔人在那边取得大捷，他还愿意去捡捡便宜，但现在……，他可不想再去新的冒险。
而河间府在哪里去了，比乐亭还远，更非他所愿，……
“布喜娅玛拉，你想说什么？”
“宰赛，诸位，眼光为什么要这么狭窄呢？为什么一定要局限于永平府下边几个州县呢？说实话，真正最适合的就是迁安，挨着边墙最近，打下迁安，劫掠了就能走，再次就是卢龙，稍微远点儿，但路况也还好，再远的昌黎、滦州都不适合了，毕竟打下来你们就得带着这些人丁、财货北返，很可能会被得到消息的蓟镇兵和山海关上的辽东兵所乘，那时候我估计谁都不愿意丢下这些东西，但是带着这些东西有那么好跑么？”
布喜娅玛拉一番话让一干人脸色再度难看，这个鬼女人难道不怕人说得恼羞成怒就不肯罢休么？
“除了永平，还能有哪里？布喜娅玛拉，可别和我说什么狗屁河间府，那里比永平府更远，顺天府，林丹巴图尔都未必能啃得下来，我们去算怎么回事儿？就算打下来，难道我们去吃察哈尔人残羹剩饭？林丹巴图尔会是答应？”卓礼克图洪巴图鲁也忍不住了。
“诸位，不知道大家觉得大周哪里最富庶？”布喜娅玛拉突兀地问出一个莫名其妙的话题。
宰赛却不觉得布喜娅玛拉会在这个时候戏耍自己，想了想道：“除了京师，恐怕就是苏州、扬州和金陵吧，汉人有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还有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金陵是大周南京，……”
“宰赛，你对汉人的文化了解很深刻嘛。”布喜娅玛拉都有些惊异，“嗯，不过你也说了，天下之富莫过于京师了，那京师之富藏于哪里？”
宰赛耐着性子道：“京师之富藏于哪里？大概是大周皇帝吧，嗯，也许还有他们的官员、商人，以及你说的武勋？布喜娅玛拉，你不是让我们去抢掠京师城吧？”
布喜娅玛拉给宰赛竖了一个大拇指，“果然还是宰赛聪明，不愧是内喀尔喀五部首领。”
所有人都觉得布喜娅玛拉疯了，即便是林丹巴图尔也只想过在京师城周围州县抢掠一番罢了，也从未想过要去打京师城，以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这点儿人，去送死么？恐怕连京师城城墙样子都还没见到，就全军覆没了吧。
宰赛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觉得布喜娅玛拉发疯了，他目光深沉地看着对方，走近两步，声音微不可闻，“布喜娅玛拉，你是说……”
“对，我说的就是他们，拿下他们，你要什么没有？”布喜娅玛拉轻笑细语。
“可是……”宰赛心念百转，压低声音：“谁来当中间人？姓冯的？”
“这件事情和冯大人没任何关系，都是我的想法，至于后续事情，只要你们能拿下，其他都不在话下，叶赫部可以当这个中间人，叶赫部和弘吉剌部是姻亲嘛。”布喜娅玛拉笑得格外诡秘。

第二百零七节 京营群雄
三屯营偏处在整个永平府的东北角，也是迁安县最偏远的所在，位于潮河上游支流梨河的发源地边儿上，也就是鹿路岭的南边山麓下。
同时横河东出经三屯营北而过，东南注入滦河。
鹿路岭又叫鹿儿岭，明初常遇春从遵化出塞便是经过鹿儿岭北上讨伐北元。
实际上这里划给遵化更合适，距离遵化不到六十里地，但是距离迁安却有一百二十里多地，西北据喜峰口六十里。
三屯营紧挨着景忠山不远，景忠山上敬三忠，岳飞，诸葛亮，文天祥，建有三忠祠，另外还有碧霞元君祠，也是著名的京东道教名山。
向北，山间的洪山口、龙井关、汉儿庄、潘家口、喜峰口等一系列谷口、关隘和主营地分布其中，可以说蓟镇总兵府选择在这里作为驻地，也是煞费苦心。
这里虽然不是县城大镇，但是由于蓟镇总兵府驻扎在这里，自然而然也就形成了一个小集镇。
不过前期伴随着蓟镇主力的西移，这里顿时就萧条起来了，其中不少长期为蓟镇几支军队服务的工匠、女伎、商贾们，索性就跟着蓟镇大军西移过去，一直到遵化、蓟州、平谷那边去了。
不过这段时间三屯营这边又再度热闹起来了，甚至比蓟镇大军驻扎在这边时更为繁华热闹。
柳国荃腆着肚子，一摇三晃的从屋里出来，站在大门台阶上，眺望慢慢西下的夕阳，一只手插在腰上，一只手用牙签儿撬着牙缝里的肉丝儿，惬意地打了一个酒嗝。
这一趟出来还真是划算。
他原本以为是一个苦差事。
陈继先把自己支出来，他恼怒无比，但是现在陈继先颇得皇上宠信，他也无可奈何，所以打定主意要和兵部撕扯一番。
没想到张景秋和柴恪居然对自己一干人的各种一口气儿都应承下来，说只要打好这一仗，过了今秋这一关，什么事儿都好说。
估计兵部也的确是被逼得捉襟见肘了。
这京师城里那《今日新闻》也是成日里宣扬说蒙古大军入侵，京营十多万大军成日演武扬威，就该好生去打一仗，以便彰显大周第一军——京营的威风。
弄得城里边上下都是一片吆喝声，京营的官兵们走出去倒是光鲜得意了，但这却算是把京营十四万人给架在火上烧了。
这话都是说得好听，柳国荃自家心里有数，每年在校场里演武是一回事，这上阵和蒙古人打仗又是另外一回事。
这京营十四万大军中，军官们连吃空饷都别想，城里边有点儿关系的谁都想在这里边占个缺，每日来点个卯，其他时候该干啥就干啥，多好的事儿，所以在这京营里边当差，也就成了这京师城里边一大紧俏所在。
十四万人里，能打的有三万没？除了各家主帅主将的那点儿亲军，其他还能有几支军队能一战，柳国荃自己心里都没数，估计陈继先也一样。
倒是此番没有出来的仇士本的神枢营，据说还能有几营能打的，反倒是没有派出来，据说是皇上觉得不踏实，要留在京师城里替他守皇宫。
最终推无可推，五军营和神机营才被推推搡搡的推出来八万人，许下了此番战事回去之后，便是寻常士卒也人人能得三十两银子，军官们也是依次递增。
像柳国荃这等副将身份只要这么来走一遭，熬到战事结束，回京便能有两千两的赏赐，若是打赢了，另有奖赏。
即便如此之前柳国荃也不愿意来，毕竟这是打仗，虽然有蓟镇军为主，基本上不会遇到什么战事，也就是凑个数助助阵，但万一呢？
不过从现在看来，这一仗倒是值得一来。
尤世功倒也是一个乖觉人，自己往那儿一坐，他便知趣地任凭自己选驻守位置，也把整个蓟镇地盘上的敌情态势一五一十介绍了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顺天府那边是察哈尔人入侵的主攻方向，从黑汉岭到马兰峪，哪一处都不安全，看看蓟镇主力几乎全数抽调到了这一线去，甚至把整个永平府北面都放弃了，就知道面临的形势有多么严峻。
柳国荃当然不会去凑这个热闹。
京营这八万人里边，五军营和神机营各占了四万人，五军营除了陈继先自己领军的一万人之外，把其他各部全都给丢了出来，而神机营更是几乎全军出动，除了一员副将留守坐营外，其余三万四千人外加六千备兵补足了四万人，看起来兵强马壮，但是这内瓤子里究竟如何，就无人知晓了。
此番京营大军出征，五军营副将柳国荃为主帅，神机营副将穆天燕为副帅，加上一干参将、游击等，也算是像模像样了。
所以让他们出兵三河驻留时，尤世功专门将一干人请去商议，毕竟三河距离京师城实在太近了一些，这太碍眼了，要想在这里混一两个月混到蒙古人退出边墙外边儿去，不好交代。
所以商议来商议去，都没有一个满意的结果。
去平谷？又怕察哈尔人从黄松峪一带破关，那就真的是自寻死路。
去密云？一旦察哈尔人选择了从潮河所正面进攻，那连逃都来不及。
要不就只能去怀柔，可挨着大水谷那边儿边墙太近了，一旦察哈尔人行险从渤海所边儿上插进来，那也就是主动送上门去了。
总而言之没一个地方觉得是安稳的。
最后还是尤世功介绍蒙古人的东路军是以内喀尔喀人组成的，已经发现在河流口到桃林口一带现身了，估计可能会从这一线破关而入，蓟镇军将建昌营的诸军已经西移到了太平营，就是防范内喀尔喀人破关之后西进。
不过尤世功他们也分析了，内喀尔喀人组成的东路军肯定是以劫掠为主，不太可能西进，因为永平府几乎被蓟镇放弃了，他们的主要目标肯定会是迁安、卢龙和滦州这些地方。
大家也认同这个观点，这些草原蛮子进关来的目的是图什么，难道还真的是想要和大周军打仗么？不就是冲着大周的丁口财货来的么？
这好不容易破关而入了，永平府那边有毫无防备，当然要去打永平府了。
所以最终大家一致确定京营就去三屯营，那里是蓟镇总兵府驻地，进可攻退可守。
当然进可攻是不可能的，只要情势不对，就立即向西面的遵化退却，遵化可是有蓟镇大军驻扎，而且东面的太平营还有蓟镇军一个营顶着呢，只要稍有风吹草动，要跑也能跑到太平营那个地方的蓟镇军前面。
情况也不出所料，内喀尔喀人还真的从河流口那一带突进来了，直奔着迁安去了，这下就放心了，内喀尔喀人去打迁安，打下迁安，肯定还要去打卢龙，打下卢龙，没准儿还要去打滦州或者昌黎，那没有一两个月完不了，这都和自己无关了。
想到这里柳国荃再度打了一个酒嗝，伸了一个懒腰，听见一阵脚步声从院子里出来。
“大人，今日怎么不多喝几杯？”出来的是参将谢鲜，一样是满脸通红，摇头晃脑地出来，“没尽兴啊。”
“呵呵，来日方长，咱们不知道在这地方还要呆多久了，有的是时间吃酒。”柳国荃和谢鲜的关系一般，不过大家都和陈继先格格不入，又都是武勋出身，所以现在也算是同仇敌忾。
“那一会儿去搓一局？”谢鲜笑眯眯地道：“也不知道是谁搞出了这个麻将，现在居然对掷骰子和推牌九没了兴趣，就爱玩这个，先前我和老韩约了，老韩前日里输了三百两，不肯再来了，这厮，小家子气，不过昨日那边儿也在邀约要切磋一下呢。”
“谁？”柳国荃也来了兴趣，老韩是韩尚瑜，也是五军营的参将，锦乡侯韩家的，那边儿自然就是指神机营那边的诸将了。
“老裘呗。”谢鲜笑得很开心，“老裘瘾比我还大，昨日便一直在吵吵嚷嚷要和我们这边玩一局，他还把陈瑞师也叫上了，听说陈瑞师此番带了两三千两银子出来呢，怎么样，大人，咱们合计合计，好好从陈大人手里讨点儿银子花花。”
裘炳众，景田侯裘家的家主，陈瑞师齐国公陈家的旁支，但是此人居然找了一位郡主，长袖善舞，在京师城里也是有名的会做营生。
“穆大人呢？”柳国荃见没有穆天燕，有些奇怪，“他前日可是也输了不少。”
“呵呵，大人没见着穆大人这两日精神有些不济么？这三屯营有人才啊，送进来的那粉嫩小子我见着都心火大盛，不过咱不敢和穆大人争啊。”谢鲜一脸诡笑：“听说是原来有门道，自己把自己给割了，想要进宫，谁曾想他在宫里的靠山得病死了，这条线就断了，才流落在这里，被穆大人给捡了个宝，真真生得我见犹怜。”
柳国荃恍然大悟，这穆天燕喜好这一口不是秘密，在京师城里就有名儿，只不过碍着家里妻妾子女不少，不敢太过公开，此番出来可是得了机会了。

第二百零八节 突袭（1）
一干人说笑间很快就约好了牌局，就在这三屯营里的原来总兵府中一处花厅里摆了起来。
除了柳国荃、谢鲜、裘炳众和陈瑞师外，另外还有几人在一旁看热闹，比如五军营两名游击何治淳，岳仕中，一个寿山伯何家子弟，一个川宁侯岳家子弟，另外还有一个神机营的游击将军戚建耀，乃是襄阳侯戚家中人，当代戚家家主戚建辉的嫡亲弟弟。
“二筒！”
“碰！”裘炳众笑眯眯地道：“幺鸡，柳大人，要不要？看您一直在打筒子和万字，莫不是在做清一色？”
“清一色有那么好做么？”柳国荃没好气地道：“没见老谢把条子捏得那么紧，一张都舍不得出来，……”
“呵呵，老谢打牌就是这样，啥都舍不得打，只要是没出的生牌，铁定是要等到别人打才肯出来，哪怕到最后自己胡不了，……”陈瑞师接上话：“他这是见风使舵，一看人家要做大番，便要改弦易辙。”
“瑞师，什么见风使舵改弦易辙，你才是这性子好不好？”谢鲜气哼哼地道：“难道明知道别人要做清一色，我还得眼巴巴地送上去，等到人家收我的银子不成？对了，你前日不是说史家史鼎也在找兵部，想来五军营么？我们五军营的确还缺一名参将呢，史鼎只要把兵部和陈大人那里关节走通，不过史家不是再走寿王殿下的门道么？怎么却又去拜张大人码头了？这才叫见风使舵改弦易辙好么？”
“那也是没办法。”陈瑞师乐呵呵地道：“史鼐花了大价钱，才算让寿王殿下去把兵部那边疏通好，让史鼐去了大同，不过史鼐在大同可过得不怎么地，据说写信回来大骂寿王收了银子不办事儿，一个空头参将，什么权力都没有，还得要他继续花银子，甚至还想纳他兄长的嫡女为妾，……”
“寿王没想到这么喜好这一口啊，那史鼐就没走对方向嘛，花什么银子，直接把他死鬼兄长的女儿送去给寿王不就行了？他那个死鬼兄长死了多少年了？”裘炳众毫不客气地道：“我听说他那个侄女儿在他家里也是当丫鬟在用，那丫头后来索性跑到荣国府贾家那边呆着不肯回史家了，所以史鼐才索性想要干脆把这个侄女给许给寿王做妾，……”
“九万，……”
“杠！不好意思，裘大人，……”谢鲜乐开了花。
“晦气！一说史家就点杠，这史家不吉利啊。”裘炳众骂了两句，“史鼐要把他侄女送给寿王为妾，没准儿就能为他弟弟史鼎弄个五军营的参将呢？”
“呵呵，裘大人你在说笑吧，咱们五军营的参将岂是寿王殿下能办得了的，没有兵部和内阁点头，寿王殿下就算是再拍胸脯也没戏。”谢鲜冷笑，“京营岂是外埠的那些荒郊野地的官员可比？”
“那史家花的银子可就亏大了，难怪史鼐一直很不满意，让自己弟弟却找过寿王几回了，弄得寿王都有些不敢见史家的人了。”陈瑞师也笑了起来。
“其实史鼎可以去谋划一下登莱军嘛。”柳国荃也难得插话，“王子腾现在不是在湖广招兵揽将么？王家和史家都是金陵老四大家，互为姻亲，史鼎去找一找王子腾，让王子腾在兵部那边打个招呼，估计兵部不会设置障碍。”
“柳大人，您这就是说笑了，杨应龙桀骜不驯，一直在和四川承宣布政使司打嘴皮关司，四川都司那边也在积极筹措备战，耿如杞到了重庆府，这明显就是针对播州的，杨应龙不会觉察不到，杨鹤到了郧阳，加上王子腾的登莱军不远千里到了湖广，杨应龙不会因为登莱军是吃饱了撑得慌才会跑到湖广来晒太阳吧？”
刚踏进门来的韩尚瑜接上话：“史鼎那样的货色，他还敢去湖广？那弄不好是真要打仗的。”
“打仗？”柳国荃一样冷哼，“你觉得王子腾去湖广是打仗的么？在湖广他都磨蹭多久了？不是今天因病卧床，就是明天士卒中了瘴气，这湖广又不是云贵，鱼米之乡，哪来那么多瘴气？不想打仗就明说，却还要担心登莱军被杨鹤接管，所以才玩着花样吧？亏他也是宿将了，玩点儿花样借口也不知道找点儿新鲜的理由，这不是故意给御史们找借口么？”
“哼，都察院的御史们也就能弹劾一下别的人，王子腾在乎么？”裘炳众随手丢出一张牌：“七万！只要皇上不点头，留中不发，都察院那帮人也只能狂吠几声作罢了。”
“皇上永远不会点头，除非太上皇不在了。”一旁看热闹的岳仕中吧唧着嘴。
“也不一定，……”戚建耀摇摇头，“这年头，啥事儿都有可能，不过这都和咱们没关系，咱们现在就是怎么在这三屯营熬到十一月，估摸着蒙古人也该退出去了，到时候咱们回京师城，皆大欢喜。”
“要说在这里也不错，兵部和户部只要舍得给银子，我觉得啊，咱们一直在这里呆下去都行，呆两个月给一份银子，再呆两个月再给一份银子，哪怕待到明年这个时候，我也乐意。”何治淳乐呵呵地道。
一干人打牌的打牌，吹牛的吹牛，韩尚瑜原本进来是有话要和柳国荃说的，结果进来就被打岔，所以就被带到一边儿去了，好一阵后才想起自己的来意：“柳大人，太平营那边有消息传来么？”
“尚瑜，不是昨天才来了消息说内喀尔喀人前两天就已经抵达了迁安城下了么？估计这两日内喀尔喀人应该是在打造攻城器械，准备打仗了吧？”柳国荃随口道：“也不知道冯唐敢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从辽东调大军支援冯紫英所在的永平府？”
“可是大人，我们是不是也安排一些探马去迁安那边看一看，了解一下这场仗打得如何了，也许内喀尔喀人已经打下了迁安，他们是继续打卢龙呢，还是有其他想法？”
韩尚瑜算是整个京营中比较清醒的人了，他总觉得内喀尔喀数万大军进来了，冯紫英也不是等闲之辈，他在永平肯定不会坐以待毙，这一仗究竟达成什么状况，好像也该去了解一下。
虽说这三屯营距离迁安甚远，前边还有蓟镇军顶着，以冯紫英的能耐，恐怕再怎么也要顶上几日，没准儿冯唐不愿意见自己儿子仕途就此夭折，还得要增援一二，这打起来就没个准日子了，但不了解情况，始终觉得不踏实。
柳国荃听得韩尚瑜这么一说，也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太过大意了，想了一下，“也行，尚瑜，你安排一组斥候去迁安那边儿转一转，看那边打仗情况，另外派人去太平营那边问问情况，他们比我们紧张上心，肯定有人在盯着迁安那边，炳众，你们神机营也安排人去迁安卢龙那边转一转吧。”
虽然名义上柳国荃是此次主帅，但是京营中素来壁垒分明，除了五军营大将能节制神机营和神枢营外，像柳国荃这样的五军营副将是管不到神机营内部事务的，只能先给裘炳众说，让裘炳众去安排。
“行。”裘炳众也不在意：“让人去看看也好，咱们坐山观虎斗，也得要耳目灵通一点儿，别遵化那边问起来，咱们都还一无所知，明儿个一大早就安排人去。”
就在一干人热闹喧嚣的玩牌吹牛时，距离他们南面五十里地的浭水河畔，内喀尔喀大军正在分道。
为了避开来自三屯营和太平营的大周军斥候探马，内喀尔喀人和科尔沁人连夜便启程渡过了滦河，向西挺进，一直行进到浭水河畔，这才准备分道。
宰赛不是不知兵的人，虽然他也知道击其不备成功几率很大，但是那里毕竟是三屯营，是蓟镇总兵府所在，就算是蓟镇主力大军西移了，一样不敢轻忽。
三屯营地理位置重要，京营这帮人再不知兵，也应该要放出斥候探马在四周，尤其是东面和沿着滦河一线，所以他才除了留下一些残兵迁安附近迷惑太平营的蓟镇军外，宰赛自己亲率大军星夜西进。
在浭水畔，宰赛再度分兵，让卓礼克图洪巴图鲁率领乌齐叶特部一部前往梨河河畔，一旦遵化方面得到消息，蓟镇军前来增援，乌齐叶特部的骑兵就要负责阻击。
他自己率领大军则从浭水河畔北上，沿着梨河河畔由西南从东北向三屯营发起进攻。
“宰赛大人，前面还有十多里地就是三屯营了，现在我们在景忠山后，一旦绕过景忠山，那大军就没法遮掩藏身了。”微微弓着身子，范清低眉顺眼地道：“如果要趁夜发起进攻，恐怕现在就需要准备了。”
宰赛目光一凝，看着范清身后几个人，“你们几个都对三屯营很熟悉？”
“回宰赛大人，小的去过三屯营很多次了，他们几个多的也去过七八次，少的也有三五次，算得上都很熟悉了。”范清不无自得地道：“这边墙内外，我们大爷做生意，哪里都要去，咱们这些跑腿的自然就不能懈怠。”

第二百零九节 突袭（2）
宰赛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也亏得有这些人，不然草原上的勇士们进入中原，还不得两眼一抹黑？
这中原和草原又不一样，山川河流众多，城镇村庄密集，寻常人一进来，语言不通，你根本就找不到方向。
此番从迁安过来，若不是这帮人能迅速帮自己找到最适合的道路，越过滦河从浭水上溯而行，根本不可能这么顺利就摸到了距离三屯营才十里地的地方。
那太平营驻留的蓟镇军可不比京营这帮子废物，斥候肯定早撒了出来，稍不留意就能被对方觉察出端倪来，如果不从浭水这边上来，估计早就被发现了。
哪怕是自己在迁安那边留了疑兵，但是宰赛知道瞒不了蓟镇军那边多久，顶多也就是三五日而已，但他要的就是这三五日时间。
“那好，你先给大家说一说三屯营的地理情况，要害部位，以及驻军情形。”宰赛点点头，“待会儿你们再带着我们的人先过去查探一番，时间不等人，不必太细，只要了解一个大概情况就行。”
范清点点头，难怪代善贝勒和老爷们都说这个宰赛是内喀尔喀五部中的人杰，做事稳健精细却又不乏魄力。
“那行，诸位大人，三屯营是蓟镇总兵府驻地，蓟镇总兵府原来在寺子谷，前明天顺年间从寺子谷搬过来，但一直比较简陋，一直到大周元熙年间才开始大规模修缮扩建，逐渐扩建成了一座标准的镇城，三屯营镇城是一个四方形，有护城河，但护城河不宽也不深，另外东南角有缺角，城北是营房和官署，可住驻扎三万人，但如果挤一挤估计也能住下五万人，但会非常拥挤。”
包括色特尔、妆兔、达尔汗和洪果尔、莽骨大、比领兔都在认真听着介绍。
“镇城只有三道城门，北城无门，南城城门有瓮城包围，镇城城墙高三丈，城周长大概在七里地左右，城东西北隅各有小门，……”
“城东有演武厅和将台一座，其实就是校场，另外在校场北侧山脚下，有兵营一座，原来是蓟镇备兵兵营，……城外东北、东南还各有将台一座，……”
“城内城北整齐，兵营分布清晰明确，官署和将关门居所均在西北角，城南也有部分军营，但是和民居有些混杂，……，三条南北线走向主街把城北分开，中间那条主街连通紫极宫和钟楼鼓楼，城北有河通西水门，出东水门，流入护城河，……”
“东城墙外分布着震湖，孟堤，宛在亭，草料场，……”
“哦？还有草料场？”宰赛和众人都是精神一振。
“大人，偌大蓟镇总兵府驻地，平素都是有数万人驻扎，怎么可能没有草料场？”范清笑了起来，“不过蓟镇大军开拔西移时带走了不少草料，京营估计应该是以步军为主，所以草料没多少，但是粮仓是在城内西南角，应该还是存有不少粮食才是，……”
宰赛略感遗憾，但是哪怕没多少，但是对于他们来说也是难得。
出来这么久了，就望着能抢到一些粮草，而永平府的坚壁清野的确让他们吃足了苦头，这也是宰赛不愿意继续在永平打下去的原因之一。
除非迅速打下城池，否则再拖一段时间自家带来的粮草吃光了，那就要挨饿了。
“好了，范先生已经把三屯营的大概情况给我们介绍了一边，有了一个印象，但是很多具体情况我们却还一无所知，比如京营来了七八万人，那么军队驻扎在哪里，具体分布，还有目前城门守卫情况，以及草料场和粮仓的具体情形，我们都一无所知，可是我们没有时间再拖下去拖到把这一切情况都掌握了，京营这帮人虽然警惕性差，但不代表蓟镇军也如此，所以今晚我们就必须要动手，……”
宰赛语气低沉，“所以我们必须要冒险，但是在冒险之前，我们也要尽可能的减轻风险，比领兔你把所宰带上，妆兔，还有达尔汗你把卜塔赤安排去，你们几个带着族里的精锐，跟着范先生去查探一番，嗯，我给你们两个时辰，必须回来复命，现在亥时已过了，我们寅正开始发起进攻。”
宰赛安排的全部是各部年青一代的子弟，此番都是跟着出来准备要立功见世面的，连自己的两个堂弟也都派上去，所以其他人也都没有异议。
随着一行人趁着夜色潜入黑暗中，整个大军顿时陷入了沉寂中。
实际上宰赛也知道如此大规模的几万人潜藏于只有十里地的敌军阵营旁边是非常危险的，随时可能暴露，所以他只有几个时辰时间。
好在这一带本来就是蓟镇军辖地，民户不多，而且冯紫英的坚壁清野也逼着所有民众都藏入了山中，所有发现有异要报信的几率也小了许多，但如果三屯营驻军派出斥候的话，要发现这样庞大一支军队也是分分秒秒的事情，只可惜宰赛他们还真的赶上了好时候。
“宰赛，你说这帮大周皇帝的亲军为什么会来这三屯营呢？”还是达尔汗打破了沉寂，“我们不知道你和布喜娅玛拉有什么商议，但是这些可都是大周皇帝的亲军，相当于当年咱们黄金大汗的怯薛军吧？怎么会跑到远天远地的三屯营来，就算是他们多年不打仗了，也该有点儿起码的警惕性吧？”
达尔汗的话勾起了其他几个人的疑惑。
布喜娅玛拉和宰赛之间的打哑谜让一干人很不满，一直到布喜娅玛拉离开之后，一干人都不依不饶的要让宰赛说个明白，宰赛也知道不给这帮人透个底儿，这帮人肯定不会出兵，他也没打算瞒着这些人，所以他把这个情况一说，一干人都怦然心动。
几十年没打仗的兵，大家都知道会是什么样儿，再练得好，那都是不中用的，尤其是在这野外打仗，这等老爷兵只怕就更够呛，可他们又都是大周达官贵人的亲眷，如果能够把这支军队打垮，甚至全部俘虏起来，再向大周索要赎金，那岂不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前明土木堡之变，瓦剌也就是卫拉特太师也先一举俘获明英宗在内的大批前明贵族，只不过也先太师要价太高，也没想好究竟该怎么利用这批人，所以最终弄得一拍两散，啥也没捞着。
但他们内喀尔喀人可没那么大野心，他们就是求财而来，如果能抓获一批京营的军官士卒们，进而索要一笔赎金报酬，那他们当然乐见其成，至于其他，不该是他们内喀尔喀和科尔沁人多想的，想多了反而会无益。
“大周的亲军和咱们草原上的怯薛军是两码事儿，他们是大周皇帝在京师城里保护自己，或者争夺皇位的砝码，可不是用来和外敌打仗用的。”
宰赛和其他不一样，大略知道大周内部的一些事儿，布喜娅玛拉也和他谈过这方面的情形，当然目的不一样，主要是介绍大周内部的庞大和复杂。
“宰赛，你是说这些人原本是大周皇帝用来对付他的兄弟们的？”达尔汗明白了。
这种情形草原上一样不少见，土默特人的卜石兔和素囊现在还不是一样争执不下，势同水火，刀兵不断，只是卜石兔和素囊的兵可不管内外，打起仗来都一样凶悍，谁曾想这大周皇帝的亲兵居然是用来对内的。
“呵呵，总之这些亲兵是大周天家用来争夺皇位的，父子也好，兄弟也好，都一样，当然不是说这些兵不对外，只是鲜有派出来而已，可大周上代皇帝当了四十二年皇帝，这一代皇帝又是十年了，五十多年都没打过仗了，你们说这帮兵还能有多少能打仗？”
宰赛冷笑着道：“八万大军，居然就龟缩在三屯营里，看着我们打迁安城而不敢动，就凭这一点，我就断定他们这帮人不堪一击。”
宰赛猜得没错，实际上集镇方面就曾经要求京营向东出击，只是要求他们稳扎稳打，沿着滦河而进，并未要求他们一定要去救迁安城。
但即便是这样的命令，也被京营这帮将领们集体拒绝，以敌情不明，京营是步军为主，机动能力不足，难以在野地中和敌军骑兵浪战为由，始终不肯踏出三屯营半步。
宰赛的判断也赢得了大家的一致赞同，打不打得赢是一回事，但是如果连一战的勇气都没有，那这支军队绝对是不值一顾的。
有了这个判断，一干人的心气也稳了不少，信心勇气都鼓了起来，目光都望向北面，等待着比领兔他们回来。
两个时辰不到，比领兔他们和范清一干人终于回来了，带回来得消息也是有喜有忧。
京营主力的确驻扎在城中，但是在城西门外备兵营中也驻扎有三万人，其中一万二千人是五军营，一万八千人是神机营，另外在城东草料场驻扎有六千神机营士卒。
这样一来，军队较为分散，不利于全歼，但是也更容易各个击破，让其陷入混乱，总的来说更好。

第二百一十节 突袭（3）
范清很快就在一张纸上画了一个简要的三屯营地理图，这也让宰赛心中更是感慨。
一个商贾人家的下人，居然能识字，能画图，可自己偌大一个弘吉剌部，能有这等本事的人，有几个？
大周人才鼎盛若斯，这草原上各部加起来也不及其万一，只可惜这些人才却不能被大周所用，而却被建州女真以营生之事所招揽所用，委实让人遗憾。
“这里便是校场，讲台上有值夜岗哨，城东北和城东南外还有两处将台，也有岗哨，不过观其岗哨有些懈怠，……”
“这里是草料场，草料场外便是一片平地，紧邻着护城河不算太远，神机营六千人便选址这里驻营，他们岗哨情况缺不清楚，……”
范清说话有条不紊，很快便把情况介绍完毕，比领兔等人居然没有什么能补充的。
所有人目光汇聚在宰赛脸上。
宰赛略一沉吟，这才道：“范先生，我打算让他们带人先把岗哨解决掉，然后这边才发起进攻，但关键在如何夺取城门，如果不能夺取城门城外京营好解决，但城内还有四万多人，若是他们负隅顽抗，时日迁延，遵化那边的蓟镇军就有可能会赶过来，你觉得如何才能解决这城门问题？”
范清也在考虑这个问题，想了一下才道：“夜里三屯营镇城城门肯定是关闭了的，而且城头也会有驻军岗哨，但是岗哨人数也不会太多，我觉得可以选择南城门作为突破。”
“南城门？！”比领兔忍不住惊讶道：“哪里可有瓮城！”
“正因为有瓮城，所以才会选择南城门。”范清很肯定地回答道：“瓮城内可以藏兵，而东西两城门门小不说，而且直通大街，一旦进兵，很容易被人觉察，而瓮城为军事重地，寻常人不能入，而夜间更是无人，若是能控制住瓮城，那么便可迅速组织大军进入，藏于其中，然后在分别沿城墙控制东西二门，届时便可瓮中捉鳖。”
宰赛眼睛一亮，这个建议很好，瓮城内藏数百兵毫无问题，等到兵控制了包括瓮城在内的南门，然后再去控制东西门就要容易得多了。
“那城外……？”宰赛看着范清。
“只要控制了三座城门，便可以发信号对城外两地发起进攻，以我之见，宰赛大人，若是要想要把这八万京营全数歼灭可能有难度，围三厥一，不如放西城外的京营士卒一个缺口，逐而歼之，而重点歼灭城东边草料场一部，而主要合力包剿城内的京营。”
范清的意见正合宰赛的心思。
八万京营，再怎么说这也是八万人啊。
他现在手中不过三万多不到四万兵力，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带了五千骑兵去东面设伏阻击遵化可能过来的蓟镇军，加上留在迁安作疑兵的一部，真正能派上用场的不过三万人。
进攻城西校场备兵营的兵马起码需要五千，城东草料场一部三千，他手里就只有两万出头了，不过以有意袭击不备，宰赛倒也有把握，但关键在于拿下之后，这几万人怎么处理？
就算是要索要赎金，但这几万人不能一直捏在手里吧？太多了也没有意义，如布喜娅玛拉所言，还不如抓住重点，多抓一些武勋武将官员，这样更好谈判。
不过宰赛对眼前此人更是好奇了，围三厥一这等话都能说得出来，这恐怕不是随随便便那个商贾人家下人能做得到的吧？
不过既然和建州女真扯上了关系，宰赛更多的还是忌惮。
若是建州女真麾下这等人才如此之多，也足以说明努尔哈赤的苦心经营不是一天两天了，那是要以五年十年计才是，相比之下，蒙古诸部与建州女真相比就不在一个级数上了。
但现在还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只有先拿下眼前这一句，才能说其他。
“比领兔，妆兔，你们几个去看了情况，觉得如何？”范清毕竟只是外人，具体能不能做下来，还得要这些实地去查探过评估过的人才能说得清楚，但宰赛已经把这个人记在心里了。
他总觉得此人恐怕不那么简单，纵然努尔哈赤手底下人才鼎盛，也不至于将这种人当成一个带路的细作斥候来使用才对。
比领兔是宰赛信得过的人，为人精细谨慎，妆兔也算是内喀尔喀诸部中的杰出角色，派他们几人实地勘踏就是要帮助自己下决心。
“宰赛，范先生所言我觉得可以，南城虽然有瓮城稍微麻烦了一些，但是其岗哨都很懈怠，我们在城墙下仔细观察过，大概是四到六个人值哨，基本上隔两盏茶工夫才绕这瓮城这边转一圈儿，两人一组巡视，我们趁夜带几具云梯过去，应该可以解决掉。”
比领兔也观察很细致，“东城门和西城门情况相似，只要控制了南城门，那边儿纵然出点儿差错，我估计问题不大，只要我们的大军入城，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他们夜里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微微思考了一下，宰赛下了决心，“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所以有没得选择了，比领兔，你和莽骨大加所宰，把我的亲卫全数带上，务必一句解决他们的岗哨，打开南城门，然后卜塔赤和妆兔，你们各自带族中精锐，从南门沿着城墙下过去，注意不要走城墙上，沿着城墙内走，拿下东西们……”
“弘吉剌部从南门入城，我亲自带队，……，色特尔，你负责解决城西备兵营的周军，注意，击溃即可，不必强求全部歼灭，若是有俘虏，也尽可能的以俘获军官武将为主，……”
“洪果尔，你们科尔沁人负责解决城东草料场驻军，……”
此时的宰赛干净利落地下达了命令，没有给任何人质疑反对的机会，一双厉目如冷电般的目光看得人心里发寒，便是素来爱嘀咕的色特尔和洪果尔都没有敢多言，都是应声称是。
趁着夜色，整个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迅速行动起来了，因为有了几个熟悉情况的人带路，再加上先前跟着去的人也都有了一个大概印象，只有十里路，只需要绕过景忠山，便能直扑三屯营墙头了。
……
韩尚瑜打着哈欠从花厅里出来，他早就想走了，可是柳国荃和裘炳众都不肯让他走，非要陪着凑趣儿。
他心里有事儿，加上自己的部众又在城外备兵营里，所以最后还是找了借口先溜了。
回到自家营房，原本也想等到明日再把斥候派出去，但是终归是有些不放心，所以还是把自己最得力的几个斥候派了出去，让他们一组去东面太平营，一组去迁安。
不过韩尚瑜还是多长了一个心眼儿，让去迁安那一组斥候从南边儿走，沿着滦河沿岸下去。
鲍山带着人满脸不情愿地从营门外策马而出，瞅了一眼都已经沉沉入睡的整个大营，暗叫了一声晦气，无精打采地催马前行。
怎么摊上了这么一个主将，恁地折腾人，这都子时已过了，还要催着自己连夜往迁安走，还叮嘱自己走南线沿着滦河走。
走南面就要绕过景忠山，这黑灯瞎火的，虽说有驿道，但是也很容易折伤马蹄，鲍山心里不痛快，自然也就放慢了脚步。
跟随着他走的是苏二，小子生得一双夜眼，居然从小到大晚间特别精神，这也是鲍山爱带着这个家伙的缘故。
黑魆魆的景忠山看起来巍峨耸立，但是鲍山去爬过，其实并不高，占地也不宽，绕着前面山麓边儿上便能过，二人一边说着闲话，一边策马前行，火把把周围几丈开外照得透亮。
猛然间鲍山是听见了一些什么，像是马嘶，他竖起耳朵倾听，顺手将火把熄灭。
但似乎又没有什么声音了，他有些疑惑，但是却对自己这双耳朵有信心，他能在斥候队里坐稳，考得就是这一对耳朵。
他给了苏二一个手势示意，两人悄然下马，将马带到了一边的树林边儿上。
这里是一片柞树林，混杂着椴树，山坡低缓，但是能感觉到草密林深，鲍山示意苏二将马牵入林中，自己则悄悄地弓着身子前行，很快苏二也跟了上来，二人一直向前潜行了几十步，一直到了山坡的边缘，进入一处起伏的低地，这才停步。
仍然是一片黑暗，没有半点声息。
鲍山再度竖起耳朵，这双耳朵没有辜负他，很快他听到了细碎的马蹄声，但是却没有灯火，这是有人在骑马夜行。
可鲍山却知道自己已经走出了十几里地了，这一带根本就没有驻军，蓟镇兵除了在东面的太平寨驻有一营兵外，也就是往南要近百里地的开平中屯卫才有兵了。
这永平府衙下达了坚壁清野的命令，别说夜间无人，便是白日里也见不着人，更何况这里是蓟镇防区。
一种不太好的感觉笼罩在鲍山心间。
很快细碎马蹄声从前方十余步处响起，两匹健马走过，看不清楚身影，但是如此鬼祟，连火把不举，毫无疑问这不是好现象。
“山哥，好像是蒙古人。”苏二的声音有些发颤。
苏二说话的时候，鲍山已经听到了后边还陆续有马蹄声出现，这一次隐隐约约就像是千百匹散乱的蹄声了。

第二百一十一节 突袭（4）
韩尚瑜是从睡梦中被喊了起来的。
看着眼前面色青白，气喘如牛的两个斥候，他一时间都还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等到鲍山和苏二结结巴巴地介绍了他们在景忠山南麓遭遇的情况时，韩尚瑜甚至都还没有太在意，觉得对方二人是不是太大惊小怪，遇上了蓟镇军斥候，但是当听到鲍山说后边儿可能还有千百骑的蹄声，他一下子就蹦了起来。
“你说什么，千百骑？”韩尚瑜脸色一下子就苍白了起来，劈胸揪住鲍山的胸襟，“你亲眼看见了？”
“大人，我哪儿敢啊。”鲍山哭丧着脸，“打前站的两骑我和苏二是亲眼看见了，苏二看得最清楚，他说绝对是蒙古人的斥候，……”
韩尚瑜目光落在苏二身上，手扶腰间长剑，似乎一言不合就要把苏二当战斩杀。
苏二战战兢兢地道：“大人，我可以肯定，绝对不是蓟镇军的斥候或者夜不收打扮，他们的斥候细作和夜不收我都见过，打扮都是以寻常商旅为主，绝对不会穿皮甲，可那两骑我看得清清楚楚，都是草原上那些蛮子的甲胄装束，尤其是那皮盔和连鬓胡子，以及他们的马鞍，都和我们这边制式不一样，……”
韩尚瑜心往下沉，几骑蒙古人斥候细作都无所谓，这仗都打起来了，蒙古人也好，建州女真也好，细作斥候肯定早就渗透进来了，但是鲍山说还有千百骑的蹄声，这就不好说了。
“那鲍山说的后边儿还跟着大队人马，你看见了么？”韩尚瑜厉声问道。
“那我可没见着，大人我可不敢撒谎，但是蹄声的确听见了，肯定是相当大的队伍，绝不是一二十骑能发出那等声音。”苏二赶紧附和鲍山的话语。
“那你们怎么回来的？”韩尚瑜在室内来回踱步，心乱如麻。
“大人，我们南下的路被堵上了，而且我们也不知道更东面敌人是不是也在进军，担心被兜住，所以我和苏二就从西面绕行景忠山跑回来的。”鲍山吞了一口唾沫。
韩尚瑜有些绝望。
绕行景忠山西面，哪怕是他们深夜纵马疾驰，这都意味着他们又耽误了半个时辰了，而景忠山东面过来到三屯营也不过几里地，如果真的是蒙古人，也许下一刻敌人的铁骑就会冲入自己营寨。
这也不能怪他们，在没有确定真实情形的场面下，这二人不过是斥候，只能回来向自己禀报，即便是自己现在也不能断言就真的有蒙古人来袭，万一是他们听错了呢？又或者只是小股敌人袭扰呢？
这深更半夜如果骤然间击鼓鸣锣，弄不好就是要炸营的，万一敌人没几个，结果炸营弄成一片狼藉，那可就真的成了笑话了，历史上这种事情可不少。
但直觉告诉韩尚瑜，这一次恐怕不是狼来了，而是真正有敌袭，昨天那种不妙的预感就是明证，这种直觉虽然毫无理由，但是却最准确。
究竟是哪里来的敌人现在都不重要了，或许是顺天府那边察哈尔人打破了蓟镇军的防线，消息还没有传过来，也可能是内喀尔喀人声东击西，表面上是进攻迁安，结果虚晃一枪，从南面过来偷袭己方，韩尚瑜觉得后者可能性更大。
现在的问题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来人！”
韩尚瑜竭力稳住自己心神，他现在还不露出行迹，否则就会立即引发骚乱哗变。
这备兵营内外可不仅仅只驻扎着他一部，还驻扎着谢鲜的一部，五军营在这里边四个营一万二千人，剩下六个营一万八千人都是神机营的。
谢鲜那边他是顾不得了，这厮还在城里边打麻将，不到天亮不会回来，自己这两个营，也不知道能保住多少。
很快两个营的把总便来揉着朦胧睡眼赶来了，当韩尚瑜把情况一说，两人几乎要瘫倒在地。
“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如果蒙古人深夜来袭，肯定是有内应或者带路人，我们这边备兵营，城内，以及东面草料仓，我估计都跑不掉，我怀疑是内喀尔喀人那几万大军绕过了东面太平寨蓟镇军，从南面过来，搞了一个瞒天过海，……”
“大人，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赶紧动身逃命啊。”一个把总都快要哭出来了，这都有一大家子人在京师城里呢，娇妻美妾儿女一大堆，谁想过来真来和蒙古人打仗啊，谁曾想到躲到这里来都会遇上这么一桩事儿？
对自己这个部下韩尚瑜也是恨得咬牙切齿，只不过这些把总也一样是武勋出身的旁支，平素都还算恭敬，尤其是这个修国公家侯孝康的隔房堂弟侯孝平素来对自己孝敬不少。
他们这些参将平素也是怎么直接带兵的，要说带兵都是这些守备、把总、千总才算是真正直接带兵的，不依靠他们，命令根本下达不下去。
倒是另外一个把总还能稍微沉得住气：“大人，如果真的是蒙古人来袭，按照您说的，只怕敌人已经到了近前，没准儿都有些来不及了，咱们这边唯一好一点儿的就是咱们营区在北面，前面还有神机营和谢大人那一部挡在前面，或许还有些机会，……”
“你是说……”韩尚瑜又面临艰难选择。
“大人咱们这边马上出营往北，其他东西都不要了，带着兵和武器能逃脱就行，那边我们稍微缓一缓通知一下谢大人那边，也算是进了咱们袍泽之情了，……”另外一个把总叹了一口气。
“太初，我知道这一部训练一直在坚持训练，尚有一战之力，不如先由老侯的那一部先行撤退，你断后如何？”韩尚瑜带着期盼的眼光看着这个被他叫做太初的年轻把总。
这位虽然也是世袭武职出身，但却算不上是武勋，而是袭了武职之后又考中了武进士，算得上是五军营中一个难得的人才，他所带的这个营也是韩尚瑜最看重的，虽说在京营这个大环境里，都那样，但是训练却是一直在坚持，算是其中另类了。
杨肇基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是无法和侯孝平比的，人家是修国公之后，而且平素又对上司多有孝敬，哪里像自己这般不晓事？
侯孝平已经醒悟过来，赶紧过来一抱拳，“太初兄弟，大恩不言谢，哥哥就先行一步了，日后定有重谢。”
侯孝平说完撂腿就跑，连韩尚瑜都顾不上了。
“大人，那我也去准备了，您也得赶紧收拾一下，另外请记得去通知一下谢大人所部，否则日后回去怕是难再见面了。”杨肇基叮嘱了一句。
二人都没有提城里的诸位，这个时候只怕内喀尔喀人已经抵达镇城了，这一过去起码还要小半个时辰，什么都来不及了。
就在城西备兵营里五军营二部手忙脚乱地动荡起来时，内喀尔喀人的大军已经兵分三路逼近了三屯营镇城。
伴随着几具云梯搭上城墙，莽骨大背负环刀猿登而上，紧接着的都是弘吉剌部的勇士，另外一具云梯上，所宰也是口含钢刀，飞速攀升……
几息时间里，二十余名内喀尔喀的精锐武士便已经攀上了瓮城城墙，两个昏昏欲睡抱着长枪打盹儿的京营士卒被勒死。
一行人鱼贯而入，很快就在城门楼里找到了另外四个呼呼大睡的岗哨，结果不言而喻。
卜塔赤和妆兔也带着各部的精锐沿着云梯上来，这样他们就沿着城墙分头向东西城门扑去，而此时比领兔已经指挥着人将瓮城城门打开，而南城门也全数落入了手中。
看着三百精锐步卒进入瓮城，城头上也已经是弘吉剌部的兵士满布，宰赛内心大定，按照预定，不管东西城门夺门结果如何，自己这边都要发动了，随着南门一开，一直蛰伏在南门外的弘吉剌部大军蜂拥而入，而墙头上也飞起了火箭，响彻云霄。
“动手！”
早已经埋伏在城东草料场的科尔沁人，和逼近备兵营的巴林部都顿时亮开旗号，火箭密集如雨射入京营驻军营地中，紧接着奔腾而动的轻骑兵席卷而入。
在范清的带领下，宰赛亲率大军直扑城西北的官署，那里是驻扎在城内的京营武将们居住所在。
三屯营镇城内并不大，尤其是这又是深夜，三屯营历来宵禁，所以宰赛的骑兵大队可以长驱直入，直扑北面。
“九筒！”
“杠，哈哈，我再杠！”柳国荃乐得心花怒放，猛地将麻将牌拍在案桌上，“杠中杠，就看能不能杠上花了，……”
他伸出手去，细细的摩挲着那张牌下的花纹，这种时候是最有味儿的，得好好享受一下，嗯，好像还真的是八筒？清一色两杠杠上花？！
柳国荃兴奋地站起身来，正欲大笑，却陡然间听得外边响起了一身尖厉的响箭声，紧接着就是轰隆隆的马蹄声动地而来。
手中的麻将牌陡然落地，柳国荃脸色苍白，瘫坐在椅中。

第二百一十二节 突袭（完）
接下来的战事的就显得有些乏善可陈了，连宰赛都没有预料到会如此顺利。
伴随着各部大军入城，几乎彻底陷入混乱的京营各部在群龙无首的情形下很快就彻底崩溃了。
在横刀跃马的内喀尔喀骑兵虎视眈眈之下，内喀尔喀的步卒迅速冲入兵营中，还在睡梦中的京营将士们几乎无法做出像样的反抗，尤其是其中的军官们更是一个个畏首畏尾，都盼着人家能出头，但结果却是都不愿意出头。
很快各部被分割包围，紧接着就是成建制的投降了。
能够真正奋起反击的将士屈指可数，真真有点儿万千将士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儿的感觉。
倒是在城外还有些波折。
洪果尔率领科尔沁人进攻草料场引发了草料场大火，结果就是驻守在草料场的神机营趁机溃逃，科尔沁人不但未能成功保住草料场所存无多的草料，连俘虏也没有能抓到几个，只能趁乱追杀一阵，却被一部拼死阻击，战果寥寥，这也让洪果尔颜面无光，在宰赛面前抬不起头来。
同样巴林部在城西的进攻前期十分顺利，一举击溃了备兵营前部，而且因为火箭还引发了备兵营中大火，色特尔趁势掩杀。
未曾想到在追杀出备兵营北时，却遭到了京营五军营一部的反击，色特尔的前锋损失不小，但是对方没有恋战，很快就撤离，逃入了北面的鹿儿岭山中。
反倒是京营驻军最多力量最强的城中遭到的抵抗最薄弱，几近于无，整个弘吉剌部大军只有区区三十余人阵亡，一百余人受伤，其损失程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也创下了宰赛带兵出征的最小记录。
在回想起在迁安城下的那场鏖战，宰赛简直无法相信这同样属于大周军，这边还是皇帝亲军，纵然辽东镇精锐战斗力不一般，但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甚至在地底下的巨大差距，还是让他难以置信。
直到如今宰赛也还认为能在迁安城面对数倍敌军鏖战一日不溃的那支火铳军只能是辽东新建的火铳精锐，从未想过那会是经历几个月就组建训练出来的一支民壮。
伴随着天色渐明，整个三屯营镇城内的情况基本上已经控制下来了。
但摆在宰赛面前的难题才刚刚开始。
仅仅是这城中军营俘虏就高达四万人，俘获副将二人，参将三人，游击将军七人，守备、都司、把总无数。
这么多人如何处置？
这个时候宰赛才想起布喜娅玛拉离开时提醒的自己，打赢这一仗很简单，但是如何将这场胜利成功变现，变成实质性的收益，这才是最重要的，也是最不好办的。
如果没有中间人在其中来帮忙媾和牵线搭桥，这几万养尊处优却又没有任何劳动技能的家伙，放在手里能干什么？
达尔汗、妆兔、莽骨大、比领兔、所宰等人都是异常兴奋，他们从未想过能一举俘获数万大军，对比前几日在迁安城下的惨痛损失，他们之前已经对此战不抱希望，只求能捞到一些能回去之后向族人交代的战利品便心满意足了，未曾想到这一趟三屯营之战却是以如此微小的损失赢得如此巨大的收获。
“范先生，此战能获得如此大胜，你居功至伟啊，此番之后，某必有重谢。”宰赛也是眉开眼笑。
虽然也知道这后边儿一系列事情还麻烦得紧，但是毕竟这一战大局已定，起码回去之后无论是对内喀尔喀五部，对察哈尔人和建州女真，都能有一个交代了，至于说能从中捞到多少利益，那另当别论。
“宰赛大人言重了，日后我们和宰赛大人打交道的机会还会有许多，希望宰赛大人届时能多行些方便就好。”范清微微一笑，“不过宰赛大人，您一下子俘虏了这么多京营人马，打算如何处理这些人呢？”
终归还是问到了这个问题上，宰赛心中一凛，不动声色地道：“范先生何以教我？”
“恐怕宰赛大人心里早有打算才是。”范清也不点破，“京营将士皆安家于京城多年，他们别无所长，不可能像寻常农人，跟随宰赛大人回到草原上他们也毫无用处，估计宰赛大人是打算以此作为货物与大周交易吧。”
“嗯，大周朝廷会为这些人付出赎金么？”宰赛反问。
范清摇摇头，“若是前任皇帝在时，也许会，但是当今皇上恐怕就难了，大周朝廷现在拮据得紧，哪里可能有多余银子来为这些人赎身？三五十万两银子，也许能凑出来，但是宰赛大人能答应么？”
宰赛脸色狰狞，“范先生，你可知道迁安城下我们内喀尔喀五部死了多少人，我告诉你，战死七千余人，而且还有四千多重伤，这四千多人能活着回草原的不到一千人，轻伤无数，三五十万两，难道我们一条草原勇士的性命，就只值三五十两银子？那我真还不如将这四万人杀了，将这镇城中还有一二千匠人农人全数俘虏回草原呢！”
“大人便是将这些人全数杀了，也一样不能得到大人所想要的东西。”范清笑着道：“还是多考虑换回大人想要的东西才对。”
“可你说大周朝廷不肯支付这些人赎金？”宰赛盯着对方问道。
“朝廷不愿意付，但肯定有人愿意付。”范清轻笑，“他们自己家里肯定是愿意的，也会有很多商人愿意帮这些人付，他们许多可都是京中勋贵，许多人都愿意搭上这层关系呢。”
宰赛暗自点头。
果然如此，这范清看样子也是想要来写这笔生意了。
这些大周商贾生意做得大的，多多少少都和大周朝廷有些瓜葛，而且这些武勋世家也不仅仅只有一两个子弟在军中，既有在京营中的，也有在边军中的，还有在各地都司卫所中任职的，所以能搭上这层关系，日后肯定有用。
但这家伙真的只有建州女真这一条线么？
宰赛有些怀疑。
不过此时他心里倒是踏实许多了，这家伙愿意来搭线当然好，免得自己受制于布喜娅玛拉那边一家，但这厮的话语里似乎只愿意帮着那些武勋子弟，也就是那些武将军官搭线，寻常士卒和低级军官就好像没有兴趣了，这却是一个麻烦事儿。
“范先生，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武勋子弟多是些将领和中高级军官吧，可这几万士卒呢？”宰赛悠悠地道。
“大人，我们只是商人，没利益或者亏本生意可不会去做，这些寻常士卒虽然不是毫无价值，但是这却需要去联系京中这些人的家眷，而且寻常士卒也未必能拿得出多少银子来，既麻烦，又繁琐，耗时费力，意义不大，我们也没有那么多精力来办这种事情，……”
宰赛冷笑了一声，却不再言语，这厮果然只是冲着这些武将军官来的，对寻常士卒毫无兴趣。
……
戚建耀的运气不错。
他比韩尚瑜晚走半个时辰，因为他营房在城东草料场，所以回到城东时就搂着小妾睡了。
军中不能携带侍妾丫鬟，不过却允许带长随仆僮，戚建耀索性就让这个小妾改了男装，扮成书童，这样一床两好，也省得这一两个月来没人侍寝实在难受。
科尔沁人突袭将他从睡梦中惊醒，草料场燃起的大火却正好阻断了科尔沁人的围歼，他来不及多想，起身带着亲卫不管不顾地仓皇逃窜，但是科尔沁人衔尾追击，也幸亏部下拼死阻击，这才让他能脱身而逃。
但即便如此，在科尔沁人的追杀之下，整个这一部六千人在黑暗中溃散，只剩下不到两千人逃脱。
“虎臣，我们现在怎么办？”戚建耀脸白如纸，匍匐在马上，摇摇欲坠，放眼望去，似乎哪里都有可能蒙古骑兵追杀出来。
贺虎臣刀条脸，脸上棱角分明，一道刀痕横额而过，显得格外凶悍。
“大人，虽然属下不知道蒙古人来了多少，但是观其骑兵的迅猛，绝对是精锐，我接战一部应该是东蒙古那边的科尔沁人，他们据说是和内喀尔喀人结盟南下，只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没去打迁安城，却来偷袭我们了。”
“这帮该死的草原蛮子，狡诈无比，他们声东击西，哄过了蓟镇军和我们，都以为他们是去打迁安，结果呢？”戚建耀想到夜里喊杀声声，自己险些就做了刀下之鬼，就不寒而栗，“镇城肯定完了，他们南下大军有五六万，我们不能往西面走，……”
贺虎臣也是沮丧若失。
他本是保定军户出身，自幼弓马娴熟，本以为进了京营能得一番前程，没想到在京营中荒废经年，而神机营的武器皆是老式三眼火铳，连火绳枪都不多，这也让他觉得英雄无用武之地。
这一战打成这样，面对呼啸而来的科尔沁骑兵几无反抗之力，估计整个京营都被打得落花流水，日后自己的命运又当如何？

第二百一十三节 善后
穆天燕和柳国荃面面相觑，眼前这个鹰目隆准的壮年男子无疑就是内喀尔喀五部实质上的领袖宰赛了。
不过看起来对方的态度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凶悍，甚至可以说还有些和善，这让柳国荃和穆天燕都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
虽然也觉得杀掉自己一干人对内喀尔喀人来说并无益处，但是在京师城里养尊处优惯了的他们从未和草原上这些部族打过交道，内心还是有些惧怕。
尤其是内喀尔喀人还不是经常和大周打交道的蒙古左右翼中的代表察哈尔人、土默特人，所居之地更在辽东以外的辽河套、土河一带去了，可以说他们很多人连听都没听说过这些地方，更不知道这些地名在什么方向。
更让他们心安的是宰赛居然能说汉话，虽然不太标准，有些生硬，但是大概也能听明白。
“你们既然是京营的正副统帅，那么想必我和你们谈，你们也能做主喽？”宰赛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他需要在最短时间内谈妥，并且尽快处理掉这几万压在自己手上的俘虏。
“不知道宰赛将军想要和我们谈什么，不过既然我们已经战败成了俘虏，我们也就无权代表朝廷表什么态，答应了什么也没有用处，……”柳国荃很谨慎，对方既然无意杀他们，那么这块大石头放下来，其他就好办多了。
“唔，柳大人，穆大人，你们的意思是大周朝廷是不会管你们啰？”宰赛似笑非笑，“那也意味着我可以随意处置你们这几万人，就像你们汉人历史上的长平之战白起所作的那样？我可不会像也先太师那样白白将朱祁镇送回给明廷。”
柳国荃和穆天燕两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这个内喀尔喀人居然还知道汉人历史上的坑杀？虽然对方言语中有些调侃的味道，但是二人却不敢不信，自己性命要紧，不敢去赌。
“宰赛将军，我只能说朝廷自有颜面，不可能接受您的勒索，但是如果您能放了我们，我们绝对感恩……”
穆天燕的话没说完就被宰赛摆手打断，“不，不，穆大人，我不可能做这种事情，你们汉人素来不守信义，你该知道我们在迁安城下那一战损失惨重，我必须要得到补偿和回报，你们这五万多人就是砝码，如果大周朝廷不肯支付补偿，那我也不可能把你们真的都坑杀了，但我会将你们带回草原上去，你该知道从这里翻过洪山口或者潘家口，又或者喜峰口，就是我们草原，距离并不远，这对于我的儿郎们来说不散什么，但是可能你们这些人能有多少活着翻过山到达草原，我就不敢保证了。”
柳国荃和穆天燕交换了一下眼色，才缓缓道：“宰赛将军，您是说你们去了迁安城？”
宰赛并没有打算隐瞒什么，因为这迟早也要被人知晓，坦然点头：“辽东镇的精锐火铳营埋伏在迁安，的确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这笔账我们迟早会和辽东镇算回来的，但是现在我们要算你们这边的账。”
柳国荃和穆天燕没想到内喀尔喀人居然在迁安城下吃了亏，辽东镇的火铳军南下了？冯唐竟然如此大胆？
不过现在不是讨论这个时候，他们更关心自己的命运：“宰赛将军，您的意思是……？”
“我无意为难你们，两国交兵，各为其主，成王败寇，你们现在败了，落到我手上，想要回去，很简单，拿银子或者财货赎人，……”宰赛淡淡地道。
“怎么个赎法？”柳国荃试探性地问道。
“你们二位，每人五万两银子，还有几位参将，每人三万两，游击每人二万两，都司、守备、把总、千总分别按照一万、五千、三千、两千、一千两计，至于千总以下的，也一样从五百两到一百两，普通士卒五十两，……”
宰赛拿出统计出来的大略名单，“现在我手里共有包括你们所有人在内的俘虏五万七千余人，我算了算，你们要赎回这些人，大概需要三百五十万两银子，……”
听得宰赛这么一算，柳国荃和穆天燕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对于他们二人来说，五万两银子虽然也是一大笔让人肉痛，但是和性命相比，就不算什么了。
其他几位三万两也好，两万两也好，都不是问题，可是这一下子算下来要三百五十万两银子，这就太骇人了。
而且对方既然这么说，恐怕就不会接受单独赎金。
不出所料，宰赛继续道：“我可以给你们打一个折扣，三百三十万两银子，所有人全部释放，银子不够，金子，马匹，丝绸，茶叶，盐巴，瓷器，布匹，粮食，药材，一切都可以用来折抵，但是我不接受某一个人或者某几个人的赎金，要赎就全部赎走。”
柳国荃和穆天燕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柳国荃面带苦笑着道：“宰赛大人，您这三百五十万两也好，三百万两也好，数量太大了，没有人能拿得出这样大一笔银子来，就算是朝廷愿意，也一样拿不出来。”
“我说过，未必要银子，金子，布匹，粮食，盐巴，马匹，铁料，丝茶，一切都可以，完全按照现在市价来折价，这不为难你们吧？”宰赛平静地道：“朝廷拿不出来，你们自家也拿不出来？京营这些士卒，难道一条人命连五十两银子都不值？一时间拿不出来，我可以帮你们联系你们大周的商人们，他们经常来往于我们草原和你们中原腹地，你们从他们那里应该可以借出银子来吧？没银子，他们在我们部族中的那些货物就可以折抵给我们，也没问题。”
柳国荃和穆天燕几乎要怀疑这位内喀尔喀人的首领不是蒙古人了，怎么商人气息如此之浓，对于这等套路如此熟悉，居然还替自己想到了去找商贾来借钱。
草原上最受欢迎的自然就是山陕商会那帮商人，他们都有自己固定的商道和合作伙伴，草原上这些部族也一样离不得他们。
长久以来的合作，也让他们在这些草原部族里建立了起了良好的信誉，从长久计，他们也不会允许破坏自己信誉的情形发生，同样草原上这些部族也绝不愿意破坏自己的信誉。
如果把这帮商人找来，说不好还真能借出几百万两银子来。
只是借出来了又如何？这些士卒的银子如何解决？商人们肯定不会信任他们，最终还得要落到包括自己在内这些将官们身上来担保。
可这些人回去之后，什么时候能还清？
有些人肯定没问题，但是有些人却不好说了。
京营中士卒也不是个个都身家丰厚，一样也有大量混日子的穷鬼。
“宰赛将军，我们这些人的赎金，如果您能请得到晋商前来，我想我们可以向他们借贷，也应该没有大问题，但是这些普通士卒们，恐怕就有些困难了。”穆天燕皱着眉头道：“他们情况不一，商人们恐怕未必愿意借钱给他们，也不愿意替他们担保，……”
宰赛板着脸，“我说了，一并处理，否则你们几位不可能几万两银子就能走人，好歹也是大周朝廷有名有姓的人物，你们好好考虑一下吧。”宰赛一挥手，示意手下把二人带下去。
等到柳穆二人离开，宰赛才阴着脸对一旁一直没有作声的几人道：“大家都看到了，情况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这些武将可不愿意替他们的士卒支付赎金，这不行！”
“这帮汉人，自私自利，狡诈无比，居然只想管他们自己，几万替他们卖命打仗的士卒就不闻不问，宰赛，那我们怎么办？”比领兔有些着急，“他们这些将官合计起来也不过三五十万两银子，几万士卒难道我们真要押着回草原？”
“怎么可能？”妆兔连连摇头，“这不是几百几千人，是五万多人，就算是马上出发，那要走到草原上也要十日，他们吃什么？这一路要走过去，中间出了乱子怎么办？”
洪果尔迟疑了一下，“宰赛，布喜娅玛拉那一日是不是和你说过此事，她是不是有什么办法？”
宰赛摇了摇头，“布喜娅玛拉倒是提过，但是她没说具体如何来解决，没想到还真被她料准了，打赢这一仗简单，但是如何处置却成了麻烦事儿。”
“那不如就找布喜娅玛拉问一问，看看她有没有什么好主意，到时候不妨也可以给他们叶赫部适当分一点儿。”洪果尔现在只想早点儿回草原，哪怕少点儿也省得在这里担惊受怕，这毕竟是在大周境内，万一蓟镇兵追上来，那就功亏一篑了。
“也只有如此了。”宰赛叹了一口气，他也估计到布喜娅玛拉恐怕就等着自己，对方背后肯定还站着那个姓冯的，必定有所图，“届时恐怕要让出一部分利益来，大家心里要有这个思想准备，别总是琢磨着一口吃饱。”

第二百一十四节 余波未尽
伴随着内喀尔喀主力大军的消失，虽然布喜娅玛拉回来信誓旦旦地表示宰赛已经被说动，攻打永平府下辖州县可能性很小了，但是冯紫英仍然不敢掉以轻心。
毕竟除了迁安和卢龙，其他几个州县纯粹就是唱的空城计，如果宰赛真的要转道绕过卢龙猛攻滦州或者昌黎，他还真的有些束手无策。
虽然左良玉加上黄得功手中火铳兵加起来也有六千来人，加上侯承祖的一千五百人水兵，看起来也有接近八千人了，但是在迁安一战中，左良玉那一营的兵力战损也不小，现在能一战的兵力不到两千人。
这样几千火铳兵要和以骑兵为主的四万内喀尔喀大军在野地中浪战，那就真的有点儿是自寻死路了。
没有城墙的依托遮掩，几千火铳兵没有任何优势，兵力和机动上的劣势反而会被无限放大，再说内喀尔喀人的士气受挫，但在野地中的这种战斗又能让内喀尔喀人多几分信心，冯紫英没有理由去以自己之短去和对方的长处较量。
好在内喀尔喀人离开的速度很快，宰赛的决断甚至比冯紫英的想象更果决，他以为对方会拖到第二日，却没想到当夜宰赛便率大军西进了。
斥候仍然要撒出去，这个时候任何疏忽大意都会带来无法弥补的大错。
一直到内喀尔喀的主力大军越过滦河进入浭水河畔，冯紫英才确定内喀尔喀人是真的放弃了对永平府的图谋，转而按照自己的设想去瞄准京营这帮家伙了。
“紫英，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啊，多派些斥候出去盯着，有任何迹象，我们也好早做准备。”朱志仁此时是容光焕发，说话语气都不一样了。
他是顶着巨大压力才放任冯紫英放手搏一把的，把几个州县的民壮抽调一空来组建了这支永平新军，这激起了几个州县士绅的极大不满，如果说这里边再稍微出什么差错，恐怕他的仕途就到头了。
可如同冯紫英所说，不这么赌一把，一旦蒙古人打下几个州县中任何一个州县，本来就在朝中饱受攻讦的他恐怕这个知府位置也坐不稳了，致仕和免职对于朱志仁来说差别没多大，所以还不如赌一把。
现在看来这一宝是押对了，迁安城的血战他有所耳闻，左良玉所带的那个新军一营几乎人人带伤，阵亡千人，这样惨痛的代价却换来了内喀尔喀人的敬畏，进而真的转道去往顺天府方向了。
不管那些内喀尔喀人去进攻谁，只要保住了迁安，甚至打掉了内喀尔喀人对其他州县的想法，朱志仁很清楚自己的仕途已经光明无限了。
熬过了这一关，到了年底考核，京察时间也到了，自己这一份功绩足以让自己博得一份机会了。
“放心吧，府尊大人，谁都不敢轻忽大意啊，这帮蒙古人一天不退回草原，我一天都睡不好觉。”冯紫英经历了这一战，气质似乎都沉淀了不少。
朱志仁感觉对方身上似乎更多了几分肃杀凌厉的感觉，或许是错觉，或许是真的染血之后的洗礼带来的变化。
“那卢龙这边没问题了，就怕滦州和昌黎，……”朱志仁忍不住咂了咂嘴，“阵亡的军户和民壮，我已经和子瑜说了，府里要抚恤一部分，但是你也知道府里抚恤有限，所以我另外准备专门召集府里大户劝捐一部分，作为给这些为永平府一战牺牲的民壮军户以弥补，……”
冯紫英肃然变色，站起身来深深一躬，“大人有此意，属下在这里替那些个伤亡的二郎们在此道谢了。”
“欸，紫英，你我二人，何分彼此？”朱志仁摆摆手，内心却很满意，“不过我只是有这个想法，要付诸实施也还是有些难度，尤其是像乐亭和昌黎、滦州这些县州的士绅们，恐怕他们根本就没有感受到多少危险，善财难舍，还得要花些心思才行。”
“大人，若是这等情形下，还有人在和府尊大人过意不去，还在推三阻四，那么日后也就不要怪冯某不客气了，这段时间我的精力都放在应对蒙古人南侵上去了，没多少心思来管府里边这些所谓士绅大户们的糟心事儿，等这边事了，我腾出手来，还得要好好和这些人絮叨絮叨，已经有不少情况反馈到我这里来了，我们永平这些士绅大户们，并非像我们所期望的那样乐善好施，做好表率，甚至在一些事情上更若是让人齿冷，……”
朱志仁吃了一惊，“紫英，你可莫要乱来，好不容易通过这一战，你才博得一些好名声，他们的攻讦在朝廷那边没有得到认可，那也是因为现在处于特殊期，但这段时间一过，你腾出手来了，人家也一样能把状告到都察院去，你没必要和他们弄得势同水火，……”
朱志仁这的确是一番好意，不过冯紫英却早已经胸有成竹，寻常小事儿冯紫英自然扳不倒动不了这些家伙，即便是要动，也会招来很多麻烦，但是有些事情却很难说。
“府尊大人放心，紫英自有分寸。”冯紫英现在也不明言，等到战事告一段落之后，他才会慢慢来解决这些问题。
二人正谈话间，迁安那边便有人来报。
得知大量溃兵从西北而来，现在逃入迁安城，冯紫英就知道肯定是内喀尔喀人突袭得手了，他和黄得功交待了之后，便迅速赶往迁安。
“戚大人？何故如此？”冯紫英满脸讶然的模样，先是行了一礼，这才请对方入座。
襄阳侯戚家在京师中武勋群体中虽然比不得四王八公，但是也算是有名有姓的，戚建辉和贾家、冯家都素来相善，所以冯紫英也算是认得这位戚家的嫡系子弟，当然年龄上也要比他大许多。
戚建耀满脸颓丧，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种绝望气息，“紫英，京营完了，我们都完了，愚兄幸得虎臣拼死一战，侥幸得以逃脱，……”
“京营都完了？怎么可能？”冯紫英虽然估计到京营遭到了内喀尔喀人袭击，但是好歹也是八万人马，内喀尔喀人究竟打得如何，具体情形怎样，却一无所知。
之前他也派了斥候前往三屯营一带打探情况，但是直到他回卢龙城向朱志仁汇报情况时，都还没有回报。
“紫英，你不知道，蒙古人趁夜偷袭，我们何曾想到在蓟镇总兵府驻地都会遭到蒙古人偷袭，所以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太平营那边的蓟镇军也没有给我们任何示警，我们得到的消息是蒙古人来进攻迁安了，谁曾想到他们在迁安这边是虚晃一枪，结果却是去偷袭我们！”
戚建耀话语充满了丢锅、推诿和掩饰，冯紫英听得好笑。
一帮京营老爷，八万大军龟缩在三屯营不出不说，还赖人家太平营的蓟镇军没替他们打探好消息，内喀尔喀人在迁安城败退，居然说他们是虚晃一枪，这等话术也只有这些京营里玩嘴皮子的人才有啊。
冯紫英也懒得和这帮人玩嘴皮子，给对方留几分颜面，“戚大人，只要能脱身就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戚建耀满脸沮丧，“紫英，这一遭只怕愚兄是翻不了身了，回京后能不被下狱便是阿弥陀佛了，现在愚兄也不敢往东边儿去，也不知道蒙古人下一步究竟会干什么，柳大人和穆大人他们如何，也无人知晓。”
“戚大人无需如此悲观，兴许柳穆二位大人吉人天相，……”冯紫英自己都觉得不好编下去了，“这一位是贺大人？”
“贺虎臣见过冯大人。”贺虎臣正色抱拳一礼。
他也是来了迁安之后才知道内喀尔喀人在迁安城下猛攻一日，丢下了数千具尸体仓皇而走，这让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若非戚建耀还在，他早就想要去打探个究竟了。
戚建耀所说的内喀尔喀人是虚晃一枪他是不信的，从城墙上下的布置情形和内外斑驳的血迹、烧痕，还有尚未清理完毕的各种攻城车、云梯的残留物，就能看得出来这一战打得十分激烈，而且他还听说迁安城全数是火铳军。
难道真的是从辽东镇调进来的火铳精锐？这可是犯天条的，即便是冯唐是蓟辽总督，他也不敢这般放肆才对。
但是进了迁安城之后，贺虎臣耳朵里听到的都是对这位同知大人的交口赞誉，这也让他越发不明白，一个地方官五品同知而已，也不过就是仰仗着其父的威名和权势，何德何能让上下众人都如此夸赞？
所以他急于了解迁安之战究竟是怎么打的，数万内喀尔喀人气势汹汹而来，面对着迁安这样一座小城，怎么会攻而不克，最终败走？
眼前这个气度雍容却又蕴藏着几分凌厉骁悍的年轻人，完全不像京师城里传闻中的那个翰林院修撰，更像是一个成竹在胸挥斥方遒的儒将。

第二百一十五节 撩
能在蒙古人突袭中挣扎脱身，冯紫英知道肯定不是戚建耀的能力，而是眼前这个把总的本事了。
贺虎臣这名字倒也威风，许其勋的字虎臣，这武将名字就是虎臣，倒也相得益彰。
冯紫英自然不知道这贺虎臣和其子贺赞在明末都算得上是悍将，贺虎臣曾经和明末最早的陕西义军王嘉胤在陕西恶战，而这王嘉胤却是最早的明末农民起义军首领，高迎祥、张献忠、李自成都曾经在他手底下干过。
不过冯紫英虽然不知道贺虎臣的大名，但是从贺虎臣的模样以及举手投足的军人气势也能看得出来此人并非和京营中其他武将一般是混饭吃的。
一问贺虎臣不过是一个把总，冯紫英心中也就了然。
京营中凡是守备以上的武将，如大将、副将、参将、游击、都司、守备这一类的，大多都是被武勋子弟所盘踞，但是像把总、千总这一类低级武官中，却也有不少是军户出身的人才。
这贺虎臣应该就是这一类，一问之下，果不其然，乃是保定军户出身的武人，只不过不明就里的到了京营，白白荒废了这么多年。
饶是贺虎臣一门心思想要在京营中挣一个封妻荫子，却也不想一想，这京营中想要出头可不是靠军功和本事，而得要靠家世和上下打点，所以贺虎臣在京营中挣扎数年，也不过就是一个把总，这还是戚建耀见他勤勉，帮着提携一番的缘故。
见冯紫英颇为礼遇自己这个下属，戚建耀也不在意。
这一番事情之后，他这个游击还能干多久，他自己心里都没底，哪里还顾得了贺虎臣？若是贺虎臣能入冯紫英的眼，日后能推荐到冯唐的辽东去，也算是结一个善缘。
冯紫英的热情和友善倒是让贺虎臣心中颇有些惴惴。
败军之将，又不过是一个把总，贺虎臣自然知晓自己和冯紫英这等进士翰林出身的文臣之间差距有多大，寻常文官对他这等武人，只怕眼皮子都懒得瞄一下，或许是这位小冯修撰是武勋出身，所以才对武人多了一些好脸色，但这番亲善委实有些超规格对待了。
倒是把冯紫英叫做大哥的那个左良玉很合贺虎臣的胃口，虽然年龄上差了十来岁，但是左良玉对贺虎臣能从内喀尔喀人的突袭中脱身也很感兴趣，所以到后来倒是二人亲近起来。
叙说一番之后，冯紫英见戚建耀精神不济，估计也是连夜逃脱，身心俱倦，也就不再多说，叫人安排他下去休息，同时让左良玉与贺虎臣先去将跟随逃亡来的一干京营逃卒安顿下来。
不过冯紫英也专门叮嘱左良玉将这帮京营士卒安排到一边儿，不要与永平新军安顿在一起。
这帮京营逃卒这会子刚逃得性命，可能还能老实一阵子，稍微多呆一些时间，只怕就要故态复萌。
他对这帮老爷兵没有半点兴趣，十里难挑出一个合用的，而且这些人家都在京师城中，根本就不是打仗的种子。
让冯紫英感到意外的是，这半日里，有陆陆续续从西面逃来不少京营逃卒，既有戚建耀驻扎在草料场一部的，还有从三屯营镇城西面大校场备兵营中逃来，林林总总加起来很快就超过了五千人。
冯紫英要把这帮逃卒转移到城外去，但这帮人都被吓破了胆，死活不肯出城，冯紫英也只能暂时将他们留置，好在这帮家伙现在只求保得性命，暂时还不敢作妖，但是时日一久，就很难说了。
“大人，宰赛派人来了。”布喜娅玛拉见到冯紫英时，就毫不客气地道：“他恐怕看出一些什么来了。”
“看出来又如何？我是不会承认的，那都是你布喜娅玛拉的本事功劳。”冯紫英笑吟吟地看着布喜娅玛拉，一边挥手示意对方入座。
布喜娅玛拉也是豪爽性子，不像其他女人一般忸忸怩怩，大大方方就在冯紫英对面坐下。
这等时候冯紫英也可以好整以暇的打量这个兼具冷冽和英武的女人，至于说她有可兴天下可亡天下的魔力，冯紫英倒是不觉得。
对于男人们的目光，布喜娅玛拉早已经免疫，不过冯紫英的这种神色，倒是让她略感意外，她印象中虽然早就耳闻冯紫英寡人有疾，但是却似乎从来没有对自己有什么异样举动。
“怎么了，大人？”
“没怎么，就是觉得世事无常，我和布喜娅玛拉本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现在居然一来二去如此熟络，还要长期合作了，觉得人生真有意思。”冯紫英笑着道。
布喜娅玛拉没想到冯紫英居然会来这么一席话，心里也有些触动，难得的抿了抿嘴道：“那大人觉得我们各自的生活该是如何呢？”
“我本以为自己能安安稳稳在这永平府干上一任同知便找机会回京，而布喜娅玛拉你也应该是在叶赫部努力地为叶赫部的壮大殚精竭虑，打交道的应该是东蒙古诸部，辽东镇，建州女真和乌拉部，以及大周朝廷，怎么也不该到这永平府来才对，或许我们会认识，或者知晓对方，但是不太可能像现在这样熟悉，或者成为朋友，……”
冯紫英颇带感情色彩的话让布喜娅玛拉意动，她注视着冯紫英：“大人把我当成了朋友？”
“难道不是吗，或者布喜娅玛拉你没有感受到，觉得我们之间只是单纯的利益关系？”冯紫英反问。
布喜娅玛拉一怔，目光却慢慢凝重了许多，许久才点点头：“那我记下了。”
冯紫英笑了一笑，“是不是朋友，我想布喜娅玛拉应该你应该感受得到才是，或许我们最初的确是因为利益而走到一起，但是如果在利益之上我们能够感觉得到对方的善意和志同道合，进而多几分情谊，我想这应该算是朋友吧？”
布喜娅玛拉咬着嘴唇瞪视着冯紫英，却不言语，冯紫英也不在意，“嗯，那我们还是谈正事儿吧。”
撩了就跑，这才是一个渣男的标准动作，冯紫英不动声色地表现出属于他特有的淡定从容。
……
布喜娅玛拉言简意赅，很快就把宰赛来人的意图说清楚了。
“这么说宰赛现在是捏着一大堆烫手山芋在手里了？”
冯紫英没想到宰赛居然如此大获成功，一举俘获了五万多京营将士，这简直成了一个大笑话。
虽然大家都觉得京营的战斗力堪忧，但是烂到这种程度，还是让人有些难以接受，这无疑还会极大的增强草原上这些部族对大周的轻视，增强他们自己的信心，同样也会刺激到这些草原部族和建州女真的野心，这不是好事儿。
“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那些那些高级武将军官只愿意为他们自己支付赎金，但是这远远无法满足宰赛他们的胃口，他们要求他们一起把所有人赎回，但这太过于昂贵，那些人不肯答应，而且恐怕也没有商人们愿意为所有人担保借款，……”
布喜娅玛拉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形。
“那这样僵持下去肯定不行，宰赛肯定会有应对举措吧？”冯紫英也觉得棘手，内喀尔喀人肯定不敢在关内多呆，他们的担心西边的蓟镇军来袭，同时还要担心辽东镇万一有什么反应，现在基本意图已经达到，所以急于想要返回草原，只是这变现收益就有些困难了。
“宰赛希望我能从中斡旋，估计他看出了我和你之间有瓜葛，……”
布喜娅玛拉的话让冯紫英差点儿把茶水喷出来，有瓜葛这个词儿怎么听都觉得是“有奸情”的代名词呢，他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布喜娅玛拉：“布喜娅玛拉，你现在汉话说得越来越好了，斡旋，瓜葛，这些词儿都用的很顺溜啊，想当初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的汉话都还带着海西女真特有的苞米茬子味儿，……”
布喜娅玛拉忍不住皱眉：“什么苞米茬子味儿？”
冯紫英这才想起这苞米似乎还没有进入辽东呢，也不知道徐光启在天津那边儿的引种试种进展如何，土豆，番薯，玉米，似乎都该进入中原大地了，这边事儿了结，他一定要跑一趟天津那边儿，好好和这位隐居在天津的大佬聊一聊。
“呵呵，就是你们海西那边儿特有的辽东味儿。”冯紫英打了个哈哈，熟练地转开话题，“宰赛看出我们之间有奸……瓜葛，所以就让你来找我讨个法子？”
“应该是有这个意图，不知道大人你觉得该如何来应对？”布喜娅玛拉皱着眉头，也觉得棘手。
“如果我们不理呢？”冯紫英点点头：“我估计他肯定会押送一批武将军官返回草原，那些人也不过就是三五百人，都是他心目中最值钱的，回到草原，不怕这些人的家属不来赎身，但是这几万士卒呢？他不可能一直耗在关内。”
“其实宰赛一咬牙要不计血本押着这些俘虏回草原，几万人全部肯定不可能，但是几千万把人还是能做到的。”布喜娅玛拉思索着道：“三屯营距离边墙太近了，若是三五千俘虏，十日之内就能押着进入草原，但宰赛估计不愿意。”

第二百一十六节 一边谈，继续撩
“当然不愿意，这些人拉到草原上干什么？吃不能吃，用不能用，还不知道这些人能有多少人能换来赎金，如你所说这些普通士卒宰赛希望一个人能换来五十两银子赎金，听起来不多，但是如何来实现？”
冯紫英哂笑，“谁来替他们支付这边赎金，短时间内肯定没法实现，可要把他们扣在手里，时日迁延，宰赛肯定做不到，所以宰赛才希望你来帮他想办法。”
“那你有什么主意？逼急了，宰赛也许就什么事儿都能做得出来。”布喜娅玛拉觉得冯紫英有些漫不经心，不满意地道：“你好像不在乎，料定宰赛什么也不敢做？”
“换了别人，也许不好说，但是宰赛算得上是内喀尔喀五部中有些眼光见识的人，我相信他不会做那些不智之事。”冯紫英摇头。
“你这是在赌宰赛？”布喜娅玛拉不以为然。
“也不是，宰赛既然找到你，肯定也是有些想法，不妨说来听听。”冯紫英一摊手，“你也就别藏着掖着了。”
布喜娅玛拉也知道瞒不过对方，想了一下道：“宰赛觉得进退两难，打算把俘获军官全数押往草原，而且可能赎金会大幅度提高，另外这几万士卒，择其精壮者带走，老弱则留下，这是万不得已之举，另外他觉得虽然商人们不太愿意做这种生意，但是你是武勋子弟出身，这些人都和你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你在京师城里名声有那么大，没准儿愿意帮这些人一把，他可以很便宜地打包交给你处理，也不一定要银子，铁料，丝茶，粮食，布匹，盐巴，瓷器，尽皆可以交换，他愿意做最大的让步，权当和你交个朋友，……”
冯紫英大笑起来，“这宰赛倒是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啊，我出银子赎这帮没人愿意要的货色，还得要承他的情，天下没这个道理吧？要交我这个朋友，不如就把这几万人全数白送给我？”
布喜娅玛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儿，这家伙脸皮如此之厚，几万人白送给你，想什么呢，人家也是豁出去博下来的，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宰赛也说了，有大周商贾已经出价了，愿意帮助赎回那些武将军官，价钱也愿意按照他开出的价格来，但是这些士卒却无人问津，……”
布喜娅玛拉的话让冯紫英心中一凛，但转念一想，山陕商会那帮人，西到哈密、吐鲁番和亦力把里（蒙兀儿）、乌斯藏，东到朝鲜，都能拉扯上关系，做这种事情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要说这帮商人的确有些本事，拉拢关系的确有一套，但是却不愿意用在正道。
蒙古左右翼诸部也好，女真诸部也好，朝鲜王室也好，西边最遥远的亦力把里（蒙兀儿）人也好，他们都能走通，所以打通这些蒙古诸部，从中穿针引线替京中贵人们赎身，也很正常。
“所以宰赛就不愿意，希望他们打包？可这些商人也不愿意？”冯紫英笑了笑，“这样也好啊，让宰赛他们把所有他认为能换来赎金的，值钱的人都带回草原，剩下的士卒，打包交给我，五万人，我给他五万两银子，或者同等价值的货物，布喜娅玛拉你担保！”
布喜娅玛拉惊得嘴张大合不拢来，半晌才骇然道：“你疯了吧？宰赛要二百五十万两，你却只给五万两，你说他会答应？”
冯紫英不慌不忙地道：“生意么，不就是谈么？你都说了，这几万人对他来说毫无价值，要押往草原不现实，这帮人既非农人，也不是匠人，都是些养尊处优的老爷兵，换银子吧，没人出钱，拿在手里，每天还得要管饭，一天哪怕只花十文钱，那五万人也是四五百两银子花销，对内喀尔喀五部这帮穷得都想来中原捞一笔的人来说，恐怕也觉得肉痛吧？”
“但不管怎么说，宰赛不会答应的，内喀尔喀五部在迁安城下损失如此巨大，宰赛拿不到足够的财货，回去是无法交代的。”布喜娅玛拉沉声道。
“谁说宰赛他们没收获？几万大军的盔甲，马匹，武器，火铳，这些难道不值钱，宰赛只怕早就把这些人收刮一空了吧？还有偌大一个京营的各种辎重，车辆，粮草，我少说点儿，轮到这些京营士卒身上，每人身上的家当怎么也值十五两银子，这算下来，起码也价值近百万两银子了！”
布喜娅玛拉恍然大悟，难怪宰赛也不是特别地愤怒，原来从几万京营士卒身上，他们已经捞到了一大笔。
甲胄和武器是大头，就算是他们自己用不完，运回草原，完全可以去和外喀尔喀诸部、察哈尔人乃至土默特人和鄂尔多斯人，以及更北面的那些东海女真、建州女真来交换，大周的盔甲和武器在这些地方还是很受欢迎的。
见布喜娅玛拉明白过来，冯紫英这才笑道：“所以啊，打了胜仗就从来没有吃亏的，宰赛他们已经捞了一大笔，还有数百上千的武将军官，他肯定要好好再捞一笔，已经赚够了，至于这几万士卒对他们来说，基本上就算是添头了，能挣一笔算一笔，实在挣不到，那也可以做个人情，何乐而不为？你以为他想不到这些，专门和你说，不就是既要从你这里捞一笔银子，还要让你承他一个情么？”
原来如此，布喜娅玛拉忍不住咬牙切齿，看在冯紫英眼里也是好笑：“你以为人家宰赛这么年轻能成为内喀尔喀的首领这么简单？草原上勇士多如牛毛，能带兵打仗的也不少，但是有眼光能经营善思考的，这才算得上是人物，卓礼克图洪巴图鲁为啥没想过自己儿子孙子来继承他作为内喀尔喀五部头领位置，因为他就看明白了这内喀尔喀五部要想兴盛，不是光靠会打仗就行，暖兔六七个儿子，怎么不选自己儿子继承弘吉剌部首领位置，而要定下规矩让侄儿来接位？恐怕也不仅仅是部落传承规矩那么简单吧。”
一席话说得布喜娅玛拉望向冯紫英的目光又有些变化，好一阵后布喜娅玛拉才幽幽地道：“你怎么对我们草原上的事情了解如此之多，看得如此透彻？”
“怎么？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好像不是最初想象的那样不堪？”冯紫英似笑非笑，“越接触感觉我越深不可测，不由自主地想要多了解一些？”
竭力保持着面色不变，但是布喜娅玛拉却知道自己心有些乱了。
草原上的英雄人杰她也见过不少，宰赛也好，努尔哈赤和他几个儿子也好，林丹巴图尔也好，甚至也包括李成梁的几个儿子，她都见过接触过，其中不乏野心勃勃鹰视狼顾的枭雄之辈，但和眼前此人比起来，却似乎总是少了一些什么。
具体少了什么，她也说不出来，总而言之这个人能给人一种信服和安全的感觉，让你不由自主的信任对方。
“大人，我们还是回到正题吧，或许你说的那些都有道理，但是你说五万两银子换五万士卒，你觉得可能么？宰赛再是觉得这帮人无用，也不可能这样让给你，哪怕他一咬牙多押着三五千人回草原，一个人只要能索要二十两银子的赎金，那也比你这五万两划算。”布喜娅玛拉摇头。
“我说了，可以谈，但时间不等人，就怕宰赛他自己都熬不住了。”冯紫英笑了笑，“宰赛派的谁来？”
“比领兔和妆兔。”布喜娅玛拉回答道。
“哦，情理之中，比领兔应该是宰赛比较信任的人，妆兔是扎鲁特部巴颜达尔伊勒登的儿子吧？”冯紫英点点头，“乌齐叶特部的卓礼克图洪巴图鲁一直支持宰赛，现在宰赛又把原来内喀尔喀五部中最强的扎鲁特部拉进来，扎鲁特部和巴岳特部素来交好，互为姻亲，看样子宰赛所谋乃大啊。”
“这样，布喜娅玛拉，我不适合出面，还是你去和比领兔、妆兔他们谈，我的底线是十万两银子，再多就不必谈了，宰赛愿意怎么办，怎么办，我们不介入了。”冯紫英淡淡地道：“先从五万两谈起，可能一开始比领兔和妆兔会很恼怒，但你把我说的这些道理说透，相信宰赛选来和我们谈的人不会太蠢，应该明白其中轻重。”
布喜娅玛拉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被牢牢地与对方绑在了一条船上，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糊里糊涂地被对方当成了最信任的人一般，这等事情居然也能交给自己去办，好像自己居然还无法拒绝。
“布喜娅玛拉，日后建州女真会是我们越来越棘手的敌人，相比之下，林丹巴图尔不过是癣疥之疾，内喀尔喀人也许可以成为我们的朋友，同样，宰赛也会意识到这一点，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没什么可以给内喀尔喀人的，但大周可以给他们想要的一切，所以基于共同的利益和敌人，我们相信未来合作的机会会越来越多。”
冯紫英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负手远望。

第二百一十七节 局势陡转
背负双手在房间内来回踱着步，宰赛脸色阴郁，目光沉静，时不时的将手指在一旁的案桌上敲击几下，似乎这能有助于他启迪思路。
没想到比领兔和妆兔带回来这样一个答案，这让他很难做出决断。
比领兔是宰赛最看重的人，而妆兔也算是内喀尔喀五部中有些见识的角色，加上扎鲁图部此番遭遇了重挫，巴颜达尔伊勒登意识到了这一点，主动让妆兔向自己靠拢。
宰赛也有意要把内喀尔喀五部拧成一股绳，壮大内喀尔喀实力，以便于日后在与察哈尔人、建州女真以及外喀尔喀诸部的争锋中能勠力同心，所以也就不计前嫌。
原本以为比领兔和妆兔去见布喜娅玛拉，可以好好谈一谈，但是没想到对方反而让比领兔和妆兔把条件带了回来。
“你们觉得对方提出来的条件怎么样？”
比领兔和妆兔都感觉到宰赛话语里的这个“对方”似乎并不是指布喜娅玛拉，也不是指叶赫部，而是另有所指，都愣了一下。
还是比领兔善于领会宰赛的意思，迟疑了一下：“宰赛你是说这是姓冯的想法通过布喜娅玛拉带话？”
“布喜娅玛拉有什么资格参与这种事情？”宰赛轻蔑地一笑，“不过是叶赫部也算得上是我们草原部族，对方要借她的口来避嫌罢了，五万两也好，八万两也好，如布喜娅玛拉所言，的确不重要，对方流露出来的意思难道你们还不明白，日后辽东镇乃至关内，他们可以直接和我们内喀尔喀五部打交道，无须建州女真或者察哈尔人来过问。”
妆兔吞了一口唾沫，有些不甘。
五万两八万两银子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
那该能换多少丝、茶、布、盐、铁了？对哪一个部族都不是一笔小数目呢。
之前布喜娅玛拉说五万两银子打包买断五万降卒时，他们俩都差点儿跳起来，以为布喜娅玛拉是不是疯了，他们可是指望能从这五万人捞到百万两银子呢，这差距也太大了。
但是等到布喜娅玛拉慢慢将道理一一道来时，比领兔与妆兔都陷入了沉思。
能被宰赛选来和布喜娅玛拉接触和谈判，二人比起五部中其他同龄人，眼界见识都要强不少，所以并不认为布喜娅玛拉就是大放厥词，反而是觉得颇有道理。
这五万人是无法带回草原上去的。
不说几万人翻山越岭，而且本身就不愿意去存着抵触情绪，弄不好就能闹出事端来，弄巧成拙。
而且这帮人，既无价值，也没有必要，而且还有每日花销，之前没有意识到，但布喜娅玛拉一提，他们二人就明白过来了。
每天都是好几百上千两银子的花销，弄到草原上呆上一个月就得是几万两银子化成水了，万一真的弄不来赎金，怎么办？
“宰赛，我觉得布喜娅玛拉的话有一定道理，这帮人不是农人，不会种地养羊，也不会制革作甲打铁，很多人连马都不会骑，我们的战士一个能顶他们十个，只不过八万两银子是不是太便宜了？”
再说能想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和之前百万赎金的差距太大，比领兔的心里也有些难以接受。
“汉人有句话，知足者常乐，我们南下来本身就是求财，原本以为要十一月才能回得去，如果现在就能结束战事回草原，我们的牲口马匹都能得以最大限度的保存，布喜娅玛拉不是也说了么？五万多人的盔甲、武器，还有数百辆拉辎重的大车，都是上等货，单单是这些就能差不多值个百万两了，衣衫每人一套剥下来，拿回去给族里的下人，也能让他们乐得眉花眼笑，还有他们马匹，差了点儿，但是也能值几个，这林林总总算下来，足够了，……”
宰赛傲然一笑，“这还没有计算这好几百的武将军官呢，大部分都是武勋子弟，我算了算，单单是那些个副将、参将、游击、都司一大堆，没五十万两银子就别想回去，再加上那些个什么守备、把总、千总、哨官这一类的军官，多少也能给我再榨出来三十万两银子吧？”
一席话说得比领兔、妆兔都是眼睛珠子都红了，这算下来几乎就是二百万两银子的收益了，如果不是果断的丢开迁安而转道进攻三屯营，岂会有如此收获？
“另外，三屯营镇城内外还有一两千的匠人、农人，我已经让所宰带队把这些人先行押运回草原了，这些都是我们草原上急需的，……”
“宰赛，这……”妆兔急了。
“妆兔，我和你父亲说过了，到时候这些人一样可以拿出来计算，你们扎鲁特部想要这些匠人，没问题，都可以在整个收获中根据这一次大家的贡献和损失来折算，我宰赛既然此番带领大人南下，叔祖也支持我来承这个头，我就不会有所偏袒，有什么到时候都可以拿出来当面锣对面鼓的说开，……”
宰赛摆摆手，妆兔这才稳住心神。
这匠人是每个部族中最重视的，尤其是锻造武器的铁匠，制作车辆的木匠，制革的皮匠，都是草原各部族最稀缺的，便是寻常耕作的农人，在草原上也有许多地方可以耕种，一样很受欢迎。
但蒙古人这方面都不太擅长，更多地还是要依靠寥寥无几的汉人，可汉人大多不愿意来苦寒的草原，所以每一次南侵，最重要的就是抢这类人，甚至比寻常财货更紧俏。
“宰赛，那布喜娅玛拉这边怎么答复”比领兔更关心这边，虽说在打赢了三屯营这一仗之后，宰赛的威望上升到了一个相当高的地步，先前在迁安之战中的负面影响一扫而空，弘吉剌部此番回去之后可能能拿到最大的一块收益，但是他感觉好像宰赛似乎对眼前这些利益并没有那么看重，反倒是对布喜娅玛拉背后的那个姓冯的更感兴趣。
先前他还以为是不是宰赛对布喜娅玛拉余情未断，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宰赛所图更长远。
“我打算去见一见布喜娅玛拉背后那个姓冯的。”宰赛沉思一阵才道。
比领兔和妆兔都吃了一惊，“这如何能行？”
“有什么不能行？”宰赛淡然道：“对方都划出道来了，难道草原上的勇士连接招都不敢么？不过你们放心，我会有完全之策，不会冒冒失失的去自投罗网，当然我也相信对方会觉得一个在草原上更有号召力的宰赛会比他抓获的宰赛更有价值和意义。”
……
冯紫英接到宰赛的回信时，正在和黄得功、左良玉以及侯承祖商量着军务。
消息是从蓟镇尤世禄那里传来的。
情况比想象的还要糟糕。
原本以为内喀尔喀人一举歼灭京营已经是骇人听闻了，但没想到在顺天府那边的情况更为糟糕。
察哈尔人分两路从顺天府正面突破，磨刀峪水关被林丹巴图尔率领察哈尔主力大军击破，然后察哈尔人在一夜之间破开几处城墙，大军一举入关，好在尤世功在镇鲁营布置有重兵双方在墙子岭到镇鲁营这一线，一直到洳河两岸展开激战。
另一路察哈尔人意图从古北口突破，但是遭到蓟镇军坚决阻击，损失惨重，始终无法突破。
但万万没想到问题没有出在蓟镇这边，却出在了宣府镇那边。
外喀尔喀和察哈尔联军在黑汉岭玩了一出瞒天过海，他们以一部佯攻慕田峪到大水谷一线，吸引了周军的注意力。
而外喀尔喀和察哈尔联军主力从宣府镇境内的周四沟处悄然突破，然后连夜越过清水河突袭了永宁。
由于完全没有防备，得到的消息都是外喀尔喀人是在慕田峪到大水谷一线，却没想到会在百里之外周四沟出现并一举攻破了永宁，整个延庆州和延庆左卫陷入了一片混乱。
而宣大总督牛继宗却还在延庆卫，毫无所知，等到得到消息时，已经来不及了。
外喀尔喀和察哈尔联军没有在延庆州境内逗留，径直越过内长城，从黄花镇向东进攻怀柔，引起整个北面防线动摇。
蓟镇方面完全没有料到敌人没从边墙外进来，而是从背后来袭，猝不及防之下，战局逆转，察哈尔那一部佯攻的军队也趁机突破进入，整个北面防线一片风声鹤唳。
怀柔的失陷使得察哈尔人的右路军和外喀尔喀人为主的西路军实现了会师，引发了整个京师的震动，也导致了还在镇鲁营与墙子岭一线与察哈尔的左路军激战的蓟镇军面临被两面夹击的危险。
现在尤世功只能依靠密云一线阻击实现会师的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让尤世禄部迅速从镇鲁营和墙子岭一线脱离，向南撤退，依托昌平、顺义、平谷一线建立起防线。
这个消息让包括冯紫英、左良玉、黄得功和侯承祖在内的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这意味着大周主动放弃了怀柔和密云两县，整个京师北部地区就已经成了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的猎场了。

第二百一十八节 祸不单行
顺天府舆图就摆放在众人面前，冯紫英却是脸色沉重。
原本以为这边内喀尔喀人和科尔沁人能被自己打发尽早返回关外，这东线就算是稳定下来了，中线虽然是察哈尔主力进攻方向，但是尤世功以放弃永平府为代价，调集蓟镇重兵来对付察哈尔人，应该是可以抵挡得住。
却没想到最终纰漏却出在了宣府镇。
潮河所和渤海所这两大最容易出状况的所在都没问题，最终却出在了号称宣府东部屏障所在的四海治。
谁也没想到察哈尔和外喀尔喀诸部的联军会舍近求远，舍易求难，先攻下延庆，然后再来一个跨越地界的进击，一下子就把蓟镇军打了个措手不及，险些就要导致整个战线的崩溃了。
四海治是宣府镇的东部要隘，由于宣府的特殊性，其东段要面临察哈尔人的威胁，西段却又要和蒙古右翼诸部面对，所以其地位在建州女真崛起之前一直是头号边镇。
前些年察哈尔人安分的时候，土默特人和鄂尔多斯人一直蠢蠢欲动，所以宣大总督辖地的重心一直在大同，但这几年土默特人因为顺义王和三娘子先后过世，导致卜石兔和素囊二人争夺土默特汗大位，所以宣大总督的重心又回到了宣府。
照理说以牛继宗这种宿将，不应该犯这等错误才对，就算是察哈尔和外喀尔喀人联军出现在慕田峪——大水谷一带，但这里距离四海治也不过几十里地，距离周四沟也就百里不到，边地上这点儿警觉性就应该有才对，怎么会发生被外喀尔喀人和察哈尔人联军偷袭破关的事情？
如果说是强打硬攻破关倒也罢了，起码能赢得时间，让后边儿防线来得及调整有所准备，但是没想到却是偷袭破关。
其结果就是让永宁和四海治都毫无防范，整个延庆州都陷入了混乱，军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和阻击，导致敌人可以轻而易举的越过内长城，让敌军从侧面给了同样毫无防备的怀柔拦腰一击。
这一击太痛了，一举动摇了正在墙子岭——镇鲁营一线和察哈尔人主力鏖战的蓟镇军军心。
怀柔被攻占，蓟镇军的大后方密云遭到直接威胁，蓟镇军若是不及时做出反应，在顺天府境内的大军就有可能全军覆没，尤其是在北面古北口和边墙外察哈尔人对峙的大军甚至可能会被直接包饺子。
冯紫英脸色阴郁，一直不语。
左良玉和黄得功更是面如土色，侯承祖更是双手颤抖，比起内喀尔喀人包剿了京营，顺天府这边才是真正的动摇大局的危机。
他们虽然级别太低，对于大战略未必有多么了解，但是对比着舆图，也能看得出一个大概端倪来。
“那李如樟部就危险了。”左良玉死死盯着舆图，“外喀尔喀和察哈尔人两军实现了会师，怀柔和密云皆落入了蒙古人手中，李如樟部就成了瓮中之鳖了，他这将近一万五千人的大军怎么能跳出包围圈？边墙外还有察哈尔人的中路军。”
这个时候其实整个此番蒙古人南侵的框架已经出来了。
东线是内喀尔喀五部和科尔沁人联军，入侵永平府，这应该算得上是一支偏师。
中线是以察哈尔人为主又分成了左中右三路，左路军应该是主力从磨刀峪墙子岭突破，然后在镇鲁营——墙子岭一线和蓟镇尤世功亲自率领的主力军作战，右路军意图从古北口突破，遭到了李如樟部的阻击。
西线是外喀尔喀诸部和察哈尔联军，但是是以外喀尔喀诸部为主，察哈尔人中的敖汉、奈曼部为辅。
他们选择在慕田峪——大水谷一线佯攻，然后等到察哈尔人中线的右路军跟上来之后，悄悄地换了旗帜，让中线察哈尔人右路军扮演了外喀尔喀大军仍然在慕田峪——大水谷一线滞留的假象，实际上西线外喀尔喀大军已经迅速西移到宣府境内的周四沟突破。
正是因为他们的这一招出其不意，一举导致了延庆州的混乱，进而让这支大军一举跨越内城墙，直插怀柔。
“尤总兵给了李如樟去了便宜行事的军令，但这个情况下，没有太大意义，李如樟部根本逃不掉。”冯紫英轻叹了一口气，忍不住将身体靠在椅中。
李如樟是李成梁之子，他也代表着李成梁在蓟辽两镇的残存势力，虽然自己老爹逐渐控制了蓟辽两镇，但是在蓟镇仍然不算稳固，如果不能将李如樟部救出来，恐怕固然最大责任要算到牛继宗身上，但自己老爹和尤世功一样要被责任。
不好就会被人视为是故意削弱李成梁在蓟镇这边的影响，甚至不惜将其子送入死地，这个印象一旦形成，自己老爹就麻烦了。
冯紫英并不知道此时他的老爹早已经陷入了巨大的麻烦中。
“什么？！”冯唐猛然从座椅里跳了起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双目喷火，“你敢谎报军情？！活腻歪了？”
“大人！小的如何敢谎报军情，小的两日未闭眼，一路换了三骑，才赶了回来，……”摇摇欲坠的身体，和灰白的面孔，干渴的嘴唇已经齐了血痂，跪倒在地哽咽着道：“抚顺真的丢了，……”
冯唐知道自己有些失态了，饶是他自诩每临大事有静气，泰山压顶不变色，但是今儿个得到这个消息，还是被他给震懵了，第一印象就是这事谎报军情，绝不可能。
抚顺丢了？
抚顺如何能丢？
且不说边墙稳固，便是抚顺所不敢说固若金汤，但若是努尔哈赤倾全力来攻的话，自己不可能得不到半点消息。
这乌拉部退入叶赫部也引起了努尔哈赤的狂怒，甚至亲率主力来追击，被曹文诏和杜松阻击一战，双方已经鏖战了三日方才退去，这努尔哈赤莫非会飞，一下子就飞到了东面，还突袭抚顺？
前段时间自己还给李永芳去了信询问情况，李永芳信中还信誓旦旦地表示抚顺那边情况一片太平，偶有东虏袭扰，皆不足惧。
自己也一直认为李永芳此人虽然性子有些阴沉，行事油滑，但是还算靠谱，做事也有章法，而且其虽然是李成梁时代提拔起来的，但是和李成梁也没有太深厚的交情，所以也就没有调换对方的意思，没想到居然出这么大一个纰漏。
“究竟是怎么回事？”冯唐还是不敢相信，让人送来蜜水让其饮下，示意对方入座细细说来。
“总督大人，李永芳叛变了，他开城投降了东虏，导致边墙大开，东虏大军一举而入，……”
来人话音未落，冯唐眼冒金星，差点儿就瘫倒在椅中，慌得一旁的贺人龙赶紧扶住，“大人，大人！”
但二人也被李永芳反叛给惊呆了。
这还是辽东镇第一次出现反叛的事件。
要知道榆林和大同那边虽然经常有哗变，但是那只是哗变而非反叛投敌，多是士卒和下级军官裹挟上司为闹饷而乱。
但辽东镇这一年多冯唐执掌以来，饷银正在慢慢补齐，粮秣后勤也基本得到保障，可以说比起前几年强不少了，当然肯定还有不尽人意的地方，但这也需要一个过程，大家心里都有数。
这李永芳已经位居游击将军高位了，论官位也好，论银子收益也好，作为边将，只要不是太过分，上司基本上都会睁只眼闭只眼，和建州女真那边走私金砂皮货和这边的丝茶盐铁，谁还能不知晓？
冯唐觉得自己已经相对宽松了，没想到李永芳居然叛了，而且是投向了东虏！
“究竟是怎么回事，给我细细说来。”
冯唐甩开贺人龙站起身来，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是还能稳得住。
一时间的打击让他有些难以接受，但是他还是很快就回过神来，现在不是考虑其他的时候了，需要考虑如何应对，但是李永芳的反叛投敌会带来什么，努尔哈赤会趁机如何，他都需要搞清楚。
这个人他安排在抚顺的细作之一。
作为蓟辽总督，对于非自己绝对嫡系和信得过的将领身边安插或者收买几个细作也是惯例了，若非如此，自己被卖了都还不知道，那这个总督也好总兵也好，就太失败了。
但没想到自己已经如此小心了，仍然着了道。
挨打要立正，冯唐被这一击打得痛彻心扉，他要搞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也好做出应对。
来人这才细细把具体经过道来，但是他的身份不高，只是李永芳军中一个文书，但是唯一的优势就是他的一个远方堂弟在李永芳亲兵中，所以有这层关系能了解到一些消息。
“五日前，东虏寇边，我们都以为不过是小股东虏袭扰，这种情形也多见，因为舒尔哈齐部也有数千人在这边，东虏一直不忿，我们和舒尔哈齐部互为犄角，……”
“未曾想到舒尔哈齐求援连来了三拨，李永芳都是只答复马上援军就到，但实际上却是一兵未出，……”

第二百一十九节 危若累卵
冯唐以手扶额，颓然若失。
虽然早就知道抚顺一丢，那舒尔哈齐命运堪忧，但是现在听到这样一个消息还是让给他愤怒欲狂。
自己苦心培植的一个打入建州女真内部的楔子就这样被努尔哈赤以这样一种方式拔掉了？
“继续说吧。”冯唐声音了都少了几分生气。
“……，后来东虏叩关，抚顺关是如何打开的小的不清楚，但是却没有经历一战，应当是有内应开了关门，然后就是东虏大举入关，……”
“沈阳那边没有得到消息么？”冯唐咬紧牙关。
“小的不太清楚，小的在东虏入了抚顺城之后，就从亲戚那里得知，是李永芳的亲家赵一鹤亲自带领东虏封锁了整个抚顺城，小的知道情况不妙，是连夜在亲戚帮助下垂索越墙而出，然后跑到东州堡借了一匹马连夜过来的。”
冯唐沉吟了一下，心中稍稳：“这么说来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跟着李永芳投降东虏？”
“肯定不是所有人，但是李永芳在抚顺多年，其下也有许多与他关系密切的将官士卒，像会安堡和抚顺关的守将都是李永芳的心腹，……”
冯唐知道自己还是大意了，李永芳的确表现得十分恭顺而忠诚，以至于麻痹了自己，结果问题就出在了他身上。
虽说李永芳的提拔任用不是自己，是李成梁，但是现在自己是蓟辽总督兼辽东镇总兵，这责任就是自己的了。
但现在讨论责任毫无意义，而是要考虑如何弥补这个祸患。
应该说自己把乌拉部迁徙到了叶赫部地盘上，这一招打了努尔哈赤一个措手不及，使得本来想借此机会一举吞并乌拉部的努尔哈赤失去了这个机会，但这厮却是在抚顺给自己来了这么一出，算是一招反击吧。
这个回合里，看似互有攻守，但实际上自己还是吃亏了，李永芳的叛变带走了数千士卒，更为关键的是，抚顺城和抚顺关的得失。
抚顺必须要拿回来。
冯唐也不认为努尔哈赤敢占据抚顺，那他倒真要好生和努尔哈赤斗一斗了。
“人龙，你马上率领本部东出，走威宁营，我给你一道命令，把威宁营所部全数带上，星夜赶往散羊峪，然后在东州堡驻足，我估计努尔哈赤的目的是策反了李永芳，想把抚顺城的子民百姓掳掠到边墙以外去，这才是他的主要目的，你去的目的就是让对方有所顾忌，不能让他烧城毁关，尽可能让他无法顺利地把老百姓带出关，……”
贺人龙立即起身遵令，顺带问了一句：“那舒尔哈齐部呢？”
冯唐颓然的摇了摇头：“我对不起舒尔哈齐父子啊，现在恐怕他们已经被努尔哈赤围歼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李永芳这厮害我啊！”
贺人龙默然，的确这如同打折了辽东的一条胳膊，原本一个海西女真的叶赫部加乌拉部，一个建州女真的舒尔哈齐部，是辽东镇伸出去的两个最有效制约东虏的手段，现在舒尔哈齐部却一下子被歼灭了，只剩下海西女真了。
“人龙，你赶紧去吧，这边我让尤世禄立即从沈阳出兵，另外我这一个火铳营也会驰援，但我估计都于事无补了，尽人事吧。”冯唐叹了一口气。
打发走了贺人龙，冯唐也开始考虑如何来向朝廷交代这件事情，原本以为努尔哈赤可能会趁火打劫对乌拉部动手，所以自己先下手为强，未曾想到努尔哈赤却给自己来了一个个釜底抽薪。
干得漂亮。
冯唐都不得不承认努尔哈赤这一手把自己打痛了。
弄不好自己这个蓟辽总督的位置都有些不太稳了。
摇了摇头，一时间冯唐都不知道如何向皇上、内阁和张景秋、柴恪二人解释这一情形，堂堂一个游击将军居然叛变投敌了，而且还是镇守一方要害之地的大将，自己这个总督究竟是怎么在当？
给朝廷去信请罪，另外也要去信给紫英，问问紫英的意见。
冯紫英哪里知晓自己老爹也陷入了困境，还指望自己给他出谋划策好渡过难关呢，他现在心思都给放在了审读京畿形势上去了。
尤世禄来的信中说了不少情况，对照舆图也基本能知晓一个大概，但知晓不代表就能解决问题。
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现在把北面搅得一团糟，整个北面防线告急，蓟镇军也被分割成几块，尤其是李如樟部是危在旦夕，如果不能迅速拿出解决之策，可能就会成为蒙古人手中的猎物。
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冯紫英身上。
虽然黄得功和侯承祖二人与冯紫英相识时间不长，但是冯紫英在这短短时间里表现出来的高瞻远瞩，对时局的精准判断，以及在应对战事上的果断坚决，还有在士卒训练上的独有韬略，都让他们佩服得五体投地。
左良玉也就罢了，黄得功和侯承祖二人是最直观见识了迁安保卫战的前后经过。
尤其是在内喀尔喀人在迁安保卫战被碰得头破血流之后却一举突袭京营，八万京营竟然一夜之间崩溃，包括大量高级将领在内的五万多人被俘虏，想一想都觉得不可思议，内喀尔喀人在迁安城下给他们留下的糟糕印象为之扭转。
“大人，现在该怎么办？”三人都是眼巴巴地望着冯紫英。
黄得功年龄稍长，见识也要多一些，沉吟着道：“李如樟虽然是李成梁之子，但是他守古北口未失，若是因为怀柔、密云丢失而导致其部被围歼，只怕尤总兵甚至总督大人都难逃干系啊。”
冯紫英略感惊讶，没想到黄得功还有这份见识，他点点头：“嗯，若真是李如樟部覆灭，虽说这是宣府镇那边的主因，但是尤世功作为蓟镇总兵，考虑不周，应对不力，肯定要被弹劾，我父亲作为蓟辽总督，尤世功又是他一力举荐坐上蓟镇总兵位置的，一样脱不了责。”
“大哥，难道就没有补救之策么？”左良玉忍不住问道。
他算是和冯家是绑在一起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冯唐若是失势，日后换了新总督来，他的前程自然也会蒙上一层阴影。
“如何补救？你们看舆图就清楚，古北口是向塞外凸起部，现在怀柔、密云尽皆失陷，墙子岭到镇鲁营一线尤世功主动放弃，当时是担心密云失陷太快，尤世禄部遭到夹击，现在看来尤世功还是有些过于仓促了，如果不要轻易放弃镇鲁营——墙子岭一线，密云那边坚持一下，通知古北口李如樟一部迅速南下，是不是有机会？”
冯紫英皱着眉头：“不过那就要冒险了，要看密云能不能坚持一段时间，当时敌情不明，尤世功做出这个决定估计也很艰难，若是不迅速彻底，一旦密云丢失，尤世禄部的主力被两面夹击，下一步京师城外就无兵可用了。”
“大人，恐怕不是尤大人不敢冒险，而是京师城里不允许尤大人冒险才是。”黄得功摇摇头，轻声道：“况且在对从宣府那边过来的外喀尔喀和察哈尔人敌情不明的情况下，守密云的确有些危险，慕田峪——大水谷那边也有敌军进来，密云也面临夹击。”
冯紫英猛然明悟过来，看了一眼黄得功，这家伙倒是个有些心思的人，比左良玉考虑得多，难怪前世中江北四镇，此人为首。
的确，尤世功纵然想冒险坚持守密云，但一旦没守住，尤世禄部就危险了，而一旦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夹击得手，京师城就真的危险了。
张景秋也好，柴恪也好，永隆帝也好，内阁也好，恐怕都更关心京师城安危，至于李如樟部，那算什么？
但这事后来算账，这些人会为你尤世功说话缓颊么？
那些御史们会听你的这些解释么？
皇帝会因为这些原因就放你一马么？
老爹问题不是很大，顶多也就是斥责、罚俸，戴罪立功，但是尤世功这个总兵只怕屁股还没坐热，就得要滚蛋了，若是换一个人来坐，只怕就未必会是老爹合意人选了。
冯紫英目光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舆图，老爹面临麻烦，他得要替老爹分忧解难，救出李如樟部未必能让尤世功脱罪，但是救不出李如樟部，尤世功肯定要被弹劾追责。
另外蓟镇现在打成这样，自己老爹不仅仅是辽东镇总兵，更是蓟辽总督，虽说之前朝廷有旨让老爹专心负责辽东方面敌情，蓟镇方面不必太过操心，但这到最后来论功过时，只怕就未必会人人都记得让你专心负责辽东，就要说你作为蓟辽总督缺乏大局观，未能统筹全局酿成此难了。
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大周朝的官员们丢锅本事都是第一流的，争功劳时比谁都头铁，甩锅时，一样比谁都顺溜，老爹远在辽东，纵然有柴恪和齐永泰维护，也未必躲得过明枪暗箭。
冯紫英不能容忍这种情形发生。

第二百二十节 富贵险中求
“要救出李如樟部的确很难，基本上没有任何希望。”黄得功的目光也落在了舆图上，“蒙古人大军已经占领了怀柔和密云，墙子岭——镇鲁营一线也被蒙古骑兵所控制，李如樟部肯定是以步军为主，一旦南逃，根本无法突破这一线，这还没有算在古北口外的察哈尔人。”
“如果跳出边墙呢？”冯紫英突兀地问道。
“跳出边墙？”黄得功吃了一惊，“那就是草原了，一旦蒙古人衔尾追击，可能就是全军覆没！”
“可留在密云后卫、潮河所和石匣营就能活下来么？”冯紫英摇摇头，“一旦在密云、怀柔一线的蒙古大军腾出手来，肯定要先解决在他们背后这支力量，他们守不住。”
“如果守曹家寨这边呢？”黄得功沉声问道。
冯紫英陷入了深思。
曹家寨的情况比较复杂，这里是整个蓟镇西路最复杂的一块区域，因为边墙沿山而建，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向东凸起的突出部，然后迅速向西收回，再沿着山势蜿蜒南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曹家寨这一区域其实是作为一个预备部基地来打造的，因为古北口这一片突出部的地理区位实在太不好了，极易遭到来自东、北、西三个方向的敌军进攻。
从舆图上就能看出来，西面的慕田峪到东面的黄松峪，几乎是一条拉直的直线，将整个从慕田峪和大水谷——石城匣和石塘岭——黄崖口和冯家堡——白马关和高家堡——潮河所和古北口（密云后卫）——曹家寨和黑峪——磨刀峪和墙子岭——黄松峪和将军石关这一线横切而过，就是这样一个突出部。
一旦敌人从这个突出部的基部或者腰部切入突破，就能轻而易举的把整个突出部给拦腰斩断，让这条切入线以北的大周军陷入困境，如何来解决这个问题，蓟镇方面也考虑过。
那么就是选择一个地方作为固守牵制进入关内敌军的所在，既能避免被敌军包剿歼灭，同时可以依托堡寨地势进行牵制阻击。
曹家寨这一线就具备了这样一些条件，由于其孤悬一隅，而且这一线地势险要，堡寨林立，将军台、柏岭安寨、齐头崖寨、梧桐安寨、扒头崖寨、师姑谷寨、倒班岭寨、大角谷寨、汉儿岭关、水谷寨、黑谷寨、烽台谷寨、烧香谷寨等多达二十余处，内里更有众多小型堡寨。
“虎山，没想到你对蓟镇西协这边也有研究啊。”冯紫英忍不住道。
“大人，说来也巧，我虽然是开原人，但是从师学艺时，师傅就是密云后卫的军户出身，所以他对这一片情况十分熟悉，也和我说起过，你一说这边情况，我就觉得曹家寨也许是李如樟部唯一去处，出关外太危险了，蒙古人也绝不可能放过他们，敌我悬殊，野地浪战，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黄得功倒是很坦然。
“虎山，那你觉得李如樟部如果依托曹家寨这一线龟缩固守，能够抵得住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的进攻么？”冯紫英反问道。
这个问题就把黄得功考住了，他思索良久，还是有些面色难看地摇摇头：“大人，这个推测我不敢说，李如樟部只有一万五千人，而且经历了前期和察哈尔人的交战，加上现在是要退回到曹家寨那边去，可要退守的话，不可能一蹴而就，那么究竟能有多少人能退到曹家寨那边去？我估计顶多有一万人出头，如果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不太在意，也许能守住，但是如果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觉得这是他们背后的一颗刺，必须要拔除，那恐怕就有些棘手了。”
黄得功还是比较客观的，蓟镇军的兵力尤其是李如樟这一部还是以步卒为主，但是火铳数量不多，而且多是最老式落后的三眼火铳这一类，战斗力不佳，甚至还不及刀盾长枪组合，即便是有曹家寨这一线的堡寨作为依托，如果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真有心要拔除，只怕也很难守住，就算能守住，只怕也会伤亡惨重。
“如果我是林丹巴图尔，只需要以一部骑兵在这一线牵制，根本不需要进攻，其他主力还是在放在南边，李如樟部就只能眼睁睁地困守在曹家寨，其实也就相当于把这一部废了。”冯紫英道：“不过我倒是有另外一个想法。”
“哦？”黄得功、左良玉和侯承祖都来了兴趣：“大人有什么想法？”
“想送一场富贵给你们，不过这需要冒一些风险，而且也未必会像我想象的那么简单，万一里边有什么出入变数，也很难说。”
一场富贵？黄得功、左良玉加上侯承祖都是武人，所求从大无外乎报效朝廷君王，从小则是封妻荫子光宗耀祖，而且这二者也并不矛盾，为大周效命，立下功劳，自然就能二者皆得。
只是现在冯紫英这么突兀地来一句，让他们有所悟，但是却又还有些不明白。
“大哥可是要带我们去救李如樟部？”左良玉忍不住道。
“嗯，的确有意让你们去就李如樟部，不过恐怕不仅仅是救李如樟部那么简单，京师现在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京畿之地关乎天下全局，所以固守曹家寨，救出李如樟部只是第一步，既然说要送一场富贵与你们，自然还要有更出色的表现才行。”
冯紫英的话让左良玉有些不解，“大哥，送与我们？难道您……”
“昆山，我是文官，是永平府同知，这永平府事务与我有关，我责无旁贷，但是要跨过永平府境，那就是逾越了，授人以柄，御史都要弹劾的。”冯紫英摇摇头：“不过虎山和昆山就没有这个局限了，你们是我父亲麾下部众，虽说是辽东兵，但是我父亲也是蓟辽总督，在蓟辽二地之间调动用兵，皆是我父亲的权力范围，若是虎山和昆山有此胆略，便以你们二部重新整编一番，加上叶赫部甲骑，再把贺虎臣的京营重新整编一营，有一万二千人马，也足以拿得出手了。”
“大人？！”侯承祖脸上露出一抹期盼之色，但是他也知道自己身份特殊，登莱水师水兵营登陆永平府一战已经是有些逾越了，现在还要加入这支军队，无疑就容易遭人攻讦了。
“怀玉兄，你这边的确不好处理，加之宰赛那边虽然我也有些把握，但是也不能不防，所以还要请你的水兵营驻扎卢龙和迁安，以防不测，不过你水兵营不过一千五百人，我建议你可以从这段时间京营中逃卒中进行挑选，择其老实敦厚且无好逸恶劳恶习独身者，加入你登莱水师，……”
“大人，这等京营子弟，恐怕未必愿意远去登莱，我们登莱水师若是要招募人，也并无困难，这齐鲁良健子弟任我们挑选，何须要这等京营子弟？”
侯承祖也知道自己有些奢望了，加之这卢龙和迁安的确也还需要一些人手压阵，所以也就不再纠结。
至于京营子弟，他还真看不上。
不过他倒是对冯紫英的那套练兵之法颇为感兴趣，这段时间里倒是可以好生用来操练自家水兵营，免得枉自装备自生火铳，居然和黄左二人的普通火铳军相差无几，比起二人各有一部的自生火铳军就相差甚远了。
“那也行，京营子弟的确差强人意，便是其中良健，其心性韧劲亦有不如，其人也多不愿意离乡，贺虎臣要从这上万人中挑选补充一营出来都颇为困难。”冯紫英也认同侯承祖的观点。
“大人，您是说让我们这几部组成一军，前往顺天府增援？”黄得功和左良玉已经有些兴奋起来了。
蒙古人大举入侵，京师危在旦夕，若是能率一军前往勤王，那是何等荣耀，若能立下一二功勋，岂不是要飞黄腾达，连升几级都不是梦？
“正有此意。”冯紫英也是迫不得已。
虽然他料定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无力威胁京师，顶多也就是在京师城下骚扰掳掠一番了。
放眼这数百年里，自前明以来，除了瓦剌也先曾经打到过京师城下，但也仅止于此，要攻下京师城根本不可能，除非京师城内乱。
但问题是永隆帝会这么想么？内阁和兵部诸公会这么想么？京师城里老百姓会这么想么？
现在只怕朝中已经对牛继宗和自己老爹以及尤世功大为不满了，朝中对这些武勋不满的人可不少，想要借助民意舆情落井下石的更是比比皆是。
御史们估计也在跃跃欲试，开始寻找理由和借口，草拟弹章，蓄势待发了。
牛继宗也就罢了，自己老爹这边却不能不管。
冯紫英还不知道自己老爹在辽东那边也出了一个大纰漏，若是知晓，只怕更会坚定此念。
还有尤世功这边也不能不管，尤世功若真的是被治罪褫夺官身，对自己老爹也是一大打击。
所以他只能行险一搏。

第二百二十一节 京畿风云（1）
“可是这支军队如何抵达曹家寨，又怎么和李如樟部实现会师？”侯承祖忍不住问道：“且不说内喀尔喀人和科尔沁人还在三屯营一线，他们有没有得到察哈尔人那边的指令？现在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形势一片大好，他们会不会转变心意？”
“还有，就算是内喀尔喀人和科尔沁人态度不变，这支军队能够通过他们现在驻防区，但墙子岭——镇鲁营一线如何通过？”
侯承祖的问题也是黄得功和左良玉所担心的。
进京勤王立功获勋，这当然是他们想要的，但是这并不代表是毫无目的的去冒险送死。
野地浪战不比守城防御，蒙古人的骑射能够发挥出最大优势，黄左二人都不认为这支军队就能够在野地中与优势骑兵对抗。
“若是要从关内过去，一是根本不可行，从蓟州、平谷过去，就会遭遇蒙古大军，根本过不去，没准儿就直接被蓟镇军征调了，二是时间太久，这一路行去，只怕也会遭遇各方的盘查调用，便是能绕开这些阻滞，只怕也会迁延时日，根本来不及。”
冯紫英的话让黄得功等三人都忍不住坐直身体，走关外？“大人的意思是从边墙外走？从喜峰口出关？”
“对，从喜峰口出关，沿着滦河上溯而行，从雾灵山以南进入边墙内。”冯紫英点头道。
“大人，那一片全是山地，叶赫部甲骑很难通行。”黄得功对那一片地理地势也有所了解，“我们沿途的补给如何解决？若是走那一段，路程起码在三百里以上，而且多是山中小径，恐怕很难行走，京营那帮人肯定吃不了那个苦，便是我们这边的人手亦要挑选一二才行，没有十日以上，很难走得到。”
冯紫英也在思考这个问题，翻过喜峰口看似出关，并非想象中的大草原，而是燕山山脉，大多是高低不平的山地，从这一段走，叶赫部的骑兵显然会十分艰难，倒是步卒更适合。
黄得功所提到京营士卒，恐怕还真的难以胜任，不过他突然想到在太平寨还驻扎有一营蓟镇军，因为内喀尔喀和科尔沁人截断了三屯营，这一营兵彷徨无助，正准备向东来迁安或者去抚宁，已经派人联系了迁安这边。
“嗯，虎山所言有理，贺虎臣的京营还是留在迁安进行整编，但太平寨尚有一营步卒，我会给尤世功去信，请其将这一营的指挥权暂时交给我，其中骑兵我交给罗一贯，步卒独立出来，和你们两营加起来，也有八千人了，我想也算是能给李如樟部一个生力军补充了。”
冯紫英心念急转，“至于补给问题，你们先去汉儿庄，那里还应该有一部分粮秣，如果加上喜峰口的，也差不多够用了，沿着滦河上溯，水源不愁，但是你们也需要日夜兼行，好在蓟镇这边的夜不收颇有些人才，届时挑选几个为你们带路，倒也不虞迷路。”
左良玉想了一想，“大哥，如虎山所言这一趟怕是极为艰险，以小弟之意，太平寨那边的人不宜多，因为在山中行路，补给本来就带不了多少，选三五百精锐便可，我们这边也需要适当精简，李如樟部现在更需要的士气鼓舞，我等如果能及时赶到，不但能协助其防御，更重要的还是能为其稳定军心士气，……”
冯紫英讶然的扬了扬眉，看样子这小子看着自己对黄得功颇为看重，也是有些忍耐不住了，不过这番言语的确有理，连一旁的黄得功也是连连点头。
“昆山，那你的意思？”
“兵贵精不贵多，以小弟之见，不如由我们二营合二为一，择其精锐五部，另外从太平寨那边选一部熟悉这边地理地势善走山路的精兵，再挑选几个能干的夜不收作为向导，四千人足矣。”
左良玉的话赢得了黄得功的赞许，“大人，昆山之意也是某所想，这等山间行进，人多无益，反而拖累行军速度，只要有四千精锐，足以让李如樟部振奋士气了，而且我部皆是火铳精锐，对于堡寨防御更是擅长，亦可让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好生尝一尝我们辽东军的滋味。”
侯承祖也认为左良玉的建议可以采纳，兵精而少，可以减轻补给压力，对冯紫英来说，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想法有些脱离实际，在边墙外山中的行军自己并没有经历，而黄得功和左良玉应该有经验得多。
只不过四千人也只能维系住曹家寨一线的存在，起到牵制作用，让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难以全力南向，要想打出来给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背后一击，就不太可能了，但是能做到这一步也算不错了，贪大求全，最终可能是得不偿失。
“也罢，就按照此议来进行，我立即安排人去知会尤世功，这边也让人通知太平寨那边准备，虎山、昆山，你们立即挑选精锐，我让兵房的人替你们补足火药、药子，调换火铳，争取三日之内北上。”冯紫英沉吟了一下，“另外我还得要见一见宰赛。”
黄得功也点头，“大人恐怕的确需要和宰赛那边好好谈一谈，我估计京畿那边的情况宰赛也应该知晓了，没准儿林丹巴图尔也给宰赛去了消息，要求宰赛配合行动。”
“很有可能。”冯紫英目光变得有些深沉，“这就要看宰赛如何看，怎么想了，但我以为宰赛若是真的如我预料那样的聪明，便不会看不到这一战之后对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的影响，但这对于内喀尔喀人来说，那又怎么样呢？能有多大好处呢？”
……
怀柔和密云的失守给整个京畿地区尤其是京师城内的百姓带来的影响是前所未有的，甚至远远超出了包括冯紫英在内的所有人的预料，实在是太久没有出现过这种事情了。
蒙古人已经有二十年未曾打到京师城下了，甚至近十年来，蒙古人就鲜有打入过边墙，即便是有那也是大同、山西、榆林那边，在心理上就感觉很远。
但是这一次却是察哈尔人从北面直接打了过来，而且还纠集了内外喀尔喀和科尔沁人，二十万大军，可以说整个东蒙古地区诸部全部动员起来了。
这种情形以往都要追溯到二十年前了，而且即便是二十年前，察哈尔人寇边也不过几万人，目标重点也是永平府那边，顺天府这边几乎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但即或是那样，也让京畿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真正能一比的就是前明时代的瓦剌太师也先在土木堡之变进逼北京城可比了。
整个京师城各门已经关闭，进出都已经受到严格限制，据说是为了防止蒙古人的细作潜入京师城中造谣生事，趁机作乱。
谁也未曾想到局面骤然演变成这样，蓟镇没有出什么差池，却在宣府出了纰漏，这一下子引发了连锁反应，而京营十四万大军却又有八万大军东出去防范东线，城中仅剩下六万人驻守。
如果蓟镇军在北面的防线真的崩溃了，那京师城就只能靠这区区六万京营了。
可京营这几万人是什么德行，别说朝中大臣们心知肚明，便是寻常百姓也都看在眼里，和如狼似虎的蒙古人相比，大家对这帮人一样没有多少信心。
从东书房出来，柴恪面带忧色。
几位阁老和张景秋以及龙禁尉指挥同知卢嵩还要与皇上继续商议，但柴恪还要回兵部处理军务。
皇上咳血，让一干大臣都是心惊胆战，这个时候若是皇上突然病倒不起，那可真的就是屋漏偏遇连夜雨了。
刚走到兵部公廨内里花厅门口，就听见袁可立怒不可遏的声音：“八万人一夜之间就这样烟消云散？还是在三屯营镇城里，那可是蓟镇总兵驻地，镇城防守仅次于山海关，就是八万头猪摆在那里任人砍杀，也得要几日，怎么一夜之间就沦为人家的俘虏了？”
柴恪心中一沉。
虽然对京营那几万人从来没报有多少指望，但是好歹也是八万人马，哪怕真的排不上用场，起码摆在那里也能装装样子，给百姓壮壮胆儿。
前两日便有消息传来，驻扎在三屯营的京营遭到了蒙古人的进攻，外围京营崩溃，镇城中的情况暂时不明。
当时柴恪就觉得不妙，立即让蓟镇方面派出斥候细作去打探，现在应该是消息回来了。
柴恪踏入花厅，便看到素来以儒雅自诩的袁可立如暴怒的老虎，背负双手在厅中来回踱步。
周围一干吏员们都是噤若寒蝉，只有武选清吏司郎中孙承宗面带忧色地坐在椅中，手里捧着茶杯，默然不语。
“怎么了，礼卿？天跨不了，局面还没有糟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你我都慌了神，那京师城里百姓怎么看？”
柴恪稳了稳心神，此时若是自己也是心烦意乱的模样，只会徒乱人意。

第二百二十二节 京畿风云（2）
见上司进来，袁可立脸色稍微收敛了一些，但仍然是怒意盈面，将手中纸签递给柴恪。
“大人，两拨斥候的消息都证实，十月初三，内喀尔喀人和科尔沁人从迁安城下星夜西进，渡过滦河，从浭水畔北上，十月初五夜袭三屯营，八万大军一夜崩溃，仅有驻扎城东草料场戚建耀部二千人走脱，城西三万大军溃散，目前部分流落到迁安，大部分逃到了遵化。”
袁可立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可惜了八万副上好的盔甲、武器和锦衣！”
饶是内心一样愤懑，柴恪也被袁可立的这最后一句话给逗乐了。
不可惜八万士卒，却可惜八万副甲胄武器和衣衫，由此可见袁可立对这帮京营将士的极度不屑。
“内喀尔喀人六万大军却没有的迁安城，而去袭击了三屯营的京营？”柴恪忍不住有些惊讶，“他们拿下了迁安城还不满足，也该南下卢龙或者东去昌黎抚宁才对啊，为何却舍近求远去打京营？”
袁可立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沉默了一下才道：“大人，内喀尔喀人没能拿下迁安。”
“什么？！”刚来得及坐下的柴恪忍不住一下子站起身来，“内喀尔喀人没能拿下迁安城？”
见袁可立和孙承宗都是点头，柴恪猛然间醒悟过来，皱起眉头：“冯唐调辽东军还是山海关驻军进迁安了？”
“还不太清楚，但是据说内喀尔喀大军在迁安城下鏖战一日，损失不小，迁安城墙早在一月前就重新加固修缮，而且火铳火炮威力极其凶猛，给内喀尔喀人造成了极大损失，……”袁可立摇摇头，“职方司主要精力都放在了顺天府这一线，遵化、丰润、玉田，对迁安那边有些疏忽了，暂时还不清楚冯唐究竟派了多少兵力南下永平。”
柴恪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冯唐这么做，无论是从辽东调兵还是从山海关抽兵，都明显有些出格了，而且没有给兵部打任何招呼。
这御史一旦知晓，铁定要发起弹劾，冯唐很难解释，就算是有兵部内阁和皇上替他扛着，就算是有张怀昌和乔应甲遮护，但这种事情让人很膈应，日后会被经常拿出来作为攻讦的靶子。
倒是孙承宗皱起眉头，“冯唐是个知分寸的人，照理说不该如此唐突孟浪才对，辽东镇就组建了三个新式火铳营，加上其亲兵营也是以火铳为主，但都尚未组建完毕，他能派出多少进关？一个营怕是难以起作用，两个营他怕是不会如此轻率吧？努尔哈赤可是还在那边虎视眈眈。”
“那可不一定。”健步走进来的武库司郎中袁应泰冷着脸道：“冯唐只此独子，焉能不看重？何况兵部和蓟镇定下放弃永平之略也瞒不过冯唐才是，尤世功乃是冯唐嫡系，岂能不告知冯唐？”
袁应泰的话让孙承宗也不好回答，因为实在无法解释数万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为何在迁安城下折戟。
总不能说内喀尔喀和科尔沁人在打迁安时发挥失常，打京营时超常发挥吧？
柴恪倒是知道袁应泰对事不对人，倒也不完全是针对冯唐本人。
不过袁应泰一直不太看得起这些武勋出身的武将，包括孙承宗和袁可立一样有这样的看法，只不过冯唐的表现和其他如牛继宗、王子腾这些武勋不太一样，加之又有冯紫英这个庶吉士加翰林出身的儿子光环加持，所以孙承宗和袁可立他们对冯唐印象稍微好一些。
“此事暂且不提，但是京营这一次出了这么大问题，八万人马，这太骇人了，若是此消息传入京中，只怕更要动摇京中民心士气。”柴恪皱着眉头道。
“可是大人，此事又能瞒得了多久呢？”车驾司郎中丁元荐是跟着袁应泰一起进来的，“八万京营士卒，他们大多祖籍来自顺天府和临近的保定府、河间府，而且大部分都已经京中几代，家属亲眷多在京中，这么多人突然间没了声息，焉能瞒得过人？”
丁元荐的话让柴恪更觉心烦。
本来怀柔和密云失守就已经在京中引起轩然大波了，礼部还专门去和《今日新闻》打了招呼，要求其回避这一话题，但是能回避多久？而且越是这样遮遮掩掩，只怕还会让京师百姓更加起疑，甚至以讹传讹，更加不可收拾。
所以在于《今日新闻》编辑部协商之后，索性就由礼部会同兵部和通政司来撰写关于蒙古人入侵这一情况的进展，以求控制舆论不至于发酵。
“那长孺，你的意思该当如何应对？”柴恪问丁元荐。
丁元荐迟疑了一下，“这事儿瞒不了，但若是骤然爆出来，只怕京师中百姓难以接受，最好能先让百姓心里有个隐约的揣摩，然后配合着有一些其他有利的消息来缓冲抵消，这样方可避免过大的冲击。”
丁元荐的意见赢得了包括孙承宗、袁可立和袁应泰的赞同。
“不管迁安城一战如何，但起码是重创了内喀尔喀人和科尔沁人联军，这个消息可以和京营三屯营一战失利一起透露出来，也不宜把京营战败情况说得过于具体，反正迁安和遵化那边陆续有两三万溃兵收拢来，也不算全军覆没。”
袁可立的建议虽然有些自欺欺人，但是对于民众来说却显然更容易接受，也不至于引发民心动荡。
“也只有如此了。”柴恪叹了一口气，“现在尚书大人和诸位阁老正在与皇上商议调动宣府和山西、大同二镇兵力入京之事，龙禁尉那边的消息现在也有些迟缓了，外喀尔喀诸部进来的大军构成，主要首领情况，他们都是语焉不详，从周四沟进来，永宁是如何失守的，又如何越过了内长城，他们都是模糊不清，……”
龙禁尉这支力量一直是皇家自己掌握，但这一代太上皇时代的指挥使顾诚至今未退，仍然在龙禁尉中有相当影响力，而皇上的亲信卢嵩迟迟未能真正掌握整个龙禁尉，所以这也使得龙禁尉的力量被削弱了，很多事情扯皮推诿。
“要调大同和山西兵过来？”孙承宗皱起眉头，“来得及么？山西兵过来起码要一个月，大同也起码要二十日吧，倒是宣府镇可以快一些，但是……”
“稚绳，宣府的兵不敢调走完了，毕竟我们还不清楚草原上外喀尔喀人还有没有，万一抽调太空，再来一回从野狐岭、虞台岭突破进来，那宣府那边又要手忙脚乱了。”柴恪叹气不已，“张大人的意思是，大同兵立即调入宣府，宣府这边即日调兵进来，这样也可以无缝衔接，避免出乱子。”
“这样才更容易出乱子。”孙承宗没好气地道：“山西兵到大同人生地不熟，大同兵到这边来一样，不过这也是没法子，……”
“先前皇上也说，现在首要的是稳住京师城中民心，怀柔和密云失陷，导致大量逃民涌入京师城中，让京城上下大哗，宣府兵和大同兵先过来，起码能稳住民心，……”柴恪摇着头，“现在尤世功正在把丰润和玉田驻军抽过来，但是数量不足，遵化倒是有两万驻军，但是现在内喀尔喀和科尔沁的四万人马还在三屯营，压得尤世功不敢动，……”
“内喀尔喀和科尔沁人现在就一直在三屯营没动？他们打算做什么？”袁可立有些好奇，“据说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首领是弘吉剌部的宰赛，兀班的孙子，伯言的儿子，看样子卓礼克图洪巴图鲁是准备让位交权了，这个人我们了解不多。”
“的确有些诡异，或者宰赛是在等待林丹巴图尔的召唤，又或者是在和林丹巴图尔谈条件？”孙承宗也迟疑着道：“宰赛打赢了三屯营这一仗，而且还占领了蓟镇总兵府，的确有资格和林丹巴图尔谈条件了。”
“若是遵化这两万大军没法动，平谷的压力就大了，尤世禄部在从墙子岭——镇鲁营撤退下来的时候丢弃掉不少辎重粮秣，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捡了不少便宜，现在他们更可以游刃有余地围攻尤世禄部。”
柴恪揉着太阳穴，越发觉得捉襟见肘，早知道就不该让登莱军南下，王子腾虽然对内不可靠，但是在面对蒙古人的时候还是不含糊的，登莱军的战斗力也非京营那帮废物可比。
“尤世禄那里短时间内问题不大，麻烦的是李如樟部。”袁可立最终还是把话题回到了现在最头疼的难题上，“一旦李如樟部失手，古北口外察哈尔人军队还会大举进入，整个怀柔和密云以北再无我们半分军队，蒙古人就真的可以把密云和怀柔乃至渤海所、潮河所、密云后卫这一片的一切都全部洗劫一空了，整个顺天府北部会变成一片白地，日后要重建这一片，花费不知道要多少，而且关键怀柔、密云如果百姓都被掳掠到草原上去了，我们日后打算怎么办？”

第二百二十三节 京畿风云（3）
这是摆在大周朝廷面前最棘手的难题。
京师城北部有三道屏障，第一道屏障就是边墙关隘及其附近的堡、卫、所。
比如古北口这是关隘，但这座关隘太过重要，所以密云后卫也设在这里，同时古北口旁边是白马关，也极为重要，而白马关身后就是冯家堡和高家堡，这都是军事聚落。
潮河所和曹家寨都是支撑边墙的据点，但是真正最重要的机动兵力驻扎地则是石匣营。
石匣营这里常驻着三个营的机动兵力，其中两营精锐步卒，一营甲骑，可以随时策应东起磨刀峪——墙子岭，西到石城匣——石塘岭这一线的堡寨卫所。
第二道屏障就是怀柔和密云，其实如果要算昌平也可以算进来。
这里是第一道防线的战略纵深地带，一旦第一道防线失守，可以稳步撤退到这一条防线阻击敌军。
怀柔和密云都不但有良好完善的防御体系，同时城中亦有粮仓、草料场、武器库等完备的物资库藏，可以支撑起一段时间的战事消耗。
可以说一旦敌人大军入侵，第一道防线往往因为太过单薄和直面敌人，而且战线漫长，很难抵挡得住敌人的突击偷袭，所以一般说来战事都会在第二道防线和第一道防线之间展开搏杀。
但是这一次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配合得太过默契，尤其是选择了从侧翼的宣府突破，一举拦腰侧击，把整个第二道防线给打废了，迫使大周军不得不撤退到第三道防线。
第三道防线就是（昌平州）——顺义——平谷——三河一线，昌平州由于其特殊位置，即可以算作第二道，也可以算作第三道防线，要看具体情况而定。
这一条防线一旦失守，那么京师城就真的只有靠千百年来巍峨耸立的城墙来捍卫自己安全了。
第二道防线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怀柔和密云两县不但人口众多，县城亦相当繁华，两县人口超过三十五万，一旦被城镇被毁，人口被掳掠灭失，那么这意味着北部就会形成一个空白地带，而这恰恰是支撑起第二道防线的基础。
朝廷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允许这里空白的，这意味着一切都要重建，包括人口的迁移过来填补，这又将是一个天文数字的消耗，对于朝廷来说，几乎是不可承受之重。
蒙古人南侵所图为二，一是财货，二是人口，财货好说，人口对于草原部族来说更重要，这些军户、农人、匠人、商人掳掠到草原上，都能为整个部族生产生活带来巨大改变，所以对于朝廷来说，这既是损己，更是资敌，绝不能容许。
“李如樟部也还有一万人左右，让其退守曹家寨，能否守住？”柴恪想了想问道。
“难。若是没有支援，我们需要考虑李如樟部的士气在这种情况下能支撑多久，我不太看好。”袁可立不客气。
花厅内气氛陷入了凝滞，支援？支援从哪里来？现在顺义平谷这一线战云密布，大家都在为这一线的防线稳固而大举增兵，哪里还有力量去增援李如樟部？而且就算是有余力，怎么绕过敌军防线，到后方去支援李如樟部？
“报！”
“嗯？”袁可立鼻腔里轻哼一声，“递进来，哪里来的？”
“尤世禄大人送来的，尤世功大人也看了，请递送兵部暨内阁、皇帝。”来人气喘吁吁，显然是马不停蹄送来的。
“哦？”袁可立来了兴趣，“尤世禄的手书？”
“好像不是，是从迁安那边递到尤世禄大人那里的，尤世禄大人看完立即就送尤总兵那里，尤总兵只是粗略一看，就让送到兵部来了。”
职方司一位主事面带兴奋之色，呈进来送给郎中看的，他肯定要先查看内容。
袁可立也注意到了这位主事的神情有些不太对劲儿，鼻腔里再度哼了一声，伸手接了过来，一阅之下，也是乍然变色，“嗯？！”
柴恪和其他几位郎中都注意到了袁可立的面部神色变化，“怎么了，礼卿？”
“子舒兄，您请看。”袁可立深吸了一口气，面带红光。
柴恪狐疑地瞅了对方一眼，接过来眉峰陡然耸起，一目十行掠过，然后收回目光，短暂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品味这张纸签上的内容。
笔迹太熟悉了，除了冯紫英这个家伙，还能有谁？
四千步卒，其中一个营的火铳精锐，在迁安城经历了一场血战，重挫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加上太平寨的部分蓟镇精锐，从喜峰口出关，走燕山山地，跋涉三百里，从雾灵山南部进入曹家寨。
柴恪心中浮起整个燕北地图，不得不说冯紫英此子胆大若斯，四千兵马要绕行关外的燕山山地，是一个极其冒险的举措，关外历来是蒙古人的游牧地，大周军鲜有出关的情形，而且区区四千人，如果一旦被这些蒙古人逮住，那就是一场灾难。
但是冯紫英在信函中也说得很有道理，现在察哈尔人也好，内外喀尔喀人也好，主力都已经进入边墙以内，在边墙外顶多有一些小股游骑，四千精锐并不惧怕。
而且出关所行军路线皆是在燕山山地中，有蓟镇长期活跃于这一线的夜不收带路，并不是什么问题，蒙古人的游骑基本上也不太会游弋到这一线来，当然来了三五十游骑也不在话下。
关键在于这时间上，和四千兵马的补给能否跟得上。
冯紫英在信中也详细介绍了整个兵力构成和补给想法，并把整个行军线路也作了介绍，应该说还是很具有可操作性的，当然这个可操作性无论如何都称得上是大胆，风险一样巨大。
一旦在行军过程中遭遇一些意想不到的意外，耽误了行程，比如暴雨山洪，比如道路阻塞，几千人马靠什么为生？三五十人你可以打猎，三五百人就得要饿死，三五千人那就是要全军覆没了。
柴恪看后细细思考了一下，一时间没有说话，递给了孙承宗，孙承宗又细细看过之后，递给了袁应泰，然后又传阅到了丁元荐手中。
几个人看完之后一时间都没有说话，最后还是袁可立打破沉寂。
“子舒兄，我看可以，死马当作活马医，我不知道冯紫英话语中这一营火铳精锐的来源，他语焉不详，什么其父亲兵一部来协防，然后费时三月训练而成的永平民壮新军，哼，三月能把一直民壮脱胎换骨，他真以为是《西游记》里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不成？多半还是其父的亲兵营都给了他，然后补充了有些民壮装点门面，也好壮胆，冯唐的亲兵营我印象中并未完全达到一个完整营的基数，估计也就补充了几百人进去而已，没准儿还是南下时冯唐补入的，……”
袁可立的话也赢得了孙承宗的赞同，微笑着道：“亲兵营倒是说得过去，大来兄也就可以放心了，也可以理解嘛，舔犊情深，冯自唐年过三十方得此一子，冯家又是一门三房到冯紫英这一代又只有他一个，所以怎么也不为过。”
袁应泰轻哼了一声，也就不再说话。
按照大周惯例，参将以上基本上都有自家亲兵护卫，大多是自家家人、仆从和一些长期跟随的亲随组成，规模不一。
像冯唐这种辗转大同、榆林乃至辽东诸镇的高级将领，亲兵数量数百上千都很正常。
当然一个营的规模略显夸张，但也说得过去，毕竟那里是辽东镇，面对东虏和察哈尔人夹击，而且又是李成梁的地盘，怎么重视自家安全也不为过。
亲兵几乎就是高级武将私军牙兵的代名词，主将要怎么用都是他的自由，一般说来朝廷不会干预，当然你要带入京师城那肯定不行。
不过冯唐一下子把整个亲兵营都给了自己独子，甚至不顾自家的安全，也足见对这个儿子的看重，对永平局面的担心。
“那稚绳，你的意见也是此策可行？”柴恪心中逐渐安稳起来了。
如果冯紫英这番建议之策得以完成，那么李如樟部基本上就能稳住阵脚，起码可以在曹家寨这一隅站稳脚跟，就能对整个背面战场的蒙古人起到极大的牵制作用，甚至能极大的制约蒙古人在顺天府境内的滞留时间，让其不能为所欲为的掳掠抢劫，毕竟这一支力量就像一把匕首顶在他们腰眼上，让他们回去的路上多了一个不可测的风险。
“子舒兄，紫英不是在信中也还没有完全确定么？他说他打算要和宰赛见一面，谈一下，……”孙承宗的目光炯炯，“我倒是很期待紫英的这一手，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现在大获全胜，气势正盛，他怎么和宰赛谈？如果，我是说如果的话，宰赛真的别冯紫英说动，不听林丹巴图尔的号令，哪会怎样？”
哪会怎样？众人眼睛都是一亮，那遵化两万大军立即就可以腾出拉了，那对于平谷、三河一线的尤世禄部，简直就是雪中送炭，救人于水火啊！

第二百二十四节 京畿风云（4）
袁可立嘴唇微动，目光晶亮，若有所思，“冯紫英能说动宰赛？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中还有科尔沁人呢。”
兵部职方司和行人司的消息都显示科尔沁人和建州女真正在急剧靠拢，而科尔沁人正在日益扮演着大周与东蒙古诸部之间发展关系的搅屎棒，如果发现内喀尔喀人正在和大周靠近，科尔沁人绝对会从中作梗。
“紫英这么堂而皇之提出来，怕是有些把握的。”柴恪倒是很了解冯紫英的性子，从不承诺没有把握之事，若是能在书面上提出来，多半已经有了一些底气。
“宰赛的情况我们现在不太了解，但是卓礼克图洪巴图鲁能主动让贤，我觉得也足以说明这个弘吉剌部的新生代首领，恐怕正在取代卓礼克图洪巴图鲁成为整个内喀尔喀五部的新领袖。”孙承宗捋了捋胡须，“我看冯紫英这也应该是在帮其父亲布局，日后辽东面临东虏和察哈尔人的夹击，如果不在域外找到一个合适的帮手，辽东会非常艰难。”
“稚绳的看法我赞同，内喀尔喀五部的实力虽然不足以和察哈尔人抗衡，但是其所出地理位置很关键，西连外喀尔喀，南压察哈尔人，东边和叶赫部、建州女真对峙，东北还能和东海女真诸部拉上关系，若是冯紫英能帮助其父把内喀尔喀人笼络住，倒真的是一个好帮手。”
袁可立说得很客观，“但是宰赛作为内喀尔喀人首领，恐怕也不是那么轻易被人拉拢的，且看冯紫英的本事了。”
“子舒兄，此事非同小可，你看我们兵部是否需要去人了解一下情况？”孙承宗沉吟着道。
柴恪犹豫了一下，“此事便是我们现在派人去怕也来不及了，信中冯紫英提到增援李如樟部会即刻出发，那和宰赛的会面此时恐怕也已经进行了，不过还是可以派一个人去了解一下具体情况，毕竟一纸书信很难说得清楚，去一个人，也能帮助我们评估一下。”
“不如就派文弱去吧。”孙承宗点点头，建议道：“文弱表现不差，和紫英又是同科，关系也不错。”
“把大章也加上吧，大章也是紫英同学。”袁可立也提议郑崇俭走一趟，毕竟杨嗣昌是武选清吏司的人，而郑崇俭才是职方司的人，论理这种事情职方司的人去才是正理。
孙承宗莞尔一笑。
这个礼卿，真是半点不让人。
自己提议杨嗣昌去，也是考虑到杨嗣昌是湖广人，柴恪是湖广人，永平知府朱志仁是湖广人，现在杨嗣昌的父亲杨鹤又去了郧阳担任巡抚，随着西南局面日益紧张，杨鹤日后和兵部打交道的机会会很多，密切一下关系也有利于日后兵部开展工作。
另外孙承宗也知道自己可能在兵部呆的时间不久了，袁可立可能会接任武选清吏司郎中，而熊廷弼据说极有可能来担任职方清吏司郎中，这意味着兵部中湖广派势力还将进一步得到加强，孙承宗希望作为北方士人在兵部中的代表，袁可立和柴恪、熊廷弼等湖广士人关系进一步密切。
袁应泰虽然也是陕西人，但这家伙性格刚愎桀骜，与柴恪、丁元荐等人都关系不太好，便是和同为北人的袁可立都经常有龃龉，还要全靠自己来调解。
“嗯，就让文弱和大章二人去吧。”柴恪点头。
“这么大的事情，冯紫英为何不向我们并不禀报，却用这种带着私人性质的书信来转达？”丁元荐皱着眉头，“他似乎有些狂妄自大了。”
丁元荐是南人，对冯紫英的印象不是很好。
虽然袁应泰对冯紫英也有些看法，但是作为北人，此时却要毫不犹豫地捍卫北方士人的利益：“长孺兄，迁安一战不再我们兵部计划之内，甚至迁安之兵都和我们兵部无关，冯唐的亲兵而已，顶多加上永平民壮，还有叶赫部的甲骑，那样都和我们扯不上关系。”
“大来，这么重大一场战事，要说和我们兵部毫无瓜葛，说不过去吧？”丁元荐却不肯罢休，好不容找到这样一个机会，“数千上万人的伤亡，永平府没有理由不报告朝廷。”
柴恪和孙承宗都忍不住皱眉，这个丁元荐又要搞事情？
“永平府知府是朱志仁，紫英只是同知。”袁应泰冷冷地回答道。
丁元荐一窒，朱志仁是湖广人，这再要揪着不放，就有点儿是故意要和柴恪过意不去了。
正尴尬间，一名吏员疾奔进来，“柴大人，宫中来人，请大人即刻进宫到东书房。”
“什么事儿？”柴恪讶然，自己可是才从东书房回来。
“好像是通政司那边收到永平府的急递，立即送到内阁了。”来人回答道。
孙承宗、袁可立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眼中带笑，而袁应泰更是狠狠地剜了丁元荐一眼。
丁元荐却是满脸尴尬，低垂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以掩饰自己的失策。
刚才还在喋喋不休的攻讦冯紫英，何曾想到人家早就把这种事情考虑周全了，这种非直接涉及兵部的战事战报，人家永平府又不是蓟镇，不属于你兵部直管，自然要按照规矩急报朝廷通政司才对。
通政司直报内阁，内阁通知兵部，这才是正常程序，若是直接报到你兵部，那才是有些不伦不类，遭人诟病。
柴恪平静地起身，淡淡地睃了丁元荐一眼，起身准备出门，“正好，这两个情况，我也要马上去向皇上和诸公报告，对下一步我们在北面的布防都会起到巨大影响。”
就在京师城中一干大周阁臣商议防务对策的时候，数百里地之外的怀柔城，皮帐如海，旌旗如林。
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各色各样的蒙古人身影，恐怕怀柔城还从未有过如此多的蒙古人云集于此。
素巴第志得意满地环顾四周，整个外喀尔喀诸部中，也只有自己才具备和林丹巴图尔正面对坐的资格，无论是连汗位都不敢称的额列克还是稚气未脱的硕垒，都只能乖乖地听自己的安排。
札萨克图汗亦是当下外喀尔喀诸部中唯一的汗位，也只有自己才具备这个资格。
额列克瞟了一眼颐指气使的素巴第，连其弟乌巴第也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这让额列克很是气闷。
自打父亲阿巴泰去世之后，外喀尔喀左翼便陷入了混乱，额列图也是竭尽所能也难以恢复自家父亲的辉煌情形，眼见着靠着自己父亲帮忙才得以封汗的素巴第代表的右翼势力日益膨胀，额列克也只能忍气吞声，以附骥尾。
“素巴第，察哈尔人那边传来的消息，你可听闻？”实在忍不住不了这两兄弟的夸夸其谈，额列克皱起眉头要打击对方一下，“没想到内喀尔喀人一下子就抖落起来了，宰赛居然打垮了大周的京营大军，听说俘虏了好几万人呢。”
“你就听林丹巴图尔的吹吧，他是在哄我们外喀尔喀人替他卖命呢。”素巴第不屑一顾，虽然对林丹巴图尔的身份还是有些敬畏，但是林丹巴图尔和硕垒一样，都是乳臭未干，素巴第还得要观察一下，“现在怀柔都在我们手上了，咱们进可攻退可守，是该考虑如何把这城里的财货和丁口搬回草原上了，林丹巴图尔想要去炫耀武功，和努尔哈赤较劲儿，咱们可得悠着点儿。”
“好像不是吹的。”额列克正色道：“我在敖汉部有熟人，他们和乌鲁特部很熟，乌鲁特部便是跟着林丹巴图尔一道，据说是真的，内喀尔喀人赚肥了，几万人的盔甲、武器，还有衣衫，据说都被林丹巴图尔许给了宰赛自由处理，察哈尔人一样不要，甚至那几万俘虏也由宰赛处理。”
“什么？！”素巴第吃了一惊，先前还有些得意的心思顿时淡了许多，“林丹巴图尔这么大方？几万俘虏，宰赛要把他们押回草原上去么？”
“这就不清楚了，不过押回草原肯定不太容易，那边山地也很难走吧。”额列克似笑非笑地道：“但林丹巴图尔说论功行赏，内喀尔喀人恐怕要排第一呢。”
素巴第脸上掠过一抹乌云。
自己率领大军辛辛苦苦突破边墙，甚至不惜一切代价攻打永宁，牺牲不小，最终才能一举打了大周蓟镇军一个措手不及，一直以为自己才是此番南征的最大功臣，没想到宰赛那小子居然还能抢到了头功，几万京营，哼，大周京营都知道是什么货色，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额列克见素巴第脸色不好看，心中暗笑。
这厮一直以外喀尔喀大汗自居，此番出兵也是他麾下出兵最多，额列克自己知晓自家事，不敢和对方争锋，所以便是忍着对方的羞辱也只出了区区五千兵马，反正一句话，这一仗自己就是跟着跑一趟，能捞一点儿就行，保全自家实力才是最重要的。

第二百二十五节 京畿风云（完）
素巴第并不蠢，他自然也清楚额列克的一些小心思，看看这厮堂堂瓦齐赉汗阿巴泰的长子，居然这般小家子气，也不由得让他有些看不起对方。
不过现在左翼那边的确有些混乱，各部纷争不断，谁也不服谁，额列克威望不足，难以压服其他人，倒也不能完全怪他。
对于素巴第来说，他现在的目的就两个，第一是要借助这一次南侵，捞取丁口财货，但是这不是最重要的。
十四年前塔喇尼河畔会盟之后，确立了自己札萨克图汗地位之后，他一直希望将整个外喀尔喀七鄂托克统一起来，不过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素音瓦齐赉汗阿巴泰当年如日中天，但是一死之后左翼立即就陷入了混乱，素巴第不希望自己未来也是那样，所以他需要一步一步既要让各部感受到跟着自己走的好处，同时也要用武功战绩来证明自己成为外喀尔喀札萨克图汗是天命所归。
所以第二个目标就是借与林丹巴图尔一道南下入侵大周，来再度向外喀尔喀诸部和察哈尔人以及内喀尔喀诸部证明自己。
林丹巴图尔现在野心勃勃，不过素巴第却不是很看好对方。
来自东面的威胁——建州女真正在显现，素巴第也在观察着建州女真的动作。
努尔哈赤拉拢了东蒙古的科尔沁人，手正在逐渐伸向蒙古草原上，估计宰赛也是感受到了这迫在眉睫的威胁，所以这一次南侵才会如此爽快的答应下来，以往内喀尔喀人没那么容易就应承下来。
“那林丹巴图尔说没说咱们这边如何来处置这些财货人丁？”
素巴第也知道额列克和敖汉、奈曼、乌鲁特几个部落关系密切，所以能得到一些自己都难以了解的察哈尔内情。
察哈尔人的情况其实不必内喀尔喀和外喀尔喀情况简单多少，只不过林丹巴图尔控制的察哈尔本部实力尤为强大，而敖汉、奈曼和乌鲁特几个隶属于察哈尔人的部落实力要小得多，根本无法和林丹巴图尔抗衡。
不像内喀尔喀五部和外卡喀尔喀七鄂托克各部各自都有相当实力，虽然相互之间实力也有差距，但却无法像察哈尔人那样相对集中一家独大。
“素巴第，这些情况林丹巴图尔如何会让敖汉、奈曼这些部落的人知晓？”额列图摇头，“但我感觉林丹巴图尔似乎更看重山阳喀尔喀人，对咱们却有点儿怠慢了，照理说咱们立下如此大功，帮助他一举打开局面，而山阳喀尔喀人却不过是在永平府那边和一帮大周京营打仗，这孰难孰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怎么林丹巴图尔却一味捧山阳喀尔喀人呢？”
山阳喀尔喀人就是内喀尔喀人，要说和外喀尔喀人的首领都是一个祖先下来的，一个是巴图孟克（达延汗）的五子阿鲁楚博罗特承袭的左翼山阳喀尔喀人（内喀尔喀），一个是巴图孟克（达延汗）幼子格埒森扎承袭的右翼喀尔喀吞并了兀良哈之后发展来的外喀尔喀。
一句话，他们和察哈尔人一样，都是巴图孟克（达延汗）一系下来的，但是察哈尔人首领和内喀尔喀五部首领的先祖均为巴图孟克（达延汗）之嫡妻满都海哈屯所出，而外喀尔喀诸部首领先祖则是巴图孟克（达延汗）另一哈屯——苏密尔哈屯所出，但同属于察哈尔人的敖汉部首领先祖则又是苏密尔哈屯的另一子。
总而言之，这东蒙古诸部的首领传承沿袭十分复杂，远近亲疏各不相同，但是又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过在复杂或者绵密的关系，也要让位于权力和利益的争夺，为了各自部落和各人权力利益，再亲密的血缘关系一样可以翻脸无情。
素巴第轻哼了一声，这山阳喀尔喀人和察哈尔人关系未必就有多密切，他才不信什么满都海哈图和苏密尔哈屯所出的渊源还能延续到现在，那都是哪辈子的事情了？
林丹巴图尔这么踩自己捧宰赛，还不是就是要自己必须保持跟他一个步调，这让素巴第心里很不舒服。
但现在察哈尔人势大，外喀尔喀诸部还无法和察哈尔人叫板，还得要听对方的，但是如果要牺牲外喀尔喀诸部的利益去成全他们察哈尔人的威风，那他也不会答应。
“算了，林丹巴图尔他说什么就什么吧，总之咱们这一次出来，只想拿到属于咱们的东西，打下永宁，突破内城墙，帮助察哈尔人终于胜利了一回，这些情况咱们族里和察哈尔人自己都心里清楚，谁也抹不掉，至于宰赛那小子要炫耀那也由着他去，咱们不跟他们计较。”
素巴第沉吟了一下，“额列克，你和硕垒年龄也差不多，此番出兵硕垒比你积极，可能你也没料到收获如此之大吧？”
额列克有些尴尬，一时间不好回答这个问题，但明眼人都看得见，目前除了素巴第在外喀尔喀诸部中一枝独秀外，剩下的诸部中就是自己和硕垒算是佼佼者，都在为第二个汗位积蓄实力。
照理说，素巴第之父赉瑚尔称汗是自己父亲阿巴泰一力支持下才成功的，虽然赉瑚尔称汗后很快就故去，但是若是没有赉瑚尔称汗这个底子，素巴第这个札萨克图汗这个称号不可能这么轻易就得到，十多年前的塔喇尼河畔会盟素巴第也不可能就能获得如此隆重的赞誉，所以额列克一直对素巴第有些怨气，认为素巴第对待自己不公，没有全力帮助自己。
素巴第当然也清楚额列克的心思，不过他考虑更多更深远。
如何平衡外喀尔喀诸部的利益，调解内部矛盾，让自己能更有力的控制住外喀尔喀诸部，使之成为自己与林丹巴图尔和宰赛同台竞技的后盾，这才是他需要考虑的。
“素巴第，你也知道我们部落现在的情形，能出五千兵马已经是我的极限了。”额列克郁闷地道。
“没事儿，此番回去，收获不会少你的。”素巴第清楚额列克能力有限，和硕垒相比，他对自己的威胁不大，所以此人更适合拉拢，而且其父对自己父亲有恩，自己这么做，也能更好的收买人心，“等两年，你们部落情况稳定了，我会考虑推你继汗位。”
额列克大喜过望，“真的？素巴第，你可莫要骗我。”
“我素巴第说话何曾不算数过？汉人不是有一句格言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素巴第虽非君子，却也是草原上一等一的人物，如何会骗你？”素巴第豪迈地道。
“好。”额列克兴奋之余，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日后素巴第若是有需要我出力的，我额列克绝不推辞。”
“嗯，额列克，此番南征，照理说林丹巴图尔已经达到了目的才对，怀柔和密云两县人丁财货如此之多，我们和察哈尔人根本就带不走这么多人口，我不知道他还在想什么，你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素巴第脸上首度露出凝重的神色。
额列克迟疑了一下，“我倒是听说了一个说法，但是不知道是真是假。”
“哦？”素巴第一惊，正色道：“额列克兄弟，你说。”
“我听说林丹巴图尔认为将来在这片土地会是蒙古人、女真人和汉人展开争夺的猎场，本来蒙古人是最强的，但是蒙古人太分散，单单是东蒙古就分成几块，而科尔沁人却又倒向了建州女真，我们内外喀尔喀还算恭顺，但是土默特、鄂尔多斯、永谢布这些蒙古右翼诸部却俨然独立于大汗之外，还得到了大周的支持，所以他有意要借这一次机会向大周展示力量，要求大周不得再支持右翼诸部，同时也是对大周的一个试探，看看大周的国力究竟有多强，……”
素巴第有些迷惑，“这个目的算什么？”
“林丹巴图尔意欲和努尔哈赤争雄，但是他也意识到察哈尔不够强，所以一方面要抢掠大周充实自家，另一方面也是威胁大周日后在他对土默特和鄂尔多斯采取行动时，一旦土默特和鄂尔多斯人投向大周时，大周不能接受和庇护他们，……”
素巴第有些不能接受，“既如此，林丹巴图尔为什么不直接和大周交好，还要来打仗？”
“林丹巴图尔在一次酒后说过，他说大周素来欺软怕硬，如果不让大周见识草原勇士的勇武，不让他们看到察哈尔的强大，他们便始终会存着抑强扶弱的念头，扶持土默特和鄂尔多斯他们来牵制察哈尔人，让他始终无法真正摆脱这些羁绊。”
额列克的话让素巴第有些震动，林丹巴图尔居然也看出了这一点来，这大概是每个大国的手段吧，永远都是锄强扶弱，或者抑强扶弱，建州女真拉拢科尔沁和东海女真，林丹巴图尔拉拢内喀尔喀和自己外喀尔喀，大周拉拢海西女真乃至土默特和鄂尔多斯人。
每个人每个部落，都是这张大棋盘上的棋子，谁也摆脱不了。

第二百二十六节 密云欲雨（1）
张弛从宫中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他只见到母妃，父皇据说还在东书房议事。
未得父皇相招或者同意，东书房不是他们这些皇子能进去的。
原本以为父皇身体欠佳，或许会把一些事务交给自己，但是去了登莱一趟之后，张弛就发现这趋势又冷了下去。
他也知道老二张骐和老四张骥都因为自己去了一趟登莱而频繁在父皇面前露面表现，据说苏妃也在父皇那里替张骐张骥两兄弟讨要差事，好在父皇没有松口，但自己的事儿也就给搁了下来了。
甚至连梅妃也有些跃跃欲试，老九才满十四岁，就要想来争锋，也不怕折寿？想到这里张弛就觉得窝火，自己这几个兄弟没一个是省心的，而且关键他们的母亲也个个都不简单。
下意识的望了一眼西边儿的凤藻宫，张弛叹了一口气。
现在只能压抑住那份情思欲念了，不过那贤德妃的确生得丰润，也不知道父皇究竟尝过滋味没有，想到这里张弛心中又是滚烫，尤其是贤德妃那双凤目，眼角微挑，丰唇挺鼻，加上那动人的身段，委实让人难以割舍。
幻想着自己能在龙床上将她征服，对方在自己身下婉转承欢，娇吟呢喃，张弛一阵心旌动摇，差点就要按捺不住，又要去那边走一遭了。
不过最终他还是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这等时候若是再被人拿住把柄，那就是真的成了笑话了。
他也知道自己几个兄弟都盯着自己，盼着自己犯错，他绝不会给这帮人机会。
只要自己日后身登大宝之位，一切还不是任自己为所欲为，别说贤德妃，就是张骐张骥的母亲苏妃和张骕的母亲梅妃，要想一亲芳泽，也未必不能行。
那梅妃听说有内媚之术，连父皇都喊吃不消，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滋味儿。
浮想联翩中，张弛走出了宫门。
“寿王殿下。”
“什么事儿？”张弛看着应该是父皇在东书房的内侍。
“皇上请寿王去东书房。”寿王眼睛一亮，下意识的环顾一下四周，压低声音，手中一块玉饰塞了过去，“公公，孤刚从宫中出来，知道父皇在东书房和阁老们议事，不知道父皇召见孤所为何事？”
“这奴才却不知道了。”内侍不动声色地把玉佩递了回去，这等物事他是不敢收的，“但兵部左侍郎柴大人刚进东书房，另外……”
寿王毫不客气的将袖中一张银票塞了过去，“还请公公多指点。”
内侍连连推辞，“殿下，这如何使得？”
“有什么使不得？莫不是公公还对孤放心不过？”张弛故作不悦，“拿着！”
内侍瞟了一眼银票数额，海通银庄的，二百两面额，不大不小，便受了，然后这才道：“奴才谢过殿下。皇上还让人去请福王、礼王和禄王殿下了，寿王殿下怕是要先有准备才好。”
张弛一凛，没想到父皇把其他几个都叫上了，甚至刚成年的禄王张骕，这是要做什么？
怀着复杂的心思来到东书房，张弛先观察了一下父皇气色，看上去还不错，应该没有大碍，他心里越发没底。
既然父皇身体暂时无碍，召自己听政也就罢了，却又把老二老四老九都叫来，这是何意？
难道是父皇是要用这等军政要务来考较几兄弟，进而选出最让他满意的？
见几兄弟陆续到来，叶向高和方从哲几人都交换了一下眼神，面带忧色。
之前他们就向皇上建议过，恐怕需要考虑皇子们的历练，另外也需要考虑立储。
但大周在这个问题上却没有延续前明的规制，在立储问题上一直显得有些混乱，既有立长的，也有立嫡的，也有什么都不讲究只要合了眼的，还有干脆就是到最后临时易人的，比如当今圣上就是如此。
当今皇上之前一直没有明确的态度，一直到今年以来，身体每况愈下之后，皇上似乎就改变了主意，开始分派皇子们的事务，但是又显得有些急于求成和三心二意。
永隆帝倒是显得很淡然，“你们几兄弟都来日，今日便坐在一旁听便是，只需要听、记、想，不明白的事情，下来可以问朕，明白么？”
包括张弛在内的四人都听明白了，父皇不喜欢皇子们私下结交大臣，所以这是忌讳，父皇也点明了，不得以询问问题为由而去结交大臣。
“儿臣都明白了。”几位皇子都忙不迭的起身回答。
叶向高见皇上对自己几个儿子都防范如此严格，心中也是暗叹，这天家人家也就是如此，为了皇位和权力，可以无所不用及，他也是有深刻感受。
几位阁老和兵部尚书张景秋、兵部左侍郎柴恪也都有此感触，但是天家就是如此，没有人愿意分享权力，除非万不得已别无选择。
不过这些不过是些许感触，在严峻的现实面前，立即就被他们抛在脑后。
“目前按照冯紫英的信函中所说，他会和内喀尔喀五部首领宰赛见面商谈，但他认为问题不大，宰赛也是一个有野心之人，并不甘于作林丹巴图尔的附庸，宰赛也对建州女真渗透东蒙古保持着高度警惕，所以冯紫英的意思是如果可以，或许能把宰赛拉入到大周阵营中来，当然这可能需要一个过程和相互之间的利益交易，……”
柴恪的话让永隆帝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冯紫英倒是深得其父的真传啊，冯唐去了辽东便拉拢叶赫部和乌拉部，又把舒尔哈齐扶持了起来和努尔哈赤打对头。”
“陛下，抑强扶弱本来就是大国争雄的手段，不足为奇，关键在于要在合适时机适度把握住节奏和尺度。”柴恪也微笑着解释：“冯紫英能以永平府同知身份参与，的确难能可贵。”
地方官员参与这种事务，本身地位和实力的不对等，要让草原上这些尊崇强者的角色愿意和你商谈，殊为不易，但冯紫英却凭借着迁安一战做到了，虽然这可能是冯唐给其子的帮助，但是一样很不简单了。
“唔，迁安之战的情况具体如何暂且不论，可京营在三屯营遭遇如此惨败，诸公可有见教？”永隆帝的脸色提及此事又阴了下来。
虽说从不对京营抱希望，甚至在内心深处还希望京营遭遇一场溃败，这样可以让自己未来能腾出手来彻底解决京营的掣肘问题，但是想到八万人竟然一击而溃，只剩下两万多人的残兵，京营的战斗力还是让永隆帝心里发凉。
但是京师城中按照祖制，除了京营之外的军队都是不能进京师城的，便是遭遇当下这种危局，从各镇增援来的军队，未得特旨和内阁、兵部的三重命令，依然不能入城。
所以这就成了一道解不开的死结。
京营兵权不能不抓，但是长年累月不出城作战，这种军队又怎么可能有多少战斗力，也就只能在京师城内耍耍威风，哄哄老百姓罢了，真正一出外，就立即现了原形。
这都是后话了，关键是现在京营五万多人被蒙古人俘虏在手中，京师城里官员百姓上下都被蒙在鼓里，这种事情瞒不了多久，一旦捅破，必定是惊涛骇浪。
书房内一阵沉寂。
东书房其实是一个复式套院，除了皇帝真正的书房外，还有一间专门的议事厅，紧挨着书房，若是一二人议事，亦可选择在真正的书房里，若是人数稍多，便会选择在隔壁的议事厅中。
今日的情况内阁诸公加上兵部两位和龙禁尉指挥同知卢嵩，现在又来了四位皇子列于后，便是议事厅都塞得满满实实了。
“柴卿，你的意见呢？”
见大家都不吭声，显然觉得此事弄出来这么大一个阵仗，既是朝廷颜面难看，处置起来又棘手，而且这后边分明还有皇帝的授意在其中，内阁几位都默不作声，静听皇上处置。
这背后不但涉及到整个武勋阶层，同时还有几万京营士卒，他们大多在京师城中安家立命，家眷亲属涉及到的只怕就有一二十万人，处置稍有不慎，便可能酿成祸端。
即便是皇上也一样会对此有所忌惮，一旦整个京师城中超过一成以上的百姓对你这个皇帝不满意，甚至痛恨，那么大宝之位必定有些不稳，这也是当初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
都以为可能京营会遭遇一场败仗，皇上和兵部也可以趁机对京营动手，裁汰大部，这样既能大幅度节省军费，同时也能对京营构成重新洗牌。
但现在五万多人被俘，这就是两个概念了，涉及到京师城中数万家庭，若是哪一个人跳出来振臂一呼，指责朝廷和兵部，再有几个愣头青御史不依不饶，推波助澜，恐怕真的会有人走不下去了。
所以这桩事儿的解决才是当务之急，其紧迫程度甚至超过了怀柔密云这边的军务，毕竟那边蓟镇防线初步稳固下来，就算要出问题也是下一步的事情了，若是京师城内部也趁机闹起来了，那才是弥天大祸。

第二百二十七节 密云欲雨（2）
柴恪干咳了一声，他知道这事儿自己绕不过。
这桩事儿背后固然有皇帝的授意，但却不能对人言。
具体的应对安排是兵部拿的意见，让蓟镇实施，现在出了事儿，兵部肯定要来扛雷背锅。
尚书大人低眉顺眼不做声，这事儿最终只能自己来解扣。
“既然紫英准备和宰赛谈一谈，而且内喀尔喀方面亦有谈判之意，不妨授权给冯紫英让其和内喀尔喀人具体商谈，紫英虽然名头不小，但是他现在的身份只是永平府同知，一介地方官员，……”
柴恪的话外音让齐永泰皱眉，但是其他几人，包括永隆帝在内都是忍不住眉峰一挑，这柴恪果然机敏，立即就想到了这里边的门道。
不过冯紫英提出来，难道就没有想到这里边的波澜？
柴恪见诸人都领会到了自己的意思，浅浅一笑：“紫英的性子，齐阁老和我是比较了解的，心忧国事，不太计较流言谤语，而且我相信他既然来信提及，必定有些把握，退一万步说，真要没谈好，或者出了什么差池，朝廷可以以中央之名予以否决和纠正，这也是情通理顺理所当然之义，内喀尔喀人那边也说不出一个什么来，就算内心有恚怨，但是起码在道义上咱们不失，……”
齐永泰轻哼一声，也就是说一旦出了问题，那就是要舍车保帅，让冯紫英背锅。
可和内喀尔喀人那么好谈么？五万俘虏在手，而且现在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大兵压境，兵锋直指京师城下，一帮人蝇营狗苟，不思如何解决当下困局，却只顾着操心如何避免骂名罪责落在自家身上，这让齐永泰很不满意。
当然齐永泰也非古板之人，他也清楚这桩事儿不处置好，必定会在京师城中引起轩然大波。
兵部和蓟镇固然脱不了责，但是内阁想要洗脱责任也不易，而且舆情民意的矛头弄不好就会在有心人的操弄下指向皇上。
这也是为什么皇上为什么如此着紧此事的缘故，虽然说来说去这本来就是他的意图。
见齐永泰也只是轻哼一声，却没有言语，柴恪知道这是这位齐阁老同意了这番操作了，心里更踏实：“至于具体如何谈，不妨由紫英自行斟酌把握，反正到最后谈判条件都会递交上来，再由朝廷定夺。”
李廷机轻笑一声：“那紫英可得要好好掂量一番，别谈出来的条件朝廷难以接受，最后否决了，那他在蒙古人那边的形象可就大跌了。”
“在敌人心目中印象糟糕未必是坏事。”方从哲淡淡地补了一句。
“可内喀尔喀人未必就是大周的敌人。”张景秋反驳。
“难道破关而入，攻打迁安，打垮京营，俘虏我们大周几万大军，还不算敌人？”方从哲嗤之以鼻。
“从来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柴恪一句话让所有人目光汇聚到他身上，他耸耸肩：“这是紫英说的，他说在国与国，或者说大周和草原各部乃至周边邻居之间，都是如此。”
冯紫英的“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在细细咀嚼，包括站在后边的四位皇子和宝座上的永隆帝。
国与国之间如此，那人与人之间，是否也是如此呢？
当然。
东书房的商议一直持续到晚间，御膳房送来了晚膳，永隆帝留膳这种情况可不多见，尤其是现在永隆帝讲究清心寡欲，对口腹之欲更是忌讳的时候。
只不过今日所要商计的军务实在过于繁复沉重，每一件事情都关系重大，甚至很多都不能公之于众，所以也只能拖到这个时候了。
等到终于告一段落，朝中诸公们退去，四个皇子又被永隆帝留下一顿教诲，这才离去。
整个东书房只剩下永隆帝和龙禁尉指挥同知卢嵩两人。
两支鱼烛光影摇曳，把整个书房显得更为幽暗。
“卢嵩，朕这几个儿子还算安稳吧？”良久，永隆帝才抬起略显疲惫的目光，悠悠问道。
卢嵩干咳了一声，斟酌着言辞，他知道若是用寻常言辞，只怕很难让对方满意，对皇上这几个儿子，只怕皇上比自己更了解。
“寿王殿下和福王、礼王二位殿下都较为活跃，寿王殿下一直希望陛下能多分派一些政务，所以去贵妃许娘娘那里多一些，福王、礼王二位殿下也一样，倒是禄王殿下很是规矩，晨参暮省，读书也很认真，……”
卢嵩的话让永隆帝嘴角浮起一抹诡异的笑容，“卢嵩，那你觉得朕现在该如何办呢？”
这个问话太宽泛了，让卢嵩也不敢回答。
立太子？这个话题无数人都在心中想过，但是谁都不敢轻易出口。
当不当立太子是一回事，立谁又是一回事，大周的皇位继承本来就没有一个定数，虽说规制上都有，立嫡立长，但是大周哪一任皇帝是真正嫡长子继承了？
最典型的就是义忠亲王，真正的嫡长子，却落得两度被废，现在还不得灰溜溜的夹着尾巴做人，若是太上皇故去，这位义忠亲王还能不能活得了，都是一个未知数。
“朕的身体真的不如前两年了，朕自己心里有数，……”
“皇上！”卢嵩的话被永隆帝打断，“卢嵩你不用多说，朕难道连这点儿都不敢面对？又不是朕马上就要寿终正寝，有些事情朕没有处置完之前，是不会瞑目的。”
卢嵩心中一震。
“但朕这几个儿子却让朕颇费心思，或许他们都各有优点，但是缺点一样明显，张弛轻佻，张骐浅薄，张骥优柔寡断，张骕和张骦太小，而且张骕之母梅妃过于工于心计，张骦之母郭妃母家势力太大，……”
永隆帝的评点一针见血，卢嵩也暗自佩服，知子莫若父，皇上还是看得很准。
论理张弛是长子，其母许皇贵妃执掌后宫事务，照理说应该是占据各种优势，理所当然是最合适的太子人选，但是一句轻佻就足以把他打入深渊，轻佻，后边儿往往都跟着一句评语，望之不类人君。
同样，浅薄也是一个很致命的评语，要当皇帝，你却性子浅薄，没有一点儿城府，你如何与内阁六部的群臣们博弈？
当然优柔寡断同样也是很要命的，当皇帝如果优柔寡断，往往都是祸端的起始。
难道皇上前面三个儿子都不满意，有意在禄王和恭王二人中选择太子？那可真的就是惊天动地了。
年龄太小？
禄王已经满了十四，恭王也十岁了。
要说小，比起几个兄长肯定小了很多，但是如果皇上的身体还能坚持三五年，那么禄王就绝对不算小，恭王一样也能成年。
至于说梅妃工于心计，卢嵩觉得恐怕这应该是褒义词吧？
没有一个足够智谋的母亲协助，张骕就算坐上太子之位，一样坐不稳。
张骦的母系势力太大，对最年幼的他来说，一样未必不是好事，没有这层庇护，日后就算是他能坐上皇位，恐怕也一样可能被颠覆。
郭妃的舅舅是三边总督陈敬轩，另外一个妹妹却嫁给了兵部尚书张景秋的侄儿。
见卢嵩一直不作声，永隆帝也知道这个问题，哪怕是自己最信重的卢嵩也不好回答，但问题是连卢嵩都不敢回答，那自己又能向谁问？
“算了，这事儿朕就不为难你了。”永隆帝终于摆了摆手，“老大那边情况如何？”
“这段时间太上皇身体不太好，一直没出门，也不见客，义忠亲王倒是去过几次问安，前两次太上皇是见了，但后边几次太上皇就没见了，后来义忠亲王世子便去问安，太上皇也见了，……”
卢嵩的话让永隆帝脸上掠过一抹阴狠之色，自己这几个儿子就是蠢，问安自己都有点儿敷衍了事，遑论去父皇那边？也难怪父皇始终念念不忘老大的好。
“另外，贾敬失踪了。”卢嵩语气凝重，“虽然玄真观那边说贾敬因服用丹药而死，但是我们看过尸体，因为贾敬多年不出，脸型有些变化，这具尸体虽然和贾敬很相似，但是我们还是从其他方面发现了一些端倪，断定这具尸体不是贾敬本人，……”
永隆帝轻哼了一声，“那你觉得贾敬去了哪里？老大可是苦心孤诣，一直舍不得他的这个头号心腹啊。”
“虽然我们也梳理访查了四周，玄真观原来本来也有暗哨，但是因为贾敬这么多年蛰伏不出，表现也很老实规矩，所以下边人有些懈怠了，没能查出贾敬的去向，但是卑职估计贾敬应该是去了江南了。”
卢嵩顿了一顿，“结合着汤宾尹带着其弟子韩敬也辞官南下，还有北静郡王近期也很活跃，卑职觉得这些人恐怕都是觉得皇上近期露面日少，他们是想要试探一下什么。”
永隆帝闭上眼睛，沉默不语。
父皇还在，义忠亲王便始终有这层屏障，现在京营已去大半，京中只剩下六万人，其中还有神枢营是在自己控制下的，或许……？
永隆帝想了一想，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不在乎这一时。

第二百二十八节 密云欲雨（3）
“云姐姐，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个消息？”宝琴吓得脸都白了，猛然站起身来，“你可别瞎说。”
“我回我家叔叔那里，正巧赶上我三叔从京营那边回来，就说永平府那边出了大事儿，有十万蒙古大军攻破了边墙，打进了永平府。”
史湘云头上垂落下来的发丝粘在湿漉漉的额际，一样是满脸焦急。
“我问我三叔，三叔也语焉不详，只说蒙古人凶残暴戾，见人就杀，见财物就抢，见房子就烧，你没见这几日里京师城里多了许多外地来逃难的难民么？没准儿就是永平府那边来的。”
宝琴站起身来，脸色苍白，但是眉目间却有几分决然，“可是不是说都是密云、怀柔那边跑来的人么？”
怀柔、密云那边有蒙古人打进来了这事儿瞒不住，前期漫山遍野都是逃难的人，一窝蜂的涌入京师城中，京师城里一下子就多了好几万流民，街头巷尾更是谣言四起，说什么蒙古人来了三十万大军，堪比几百年前北元入侵了。
“谁知道呢？对了，宝二哥身边那个茗烟儿的老娘，老叶妈不是在问二嫂子府里还要不要人，就说她远房舅舅家遭了兵灾，现在一大家子都逃进京城来了，想要寻个生活呢，也不知道她那个远房舅舅一家人是哪里人，不如去问问？”
史湘云捏紧手里的汗巾子，“连环老三都跑回来了，说青檀书院那边都停课了，学生们都进城来了，外边各种传言都有，说蒙古人占了怀柔、密云，又有说三河那边也被蒙古人抢了，……”
宝琴是刚从红香圃出来，沿着沁芳溪绕了一圈儿，穿过荼蘼架，继续沿着溪边走过来，刚走到这蜂腰桥上就遇上了急匆匆过来的湘云。
史湘云本来是想要去潇湘馆的，谁曾想黛玉不在潇湘馆，据说是去大护国寺祈福去了，所以史湘云这才打算往蘅芜苑这边来，想要问一问宝钗，是否知晓永平府那边的事儿。
这都是十月间了，薛家姐妹嫁入冯家的时间原本定着是十二月份，但是现在京师城中一片兵荒马乱的模样，永平府又遭此大劫，也不知道婚期会不会受到影响，史湘云也琢磨着来关心一下，没想到会在蜂腰桥上遇到薛宝琴。
二人索性就到潇湘馆前和紫菱洲之间的滴翠亭里一坐，说说话。
薛宝琴虽然进园子时间不长，但是她也是机灵活泛人，很快就和园子里的姐妹们关系处得很融洽，无论是迎春、探春、惜春，还是黛玉、湘云、岫烟，都很喜欢这个颜值堪比黛钗的女子。
连王熙凤和妙玉这等挑剔人，都觉得此女伶俐活泼中却又不失英武之气，和宝钗性子不大一样，倒是和探春、湘云有些意气相投，所以三人反而走的最近乎。
“现在外边传的消息一日三变，谁也不知道究竟是真是假，我觉得恐怕还是看看《今日新闻》上的消息更踏实一些。”宝琴摇了摇头。
《今日新闻》现在已经成为京师城里许多大户人家必备的一份报纸了，也从最初的三日一刊变成了逢单出版，便是这荣国府也订了两份，一份是在长房那边，一份是在二房那边。
“可是我也看了《今日新闻》上这几日刊载的东西，对城外的形势所写不多，而且多是语焉不详，要不就是需要参考邸报，以邸报为准。”史湘云满脸失望，“我听我三叔说，有些消息《今日新闻》也不敢刊登报道，要受朝廷的检查，如果扰乱了军心士气，那就是妖言惑众，报纸要查封，人还要蹲大狱。”
“云姐姐，怎么这段时间你经常回那边儿，你不是不喜欢回那边儿去么？老祖宗不是也和你说，让你不必担心其他，不想回去就不会去，在这边不是呆得挺好么？”宝琴感觉到湘云心情不是很好，关心地问道。
“呃，……”湘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对方的问题，这段时间，三叔频繁让人过来带话，让自己回去，要说自己的婚姻之事，这让湘云不胜烦恼。
但她也知道这是一个绕不过去的事儿，自己都已经十五了，这个年龄的女孩子都已经谈婚论嫁，自己父母早亡，能做主的就是两个叔叔。
二叔现在去看了大同做官，只剩下三叔。
前一段时间三叔经常找不到人，据说是欠了外边许多赌债，不敢回家，不知道怎么这段时间又回家了，而且又关心起自己的婚事来了。
湘云知道原本江南甄家是看上了自己，据说都有意要提亲了，好像两位叔叔也比较满意，但后来不知道就没有了音讯。
这让她也松了一口气。
她记得当初一起下扬州时，冯大哥就隐约提及过，江南甄家不是良配，虽然冯大哥一直没有说为什么江南甄家不是良配，但是史湘云却记在了心里。
后来据说甄家的甄宝玉和东平郡王穆家订了亲，荣国府里边也为此还说了许久，都说穆家的女儿找了一个好人家，也有说江南甄家是攀上了东平郡王的高枝儿。
“怎么了，云姐姐？”宝琴有些疑惑，虽然心里还惦记着永平府那边的情形，但是看史湘云心情低落，她也不好不关心。
“没事儿，就是这段时间有些心烦意乱。”史湘云掩饰地抹了抹额际的发丝，“照说这天都该凉下来了，怎么这日头还是这么毒？林丫头还去大护国寺呢，也不怕热着。”
“哦？林姐姐去大护国寺了？”宝琴立即醒悟过来。
林姐姐多半是去为冯大哥祈福了，倒是要和姐姐说一下，明儿个也要去一趟寺里，这一惦记，宝琴心情又有些烦躁起来。
这外边情况在府里边一无所知，得到的消息都是些以讹传讹不靠谱的，可自己和姐姐都是待嫁之人，也不好随便出门，所以消息也很闭塞。
最早哥哥（薛蝌）还在京师时，倒也还好，但现在哥哥去了登州，而大哥（薛蟠）却是一个不靠谱的人，成日里在外边儿，却也没见结识几个像样的朋友，带回来的消息也都是和街面上流传的一样，惹得姐姐也经常说大哥。
原来几乎每个月冯大哥都要来一封信，好像林姐姐那边也是能收到，而且最让宝琴欣慰的是冯大哥给薛家这边来的信几乎都是分开的，一封是给薛家的，一封是给姐姐的，一封是给自己的，这份心意和细致周全让宝琴尤为满意。
但这两个月里，信就断了，最后一封信来说他会很忙，可能写信时间就没那么多了，没想到还真的断了。
“雪雁说林丫头带着紫鹃去了大护国寺，我都要说，这外边兵荒马乱的，出去也不安全，城里边一下子涌进来那么多人，听说前日里宛平县衙办的粥棚施粥，结果有人抢粥打起来了，一个年老的就因此丧了命，西城兵马司的人就来抓了人，弄得那一片儿都是哭天喊地，……”
“没那么厉害吧？”宝琴也吃了一惊，“那你还成日里往外跑？林姐姐那边儿府里边肯定是有派着人跟着，倒也无虞，倒是云姐姐你这边儿，又不要人跟着，倒是要小心。”
“这几日我不会出去了，我回来的时候看街上都有了兵，不是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的，倒像是京营里边的兵，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湘云随口道。
二人正说间，就听见外边儿闹腾起来，一个声音正在叫嚷着：“出事儿了，出事儿了，起兵了，起兵了！”
“谁在那里乱喊？”宝琴和湘云都吓了一大跳，忙不迭地往亭外走，却见园子大门口，宝玉和贾环正在问着一个仆僮，应该就是那茗烟儿，这段时间有啥事儿宝玉都是打发他出去打听消息。
“你在哪里瞎喊什么？什么起兵了？”贾环恶狠狠地盯着茗烟，就差一口啐在对方脸上，“妖言惑众，你想进大狱么？”
“不是，三爷，是真的出乱子了。”茗烟儿满头大汗，忙不迭地作揖。
这会子贾环可不比前两年的贾环了，自从中了秀才，地位直线上升，加之现在又在青檀书院里读书，回来时日并不多，但回来之后，便是老祖宗和大老爷二老爷都是要叫去问一问的，连赵姨娘现在都抖了起来。
所以贾环这一瞪眼，脸板着，连茗烟都有些惧怕了。
宝玉倒是不太在意这个，忙不迭地问道：“究竟出什么事儿了，你说起兵了，是啥起兵了？”
“二爷，三爷，我刚从安仁草场那边过来，就遇上了一大队兵吵吵嚷嚷地从营地里出来，黑压压的一大片儿，我正在纳闷儿，难道是蒙古人打到城下了，这些人要去上城，心里正慌着，却又见从另外一边儿过来几百骑兵，堵着了他们，然后就闹了起来，然后眼见得他们就要打起来了，这都是朝廷的兵，怎么蒙古人打来了，他们不去打蒙古人，却自家闹腾，后来旁边才有人说，先前是五军营的兵，这后边赶来的是神枢营的兵，听说是为了他们出城打仗的同伴据说出了事儿他们要去讨个说法，……”

第二百二十九节 密云欲雨（完）
“陛下，局面已经控制下去了，是五军营一部因为听信谣言，说起袍泽被蒙古人俘虏，朝廷装作不知，蒙古人索要赎金，朝廷也是不闻不问，欲置京营官兵于死地。”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怀昌沉着脸汇报道：“神机营前往处置，两军在安仁草场附近斗殴，但是未动武器，只有一百余人受伤，七人死亡。”
永隆帝脸色阴沉得吓人，虽然局面控制下去了，但是事情却是挑破了，京营数万人被蒙古人俘虏，现在这数万人如何处置？
蒙古人索要银子，这样庞大一笔银子，高达数百万两，朝廷哪里拿得出来，而且永隆帝也根本不想拿出来，他早就想把京营这个掣肘自己的祸害给拆解了，现在有此良机岂可放弃？
但这种想法只能在内心深处念叨，便是朝臣中有领会得到自己意图的，自己一样不能承认，只能让他们去做而不说，便是有人提及，那也要用其他理由解释过去。
原本兵部做得很好，总算是把京营这帮老油子给忽悠上钩了，陈继先也出了很大力气，五军营身先士卒的出了四万人，这也是神机营那帮人愿意附从的另外一个原因。
不过陈继先在安排人马的时候做得有些过于明显，基本上都是那些和他关系浅淡或者有矛盾的被安排了出去。
这固然因为是大家都觉得这是一次难得的为部下挣得一份外快的好机会，反正行动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见势不妙就可以自行安排行程，而且对蓟镇的安排还有否决权，这等情形下，如果都不敢出门，那就太招人耻笑，在京师城里的名声就真的臭了，所以也是无数人都在争这个机会。
但很多事情都得要从两个角度来看，原来觉得好，怎么都能挑出各种理由觉得美美的，但一旦坏了事儿，再仔细一琢磨，各种不利的因素都会冒出来了。
在没出事儿之前，大家还能以为陈继先是惹不起这帮人，所以才把这个美差给了他们，但是一旦出了事儿，阴谋论自然而然就要翻出来了。
想想陈继先也当了几年五军营大将了，在没有京营节度使的情况下，他这个五军营大将就有权力号令整个三大营，像柳国荃这些人虽然傲岸，但是如何能与他陈继先掰手腕，真要是美差，再不济陈继先也该为自己的嫡系争取一二机会才对。
现在事情挑破，再有有心人在其中煽风点火，矛头就隐隐向自己指来了，这是永隆帝最气恼的，好不容易得手，如果再又花大价钱把这帮废物赎回来，朝廷不但花了银子，还折了颜面，更关键的是这帮人回来之后就回京营的话，自己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除非这帮人回来不能再进京营。
可是老大花了这么大力气煽动如此大的阵势来逼宫，恐怕也早就算好了这些后手，真正挑起了这京营士卒及其一二十万家眷对自己的敌意，一样是非常危险的。
这个时候永隆帝才充分意识到为什么京营这十多万人烂成这样，也不是在自己这个时代才如此，几十年前就这样，可父皇乃至皇祖父都从未考虑过要动他们，实在是他们及其家眷已经成为京师城中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牵一发就动全身。
京师城里不过一百多万人口，可这京营及其亲眷加起来就有二十万，几乎占到了两成以上，谁敢忽略这样一支庞大的力量？
“兵部的意见呢？”永隆帝强压住内心的懊恼和愤懑，低沉着嗓音道。
“臣和子舒商量过，为了避免引发京城内动荡，此事亦顺不可逆，如何来处置，我们觉得还是要看永平府那边和内喀尔喀人的谈判结果，这边我们已经安排人去永平了，一方面了解谈判进展，另外一方面也把朝廷的意图传达给永平方面。”
张景秋也被此事弄得极为被动，他也知道皇上肯定对此事十分不满，但是这却和兵部没太大关系。
这消息从哪里传出去的，现在查也肯定查不清楚，知道的人表面上看起来就那么几个，但实际上如果要仔细盘查，起码也能牵扯出几十人，要从这么多人里查出谁泄露了秘密，基本不可能。
问题在于谁有这么大能耐煽动京营士卒出营闹事，这才是关键。
陈继先肯定有责任，但是三日前陈继先就称病不起，皇上还差太医去看过，的确是患了足疾，肿得厉害，难以出门，但没想到却在这个骨节眼儿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现在陈继先已经带病回到了京营兵营中坐镇，局面稳定下来，应该不会再出什么差错，但影响却传出去了，谁都知道京营数万人被蒙古人俘虏了，朝廷怎么来处置，直接关系到京城内外的稳定。
“都交给冯铿来处理？”永隆帝阴着脸，虽然知道这应该是最稳妥之举，避免朝廷被推到第一线，万一谈不好，也还有一个退路，但是这种感觉却很不舒服，尤其是被有心人摆了一道。
“皇上，这种事情拖一拖，缓一缓，让百姓知晓朝廷并未置之不理，正在积极处置，民众情绪就会慢慢缓和下来，……”张景秋解释道：“再说了，如果谈到有一定结果，不妨让紫英回京一趟。”
见永隆帝目光望过来，张景秋瞥了一眼低垂着眼睑的左都御史张怀昌，见皇上没有表示，这才沉吟了一下继续往下说。
“臣在想，既然紫英敢和宰赛面谈，肯定已经让内喀尔喀人不敢轻言一战了，起码在永平府那边是如此，很多情况兵部这边也需要进一步了解具体细节，如果还能谈得一个更好的结果，那何乐而不为呢？届时皇上也可以问一问紫英的具体情形，并给予指示。”
张景秋的话让永隆帝明悟过来，对京营这几万俘虏的如何处置应该是有一些余地的，但具体用什么策略方式，具体条件，都还要斟酌。
张景秋也意识到，想必冯紫英也正是考虑到这里边很微妙而复杂，才会让尤世禄先把消息传递到兵部，这边永平府给通政司的公文才没有提及这一点。
这个冯紫英在某些方面还真的学到了乔应甲这个老狐狸的风格，滴水不漏，灵活有度，比起他另外一个师尊齐永泰这方面就要活泛许多。
张怀昌也听出了张景秋和皇帝之间是有某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默契，尤其是张景秋那意味深长的一停顿。
不过他也假作不知，安静地等待。
张景秋是皇上的铁杆，一度皇上也希望张景秋入阁，不过自己和张景秋最终都未能如愿，被李三才这厮给抢了先。
皇上最终对京营如何处置，张怀昌不想过问，但是京营现在被蒙古人俘虏几万，进而引发了京中民意动荡，他作为左都御史就不能不管了。
把京营这几万俘虏弄回来，这是朝廷的职责，但弄回来之后朝廷如何处理，这是皇帝和内阁考虑的事情，他张怀昌只管前半段，后半段不是他的责任。
当然张怀昌也很好奇冯紫英如何与内喀尔喀人谈这帮京营的处置。
对于冯紫英这个家伙，张怀昌现在是越来越感兴趣，作为辽东人在朝中的唯一代表，张怀昌没有其他愿望，就是希望辽东不但要牢牢留在大周版图中，而且还应该摆脱现在这种随时处于被外敌虎视的危险之下，这是他作为辽东士人为官的最核心的目标和责任。
而现在似乎冯氏父子就隐隐有了这种的气象，比起以前的李成梁来，更让人能看到希望。
所以张怀昌从宫中出来之后，略作思考之后，就让人去给齐永泰府上送了帖子。
京师城中龙禁尉几乎遍布于整个官员们身边，这也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不过龙禁尉也有许多限制，一旦被官员们发现，都会不动声色的以各种方式驱逐，龙禁尉也不能有什么怨言，大家都保持着一种很默契的和谐。
并不是说官员之间就没有交往，但是按照朝廷的例制，官员之间的交往应当光明正大，而非私下勾连，所以官员之间登门拜访并不是禁忌，相互邀约一起看戏听曲也是允许的。
张怀昌既不希望冯紫英在这样一件事情上太过于出风头，但是更不希望冯紫英在此事上拂逆了皇上的意愿。
但现在五万多京营俘虏落在内喀尔喀人手中，却和冯紫英与宰赛的谈判捆绑在了一起，也就意味着无论怎么样，冯紫英都已经成为这件事情中的关键人物，是功是过，日后冯紫英都脱不了责。
这种情形下，就更需要考虑周全，如何做到让皇上满意，最起码要让皇上对冯紫英不至于有了敌意，又要避免京中舆情民意的反噬，这还真是一件考较人的活儿。
这种情形下，他需要和齐永泰协调一下立场，真要有什么，他们俩也好及时出手来平复。

第二百三十节 历史性的会面（1）
冯紫英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和宰赛的见面已经成为无数人关注的焦点，他还在按部就班的准备着和宰赛的会面。
在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联手在顺天府北部取得了辉煌战果之后，整个京师城都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而京营在三屯营遭遇的历史性的惨败更是加重了京师城内官员和民众的惊恐和担忧。
他们担心一旦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也加入战局，从顺天府东面的遵化、丰润发起攻势，京畿一带已经没有多少机动兵力能阻挡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的进攻，大同和宣府的兵调过来需要时间，而这期间，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甚至有可能直接打穿蓟州、三河、香河、宝坻这一线，向西掐断运河。
蓟镇兵由于将主力都已经调集到了北面，除了遵化还保留有两万大军驻扎外，在丰润仅仅只有两个营六千人兵力，而且在获知三屯营京营惨败之后，就迅速向西退却至玉田，到后来更是直接退过了鲍丘水，在宝坻、香河设立防线。
这也就意味着兵部几乎彻底放弃了玉田、丰润，而从蓟镇那边传来的消息，遵化一部也准备退却到蓟州，也就是担心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会借势从遵化与玉田之间突进，利用其强大的骑兵机动能力来实施穿插突破。
蓟镇方面的退却，直接导致了丰润、玉田乃至更南面的梁城所这一片光大区域的风声鹤唳，所有人都在传言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会西进顺天府，这使得这几个县的百姓开始向西难逃，席卷而来的逃亡流民把整个运河堵得严严实实，这个时候如果内喀尔喀人真的趁势突进，冯紫英觉得恐怕还真要出大事儿。
这种情形也无疑加重了冯紫英和宰赛谈判的压力。
见面地点选择在了榛子镇。
这里距离三屯营不算远，离迁安和卢龙也不近，紧邻丰润县城，位置适中，所以最终商定于此。
榛子镇上的人早已经逃亡一空，这既有永平府之前发布的坚壁清野命令，也有三屯营一战之后，京营溃兵的四处流窜，把一些不愿意离开的民众也给彻底吓跑了。
所以当冯紫英带着布喜娅玛拉和德尔格勒的甲骑，加上侯承祖的五百水兵地带榛子镇附近时，宰赛的内喀尔喀轻骑也到了。
双方的斥候早已经撒了出去，确保双方都不会有摧毁俘虏对方的意图，这样在榛子镇两头各自都驻扎各部，然后斥候相互监督。
最终进入会谈所在——就在榛子镇十字路口的一处茶楼上。
双方的警卫、斥候把周围都检查了一遍，便是莽骨大、比领兔所带的精骑与布喜娅玛拉、侯承祖等人所带的甲骑和水兵也都留在了外围。
虽然在下方能看到这一个四面敞亮，并无遮挡的二楼茶楼上，但是周遭太过空旷，没有制高点，而且又窗棂、门框的遮掩，要想用火铳和弓弩暗杀却很难。
冯紫英和宰赛几乎是同时抵达的，两个人在茶楼下的十字街头两头下马，遥遥相望，然后带着人各自走近。
布喜娅玛拉和侯承祖二人跟在冯紫英身后，而宰赛则带着莽骨大和比领兔以及所宰三人。
看着布喜娅玛拉跟在那个年轻的吓人的汉人青年身后，宰赛也有些惊讶和触动，看来建州女真给了叶赫部太大的压力，才迫使叶赫部和大周走得如此之近，甚至不惜甘为大周的附庸了。
但这样的选择有错么？宰赛不确定。
就像自己来和冯紫英见面一样，内喀尔喀五部中一样有很强的反对声音。
除了卓礼克图洪巴图鲁的支持外，其他三部几乎都是不赞同，尤其是在察哈尔人与外喀尔喀联军在顺天府取得大捷，在京畿北部风头正劲时。
林丹巴图尔在获知己方在三屯营大获全胜，一举击溃了京营八万大军时，也是专门遣人送来贺礼以示祝贺。
当然随之而来的也有邀请和指令，希望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能趁势进攻遵化和丰润、玉田，向西挺进，最终三方能会师于通州。
内喀尔喀五部中对于向西挺进到通州还是有些疑忌，毕竟这个距离可不近，而且需要打穿整个顺天府东部地区，再说蓟镇军的主力在北面，但是越是向西挺进，也越是意味着深入了敌后腹地，一旦有个什么意外，要想脱身就不那么简单了。
在这一点上，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和巴颜达尔伊勒登的观点趋于一致，认为那样太危险，纵然真的要执行林丹巴图尔的命令，也最多打到玉田，拿下玉田和丰润二县就是极限了。
至于遵化，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和巴颜达尔伊勒登都不愿意去碰，那是蓟镇军驻扎重兵之地，遵化城甚至比迁安城更城高墙厚，弄不好就要像迁安城一战一样，碰得头破血流，现在内喀尔喀人已经拿到足够多的利益，是该考虑在如何保存实力的情况下把到手的利益保住退回草原才是第一要务。
其他几部态度都更倾向于执行林丹巴图尔的命令，最起码应该打到宝坻、香河一线再来观察形势，而且宝坻、香河的富庶也远胜于玉田和丰润。
尤其是科尔沁人更是心思更甚，一门心思要想饮马运河，这让宰赛也很是不屑。
好在在经历了这一仗之后，宰赛已经在内喀尔喀五部中建立起了足够的威望，再有卓礼克图洪巴图鲁的坚定支持，其他几部，包括科尔沁人也都不敢拂逆宰赛的决定，反对归反对，当宰赛决定和冯紫英一唔之后，其他几人也都知趣地等待会晤的结果。
冯紫英和宰赛两边的人都在茶楼下站定，双方都在相互打量。
布喜娅玛拉算是对双方都认识，不过此时她没有马上向前介绍，而是放任相互对视掂量。
最后还是冯紫英坦然一笑，上前一步抱拳一礼，“这位可是弘吉剌部首领宰赛？久闻大名了，在下冯铿，大周永平府同知。”
“在下正是宰赛，小冯修撰的大名，宰赛也是久仰了，今日得见，幸甚。”
没想到宰赛的汉话说得如此流利，而且居然还能说几句文绉绉的礼节性话语，冯紫英也颇为惊讶，对宰赛的印象也好了许多。
在冯紫英看来，一个愿意学习汉话和汉人文明的内喀尔喀首领起码具备了足够的眼界和胸襟，能后认识到自己部族要发展壮大，就不能故步自封，这样的人物值得他冯紫英一交。
见冯紫英眼中露出惊讶之色，宰赛也颇为得意，其实他汉话虽然说得还算流利，但是要说能用一些礼节性的敬辞和语言来表达，那就有些为难人了，不过他还是专门去学了几句，现在看来果然让对方大为吃惊。
“虚名何足挂齿，让宰赛君见笑了。”冯紫英微微一笑，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动作，“宰赛君请！”
“冯君请。”宰赛也做出同样的姿势，这让他也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把这见面一套走完了，他在短时间内能学会的，也就这些了，再多就要露馅了。
既然对方豪爽，冯紫英自然也就坦荡，索性伸出手去，宰赛一愣之后，直到冯紫英胳膊伸过来，二人把臂，朗笑声中，一起上楼。
茶楼上只摆了一张茶桌，并没有其它闲杂人，好在水缸、茶壶都有现成的，临时烧水便是。
上楼的几人中，大家都把随身携带的武器，包括刀剑、短弩、自生火铳等物件都放在了楼下，交给了各自的随从带到一箭之地保管。
茶桌旁只摆了两张椅子，作为主人这边，侯承祖只能勉为其难的亲自烧水，布喜娅玛拉则站在了冯紫英身后两步之遥处，同样莽骨大、比领兔和所宰三日也站在了宰赛身后。
这个时候冯紫英才有暇来仔细打量这个内喀尔喀五部中新近崛起的首领。
三十左右，一张典型蒙古汉子的面孔，鹰目隆准，薄唇上方两撇胡须，颧骨微高，略显黝黑粗糙的皮肤显示出对方长期奔波磨砺才会成就眼下这番成就。
同样宰赛也在观察着这个极具名气的年轻人。
蓟辽总督的独子这个身份已经很显赫了，但是这却不是对方名气最大的一方面，小冯修撰这个名头更大。
宰赛也仔细了解过这个大周翰林院修撰背后的含义，这意味着对方是大周读书人中最富有名望的那一批，而和草原上不一样，大周朝廷中掌握核心权力的不是武将，而是文臣。
而读书人就是要成为一个文臣的起码要求，而考中进士就是所有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愿望，一旦考中进士就能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鱼跃化龙。
可即便是成为进士，进士这个群体中也只有屈指可数的极少一部分人，才有资格进入翰林院，可以说进入了翰林院，也就具备了可以进入大周文官权力巅峰的门槛，有资格成为内阁阁老中的一员，那是可以和大周皇帝共享权力的群体。

第二百三十一节 历史性的会面（2）
这是一个流落到草原上的汉人读书人多年前给宰赛的父亲伯言以及伯父暖兔讲述大周的权力结构时，宰赛在一旁受教时所得。
他尤其印象深刻的就是一句话，（皇帝）与士大夫治天下，说这句话时，那个读书人虽然从未在大周得官，但是说起这句话时也是无比骄傲，满脸自豪之色，也足见在大周朝，士大夫权力之大。
当时他也是非常惊讶于大周如此强大一个朝廷，皇帝居然不能独享权力，甚至比草原上的部族首领的权力还不如，一样需要和贵族们（士人文臣）们协商分享权力，之前他一直以为大周的皇帝是无所不能的。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大周士林文臣中最具潜力的一员，其师尊据说已经是大周朝廷内阁中的一员了，想必此人日后也会沿着其师尊之路走下去才对。
宰赛很清楚内喀尔喀五部要想遗世独立那是不可能的，随着林丹巴图尔的野心膨胀，努尔哈赤的胃口大增，无论是察哈尔人还是建州女真都不会放任周围的各方势力坐山观虎斗，内喀尔喀五部迟早都要被卷入其中。
既然早晚都要加入，与其被动的被卷入，何如自己先行主动选择，起码能有一个选择机会，另外走在前面也能够获得更好的条件。
宰赛还有另外一个想法，这个据说是大周年青一代士人中最睿智的人，迁安一战也的确给了自己一个很深的教训，他很想借商谈五万京营俘虏事宜来听一听这个年轻人的一些看法。
无论是对方想要游说拉拢内喀尔喀五部，还是想要刺探内喀尔喀五部情况顺带为大周张目，宰赛都不介意。
他觉得对方只要愿意说，她始终能从对方那里获得一些东西，至于说对方所说的那些，自己会不会相信，那最终还是取决于自己。
取决于自己对未来内喀尔喀五部，对周围的察哈尔人和建州女真，对大周的定位判断。
水壶咕噜咕噜的烧了起来，要等到水开还需要时间，冯紫英延手请对方入座，宰赛也没有客套，点头示意之后坐下。
“宰赛大人，说实话，我真没想到你会对我发出邀请，我原本以为迁安城下一战，可能会让我们双方结下死仇，……”
冯紫英的开场白很坦率，不过宰赛却不太满意，“冯大人，如果你是这样的判断，我觉得这既是对我的小觑，也是对你自己的轻看，布喜娅玛拉来时就表露了这层意思，我深以为然，所以才会选择主动邀请你，我想我们没有必要太多客套，这是你们汉人的习惯，或者说礼仪，但是我们草原上的儿郎却不太喜欢。”
冯紫英哑然失笑，“也好，宰赛大人快人快语，我自然奉陪。”
“此番邀请冯大人见面，有两个目的，一是商讨京营五万多俘虏的处理问题，布喜娅玛拉曾经带过话来，但我不满意，另外可能局势也有一些变化，我们内喀尔喀诸部和科尔沁部也都需要斟酌，所以打算借此机会和冯大人当面商谈；二是，我听闻冯大人是大周年青一代官员中的睿智者，我想就未来辽东草原的前景与冯大人探讨一二，还望不吝赐教。”
冯紫英微微点头，“那我问一句，不知道第一件事情的处置方式结果是否会对第二个问题产生影响呢？或者说，宰赛大人对第二个问题有更大的期望值，以至于后一个问题也许会给第一桩事情产生影响呢？”
宰赛鹰目中闪过一抹精芒，点点头：“冯大人果然快人快语，那我也不遮掩什么了，你说的两个可能性都存在。”
“那好，宰赛大人既然如此豪爽坦荡，冯某若是还要忸怩作态，那就显得太过虚伪了。”冯紫英略一思索，径直道：“不如这样，我们把第一桩事情放在后边儿，先来谈一谈第二个问题，我认为第一桩事儿不过是着眼于眼前，而第二个问题则是着眼于长远，如果是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大人代表内喀尔喀五部来，那我会选择先谈第一桩事儿，但是宰赛大人，我倾向于先说第二个问题。”
宰赛有些不悦，“大人不必对我叔祖如此轻看以抬高宰赛，宰赛还不至于那么浅薄，……”
冯紫英朗声大笑，“宰赛大人误会了，难道你觉得冯某就是如此浅薄，还需要用这种粗浅低劣的手段来迎合你么？”
宰赛一想也是，冯紫英何许人，岂会用这等便是自己身后的莽骨大都能看穿的低劣招数讨好自己？
“那就是我误解了，不过冯大人这么说，的确很让我好奇，……”
宰赛注视着冯紫英，冯紫英也不客气，“我对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大人也很敬重，据我了解卓礼克图洪巴图鲁能够把内喀尔喀五部带到当下这种局面，殊为不易，而且他能果断支持宰赛大人执掌内喀尔喀五部，亦是慧眼识人，这并非冯某阿谀宰赛大人，宰赛大人能够让内喀尔喀五部在察哈尔和建州女真之间保持着独立自主的地位，使得内喀尔喀五部利益最大化，非智者难以做到。”
一句独立自主和利益最大化，说到了宰赛心上，也让宰赛眼中精芒更甚，“冯大人过誉了。”
“呵呵，宰赛大人不必谦虚，我这个人素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好就是好，不行就是不行。”冯紫英坦然道：“内喀尔喀五部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已经不能简单的再沉迷于眼前的利益，的确需要慎重思考未来的方向了。”
冯紫英的话让宰赛和其身后的莽骨大、比领兔以及所宰仨人都是一凛。
“愿闻其详。”宰赛沉吟了一下，还是再掉了一句文，这也是多年前那位汉人读书人教授给他的话，适合于向别人请教的时候谦虚说法。
冯紫英也想了一想，这才启口：“不如这样，我问几个问题，宰赛大人可以不回答，但是不要诳言。”
宰赛一愣，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宰赛大人觉得现在内喀尔喀五部和察哈尔人与建州女真相比，如何？”
“不如。”宰赛毫不犹豫地道。
“那不如在哪些方面？”冯紫英不客气的问道：“和察哈尔人相比不如在哪里，和建州女真相比又不如在哪里？为什么？”
这个问题就有些复杂了，虽然平素族里人都议论过和察哈尔人以及建州女真的实力差距，但除了人口差距外，还有哪些方面？以及冯紫英最后提出的为什么这个问题，就很考较人了。
宰赛自然不愿意草率的回答这个问题，也不愿意在第二个问题上就卡壳说不回答，这很容易被对方轻看。
良久，宰赛才缓缓道：“和察哈尔人的差距怎么说呢，比较复杂，从法理上来说，林丹巴图尔之祖和我们内喀尔喀五部首领之祖都是满都海哈屯所出，都是达延汗一脉，察哈尔之祖是长，我们是幼，我们和外喀尔喀不一样，他们之祖是苏密尔哈屯所出，不过草原上这种传承有时候很重要，有时候又不那么重要，否则也就没有卫拉特的也先太师横扫整个草原的故事了，……”
“察哈尔人口比我们内喀尔喀更多，另外察哈尔部所处的位置也更优，……”
“等一等，我打扰一下，宰赛大人所说的察哈尔部所处位置更优，体现在哪方面？”冯紫英不慌不忙地问道。
宰赛一愣，若有所悟，点点头：“察哈尔部地处位置更南，牧地水草更丰美，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更主要的还是它紧邻大周腹地，与大周接壤之地从辽东到山西，皆可互市，大周对其也更看重，其能从大周得到的东西也更多，所以……”
冯紫英也点头，“还有么？”
宰赛犹豫了一下，“部族人口，以及部族中那些匠人、商人、农人的数量都决定这一个部族的实力，这方面察哈尔人都比我们更强，……”
“因为那些匠人、商人和农人可以让你们获得更稳定更多的粮食、武器、铜铁料、甲胄、盐、茶、布、丝？”冯紫英接上话，“如果这些东西更充裕，你们的部族人口会更多，战士会更精锐，战斗力会更强？”
“对。”宰赛深吸了一口气，他已经意识到了对方为什么会问这些问题了，他要指明察哈尔和外喀尔喀之间为什么会出现这些差距，根本原因是什么？
“那建州女真和你们相比呢？”冯紫英不为己甚，把话题转到建州女真身上。
宰赛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道：“和建州女真的差距甚至比察哈尔人更大，……”
冯紫英再度打断对方：“那四十年前，建州女真和你们内喀尔喀比呢？”
宰赛全身一震，良久才道：“四十年前建州女真不值一提。”
“那为什么四十年后建州女真就连察哈尔人都要敬畏三分呢？”冯紫英再度发出诛心问道。

第二百三十二节 历史性的会面（3）
这个问题把宰赛问住了，让宰赛不好作答，不是太复杂太困难，而是太简单。
建州女真如何膨胀崛起，这理由还用问么？
不是大周把建州左卫指挥使授给努尔哈赤，让努尔哈赤取得了大义名分，可以号令建州女真其他诸部，逐渐将建州女真八部统一起来，同时又一力扶持承袭建州左卫指挥使的努尔哈赤，才让建州女真迅速发展壮大起来么？
尤其是在李成梁第一任辽东镇总兵时代，努尔哈赤百般讨好李成梁，才使得大周在各方面都对建州女真大开方便之门，从铁料、布匹、粮食、武器和甲胄的走私，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甚至就干脆放任。
甚至连一些汉人流民逃到建州女真的地盘上，大周也是半真半假的追究一番，并不怎么计较，若是换了海西女真诸部你试一试？
也正是在这个时代山陕商会才和建州女真建立起来极为紧密的利益关系，使得建州女真和大周的关系变得更加紧密，也使得建州女真可以更方便的获取他们想要的一切东西。
可以说建州女真的崛起固然得益于努尔哈赤等人的励精图治，但是更大原因还是因为大周的放纵和扶持，因为当时大周在辽东需要一个打手，只是没想到这个打手突然间有了自己的想法，而大周也没有能很好的控制节奏和尺度，才酿成了今日养虎为患的局面。
一句话，大周在建州女真这一局上下得差了，才让棋子变成了棋手，现在也可以像模像样的在辽东忙这一隅和大周这个主人掰起腕子来了。
宰赛目光和冯紫英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他注意到冯紫英目光里的漫不经心和满不在乎，似乎对这样一个本来是大周伤疤的事儿并不太在意，这让他既感到惊讶，也有些不解，但是内心深处更有一些说不出感觉。
宰赛觉得对方固然重视建州女真的威胁，但是却并不惧怕，这和他了解到的所有大周文武官员对建州女真的忌惮有着明显的不同。
“冯大人，这个问题我想冯大人和我其实心里都有答案，嗯，可能还基本一致，建州女真这么些年来出了一些人才，努尔哈赤和他几个儿子都不赖，加上扈伦四部（海西女真）首领太蠢，布喜娅玛拉，我不是指布斋和金台石啊，但辉发部、哈达部、乌拉部几部的首领表现的确称不上合格，才白白给了建州女真这样一个吞并海西女真诸部壮大自身的机会。”
宰赛给了一脸不满的布喜娅玛拉一个表示歉意的神色，继续向下说：“准确的说，单纯的建州女真八部并不比内喀尔喀五部强多少，但是十一年前，他努尔哈赤吞并了扈伦四部的昔日霸主哈达部之后，其实力直接膨胀了一倍，连我都觉得眼红。”
“……，这也罢了，没想到四年前，李成梁居然把自己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宽甸六堡给放弃给了建州女真，我简直不明白了，宽甸六堡的重要性难道你们大周朝廷不明白吗？这么大的事情，李成梁一个辽东镇总兵就敢一言而决？这对于努尔哈赤来说，这是百万黄金都换不来的宝地啊，舆图上看一眼也知道宽甸六堡落入建州女真手中意味着什么，……”
宰赛毫不客气的话语让冯紫英都觉得一阵脸热。
这其中的原因比较复杂，根本因素还是朝廷对辽东在粮饷等后勤各方面支持不力，再加上本身李成梁年龄大了，对这些事务有些懈怠了，加之朝中兵部尚书萧大亨的也是昏庸不堪，所以才会酿成此祸。
“获得了宽甸六堡，建州女真的战略纵深大增，对外扩张的大门更是洞开，所以吞并辉发部也就成了顺理成章了，我简直不明白你们大周朝廷和李成梁究竟在想什么，对于建州女真的这一明显是对你们大周辽东镇产生巨大威胁的行为视若无睹，既然你们大周不闻不问，那努尔哈赤肯定要继续他的征服大计，乌拉部和叶赫部自然要逃不掉，……”
谈到这一点时，布喜娅玛拉神色复杂，似乎是回忆起了前年的情形。
“这个时候你们大周似乎才如梦初醒，只可惜辉发部早就被建州女真吞下了肚，乌拉部也被建州女真吞掉大半，布占泰苟延残喘，冯大人，若非你父亲果断出手，只怕布占泰也成了努尔哈赤的俘虏了吧？但要我说，还是太晚了，叶赫部的实力远不足以牵制建州女真，如果我是努尔哈赤，利用这一次我们蒙古人出兵你们大周，便能彻底解决乌拉部和叶赫部！”
“宰赛，你未免太狂了！”布喜娅玛拉怒气四溢，忍不住怒斥道。
“布喜娅玛拉，我可没说我们内喀尔喀和你们叶赫部打仗，我只是站在努尔哈赤的角度来考虑问题，他只需要买通察哈尔人和科尔沁人从辽西走廊和辽河套一带出手，冯大人，你父亲只怕应付不过来，建州女真有足够的实力吞下乌拉部和叶赫部，最起码乌拉部跑不掉。”
宰赛并没有对布喜娅玛拉的暴怒有什么不满，而是很坦然地摊摊手。
冯紫英倒是笑了起来，“宰赛大人的话不无道理，不过若是我们让布占泰带着乌拉部提前迁徙到叶赫部地盘上呢？”
“哦？”宰赛目光一凝，“这倒是一个妙招，不过布占泰会答应？”
“生死攸关，他能不答应么？”冯紫英笑着道：“他不还眼巴巴地瞅着布喜娅玛拉么？”
宰赛一愣，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布喜娅玛拉。
哪怕他是草原上的鲁莽汉子，但是也能感觉到布喜娅玛拉对这位小冯修撰有些不一样的态度。
他原本以为这二人之间是不是有点儿什么，但是冯紫英这么一说，好像又有点儿不像，不是说他们汉人最忌讳女人在这方面的传言么？怎么这个家伙还这么说？
“还有，迁安城一战，宰赛大人应该感受到辽东新式火铳兵的威力与以往辽东军大不相同了，努尔哈赤在辽东的细作很多，想必这也瞒不过他，你觉得他还敢不惜血本来冒这个险么？”
冯紫英的话迅速把宰赛的心思拉了回来。
想了一想之后，宰赛还是摇摇头：“我明白冯大人你的意思，但是我若是努尔哈赤，那么拿下扈伦四部是必定要走的路，即便是这一次不行，那么也会还有下一次，建州女真要想和察哈尔人与大周在辽东争雄，那他们必须要把海西女真吞下去，哪怕付出一些代价也值得。”
冯紫英也很佩服宰赛的战略眼光，自己自然是明晓努尔哈赤的扩张战略，但是宰赛作为一个草原上的部落首领，也能看到这一步，那就不简单了。
“他肯定会这么想，但是能不能做到，那又另当别论。”冯紫英浅浅一笑，“很多人都需要吃过亏之后，才明白有些事情不是光靠一腔雄心和坚定意愿就能实现的。”
宰赛觉得对方的话似乎在暗示和提醒什么，但他也不在意。
“建州女真走到今天这一步，其实就是大周的扶持和促成。”宰赛淡淡地道。
“宰赛大人其实也明白我问这个问题的意思，建州女真能膨胀到这一步，宰赛大人所说的都很有道理，但是我觉得还是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建州女真比起蒙古诸部能更用心的学习大周更先进的文明，包括农业、手工业和商业，其实宰赛大人甚至蒙古诸部也都隐约意识到了一些，大周也从不吝把我们先进的东西教授给你们，比如文字、律法制度、教育体系、商业规则、工业制作技能，建州女真固然从大周得到最多，但是不容否认的是他们也最肯学习和融会贯通。”
冯紫英的这番话让宰赛陷入了长久的深思，他认真思考过建州女真崛起的原因，甚至也觉得自己找到了这样一个路径，但是没想到冯紫英在自己的思考理解上还更进了一步。
“学习和融会贯通，不仅仅是通过贸易，还要通过更多的交往交流，所以我才会和宰赛大人提一个问题，内喀尔喀五部和察哈尔人、建州女真的对比，以及内喀尔喀五部未来想要达到一个什么样的状态，或者说目标。”
冯紫英的最后这一番话，终于击中了宰赛的内心深处，让他陷入了沉思。
包括宰赛身后的莽骨大、比领兔和所宰三人，也都触动不小，莽骨大是听不懂，只是懵懵懂懂感觉冯紫英的话很高深，意味深长，而比领兔和所宰是宰赛从弘吉剌部中挑选出来的佼佼者，却能大致听明白冯紫英话语的意思。
内喀尔喀五部的未来想要变成什么样，其直接关系到和大周之间的关系定位，从宏观到具体，都需要细细斟酌，这也就决定着第一桩事情该如何处理，包括对林丹巴图尔的要求如何应对，对五万多俘虏的如何处置。

第二百三十三节 历史性的会面（完）
“那冯大人可否为我们预设一下，内喀尔喀五部应该是什么样的才符合你们大周的利益呢？”
很快宰赛就反问冯紫英，都是逐利而来，那么就不妨挑开说。
冯紫英也早有准备，点点头：“对于大周来说，一个破碎零散的草原，可能更符合大周的利益，这是常态化下的设想。”
宰赛也点头，对方没有遮掩隐晦什么，这是历朝历代中原王朝对草原诸部的政策。
“但现在情形不太一样，建州女真这个变量出现了，他们应该不算是草原部族，而只能算是渔猎、游牧和农耕相结合的部族，而且很善于学习，草原部族和中原王朝的恩怨一般说来都是因为贸易而起，其根本原因是因为草原部族的生存受天灾影响较大，而且人口一旦增多的话，承载能力就会下降，更容易受到老天爷的左右，……”
冯紫英的话让包括宰赛在内的几个人都是微微点头，甚至布喜娅玛拉也都认可。
“一场黑灾白灾，就足以让一个部族元气大伤，如果这个部族内部积蓄不足，有没有外部援助，那么就此灭族也不是不可能，而许多部族往往都是因为天灾牲口大减，人丁病死饿死，而沦为其他部族附庸，……”
“如果能够有一个稳定的外部援助结为盟友，那么草原部族就能避开最致命的危险，哪怕是遭遇了天灾，通过外部援助就能够支撑过去最艰难的时候，……”
宰赛明白了冯紫英的意思，皱了皱眉，“那大周为什么不选择建州女真呢？”
“建州女真要的不是援助，他们是要辽东这片土地，他们是挑衅大周天子不可侵犯的权力，这种情形下，没有那个中原王朝会允许，除非……”冯紫英笑了笑，没说下去。
“除非出现像成吉思汗那样的一代雄主？”布喜娅玛拉忍不住插话。
宰赛心中一抖，他身后几人也都把目光落在冯紫英身上。
这个问题对于汉人来说，无论从哪个角度都不好回答，但如果要否认事实，却又太无意义。
“嗯，算是吧，时势造英雄，铁木真乘势而起，正巧赶上了中原王朝最虚弱的时候，所以他能成就一大霸业，但是其兴也勃，其亡也忽，不能真正认识到文明的力量，始终难以长久。”冯紫英淡淡地道：“每一个时代还想重复前朝的故例，那都是荒谬可笑的，与时俱进，找准属于自己或者自己所代表人的位置，这才是明智之举，……”
这番话有些烧脑，无论是宰赛还是布喜娅玛拉都听得有些懵懵懂懂，既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明白。
宰赛终于还是回到自己最关心的话题：“大人的意思是内喀尔喀五部可以和大周结成盟友，相互支持，不过内喀尔喀五部始终是蒙古人一部，……”
冯紫英笑了笑，他也知道现在就要让内喀尔喀五部反叛察哈尔人肯定是强人所难，但是防止内喀尔喀五部倒向建州女真这个最基本要求却没什么难度，本身宰赛对建州女真也颇有敌意，冯紫英此番最重要的一个目的是要让内喀尔喀五部彻底压制住科尔沁人，绝对不能让科尔沁人被建州女真拉去，防止建州女真的手伸到草原上去，甚至还要和叶赫部一道与建州女真争夺东海女真，最大限度的孤立建州女真。
“宰赛大人，主动权在你手里，如何做，我无法强迫，所以我希望宰赛大人能够看清楚形势，做出符合内喀尔喀五部利益的选择，但我还要说一句，结盟不过是一个噱头，利益才是根本，而利益又是相互的，只有相互都能感受到诚意的现实体现，也就是利益，这种盟约才能持久。”冯紫英笑了笑，“辽东有足够的利益体现，尤其是在榆关港开港之后，我相信大周对草原上的辐射和影响力会持续增大，……”
草原部族和建州女真的需求是不一样的，对他们来说，一个稳定繁荣的贸易渠道是十分重要的，尤其是汉人的铁料、茶、布、盐、这几项都是不可或缺的，反倒是像丝绸、瓷器这些却是贵族们才能享受的奢侈品，即便是贵族们他们的消费能力也远无法和大周内部自身的士绅商贾们相比，所以铁料、茶、盐、布这几类大宗商品，对整个草原上的百姓来说，都是极为重要，这一点和女真人不一样。
建州女真已经打通了和朝鲜的贸易渠道，他们不但可以从大周的山陕商会这些人中获得各种贸易特权，而且必要时候也可以通过朝鲜方面来补充进口需求，这和蒙古人几乎没有其他贸易渠道是不大相同的。
而且建州女真由于长期和大周边境往来十分密切，而且还收纳了不少汉人流民，所以他们在冶铁、制革、制作武器和工具等方面都要远胜于蒙古人的水准，他们的胃口已经不局限于单纯的贸易，而是开始窥伺大周的辽东这片土地。
宰赛脸上浮起耐人寻味的微笑，“冯大人，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在怀柔、密云大获全胜，墙子岭——镇鲁营这一战，大周军溃不成军，下一步林丹巴图尔打算占领平谷和顺义，目前他们俘虏的人口超过七万人，主要就包括的密云、怀柔两县的普通百姓，目前丰润、玉田几乎是空城两座，林丹巴图尔许诺给我，只要我们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西进，玉田、丰润不在话下，所有一切都归我们处置，无论人和物，你说这条件足够丰厚吧？”
冯紫英却毫不在意，“在永平府，我们的坚壁清野政策宰赛大人应该感受到了，丰润、玉田两县且不说尚有部分蓟镇军驻守，我承认宰赛大人目前掌握的实力足以占领玉田、丰润，但是如果蓟镇兵采取袭扰策略，而两县民众也效仿永平，宰赛大人觉得这样辛苦一场，跋涉数百里，付出不小的代价，又能有多少收获呢？”
“嗯，再问一句，就算宰赛大人有所获，可是从玉田、丰润要带人口、财货返回草原，千里迢迢，殊为不易吧？难道宰赛大人真的视叶赫部和蓟镇骑兵为无物？或者觉得的辽东的火铳兵就只能在城中守卫，你们这样携带大量人口财货，我们连坐守主场，打一场阻击战、伏击战的勇气都没有？山海关柴大人那里固然以守卫山海关为重，但是如果到了这种情形下，他难道也能坐视你们带着如此人口、财货大摇大摆返回草原？”
冯紫英的话让宰赛有些郁闷。
的确，如果进兵玉田、丰润，占领很简单，可能也的确能收获有些财货，俘虏一些人口，但这要带着这些人口和财货返回草原，那可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那是两百多将近三百里地。
蓟镇军或者正面对抗力有不逮，但是袭扰、伏击却不是问题，同样如果永平方面将火铳军集中起来，选择合适地形进行伏击，一样也会给己方带来极大麻烦。
冯紫英说的都是大实话，的确抢掠一些易携带的金银财货带回草原简单，但是如果要把大量人口和大件财货也带回草原，那就不简单了，跨越长城，跋涉过山地，那都是一件难事儿，别说几万人，就算是三五千人，要带回去，都得花很大的力气和消耗，这还是在没有外部阻力的情况下。
可就目前来说，永平这边仍然保留着相当的军事力量，叶赫部的三千甲骑并没有受到多少损失，还有一部蓟镇骑兵，也就是袭扰巴林部的那一股骑兵仍然在永平活动，辽东的火铳兵，以及冯紫英提到的山海关上的仍然有一万大军，这些都是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的潜在威胁。
“恐怕宰赛大人，还不知道一个情况，登莱水师舰队也已经抵达榆关和抚宁，前期在迁安城一战中，最后一波的战斗，不知道宰赛大人感受到火铳的轮射是不是更密集，频率更高一些？那是我们登莱水师的水兵营，他们全数装备了自生火铳，目前仍然有一个营驻扎在抚宁，……”
冯紫英的话真真假假，大部分是真，当然在真的中间适当掺杂一些水分，介绍出来的口吻也是云淡风轻，相当自然随意。
宰赛注视着冯紫英，冯紫英回报以微笑。
“以冯大人的意思，我们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没必要再去顺天府那边？那我们该如何像林丹巴图尔解释呢？”宰赛语气不变，甚至神情反而变得更加轻松。
“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需要对察哈尔人解释什么吗？不是都为逐利而来，他们在怀柔、密云所得会分给内喀尔喀人和科尔沁人么？我想不会，同样，你们在三屯营所得愿意交给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么？我想一样不会。”
冯紫英很潇洒地摊摊手，“这不就结了，大家就是一个临时性的组队结盟，并不代表各家的利益绝对一致，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已经大有收获，如果在要西进，不但会付出更多损失，甚至可能连原来的收获也都会受到影响，这划算么？”
冯紫英进一步道：“宰赛大人现在暂时还是内喀尔喀五部首领，顶多兼领此番南下东线军的主帅，等到哪天宰赛大人坐到达延汗那个角色的时候，再来考虑各部利益吧，嗯，这换了我们汉人的话来说，就叫做在其位谋其政，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半是建议半是揶揄的口吻并没有让宰赛生气，相反，他认为冯紫英的话说得很中肯。
打下去，并没有多少好处，相反麻烦不少，对于自己来说，立威，收获利益，两个目的都已经达到了，至于要去帮林丹巴图尔做什么，顺手为之可以，但要舍其自身利益，那就不可能了，就像冯紫英所言，他又不是蒙古大汗。
见宰赛微微点头，冯紫英终于笑了起来，“那宰赛大人，解决了第二个问题，我们是不是可以具体谈一谈第一桩事儿了？”

第二百三十四节 讨价还价
事实上大家都很清楚，把第二个问题明确了，第一桩事儿就要好解决得多了。
明确了长远利益的架构，那么再来谈眼前利益，大家都能做出一些妥协让步，尤其是对内喀尔喀人来说，更是如此。
侯承祖适时的提着水壶上来，冯紫英瞅了一眼布喜娅玛拉，“布喜娅玛拉，你来替我和宰赛大人掺茶。”
布喜娅玛拉脸上掠过一抹怒色，冯紫英却视若无睹：“布喜娅玛拉，我和宰赛大人的身份，请你掺茶，不至于辱没你吧？再说了，我和宰赛大人的会面一唔，不也是你这个中间人促成的么？你这个中间人不该敬一杯茶以示祝贺么？”
布喜娅玛拉原本都怒气爆发几欲发作了，饱满的胸部连甲胄都快要绷不住了，但是被冯紫英这么一说，她又觉得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如果大周和内喀尔喀人结成了同盟，势必极大的压制科尔沁人，避免了在叶赫部腹背受敌，同时有大周的支持，内喀尔喀人也能支持叶赫部和乌拉部合并之后与建州女真争夺东海女真。
作为海西女真（扈伦四部）的王者，叶赫部有资格也有理由与建州女真争夺对东海女真的领导权和控制权，而作为与叶赫部、科尔沁人以及东海女真都紧邻的内喀尔喀人如果在这一问题上支持叶赫部，更能从各方面都给叶赫部予以巨大的鼓舞。
可以说这对于叶赫部来说，是再好不过的利好消息。
见布喜娅玛拉脸色阴晴不定，冯紫英也不多言，只是含笑看着对方。
最终布喜娅玛拉还是轻哼了一声，从侯承祖手中接过茶具，然后放下，先替冯紫英和宰赛两人掺茶，然后再替自己倒了一杯。
冯紫英笑了笑，举起茶杯，“今日无酒，便以茶代酒，先敬宰赛大人，……”
茶水滚烫，自然不可能喝，冯紫英也是举杯示意一下，宰赛也微笑举杯回应。
然后才轮到布喜娅玛拉举杯示意，祝贺二人会面成功。
接下来才是具体商谈五万多京营俘虏的事宜。
冯紫英早就把消息分两条渠道报送了上去，一条是以永平府名义急报通政司，一条则是以私人名义递送蓟镇尤世禄，尤世禄转报尤世功才递进到兵部里。
如何解决这五万多俘虏的问题，也是一直让冯紫英有些费思量。
说服宰赛这边简单，哪怕其中可能会涉及到赎金问题，但是这种事情可能会引来永隆帝的猜忌和不满，这却是最难把握的。
毫无疑问京营这八万人被调出京这是永隆帝和张景秋之间策划的一招，甚至柴恪和内阁诸公都很心照不宣的默许了。
十四万京营人马每年耗费巨大，他们不像地方屯兵，可以屯垦养活，在京中居不易，每年每名士卒的禄米折合成银两都在二十两以上，相当于京郊一家农人花费，单单是军饷就需要花费三百万两，这还没有算他们日常训练、武器等各方面开支。
如果全部加起来，粗略一算起码是在五百万两银子以上。
这只是士卒花销，而军官武将们的军饷开支加入进去，起码还要再加二百万两，这样一下来，单单是京营这十四万人马就这样耗去七八百万两银子，可这么多年来，京营这么多人究竟发挥了多大作用呢？
不说其中有多少吃缺额吞空饷的情形，这些京营人马的战斗力便是京中百姓都不太看好，当然在京中没有其他军队的情况下，这仍然是一支庞然大物。
但是是骡子是马，终归不是在京中关起门来自斟自饮那么简单，还得要拉出去才能见出分晓，所以这一会拉出去亮亮相，一下子就捅出了一个天大的窟窿。
可以说就算是永隆帝、内阁诸公和兵部几位估计都没想到京营的表现会是如此不堪。
他们想过京营吃败仗，考虑过京营会被击溃，但是却没有想到八万人会被人家一夜全灭，包括几乎所有高级将领在内的被一举俘虏五万多人，这简直创造了一回仅次于前明土木堡之变的记录。
但人家土木堡之变起码还是恶战了多日，而这一回“三屯营之变”呢，一夜崩散，一网成擒，一泻千里，都不知用什么言语来形容了。
这样一支军队，居然是皇帝的亲军，大名鼎鼎的三大营，却是如此不堪的表现，委实让人无语。
既然如此，这样一支军队，还有多大存在的必要？
这个问题恐怕很多人都考虑过，但是如果不要这支军队的存在，那偌大京师城，朝廷中枢，天家居所，又靠什么来保卫？
难道就那么点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的治安力量，又或者是什么四卫营，勇士营之类加起来不过几千人的零敲碎打护卫力量？
显然不行，三大营一样必须要存在，但是绝对不能以现在这样一种形式，现在这样的指挥体系架构的存在了，尤其是后者，必须要彻底调整改变，恐怕这才是永隆帝最关心的事情。
相比之下，冯紫英觉得，恐怕战斗力孱弱，吃空饷缺额这些问题，都未必是永隆帝最关心的，他最关心的这支力量是否对自己忠诚，是否能为自己所控制。
想明白这一点，冯紫英的对策也就简单许多了。
既然永隆帝想要的是这支军队的控制权，那么不妨让宰赛将这支军队中的武将军官们押回草原，慢慢索要赎金，价格可以开得更高一些，甚至以各种理由刁难，总而言之拖一拖时间。
而士卒这一块倒是无关紧要了，这些人回去之后可以去芜存菁，挑选一部分可堪一用者来重新充实进入京营，倒是军官的挑选选拔会成为永隆帝和兵部的关注重心。
估计武勋子弟们不管是像柳国荃、穆天燕这等被俘的，还是像戚建耀这种逃脱的，恐怕要想回去再继续优哉游哉的过以前那种好日子，怕是不容易了，永隆帝和兵部肯定会想方设法将他们排除在外，腾出来的位置自然就会成为永隆帝和兵部来布置安排他们属意的人选了。
“宰赛大人，朝廷如何赎回京营官兵，本不该冯某插言，不过这数万京营官兵压在宰赛大人手中，的确也是一个累赘，每日的消耗都不是一个小数目，不如这样，十万两银子，冯某愿意想办法筹集，所有宰赛大人看不上的兵卒，打包价。”冯紫英开门见山，“至于说其他宰赛大人觉得值钱的，就请恕冯某无能为力了。”
宰赛懵了，不是说这冯紫英也是武勋子弟么？这些武将军官绝大部分都是武勋子弟，冯紫英不该是要想办法替他们赎身么？
反倒是这几万士卒，宰赛本身都在觉得头疼，放了可惜，不放，难道全数杀了不成？那不但分文拿不到，反倒是结下泼天大仇了。
至于说最初想象的能捞到百十万两赎身银子，宰赛和五部的人也都早已经想明白了，太天真了，这么几万人，他们既不可能带回草原，大周朝廷都没可能替他们赎身。
真要按照一个人十两二十两银子计，那都是数十上百万两银子，大周朝廷肯定不会答应，甚至也料定了内喀尔喀人最终只能释放。
没想到冯紫英居然会愿意替他们赎身。
当然既然冯紫英开了口，宰赛自身也是想要多要一些，好歹这也是一笔纯收入。
“五十万两银子。”宰赛淡淡地道：“我知道冯大人也为难，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嘛。不过，日后辽东和我们内喀尔喀五部打交道的时候很多，作为朋友，是不是该多替我们考虑一下呢？内喀尔喀五部身处苦寒之地，来一次南边也不容易，族中子民也都盼着今冬能安稳好过，我不为难冯大人，无论什么东西，茶，盐，布，铁料和铁器，一切都可以以当下时价最高的一档来计算，折抵这五十万两银子，怎么样？”
不要丝绸，不要瓷器，茶、盐、布、铁，均为这些游牧民族生存中最重要的物资，也说明宰赛此人的心思，也让冯紫英对对方高看几眼，没提武器、甲胄，大概也是考虑到自己不可能给他这些东西。
“十二万两银子，这恐怕是我自身权力范围内的极限了，至于说要茶、盐、布、铁，都没问题，宰赛大人说得好，日后我们打交道的时候很多，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也可以寻找到共同的利益，这也是我愿意这样帮忙的缘故。”冯紫英点点头，“但请宰赛大人理解我的难处。”
宰赛深看了冯紫英一眼，“冯大人，我原本是考虑除了那些武将军官们，顺带再挑选几千精壮带回草原，这帮家伙年轻力壮，其他不行，到草原上给我当当苦力总可以吧？实在不行，我干脆找商人们把他们的名字籍贯带着回京师城，一人三五十两索要赎金，然后和商人们对半分成总可以吧？这样也不止你说的这点儿银子吧？”

第二百三十五节 达成
冯紫英有些头疼。
如果宰赛真的这么做，那还真的可行，三五千人押回草原纵然有些困难，但是还是能做到的。
按照宰赛所言，每人五十两银子那也有二十来万，剩下的再交给自己，十二万两银子，好像也说得过去，不过自己这份功劳好像就有些打折扣了。
当然，对宰赛来说，一样也不容易，几千人比几百人多了几倍，一路北上回草原，各种事情多了不少，但收益却多不了多少，所以宰赛肯定更愿意打包交给自己，前提是自己肯多出银子。
相比之下，那些武将军官，动辄一人都能拿到数百上千两银子赎金，几百人就能弄得几十万两银子赎金，那就划算许多了。
“如果说宰赛大人觉得这样更划算，冯某并无异议。”冯紫英虽然觉得棘手，但是表面上却半点神色不露，这宰赛看似粗豪，但骨子里却是精细谨慎，盘算很周全，但也不乏果决魄力，是个很好的盟友和难缠的对手。
宰赛目光凝聚在冯紫英脸上，似乎要看明白冯紫英的真实心思，但最终还是一笑：“冯大人，若真是如此，那宰赛可就如此了，我选五千精壮带回草原，剩下的四万多人，一口价三十万两银子交予你，如何？”
“带走八千一万都没关系，只要宰赛大人能带走，但银子么，最多十五万两，而且我都得先申明，这是替朝廷的谈判，最终拍板，我得上奏朝廷才行，具体支付方式，估计银子可能性比较少，布匹、茶叶、盐这三类物资可能比较多一些，铁料和粮食略少，……”
冯紫英一副悉听尊便的架势，显得很洒脱，似乎这几万京营士卒死活和他真没太大关系。
冯紫英的洒脱倒是反将了宰赛一军。
十五万两银子不是不可以接受，但是距离自己的心理差距还有些远，在他看来三十万两银子是一个比较有诚意的价码了。
当然，他也不打算真的带上几千人回草原，届时分配，安置，最后的赎回都会相当麻烦繁琐，而和商人们打交道一样不是一件省心的事儿，还不知道会有多少意想不到的问题钻出来。
“冯大人，你这是逼我么？”宰赛思考了一下，“我若是同意了你这样一个价格，我回草原之后，肯定会遭到其他四部和科尔沁人的非议和责难，尤其是科尔沁人，他们不是我们内喀尔喀五部，此番南征以来一直牢骚不少，洪果尔还好说一些，但是明安和莽古斯一直和建州女真眉来眼去，如果此番被他们拿住把柄，日后要想再压服他们，恐怕难度会更大。”
科尔沁明安、莽古斯和洪果尔三兄弟，拿主意的还是明安，洪果尔是幼弟，没太多话语权，而明安和莽古斯都是一力想要向建州女真靠拢的，这一点冯紫英也知道。
“宰赛大人，你这是欺负我不了解你们草原上的情况么？三屯营一战俘虏是一回事儿，但他们的甲胄、武器、衣衫，还有营中的各种马车、马匹，还有城中的一千余人匠人、农人，恐怕早就被你安排押送回草原了吧？”冯紫英淡淡地道：“这些东西加之何止百万？内喀尔喀五部和科尔沁人有多少人丁？平摊到每个人身上怕都不止一两银子了吧？这还没有算你打算带回草原的数百武将军官，难道草原上的部族已经富庶到这种层度，对两百万两银子的一次南征收益，还不满足？”
冯紫英的质问让宰赛也是哑口无言，包括莽骨大、比领兔和所宰三人也是面色喜悦中带着几分尴尬，的确这样一次辉煌的成果，就靠着一场京营之战，而前期在迁安之战还付出了上万牺牲，早知道何必去打迁安，直接按着京营狠打就行了。
“冯大人，话不是这么说，关键在于这五万多人在我手里，如果大家觉得没有拿到足够的补偿，肯定会有所怀疑，尤其是科尔沁人，……”宰赛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缺乏说服力。
冯紫英冷冷地道：“宰赛大人，我以为对科尔沁人不必太迁就，日后对科尔沁人恐怕还是得以敲打威吓为主，拉拢为辅，有些人记打不记吃，一味怀柔恐怕不是草原上的生存法则。”
不太客气的话让宰赛脸色也不太好看，但是他也得承认冯紫英的确说得很精准，对已经开始倒向建州女真的科尔沁人，恐怕还真的不能太过于温和，必要的强硬，甚至武力打压，都将是选择项。
见宰赛不说话，冯紫英又道：“宰赛大人对于那几百武将军官如何处置？”
宰赛一愣，“莫非冯大人有意替他们赎身？”
“那不可能。”冯紫英摇摇头，“那是朝廷的事儿，不过是不是这些人愿意联络商贾先替他们赎身了？”
“确有此事，不过那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我希望是一并解决，而非一个一个来谈，那太麻烦。”宰赛点头。
“这样，宰赛大人，这帮人的赎回问题，宰赛大人不妨拖一拖，压一压，我向朝廷禀报一下，商人们那边暂时可以谈着，至于这五万人，我承诺二十万两银子赎回，但宰赛大人也就不必再带什么几千人回草原了，不过这些武将军官的最后赎回要听我的，当然，在价格上不会让你们吃亏。”
见冯紫英说得如此郑重其事，宰赛也知道这恐怕是最后的结果了，再要讨价还价既有损自己形象，也不利于日后双方的合作，更何况这个条件也算勉强达到目的了。
至于后面一个条件，虽然不知道对方是何意图，但是只要不让自己在银子上吃亏，谁来付银子，谁来做决定，都不重要，他当然更倾向于和冯紫英合作，那样更爽快可靠不说，而且也有利于日后更深层次的合作。
初步协议就此达成。
“宰赛大人，基本议题差不多了，请尝一尝冯某从江南带回来的碧螺春，清新隽永，回味余香，或许初尝是略显淡了一些，但若是长久品茗，那别有一番韵味。”
冯紫英含笑道。
“哦？我们草原上的汉子更喜欢砖茶的浓烈味道，甚至可以说对我们草原诸部来说，砖茶的重要性不亚于盐和铁，若是冯大人在支付二十万两银子时能以砖茶、铁料铁器和茶砖来折抵，宰赛不胜感激，而且也愿意在价格上给予一个更好的优惠。”
宰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的确很淡，对于他们这些喝惯了砖茶的人来说，简直和白开水没啥区别了。
“嗯，这没有问题，甚至在以后双方的贸易上，有了榆关港，无论是东蒙古，还是海西女真，在各种货物贸易上都可以获得更丰裕更便捷和更优惠的条件，……”
冯紫英话音未落，宰赛便径直问道：“在铁料上也可以么？”
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聚集在冯紫英脸上。
其他都好说，包括茶、盐，即便边地查禁甚严，山陕商会那帮人有的是办法化整为零把这些东西带进去，但是在铁料带入关外那就困难许多，查禁力度也要大得多，即便是能运入草原，价格也极其昂贵。
但对于草原上的部族来说，铁料又是一个不可或缺甚至是生死攸关的货物，武器、箭簇、甲胄、蹄铁都需要大量用到铁料，牧民们的铁锅、收割砍铡草料的镰刀、铡刀，更是需要量极大。
宰赛也得到了消息，永平府似乎开始大量出产铁料和钢料，甚至质量比闻名北地和草原的遵化铁厂产量和质量都更大更好，内喀尔喀如果能够在这方面得到永平方面的鼎力支持，那么实力上就能迅速提升一大截，单单是皮甲上缀制铁叶这一项，急需要大量铁料，但一旦实现这个目的，轻骑不能说骤然变成重骑，那也不合适，但是却能极大的减少骑兵交战中箭矢的伤害。
不但是宰赛，布喜娅玛拉一样很关注此事。
叶赫甲骑虽然号称甲骑，但是也不过是在甲胄上更厚重一些，一些关键部位，比如头盔、护胸、腰腹等易于中箭部位加了铁片，也在战马胸腹上披了甲，如果铁料充足，将其打制成布喜娅玛拉看到冯紫英向其展示的那种菲薄但是却比寻常铁叶更坚固结实的钢片缀制在护甲上，叶赫甲骑恐怕就真的会成为名副其实的甲骑了。
冯紫英早就料到宰赛迟早要问到这个问题上，草原上各部族的争雄，往往就体现在人口和武器甲胄上，人丁越多，武器甲胄越先进，那么实力就越强，而先进体现在哪里，就是你的刀枪和箭矢以及甲胄的锋利和坚固度上。
“可以。”冯紫英点点头。
“当真？”宰赛意似不信，这个口子就开得有点儿大了。
“如果之前宰赛大人和我说的都当真，那么我说的自然也当真。”冯紫英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如果内喀尔喀五部真的愿意按照辽东方面的意图压制科尔沁，牵制察哈尔，协同威胁和打击建州女真，别说铁料，就算是火铳，冯紫英觉得都可以支持对方。

第二百三十六节 深谋
宰赛目光沉凝了下来。
铁料对部族的用处太大了，大周对周围草原上各部包括辽东女真各部的控制力度有轻有重，除了武器甲胄外，铁料和粮食是第一等的，其次就是茶、盐，再次才是布、药，其他东西几乎不受限制。
虽说武器和甲胄是禁运物资，但实际上在这一块上蒙古和女真诸部对这两样东西反而没有那么渴求。
一方面武器多年以来都有保留，消耗上也可以通过铁料打造就能弥补，至于甲胄无外乎就是样式和质量问题了，寻常甲胄各部并不太缺，缺的是混编有铁叶的高水准甲胄，那其实又涉及到精铁叶片，说来说去还是铁料。
对于一个部族来说，铁料和粮食几乎就是生存的保障。
前者无论是在武力保障和民用上有着太多需求和用处，任何时候都处于紧缺状态。
后者一旦遇到灾年，那就是救命保障，一个部族往往有这救命保障就能熬过一关，甚至部族就能壮大一步，而没有这个可能既是削弱一截，甚至直接崩散。
至于盐、茶，其实盐在草原上也有出产，只不过质量太差，数量不足，但是这种东西很容易走私进来，而茶的情况也和盐相似，通过压紧的砖茶一次走私进来就能解决许久，而且商人们也知道这两类物资利润最丰厚，边地数千里，东边不亮西边亮，总能找到路子运进来。
唯独铁料和粮食，无论是蒙古诸部还是女真人，都根本无法自给，甚至缺额很大，尤其是用于武器、箭簇和甲胄的精铁。
但据说建州女真在占领了宽甸六堡之后，势力水涨船高，乃至于东南面的朝鲜对其态度也有变化，所以在一些物资的贸易上便有松动，铁料和粮食都或多或少能从朝鲜那边获取一些了。
可即便如此，建州女真仍然如饥似渴的通过各种渠道积蓄铁料和粮食，对于一个有野心的部族来说，这就是部族壮大的根本保障。
宰赛当然也想要，如果能获得大周不受限制的铁料供应，那么他自信可以在十年之内让内喀尔喀五部实力再上一个台阶，便是对上察哈尔人他也不惧，给他二十年，他可以和建州女真比肩，而据他所知，仅仅是永平府一府的铁料生产能力，便是十个内喀尔喀五部的需求都能满足。
但冯紫英提出的条件一样不简单。
压制科尔沁人容易，毕竟科尔沁属于东蒙古，想要投靠建州女真本身就不符合蒙古诸部的利益，尤其是林丹巴图尔就不会高兴，所以打压科尔沁人名正言顺，还能得到林丹巴图尔的支持。
对抗建州女真虽然有风险，但是宰赛本来就对建州女真把手伸到科尔沁不满，双方免不了一些龃龉，甚至兵戎相见，这也不是问题，但是如果还要与大周一起支持叶赫部和建州女真争夺东海女真，这就有些挑战性了。
林丹巴图尔年龄虽小，却颇有大志，哪怕宰赛并不太看好林丹巴图尔的一些做法，但是并不代表自己就要跳出来和对方对着干，如果林丹巴图尔摆出要作整个蒙古共主的架势，频频有所动作，自己也会处于一个尴尬的状态下，如何来应对还得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总而言之，这样一个框架模糊灵活的盟约，对双方都是一个考验，你可以用物资支持来约束我，我也可以用我的表现来反制你，这很考验双方的实力对比和时机掌握以及协调技巧。
宰赛垂眸凝神不语，他身后的莽骨大、比领兔和所宰仨人也有些紧张，甚至连布喜娅玛拉的呼吸都紧促起来了，无论是答应，还是不答应，这都意味着内喀尔喀五部、叶赫部乃至辽东三方关系都将出现一个新的结构。
开始说了那么多，都是谈笑风生，因为要么是一些眼前本来就需要处理的事宜，要么就是一些相对粗犷的框架，但是当提及铁料这一块上的交换条件，这才是真正双方都必须要兑现的刚性条件。
我可以给你充足的铁料，但是一旦辽东镇或者辽东镇支持的叶赫部要对建州女真开战，内喀尔喀五部就要无条件的站在辽东和叶赫部一边，无论是哪一边兑现不了条件，或者说认为对方没有兑现条件，这个盟约就等于废纸一张。
“好。”宰赛终于点头，“我答应，但是我会提出一些具体的条款，内喀尔喀五部不能无限制的卷入打破与建州女真战争中去，我需要一些限制性的条件。”
这在预料之中，如果宰赛毫不犹豫一口答应，冯紫英就要怀疑对方是毫无履约诚意了。
两边骑兵和步卒分别离开，冯紫英望着宰赛一行离开的身影，也终于舒了一口气。
这桩事儿总算是让自己给办了下来了，虽然这后续还有很多麻烦事儿，甚至在京师城这边的活计恐怕比和宰赛这边打交道还复杂艰险，但冯紫英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朝廷的想法，皇帝的意图，京营的安排，以及自己为日后在京中力量的布局，都需要小心仔细的斟酌考虑，如何把这几方面都要兼顾，让自己一方的利益最大化，都需要未雨绸缪，从长计议，否则自己有何须如此煞费苦心的讨这么一出吃力不讨好的活儿？
在所有人都觉得这俘虏的几万京营将士都是一帮废物，毫无价值时，冯紫英却不这么看。
他大略明白永隆帝的心思，肯定要对京营动手，但京营本身却是不可能撤销的，三大营的祖制是从前明就沿袭下来的，必然有其理由。
京师城中皇帝的亲军不少，什么四卫营、勇士营、旗手卫，这三支力量都得算得上是皇帝亲军，其中四卫营更是有御马监内侍直领，也是大周唯一一支由内侍领军的亲军。
但是这几支亲军都有一大问题，那就是数量太少，像四卫营不过一万二千人，而且其中只有两营选锋，另外两营是老家，也就是两营精锐，两营属于后备兵。
旗手卫不过一千八百人，勇士营也不过三千人。
这等规模的亲军的确太小了一些，所以真正要扛起京师城御外安内重任的，还得要靠京营三大营。
现在京营终于被永隆帝和兵部联手给哄出了京师城，然后再被自己推波助澜的来了这样一手，整个京营的大架构已经出了大问题，一大半兵力烟消云散，永隆帝当然乐见其成，但是这五万多士卒却又不可能置之不理。
在冯紫英看来，永隆帝要解决京营的问题，无外乎也就是武将军官问题，对兵卒，他固然希望能有一批精锐，但现在很显然不现实，顶多也就是对这五万多俘虏裁汰一番，去芜存菁。
不管这五万多士卒回到京师城中如何，哪怕他们全数被取消军籍，沦为平民，这五万多士卒及其家眷一二十万人仍然会生活在京师城，那么自己今日所做的一切，无论是谁都会把自己一番恩德记在心中，这也算是变相的替自己积攒了威望和人气。
要知道这可是京师城的百姓，自己一下子就能赢得京师城接近二成居民百姓的感恩戴德，岂是二十万两银子能做得到的？更何况这笔银子又不是自己出。
可以说这就是用朝廷的银子替自己收买人心，而且收买得心安理得理直气壮，没有人能说出个啥来。
这等人心和在京师城中的影响力，初一看是见不出什么来的，但久而久之，这种影响力会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尤其是在日后自己会有所谋划时。
当然，事实上这五万多人中，冯紫英相信大部分还是会回到京营中去。
作为世代从军的这些士卒，如果真的不要他们当兵，他们留在京师城中也会成为一块不稳定的隐患，还有他们的眷属，一二十万人，无论是谁都不敢轻易表态。
所以哪怕永隆帝和兵部很不情愿，但是现实还是迫使他们退让妥协，当然他们的军官和武将会全数易人，但那又如何？
自己需要的是潜移默化的渗透影响，现在并不需要实质性的控制什么，那是永隆帝想要牢牢把握抓住的，自己当然不会去和对方争什么。
这种机会可谓千载难逢，所以冯紫英思衬再三，还是觉得不能放弃这样一个机会，哪怕会为此多费许多心神，多做许多额外活儿。
回到卢龙城中，冯紫英就用急递报送朝廷，但这一次考虑到事情关系机密，冯紫英就直接让人送到兵部报给张景秋和柴恪二人，通过他们来上奏朝廷和皇上。
三五日工夫宰赛和他都能等得起，再久，就不好说了，林丹巴图尔那边催逼宰赛也是一样。
望着飞驰而出直奔西面去的健马，冯紫英也在想，面对这样一个喜忧参半的消息，朝廷，内阁，兵部，永隆帝他们会如何着想，如何来处置后续这一切？

第二百三十七节 筹谋
派遣一支军队从喜峰口出关增援古北口这桩事儿是最后才告知宰赛的，这让宰赛一行人也是相当无语。
不过在得知只有四千人兵力之后，宰赛等人虽然心里不悦，但是也没有太在意。
正如冯紫英所言，这更多的应该是一个姿态，表明了对顺天府战事的一种支持，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在为冯紫英自家增光添彩。
所以冯紫英也很大言炎炎地表示，自己日后发展越好，对于作为盟友的内喀尔喀五部来说，他们在大周内最重要的朋友，自然也能给他们带去更大的利益，这一点也说得过去。
本来就没打算掺和进入察哈尔和外喀尔喀人在顺天府战事的宰赛对此也就默许了。
想一想自己拒绝了林丹巴图尔的邀请和命令，日后内喀尔喀五部与察哈尔人之间关系不可避免的就会恶化，宰赛觉得这点儿事情反而不算事情了，不如大大方方的同意，在辽东这边落一个好，以期先前商谈好的事项能够迅速推进。
先重后轻，等到一切谈妥再来轻描淡写的提及这样似乎微不足道的一桩事儿，这也是一个策略问题，如果一开始就提到这个问题，肯定会遭到宰赛的坚决反对，反而不利于各方面事项的商议，等到大势底定，再来提这一桩事儿，也就没什么阻碍了。
侯承祖和布喜娅玛拉在一旁全盘观摩了冯紫英从头至尾的操作手段，从一开始游说（忽悠），到后期的实质性的寸利必争，再到果断拍板，再到反手添加另设事项，这一套操作真的把官僚们的手腕玩弄得淋漓尽致，让侯承祖和布喜娅玛拉这两个生嫩也都深刻见识了冯紫英的“本事”。
不过有些东西布喜娅玛拉和侯承祖还是不太明白，但既然冯紫英没提，他们也不会去深问，要待到日后很多事情的后续操作和影响慢慢显现出来之后，他们才能明白当时冯紫英的手法。
“虎臣兄，之所以没有安排你们京营出塞，也是综合考虑了几方面的因素，一来京营刚遭遇挫败，士气不佳；二来京营士卒养尊处优，出塞需要连续奔行十余日，全是在燕山山地中行军，他们根本吃不消；三来，京营士卒本身恐怕现在也不愿意再去跋涉数百里参与一场在他们看来与他们无关的战事，古北口在他们眼中大概也和边荒差不多了，他们会觉得不该是他们的责任，……”
看见贺虎臣满脸颓然若失的模样，冯紫英倒是能理解这一位的心思。
戚建耀这厮现在已经彻底放飞自我了，除了派人送信回去让自己当代襄阳侯家家主戚建辉帮自己打点脱罪外，他留在迁安城里反而是优哉游哉了，可人家戚建耀是武勋之后，便是免官夺职，只要问罪入狱，都无所谓，大不了在家闲散，没准儿哪一年还能重新起复也未可知。
但贺虎臣不一样，他虽然也是军户出身，但是不过是普通军户，全靠武进士出身才能博得一个官身，只不过跌入了京营这个泥潭中不能自拔，现在却又遭遇这种事情，真的是让他欲哭无泪。
京营中中高级武将军官固然是以武勋子弟为主，但是也并非没有其他从下边拼搏奋斗起来的武官，同样，虽然大部分都是混日子的京师城中子弟，但是也一样有不少是京师城外顺天府各州县补充进来的贫家军户子弟。
这种比例大概在七三开或者八二开之间，也就是说京师城中世代军户子弟大概站到七八成，而剩下的二三成则是从延庆诸卫、兴州诸卫、天津三卫、万全都司、宣府三卫、涿鹿三卫等京师城周围卫所军户子弟选拔进来的年轻子弟。
毕竟兵部和京营高层再眼瞎也明白流水不腐户枢不蠹的道理，若是全数让这些几十年都不挪窝的京营军户子弟霸占京营将卒的位置，恐怕就真的要成了一支老爷兵，连每年例行操演这种糊弄人的事儿都做不了了。
“大人，可若是我们不去这么走一遭，咱们这上万人败兵就这么龟缩在这里，什么也不做，难道就等着朝廷一纸诏令下来，让我们彻底沦为罪人？”
贺虎臣心有不甘，但他也知道冯紫英所言属实。
真要让他挑选一两千人出来去出喜峰口急行军十日长途奔袭古北口，他自己都觉得不可能，只怕一说，下边的士卒们就能造他的反。
这对他们来说不和去送死一样么？
好不容易从三屯营一战中逃得性命，他们现在只指望着能安安全全回京城，其他管他日后是什么结果，那都是到时候再说，朝廷还能放任这几万人不管了么？
“虎臣兄，不必如此悲观沮丧，你没见戚大人不也一样安之若素么？”冯紫英拍了拍对方肩头，举起酒杯，轻笑着道：“来，喝一杯，昆山，给虎臣兄把酒倒上。”
出喜峰口增援曹家寨的任务交给了黄得功。
这也是应有之意，左良玉在迁安城保卫战中立下奇功，而黄得功原本以为在卢龙城也能再来一回，没想到宰赛却如此果断地掉头了，辛辛苦苦来永平一遭，难道寸功未立就回去？
所以哪怕增援曹家寨再艰险辛苦，黄得功都要去走一遭的，谁也别想和他争。
左良玉留下的任务也不轻，黄得功带走你了大半精锐，冯紫英给他的任务就是在剩余的这一部分士卒基础之上，利用这一次蒙古人南侵引发的大规模逃难流民，从中招募精壮补充到其中把永平新军的第二营重新组建起来。
当然冯紫英没有考虑从京营这近万败卒中来补充的意思，一来这帮人都还是京营编制，他还没这个资格去跨越这道红线，二来这些京营士卒也不可能安心留在永平或者去辽东，三来他也还真看不上这些败兵。
“大人，您这是在取笑我了，卑职如何能与戚大人相提并论？”贺虎臣连连摇头，起身接过左良玉替他斟好的酒，道谢之后才又道：“戚大人可以不在乎，可卑职，还有卑职下边上千兄弟却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啊。”
“不急。”冯紫英平静地道：“还有机会和时间，京畿这一战没有那么容易就结束，虽然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这边问题不大了，但是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如此兴师动众来这一遭，而且现在占尽优势，哪有那么容易就退去？这一战没有两三个月结束不了。”
贺虎臣眼睛一亮之后随即又黯淡下去。
他虽然也渴望参与进去打这一仗，也算是为三屯营一战的惨败挽回一些颜面，避免自己日后沦为替罪羊，但想一想自己手底下这些兵的情形，在看看主将上司的萎靡，就知道这纯粹就是一个奢望。
贺虎臣的神色变化都纳入冯紫英眼中。
此人倒也算是京营中难得的另类，但看一看他的出身也就知道此人肯定是和戚建耀之流不属于同一类人，更渴望着打仗建功。
但京营这个摊子就是如此，兵为将胆，将是兵魂，缺一不可，京营大气候是这样，战斗力和士气摆在这里，要想去和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的精骑较量，那铁定是送菜的份儿。
不过对于自己来说，倒也是一个机会。
“虎臣兄，不必太过于纠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京营现状是几十年遗留下来的，不是哪一个人能改变的，但是经过此番劫难，我想朝廷和兵部都会对京营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京营日后不说能达到边军水准，但是再要像以往那样混吃等死的日子恐怕是不行了，所以我以为虎臣兄其实可以先行一步。”
冯紫英的话让贺虎臣下意识的坐直了身体，酒杯也放下了，“请大人教我。”
“京畿战事正激烈，我预计下一步蒙古人如果在正面难以突破，还会向两翼扩展，届时蓟州、昌平、宝坻等郊县都会有蒙古骑兵袭扰，京营之兵若是正面去和蒙古骑兵交锋肯定难以胜任，但是结阵自保，稳步固守的战事还是可以适度参与的，这样也能稍微洗去三屯营一战中的耻辱。”
冯紫英的话说得贺虎臣连连点头。
“当然，以现在在迁安城里这些士气低落毫无战意的京营士卒想去打仗是不可能的，所以虎臣你若是想要去一搏，不妨以你自家原有部下为基础，在这近万残兵中挑选尚有斗志战意的士卒，进行整合训练，然后再择机出战。”
“择机出战？”贺虎臣也不是那种愚笨之辈，他也听出了冯紫英话语中未尽之意。
“虎臣，你不会以为你收罗几千残兵，简单操练几日，就能和察哈尔与外喀尔喀精骑对战了吧？”冯紫英话语里多了几分笑意，“我的意思是，整编残兵，先要拿出一份姿态来，起码让兵部知道这么回事儿，然后择机，择什么机？就是面对那小股蒙古游骑的时候，打一仗几仗，让世人知晓，但要避免大规模的硬仗苦战，否则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一战而灭，殊为不智，有何意义？”
贺虎臣和左良玉都是恍然大悟。

第二百三十八节 培植
冯紫英没有指望京营去打一场真实意义上的战争，那不现实，纯粹就是去送死，但是要让兵部和朝廷看到京营士卒并非一蹶不振，而是依然有不屈不挠的将士，这才是最重要的。
贺虎臣眼中露出感激之色，他明白对方的意思，这不是为了打仗取胜，而是为了自己摆脱失败的阴影笼罩，为自己日后在京营的生存立足做准备了。
只要自己“择机一战”打好了，那么朝廷和兵部自然不吝给予大肆表彰，整个京营的崩溃并不符合朝廷的意图想法。
冯紫英同样也清楚，永隆帝只是想要彻底换掉京营中中上层武勋子弟的对其的控制权，而非真正要拆解掉京营，那么像贺虎臣这样贫家兵户子弟出身武进士，又有着良好的战绩标榜，那无疑会是日后擢拔的首选对象，这也是冯紫英乐见其成的。
恭敬的站起身来，贺虎臣双手举杯一躬身，“大人，大恩不言谢，……”
“虎臣兄，何须如此？你我一见投缘，我父亲和我都素来对能文善武的武进士极有好感，昆山这小子，我当时在临清时便逼着他去读书，本来也就希望他纵然读不出书来，那也可以走武进士之路，谁曾想这小子却在学堂里混了两年便悄然从军，回来我才知道。”
冯紫英并没有在贺虎臣面前隐瞒自己和左良玉之间的关系，实际上这也不是秘密。
贺虎臣也早就知道了左良玉和冯紫英之间那段类似于“传奇”的相遇相交故事，对冯紫英还颇为认可嘉许。
在他看来冯紫英一个官宦武勋子弟却对一个贫贱之交如此看重，而且给与了各方面的帮助，可谓重情重义，至于左良玉投军，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而且现在左良玉在辽东镇也混得一样不错。
“大哥，贺人龙也是武进士出身，总督大人据说是在榆林时便十分欣赏，着力培养，现在已经成为咱们辽东镇的一员悍将了。”左良玉也凑趣，假作叹息，“只可惜小弟不是读书的料，也就只能靠上阵搏杀来谋取功名了。”
“昆山不必妄自菲薄，武进士出身也好，军户出身也好，最终还是要靠战场上的战绩来说话的，……”贺虎臣不无感慨，“像为兄这般在京营碌碌几年，便是武进士出身，又有何意义？还不如去辽东边地搏杀一番，也能痛快畅意人生。”
“虎臣兄，你这才是妄自菲薄了。”冯紫英摇摇头，“京营和边军各有职责，当然从士气军心与战斗力来说，这是军队的根本，毋庸置疑，京营这么些年来的确让人扼腕，但是此次战事之后，朝廷肯定要重整京营，这却是虎臣兄这种有志之士的机会，所以我才希望虎臣兄能尽快进入状态，先把这几千残兵收罗整编，……”
“大人，……”
“虎臣兄，你我相交，再叫大人便显得生分了，不如你就叫我紫英，……”冯紫英慨然道。
“这如何使得？”贺虎臣吃了一惊，不说两人之间的差距，但是文官和武官之间的差别，自己也不算对方世交，这要称呼名字，未免就有些失礼了。
“欸，若是虎臣兄觉得人前不妥，只要你我兄弟几人在时，便以名字相称，那该可以了吧？”冯紫英假作不悦。
他倒是真心想要结交贺虎臣，京营这等烂泥潭里能有这样的出类拔萃之才，也殊为不易，而且这么久接触下来，他也感觉到贺虎臣性子颇为刚正，比起左良玉这小子更为耿直坦率，是个值得一交的人物。
贺虎臣大为感动。
在京营中，那些武勋子弟出身的武将军官们，大多都是傲岸不群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大多独立成党，不太愿意和这些军户出身的军官相交，便是戚建耀这种态度较为平和的人也都不多见。
而冯紫英不但是武勋出身，而且人家父亲是蓟辽总督，真正的大周顶级勋贵了，而自身又是实打实的进士兼庶吉士出身的翰林院修撰，现在更是大周最年轻的正五品文官，连皇上都觐见过几次了，誉满天下，但是待人却是如此亲和坦诚，而且还如此不遗余力的替自己谋划，这如何不让贺虎臣感激涕零。
“既是如此，虎臣敢不从命？”贺虎臣再度起身，却被冯紫英按下，“虎臣兄，相知贵心，昆山不必说了，便是虎山那边，我与其相识也不过旬月，但是一样一见如故，相交默契，怀玉兄也是今日有事去了榆关，否则亦当共谋一醉，你我皆是为朝廷做事，无论文武，当下世事维艰，更需我等勠力同心，共谋奋发。”
冯紫英觉得自己来这一趟永平府当同知还真的有些缘分，黄得功，侯承祖，贺虎臣，这三人皆是颇有胆略之人，这番结交相识，算是投缘了。
原本自己从青檀书院读书出来，相交大多为文臣，便是那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孙传庭也是文臣出身，现在不过是自己小弟，但现在，左良玉不必说，黄得功他也是有些印象的，江北四镇之首，典型悍将，而侯承祖和贺虎臣他也能感觉得出来，都应当是有些底蕴，只是机遇未到罢了。
现在奢谈以后造化有些早了，但是他相信这些如此投缘的年轻武将有了这样一番情谊，自己如果再能为其提供一些际遇和帮助，定能让这些人有一个更好的平台造化，鱼跃化龙正当时。
在冯紫英的建议和支持下，贺虎臣很快就从逃到迁安这边的京营士卒汇总挑选出一千余人，加上自己残部尚有二千人，这样组建起了一个营的，算是重建了神机营。
不过神机营的火铳均为老式火铳，虽然比原来已经被淘汰的三眼火铳略好，但是和左良玉部的火铳兵却又明显差距，不过现在也只能是暂时如此，冯紫英也帮助其补充了火药药子，这帮人也就在冯紫英和贺虎臣的轮番洗脑和鼓舞之下整军训练。
不过现在贺虎臣所部并未按照冯紫英所授之法训练京营，毕竟那需要相当时间，而且现在这种情形下主要目的是为了给朝廷和兵部留下一个好印象，准确的说是作秀意义更大。
同样，左良玉也在逃亡来的流民中挑选精壮，补充进入自己一营中，强化训练，他这一营就完全是按照冯紫英的练兵之法来进行了。
按照冯紫英的设想，永平府是不太可能保留这样所谓的永平新军的，这不符合大周的规制。
但是此战之后，整个蓟镇损失惨重，必定要重建补充，那么黄得功和左良玉二人其实都可以以战功留在蓟镇，晋升一级执掌一营兵，开始为蓟镇组建火铳营力量。
虽然这在一定程度下对老爹的辽东镇有所削弱，但是却能巩固老爹对蓟镇方面的控制力。
再说了，辽东镇已经有几营火铳新军，补充起来反而不是问题，反倒是蓟镇因为还没有火铳新军底子，有黄得功和左良玉这两营力量作为种子，反而能迅速扩张起来。
时至今日，冯紫英越发觉得自己和老爹分属文武是极为合适的，而武勋出身这个身份也因为自己走上文臣仕途而不但消除了不利因素，反而还使得自己能更好的接触和结交武人，由弊端变成了好处，这也是包括自己老爹在内始料未及的。
朱志仁对眼下的局面非常满意，尤其是在获知内喀尔喀与科尔沁联军可能即将退兵这一消息之后，更是喜欢得连觉都没睡好。
说实话，迁安一战之后，虽然兴奋于取得的胜绩，但朱志仁内心还是惶恐不安的。
打赢了迁安保卫战固然是政绩，但是如果蒙古人继续进攻，卢龙固然能守住，但是滦州和昌黎却是纸糊的表面，一旦被戳破，前面的光鲜都会被一扫而空，作为知府一样不会有好结果。
但现在冯紫英和蒙古人谈和了，而且还获得了兵部的首肯，可以说只要蒙古人真的一退兵，自己在这永平府知府这一任就算是功德圆满了，翻年之后升迁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唯一就是需要考虑去哪里了，但无论如何朝廷都应该给自己一个好的位置。
“紫英，不知道那蒙古人什么时候返回草原？”朱志仁咂着嘴，满脸笑容，越看冯紫英越觉得顺眼。
冯紫英来之前他还有些嫌弃，总觉得这样一个名声大噪但是未必有多少真本事的家伙来地方上操练，弄不好会给自己找不少麻烦。
但是现在看来这家伙真的是自己的福星，不但化解这一场几乎要终结自己仕途的大劫，而且还能让自己进而捞取一笔政绩，顺利升迁。
“府尊，还没那么快，给朝廷的信使已经去了，估计这两日就会有回信吧？不过府尊大人请放心，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已经没有再打下去的动力了。”
冯紫英轻吁了一口气，这实在不算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但现实就是如此，人家取得了五万多俘虏的胜绩，就该有所收获。

第二百三十九节 影响
“唔，但愿蒙古人能知趣回草原，他们在三屯营那边呆着，始终让我寝食难安啊，紫英你估计大概什么时候蒙古人能北返？”
朱志仁在冯紫英面前倒没有太多掩饰隐晦，他不是武人出身，自然惧怕这等战事，冯紫英武勋出身，老爹长年在边地作战，自幼养成的习性，对战事不怵，朱志仁倒也心安理得。
“嗯，这却不好说。”冯紫英仰起头思索了一下，“估摸着也就是十天半个月吧，三屯营一战喀尔喀人所得粮草并不多，绝不可能支撑一个月以上，而我们永平府境内坚壁清野，他们毫无所得，如果还要在关内逗留下去，他们就只能西进顺天府的遵化、丰润、玉田诸县了，但宰赛已经明确不会去替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火中取栗了，对他们来说，那并不划算。”
朱志仁并不清楚冯紫英和内喀尔喀人具体商谈了一些什么，之前冯紫英和宰赛见面商谈，他还有些担心，所以持反对态度，不过冯紫英态度很坚决，加之又获得了兵部授权，所以朱志仁也只能同意。
好在谈判很顺利，但具体商谈内容细节，冯紫英除了泛泛介绍了几万京营俘虏的赎回之事外，也没说其他，朱志仁也没多大兴趣。
二人正谈论间，却听得外间传报，兵部来人。
“这么快朝廷就回信了？”朱志仁和冯紫英都很惊讶，这前日才传信回去，今日就回复了？朝廷效率何曾如此高了？
但冯紫英马上就醒悟过来，是兵部来人，而非朝廷来人，只是两个意思。
是杨嗣昌和郑崇俭到了。
杨嗣昌和郑崇俭来了，自然免不了是一番亲热，和朱志仁见过面之后，朱志仁便称有公务要处置，冯紫英和杨嗣昌、郑崇俭几人自然恭送。
“文弱，大章，你二人如何会这般突兀地来我这里了，我这信使才前日才出发啊。”冯紫英把二人带到自己同知公廨坐下，这才笑吟吟地问道。
杨嗣昌和郑崇俭都在打量着冯紫英的官署。
同知公廨规模并不大，和知府大堂不可同日而语，但是这好歹也是一个正五品的办公所在，略显老旧，但是却也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各式案桌、椅凳、花架、帷幕，一应俱全，倒也有几分官署气势。
“紫英，一方大员，可喜可贺啊，只可笑那些人还在嘲笑你发配出京，却不知道这天下大治，始于郡县，郡县不治，天下难安啊。”杨嗣昌这番话倒是由衷之言。
老爹杨鹤去了湖广担任郧阳巡抚，和杨嗣昌几乎保持着每月都有一封信的通信，也和杨嗣昌在信中探讨介绍这地方治理事务，对地方管治也是颇有体会，直言若是朝中官员未经这地方经历，便很难了解整个朝廷运转的利弊得失。
杨嗣昌虽然还不能理解老爹在信中的诸般体会，但是也能感受得到老爹对当下大周地方上的诸般治政的不满，只是作为朝廷一方要员，杨鹤这些话即便是在信中也只能浅尝辄止，不过作为对父亲心思十分了解的杨嗣昌道也能领会其中的焦灼和不安。
所以他对冯紫英之前下地方的不解也逐渐变成了钦佩，虽然也还有些惋惜于对方原本可以在朝中先历练几年养望和积蓄人脉，然后再下地方，哪怕不能像自己老爹那样担当一方巡抚大员，但起码也可以直接出任一任知府，也算是功成名就了。
不过就此番冯紫英在永平府的诸般表现，杨嗣昌又不得不承认是金子在哪里都能发光这个道理。
单单是在永平府坚壁清野，然后坚决阻击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于迁安城下，打赢这一战，也足以让冯紫英的名字再度在京师城里回响了。
“文弱，你这话有点儿过了，我是同知，可不是知府，便是有些成绩，那也是在府尊大人治下取得，……”
“嘁！”杨嗣昌嗤之以鼻，这家伙还是那样，口不应心，只怕此时心里也是格外骄傲得意吧，瘪了瘪嘴，“行了，紫英，这里只有你我和大章三人，究竟如何，难道还能瞒得过我和大章？大章，你和紫英也是多年同学了，他这份做派，是不是让人可鄙？”
郑崇俭也是笑而不语。
杨嗣昌摇摇头，“好了，紫英，不扯其他闲话了，尚书大人和柴大人让我们二人来的目的恐怕你也清楚，和那宰赛谈得如何？”
“基本谈妥，但是还有一些具体细节操作需要朝廷拍板，但我觉得基本上也就只能如此了，信使前日去京，估计在路上与你们错过了，我还琢磨着就这几日朝中就该复信了，先前还以为你们二人就代表朝廷来复信呢。”
杨嗣昌吃了一惊，“已经谈妥了？！这么快？”
郑崇俭也一样惊诧，“紫英，这等大事，如此之快就谈妥，是不是有些孟浪了？”
冯紫英点点头，“的确有些快，但是转念一想，只要大原则确立下来，许多细节问题就不必太纠结了，这宰赛也是一个人物，我与其交谈不过一个时辰，他便能明晓内喀尔喀五部的未来系于何方，所以在确认了未来和大周之间的关系之后，其他都简单了。”
冯紫英大略地把自己和宰赛这件关于内喀尔喀五部日后在草原乃至辽东的定位以及与大周之间的关系做了一个探讨剖析情况向杨嗣昌和郑崇俭二人做了一个介绍，杨郑二人都是脸色阴晴不定。
许久之后，杨嗣昌才沉吟着道：“紫英，若你所言，这宰赛既然颇有些雄才大略的枭雄气概，你还如此坦率挑明其中道理，难道你就不惧这草原上又出一个铁木真？”
杨嗣昌的话也获得了郑崇俭的认同，郑崇俭也沉声道：“紫英，此事你做得有些欠妥，对草原诸部，恩威并济，诱之以利，示之以威，都是好的，但是却要分清主从，你这般岂不是助长了对手的野心？若是我们再予以扶持，日后万一养虎为患，酿成一个比建州女真更难解决的祸端，却该如何是好？”
冯紫英淡淡摇头：“文弱，大章，我明白你二人的担心，宰赛的确有些野心，而内喀尔喀五部也的确具备相当实力，但是，我以为内喀尔喀五部也好，建州女真也好，是否真正具备挑战我们大周的威胁，不在于内喀尔喀或者建州女真本身，而在于我们大周自身。”
冯紫英的话让杨嗣昌和郑崇俭都皱眉，这话的确恢弘大气，但是却不能解决现实问题，杨郑二人也都清楚冯紫英不是那种夸夸其谈之人，这么说肯定还有说法。
“大周当下的确面临着许多难题，但是对蒙古诸部也好，建州女真也好，看起来似乎是军事上的问题，但我以为更多的还是经济上的问题，当然体现在朝廷里来，就变成了财政问题。”
杨嗣昌和郑崇俭都凝神思考。
冯紫英誉满京师，并非浪得虚名。
其开海之略一经提出便引发震动，也的确极大地缓解了朝廷财政拮据状况，要说开海之略并非新鲜，但是如何具体实际操作，且能获得南北双方的认可，那就不是一桩简单事情了，但冯紫英拿出一系列具备可操作性的方略，并将其中部分收益用于对北地的一些开支事项支持后，这个政策才真正得以付诸实施，这种时机选择和支持方向的精准安排，才是关键。
正因为如此，杨嗣昌和郑崇俭都对冯紫英的论政观点十分重视。
“破解蒙古诸部和建州女真的关键还是在于辽东，辽东的问题在于后勤补给，尤其是粮食问题和人口问题。粮食保障受限于运输成本和能力，陆路成本高，海路运力弱，没有粮食保障，支撑十余万大军在辽东生存下去的后勤保障，说穿了就是官兵以及为其提供服务的人口生存就难以维系，包括官兵家眷，武器和甲胄的生产和维护，商旅，消遣娱乐人员，那种纯粹的军事堡寨性城市是很难维系长久的，但如果要实现正常的城市维系生存，就需要大量生产性人口，农业生产和工商业生产，最终来支撑军事力量，而辽东的粮食生产能力极低，根本无法支持，只能依靠外来运入，……”
“我了解过，辽东粮价正常年份大概是京师粮价的二倍半左右，丰年大概在两倍左右，而歉收年份大概是京师的四到五倍，如果和江南相比，大概还要上浮五成，……”
冯紫英尽可能简而言之来刻画辽东的局面，他也知道对于杨嗣昌和郑崇俭这两个没有实地考察了解过的生嫩来说，这有些难度，所以暂时只能让他们囫囵吞枣式的灌下去，至于日后慢慢消化理解，那需要时间和经历。
“辽东得失是关键，这我们理解，你的意思是无论是蒙古还是建州女真其实要和大周对抗都不够看，但大周军事实力却无法有效的在辽东得以投放？而制约这种军事实力投放的关键原因就是兵力，尤其是与兵力相匹配的后勤保障人口的不足？”杨嗣昌大略理解到了一些，但是还有些混沌。

第二百四十节 伏波
“对。”冯紫英言简意赅。
“那紫英的意思是只要朝廷找到解决这道难题的办法，蒙古诸部也好，建州女真也好其实并不具备对大周构成实质性威胁的实力？”杨嗣昌进一步问道。
“差不多。”冯紫英点头。
“那紫英似乎心里已经有些一些想法？”杨嗣昌再开口问道：“能说说么？”
“嗯，有一些粗略想法。”冯紫英没有谦虚，“其实原来也提出来过，现在朝廷也在逐步予以解决，比如北方海运问题，尤其是辽东地区的海运如果得到解决，包括粮食在内的大宗物资运输成本至少下降七成以上，可以说制约辽东后勤保障问题可以解决大半，……”
“目前永平府便在尝试榆关开港，目前已经取得了一些实际效果，预计未来三年，整个辽西走廊地区的粮食、布匹、盐、茶等物资运输成本可以节省六成以上，不再需要从江南通过运河走天津卫或者通州转运，而可以直接运抵榆关，从榆关登陆直抵辽西走廊，未来这种情况可以复制到三岔河口的牛庄和金州中左所，这样一来辽中和辽南的补给问题也可以迎刃而解。”
郑崇俭有些不太相信如此简单，迟疑了一下方才道：“难道困扰朝廷的建州女真问题就如此简单？”
“大章，并不简单。”冯紫英摇头，“大周要说边军精锐多少，九边精锐少说点儿六七十万有吧？拿出一半来，灭了建州女真绰绰有余，但是能拿出一半来么？即便能拿出一半，能让这三四十万大军汇聚辽东么？不能，别说打仗了，就算是让这三四十万大军在辽东呆上两三个月，辽东都要崩溃，就得要人吃人！”
冯紫英语气很严肃，“整个辽东根本就无法供应如此庞大的人口粮食需要，无论是哪方面都无法满足！”
郑崇俭愕然，杨嗣昌却默默点头。
其父杨鹤在信中也就谈到了迫在眉睫的西南乱局，谈到了现在朝廷正在想尽办法筹措包括粮食等各类物资，为战争做准备，但是西南地势崎岖，运输艰难，后勤保障成本更是骇人，杨鹤作为郧阳巡抚实际上已经是日后西南平叛核心小组的成员之一了，自然也清楚这后勤保障的难度之大，所以在和杨嗣昌的信中多有提及。
西南如此，孤悬于东北一隅，在没有海路运输保障情况下，仅有辽西走廊这条陆路来支撑，其难度和成本之高，一样可以想象得到。
正因为西南局势危在旦夕，所以朝廷也是急于想要解决京畿这边的危机，为下一步应对西南乱局做准备，在明知道蒙古人只能带来一阵风雨而不具备倾覆风险的情形下，朝廷当然希望最快解决问题能出手来。
“那除了海运外，还能有其他办法么？”郑崇俭有些不甘。
“还有一条，但是缓不济急，而且也只能缓解，无法根本解决，根本解决还得要海运。”冯紫英简单把徐光启在天津做的尝试做了一个介绍，也引起了二人的极大好奇。
“既然这几种外夷传来的新作物有如此产量和适应能力，那辽东只要大力推行，岂不能一举解决问题？”杨嗣昌和郑崇俭都是格外兴奋。
冯紫英苦笑着把产量、适应和栽培具体推广可能面临的难题做了简单叙说，二人也就能大致明白这并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没有一二十年的摸索尝试和推广，并辅之以人口的逐渐增长，是无法真正达到一种良性循环的。
倒是对于宰赛的赎回俘虏条件二人都觉得很划算，二十万两银子对五万多战俘，一人摊下来不足四两银子，怎么都觉得太便宜了，冯紫英也没有向二人深说其他，或者杨嗣昌知晓一些内里隐秘，但是却装作不知，冯紫英自然也不提。
就在杨嗣昌和郑崇俭还在与冯紫英探讨不休的时候，来自永平府和辽东方面的信使也几乎同时抵达了京师城。
整个大殿内陷入了沉重压抑的气息中，就像是陡然间燃烧在大殿四周的烛光陡然暗了一些，连带着整个殿内的人影都变得阴沉晦暗起来了。
“嗬，好啊，这辽东成日里报喜不报忧，什么策反了舒尔哈齐，封了建州右卫指挥使便能掣肘努尔哈赤，什么海西女真定能为我所用，制约建州女真，什么争夺东海女真正当时，现在呢？”
永隆帝有些沙哑的声音在殿中回响，“冯唐就是以这样一个结局来回报朕对他的期望？要什么给什么，朕就差点儿把内库翻个个儿腾挪所有一切给他辽东了，结果呢？”
内阁诸公都皱起眉头，叶向高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张景秋，想要说什么，但是又暂时忍住了。
“卢嵩，你怎么说？”永隆帝的面颊在明灭不定的光影下显得有些狰狞，“这么大的事儿，难道你们龙禁尉就没有一句交代给朕？”
边将投敌可以说是最恶劣的范例了，若是寻常的低级军官也就罢了，但是一个游击将军，而且是驻守抚顺这种要害部位的大将投敌，甚至直接和外敌勾结起来，开关纵敌而入，并与外敌携手洗劫一地，捣毁关隘，让面敌门户大开，这种行径可以说是大周朝立朝以来尚未发生过的。
这比京营大败被俘数万人更为让人震惊，或许在寻常百姓心目中京营大败更让人震撼，但是在朝廷官员心目中，尤其是重臣心中，边将叛变投敌这才是最让人震惊骇然的。
而且一个边将投敌带来的破坏性影响更是难以想象，其危害性可能十年八年都未必能肃清和挽回，尤其是像李永芳这种在辽东成长起来的宿将。
“回陛下，龙禁尉在之前对各镇边将的情况都有掌握了解，包括辽东镇在内的诸将情况，……”
卢嵩心中一紧，以往皇上询问这类情况，基本上都是单独在东书房召见询问，像这种在朝会上直接问及，也是气恼无比的情形下才会有，这是真的对龙禁尉的工作不满，或者是要龙禁尉给内阁和兵部一个交代了。
“哦？”永隆帝目光灼灼，如利刺一般落在卢嵩身上，让他下意识身体一缩。
“根据卑职掌握的情况，辽东镇诸将情况和其他边镇情况大同小异，并无太多特殊情形。”
卢嵩顿了一顿，虽然皇上怒不可遏，有些失态了，但是卢嵩却不会把龙禁尉的秘密随意在这些朝中重臣面前泄露，有些东西只能是皇上掌握，重臣们也是心知肚明。
“李永芳的情况属下还是比较了解的，其本身就是边地军户出身，积功升迁，在李成梁担任辽东镇总兵时便从千总、把总逐步擢拔，后担任过都司，永隆三年出任抚顺游击将军，……”
“其人有两子一女，女婿武长春，为军中斥候出身，通文字，善武技，性机敏，武长春纳李永芳下属赵一鹤女为妾，……”
“李永芳与建州女真方面素有往来，其中抚顺一带皮货、干杂、参茸、马匹贸易均为其控制大半，亦有烈酒和盐茶贸易在其中，……”
卢嵩语气里没有多少情绪，只是平淡无比的介绍。
这不是什么秘密，这边地武将哪个不从事这些行当？只要不涉及武器、铁料和大宗粮食，龙禁尉都是持睁只眼闭只眼的态度。
这也是大周朝廷内部心照不宣的秘密，否则谁愿意去边地卖命？尤其是那些养尊处优的高级武将。
便是冯唐不也一样从事毛皮、参茸和烈酒贸易，甚至主动和龙禁尉报备。
像各镇总兵、副总兵、参将、游击这一类高级武将，每个人都养着数十到数百，甚至上千的亲兵，靠什么来养活？
寻常武将不靠山吃山，真要靠家里边儿那点儿营生来养亲兵亲卫，那可真的就成了天大的笑话了。
“李永芳其人性格阴沉，但却善于交际，极善收买人心，但手段亦有狠辣之时，其麾下心腹不少，部下多有畏服，……”
永隆帝冷冷地打断卢嵩的话语：“这么说，李永芳就不是一个人叛变投敌，而是整个抚顺投敌啰？”
卢嵩一窒，声音也低沉下来，“卑职现在尚未得到回报，但如果按照卑职掌握情况来看，应当是如此，便是有不愿意投敌者，只怕亦被李永芳解决处置了，……”
永隆帝冷哼一声，“这就是兵部和龙禁尉加上都察院几重监督下的结果，辽东镇又干了什么呢？抚顺一失，辽东镇东边门户洞开，东虏便可长驱直入，……”
“陛下，抚顺虽然丢失，但是辽东镇已组织军队夺回，只是关隘城墙被毁甚多，需要重新修缮，……”柴恪硬着头皮替冯唐解释，“且冯唐亦利用乌拉部归附叶赫部一事迫使东虏来战，曹文诏部在镇北关外一举破敌，斩敌近千人，……”
“斩敌千人？这里边有多少虚数？”永隆帝嘲弄地哼了一声，“冯唐也学着用这等手段来糊弄朕了？朕还没说追责问罪呢。”

第二百四十一节 需要一个替罪羊？
辽东镇在和建州女真接战中素来胜多负少，便是有斩获百人以上，便能称大捷，这和与蒙古诸部作战情形大有不同。
建州女真出战皆为精锐，且极为悍勇讲求纪律，所以辽东镇在李成梁的第二个任期中便多以糊弄为主，少有真正斩获获胜之时。
冯唐接任蓟辽总督兼辽东镇总兵之后，情况略有改观，但冯唐用兵多以大势压人，便是去年东虏围剿乌拉部，辽东镇为保乌拉部不被全歼，也是采用多方手段，拉了叶赫部和察哈尔人一道出战，最终迫使努尔哈赤饮恨退兵。
张景秋皱了皱眉，出列一礼之后道：“陛下，臣观冯唐并非那等虚言诳报之人，曹文诏在大同便以勇冠三军著称，其人亦是实诚之辈，这斩获近千人，纵然有些水分，亦不会太大，东虏谋划乌拉部久矣，此番冯唐先发制人将乌拉部迁徙至叶赫部，要促成叶赫部和乌拉部合并，可谓击中奴酋要害，攻其必救之处，方有此战的优势，至于说抚顺所之失，……”
张景秋顿了一顿，想了一下才道：“臣以为只能说是非战之过，李永芳隐藏如此之深，努尔哈赤只怕也是花了不少工夫才将其说通，以臣之见，李永芳谋叛之心怕是非早有，并非一二年之内就能定下，可以说此祸越早发作反而越好，若是真要拖到日后某些关键时候再来爆发，只怕那才会酿成难以弥补之大祸。”
张景秋的话永隆帝还是要尊重一二的，而且此番话也说得情通理顺。
像这种全族甚至还拉上了数千人马的叛逃，这不是脑袋一热就能做出的决定，而且选择此时发动，肯定也是努尔哈赤和李永芳有过商计，明显也是与蒙古人南侵有着默契。
只不过冯唐赶巧不巧先下手为强给建州女真也来了一招，可以说在辽东忙这一局上，大周和建州女真互有胜负，当然建州女真更占优倒是真的，不过冯唐之举只怕一样让努尔哈赤痛彻入骨。
张景秋的解释让永隆帝脸色略微好转一些，事实上他也清楚李永芳之叛冯唐固然有责任，但是要说多大，说不上。
冯唐在辽东镇的调整已经引起了不少的反弹，也已经影响到辽东镇的控制力，如此段时间里有此成效，已经算是不错了。
冯唐不是蓟辽出身的武将，根基在大同，在辽东扎根殊为不易。
按照大周边镇武将的派系划分，除了武勋出身和非武勋出身之分外，还要分为辽东系、大同系以及其他。
其中辽东系和大同系是两大主要派系，也就是出身和成长于辽东、蓟镇，和出身成长于大同、山西（太原）、延绥（榆林）的两大派系。
九边之地，在建州女真崛起之前，大周的敌人主要是察哈尔人和土默特人，察哈尔人进犯之地主要在辽东、蓟镇和宣府，而土默特人则主要在大同、山西（太原）、延绥（榆林）、宁夏以及宣府。
正因为这种特殊的情形，整个大周高级武将，基本上是要么出身于辽东系，要么出身于大同系，其中李成梁的李家就是辽东系的代表，冯唐所在的冯家则是大同系的代表，麻贵较为特殊，他出身成长于大同，但是成名于蓟镇和辽东以及壬辰倭乱一战中，所以不好定性。
像现在的三边总督陈敬轩就只能算是其他。
宣府镇情况较为特殊，这里是察哈尔人和土默特人都有牵扯的地带，出身和成长于这里的武将就要看其是谁提拔起来的，如果辽东系武将提拔起来的，就要划归辽东系，是大同系武将提拔起来的就划归大同系。
反倒是像王子腾和牛继宗提拔起来的武将，理论上应该算是京营系，但京营系武将在九边的影响力几近于无，只能在京营这个小圈子或者非九边的其他卫所里有些影响力。
冯唐出任辽东，要想迅速破除辽东系和李成梁的影响力，便只能从大同、榆林等地调动自己的嫡系人马过去，但是这种情形又不能做得太过，否则引发辽东系武将全面反弹，那又会影响大局。
建州女真的崛起实际上也对整个大周武将阵营产生了巨大影响，从元熙三十年以后，在辽东历练和有所成就的武将明显更容易受到重用，但是这个趋势却因为二次出任辽东镇总兵却又耄耋老矣的李成梁表现不佳而受到了挫折，可这种大趋势却没有改变，只不过改为由大同系代表人物冯唐来延续了。
永隆帝一时间没有说话，但方从哲却接上了话题。
“景秋的意见的确有理，不过冯唐作为蓟辽总督兼辽东镇总兵，麾下大将出了这样大的事情，要说没有责任说不过去吧？”方从哲出列道：“皇上，冯唐到任也有一年多接近两年时间了，其间其对辽东镇的调整一直在进行，为此兵部还破格同意他从榆林、大同调入将士，还同意其举荐的蓟镇总兵人选，但从现在的情形来看，他任人唯亲、用人失察的情形还是有些突出的，……”
方从哲不太客气的话语，让整个大殿内的气氛都为之一凝，连叶向高都脸色微变，侧目而视。
“李永芳叛变导致辽东局面陡然严峻，尤世功在蓟镇表现乏善可陈，直接导致当下京畿局面糜烂，皇上和内阁以及兵部需要反思和考虑冯唐能否胜任，臣认为冯唐长期在大同、榆林任职，表现上佳，但其到辽东之后，明显水土不服，有淮南为橘淮北为枳的感觉，臣以为不如调冯唐为三边总督更为适宜，……”
整个殿内一片寂静。
图穷匕见？
齐永泰内心揣摩着方从哲的意图，同时也在观察微微色变的叶向高和李廷机的错愕，很显然方从哲这个次辅今日的突然发难实现并没有被叶向高和李廷机这两位同为江南士人的代表所知晓，他这么做意欲何为？
“陛下，臣不认同方大人的观点！”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左都御史张怀昌率先出列反对：“辽东战略事关长远，不宜计较于一城一地得失，虽然抚顺所为东虏所乘，但李永芳之祸非短期之患，当下根本不是考虑易换蓟辽总督人选之时，而是应当考虑如何进一步加强辽东防御，以臣之见，冯唐到辽东，一洗辽东懒散堕惰之气，而且亦提出了长远规划，远胜于李成梁时代的得过且过，海西女真之略极为高明，东海女真的布局更是关乎未来辽东大略成败，臣以为只要坚持冯唐提出的长期经营战略，不出十年，定能扭转当下不利局面，……”
“张大人，此言说易行难，你可知去年一年到今年，朝廷在辽东投入多大？京畿局面糜烂若斯，与蓟镇被极大削弱有很大关系，冯唐一意孤行，将蓟镇主力调至辽东，而将辽东多部人马易换至蓟镇，导致蓟镇各部战斗力大减，这也是墙子岭——镇鲁营一战中虽然蓟镇军兵力占优但是却始终无法取得胜势的主要原因，……”
方从哲语气并没有太激烈，但是话语里却是直指此番京畿之战的关键。
正因为墙子岭——镇鲁营与察哈尔人一战迟迟取得实质性进展，导致外喀尔喀人从宣府镇的周四沟突破，打了蓟镇方面一个措手不及，而一时间又抽不出力量来应对，其结果就是怀柔失守，被迫放弃密云，将整个京畿北部拱手让出不说，也让北部大军陷入了困境。
若非冯紫英提出的从喜峰口出兵跨越关外燕山山地支援曹家寨那边，这支军队甚至可能是濒临绝境。
“单单是去年到今年，朝廷为辽东和蓟镇两镇投入军饷、物资，购买火铳的花销，以及冯唐索要的为所谓拉拢关外诸部所需物资花销，就超过一百六十万两白银，但是结果呢？我们都看到了，抚顺所的洞开被毁，百姓被掳走，拿到我们大周各种物资支持的察哈尔人反过来南侵狠狠的打了我们一记耳光，蓟镇表现拙劣，顾此失彼，捉襟见肘，经济震动，百姓惶恐不安，怀柔、密云、玉田、丰润流民四散流离，可以说此乃前明土木堡之变后瓦剌也先入侵以来两百年中最严峻的局面，难道朝廷这一两年不惜花费巨资投入到辽东蓟镇，得到的结果就是现在大家坐困愁城，束手无策？”
不得不说方从哲的这番言辞极富煽动性和说服力。
李永芳的叛变，抚顺所的失守，数万百姓被掳走，再加上蓟镇境内迭遭失利，京畿内外的震怖不安，不但给内阁和兵部带来巨大压力，同样也让永隆帝承受了不少指责。
连已经许久未曾过问过政事的太上皇都专门遣使来询问永隆帝当下京畿战局的走向，这才是让永隆帝坐卧不安的关键，而方从哲现在的这番言辞无疑就是火上浇油。
“所以，陛下，臣以为，我们在座诸位需要给朝廷上下，给京畿民众一个交代。”方从哲字正腔圆。

第二百四十二节 烫手山芋
永隆帝没想到方从哲突然间放了这样大一把火，他固然对冯唐的表现不满意，十分恼火，甚至也考虑过调换冯唐的蓟辽总督一职，但是理智还是告诉他此时绝非易人的好时机。
但方从哲这番话却真的有些打动了永隆帝。
一百多万两银子的投入，看起来似乎辽东那边有了起色，但是骤然间却被抚顺所李永芳的叛变投敌给戳破了，究竟是虚幻的假象，还是真的只是一个冯唐并不占太大责任的偶然情况？
蓟镇的不佳局面究竟是调整所必须要付出的阵痛，还是冯唐任人唯亲导致的恶果？
本来永隆帝就不太愿意让尤世功出任蓟镇总兵，但是在冯唐的力荐下，加之一时间的确没有合适人选，才勉强同意了由尤世功来出任，现在却变成这样一幅情形，要说永隆帝内心没有一点儿后悔，那是假话。
要不，换一换？永隆帝有些犹豫，但换谁？
还有方从哲是真的觉得父皇遣使而来给了自己压力，想要替自己出谋分担，还是另有所图？
对于和内阁中这帮文臣们打交道，永隆帝觉得自己颇为心累，这帮家伙平素都是道貌岸然，话语中都是中正平和，但是其话语里的表面意思往往和其真实意图都南辕北辙，让你始终难以把握住，稍不留意就要坠入彀中。
看着眼前殿中诸人，永隆帝很清楚，在维护大周朝廷利益的角度上，他们和自己是一致的，但是和朝廷利益一致却未必和自己的利益完全一致，这其中的微妙差异，唯有这帮文臣是分得最清楚，甚至乐此不疲的在其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甚至可以肯定若是自己大哥在父皇的支持下陡然间占了优势坐了皇位，这些人一样会云淡风轻理所当然的继续他们的事情，并不会因此而受到多大的影响。
同样大哥坐了这个位置一样也只能用这帮人，这其中或许有一些调换调整，但是终归还是这个群体，还是这帮人，不过是表面的变化，骨子里却不会有太大的更易的，哪怕有那南北之争。
“叶卿，你意如何？”永隆帝强压住内心的烦躁，让自己的表情变得平静一些。
叶向高内心也很恼火，方从哲这样没商量的就放了这么一炮，弄得他也有些尴尬，或许皇上就会觉得自己几人是事先就有勾连，又或者会觉得自己已经驾驭不住方从哲了。
另外齐永泰和张怀昌是肯定不会同意这个提议的。
事实上叶向高对冯唐观感一般。
虽然他认为冯唐虽然稳住了辽东局面，但是花费却太大了一些，而且对建州女真仍然只能保持守势，并没有取得多少实质性的收获，这样下去，辽东恐怕就真的会成为一个无底洞。
至于舒尔哈齐也好，叶赫部也好，东海女真也好，更像是一些糊弄人眼的花架子，短时间内根本见不出什么成效，现在舒尔哈齐就这样轻描淡写被努尔哈赤剪除了，更增添了他的这种感觉。
但这个时候提出易换冯唐却绝非合适时机，方从哲或许有他的考量，但叶向高不能认同，这等情况却可以下来之后细细商计。
“皇上，此时不是讨论此事的时机，抚顺所虽然陷灭，但对整个辽东尚不至于构成致命威胁，只需要重建抚顺所关便是，冯唐此时须得要担起重任。”叶向高略作沉吟便很果断地道：“当下之局还是以稳定辽东为主，解决了京畿战事再来讨论其他也不为迟。”
永隆帝微微颌首，此乃老成谋国之言。
“唔，此事日后再议，给辽东去文，责令冯唐即刻复建抚顺所、关，尽复城墙，定保辽东安全，……”
永隆帝直接下旨，没有再征求诸位阁臣意见，显然对方从哲的这一番动作不太满意。
方从哲表情平静，内心却知道，自己的话终归还是让永隆帝内心有了些许嫌隙，叶向高虽然缓解了这一情况，却没有否认自己的建议，日后此事定会慢慢发酵。
“内喀尔喀人这边谈判已有初步结果，冯紫英已经把商谈事项呈报上来，诸卿阅过以为如何？”
永隆帝深吸了一口气，辽东事宜固然重要，却非紧急，但京营去留这才是迫在眉睫的难题，二十万两银子在永隆帝看来不是太贵了，而是实在太便宜了，人均连四两银子都不到，堂堂一个京营士卒的性命竟然连灾年时京中流民插标卖首的丫头小子都不如？
“二十万两银子，紫英倒是厉害啊，不知道怎么就把内喀尔喀人给说服了？”谈到这事儿方从哲脸色却又好看起来了，冯唐是一回事，但冯紫英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对冯唐的辽东战略不看好，那是一个无底洞，尤其是在西南局面越发紧张的情形下，作为分管财政的次辅，他需要未雨绸缪，而且从湖广那边传来的消息，这一场战事恐怕无可避免不说，而且极有可能不会那么轻易了结。
郑继芝已经准备致仕，一旦郑继芝致仕，那么按照惯例，户部尚书便会从湖广籍士人转入江南士人手中，这也是朝中约定俗成的惯例，六部尚书中吏部和户部尚书基本上是在北地、江南、湖广籍士人中轮流坐庄，而这一轮户部尚书该江南士人了。
如果继续向前两年那样毫无保留地支持辽东战略，那么西南战事一旦迁延，朝廷财力铁定又要出大窟窿，到时候就没有像前年开海之略那样的好事情来填补了。
“嗯，再说可以和内喀尔喀人合作，但是这帮南侵本来就是奔着图财而来的家伙，怎么会这么好说话了？”李廷机也很好奇。
“俘虏简单，但是他们拿着这几万人又有何益？难道还能押回草原不成？”张景秋解释道：“顶多能带走三五千人就是极限了，可对他们来说这帮大头兵有什么意义呢？难道还能指望这些人家眷去草原上支付赎金，紫英就应该是抓住了这一点说服了对方吧。”
“不过这二十万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紫英也说这是替朝廷答应下来的，若是朝廷不愿意，他也只能问一问那些山陕商会的商贾们是否愿意替这些兵作保，估计里边也会牵绊甚多，……”柴恪接上话，“倒是那三五百武将军官，据说商贾们都十分愿意替他们作保，已经有人在和内喀尔喀人联系，希望尽快把一批武将军官赎回来了，……”
柴恪这番话一出来，立即引来了殿上众臣们不约而同的轻哼声。
对商贾，对武勋，这些人都没有太好的印象，但是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人却又是甩不掉的，而且商贾们也都和朝中文臣武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们对这个群体这个阶层不屑不满，但是并不代表他们就和这个阶层和群体中与他们有利益勾连瓜葛的个体有多么仇视，利益所至，不寒碜。
至于武勋，他们一样客观存在，在九边也好，在京营也好，在各地卫所也好，百年武勋子弟在这里边的存在也一样避免不了的。
当然京营这帮武勋是在太窝囊无能了，所以尤为此甚罢了。
永隆帝阴着脸，这也是他最心烦之事，赎不赎都两难，明知道这些人都迟早要回来，一样要回到京师城中，甚至一样会回到京营，你怎么处置？
有时候真的希望内喀尔喀人还不如学着白起来那么一出，只可惜永隆帝也知道内喀尔喀人不会那么蠢。
现在士卒无人问津，武将军官却有商人热心帮助，这种反差，几乎要堵得永隆帝心梗了。
“叶卿，方卿，你们觉得呢？”最终永隆帝还是压抑住内心的烦闷，问道。
二人相顾踌躇。
这还是大周朝第一次遇上这种事情，以往边军不是没有遇上过这种事情，但那既是在边地，而且规模大多很小，不过百十人的，边将自行悄然处置便。
无论是俘虏置换，还是赎买，或者就置之不理，又或者通过商贾的利益交易化解，都是藏在面下的。
但是这一次，是京营，关系到京中数十万人，而且吵得沸沸扬扬天下皆知，朝廷如何处置都会引发许多不可预测的后遗症。
不闻不问是肯定不行的，不说寒了军中将士们的心，单单是这一二十万和京营将士有瓜葛的亲眷家属一关就过不去，但如果赎回这五万士卒，那数百武将军官又该如何？
如果要把这数百武将军官赎回，那就不是二十万两银子，就是上百万两银子了，朝廷如何支应得起？便是支应得起，对于这帮只会吞噬朝廷俸饷的家伙，在座的没有一人愿意付这边赎金。
但不付的话，让这些武将军官的家属亲眷自行赎回？这里边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些官兵赎回来之后，又该如何应对处置安排？
现实的矛盾，内心的情感，利益的纠葛，都让这帮人成为了一个烫手山芋，便是叶向高和方从哲一干人都觉得无比棘手。

第二百四十三节 熠熠
最终还是叶向高叹了一口气道：“皇上，只怕京营士卒的赎回朝廷还是应当要做的，这批士卒家人多是在京城中世代兵户，在京城中安家几代，二十万两银子买得他们对朝廷和皇上的忠心，还是值当的。”
叶向高潜在话语没有说出来，但在座众人都能明白。
如果朝廷不愿意出这笔银子赎回，商贾们更不可能出这笔银子，那么不但破坏了和内喀尔喀人刚建立起的单薄信任，内喀尔喀人可能被最终会向冯紫英在信中所言那样，带走数千蒙古人觉得还有点儿价值的精壮，其余就地释放。
这些人终将返回京城和附近府县，他们和他们家眷亲属会认为他们为朝廷卖命，结果却是遭到了朝廷的欺骗和背叛，进而对朝廷生出恚怨之心，极易被有心人所收买利用。
永隆帝可能更关注于这些人被义忠亲王这些人所利用，而叶向高他们则更担心这帮人被诸如白莲教这些秘密会社所吸引利用，而京畿之地若是被白莲教、无为教这些秘密会社所影响渗透，其危害和风险不可想象。
鉴于冯紫英在战前对白莲教向朝廷提出的警告，兵部已经把这个情况转给了刑部和龙禁尉以及顺天府。
虽然时间不长，但是从龙禁尉和顺天府传回来的消息触目惊心。
不但京郊的白莲教势力十分猖獗，即便是在京师城中亦有不少人笃信，尤其是几次大灾之后，从保定、真定、河间诸府来的流民中这种情况更为突出，他们不少人都长期滞留在京城中，这已经成为一大隐患。
而且这还只是揭开了一角的情形，真实的情况恐怕更为严重十倍，特别是现在怀柔、密云难民又在四处游荡，往京城里开的情况下。
这几方面情形混杂在一起，叶向高都不敢想象。
永隆帝暗沉沉地道：“那武将军官们的事情怎么处置？”
这笔银子数量太大，殿内大臣们也能隐约知晓永隆帝的心思，那就是置之不理，但这合适么？
不理的话，那些武勋家族大多是能拿出赎身银子的，还有许多商贾们肯定也愿意为其担保借贷，在他们看来这些武勋家族在军中根基深厚，尤其是边地生意脱不开这些武勋家族的照拂，几万几千两银子虽然昂贵，但是这笔“投资”是雪中送炭，还是相当划算的。
叶向高沉吟不语，这件事情的确不好处理，赎与不赎都很棘手。
方从哲一想到为了这帮废物还要花上一两百万两银子就觉得给剜了自己身上肉一般难受，见叶向高不语，便出列道：“臣以为京营八万大军固守三屯营那等坚城，居然被蒙古人四万军队一夜攻灭，若说士卒无辜，勉强说得过去，这帮武将便是逃回来都应当以龙禁尉锁拿，追究其渎职之责，遑论赎回？当然，若是其家中愿意赎回，朝廷也不会阻拦，至于商贾愿意为其担保借贷，臣以为不可放任，这帮商贾愿意为其出钱也好，担保也好，分明是冲着这些人身份而去，甚至是指望着这些人官复原职，或者是这些人亲眷尚有在边镇和各省卫所为官，便可借此机会搭线谋私，……”
方从哲的话说到了永隆帝心中，但是表面上他却不能就此表态，文官们对这些武勋出身的武人不待见不是秘密，言辞更加激烈者也屡见不鲜，许多御史也都攻讦甚多。
“张卿之意呢？”永隆帝斜睨了张怀昌一眼。
张怀昌心中暗叹一声，皇上的意思还不明白？
皇上既不愿意得罪武勋这个群体，又要把这帮武勋在京营中的影响力连根拔起，自然就要表现得欲罢不能了。
而方从哲却是从即将落入江南一系士人中的户部尚书和他这个分管财政的次辅下一步工作着想，自然也不愿意出这笔银子了，现在就要让自己来再加一把火，好把这件事情盖棺定论，但皇上就没有考虑过这样做武勋的反弹么？
“臣以为方阁老所言甚是，京营诸将三屯营一战表现该当追究，都察院已经收到多封弹章，认为主将贻误军机，罪莫大焉，……，纵然调查问罪需要一个过程，但是若是要以朝廷库银为这样一个导致京东局面败坏负有重大责任的群体支付赎金，臣以为京畿百姓必定会大哗，于朝廷威信和名声不利，……”
永隆帝面无表情，但是眉目间的异样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心情，略感欣慰满意，但是同样也还是有些担心。
毕竟这不是针对某一个武勋的发难，而几乎是针对整个武勋群体的诘难了，势必引起武勋群体的反击。
自己固然可以以文臣尤其是都察院的御史们作为刀枪来发起此番攻势，甚至剥夺这帮人重掌京营的机会，但是武勋们也不蠢，他们自然也能看得出这背后自己的影子，只怕态度会更为激烈，关键在于这会不会给义忠亲王以机会？
想到这一点，永隆帝又有些迟疑了。
自己之所以现在对弹劾牛继宗的弹章留中不发，就是不愿意在这等时候引发不可预测的风波，现在宣府镇的大军正在源源不断的进入京畿地区，与蓟镇大军联手抗击察哈尔和外喀尔喀的大军，牛继宗表现异常努力，连尤世功在密折中都奏报牛继宗亲率大军在昌平一线布防，压制住了外喀尔喀大军的进逼。
虽说这并不足以抵消其前期的罪责，可如果这个时候要动他，牛继宗会不会破罐子破摔，甚至还有其他举动呢？
现在虽然神机营和五军营一部在三屯营一战中湮灭，但是陈继先的五军营仍然保持着最精锐的三万多主力，和自己能够控制神枢营抗衡，如果这样做，会不会激起五军营的兔死狐悲感觉？
宣府军和蓟镇军中那些武勋子弟们又会如何想？
宣府军进来太快，一样要让永隆帝担心，他现在都已经吃不准牛继宗对宣府镇的控制力有多大了，王子腾和牛继宗几年之内走马观花一样在宣大总督位置上腾挪，就是担心他们在这个位置上呆太久，但这二人都极有手腕，加上宣府镇也是武勋子弟云集的边镇，很多事情还真的不好说。
永隆帝想到此处就下意识的皱起眉头。
张景秋瞟了一眼踟躇的叶向高，眉头微皱的齐永泰，面无表情的李三才，他已经揣摩到了皇上的一些心思，方从哲和张怀昌各有考虑，但这道题不好做，可处于此情形下的皇上却又进退两难。
“皇上，臣以为此事牵扯面极广，需要从长计议，况且冯紫英在信中也提到内喀尔喀人索要赎金条件多有变化，一直未曾敲定，还有一些附加条件，加之目前黄得功部出喜峰口救曹家寨尚无音讯，内喀尔喀人未尝没有一观风色的想法，当下关键还是坚守住昌平——顺义——平谷防线，若是我们在这一线也失陷，没准儿内喀尔喀人就会改变主意，真的要配合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率军西进了。”
张景秋的话让永隆帝和内阁诸公都为之色变，这太危言耸听了，叶向高率先道：“景秋，冯紫英不是说内喀尔喀人已经不会听从林丹巴图尔的命令么？”
“首辅大人，话是这么说，那是建立在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联军所能取得的成效有限情况下，但若是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联军真的突破昌平——顺义——平谷防线，打到京师城下，那恐怕内喀尔喀人就不得不考虑，我们还有否能力能抵挡得住？没准儿京师城就要失陷呢，这等情况下内喀尔喀人可以随时丢弃和我们的意向协议，为策应林丹巴图尔而率军西进，毕竟能打下京师城的话，对于每一个草原上的部族来说都是无上的荣耀，所获更是远胜于他现在能得到的，而且他可能也会评估大周的实力究竟有没有之前表现出来的那么强大，……”
张景秋的话语中肯有力，一干人都是有些动摇。
内喀尔喀人虽然谈妥，但是他们都对内喀尔喀人不太了解，那宰赛也是从未见过，这等优势情况下宰赛能退让如此大，本身就让他们有些怀疑，如果内喀尔喀人在关键时刻突然毁诺，或者根本就是受察哈尔人的指使来麻痹己方呢？
那简直就是一场灾难了。
“那景秋你的意见……？”永隆帝深吸一口气，之前他考虑内部问题太多，这方面似乎有些太过于乐观了。
“不如招冯紫英回京面见，听一听他对内喀尔喀五部的评判，京营这边的情况亦可听一听他的看法，目前顺天府东部几乎是空白，蓟镇军没有足够兵力防御，我们不得不想得多一些，……”
朝会散了，并没有取得多少实质性的结果，但大家心里都有了一个底儿，只要内喀尔喀人能够被稳住，不参与进来，宣府大军已经源源不断进来，稳住了昌平一线，大同军也在赶来的路上，时间拖下去，对大周是有利的。
派往永平的信使星夜出发，招冯紫英返京。
庚字卷 醉里挑灯看剑

第一节 命运之轮再启动
“紫英他们走了？”
朱志仁收回目光，放下手中的画卷。
这是刚拿到手的一副赵孟頫的《江畔饮马图》，乃是昌黎一名大户赠送给他的，目的意图都很明确。
若是往日，朱志仁定不会收受，不过到现在，他却心安理得了。
这幅画的确很合他的口味，也说明送画人是破费了一番心思才揣摩到自己的喜好，对这一点朱志仁倒是很有些感慨。
他来永平府也有好几年了，这几年知府生涯中，无人送礼肯定是假话，但是如此煞费苦心的寻来这样一幅画送到自己面前，还真的不多见。
送贵重礼物容易，但是能掐准自己的心思，还能料定自己愿意收，能收，这份苦心才值得夸赞。
赵孟頫的画并不算少见，但精品却也不是那么容易到手的，即便到手，那花费也不小。
这幅图构图雅致，藏露疏密布局独具匠心，七匹骏马，在江畔或扬首长嘶，或俯首汲水，或悠闲漫步，或慵懒侧立，用墨浓郁和清丽相得益彰，若非大家，断难有此造诣。
放在画卷旁还有一卷《金刚经》，据说是赵孟頫之妻管道升手书。
对书法朱志仁没太大研究，他对佛经也没多大兴趣，不过老家老妻对笃信菩萨，眼见得自己即将离任永平府，也该把老妻和成年的孩子们接到身边了，这一卷管道升手书的《金钢经》也算是对老妻这么多年来替自己在家中管教孩子的一份感激之意了。
在接到来自通政司的召唤之后，冯紫英便禀报给了朱志仁。
朱志仁固然羡慕冯紫英又一次获得了内阁召唤的“特殊待遇”，不过他也不怎么羡慕。
这等和蒙古人打交道的事情本身就有很大的风险性，机遇风险并存，得益虽大，但是一旦失手，可能就是灭顶之灾。
他年龄已大，不愿意去走这种路了，像当下这种稳稳当当的熬过资历，获得晋升机会才是正理儿。
当然，熬资历并不意味着就不做事，这也是朱志仁的观点，和正确的人一道做正确的事儿，才能走到正确的道路上，朱志仁觉得这就是最大的捷径。
目前他以为自己是走对了。
现在还不确定自己下一步能去哪里，不过朱志仁希望自己能回京一任，也算是替自己的仕途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自己最大的靠山郑继芝据说要致仕了，时间大概就在明年初，也正好卡在自己这一任永平知府任满的时候，希望伯孝兄能再帮自己一把。
“走了，冯大人和兵部两位一道走的，听说来拜会这一位杨文弱是修龄公的嫡子？”身旁的幕僚好奇地问道。
他知道东家是湖广士人，应该是和杨鹤有联系，但是据他了解，东家和杨鹤也不算太熟悉。
“嗯。”朱志仁满意的捋了捋胡须，“你不知道？文弱是永隆五年的探花，只可惜他们那一科出了紫英这个天纵奇才，连练国事这个状元都被压得黯淡无光，黄尊素和文弱他们两位更是失色，哎，不过看文弱和紫英关系倒是没怎么受到影响，倒是让人欣慰。”
杨鹤的仕途肯定比自己光明，现在已经赴任郧阳巡抚，但朱志仁也知道那不是一个好坐的位置。
坐上那个位置的，要么会被誉为一代名臣，要么就会被视为贻误大局，因为荆襄流民一旦出事，便会被无数人反推究竟祸因源于哪一任巡抚任上，功劳和问题都会被无限放大，所以很多人哪怕是升迁都不愿意去坐郧阳巡抚这个位置。
西南局面不稳，朱志仁也隐约听到一些风声，但至今仍未有其他消息传来，也不知道是朝廷有意压着，还是引弦不发。
但毫无疑问，一旦西南出现变乱，身处湖广的郧阳巡抚避免不了被卷入其中。
“看杨大人对东翁还是格外尊重，东翁高升可期。”幕僚凑趣。
朱志仁笑了起来，“别把文弱的姿态太当真，他们这些年轻人，不像朝里那些人那么敏感，……”
“不，东翁，我不那么看，杨文弱是翰林院编修出身，现在兵部，他先前说那番话虽然是代表兵部对大人的功绩肯定，但您不也说兵部尚书张大人可能会转任吏部尚书么？若是属实，那说明杨文弱应该是听到了某些消息，……”
幕僚的话让朱志仁心中一动，张景秋会不会转任吏部尚书一事他不确定，但是齐永泰卸任吏部尚书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吏部尚书职位虽然多有传言，但是却一直未能真正确定下来。
张景秋入阁未果，那么出任吏部尚书也算是一个补偿，而且兵部左侍郎柴恪本来就一直呼声很高，但是张景秋不动，柴恪就无法接任兵部尚书。
“看吧，有些事情并不是我们猜测那样，老夫也希望能早日有一个结果，不过这一切可能都要等到明年初去了，蒙古人不退，这些后续事情不处理好，朝廷不会动人事的。”朱志仁脸上浮起一抹忧色，“近日丰润、玉田那边的流民回去的多么？”
“有部分回去了，不过还是有一部分留在我们这边儿，但小冯修撰不是已经让那位左大人在流民中招募精壮了么？另外迁安和卢龙那边如果铁厂、煤矿、铁矿山、炭场一旦复工和扩大规模，所需要的人手也会大增，估计这也会很快了吧，……”
幕僚的话让朱志仁不太满意，“哪有那么简单？蒙古人一天不撤出关外，铁厂、炭场和矿山都不敢开工，紫英对这帮匠人倒是看得比什么都宝贵，……”
“也是，若是冶铁秘法被蒙古人那边知晓了，那可就是祸事了，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幕僚小心翼翼地道，“小冯修撰此番立下大功，大人若是要走，不知道小冯修撰接任……”
朱志仁一怔，低垂下眼睑，思考了一下，“理论上可能性不大，他才授正五品不过半年多时间，按照常理两任六年才得有升迁机会，当然他太过优秀，三年一升迁也不是不可能，但这一年……”
朱志仁咂咂嘴，啧啧了两声。
其他人他都可以断言绝无可能，可冯紫英这个家伙，还真不好说。
击退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保全了整个永平府这个功劳，名义上是自己承头，但是朝廷里不会不清楚，单凭这一功劳，只要满了三年的，铁定升迁一级，便是没满三年，也能破格升迁。
可就算是他能破格升迁一级，也不过是从四品，自己这个永平知府可是实打实的正四品，一年连升两级，大周历史上不是没有，但是那大多是朝官特旨，而非地方官。
但除了保全了连朝廷都打算放弃的永平府，协助朝廷谈妥和内喀尔喀人关于俘虏赎回的事儿，也能算一遭功劳吧？
那组织这所谓永平新军出喜峰口去增援曹家寨，难道不算一桩功劳？
朱志仁很清楚，一旦这支军队真的增援曹家寨，保全了李如樟部，进而牵制住了蒙古人在顺天府北边儿的行动，只怕这桩功劳会比保住永平府更大。
“紫英这个家伙，嘿嘿，还真的很难说，或者，他想当这个知府，也未尝不可能，难度么，很大，或许要皇上特旨，但内阁和吏部那边关不好过，……，呵呵，……”朱志仁似乎想到一些什么，忍俊不禁，摩挲着下颌笑了起来，“起码这永平府交到他手上，比交到别人手里强。”
数十骑奔行在从卢龙经榛子镇到丰润的官道上，卷起漫天的黄尘。
虽然确定内喀尔喀人这段时间的心思都放在了把三屯营的所有值钱的物事往草原上般，并无意其他，但冯紫英还是谨慎的派出了多路斥候以防不测。
他可不希望八十老娘倒绷孩儿，这个时候被人伏击，自己现在的命可比什么都金贵。
京营留给内喀尔喀人的百辆大车成了最吃香的东西，这种大车马拉骡子拉均可，占地不大，轮辐坚固，装货不少，当然要过燕山山地也颇难，但对于能拉回草原的这些东西，便是吃些苦也值得了。
路线其实没啥好选的，从榛子镇经丰润、玉田、宝坻、香河，过运河进京。
但虽然现在内喀尔喀人心思都在回草原上了，但是这内喀尔喀五部这么多人困在三屯营一线，不可能都是老实本分的。
就在冯紫英和宰赛商谈那两日，科尔沁人和巴林部还联手南下，袭扰了玉田和丰润一带，原本已经觉得平静下来的局面，骤然有紧张起来，不少都已经归家的百姓被这么一遭又给吓得四散流离，奔着永平这边来的都不少。
当然外喀尔喀人的理由也很充分，承诺的是不袭扰永平，丰润和玉田不属于永平府，不按照林丹巴图尔命令行事，林丹巴图尔的命令是进攻遵化，他们没对遵化动手。
“算算日子，黄得功部该差不多过了柳河吧？”郑崇俭回忆着舆图。
“差不多，但雾灵山南边是最难走的，就算过了柳河，两三日也未必能走得过去。”冯紫英策马缓行，一阵狂奔之后，马匹也需要休息，他大腿两侧也有些髀肉渐长的感觉。

第二节 萧墙（1）
从卢龙出来几十里地，冯紫英一行人就能感觉到情形的变化，虽然并不明显，但是冯紫英这几个月来也来过榛子镇这边几次了，对这边情况并不陌生。
进入深秋的冀东大地显得有些空旷而萧索，加上坚壁清野的政策，使得原本繁盛的榛子镇都空无人烟。
冯紫英还有意逡巡了一圈，往日偌大榛子镇人口大概在七八百户，两三千人左右，客栈、饭馆、铁匠铺、木匠铺、泥瓦铺、南货铺、粮铺、油铺一应俱全，南来北往的商旅络绎不绝，车马川流不息，尚未靠近镇子，就能感受到那份热闹景象。
不过现在整个镇子不过区区几十户人，坚壁清野的政策仍然在继续，在没有官府发出通告蒙古人退走之前，也只有一些胆大或者无牵无挂者才敢冒着性命危险回来讨生活。
榛子镇位于开平中屯卫的北面三十里地左右，和开平中屯卫来往密切。
随着坚壁清野政策的执行和战事的爆发，开平中屯卫的屯兵也迅速向西转移，转移到了西面宝坻境内梁城所。
那里是一处重要的军屯物资重地，由于地理位置偏南，蓟镇军在这里驻扎兵力虽然只有一个营，但是还有备兵营一营也放在这里，加之城高墙厚，潮河环绕，地势低洼复杂，沼泽遍布，这种地理环境其实很不利于蒙古马队的行进和驻留。
梁城所城又有水门直通潮河，可以通过船运与外部通联，即便是被蒙古人围城，也能不虞封锁，所以梁城所也成为京畿东南仅次于天津卫的一处要地。
冯紫英马队一行进入榛子镇时，就引来了躲藏在镇子屋宅里隐蔽的目光窥伺，能够在这个时候大股马队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一区域，除了官军外也就只有蒙古人的骑队了。
前几日冯紫英和宰赛便在这里会晤，那个时候冯紫英就让吴耀青对这一区域进行过一次秘密搜查，榛子镇里还是陆陆续续潜回来没有遵守官府命令的几十户。
冯紫英起初也没有在意，一直到吴耀青秘密向他汇报说这些潜回来的人中有几户都是和白莲教有瓜葛的，这才引起了他的警惕。
白莲教的威胁始终萦绕在冯紫英的脑海中，让他半点不敢轻忽。
临清民变中白莲教不过是小试牛刀的引导了一下，就掀起了滔天巨浪，如果当白莲教成为主导者时，他不知道这种在宗教狂热的煽动下，会爆发出什么样的力量，但是他知道当下的大周是真的只能吃补药，不能吃泄药了。
滦州一直是冯紫英要求吴耀青他们监控的重点。
从各方面显现的情况来看，白莲教在永平府的泛滥情形要比山东那边更严峻，起码要比东昌府那边更危险，为此冯紫英还给自己岳父沈珫去信，询问东昌府那边的东大乘教活动情况，沈珫的回信提到东昌府诸州县情况尚可，但是在鲁南那边据说情况就比较复杂了。
永平府几乎每个州县都有白莲教的踪迹，但是州县衙门对于白莲教的认识都明显有些轻忽懈怠，但也的确有些处置上的难度。
尤其是一些还只是浅表层次的信教者，这个时代没有太多的教化手段，单靠农村中的乡绅和宗族势力很难对这类本身就称得上是受压迫者的群体产生多大的影响，甚至可能使他们更为抱团，更具有满足感。
好在冯紫英以同知身份的提醒和督促，也使得各县都开始或多或少的行动起来，尤其是要求对那些跨乡跨县的流窜传道者一旦发现，坚决抓获严惩，这在一定程度上稍许遏制了这种势头的蔓延。
一直到出了榛子镇，冯紫英都还忍不住回过头去看了一眼。
似乎是感受到了冯紫英某种担心，吴耀青催马赶了上来，“大人不必过分担心，榛子镇虽然有白莲教活动，但是这里有巡检司，巡检司的赵大人还算是比较得力，我已经和他交代过，他会上心的。”
“但愿吧。”冯紫英不置可否，他对下边这些官吏的敬业心还是有些怀疑的。
吴耀青笑了笑，“赵大人的妻族便在这榛子镇上经营粮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白莲教这些一旦起事会带来什么。”
“哦？”冯紫英点点头，这倒是真的，只有和自身的利益绑定，这些家伙才会有热情。
杨嗣昌和郑崇俭都对这个经常出没于冯紫英身旁的男子很好奇。
先前他们以为这个容貌气度都很平常的男子是冯紫英长随一类的人物，或者是冯紫英父亲安排给他的仆从，但是见到冯紫英和他之间的谈话又不像是那种纯粹的主从交谈，尤其是冯紫英在和他交谈时都十分认真仔细，这就让他们很好奇了。
像这种场合下，对方却主动上来向冯紫英汇报什么，虽然因为距离和骑乘马行的缘故，听不太清楚，但是从冯紫英神色变化也能感觉得出来，冯紫英对他的话很重视。
吴耀青也很知趣，说完之后便悄然退下去，杨嗣昌这才问起：“紫英，你这个长随好像很有些本事啊，我看你有什么问题似乎都要招他来询问？你请的幕僚？”
和杨嗣昌他们在京中为朝官不一样，冯紫英已经算得上是一方大员了，在永平府这个百万人口的大府里边，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幕僚，甚至幕僚团队，都不奇怪。
像杨嗣昌这类年轻官员，在朝廷六部或者都察院中，也多半是以办事为主，真正要说筹谋定策的情形很少见，所以基本上没有谁会去请幕僚，倒是亲随有一二比较多见，但是亲随就谈不上替主人出谋划策了，更多是替主人跑腿办些杂务。
“文弱，我不过是一介同知，哪里需要请什么幕僚？耀青是我岳父昔日的随员，后来我岳父过世之前，便将他交代于我，帮着我办些事情罢了。”冯紫英轻描淡写地道。
杨嗣昌一愣之后便反应过来冯紫英口中所称的岳父并非沈氏女之父现在东昌府知府沈珫，而是林氏女之父前两淮巡盐御史林海，两淮巡盐御史执掌两淮盐政，的确有资格养一帮子幕僚随员，这应该是其中极为得力者，方才会托付给自家女婿。
杨嗣昌笑着点头：“还是紫英好啊，兼祧三房，岳父们便是有什么好事，都能想着紫英。”
“文弱说笑了，令尊现在巡抚郧阳，想必才会需要一个真正的幕僚团队，荆襄流民的治理可不简单，尤其是现在西南乱象已现，朝廷让鹤公巡抚郧阳也是未雨绸缪啊。”
冯紫英巧妙地把话题拉到杨鹤身上，杨嗣昌便没有再深问，反倒是替自己老爹担心起来，“紫英，播州那边仍然蛰伏不发，但内里和周边土司来往越发密切，职方司估计也就在近期就会有动作了。”
杨嗣昌有些沉郁的语气显示出他对西南局面的不看好，“耿大人在重庆那边编练民壮新军，希望兵部能为其提供火铳，紫英，听说佛山庄记在永平这边开矿冶铁，又与兵仗局和军器局合办火铳工坊制作火铳，不知道进展如何？”
杨嗣昌的问话让冯紫英还不好回答，这不是秘密，但是目前对兵仗局和军器局的说法是还在筹办，但实际上前期已经试生产出一部分火铳，主要是供给新军以及抵消当初庄记承诺给辽东方面的火铳。
沉吟了一下，冯紫英这才回答：“文弱，不瞒你说，庄记这边等到蒙古人退出边墙，便能生产火铳了，前期数量和质量肯定有些问题，但是放在明年，肯定就能正常下来，只不过楚材兄那边恐怕是来不及了，但火铳来不及，军中兵仗局和军器局还有部分刀枪，我以为兵部可以先行运往重庆，若是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登莱军上，我担心会出问题。”
杨嗣昌一凛，“紫英之意……？”
“我没其他意思，登莱军初成，兵员皆来自山东和徐州，未必能适应西南山地和气候，而且有未经战阵，莫要又成为另外一个京营，那就真的是笑话了。”
冯紫英的解释似乎没有什么问题，但实际杨嗣昌总觉得里边还有未尽之意，“王子腾乃是宿将，这些情形他们考虑得到吧？而且登莱军已经在湖广驻留经月，要说气候适应也差不多了吧？”
“但愿吧，我倒是建议兵部要考虑周全一些，三边之兵是否可以调动？若是甘肃宁夏那边不好动，但榆林和固原的兵呢？”
冯紫英也不争辩，对王子腾的登莱军他一直持警惕态度，总觉得对方如此爽利的就去了湖广，怕是存着某些心思，但具体会有什么问题，他也说不出来，但贾元春……
“固原镇的兵？”杨嗣昌迟疑了一下，“固原镇兵力单薄，本来就是作为榆林和宁夏二镇的预备队，……”
“既然是预备队，那为哪里预备不一样？拉到西安、郧阳一线，也不过多费些粮食，总胜过一直呆在固原吧？”冯紫英反问：“文弱，你该向柴大人建议一下。”

第三节 萧墙（2）
一行人从榛子镇出，直奔丰润。
榛子镇距离丰润只有六十里地不到，比距离滦州、卢龙和迁安都更近，但却属于滦州。
二十里官道处便有一处驿站，标志着从这里便进入了顺天府丰润县境内，但一路上人烟稀缺，便是在这驿站也是明显许久没有人驻留了。
杨嗣昌和郑崇俭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冯紫英摇摇头，“文弱，大章，何必如此？这战事一起，哪个地方都是如此，丰润、玉田二县所处位置既非关隘要地，距离京师城又有一定距离，蓟镇那边自然不可能驻留重兵，百姓见此情形，自然也要退避，以防兵乱。”
杨嗣昌叹息不语，但是郑崇俭却忍不住：“紫英，这丰润和玉田二县主官却是恁地胆怯，我们前几日从京师过来时，二县境内谣言四起，乱成一团，盗匪横行，流民四处奔逃，也不见县衙衙役出来辟谣维持治安，我们刚出丰润县城，就在浭水边上，就险些被流民所劫，还是我们马快，否则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冯紫英也清楚玉田和丰润二县情况。
因为这两县是紧邻永平府的京畿县，两县人口超过五十万，尤其是玉田就接近三十万，当然，官府掌握的纳税服役人口也就只有十万人，而真实人口一般都是二到三倍，这种情形从前明以来一直是如此。
但因为蓟镇驻军要么驻扎遵化与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对峙，要么退守梁城所和蓟州，玉田和丰润二县地域辽阔，加之除了县城外，无险可倚，所以蓟镇军在内喀尔喀人入侵之后就迅速战略撤退，从开平中屯卫与丰润、玉田二县退往蓟镇和梁城所。
这一撤退的结果就是引得二县官绅一片大哗，有些门道的富贵人家都纷纷躲往京城，而寻常百姓就只能藏往山中或者寻乡间隐蔽之地托身。
两县衙门也是连连像顺天府衙告急，求得便宜行事的谕令，这更增添了县里百姓的恐惧，纷纷逃亡外地藏身，便是卢龙、滦州起码都涌入了上万人来逃避战火。
“流民也敢劫官差？”冯紫英颇感吃惊，涌入永平的流民也不少，你说因为饥饿抢粮他能理解，但若是劫杀官差，那就有些夸张了。
“我们也有些不解，这些流民似乎有些狂热，更像是有些人组织，……”郑崇俭迟疑着道：“我有些怀疑是不是一些诸如白莲教、闻香教和三阳教这些秘密会社在其中拉拢煽动，加之两县的官府现在缺位，士绅大多逃亡京师城中，所以导致这边情况很乱。”
冯紫英吃惊之余，下意识地望向后边，吴耀青跟随着三人不远，注意到了冯紫英的目光，便又催马上来，“大人？”
冯紫英略作沉吟，便问道：“耀青，丰润、玉田这边十分混乱，你前段时间不是在榛子镇这边，可有打听到什么消息？我是指那些秘密结社的，……”
见杨嗣昌和郑崇俭都把目光落在吴耀青身上，冯紫英解释了一下：“前几日因为要和宰赛会面，就在这榛子镇，不太放心，所以让耀青过来先做了一些摸底搜查，也对这边民情做了一个了解，榛子镇紧邻丰润，所以免不了要和丰润那边打交道。”
“回大人，丰润、玉田那边都有秘密会社活动，白莲教、无为教、闻香教和东大乘教，还有棒棰会和圆顿教，都有发现，我们永平这边几个州县都有防范，但是还是防不胜防，顺天府这边这方面好像要宽松一些，无人问津，所以比我们永平府那边情况更糟糕。”
吴耀青的话并没有出乎冯紫英的预料。
京畿地区山河相连，民风相似，虽然丰润、玉田和滦州、卢龙分属两府，但是同处京东地区，人情婚姻往来甚多，看看玉田、丰润这边流民因为兵灾、旱灾往滦州、卢龙这边逃亡，也就能知晓一二，像这等秘密会社的发展又岂能离得了这些脉络相承。
“哦？”冯紫英略作沉吟，又问道：“那这边的这些会社有无利用这段混乱时期活动的迹象？”
“这，……”吴耀青想了一想，“活动肯定有，玉田和丰润两县士绅大户们大多都躲入京中了，对地方上的控制力削弱了许多，官府现在也没有这份心思来管这些，这些会社的骨干分子，肯定会趁机发展拉拢民众，不过蒙古人现在是头号大敌，若说是他们要趁这个时候做什么大事儿，恐怕还不至于吧，按照大人要求，我们更多的还是在调查我们永平境内的这些情况，顺天府这边不过是顺带，具体情况就没有掌握太多了。”
吴耀青的话中规中矩，听得杨嗣昌和郑崇俭也都是微微颌首，看来冯紫英这个得力手下是个懂规矩的角色，事儿做得漂亮，但是却没有逾越本分底线。
“文弱，大章，京畿之地经历了蒙古人这么来折腾一遭，他们退去之后，情况恐怕都将会糟糕很多，总有那些个不安分的人还会借机搅和，回去之后，你们恐怕要和二位大人说一说，请他们知会刑部和顺天府衙啊。”
冯紫英的话也让杨嗣昌和郑崇俭都点头认可，“这是应有之意，便是紫英不说，我们也会如此。”
一行人边走边说，距离丰润县城还有两三里地时，便看到一个庄子边儿上一群人举着棍棒锤头，蜂拥而过，不过在看到冯紫英他们这一行人的时候，还是有些畏惧，都下意识的往边上靠了。
杨嗣昌和郑崇俭都意识到了一些什么，倒是冯紫英脸色很平静，甚至连多余目光都懒得在这群人身上逗留，便径直而过。
“棒棰会的？”一直到丰润县城，冯紫英才微微侧首问了一句。
“是，棒棰会的，其实是白莲教一支，老巢在景州、武邑那边。”吴耀青压低声音道：“我刚安排有人过去，但是现在还进不去，……”
冯紫英眉头一皱，“他们组织很严密？”
“也不是，棒棰会首领姓于，但此人神出鬼没，我们在河间和真定那边没什么人，所以还得要慢慢物色人，另外不知根知底的，也不敢乱用。”吴耀青有些遗憾，“北边儿我们以前还是接触得少了一些，也幸亏倪二那边这几年的人都是来自北直各府的，所以还能有些人可用。”
“耀青，你给我一个实话，这京畿这边白莲教、闻香教这些情形究竟如何？”冯紫英沉吟了一下，才缓缓问道。
“各府都有，顺天府这边尤甚，然后恐怕就是我们永平府了。”吴耀青想了想，“石佛口王家我们安排有人盯着，但是那边很警惕，根本渗不进去，到现在我们连其内部的基本情况都掌握不了，只能知晓一个大概，……”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他也知道有些为难人，人家虽说是乱世草头王，但是好歹也是几十年经营，自己来永平府不过几个月，又不是神仙，哪里能一下子就把人家底细摸清楚？
……
牛继宗神色复杂地把信函捏成一团，然后放在烛火边儿上，看着燃起，变成一团灰烬，这才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京营就被皇上和兵部这么兵不血刃的借刀杀人给肢解了，干得漂亮，他很想知道陈继先这个家伙现在内心如何着想？还想着左右逢源？
仇士本的神枢营根本就是皇上的嫡系了，现在神机营灰飞烟灭，五军营元气大伤，整个京营的形势陡然倒转，难怪义忠亲王坐不住了。
问题是自己又能做什么呢？宣府军看起来兵强马壮，令行禁止，但是自己能掌握在手中的有多少？
大同军又紧随而来，牛继宗摇摇头，他们想象的冒险之举根本不可能，皇上和兵部岂会没有这方面的考量。
把纸灰捻散，牛继宗的目光回到舆图上，外喀尔喀人很活跃，不过随着宣府军的布置到位，外喀尔喀人要想从昌平到顺义这一线突破是不可能的了，当然如果蓟镇军失利，那就怪不到自己了。
兵部和都察院那边至今没有动静，但是牛继宗清楚，这并不代表着对自己前期的事儿就不追究了，这往往意味着到最后反而会加倍算账。
想到这里，牛继宗轻哼一声，如果真的要算这些账，他倒是不怕，蓟镇难道的情况就没有一个交代了？
冯唐在抚顺所捅出的大篓子在消息一到京师时，他很快就得到了消息，大哥莫说二哥，要处置，那就都该处置。
这些其实都不是牛继宗所关心的事情，到那时候，情况究竟会演变成什么情形，谁能说得清楚，他现在最关注的还是义忠亲王是不是真的打算走最后一步了。
这一步一旦踏出去，整个大周就要天崩地裂，自己真的该跟着走下去么？王子腾呢？还有多少人愿意跟着走下去？
如果要跟着义忠亲王走，那又该如何走？

第四节 萧墙（3）
看着雄峻的城门半闭，冯紫英才深刻感受到自己离开这几个月里，京师城又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波澜。
城门两边多了许多临时搭建起来的木棚和草窝，密密麻麻沿着护城河一直向两侧延伸过去，喧嚣繁闹，但更多的一种杂乱无章的气息笼罩。
实际上本来沿着城门外的驿道是都有建筑群落的，各种因为没赶上时间的商旅们都只能歇在城外，从通州到城里，不仅仅是运河水道，同样官道也早就形成了气候，水路有水路的市场，陆路有陆路的门道，各不相干却又相互补充。
比如从西门出来要北上走永平、辽东的，又或者沿着潮白河要北上怀柔密云走古北口出塞的，还有就在京畿附近的香河、宝坻、三河、蓟州、平谷、梁城所这边的，都不会走水路，太麻烦。
京畿附近的驿道，起码在顺天府境内比起北直隶其他府都要好上一大截，便是驮队马车都能轻快无比的奔行，所以水路固然价钱划算，但是这一装一卸，时间耽搁不说，力夫钱也不少，短距离内却并不划算。
当然大宗货物却是都要走水路的，河间、保定二府，乃至山东和以下的，都只能走水路，运河的便利远不是陆路所能比拟的，而且通过运河、三角淀、卢沟河、易水、白洋淀、五官淀、玉带河、猪龙河，便能把顺天府与整个保定和河间这边都和运河体系联系起来。
比如顺天府的武清、固安、霸州、保定（县），河间府的任丘、河间，保定府的雄县、安州，虽然这些河沟河道上在运力上无法和运河相比，但是这州县间的货物流通也并不需要多么大吃水深的船只，也绰绰有余了。
“单单是这一两个月间，整个城墙外的流民便多了七八万，这还没有算已经进入京师城的一两万人，这也让顺天府和宛平、大兴两县不胜烦扰，……”
郑崇俭见冯紫英的目光一直在城墙周围的流民草棚群落中徘徊，解释道。
“这怕是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有意驱赶而来的吧？”冯紫英冷冷地道：“我听闻察哈尔人把密云怀柔二县的工匠、商贾都掳掠一空，便是精壮农人也没有放过，只有老弱妇孺便是驱赶着往南，这分明就是减轻他们自己补给压力，将其推给我们，今年冬播成空，明年顺天府北部诸县百姓如何为生？”
杨嗣昌沉默不语，郑崇俭也是欲言又止。
“这样拖下去，对蒙古人来固然不利，但是对我们何尝不是灾难？只顾着眼前，明年怎么过？”
冯紫英轻叹一口气，“蒙古人其实现在已经没有多少战意了，宣府兵和大同兵既然陆续到位，为什么就不敢发起反击？难道非要拖到天寒地冻，流民返家生活无着时才来？”
杨嗣昌皱起眉头，“紫英，有些情况你还不太了解，蓟镇军这边承受着最大的压力，察哈尔人主力一直在寻机突破南下，并非像你所说的那样没有战意了，我们来之前几日，察哈尔人还沿着边墙内向东南游击，绕过了平谷，一直冲到了盘山脚下，引得三河、蓟州一线大哗，险些就从遵化抽调兵力支援了。”
“越是如此，越是说明蒙古人失去了战意，文弱，你也是知兵的，若是蒙古人真的有意南下，你觉得他们会有这种花式来搞什么突袭侧击么？他们有这个实力么？”
冯紫英一句“你也是知兵的”让杨嗣昌心里很舒服，细细想了一想才道：“紫英你所说的也有道理，但是现在蓟镇兵被分成几块，而宣府军和大同军，牛继宗那边……”
杨嗣昌吞吞吐吐，冯紫英扬起眉毛，“怎么，牛继宗捅了这么大篓子，难道还敢避战不成？”
杨嗣昌摇头，似乎有些苦恼和困惑，“不太清楚张大人和柴大人怎么考虑的，又或者皇上和内阁诸公还没拿定主意？宣府兵基本上都过来了，大同兵也紧跟而来，比想象的还要来得快，但因为来得太快，几乎没有带粮草辎重，而且有些混乱，也不知道是不是牛继宗好像有些控制不住？但此时却又能让何人去接替？”
冯紫英一凛，牛继宗会控制不住？
如果宣府和大同军都进来了，那么蓟镇军再遭遇了前期的损失和周边如曹家寨、遵化等地的牵制，还能腾得出手的机动兵力有多少？
京师城中五军营的陈继先和神枢营仇士本更像是互相牵制的关系，仇士本好说，但陈继先究竟属于哪边，现在似乎一下子就不好说了。
但无论如何京营的五军营和神枢营在大同军和宣府军这两支边军精锐面前都是弟弟，真要让宣府军和大同军他们进了京师城，而蓟镇军被察哈尔人所牵制，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态势？只怕那一切都不可预测了。
难怪宣府军和大同军明明大举进入，但是却始终驻留在昌平一线，是兵部给他们划定了区域，还是牛继宗有意在这一线盘桓避嫌？
这个时候冯紫英才意识到自己这一趟被招进京城，好像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自己也在说，这么一桩事儿值得把自己叫进京师城么？
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这样诡异的围而不打，究竟是真的力有不逮，还是有其他图谋？
一时间冯紫英发现自己似乎也有点儿要陷入阴谋论中的感觉。
皇上，义忠亲王，太上皇，武勋，牛继宗和王子腾，自己和老爹，京营，宣府和大同军，蓟镇军和辽东军，蒙古人，建州女真，似乎都要被卷入进来了，谁是棋手，谁是棋子？或者棋手和棋子本身就会在一定条件下互换身份？
注意到冯紫英脸色阴晴不定，杨嗣昌还以为冯紫英担心牛继宗，宽慰对方道：“紫英，你也不必太过担心，牛继宗也是宿将，现在宣府军和大同军过来的人马超过了八万人，昌平一线水泄不通，渤海所那一带宣府骑兵和外喀尔喀骑兵一直缠战，就这架势，我看还真和你说那样，起码外喀尔喀人未必有多少战意了。”
冯紫英摇了摇头，“文弱，我可没担心这个。”
杨嗣昌一愣，“那你担心什么？”
“一言难尽，总觉得这一仗打成这个模样，好像有些让人捉摸不透了。”冯紫英摇摇头，“看吧，等到和和张大人、柴大人见了面之后再说吧。”
……
义忠王府。
“牛继宗还没有给孤回信？”义忠亲王脸上的神色多了几分焦躁，还有几分无奈。
“殿下，牛继宗这种人怎么可能被轻易遽下决断？”楚琦摇摇头，“我判断三五日之内他都不会给殿下回信，他肯定还要观察，另外陈继先那边如果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只怕他不会同意。”
“陈继先？”义忠亲王冷笑，“他比牛继宗还滑头，孤给他送信的人连人都找不到，不是称病，就是说在城墙上检查防务，结果半夜都不归家，几天都遇不到人，这种事情孤又不敢留下一书半纸，……”
“殿下，其实您也不比太过于焦虑，咱们还得要立足咱们原来的方略，眼下这个局面不过是机缘凑巧，说实话，老朽是不太看好的，……”
“可是楚先生，如此机遇，如果孤都不能一搏，孤担心孤会后悔一辈子啊。”义忠亲王扼腕不已，眉目间流露出浓浓的不甘，“富贵险中求，天予弗取，必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老四以为把京营这一手给灭了，却没有想过没有了京营，谁来守城？他以为人家都是傻子，不知道他和兵部玩的这一手，陈继先这一回也应该明白，没有了武勋子弟们支撑，他这个五军营大将狗屁都不是！”
“但是殿下，牛继宗迟迟不肯表态，奈何？而且，大同镇和宣府镇这些兵，他究竟能掌握多少？”楚琦脸色沉重，“牛继宗担任宣大总督不过两年，……”
“王子腾还担任了两年时间。”义忠亲王不无遗憾地道：“如果王子腾的登莱军没有去湖广就好了，那一切就水到渠成，哎，……”
“王爷，没那么简单，如果登莱军没有离开，宣府军和大同军就没有那么容易过来，……”楚琦觉得王爷还是想得太理想了一些，皇上岂会轻易让京畿处于那等不利情势下？
义忠亲王摇摇头，“楚先生，你以为现在当如何？”
“只能等，陈继先那边我估计他也在评估，京营中的确群情激愤，估计也和宣府、大同军中有联系，但是陈继先和牛继宗敢下这个决断么？知人知面不知心，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皇上有没有在里边安插有沙子？而且我敢确定，肯定有。”
楚琦淡淡地道：“王爷不必太过于露面了，穆王爷和水王爷他们俩应该有所行动才是，总不能什么都让我们来，坐享其成的事情这个世道恐怕没有。”

第五节 抽丝剥茧
进城之后，杨嗣昌、郑崇俭二人径直去兵部复命，冯紫英却没有去兵部，而是直接去了乔应甲府邸。
论理他也不该去兵部，他是内阁召回，是要等到内阁召见才能去文渊阁，当然回来了自然要去通知通政司一声。
冯紫英感觉现在自己有些乱，有些看不准当下京中局面，一时间梳理不出来头绪，需要好好琢磨一下。
照理说要了解情况，去齐永泰那里是最合适的，但齐永泰是内阁阁老，他不能去，而乔应甲不过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不属于内阁六部和通政司，说得过去。
护送冯紫英一行的骑兵是罗一贯部的，到了京师城，自然去京郊蓟镇郑村坝驻地。
那里是前明靖难之役时朱棣与李景隆大战之地，颇有名气，也是蓟镇在京郊的一处驻地。
按照规矩，边镇之军不得入城，但是整个顺天府都是蓟镇防区，而蓟镇难看要和兵部乃至兵仗局、军器局、太仆寺这些部门打交道，所以也就在郑村坝留有一处驻留点。
几个月没回京师城了，似乎京师城又热闹了不少，但是这种热闹中间却是带着某种混乱和躁动的气息。
蒙古大军二十余万在昌平——顺义——平谷一线，不断袭扰整个北面防线，京郊诸县州的士绅大户们都早已经带着家人躲入京师城中，便是一些有些门道中等人家也都拖儿携女寻着机会逃入城中。
唯有那些没什么路子的，便只能蜂拥至城墙外，似乎依托着这高峻的城墙，也能得到一些安慰。
乔府在大时雍坊西南角的油房胡同，紧挨着宣武门，冯紫英到时，外边儿还有几处小轿和马车，应该是来拜会乔应甲的。
帖子送进去，很快就被迎了进去，也引来门外其他等候人的一阵喧哗侧目，不过有人认识冯紫英，一阵耳递目传只会，便无人再有异议。
很快便有门房把外边帖子都收了，另约时间，大家都知道这是乔副都御使今日不再见客的意思，但能留个明后日一见的机会，对一些本来并无机会的客人来说，反而是好事了。
对于冯紫英的来访，乔应甲很是高兴。
随着冯紫英在治政才能上熠熠生辉，无论是乔应甲还是官应震都已经感觉到了这种后生可畏的气势，便是齐永泰有时候都觉得很难对冯紫英的表现做一个标准的评判。
都觉得只觉得这家伙思路如天马行空，无论是在那个位置上都能有一些别有新意别出心裁的动作出来，而且往往都不局限于其所处的位置，这才是最让一干师长们欣慰之余又有些忐忑的期盼。
乔应甲这一年里算是他们三人中与冯紫英接触比较少的了，随着冯紫英声誉愈大，地位变化，见面也需要斟酌考虑，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非议。
当然大周一朝，对同僚之间的私下拜访虽然不是特别忌讳，但是大家都还是有种某种默契，那就是阁老之间，六部尚书与阁老之间，都察院官员与其他部门同僚之间，如非有特殊事项，不会轻易登门拜访，相比之下，其他同僚和下级拜会商计，学生拜会老师，乡党之间的拜会，却是允许的。
“难得啊，刚进城，过家门而不入，就来我这里，这可不符合你的风格啊，不是都说你有泰山压顶不变色的定力么？”乔应甲打趣着自己这个弟子，平常略显刻薄冷峻的脸上也多了几分难得的笑容。
乔应甲的府邸很简单，素色调的装饰，古朴地家具案桌，在接待客人的桌椅上居然能看到些许残缺的扶手和挡板。
不过乔应甲似乎从来不太在意这些方面，而只要是熟悉的来客们也都对乔应甲的这种风格习以为常了。
“乔师，这套桌椅是否需要换一换了？”冯紫英没忙着回答乔应甲的问话，而是扯到了这官帽椅和案几上，“摇摇欲坠，给人感觉咱们大周朝都察院的气势都弱了不少。”
“你小子！”乔应甲脸一沉，“少把心思放在这些上边儿，你初入仕途，多琢磨一下正事儿，此番朝廷招你回来，也足见皇上和内阁对你的器重，你也该好好考虑一下如何应对内阁的咨询。”
“乔师，你也觉得会是这么简单？”冯紫英毫不客气，“弟子怎么觉得这里边有些别样味道呢？所以弟子才来请益。”
乔应甲撇了冯紫英一眼，下人把茶送了上来，他端起茶示意了一下，“怎么，你又看出什么来了？”
“乔师，牛继宗在延庆州被外喀尔喀大军突破，犯下如此大错，都察院的御史们难道熟视无睹么？还是皇上留中不发？”
冯紫英的话让乔应甲眼中掠过一抹惊讶和满意，能一眼就看出其中关键，紫英这家伙的确还是成熟了不少，目光视野都不比以往局限于单纯的治政，更明白庙堂之争的另一面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乔应甲淡淡地应了一句。
“是内阁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还是皇上觉得还不是时候？”这是两个概念，冯紫英要问清楚。
如果是前者，那意味着内阁和兵部担心此时问责牛继宗会影响到下一步战局，这也正常；如果是后者，那就是另外一重意思了，冯紫英倾向于是前者，但是更担心的是后者。
乔应甲目光中多了几分锐利，看着冯紫英：“紫英，你想说什么？”
“乔师，以往如果出现这种情形，弟子觉得都察院可能不会坐视，如果是御史们都保持沉默，我觉得我们都察院御史们也学会顾大局了，战事要紧，大局为重，不过若是皇上留中，嗯，那我反而有些担心了，如果内阁和兵部都支持追责，那就意味着内阁和兵部应该有对策了，可皇上却要留中，这就出人意料了。”
冯紫英的话让乔应甲也有点儿不悦，“紫英，你可知都察院对你父亲一样没有上弹章。”
“我父亲？”冯紫英还不知道抚顺关所失守一事，讶然道。
“抚顺关所失守，李永芳叛变，东虏破关而入，掳走兵民近二万人，……”乔应甲冷冷地道：“但朝廷商计之后，张大人和我与都察院中御史们沟通，御史们也愿意等到下一步调查结果出来，而没有直接上弹章。”
“啊？！”冯紫英被乔应甲一句“李永芳叛变”弄得心神大乱。
此时他才想起前世中明末历史中的这桩大事儿，正是李永芳的叛变极其后续一连串帮助努尔哈赤的各种针对大明辽东的动作，才使得辽东在他叛变之后遭遇了多重伤害。
李永芳是第一个叛变东虏的将军级人物，可以说这开了一个极其恶劣的先例，从此汉人将领倒向建州女真的情况便此起彼伏了。
这都在其次，关键在于李永芳在辽东经营多年，对辽东各卫所的文武军情和将士情况了如指掌，他的叛逃无疑为东虏刺探了解辽东军情政情防务以商贸情况都提供了难以想象的帮助。
更加之此人投效努尔哈赤之后更是不遗余力的帮助努尔哈赤收买拉拢威逼利诱辽东各路武将军官，由于辽东文武军将长年吃空额和走私的情况被李永芳所掌握，他利用这个把柄威逼拉拢各路军将可谓无往不利。
尤其是一些中低级军官更是经受不住这种软硬兼施的手段，纷纷投向东虏，可以说其一人给辽东带来的危害超过了一场战事的影响。
见冯紫英脸色骤变，乔应甲摆摆手：“紫英，你也无需焦虑，令尊之责尚无定论，李永芳之叛依我看起码早叛比晚叛强，之前还有些人说你父心胸狭隘，一味从大同和榆林引入旧部，现在便再无人提起，李永芳的情况比较复杂，龙禁尉和都察院都已经派员前往辽东调查，相信会有一个说法。”
冯紫英苦笑着摇摇头：“乔师，我不是替我父亲担心，而是担心李永芳这个人的叛逃可能带来的危害要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这个人对辽东太熟悉了，如果东虏抓住这个机会，今后几年里，辽东都要处于战战兢兢地状态下，乔师你应该知道这些边地武将们，谁屁股下边能有多干净，龙禁尉睁只眼闭只眼，但御史们恐怕……”
乔应甲皱了皱眉，似乎是明白了冯紫英的担心，“此事我会和张大人、刘大人商量，自然有分寸。”
“多谢乔师了。”冯紫英甩了甩头，似乎有些神思恍惚，看在乔应甲眼中也是有些担心：“紫英，你这个状态可不行，内阁和皇上都要见你，……”
“乔师，皇上和内阁只是见我这么简单么？嗯，和内喀尔喀人的谈判结果值得专门把我召回来一趟么？”冯紫英看着乔应甲。
乔应甲迟疑垂眼，良久才道：“你什么时候觉察出来的？”
“蒙古人游而不击，大同军和宣府军进来比想象的更快，我还以为是牛继宗想要立功赎罪呢，当然也不排除牛继宗有这个想法，但是落在很多人眼中难免就要心生疑虑了，尤其是京营一下子损失了八万人，城里边只剩下陈继先和仇士本两部了，五军营控制着广宁门和西直门，阜成门和东直门却是在神枢营手里，我今日从广渠门和宣武门进的城，以往这是神机营控制的，但现在好像都被神枢营控制了，连四卫营和勇士营也来接掌门禁了，乔师您说是不是会让很多人都有别样想法了？”
冯紫英的话语如铁锤一样击打在乔应甲身上，让他脸色微变。
其实乔应甲也有这种感觉，但是他是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既不是都察院的一二把交椅，都察院本身有又不能直接接触六部和内阁事务，所以在这些方面消息明显就要迟缓一些了。
尤其是宣府军和大同军动向他并不知晓，冯紫英这么一说，让他顿时悚然一惊。

第六节 动荡
“紫英，你是说……”乔应甲越想越心惊，如果蒙古人和京中某些势力有勾结，那就不是天家一脉的事情，这关系到整个大周朝，甚至往大里说，这是关系到整个汉人王朝存亡的滔天大事了。
“乔师，我现在什么也没说，也不好说，不是我不敢说，而是我了解掌握的情况不多，怕随意妄测把你们的揣摩想法都带偏了，那我就百死莫赎了。”冯紫英摇摇头。
乔应甲脸色冷厉，决然地摆摆手，“紫英，你说，我乔应甲还不至于乱了方寸，自然有我自己的判断。”
“弟子素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事情也要朝最坏的一面打算，以免到最后措手不及，防患于未然总比到最后束手无策的好，……，武勋的最大势力代表是京营，但现在京营在三屯营遭遇如此惨败，数百勋贵们被蒙古人俘虏，朝廷至今没有任何说法，京中的武勋们，尤其是京营的武勋们怎么想？”
冯紫英的话让乔应甲眉峰紧蹙。
“牛继宗失职导致外喀尔喀人从周四沟突破，又在延庆州防范不力，导致外喀尔喀大军从内长城进入顺天府，与察哈尔人会师，才会酿成当下局面，这是天下皆知的情形，但朝廷压制《今日新闻》不准报道，同时又对牛继宗的行径毫无表示，换了我是牛继宗，会怎么想？”
冯紫英言语犀利，乔应甲却越发觉得情形不妙，“会怎么想？”
“我会以为要么你们是怕了我手中的大军，要么就是你们打算事后来对我进行清算，乔师，你觉得呢？”
乔应甲深吸了一口气，现在看来，这桩事情上的确有些失策了。
都察院当初的确提出了要调查处理牛继宗渎职，但是内阁和兵部以大局为重压了下来，这说得过去，但连一纸斥责批评都没有，就有点儿让人心生别念了。
如果高明一些的做法，其实还是应当让都察院开始前期调查，哪怕给御史们打招呼，去了不要干扰军务，做个调查的姿态都好。
牛继宗起码会觉得这是正常程序，便是有责任，但不至于要置他于死地，但现在，恐怕就不由得他不这么想了。
皇帝也没有一纸质问训斥，这同样有些蹊跷，内阁和兵部都没有意识到，以皇帝的性子，出了这么大的问题，本来就对这些武勋们没有多少好感，现在却不趁机发难，甚至连口头的训斥都没有，这是出于何种考虑？
真如冯紫英所言，设身处地，特别是在蓟镇兵被蒙古大军死死压制住的情况下，牛继宗肯定会觉得要么就是和内阁六部有了默契，要事后动手，要么就是被蜂拥而入的宣府军和大同军给吓住了，甚至他会觉得第二种可能性更大。
四卫营、勇士营以及神枢营接管各大城门，会不会让武勋占据着绝对控制权的五军营感到某些兔死狐悲的感觉？一旦他们和牛继宗联系上，……
如果真是这样，那牛继宗会不会……？
想到这里，乔应甲坐不住了，立即起身就要换衣外出。
“乔师，乔师！”
见素来沉稳的乔应甲都坐不住了，冯紫英赶紧劝道：“这只是弟子的一个猜测，或许不至于如此，……”
“哼，老夫这段时间有些懈怠了，原本以为军务和老夫无甚关系，怀昌兄也多有参与，以他的经验，自然看得出轻重，没想到怀昌也大意了。”
乔应甲摇头，“如你所说，事情要从最坏的打算，没有那些我们担心的事情最好，天家博弈，我们做臣子的不好置喙，但若是这等时候还有人要以大周朝的江山来做赌注，与外族勾结，那我乔应甲绝对不会饶过他们。”
“乔师，您请稍安勿躁，听弟子把情况说完。”冯紫英赶紧上前一礼，“弟子觉得或许有这种可能，但还不至于如此，如果我们轻率妄动，或许才会被人窥测出虚实，甚至刺激到某些人本来还在犹豫的心态，反而可能酿成不可收拾的局面，这也是弟子来您这里而没有去齐师那里的原因，弟子还觉得您是最稳重的呢，没想到……”
乔应甲也反应过来，这些武勋们在京中实力遍布，甚至在龙禁尉中也有相当厚实的跟脚，如果真的有某种想法，恐怕这京中无处没有他们的眼线，特别是还有义忠亲王这样的后盾。
到现在龙禁尉指挥使不仍然是顾诚在担任么？卢嵩仍然只能委屈的挂一个指挥同知身份，真以为顾诚就湮灭无声了？乔应甲从未如此想。
乔应甲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的确现在自己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甚至是激化情势，还需要细细斟酌，到这时候乔应甲内心对冯紫英的观感更满意了一层，这半个弟子去了永平大半年，变得沉稳周密了许多。
“紫英，现在你觉得该如何？”乔应甲捋了捋颌下胡须，一只手背负在背后，缓缓踱步。
“乔师，蒙古人那边，我觉得或许有些人有这个意图，但是之前他们应该是没有这个意图的，不过是局面走到这一步，恐怕才会让他们萌发了这种念想，这涉及到几方的配合，城中的五军营，陈继先，他们控制着城门，这是一方，若说要让大同军和宣府军敢直接进攻京城，估计谁都不敢冒这个天下之大不韪，但若是城门洞开，欢迎入城，那又另当别论了，……”
乔应甲点头，这个分析判断是准确的，边军哪怕是武勋控制着的，也不敢行武力攻打京城如此大逆不道的举动，武将们敢，士卒们也不敢，但城门大开，编一个清君侧的幌子，那就不好说了。
“蒙古人，他们如果不压制住蓟镇军，蓟镇军随时可以抽出大军来，……”
“牛继宗，他是宣大总督，手握军权，宣大军都在他手上，而且宣府军和大同军，尤其是宣府军中武勋武将军官为数不少，但是他也要考虑他的控制力度究竟有多强，另外还有大同军，……”
乔应甲眼睛一亮，“紫英，你是说皇上招你回来，……”
“弟子不知道，等到明日就知晓了。”冯紫英沉吟了一下，“还有就是蓟镇军，如果弟子方才说的那些都不幸而言中，那么蓟镇军就是平衡宣大军的砝码，只要蓟镇军能腾出手来，牛继宗就不敢冒这个险，……”
乔应甲微微点头，“除开蓟镇军外，如果这帮人有此想法，几方要达到一个齐心协力的状态方敢行此逆天之举，关键在于牛继宗身上，我不觉得牛继宗有此魄力，义忠亲王倒是有此胆魄，但他未必有此手腕和威望，而陈继先老奸巨猾，不见兔子不撒鹰，他没那么容易把自己一族人的身家性命押上去，牛继宗和陈继先，这二人只怕都会瞻前顾后，……”
“对，乔师对他们的分析精准到位，所以他们还会不断的接触沟通，但时间拖得越久，其实他们的勇气会渐渐丧失，各种顾虑反而会拖累他们，如果最危险的时候，往往也就是这十天半个月！”
冯紫英很肯定地道。
乔应甲脸上露出欣慰之色，“紫英，看来在永平府这大半年让你成长不少啊，不过你觉得现在可以做哪些事情呢？”
“牛继宗那边再做些什么，反而会有些露行迹，弟子以为其实只要给牛继宗和义忠亲王一些疑兵之计就行了，陈继先那边不妨可以有些动作，另外，遵化的蓟镇军，我觉得可以调回郑村坝。”冯紫英斩钉截铁地道。
“遵化的蓟镇军？”乔应甲迟疑地问道。
“遵化的蓟镇军主要是对抗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但现在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俘虏了五万多京营将士，目前真该将他们部分俘获所得转移运回草原，以弟子之见，内喀尔喀人应该没有动力再西侵了。”冯紫英解释道：“那驻扎遵化的两万大军完全可以调至京畿附近。”
“你能保证内喀尔喀人没有异心？”乔应甲冷声斥道：“这种事谁都不能保证，你只能把情况逐一说到，这种决定轮不到你来做出，你也没有这个义务和资格！”
冯紫英猛然醒悟，自己如何能插话这等事情？
内阁和皇上招自己回来，自己如实说就行了，朝中难道还缺这些聪明人清醒人？
自己一介永平府同知，本来就抢了很多人风头了，还要恣意妄言，只会给自己添麻烦，招嫉恨。
“谢乔师指点，弟子愚昧了。”冯紫英赶紧起身道谢。
“紫英，此番事情固然关系重大，但是别觉得人家都看不到，为师也是这段时间有些懈怠轻慢了，我估计皇上和内阁诸公心里都还是有些数的，但是怕就怕他们都想观望，或者都抱着几分侥幸，总觉得对方不敢，但是有些事情一旦走下去，就难以回头了，所以我们还要的要把有些事情做到前面，尽可能促成向我们希望的方向发展。”乔应甲叹了一口气，“你回去休息吧，这些事儿为师来做，明日你还是按照既定的去做就是。”

第七节 归家
从油房胡同出来，冯紫英还在思考着这一连串的事情。
或许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危险，永隆帝也好，内阁诸公也好，兵部那两位也好，应该还是考虑到了一些情况。
只不过就像乔应甲所言那样，聪明人太多，往往就未必意见一致，或者又觉得人家未必敢铤而走险，就像自己一样，不也觉得只是有这种可能，只不过出于谨慎起见，才觉得应该采取一些对策么？
除了油房胡同，拐上宣武门里街，这是城西最重要的一条大街，从宣武门可以一直通往单牌楼、四牌楼，和西长安街、西安门大街两条交汇。
往日这几条街都是最热闹的，到现在，京城里突然再涌入了几万人，顿时就更显得热闹起来了。
宣武门里街是一条南北向的大街，沿街两边虽然不是高门大户居所，也不是官署衙门所在，但更多的却还是红墙碧瓦和临街铺面的存在。
京师城的官署衙门分布于何处是有讲究的，大多都集中在大时雍坊的东部，南熏坊的南部，阜财坊的中部，小时雍坊的北部，其他像明时坊、黄华坊、明照坊、澄清坊也都有零星分布。
至于豪门大宅，则基本上都避开了最当面的正街和闹市区，更愿意选择一些幽静但交通方便的寻常巷子。
比如丰城胡同，比如油房胡同，兵部洼，石碑胡同、松树胡同、板场胡同，以及这些胡同所在的大时雍坊、小时雍坊、咸宜坊、安富坊、南熏坊这些都是高门大户喜欢选择的所在。
像宣武门里街这样的正街，云集了整个城西最好的绸缎庄、香粉号、皮货行、药材铺，像寻常的盐、茶、油、粮这些日常使用的铺行都不会选择这些区域，租金实在太高，不是这些日常生计物事行道能承受的。
从乡下进城的这些乡绅富户并不代表他们就穷了，更不代表他们对这些需求就小了，相反进了城之后，他们更愿意走出门来消费，这从宣武门里街的热闹程度就能略窥一斑。
熙熙攘攘的人流虽然不能说摩肩接踵，但是冯紫英估计自己从油房胡同回到丰城胡同起码多用了小半个时辰。
回京之事没有人知晓，所以当冯紫英踏进丰城胡同自家门槛时，无论是门房里的门子还是刚巧走到门口的云裳都呆住了。
“怎么，见了爷回来，也不知道问候一声？这么不讲规矩了？”冯紫英笑吟吟的下马，顺手把马缰丢给了宝祥。
“爷，您怎么回来了？”云裳飞奔而来，踉跄了一下，险些跌了也该大跟斗，眼圈红得泪水都包不住了，刹那间便打湿了扑在冯紫英的胸前。
“爷怎么就不能回来？难道说爷回来看你们，反而成了罪过不成？”充满了青春气息的肉体在自己怀中，哪怕是隔着几重衣衫，冯紫英也能感受到那份充满弹力丰腴的结实。
在永平府这段时间里，他几乎没有多少心思去想其他，便是半夜上床，都还得要琢磨着公事儿，饶是尤二姐为没能怀上孕心急如焚，但是也知道轻重分寸，所以很守规矩的没有纠缠。
早出晚归，尤其是大部分时间都得要奔波于迁安和卢龙之间，随时紧绷的弦让冯紫英这两个月真的有点儿像是吃素斋的感觉，好不容易轻松一点儿，又接着是和内喀尔喀人的谈判，京营贺虎臣部和左良玉新军的重建，哪样事情冯紫英都不敢怠慢，这关系到日后大计，此时辛苦一分，日后便能有底气几分。
似乎是猛然觉察到自己的失态，云裳还一边抹拭眼角泪水，一边忙不迭地挣脱冯紫英的胳膊，“奴婢马上去和奶奶说，奶奶年前还在念叨爷呢，说爷这么久也不来信，又听闻永平那边有蒙古兵打仗，心里惦记得紧呢。”
“呃，不用了，我先去太太、姨太太那边问个安，便过去。”冯紫英松开云裳，又和门房里的几个下人打了招呼，这才拉着云裳的手，径直往自己母亲那边走去。
和母亲、姨娘见了面，免不了又是一阵抹眼泪，小段氏更是拉着冯紫英的手唏嘘半晌，最后还是记挂着那边还有一个孕妇，这才让冯紫英赶紧去安抚一下阔别已久的女人。
依偎在相公身边，沈宜修觉得自己似乎全身上下一下子就彻底放松了下来，甚至连眼皮子都开始耷拉下来。
絮絮叨叨的说话，轻怜蜜爱的爱抚，甚至捧了捧已经浑圆如球的腹部，还替自己搓揉有些浮肿的小腿，这一切都让沈宜修陷入了某种漂浮的幸福甜美状态中。
她太享受这种滋味了。
丈夫的突然归来，让一直在下人面前保持着清冷淡然状态的她彻底放下了面具，甚至在晴雯和云裳面前也不惧于表现出自己对丈夫温存的渴望，这在以前，便是晴雯算是自己贴身丫鬟了，她也鲜有暴露自己作为女人对丈夫的那种依恋。
自从听闻蒙古大军突破关碍入侵永平府之后，她就一直处于一种躁动的情绪中。
丈夫是什么样的人，她很清楚，处心积虑去了永平府，是绝不会允许蒙古人破坏他的大计的，途中那一趟回来更是表现出了某种要不惜一切代价和蒙古人一战的心思，只是丈夫不愿意怀孕的自己担心，所以不肯谈及具体的计划，可这反而增添了沈宜修的担心。
前些时日便有消息传来说蒙古人大军南下迁安，在迁安和辽东军鏖战，这既让沈宜修忧惧，又有些欣慰，起码公公派出了辽东军精锐支援丈夫，但是具体战况如何，却是各说不一。
又说蒙古人在迁安城下折戟，又有说蒙古人只是虚晃一枪，要先解决盘踞在永平府西北角三屯营的八万京营大军，紧接着便传来消息说京营被蒙古人一举歼灭，五万多人沦为俘虏，蒙古人此时气势正盛，要么要西进攻打遵化，要么重新南下攻打迁安。
种种真假莫辨的消息让沈宜修也是心情忽起忽落，揪心不止，一直到从永平传回来消息称一切安泰，她才稍稍放心，但是在没有亲眼看到丈夫，在没有得到丈夫亲口保证时，沈宜修始终无法安然入眠。
但现在，一切都终于尘埃落定了，沈宜修觉得自己许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所以在身畔晴雯和云裳陪伴着，依偎着丈夫，感受着丈夫身上熟悉的气息，就像是最好的催眠剂，不过一炷香功夫，细密的鼾声便在三人的注视下响起来了。
冯紫英爱怜的抚摸了一下妻子圆润了许多的面颊，细密的睫毛因为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微微转动而有着轻微的抖动，枕着自己肩膀和胳膊，几乎是一种半靠在自己怀中的姿态，就这样睡着了。
“爷，奶奶这段时间里一直没睡好，尤其是听得蒙古人打迁安，荣国府那边宝姑娘和林姑娘她们也经常过来问情况，奶奶也只能强撑着笑脸，宽慰大家，其实奶奶心里也是担心得紧，奴婢几次夜里起来看奶奶，奶奶都在床上辗转，有时候奶奶做梦都在哽噎抽泣，……”
晴雯俏丽的姣靥红润可人，半个屁股坐在锦凳上，手里还小心的替奶奶揉弄着小腿肚子，一边小声的说着话。
“嗯，苦了你们了。”冯紫英叹了一口气。
男人在外打仗，女人在内自然是翘首期盼，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这句诗不就是最好的写照么？
沈宜修她们自然不太清楚打仗的具体情形，但是每一次打仗之后会有多少家披麻戴孝却是知晓的，谁不担心这种厄运突然将临到自己身上？
至今京营尚有五万多俘虏在蒙古人手中，如果内喀尔喀人像长平之战的白起一样坑杀这些俘虏，整个京师城家家披麻戴孝哭天喊地，那种情形只怕谁都承受不起。
这个时候冯紫英突然意识到为什么朝廷内阁和皇上都不敢拒绝宰赛的条件，因为那种结果谁都无法承受，哪怕明知道宰赛做那种的可能性很小，但是谁又敢去赌呢？
一旦发生这种事情，如果谁再把矛头引向内阁或者皇上，只怕喧嚣的民意就能把内阁撕得粉碎，尤其是这几万京营士卒的亲眷大多在城中，便是皇帝一样承受不起这种狂暴的冲击。
“爷在外边不也一样苦么？”晴雯瞥了一眼一旁再替冯紫英捏着肩的云裳，“奴婢看爷都黑瘦了许多，这野地里风里来雨里去，还要冒着和蒙古人打仗的危险，……”
冯紫英小心地把妻子的身体放在床榻上，柔软温和的锦衾加上丈夫身上的熟悉气息，让沈宜修睡得很香甜，甚至没有惊醒。
就这样坐在床榻上，看着妻子酣然入睡，冯紫英有一句没一句的和两个俏丫鬟说着闲话，偶尔开个玩笑，逗弄两女几句，手眼温存，惹来一阵脸红耳赤的嗔怪，闺中私情，不足为外人道。
京师城中最温情的一面便扑面而来了。

第八节 浮出
快子时了，冯紫英才示意都有些倦怠的二女去休息。
今儿个轮到晴雯守夜，自然就是在外间值守，当冯紫英却还不得清闲。
汪文言亥正就过来了。
冯紫英一到家一方面就安排瑞祥去通知汪文言，另一方面却让人去叫倪二。
见冯紫英进屋，汪文言也是微微躬身一礼，“见过大人。”
“文言何须如此客气？坐，今日回来的急促，明日内阁诸公和皇上可能要召见，但我此番回来，不像以往，便是现在心里也有些无数，所以还要请文言以教我。”
冯紫英没有客气，开门见山。
他这几个月对京师城内的情况无暇多问，主要精力都放在了永平那边，尤其是在面临蒙古人军事入侵压力之下，全力以赴去训练永平新军，打不赢这一仗，一切休提，所以其他一切都暂时搁在了一边。
汪文言也知道这个情况，所以也一直未来打扰。
但是此番突然被招进京，牵扯事件都还不确定，所以他必须要把京中现有情况做一个了解，以便于自己在对答中做出合理的应对。
“大人回来得也算及时，若是大人不回来，我也准备要跑一趟永平，向大人介绍一下近期京中的一些情况变化，尤其是蒙古人南下之后带来的种种情势变化。”
汪文言手中握着厚厚的一叠文稿，看样子也应该是就近期的情况所作的一些情报收集。
“哦，文言啊，我虽然在永平那边忙碌，但是却从未放松过这边，我也交代过你要替我把好关，永平和京师这边联系紧密，一脉相承，若是真有什么要紧之事，你该及时报我才对。”
听得冯紫英话语里有些埋怨之意，汪文言也有些紧张，舔了舔嘴唇，赶紧起身又是躬身道歉：“大人责怪得是，文言有些疏忽了，只是这些情况来得太过突然，文言之前也有些吃不准，花了一些时间核实映证，最后才能有一个大概的判断，所以耽误了，……”
“我并无责怪文言之意，只是提醒文言，永平府那边我有耀青相助，但京师这边只有文言撑起大局，所以不能有疏忽，而且许多事务归根结底还是要落到京师这边来，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冯紫英摆摆手，“好了，我们言归正传，是你先说，还是我先问？”
汪文言迟疑了一下，还是道：“还是我先向大人禀报一下近期我认为大人需要知晓的一些情况吧。”
冯紫英点点头，“这样也好，你说，按照轻重缓急来，先说重要的。”
“大人叮嘱的事儿文言一直很关注，您提到的义忠亲王这边的情况，近期东平郡王和北静郡王两家都和义忠亲王往来较为密切，尤其是东平郡王，前期与义忠亲王方面接触并不多，但近期明显增多，只是不知道和江南甄家与穆家女儿订亲有无关系，……”
冯紫英皱起眉头，贾蓉和他提及过，甄家甄宝玉应该和东平郡王穆家嫡女订亲，再加上北静郡王水溶嫡妃是江南甄家甄应嘉的幼妹，这样一来东平郡王、北静郡王，再加上江南甄家一下子就成为姻亲了，这个江南甄家还有些厉害啊。
“还有么？”冯紫英当初离开京城赴永平时，就提醒过汪文言，要充分把倪二手中的力量利用起来，重点就是这些四王八公十二侯和其他一些手握兵权的武勋家族中的往来。
冯紫英断定，如果义忠亲王要想在京中起事，在得不到太上皇的明确支持下，只能通过一些特殊渠道来把四王八公十二侯这些武勋拉上车。
像穆家的穆天燕就是五军营副将，只不过这一次却因为三屯营一战被俘了，而穆天燕的堂弟穆天鹰则是宣府镇的游击将军，此番也已经跟随宣府军进了顺天府。
宣府军的游击将军看起来和京营中的副将还有些差距，但是论本事和手握兵权却不可同日而语。
和穆天燕的庸碌无能相比，穆天鹰却算是一个人才，曾经去考取过武进士，只不过因为穆家身份，后来被责令退出，但其人却是有几分本事的，连自己老爹都曾经提起过，说穆天鹰算是四王八公十二侯中屈指可数的能扛得起几分担子的角色。
“另外就是齐国公陈家似乎也有些意动，家主陈瑞文在十日前曾经化妆出门，从西便门出门，只带了两个随身亲随，两日后才悄然返回，……”
冯紫英一凛，陈瑞文和王子腾关系密切，但是他一直以为陈家素来低调，陈瑞文的性子也属沉稳隐忍，不应该参与到这些事情中去才对，但其弟陈瑞师同样身陷三屯营一战，也不知道此事对其刺激有多大？
从西便门出门，似乎去昌平那边的可能性最大，难道说陈瑞文是去和牛继宗见面？
冯紫英吃不准，照理说陈瑞文就算是和牛继宗有联系，也不该在这个时候如此，龙禁尉对他们这些武勋盯得很紧，汪文言他们能发现的，龙禁尉只怕也不会发现不了。
冯紫英甩了甩头，这种情形也很难推断，万一陈家有什么秘密营生需要陈瑞文亲自去处理，尤其是这等兵荒马乱的时候，小心一些隐蔽一些也很正常。
“嗯，陈家虽然有嫌疑，但我以为不当如此才对，先观察吧。”冯紫英又道：“还有么？”
“贾敬应该是到了金陵了。”
一句话又让冯紫英大吃一惊，“他公开现身了？”
“那倒没有，我们的人在南边人脉要多一些，加上按照大人所提到的，有的放矢，所以还是在金陵觉察到了一些情况，后来顺藤摸瓜，发现了他。”汪文言颇为得意，“估计龙禁尉都应该还没有线索，但是我们通过海通银庄这条线找到了线索，这一次贾芸这边立了大功。”
“哦？”冯紫英来了兴趣，“怎么发现的？”
“贾敬在玄真观有一个炼丹的仆僮，挺年轻俊俏的，跟了贾敬有好几年了，玄真观传出贾敬病故消息之后，其他都看不出什么端倪来，但我们盯着这个仆僮，发现他在咱们海通银庄存入三千两银子，通存通兑的，我们就怀疑他可能是离开京城，……”
“……，贾芸那边也找掌柜套出来一些话，听说他要乘船走运河，我们就估计应该是要去南边儿，就给临清、扬州、金陵、苏州、杭州那边都打了招呼，后来这笔银子在海通金陵号取走了五百两，留下了二千五百两改为定存，这样一来我们的人就在金陵这边很快就找到了这个人的行迹，然后钉死他，自然就找到了……”
“哦，海通银庄这条线查出来的？”这倒是一个意外之喜，或许这就是最早的环球金融银行电信协会（SWIFT）？
冯紫英有些感慨，目前整个大周能够实现通存通兑的还只有海通银庄，尤其是要地跨南北，在京师与扬州、广州、苏州、金陵这些南北之间的大额钱银流通上，有着近乎于朝廷担保的信誉，无疑是很多商贾的最佳选择。
“嗯，顺带也要向大人禀报一下，似乎这半年里，从京师城这边也有不少大笔银子存入，但是却在金陵、扬州那边兑走，……”汪文言迟疑了一下，“贾芸和我提起过这个情况，存入取走的人，既有江南和山陕商贾，也有一些名不见经传之人，所以文言也无法推断，……”
大额资金的流动，从北边向南边流动？
冯紫英摩挲着下颌，站起身来，来回踱步不语。
虽然这海通银庄当时的成立募集资金是借用了忠顺王的名头，有忠顺王的带动，不少宗室勋贵也都键入了进来，但是据冯紫英所知，绝大部分勋贵官员们都还是持冷眼旁观的态度，倒是皇家宗室加入进来的不少。
后来虽然也因为生意营生方便的缘故，商贾们的态度逐渐变得积极起来，但是勋贵们还是很谨慎，小额的这种存取可以，但是大额的却鲜有，便是自己冯家以及和冯家有瓜葛的薛家、贾家等，不也是还是抱着姑妄信之，那就是暂时一半一半的态度。
“这种情况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应该二三月间就有这种迹象，但是并不明显，后来五六月间就有明显增加，到七八月间就更突出了。”汪文言回忆了一下，“贾芸为此还专门和我说过，另外贾琏在扬州那边也来信说，大笔银子都在扬州取出，海通金陵号那边因为当时城里没多久，银子兑付还不够，不得不从扬州那边运过去，要不明日通知贾芸过来，我也把贾琏那封信带过来。”
冯紫英点点头，“贾芸和倪二这边我都要和他们谈一谈，另外柳二哥那边我也会谈一谈，不过你要记住，他们对我们的想法意图并不清楚，我只是交待了他们把一些异常和疑难情况要向你通报，你也可以定期向他们了解情况，所以最终汇总综合研判，还得文言你来。”

第九节 智文言，义倪二
待到汪文言的汇报告一段落，冯紫英这才开始询问自己要问的问题。
冯紫英要问的问题并不复杂，但是却有些超出了之前自己给汪文言交代的范围，或者说需要更多的情报来汇集和研判才能得出，这一点冯紫英自己也很清楚。
“从文言所掌握的情况来看，蒙古人，嗯，无论是土默特还是察哈尔人，他们可能在京师城中有斥候细作，也有专门和他们贸易的商贾为其收集情报，或者联络一些官员，但是文言觉得要说这些蒙古人已经有一套完整或者长久的对大周的政策策略，文言觉得恐怕还没有达到那种水准。”
汪文言在听了冯紫英的担心叙述之后，思考了良久才做出这样一个回答。
“他们可能会在某个时段，因为自身的需求，而会采取一些短期的对策，或者为此而谋划通过拉拢、收买手段来达到目的，甚至可能会有一些更隐晦或者更直接的方式来实现，但总得来说不太可能有那种如您所言的系统性的，综合性的策略来指导和保证。”
“那文言你的意思是，蒙古人不太可能和义忠亲王合作？”
“不，文言的意思是蒙古人可能没有想到过和义忠亲王合作，但并不代表他们对大周内部的这种微妙局面一无所知，更不代表如果义忠亲王派人找上门去，他们就不合作，无论如何这对他们有利，对大周有害，他们肯定乐见其成。”
汪文言的话让冯紫英陷入沉思，许久之后才点了点头，“文言，你的判断是正确的，但义忠亲王会这么做么？”
“有一定的可能，但以义忠亲王现下的处境，他恐怕是敢冒一些这样的风险的，但如您所说，这不是蒙古人配合就能行的，还需要多方面条件都要满足，陈继先和牛继宗这两边都很难说。”
汪文言右手食指和拇指用力的搓揉，这是他绞尽脑汁思考的表现。
“陈继先的情况比较诡异，作为五军营大将，他深居浅出，观其行迹，很难判断出他究竟与皇上还是太上皇那边有什么联系，也看不出他和义忠亲王有无往来，其子陈也俊却恰恰相反，在外边儿结交甚广，生意牵扯颇多，包括和您与薛家在大观楼，在海通银庄，另外他还和北静郡王在湖广粮食营生上有很深的合作，与金陵新四大家的周家合作长江航运，……”
“……，其他不好判断，但是京营五军营现存的三万绝对是陈继先的嫡系，而且战斗力也要远胜于被他推出去的那四万人马，我甚至有些怀疑陈继先是有意把这些人支出去，以便于以后他能更好的掌控五军营，五军营七万多人马编制，一旦补足，他可以更游刃有余安插他自己的人。”
“至于牛继宗这边，他对大同军和宣府军的控制力，我没有太多的了解，所以不好判断，但是其对宣府军的掌控肯定更强一些，而大同军，的确是一个变数，您怀疑皇上将您召回来是不是有意用您影响大同军，制衡牛继宗，文言以为的确有此可能，明日便可以知晓，……”
汪文言的分析判断让冯紫英心里敞亮了许多，特别是汪文言在离开时也谈到了江南那边局面，认为有许多异常，建议应该考虑及早将江南那边的情报体系重新恢复起来，否则丢得太久，那么原来林海时代的许多遗留人脉关系就会慢慢湮灭了。
冯紫英也问了汪文言就如何重组江南那边的情报网络体系有什么好的建议，汪文言表示需要考虑一下，毕竟没有两淮运盐使司衙门作为支撑，要建立和支持其一个庞大的情报网络体系，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这不是单靠钱银就能行的，而且即便是钱银，单单是京师一地的花销都不少，但这边还能以冯家在京师这边的影响力和人脉作为交换，比如像大观楼，比如海通银庄，比如倪二手底下的一大帮子灰色经济体系等等，但落到江南那边，那就都得要真金白银的投入，没有人会饿着肚子替你做事。
汪文言的慎重反而让冯紫英很满意，对方不是那种大言炎炎的性子，干这一行，谨言慎行，周密细致，都是必不可少的品质，从目前来看，汪文言当得起自己对他的信任。
倪二一直在外边等候。
能等到小冯修撰一回京就连夜召见，倪二也是心里无比满足的。
越是从底层走起来，就越是能体会到这份混合了权力和利益带来的滋味是如何丰腴甘美。
想想两三年前自己不过是这荣宁街边儿上的一介混子，虽然说手底下有一帮子人，但是坐在那个位置上，你就得对一帮子兄弟负责，每天一睁开眼，就得有百十号人望着你吃饭。
开门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的事儿，每个人背后都有一大家子人，刀口舔血也好，行险取巧也好，坑蒙拐骗也好，你得带着这帮人去讨生活，他们出了事儿，你这个当老大就得去兜着，生老病死，你都得要过问着，否则你就没法让这一干子兄弟们追随你。
看上去光鲜无比，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大秤分金，但内里酸甜苦麻辣也只有倪二自家才知道。
随便哪个衙门，随便一句话，就能让你欲生欲死，五城兵马司，巡捕营，宛平县衙，大兴县衙，顺天府衙，更别说京营里那帮烂竿子，哪个都能骑在你头上来尿一壶。
但这一切都在跟着小冯修撰混之后，开始发生了变化。
大观楼周围的营生包揽了下来，房屋翻修整修，摊位划分，然后分租给别人，给这个群体带来了一份稳定的收入，虽然比起上百号人的生活来还远远不够，但是却能让这个群体在冬夜里起码有一碗羹汤不至于饿死冻死。
然后最大的幸福来源于整个京师城的公厕和粪肥收集，和工部、顺天府的交道倪二很清楚便是自己拱手送上银子都是搭不上线的，但是在小冯修撰一番运作下，整个北京城这门营生的七成都揽入怀中，单单是这一行，就能让自家兄弟迅速从百人规模上升到了千人规模。
而西郊的菜蔬果园的建造更是让倪二觉得自己的身份正在迅速向上等人——乡绅蜕变，起码京郊百十亩地的菜蔬园子和一座数百亩荒山垦种为果园和花树庄子，那就不是随便什么人能有这份资格的了。
至于说后边和工部打交道的街道维护，建筑修缮，城墙维建，这一切都顺理成章落入了手中。
至于说原来最起初的赌场营生，反倒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拿小冯修撰的话来说，这等营生不能没有，但是却不能在作为这个群体的支柱产业了，小冯修撰似乎根本看不上赌场那点儿收益，反而是更看重能从赌场里得来一些外边儿打探不到的隐秘阴私消息。
到现在倪二都还觉得自己犹如在梦中一般，有时候一觉醒来，都还要狠狠掐自己一把，看看这是不是在做梦，前半生浑浑噩噩几十年，怎么就能在这几年间遇上了贵人，一下子就翻身了呢？
连兄弟倪大倪三都在撺掇着自己是不是该去大护国寺里好好捐一笔香火银子，替小冯修撰捐的，也好祈福小冯修撰官运亨通，冯家家族兴旺。
连带着一直看不顺眼的薛蟠、贾环倪二现在都觉得顺眼起来了，薛蟠的妹妹马上就要嫁给冯大爷做二房嫡妻了，而贾环的姐姐据倪二了解和观察，似乎也有点儿想要给冯大爷当妾的意思。
听说冯大爷每一回回来都要去贾府里边见见几个姑娘，在倪二看来这贾家早就是马屎皮面光了，这偌大一个架子根本支撑不起来，家里没有一个中用的，没准儿哪天就要轰然倒下，还不如攀上冯大爷这个高枝儿，日后也还有个照应。
正琢磨间，书房里响起了声音：“倪二，进来吧。”
倪二振作了一下精神，整理了一下衣冠，这才肃然进屋。
看着这个面目依然粗犷精悍，但是原来那份油腻粗野的气性已经消弭了许多的壮汉，冯紫英点点头，难怪汪文言和柳湘莲都说倪二这一年多时间里气质大变，倒是有些一方大豪的架势了。
“听柳二哥说你这段时间很有些动静啊。”
“回大人的话，倪二可当不起大人的这般一说，不过是外边人要进来讨生活，却又不肯按照咱们的规矩来，总得要表示表示一下，才能让人服气吧。”倪二有些腼腆的低着头道。
“哪儿来的？”冯紫英也是听汪文言说的，倪二总算是展现了一下自己的实力，先后和来自真定与平谷那边的两拨人碰撞了一番，说是以武会友，但实际上这是要争地盘划界限。
“真定府那边一拨人麻烦些，平谷这边儿倒是好说，原本也有些交情，不过是觉得我们的规矩大了一些，觉得不好，所以简单过了过手，真定那边，大概觉得自己不是猛龙不过江，那我也就只能硬着头皮承受了。”倪二笑了笑，很坦然。

第十节 小人物的智慧
“我听柳二哥说你露了两手，疯魔杖和罗汉拳？”冯紫英饶有兴致地问道。
“呃，和真定府那帮人小较量了一下。”倪二有些尴尬，他没想到冯紫英这等大人物怎么也会对这些江湖打斗的事儿感兴趣，挠了挠头，“平谷那边就是纯粹的过手切磋了，很平和，……”
“唔，那你这一身武技是师承前宋大相国寺鲁智深一脉？”冯紫英含笑继续问道。
面对冯紫英的兴致勃勃，倪二也颇感头大，无奈地摇头：“大人，您这是从哪里听来的以讹传讹，我这是疯魔杖法和罗汉拳，但是要说和您提到的《水浒传》那些传奇话本里的故事扯上关系，就有点儿沾不上边儿了，我这是祖传，我们倪家祖籍河南那边儿，这疯魔杖法和罗汉拳都是历代祖传，但是却也是不断汲取别家精华慢慢改良来的，可和您说的鲁智深的故事没关系。”
“唔，我就是好奇而已，柳二哥在我眼里算是高手了，倪二，你这武技和柳二哥相比，孰优孰劣？”冯紫英是真有些好奇。
自己枕边人尤三姐和柳湘莲都是崆峒派出身，但是尤三姐要比柳湘莲明显逊色一筹，可尤三姐是女子，跟着自己贴身保护就要比柳湘莲合适许多，但柳湘莲武技高到什么水准，却不得而知，所以冯紫英也很想知晓。
被冯紫英的问题给问住了，换了是别人，他早就嗤之以鼻懒得和对方多废话了，但是这一位他还不好不回答，迟疑了一下才道：“柳公子剑技惊人，我没有真正接触过，但是我也知道这般使剑的，单打独斗相当厉害，尤三姨娘应该是和柳公子师出一脉吧，他们这一门惯于剑走偏锋，……”
冯紫英不乐意了，“倪二，你说这么多，我问你和柳二哥较量如何，你扯那么多干啥？”
倪二再度挠头，吭哧半天才道：“若是柳公子二十回合不能杀了我，那么我取胜的可能性或许要大一些，嗯，街巷逼仄之地柳公子取胜的几率更大，若是野地间，我或许胜率稍高。”
把倪二逼得说这么文绉绉的话，也是难为倪二了，硬生生脑门子出一头汗。
冯紫英顿时刮目相看，“倪二，看不出啊，柳二哥是我见过的人中武技最强的了，你居然和他较量还有不小的胜算，你这算是大隐隐于市么？你该去军中好好奔一回才是啊，没准儿就能有个大造化呢。”
倪二笑了起来，“大爷，您这就是说笑话了。我这几下子，您要说寻常逞勇斗狠，我一个人对付一二十人都没问题，可是上了战场，这点儿个人勇武能有多大用处？弓弩火铳，随便几具对着你，你就得要给跪下，三五十米开外，人家轻而易举就能把你给射成马蜂窝，结阵对杀，三五具刀枪劈砍刺杀，你能抵挡得住几下子？嘿嘿，我这点儿庄家把式，也就只能吓唬吓唬人还行。”
倪二虽然谦虚了一些，但是也是大实话，真正到了战阵上，个人勇武有没有用处，肯定有，起码生存能力要强一些，但是你要说要一剑能挡百万兵，那就真的是笑话了。
“倪二，你也别妄自菲薄，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这等武技在战阵上或许有限制，但是在日常突发性的遭遇战中却是能大显身手的，别的不说，你要说真定府的也好，平谷县的也好，你要没几下子，不说你的营生就没了，但是起码权威就会遭遇挑战，你就得在其他方面花更多的努力把它赢回来。”
倪二点点头，正色道：“大爷说的是，不瞒您说，现在这么大一个摊子，我也是战战兢兢，深怕哪一天出个啥事儿，砸了场子，我自己丢脸事小，折了大爷的面子，那我就百死莫赎了。”
冯紫英哈哈大笑起来，这倪二倒是有趣，这番话虽然说得不伦不类，但是听在心里却是舒坦。
“行了，倪二，我说过，你这个人有造化，貌似粗豪，其实性子谨细，是个干事儿的。”冯紫英沉吟了一下，“京师城不比其他地方，顺天府也不比其他府州，龙蛇混杂，朝廷中枢，皇室天家，高门大户，勋贵高官，都云集于此，不仅仅是那些不开眼的盯着这里，这域外的女真人，蒙古人，倭人，哪个又能不盯着这里？朝廷有些忙不过来，没准儿就得要借助民间力量，你借着这层关系和官府拉上关系，只有好处，也算是忠君爱国的一份心嘛。”
“倪二明白，倪二明白。”听得冯紫英说得正式，倪二赶紧起身又是一礼道谢。
“坐吧。”冯紫英摆摆手。
他对倪二的印象一直很好，从前世中《红楼梦》书中倪二和贾芸故事那一段，他就对这二人印象很深。
既然来到这个时空中，自然在能帮一把的前提下就愿意帮他们一把，也算是送他们一场造化。
从现在来看，贾芸也好，倪二也好，都表现得可圈可点，自己在这京师城里的最底层，也算是有了一层厚实的情报网。
这也算一定程度弥补了汪文言、吴耀青他们这帮从江南过来对北方情况不熟悉的班底的缺陷。
像现在汪文言就很好的利用了倪二这手底下三教九流一两千号人，这每日走家串户清粪的，替高门大户送菜蔬果子的，帮着官府衙门和豪门勋贵修房建墙的，赌场里边豪赌借贷放贷的，甚至倪二还打算在几门选址弄几家客栈，粉子胡同那边一家青楼倪二也已经入了股，真真是五花八门，三教九流，样样都能靠得上了。
可以说，这家伙真的给他指了指路，就像是吃了药一样恍然大悟，上了道猛然飞奔起来了，没准儿哪一个门道日后就能给自己提供一些想象不到的帮助。
冯紫英简单地问了这半年来倪二在京师城内地下灰色行道里的发展，倪二自然不会隐瞒，也说得绘声绘色，倒是把冯紫英瞌睡都听得没了。
“嗯，倪二，就你目前的情形来说，算是不错，但是近期京中人口暴增，我听说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那边也是人满为患？”
“大人，这一下子涌进来七八万人，别说外边进来讨食儿的，就算是咱们京师城里那些个不安分也不肯放弃这样一个机会啊。”倪二苦笑着道：“刑部和顺天府都着了忙，可您想想这北边七八个县的士绅大户们都拖儿带女把家当搬了进来，这么多肥羊，您说那些捞偏门的不趁此机会吃一嘴？但我可以保证，我下边人绝对没有去伸手，但是他们来赌场赌坊里，被人宰了套了，那就不关我的事儿了。”
“那贾瑞岂不是在你那银钩赌坊里如鱼得水？”冯紫英打趣道。
倪二有些尴尬，“呃，贾瑞现在没有在银钩赌坊了，……”
“哦，他不放贷了？”冯紫英还有些惊奇，这厮还能改好了？
“不，不是，他现在去了云顶赌坊。”倪二低垂着头。
“谁的？”冯紫英扬起眉毛。
“还是我们的，贾瑞觉得银钩赌坊熟人太多，银子借给他们也不好，不借也不好，所以就去了新开不久的云顶赌坊，在南熏坊那边。”倪二终于顿了一顿，“另外还有一桩事儿也要告知大爷，……”
“什么事儿？”冯紫英对这个倒是不感兴趣，只是觉得贾瑞这厮看样子是在龙禁尉密探这层身份上越走越深了。
“就是邢姑娘家的事儿。”倪二偷窥了一眼冯紫英神色变化。
“邢家姑娘？岫烟？”冯紫英有些惊讶，岫烟那等女子，还能和倪二扯上什么关系？
“对，那邢家姑娘的父亲，也就是荣国府大太太的兄长，在银钩赌坊里赌钱输了不少，后来便四处借高利贷银子，在贾瑞那里也借了不少，但那刑忠如何还得起这般利滚利的银子，便是越陷越深，拆东墙补西墙，……”
冯紫英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邢岫烟的老爹出了事儿。
“刑忠？他借了贾瑞的银子？”冯紫英皱起眉头，“借了多少？”
“不止在贾瑞那里借了银子，贾瑞催得紧，刑忠便想着去翻本，便又去别处借了不少，想要去赌场翻本，结果……”
结果还能是什么，自然是窟窿越捅越大了。
冯紫英忍不住扶额，这刑忠怎么就能生出邢岫烟这样一个冰清玉洁性格高洁的女儿来，自己却是这般不争气？
“现在这刑忠呢？”冯紫英对邢岫烟的印象很好，尤其是对方又和妙玉是手帕交，若是可以他自然不愿意邢岫烟也卷入这等乌七八糟的事儿中去。
“现在好像是东躲西藏，欠贾瑞的倒是没多少，但是前外边儿的就有点儿多了，那贾瑞就在撺掇刑忠把邢姑娘许给孙家孙绍祖做妾，孙家便能替刑忠把那笔银子还了。”倪二瞟了一眼冯紫英，“好像赦老爷和大太太也有些赞同的意思。”

第十一节 乐在其中
又是孙绍祖？冯紫英真的有点儿无语了，看来这孙绍祖和贾赦关系匪浅啊。
先前听说贾赦之所以想把迎春许给孙绍祖是因为收了孙绍祖五千两银子，现在又要把邢岫烟许给孙绍祖这种货色做妾，看来这刑忠和贾赦这对郎舅还真的有点儿臭味相投啊。
“赦世伯和大太太有这份心思，难道刑忠就不知道孙绍祖是啥货色？”冯紫英搓着脸。
他很看得起邢岫烟，孙绍祖这种胆大妄为却又暴虐粗野的货色，想想《红楼梦》书中迎春被虐待至死，他就不能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现在居然连邢岫烟都要落入对方魔爪了，这如何能忍？
“大爷，刑忠现在态度还不明朗，他恐怕也是听闻过孙家的情形，不过您应该知道这赌徒一旦赌红了眼，别说女儿，就是娘子也一样敢押上卖了。”倪二轻轻叹了一口气，好像他不是这赌场老板一般。
但话说回来，倪二不作这门营生，自然有其他人去作这门营生，古往今来几千年，嫖和赌及时真正禁绝过？
“那邢姑娘知道此事儿么？”冯紫英沉声问道。
“恐怕还不知晓吧。”倪二也不确定，“不过大人也清楚，这婚姻之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邢家素来是刑忠那厮做主，邢姑娘母亲是犟不过刑忠的，若是刑忠铁了心要把邢姑娘许给孙家，那谁也挡不住。”
“那刑忠在外边欠了多少银子？”冯紫英随口问道。
“好像不少，我看他在银钩赌坊和云顶赌场都是流连忘返，前段时间还听说他一夜就赢了二百多两银子，不过大爷您也知道这规矩，赌场里边赢银子的故事都会被拿出来炫耀传颂，输更多的时候自然就无人知晓了，我估摸着他欠外边儿的银子起码应该是以千两计吧。”
倪二摇摇头，“前两日我看刑忠脸色发青，走路都晃晃荡荡的，也没问他，但估计又输了不少。”
冯紫英也是有些无奈，这种事情他还真不好插手。
若是倪二的赌场不让刑忠去赌，这京中地下赌场何止几十家，你还能禁得住刑忠不去别家赌场？
去替刑忠把赌债还了？那什么理由？没准儿就觉得自己可能看上邢岫烟了。
虽然自己的确觉得岫烟不错，但是也没想着一定要收入房中，冯紫英也知道自己好色之名在这个圈子里不小，这要这么做，只怕就真的要坐实寡人有疾之名了。
还有刑忠真要觉得自己要纳岫烟为妾，这刑忠会不会更加放飞自我？没准儿还要出更大的乱子来。
倪二看出了冯紫英内心的纠结，忍不住摇头。
这位爷什么都好，就是在女人事情上有些忸怩，喜欢漂亮姑娘又不是什么坏事儿，冯家人丁单薄，不就得要靠多娶妻纳妾开枝散叶么？连皇上都恩赏冯家可以一门三兼祧，还有什么说的？
你田都舍不得多耕种，怎么能有多产出？
看上了邢家姑娘，那就直接向刑忠那厮开口便是，那刑忠的性子，若是能有机会攀上这位爷，那还不美得冒鼻涕泡？
“大爷，要不我去和邢忠说一说？”倪二含笑道：“不过尤家二位姨娘那边您可不能说是我去说的。”
倪二可不想这边牵线搭桥，那边却得罪了另一边的枕头风。
至于薛家姑娘和林家姑娘那边，他倒不在乎，人家都是嫡妻，自然不会介意这些。
“别。倪二，我这么一咂摸，怎么感觉你也变成第二个贾瑞了呢？还替我谋划起来了？”冯紫英觉得好笑，这家伙，替人做媒居然做到自己头上来了。
“大爷，邢姑娘人的确不错，您要看得上，她能入冯家门，那也是她的造化不是？”倪二涎着脸，“我这也不是一片好心么？”
“行了，收起你的好心，这等事情我便是真的有意，那我也会自己出面。”冯紫英摆摆手，“刑忠这事儿我知道了，下来再说吧。”
打发走了倪二，冯紫英回屋，看看怀表，都快丑时了。
进了内院，推开房门，却见外间炕上晴雯披着夹袄靠在炕几上打盹儿。
冯紫英一阵心暖，这丫头，自己没回来便不肯去睡，还等候着自己呢。
浅粉色的小衣里猩红的肚兜格外醒目，微微隆起的一对茁壮若隐若现，外边披着一件靛蓝底子白镶边的夹袄，一件枣红色半新旧的褥子半搭在腿膝上，手肘撑在炕几上，手腕托在香腮下，好一副灯下美人图。
听得脚步声，晴雯猛然惊醒过来，注意到冯紫英灼灼目光盯着自己胸前，刺得晴雯下意识身子一缩，手便遮掩在胸前，有些嗔怪地红着脸道：“爷这眼神这么这么骇人，就像是要吃人一般，……”
冯紫英轻声一笑，没等晴雯下床，便斜靠在炕几另一边，“怎么，爷要吃人也很正常，莫非你还跑得掉？”
晴雯脸更是发烧，撑起身子要下床来替冯紫英更衣，却被冯紫英一只手按住她的香肩，“都这会子，要睡也不急在这一会儿，说说话不好么？”
晴雯瞪了冯紫英一眼，“奶奶还在屋里呢，好不容易得爷回来一趟，奶奶心里一下子就舒坦了许多，奴婢许久没见奶奶睡得这样沉了，爷该好好陪一陪奶奶才是。”
“哟，这你丫头居然好教训起爷来了。”冯紫英不在意地摇了摇头：“人在朝堂，身不由己，走了这条路，也就免不了，好在永平府不算太远，爷时不时还能回来一趟，若是也去了宁波、泉州这些府州，那一两年都不能回来，那又如何？”
“那奶奶生了之后身子稳健了便随着爷去呗。”晴雯噘了噘嘴，“难道爷还忍心一直和奶奶这样两边拖着？或者爷心里还记挂着别的女人，觉得奶奶来了碍眼？”
“你这丫头倒是牙尖嘴利，居然离间起爷和奶奶间的关系来了，……”瞧着那红晕润泽的脸颊，冯紫英忍不住探手捏了一把，惊得晴雯差点儿跳起来，目光里更是有些羞恼，冯紫英却是得意不已，“怎么，爷就手眼温存了，你还能怎么着？”
晴雯被气笑了，“奴婢能怎么着？您是主子，奴婢不过是下人，还能怎么着？”
“那晴雯你的意思就是今儿个只能任我为所欲为？”冯紫英笑得越发放浪。
晴雯腾的一下子起身下地，气鼓鼓地道：“爷若是不怕伤奶奶的心，奴婢也没什么好说的，反正奴婢是断然不肯的。”
“断然不肯？”冯紫英眨眨眼，“真的？”
被冯紫英一双精芒绽射的眼眸看得心里发慌，晴雯仍然嘴硬：“当然是真的。”
“那晴雯这么久就从未想过爷？”冯紫英微笑着问：“我听云裳可不是这么说的。”
晴雯大羞，转头欲走，却被冯紫英从背后抱住，柔软的腰肢，鼓胀的胸房，加上一头秀发幽香的头油味道，让冯紫英忍不住深呼吸了一口，手掌忍不住在对方腰肢上摩挲游移。
晴雯没想到冯紫英如此胆大，以前还从未有过如此举动，虽然早就知道自己迟早是房中人，但是现在奶奶怀孕待产，她是绝不愿意在这等时候有什么出格举动的，起码不能是现在。
“爷，不行，……”
冯紫英松开手，扳住晴雯的削肩，让其转过头来，温和地笑了笑，“爷还没有那么饥不择食，这等时候爷就是想逗弄一下你，也谢谢你这段时间里侍候奶奶辛苦了。”
晴雯心中先是一松，又是一热，咬着嘴唇，望向冯紫英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炽热和痴念。
外边儿都说爷好色贪花，但是晴雯却不觉得，若是爷真是那种色中饿鬼，晴雯也知道自己自然也只有认命，但是内心肯定会有些失望。
不过大爷的表现却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分得清楚轻重，也从无那等让人心冷不齿的荒唐之举，反倒是一些这样的闺中逗乐打趣，让她们这些当下人的既感觉到亲切，又有几分尊重。
“都是奴婢该做的事情，如何当得起爷的谢字？”晴雯摇摇头，似乎是想通了一些什么似的，脸红如血，“爷想要奴婢的身子，那也是由得爷，不过是要得奶奶一句话，也免得奴婢心里不踏实。”
“得你奶奶一句话？”冯紫英一愣。
晴雯一下子意识到自己话语里让冯紫英产生歧义了，急得差点儿要落泪，“奴婢不是爷想的那种意思，奴婢只想一辈子跟着奶奶，给奶奶当丫头，奴婢的意思是奶奶现在身子越发沉重了，心思也柔弱，经不起什么，所以爷先和奶奶说一声，……”
冯紫英笑了起来，“好了，爷明白了，不用你说，爷也会安排妥当。”
对晴雯的这份心意心思冯紫英反而更敬重了，晴雯是怕自己收了她，沈宜修心情受影响，其实沈宜修也早就和自己说过了，晴雯一样知晓，但仍然这般顾虑，这份细腻柔婉的心思委实难得。
也不知道贾宝玉何其愚笨，这样一个慧黠忠贞重义的女孩子居然会落得个受排挤站不稳的下场，委实是让人难以相信，对自己简直就是天赐之宝了。

第十二节 潜在的影响力
虽然听着大肚子很不方便，但是沈宜修还是坚持站在丈夫面前替丈夫整理衣冠。
旁边一左一右是晴雯，晴雯扶持着沈宜修，而云裳则半蹲着替冯紫英把衣角和裤腿整理平顺。
“相公先去兵部？”沈宜修对丈夫现在本该是永平府同知的工作范围还是很清楚的，同知一般说来除了协助知府外，所分管的工作就是清军、海防、治安，对兵部说得过去，但是若说是内阁召见，就显得有些出格突兀了。
原来丈夫在翰林院担任修撰也就不说了，翰林院本来就特殊，朝廷人才储备库，也是为见皇上和内阁以备顾问的储材所在，有什么重大事项翰林院都有资格参与谏言，所以才会有丈夫的开海之略，但是在地方上这种可能性几乎就没有了。
像自己父亲担任东昌府知府都几年了，堂堂正四品大员，便是做得再出色，也不过就是三年京察进京时能蒙内阁某位阁老一见，再荣耀一些，就是皇上见一面勉励几句，何曾有过机会被内阁集体召见？
每年不过是吏部、都察院例行考核，然后三年一次的京察，这就是整个大周朝绝大部分布政使、提刑按察使和知府们的日常。
别说内阁和皇上，便是要蒙六部召见，都得要有特殊理由。
但是现在丈夫似乎进六部公廨如闲庭信步，见内阁诸公如老友相聚，甚至连皇帝的召见好像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要知道许多正四品以上的大员们一辈子都未曾蒙皇上单独召见过，很多都是借着大节祭拜这些特殊事件集体叩见，然后勉励几句就打发走人。
“嗯，得先去兵部，内阁那边还要看诸位阁老的意思，估计兵部两位要把情况了解一个大概，另外还要听听我的意见，才会报给内阁，看看内阁的态度。”
冯紫英无可无不可。
内喀尔喀人的条件他觉得差不多了，实际上也没有多少可让的了，实在不行宰赛把这帮人连带再押几千精壮回草原，还真的不好处理，不赎吧，朝廷颜面说不过去，这些家眷亲友们肯定会闹翻天，赎吧，一两百万两银子，而且赎回来也是一帮废物，甚至可能还要影响到皇上的“大计”。
“皇上那边呢？”沈宜修没有多问丈夫这些方面的工作，偶尔丈夫透露一两句话，她也只是听着，轻易不肯插言。
“皇上，皇上那里就要看皇上究竟想要干什么了，不过我还是主张一动不如一静，大周朝内纵然有些尸位素餐的窝囊之辈，但是总体来说，还不至于到那种地步。”
冯紫英这番话沈宜修就有些不明白了，不过丈夫既然不说，她也不问。
“相公这般话可能只能在家里说说，外人若是听闻，那定会引起轩然大波。”沈宜修知晓丈夫是个知分寸的人，但是还是忍不住叮嘱一句。
“谢谢娘子提醒了，自然只能是在家里感叹一番了，有时候出去做一番事情之后，你才能感受到朝廷当下的举步维艰不是没有缘由的，都成日里望着乌纱帽和囊中银子，琢磨着这两桩事儿，如何上报朝廷，下抚黎民？”冯紫英淡淡地道。
这话题太大，沈宜修都不好回答了，嗔怪地道：“没见相公出去这一遭，居然学着当御史的口吻了。”
冯紫英哈哈大笑，也不再言语。
青袍官服，白鹇补子，和前明服饰基本相似，但是却没有前明服饰那么复杂，除了公服外，就只有朝服，一般是特定祭祀、大朝等时候所用，而寻常都是公服。
大周对官员出行要求也不尽一致，既可以骑马，也可以乘轿，但武官无论年龄大小，除非特旨，均只能骑马，而文官则不限，甚至步行亦可。
从丰城胡同出来，沿着宣武门里街一直向南，一直要走到西长安街口这才转道向东，一直到承天门外。
大周的官衙格局和大明基本一致，六部中除了刑部与三法司其他两部都合在一起聚在阜财坊的砂锅刘胡同边儿上外，其他五部都在承天门外的东长安街南边儿上。
兵部公廨对于冯紫英来说实在太熟悉了，不仅仅是来的次数最多，估计仅次于自己原来所在的翰林院，而且这里边熟人也最多，不说张景秋和柴恪二人，除了杨嗣昌和郑崇俭外，王应熊也在兵部，现在傅宗龙也在兵部观政，可以说兵部现在是青檀书院弟子势力最大的部门。
冯紫英一进门就遇到了傅宗龙，作为观政进士，那基本上就是什么杂活儿都得要干，哪个人都可以分派你一番，不过这也恰恰是锻炼的好机会。
“仲伦，西南那边有消息了么？”冯紫英见到傅宗龙也很亲切，虽然傅宗龙不及许其勋、孙传庭和他这么熟悉，但是毕竟都是青檀书院出来的，当年也是睡一个大炕的，情分不比外人。
“楚材兄前两日才给兵部来了信，估计形势比较严峻，张大人和柴大人都有些着急，正在和户部那边交涉，希望户部要预留出西南战事的军费出来，听说郑大人要致仕了，所以这事儿一直搪着，……”
傅宗龙见冯紫英到来，也是喜出望外，赶紧把冯紫英拉到一边儿，“若是有机会西南那边开打，我估摸着非熊可能很有机会要过去，紫英，你帮我给柴大人推荐一番，我这观政在部里边也没太大意思，不如学当年大章那样，出去走一遭。”
“你就这么盼着西南叛乱？就不怕把你们家乡给打烂了？”冯紫英没好气地打趣。
“不破不立，云南贵州改土归流势在必行，既然这场事儿免不了，还不如就此一劳永逸。”傅宗龙满脸凶狠地一挥手，“看谁日后再敢跳出来，这一回杀鸡吓猴不行，那就杀猴吓鸡！”
冯紫英笑着摇头：“你想的倒是好，但是你觉得现在是解决这场叛乱的好时机么？”
傅宗龙明白冯紫英的意思，哂笑道：“蒙古人这边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宣府军和大同军精锐都过来了，他们还能打穿昌平——顺义——平谷这一线不成？再拖下去，他们便是想走就走不了了。”
见傅宗龙信心十足，冯紫英倒是很意外，这家伙在兵部看来并没有被外部局面所吓倒，还跃跃欲试，这是一个好现象。
“嗯，这话说得提气，蒙古人是兔子尾巴长不了，别看他们这会子跳得起，顶多十天半个月，他们就得琢磨如何撤兵了。”冯紫英也很有气势的一挥手，“倒是西南那边一旦打起来，我估计才真是麻烦，我觉得怕是没有两三年解决不了。”
傅宗龙吃了一惊，下意识的拉住冯紫英的手：“你这么不看好？我觉得顶多也就是一年吧，这都还是比较悲观的估计了。”
“哼，你去问问王应熊，再去看看西南那边的准备，都是现在才开始手忙脚乱地准备应对，楚材兄去了才多久？杨大人出任郧阳巡抚估计还得要先忙乎把荆襄流民稳住，能有多少精力去顾及西南？你们西南云贵那边的地势气候你难道不知道？现在就一支登莱军在那边儿，其他周边的卫军有几个能上得了战场的？”冯紫英反问。
一连串的反问把傅宗龙问得哑口无言。
这么一看这西南就更值得一去了，一去两三年，观政期也就差不多完了，正式建功立业好时机，没准儿就能留在兵部，最不济也能博一个好印象回来，对观政之后的去向有莫大好处，看看郑崇俭就是最好的证明。
二人正说间，却听得杨嗣昌的声音：“紫英，你来了，赶紧，张大人和柴大人都等着你了。”
傅宗龙一见此情形，赶紧道：“好了，紫英，你赶紧去吧，现在你可是大红人，走到哪里都有人盯着，你在永平府分明就是一介同知，怎么感觉你就像咱们兵部右侍郎了一般？”
冯紫英半开着玩笑：“那仲伦你可得好好讨好我，没准儿哪天我回来就是你的顶头上司了，小鞋给你穿得一溜一溜的，……，好了，走了，下来找个时间聚一聚，把非熊和大章叫上，嗯，还有瑶草，你们几个都是西南那边的，对那边情况熟悉，若是西南这一战持久的话，还真是一个锻炼人的好机会。”
王应熊，傅宗龙，加上马士英，这三人都是来自西南的，永隆五年到永隆八年这两科里，青檀书院里边就冒出来三个西南士人，已经能够隐隐成为西南士人年轻一辈中的领袖人物，号称西南三虎。
这三人中王应熊和傅宗龙与冯紫英都交好，而马士英原来虽然和冯紫英不熟悉，但是却因为被冯紫英拉入《内参》编辑部作为总编辑，随着《内参》影响力日大，也使得马士英对冯紫英极为感激，与冯紫英也迅速亲近起来了。
甚至在冯紫英到永平之后，马士英也和冯紫英保持着书信往来，这是其他许多同学都不及的。

第十三节 孙承宗的想法
从厅堂里看见冯紫英热情地和傅宗龙道别，又和杨嗣昌相谈甚欢，张景秋颇有触动。
这个年轻人能闯出偌大名声绝非偶然。
如果说开海之略是展现了其在战略眼光上的深远，那么在永平府的种种表现就是表现了他在具体治政上的娴熟手腕，再看看他和同科们的相处之道，如此老练成熟，这等人才，想不耀眼都难。
孙承宗也在观察着冯紫英。
他和齐永泰都是河间府人，北地士人中山东、山西的士人群体最大，相比之下北直隶这个地处大周腹心之地的所在士人相比之下似乎就要黯淡许多，甚至比河南都要逊色，也幸亏有齐永泰这个阁老撑着场面，否则北直隶还真的欠缺拿得出手的人物。
所以冯紫英齐永泰的得意弟子，自然也要被孙承宗高看几分，不过冯紫英的确当得起大家的看重。
齐永泰和孙承宗谈过了，有意要其出任四川承宣布政使司左参议兼叙马兵备道，这是在耿如杞出任重庆府同知之后朝廷针对西南的另外一个举措。
所有人都意识到蒙古人此番入侵看起来雨骤风狂，但是只要扛过这一个月，蒙古人就只能灰溜溜的撤军，而面对蒙古人的威胁，只要大周内部自身不出问题，蒙古人此番掀不起太大风浪，而一旦西南有乱，那才可能是真正的肘腋之患，甚至可能从肘腋之患上升为心腹之患。
内阁中连最乐观的李三才估计西南之乱一旦爆发，恐怕一年能处理下来那就是阿弥陀佛了，方从哲的判断是一年半，而比较悲观也是主流的看法是两年到两年半，包括叶向高、齐永泰以及张景秋他们的看法都是如此。
而最悲观的莫过于柴恪，他认为如果能够排除其他干扰的话，也许三年时间能彻底解决西南之乱，但是如果有其他外界因素影响的话，三年都未必能解决掉。
孙承宗倾向于柴恪的观点，因为他更担心除了西南之乱外，大周内部还会有其他不确定的变乱冒出来，当然他更担心由于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的干扰可能会影响到朝廷对西南的用兵决心和投入。
另外还有一个隐忧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那就是太上皇、义忠亲王和皇上的关系以及皇上的身体不佳，这一点无人敢提，但是却又无人敢忽略。
义忠亲王虽然比皇上大几岁，但是身体却比皇上健康许多，现在还活蹦乱跳，精神劲儿比谁都足，而这一年皇上身体欠佳，再加上还有一个一直保持着缄默态度暧昧的太上皇，这才是大周最大的隐患，一旦炸裂开来，恐怕会让整个大周都陷入彻底混乱。
有时候孙承宗都在想，还不如这桩事儿早点儿爆发出来，解决了之后，大周也能迎来一个安定期，腾出手来好好解决这内部和周边的威胁。
这样半空中吊着，等你在全力以赴处置其他威胁时，突然内部出了变乱，那就真的只能抓瞎了，但这种想法也只能在心里想一想而已，谁敢公开提出这种内部变乱的可能性？
问你一句，究竟指的是什么，你怎么回答？
孙承宗当然也看得出来皇上的一些手段，比如把京营打发出去，一下子就通过蒙古人的手把京营中的武勋势力打断了脊梁，几百武勋子弟武将军官现在据说已经被押回了草原路上，不知道皇上得知这个消息时会不会睡着都笑醒过来？
但反过来京营中残存的武勋势力呢？会不会对皇上更敌视，义忠亲王会不会趁机上下其手？
想到这里，孙承宗都举得头大，张景秋和柴恪肯定也能想得到这些问题，可这些问题能想到是一回事，你要去处置却真的有些无从下手了，甚至只能是睁只眼闭只眼听之任之。
如果说现在大周一片安泰，那也无所谓，内部变乱也就那么回事，管他是义忠亲王粉墨登场还是皇上力挽狂澜，终归还是张家一家人的事儿，对于朝廷影响不大。
但是现在北有建州女真和蒙古人，西南有土司们，内部还有潜藏的如白莲教这样的不稳定苗头，一旦真的爆发争端，这些家伙会不会趁机浑水摸鱼？可以想象，肯定会。
厅内人思绪纷乱，厅外人冯紫英却是意气风发。
踏入厅内，张景秋和孙承宗、袁可立都在，柴恪还未到。
冯紫英估计这样一个听取自己汇报，应该也就这么几人了，杨嗣昌有资格参与这样的小范围汇报，也足以说明其越来越受到兵部内部的看重，当然其父杨鹤的特殊身份和他的湖广籍出身也为其加了分。
不出所料，柴恪一到，立即锁厅，上一次的袁应泰和丁元荐都没有再参加。
开门见山，柴恪就要冯紫英把黄得功部出塞增援曹家寨李如樟部的情形和与内喀尔喀人谈判结果和后续情形做介绍。
冯紫英也没有遮掩什么，如实介绍。
“这么说黄得功部并非辽东火铳营所部？”张景秋和柴恪甚至孙承宗和袁可立都吃了一惊，“所谓的永平新军其实就是永平各州县抽调起来的民壮训练而成？三个月时间？”
“诸位大人，其实也不能那么说，黄得功和左良玉二部其实是我父亲亲兵营的精锐，鉴于蓟镇军摆明是要放弃永平府，可作为永平府同知，总还是要做一些事情，这样直接放弃迁安和卢龙，于情于理，于公于私，我都难以接受，……”
冯紫英很坦然，父亲派来的两部亲兵没问题，就算是兵部也只能腹诽，亲兵均为总督自己想办法养活，其兵饷粮秣均不在兵部户部簿册上，所以这没什么不敢见人，九边总督总兵哪个不是如此？也就是规模大小而已。
“可是二部才多少人？”袁可立冷静地问道：“二部变成两个营，三个月时间，兵源是民壮，这种扩编方式，只会让整个军队的战斗力急剧下降，甚至连原来的两部都不如。”
都是知兵的，这些伎俩手法瞒不过人。
“袁大人，我得解释一句，兵源来源于原永平府三卫屯兵，只不过因为十多年前裁并缩减，他们中挑选出来的精锐仍然是具备一定战斗力的，另外一部分才是来自民壮，永平府民风素来强悍，民壮训练有素，和其他府州略有不同，而且前期他们已经经过了一个多接近两个月的基础性训练，只不过黄得功和左良玉部来之后才开始接手整合他们，所以准确的说应该是五个月训练时间，……”
冯紫英不得不夸大一些，否则实在难以解释这样两营兵就能守住数万大军进攻的迁安城，就算是有叶赫部甲骑和蓟镇军一部骑兵相助也不可能。
“五个月时间就能练出一支可以应对数倍于自己的蒙古骑兵？”袁可立仍然无法相信，“卫屯兵也好，民壮也好，我从未听说过几个月时间就能练出一支精兵。”
冯紫英也知道有些情况迟早要挑明，以在座几人的精明，纵然欺瞒，也不过是一时，不可能长久。
“诸位大人，可能你们有些误解，黄得功和左良玉两部皆为火铳兵，而扩编为两营的也是火铳兵，我们采取了一些新的训练方式，专注于讲求服从，同时也在永平府士绅的支持下，加大了实战训练，单单是两个月的实弹射击训练就花费掉了接近三万两银子，……”
这番话倒是让一干人吃了一惊，两个月训练花费两万两银子，这还是两个营六千多人，这种消耗程度谁能吃得消？
几人赶紧询问花费在了哪些方面，冯紫英这才一一解释。
听闻两个月时间光是火铳枪管就打报废了三成，火药和药子更是花费无数，加上高强度的训练需要补充足够的粮食，这一算下来好像还真的有点儿靠谱了。
张景秋和柴恪几人也就罢了，对于冯紫英口口声声说的军户和民壮训练还有些怀疑，觉得应该是冯唐为了保护自己儿子安全，所以把整个亲兵营都派了过来，然后假模假样的充实了一部分民壮军户，对外就说是军户民壮训练有素了，但一旁的孙承宗却不那么认为。
在他看来冯紫英没有必要撒这种谎，纵然冯唐真的有意要帮冯紫英一把，也不可能把整个亲兵营给冯紫英，而且据他所知冯唐的亲兵营其实并没有组建完成，倒是另外三个精锐火铳营是完成了组建，当然这都无关大局。
孙承宗对于冯紫英所提到的新式训练法大感兴趣，联想到自己即将赶赴四川整军备战，甚至可能自己还没到，西南那边就要乱起来了，自己和当初的永平府一样，也急需在短时间内拉起一支能征惯战的军队来，一旦西南乱起，自己恐怕就要立即面对那些人熟地熟的土司兵。
不过此时孙承宗没有多说，他打算下来之后好好和冯紫英谈一谈。

第十四节 揣摩
关于和宰赛的谈判倒是很简单，张景秋和柴恪也能够接受。
毕竟五万多俘虏，其中还有大批武勋出身的高级武将和军官，要多少银子都很正常。
“二十万两银子不算多，五万多人，摊到每个人头上不到四两银子，不过这些武将军官的赎金就有些昂贵了，动辄数万两，便是寻常的千总、把总都是几千两，这个难度可不是一般化的大。”柴恪沉吟着道。
“宰赛也需要回去对内喀尔喀五部和科尔沁人一个交代，毕竟他拒绝了林丹巴图尔的命令，不再西进，虽然表面上能够避免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的继续损失，但是同样也丧失了更进一步扩大战果的可能，如果不能在这一块上获得足够回报，他很难说服他们内部。”
冯紫英很客观的替宰赛解释了一句。
如果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坚持向西进攻丰润和玉田，以冯紫英这一趟回来所见，只怕丰润和玉田很快就沦入敌手，而其损失恐怕就更不可想象了。
对于这些草原部族来说，掳掠到汉人的匠人、商人和农人，对他们来说意义更大，但是这样对顺天府诸县造成的损害，恐怕更难以用银子来计算。
“紫英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们不是不明白，但是……”张景秋沉吟了一下，“内喀尔喀人会遵守诺言么？”
冯紫英敏锐地瞥了一眼张景秋，然后又看了一眼低垂着眼睑的柴恪，思考了一下才道：“应该会，但是前提是他们提出的条件我们需要兑现，比如朝廷承诺支付士卒赎金二十万两，还有关于武将军官的赎金问题，我当时并未承诺武将军官的赎金问题，但是宰赛也没有太在意，因为已经有许多商人们愿意为此担保或者帮助这些人支付，宰赛可能觉得和朝廷索要赎金可能还会遭遇压价，所以反而不怎么热心。”
这道题不好做，张景秋和柴恪似乎都觉察到了，而孙承宗和袁可立二人更是一副毫不知晓的模样，冯紫英心中好笑，看来皇上的心思，兵部这几位都是了如指掌啊。
在兵部甚至内阁的咨询其实都乏善可陈，都是这老一套，连冯紫英自己都很奇怪这等汇报自己给通政司的奏报上已经写得十分清楚了，哪里还需要自己亲自跑一趟，除非……
“臣冯铿叩见皇上。”
“起来罢，赐座。”永隆帝的目光依然如沉稳清冷，冯紫英心里踏实了许多。
他也许久没有见到这位传言沉疴不起的皇上了，但是现在看来，精气神状态都还不错，完全不像外界一些人传言的那样就快要呜呼哀哉的样子。
“朕听闻你在永平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永隆帝示意内侍把锦凳放得近一些，这让旁边内侍心里都是一抖，这位小冯修撰看来离开朝中大半年了似乎圣眷未减啊。
“回皇上，不是臣打的这一场仗，臣不过是依托迁安城和辽东军一部加上永平府训练了几个月的军户民壮，有辽东二将指挥加上蓟镇骑兵和叶赫甲骑的配合，大了内喀尔喀人一个猝不及防罢了。”冯紫英起身谢罪：“臣在这里还要向皇上告罪，臣私自截留了本该运往辽东的部分火铳，加以武装永平军户和民壮，然后与辽东军合兵，……”
永隆帝容色不变，显然是早就知道这个情况了，如此大的事情，要瞒过龙禁尉是肯定不可能的，不过这有朱志仁背书，而且取得了如此大捷，一切都过去抹过去了。
“哦？那辽东军那边的火铳你打算怎么还上呢？总不能刘备借荆州，有借无还了吧？”永隆帝含笑道。
“当然要还，当下永平府这边和广东庄记与兵仗局和军器局合办的枪炮作坊已经能够生产火铳，只是产量还小，质量也还不是很稳定，但此番蒙古人退去，他们就打算迅速开工预计到年底就能实现当初设定的生产目标，届时将辽东那边的缺数补上不是问题，而且在质量上我们还能比西夷火铳更胜一筹。”
永隆帝满意地点点头，“嗯，你这样甘冒违犯军法的大险，甚至可能会牵扯到你父亲，就是为了保卫迁安一城？”
“皇上，臣此番誓死保卫迁安却绝非为永平一府的安危，而是考虑到对京畿未来安全的长远打算。”冯紫英知道皇帝对这桩事儿并没有彻底释去心里的疙瘩，现在或许可以容忍，但是不给他一个让他满意的解释，恐怕日后还会留在心里起嫌隙。
“哦？”永隆帝原本没有指望在冯紫英这里获得一个满意的答案，但是没想到冯紫英居然会有这样一番说辞。
“皇上可能应该知道了，由于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的南侵，密云、怀柔的沦陷，涌入京师城的流民难免已经接近十万人了，而且现在昌平、顺义和平谷三县成为战场，现在簇拥在京师城外的流民数量已经有十几万，他们都是躲避战火而来，而且可以预想，未来一个月蒙古人纵然明知道自己无法打破京师城墙，但是也不会甘于这么轻易就退出边墙，所以肯定会一连串的进攻，蓟镇军和宣府军、大同军势必和他们在这一线展开激战，以蒙古人的游骑机动能力，估计整个京师城北面都有可能沦为战场，……”
永隆帝皱起了眉头。
他听出了冯紫英的弦外之音，战争最大的问题就是遗留下来的烂摊子需要收拾，像这样一场战事可能产生的流民多达数十万，他们的家园被毁，农田荒废，只剩下人，一旦蒙古人退去，他们怎么度过这样一个凄冷的寒冬？如何熬过明年饥饿的春天？
可以想象得到，他们中大部分人只能把自己可怜的土地卖给那些士绅大户们，自己一家子沦为附籍农户，还有一部分本来就没有土地的无产者才是最悲惨的，他们卖无可卖，就只能出卖自己，甚至连自己都卖不掉的话，那就只能冻死、饿死或者沦为盗匪。
这一部分人数量不会笑，起码会在三成以上，如果按照这一次蒙古人的入侵带来的后果计算，应该不会低于十来万人，这样一个巨大的不稳定群体，如何来解决，要靠官府的赈济投入来解决，那又是一个无底洞。
“单单是一个顺天府就如此了，可如果永平府没有能抵挡住内喀尔喀人的这一场南侵，单单是迁安、卢龙、昌黎和滦州几个州县，可能就会产生超过八十万的流民，他们无处可去，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向京师而来，以往遇到水旱灾害的习惯就是如此，可这一次更骇人，……”
冯紫英的话略显夸张，永隆帝知道，但是即便是夸大其词了，打个折起码三四十万流民是极有可能的，如果在于顺天府的流民合为一体，那整个京畿之地就真的要乱了。
“你考虑到了这一点？”永隆帝略感诧异，又有些欣慰，起码这一位还是对自身的职责十分看重的，甚至知道替朝廷分忧了。
“可以预见得到，顺天府不会替我们永平府解决这些麻烦事儿，大概率会将他们重新遣返回永平府，可这几十万流民，他们失去了自己的财产，错过了播种季节，而且几乎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们熬过这个寒冬和更难熬的明年春天，可我们永平府的情况皇上可能也略微知晓，前几年我们的夏税都还有所欠缺，府库的赈济粮寥寥无几，可以说我们永平府是无法解决这样一道难题的，最终要么得由朝廷来解决，要么就是这些流民饿死或者重返京畿，甚至可能被像白莲教、闻香教这一类的秘密会社所裹挟，掀起叛乱，就像几年前的临清民变一样，但规模可能会大得多，……”
冯紫英坦然的眼神迎向永隆帝有些幽邃的目光，“臣也不愿意在陛下面前撒谎，臣才去永平府，甚至还背着一些被我们北地士人的误解，不愿意因为此事而落得个夺职待参，虽然臣以为即便是发生这样的事情，臣的责任也不大，但是作为臣子，本来就该替君分忧，哪怕承担一些臣以为可以承担的风险，那也是值得的。”
永隆帝微微动容。
他不信作为武勋世家出身的冯紫英不明白这样截留运送给辽东的火铳的后果，他也不信冯紫英意识不到这样的后果可能会给其父亲的仕途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同样冯紫英也应该很清楚他做这样的冒险成功几率并不算高，而且即便是成功了也会一样有许多关碍，可以说只要是在官场仕途沉浮过几年的官员们，没有谁会去选择做这种风险和利益不相当的事情。
正如之前冯紫英所说，兵部和蓟镇实际上放弃了对永平府的保卫，他作为同知便是无法守卫卢龙撤离，责任也不会太大，顶多也就是官声受到影响，和这种冒险之举相比就显得很微不足道了。
永隆帝沉吟着，或许此人是真的心系朝廷，或许是觉得借助这样一个机会能博得更大的声誉，永隆帝倾向于二者皆有，但是谁又没有一点私心杂念，如果是那样的人，永隆帝反而不敢相信了。
无论如何只要是能为朝廷用心效命，这样的行为便该论功行赏。

第十五节 福将，投其所好
“难得冯卿如此体谅朝廷困难，如今蒙古人入侵顺天府应对乏力，北部诸县逃难流民蜂拥而至，京师城人满为患，可能冯卿进城时也看到了，城外尚有大量逃难流民云集，可京师城已经不敢在开门接纳了，否则一旦京师城内都乱了，那将不可收拾。”
冯紫英的话让永隆帝对顺天府衙也产生了一些不满，人家冯紫英才去永平府一年不到，得知蒙古人可能要入侵的消息便知道积极应对，坚壁清野，提早准备，甚至还不惜冒风险组建民壮来保卫城池，可顺天府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做，就这么眼巴巴的把朝廷望着，就等着朝廷能一下子把所有麻烦事儿都解决了，那还要这个顺天府衙何用？
若是顺天府也能提早在怀柔、密云、昌平这些州县做好应对准备，不说一定要采取永平府那样的坚壁清野政策，但是起码可以先撤出一些城外野地的民众，防止蒙古人通过掳掠他们获得粮秣补给，也防止蒙古人将这些人掳掠回草原。
至于说城池的加固，永平府人家早早就开始做了，而顺天府除了对京师城墙十分看重外，其他州县的城池根本就没有怎么在意，而各州县似乎也一样都沿袭了以往的惯例，听之任之，结果就是等到蒙古人打进来了，才张皇失措，乱成一团。
这两相对比，差距实在太大，也难怪永隆帝生闷气。
“可是皇上，如果闭门不纳，不但有伤皇上仁德之誉，亦会给诸如白莲教、闻香教这些秘密会社以可乘之机啊，这些流民不比外地口民，都是这京畿之地的流民，一旦起了乱子，对整个京师城的危害极大。”冯紫英提醒道。
“那冯卿可有更好的主意？”永隆帝微微皱眉。
方从哲和他也提到过此事，但是赈济花费巨大，却又不能不做，而且关键在于这些流民光是靠粥米接济熬过今冬尚可，明春如何办？
他们的家园屋舍被毁，朝廷不可能替他们重建家园，这就会成一块挥之不去的伤疤留在城里城内，成为一个巨大不安定的隐患。
“是否可以考虑效仿东番迁民之策，由朝廷和商贾携手看来解决最贫困的无地流民生计问题？”冯紫英迟疑着提醒道。
永隆帝猛然醒悟，但是随即皱起眉头：“这批流民数量可不少，不是三五千人，可能涉及数万人，能行么？”
“臣以为是完全可行的。”冯紫英顿了一顿之后才道：“安福商人在东番的拓垦进行得很顺利，盐场和稻米种植都已经打开了局面，而且安福商会的人还在不断的迁入更多的流民，当然，东番荒地极多，按照现在迁民拓垦进度便是三五十年也很难达到预期目的，所以若是有机会，其实完全可加大力度，当然这就需要官府的支持和配合，……”
“而现在这种情形其实对各方都有利，这些流民一去东番只要肯拓垦就能获得土地，何乐而不为？而对于安福商人们来说，只要肯去，他们就能这些人纳入统一的拓垦计划，些许土地其实对商人们并不重要，商人们要的是这里的出产和未来的市场，……”
冯紫英又耐心地向永隆帝解释了一下东番垦拓模式，“这些流民迁移到东番，按照朝廷当初的约定，一定年数免赋税劳役，他们可以安心拓垦，但出产的粮食、盐巴可以供应大周，另外东番的稳固，可以防止红毛番等西夷和倭人对我朝东南沿海的窥伺，……”
永隆帝点点头，“唯一可虞的就是这北直隶百姓骤然远去东番，东番听说气候湿热，也不知道他们能否适应？”
“这也是一个问题，需要一个过程，另外臣也考虑过另外一个方案，迁民辽东！”
冯紫英的话让永隆帝一震，“冯卿，迁民辽东不是你一个人提过，可是你知道这其中的难处么？”
“臣知道。”冯紫英点点头：“归根结底还是一个后勤保障问题，辽东气候寒冷，粮食难以自给自足，而原本海运不畅，导致了通过陆路运输的成本高企，使得粮油等生活必备物资运到辽东之后价格极其高昂，所以辽东承载人口始终是一个瓶颈制约，但是臣以为现在其实已经可以打破这个瓶颈了。”
“哦，如何打破这个制约？”永隆帝来了兴趣。
“陛下恐怕还不知道臣去永平府做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榆关开港吧？”冯紫英问道。
“榆关？”永隆帝想了一想，“你是说山海关下的榆关，开港了？”
“对，北地士民不是一直对开海之略抱有很大疑虑么？他们认为江南在开海之略中得利甚多，而北方则是一无所得，臣也就要打破这种固有观念想法，让他们看到，我们北方一样可以从开海中获益，榆关开港就是第一步，榆关就在山海关下，它的开港可以使江南、两广乃至东番这些地方包括粮、布、油、茶等物资直接从榆关登陆进入辽西，像广宁这一线卫所运输成本起码可以比经通州和天津卫上岸节省一半以上，……”
“……，而且下一步这些商人有意在三岔河口、鸭绿江口和金州中左所分别开埠建造码头，这样一来，整个辽东地区绝大部分地区的物资运输补给成本比起现在都可以降低七成以上，……”
永隆帝眼睛发亮，辽东一直是大周自元熙三十年以后的一大隐痛，建州女真的飞速崛起简直让大周朝廷上下夜不能寐，但是要防守辽东，善战之兵是一方面，最为头疼的还是后勤保障，运输成本更成为最大的制约。
一石粮食从江南运到沈阳中卫，恐怕连四成都剩不下，六成都在路上消耗掉了，而辽东气候寒冷，使得其农业生产条件较为恶劣，只要是以种植一季粟为主，而且辽东多灾害，即便是这一季粟的种植也经常受到影响。
如果能解决运输问题，无疑可以极大的提升整个辽东的补给能力。
“如果能够从榆关、三岔河口、金州中左所和鸭绿江口四处开埠建立码头，不能说彻底解决辽东的粮食补给问题，但是臣以为起码能够解决大半，那么辽东这片土地承载人口便可得到稳定增长，但这只是一方面，臣听闻徐光启徐大人在天津卫隐居培育从西夷传入的几种农作物，一名土豆，一名番薯，一名玉米，皆是不择地土之物，辽东山地丘陵颇多，不利米麦种植，若是此三物能在辽东得以广泛种植，代替择地的粟和麦，那么亦可在一定程度上弥补辽东产粮不足的缺口。”
如果说前面一个问题冯紫英给了永隆帝大喜，那么后面这个建议就是给永隆帝惊喜了。
“冯卿，你说徐卿在天津卫隐居一事朕知晓，可是他在天津卫培育西夷作物，朕却从未听闻，你说那三物真的比米麦更好？”永隆帝的这个问题可不简单。
汉人千年以来粮食一直是粟、麦、稻为主，麦、稻也是宋代以后才逐渐取代粟成为主要作物，尤其是在北方粟的地位哪怕是到了前明，仍然占有重要地位，在辽东更是如此。
“臣只能说这三种作为更适合一些山地和土质贫瘠地区种植，倒不敢说能取代粟麦稻了，但臣听闻那土豆和番薯的产量颇大，尤甚麦稻，只不过其口味却不似麦稻那般感口，为大众所接受，但臣以为若是兵荒马乱，灾荒年间，这等物事却是最适合来填饱肚子，求得一命，……”
冯紫英的话让永隆帝连连点头，“冯卿此言有理，若是饿得连性命都不饱时，哪里还能顾得上什么味道口感？此事若是真的可行，那不仅辽东，像宁夏甘肃陕西等边荒贫瘠之地，是否皆可大规模推广，以解小民之困？”
“陛下，此事徐大人还在试种培植，可能也会因为各地土质气候水分的不同而有所区别，具体情况如何，恐怕还得要看徐大人那边的试种效果，所以臣之前也不敢妄言，只能说可以作为辽东方面的一个补充。”
永隆帝老怀大慰，他发现自己每一次见这个冯紫英，这家伙都能给自己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好像这家伙还真的是自己的福将。
“唔，朕知道，朕还不至于一下子就把希望寄托在这等尚无定论的事情上。”永隆帝笑眯眯地道：“冯卿做事，行一算三，难怪无往不利啊。”
“陛下夸赞，臣惶恐。”冯紫英赶紧起身行礼。
“嗯，冯卿心忧国事，朕只有欢喜之意，卿又何必惶恐？”永隆帝微笑颔首，“朕听闻黄得功部出喜峰口增援曹家寨李如樟部，冯卿可是担心李如樟部的失利会让你父亲背上不利的名声？”
冯紫英脊背又是一阵恶寒，这一位可真的是句句诛心啊，问得自己从哪个角度回答都不合适。
想了一想，冯紫英也只能跪下叩拜，“陛下圣明。”
永隆帝哈哈大笑，状极欢愉。

第十六节 不动声色地塞人
对冯紫英的这番表现，永隆帝芥蒂顿消。
毕竟还是一个小家伙，还没有学会那些个老油子们面不改色淡定自若地给你一大套理直气壮的辩解，这很好。
实际上永隆帝对这个并不在乎，无论是冯紫英强词夺理的诡辩，还是故作委婉的解释，都在情理之中，谁会愿意承认自己的私心杂念？这岂不是对君上对朝廷的一种不忠？
但是冯紫英这般半遮半掩的承认倒是很符合永隆帝对冯紫英的看法。
并不掩盖本心的欲望，但是也懂得分寸进退，就像外界传言冯紫英有寡人之疾，好色贪花一样，这有什么值得多批评的？
才华横溢，誉满京师，风流倜傥，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人家有没有流连花街柳巷被御史攻讦，也没有和什么有夫之妇勾搭成奸，便是纳了胡女姊妹为妾，索要通家之好的美婢占为己有，这算个什么？
只怕人家都是乐见其成呢。
攀上这样一个无论是名声、人才、家世一等一的，前途又无限光明的年轻文臣，哪个姐儿心里不愿意？哪个家庭又不乐意？
当然永隆帝也知道自己钦赐三房兼祧肯定也为冯紫英的这段风流故事锦上添花或者火上浇油了，让他才华和风流名声并驾齐驱，这日后倒也能成为史书中值得一书的故事。
“好了，朕也知道冯卿不是那种不知轻重分寸之人，你父亲也当是如此，说说有多大把握，听说兵部那边至今还没有得到李如樟部那边的消息。”永隆帝好整以暇的把身子靠在御座中悠然道。
“回陛下，此番出喜峰口增援曹家寨的事情，臣和诸将也是仔细商量计议过一番的，原五军营中一部贺虎臣部，也就是在三屯营一战中率部突围而出那一部，当时也强烈要求加入此番北出喜峰口增援曹家寨，士气也不错，但是臣考虑到五军营经此一战，斗志大消，虽然贺虎臣部看起来颇有些知耻而后勇的架势，但是臣还是没有敢同意，而本身也有蓟镇军一营在太平寨驻扎，所以臣才抽调了各部的精锐组成这样一支军队，兵贵精不贵多，人数虽然不多，但是却几乎都是整个永平府境内能跳出最能一战的了，而且人数少也能减轻后勤补给压力，……”
冯紫英侃侃而谈，“臣相信这样一支军队是可以实现我们的目的，只不过出喜峰口是燕山山地，行军可能会很艰难，耗时也会很长，但臣相信也就在这几日里就该有消息传来了，届时李如樟部和黄得功部合二为一，便能再回古北口，复夺潮河所了，如果打得好的话，未尝不能给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背后一刀。”
虽然知道冯紫英话语里有些夸大其词，就李如樟部和黄得功部加起来也不过万余人，岂能给一二十万蒙古大军造成多大的威胁？但是永隆帝还是很喜欢听到这样提气的话语。
起码不像朝中民间那些对时局形势双方情况一窍不通的家伙却是翻弄嘴皮子比谁都厉害，成日里在那里危言耸听，哀叹蒙古人可能要重演前明土木堡之变后围困北京城的那一幕，让永隆帝每日不胜其烦。
“嗯，冯卿，京营在三屯营一战中的表现让朕大失所望，没想到还有你提到的那个将军意欲一雪前耻的心气，这个姓贺的将军是什么情况？”永隆帝对冯紫英提到的那个京营中意欲加入增援曹家寨的武将很感兴趣，对这样一个有如此心气的武将他毫无印象，多半级别不高，而且大概率不是武勋出身。
“皇上说得是贺虎臣么？他是五军营一个把总，隶属于参将戚建耀部。”冯紫英知道自己成功的勾起了永隆帝的兴趣，这也是他有意提及贺虎臣的目的，“此人是保定军户出身，考中了武进士才进了神机营，倒是颇有些勇武气概，奈何京营中多年养尊处优形成的痼疾，他也只能随波逐流了，此番听闻我有意用兵增援李如樟部，所以他才想要立功赎罪，……”
永隆帝听得冯紫英介绍贺虎臣的情况，心里略感失望，一把把总，级别实在太低，但转念一想，京营中不都这样，好的位置都被那些武勋子弟占住了，自然也轮不到这些真正军户出身还是武进士身份的良才，所以也是暗自记住这个名字。
日后若是要重建京营，此人倒是一个可以重用的角色，只要自己破格提拔，非武勋子弟和武进士出身，简直就是再好不过的干将，自然能纳为己用。
“听说京营溃败之后逃到永平府那边的将士甚多？”永隆帝貌似随口问道：“不知道想贺虎臣这样还有些心气血性的武人有几个？”
“回陛下，京营在三屯营城东城西两部都只是溃败，并未被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全歼，所以逃出来的溃兵其实不少，臣在离开永平府时，已经陆续有接近两万士卒来到永平，论理他们该去遵化找蓟镇那边才是，臣也问过他们，大概是惧怕遵化还要和蒙古人有战事吧，所以他们大部分都选择逃到永平这边来了，至于说陛下所说的有心气血性的武人，臣也不好多置评，……”
冯紫英装作努力回忆的模样。
“不过我走时，好像还有一个才带着一部跟随着韩尚瑜韩大人一道来的杨肇基部好像还有些来头，据说他是带着一部拼死断后，和蒙古骑兵鏖战几番，且战且退，才保得韩大人一部能够逃脱，……”
杨肇基的确是一个人才，能在溃败大势已成的情形下还能组织起断后，甚至还来了一次败退后的伏击，打了一个漂亮反击，虽然因为兵力不足并没有起到多少战果，但是却还算成功的阻击了对方尾随追杀的意图，在京营中也相当难能可贵了。
冯紫英走之前也把杨肇基和贺虎臣一样都列为了抽选京营逃卒中重新整编的种子选手，就看他们这一段时间能不能有所成就，到时候送他们一场造化。
杨肇基，永隆帝又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但是他没有再问对方出身身份，那样就太露骨了。
只需要下来让卢嵩查一查，就知道贺虎臣和杨肇基的基本情况，本身就有着京营武官身份，如果真的不是武勋子弟，又有着一定才能，他自然不吝提拔纳为己用。
冯紫英现在已经大略能揣摩到永隆帝的一些心思了。
对于京营，永隆帝已经意识到哪怕他是皇帝也不可能就把这样一支力量彻底废除了。
不说本身京师城的守卫就需要一支庞大的武装力量，这是传统规制，哪怕这支庞大的武装力量可能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日渐腐化堕落，战斗力会日渐消退，但是只要十来万人摆在那里，给京师城乃至京畿之地数百万老百姓的安慰，给京城中达官贵人和高门大户们的心理安慰都是必不可少的。
更不用说这支力量背后多达二三十万生活在京城内外的士卒亲眷。
这同样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力量，换了在别的地方也许影响不大，但是他们生活在家京畿之地，而且大多生活在京师城内，一旦伤害到他们的利益，那就不容小觑，甚至某种程度上能裹挟民意。
现在永隆帝要做的就是两桩事儿，一是通过各种手段掌握和夺取京营的控制权，这不涉及普通士卒，主要是武将军官，现在内喀尔喀人把这帮人抓走了，简直是再好不过；二是重新提升这支军队的战斗力，但这不是短时间能做到的，甚至也不是最紧迫的，远比不上前者。
只要京师城内只有这一支决定性的武装力量，那么谁掌握了它，谁就占据了绝对主动。
所以，宰赛手中的几百号人就很关键了。
冯紫英猜到了一些东西，但是也知道永隆帝永远不可能说出来，只需要臣子们自行理会罢了。
“内喀尔喀人是一个不错的合作者，他们对建州女真有敌意，同时又不太甘于臣服于察哈尔人脚下，而且地理位置正好处于察哈尔人以北，外喀尔喀人以东，建州女真以西，甚至还能连接东海女真，所以这样一个合作者的存在极其有价值。”
冯紫英耐心地向永隆帝介绍着自己为什么愿意和内喀尔喀人谈判甚至表露出愿意结盟的意图。
“科尔沁人很危险，从各个渠道的情报显示他们正在积极的和东虏勾结，双方一旦结盟，夹在他们中间的叶赫部和乌拉部就非常危险，所以必须坚决遏制科尔沁人的这种姿态，好在此次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南侵使得宰赛的威望得到很大提高，内喀尔喀人对科尔沁人可以施加更大的压力，我和宰赛说过，如果有必要，辽东、叶赫部和内喀尔喀五部可以不惜一切代价联手彻底肢解科尔沁人，总之绝不能让建州女真的手轻易伸入东蒙古草原，……”

第十七节 君臣
永隆帝听得很认真，他很清楚冯紫英其实是在代替其父在阐述辽东未来的战略，两父子应该是在辽东的战略上有过探讨，这也正常。
不过他现在更感兴趣的是内喀尔喀人手中的俘虏问题。
冯紫英其实也意识到了，但是他需要把自己的话题说完，否则永隆帝一旦心思转到他自己感兴趣的话题上，自己替老爹的一些辩解就会失去意义了。
“抚顺所关的失守，家父有责任，之前臣就向家父建议过，不要囿于外界非议，榆林和大同甚至甘肃、宁夏那边有合用之人便当大胆擢拔使用，他还是有些惧于人言，所以辽东这边将领的调整还是力度小了一些，另外也被一些人的表面忠诚给蒙蔽了，……”
永隆帝嘴角带着一份若有若无的笑意，冯紫英来替其父谢罪也是应有之意，不过这个理由也有些牵强，姑妄听之。
虽然冯唐从大同榆林带到辽东的旧部不算多，但是他却在辽东和蓟镇之间大规模的轮换，明显就是针对李成梁的旧部，担心挑战其权威，掣肘其行动，此番蓟镇面对察哈尔人入侵表现不佳，也有此原因，但是在辽东依然发生了这种事情。
“冯卿，你父亲的事情内阁和朕也议过了，今日姑且不提了，你父在辽东总的表现还是让朕满意的，东虏虽然在抚顺所关胜了一局，但是在乌拉部那边却吃了瘪，功过相抵吧，……”
永隆帝摆摆手，“朕更关心的是当下京畿这边的乱局，辽东那边东虏退去，局面暂时稳定了，但京畿这边，蒙古人仍然在肆虐，蓟镇军疲于应对，宣府军和大同军那边，看看他们在周四沟和四海治那边的表现，朕都有些不敢相信他们了，……”
永隆帝的话语里似乎是在对牛继宗下辖的宣府军和大同军被外喀尔喀人突然袭击突破感到不满，但是冯紫英却听出了其中味道。
周四沟和四海治被突破那是宣府镇的问题，板子应当打到宣府军身上，和大同军有何关系？难道就因为宣大总督牛继宗的缘故，大同军也要替人受过，显然不合情理，或者是永隆帝口误？
这怎么可能？而且永隆帝那一句“朕都有些不敢相信他们了”绝不是指周四沟和四海治被蒙古人突破，当然还隐藏着更深层次的意思。
“陛下不必过于忧心，蒙古人乃是强弩之末，其势不能穿鲁缟，臣以为蓟镇军驻守东面顺义——平谷一线，绝对无忧，实在不济辽东在广宁和大宁亦可抽调军队南下，断不会耽误大事；西面有宣府军和大同军齐心协力，也当无虞，……”
似乎是注意到了永隆帝暗沉沉的目光，冯紫英斟酌了一下言辞，这才道：“臣自幼在大同长大，大同将士忠君之心天日可表，绝不会因为其他能影响的，这一点臣心有戚戚，……”
没提宣府军，也在情理之中，自己没在宣府呆过，但是大同却是自己自幼长大的地方，永隆帝应该明白自己的意思了才对。
永隆帝笑了起来，“嗯，宣府大同两军合力，将士效命，朕也应该无虑才是。”
“陛下尽管放心，大周如日中天，岂是些许宵小外敌所能撼动的？”冯紫英起身再度叩拜，“臣惟愿我大周江山永固，皇上万寿无疆，臣也当誓死效命，……”
滔滔不绝，口若悬河，一气呵成，这是这个时代为官者的必备技能吧？
好像也不完全是，冯紫英内心吐糟，起码像齐永泰、乔应甲这等重臣级别的官员可能已经不能像自己这样很随意的展示舌绽莲花取悦皇帝的本事了。
果然，和戏文中所言一样，永隆帝龙颜大悦。
别以为永隆帝就是那种只听阿谀逢迎之语的昏君，能够和太上皇纠斗十余年，成功压制住蠢蠢欲动而又得到武勋主流支持的义忠亲王，让太上皇无法重新让义忠亲王复太子位，最终得以坐上大宝之位，还能和一干老辣成精的内阁诸公和六部大佬们博弈角力，永隆帝岂会是昏庸之辈？
他又岂能看不出冯紫英这一番话是发自肺腑的由衷之言？
冯紫英这番话的确是发自肺腑，当下大周朝廷还真不能乱，还离不得这位永隆帝。
永隆帝虽然算不上什么圣君，但是起码算是中上水准的角色，而且也能够分得清楚当下朝廷的轻重缓急，就凭其最终能果断压制住北方士人对开海之略的攻讦而断然推动开海，就能说明这位皇帝还是有些心胸和远见的。
当然，时代的局限性和作为皇权代表的自私性必然决定了他更多地会为张氏皇权或者说他自己的权力来考虑，这无可厚非，换了冯紫英自己坐在那个位置上一样会毫不留情的压制武勋，打压相权。
不过冯紫英倒是觉得即便是要对武勋也好，相权也好，起码也要审时度势，选择好最佳时机来动手。
从现在看来，对京营的华丽一击，永隆帝和内阁兵部诸位配合得不错，当然，自己也在其中起到了关键性的推波助澜作用，这大概也是永隆帝对自己“龙颜大悦”的原因之一。
永隆帝的确心情愉悦，冯紫英用很隐晦的语言但却很坚决的语气表明了他的态度，永隆帝倒是越发欣赏这个越来越成熟的家伙了。
大同军是冯家的基本盘，虽然冯氏一门三兄弟老大老二早已过世，老三冯唐也早就从大同总兵任上卸任，但是随后接任榆林总兵和蓟辽总督兼辽东镇总兵也能给原来大同那些老部下一些希望，使得其在大同军中依然极有威望。
老上司高升了，而且也还带走了曹文诏、尤氏兄弟这些老部下，曹文诏已经是副总兵，而尤世功更成为了蓟镇总兵。
当然尤氏兄弟是冯唐在榆林收揽的部下，但曹文诏却是不折不扣的大同旧部，说明老上司对原来老部下没有忘记，若是有机会，自然还能跟着老上司升官发财，所以冯家在大同军中依然有着相当影响力。
只要冯家还在，牛继宗要想彻底控制大同军就不可能，这也许就是让牛继宗最为忌惮的缘故。
就算牛继宗能够控制整个宣府军，只要大同军他控制不住，哪怕老大那边可能和蒙古人有了某种默契可以拖住蓟镇军，牛继宗也不敢轻举妄动，这也是当初永隆帝和兵部商计的对策，为什么要不遗余力的催促大同军火速进入顺天府的缘故，就是为了平衡牛继宗控制力最强的宣府军。
只要大同军和宣府军平衡了，京师城中五军营的陈继先就算是有二心，也有仇士本的神枢营可以压制，这种微妙的平衡不打破，就算是父皇有什么想法，现在也不敢动。
“听说冯卿自幼就在大同边镇上长大，……”永隆帝还是有些不放心，他觉得自己还得要提醒一下。
“回陛下，臣五岁便一直跟随家父在大同，因为自幼顽皮，就被家父带在身边经常跑下去，对大同各路不敢说了如指掌，但是也基本上都跑遍过，……”冯紫英心里灵犀，“嗯，听说此番大同军东进京师来增援蓟镇军，亦有臣的一些长辈和朋友，便是宣府镇中亦有臣家中亲眷，臣也有许久未曾和他们联系了，正说此番若能击退蒙古人，寻个机会小聚一番呢，……”
“哦？”永隆帝目光闪动，“冯卿有心了，大同宣府边军将士一路远来，也的确辛苦了。”
有心了？嗯，冯紫英咀嚼着永隆帝这句话的含义，“陛下挂记之恩，臣定当转达到，……”
有些话点到即止，只不过这位皇上似乎还有些怕自己领悟不到，冯紫英心念百转，或许永隆帝就是需要自己去发出某种信号？
这个想法一直到冯紫英出宫时都还在琢磨。
不过很快冯紫英就意识到自己还是太单纯了，晚间就传出皇上召见永平府同知冯紫英，并对其在永平府抗击蒙古人的表现大加赞誉，已经责令礼部和兵部要叙功了。
冯紫英听到这个消息时，手中汤勺都差点落了下来。
这个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而且连自己在宫中逗留接近一个时辰圣上赏赐一方玉佩的细节都迅速传开，很明显这是有意在造势。
就算是宫中不保密，但是这么快的速度，这么详尽的细节都能传出来，这里边的意味就长了。
义忠亲王和牛继宗他们知晓了怎么想？装病的陈继先怎么想？只怕都要三思而后行了。
搂着妻子略显臃肿的身体，面对冯紫英愁眉不展一定要问个明白的沈宜修，冯紫英无奈地把个中细节说了个透彻，尤其是皇上用得炉火纯青的离间手段，沈宜修听完也是目瞪口呆，不知道该如何安抚丈夫。
良久，沈宜修才幽幽地道：“相公，那你在担心什么呢？皇上的信任看重难道不好么？或者你在担心义忠亲王……”

第十八节 家事国事
冯紫英摇摇头：“天家之事，咱们能不掺和尽量不掺和，我可是文臣，不是武勋。”
言外之意是武勋卷入进去还可以说身不由己，文臣不参与那是惯例。
“那公公呢？”沈宜修还有些不太明白。
“我爹当初为了不当那个五军营大将，宁肯远赴榆林，就是不愿意搅和进去。”冯紫英苦笑，“没想到到了辽东，这个蓟辽总督身份也还是甩不掉，蓟镇还在我爹下辖，所以……”
“所以什么？”沈宜修扑闪着明眸，已经要当母亲的人了，这会子坐在冯紫英腿上，比起以往的轻盈，沉重了不少，冯紫英很享受这种难得的温情时刻。
“所以有时候也不免不了，不过我爹远在辽东，消息传递也需要时间，所以有时候就只能由着尤大哥自家决断了。”冯紫英忍俊不禁。
恐怕这个时候尤世功才能深刻感受到好像这个蓟镇总兵位置不仅仅是位高权重那么简单，还一样风高浪险。
也不想想，哪有只享受权利不尽义务不承担风险的好事儿，不过父亲将尤世功放在这个位置上也是有所考虑的，比起曹文诏的威猛刚烈，尤世功显得更为老练圆滑一些，他在蓟镇总兵这个位置上坐着，能更让人放心。
“那京中局势会不会有危险？”沈宜修现在怀了身孕，深怕出什么乱子。
丈夫原本在翰林院当个修撰好好的，现在却骤然去了永平府，去也就去了，却又赶上蒙古人入侵，永平府首当其冲，那也罢了，丈夫完美的完成了抗击任务，可现在又被卷入更深不可测的天家夺嫡之事中去了，这也让她难免忧心。
沈宜修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弱女子，自幼跟随父亲读书识字，也时常听得父亲讲述朝中之事，只是却从未有丈夫这一次所面临如此复杂的局面，简直比父亲所叙述的那些还要复杂诡谲几倍。
“应该问题不大，蒙古人打不进来，无外乎就是带起一阵风而已，一个月之内，绝对只能退兵。”这一点冯紫英很肯定，“当然蒙古人肯定不甘于如此虎头蛇尾，还会在城外周边地区肆虐，但是只要打不进城，他们迟早只有走人，就看兵部怎么安排，如果要尽可能避免日后赈灾压力太大，那么还是应当主动出击，宣府军和大同军的精锐都到了，没理由就这样保持防守姿态，……”
冯紫英现在也吃不准牛继宗的想法，论理牛继宗不能算名将，但起码算一个宿将了，宣大军都在他手中掌握，面对又是粗糙散漫的外喀尔喀人，只要寻找机会，是完全可以给外喀尔喀人一个教训的。
只要给外喀尔喀人一个教训，让外喀尔喀人意识到呆在京畿之地并没有任何结果，甚至只能付出更大的代价，他们就会打离开的主意，起码现在外喀尔喀人也一样颇有收获，只要想走，便是察哈尔人也无法阻止。
或许牛继宗还在等一个时机，等待对手露出破绽，但是这个对手是外喀尔喀人，还是京中某人？
见丈夫虽然有几分忧思，但是气色却还淡定，沈宜修心里也慢慢踏实下来，想到自己丈夫便是不是京官，依然为此等事情操心不止，包括皇上和朝中诸公都还如此倚重，她内心也是无比骄傲。
“相公，前几日君庸来妾身这里也说起相公，说相公虽身不在京中，但名声却依然流传，也是艳羡得紧呢。”沈宜修想起什么似的，微微笑道。
“是么？我有些不敢置信啊，君庸可是很骄傲的人，我记得便是我考中进士以及得授翰林院修撰，君庸也未曾有什么多少言语啊。”冯紫英笑着道。
“君庸与杨文弱和侯氏兄弟素来相熟，对杨文弱尤其佩服，但是前几日他就在说，杨文弱身为堂堂兵部员外郎，居然被兵部堂官们支到永平府去问计，而杨文弱他们居然还视为一次难得差遣，趋之若鹜，这让他倍受打击，……”
沈宜修想起弟弟一副不忿的模样，忍不住掩嘴轻笑。
“怎么，连杨文弱在我面前也得规规矩矩的请益听教，他还觉得我这个姐夫是浪得虚名不成？”冯紫英也笑了起来。
“嗯，现在连杨文弱对相公都自愧弗如，所以君庸自然也就没有话说了。”沈宜修心情很好，“不知道相公什么时候回永平？若是还有些时间的话，我便让君庸回来吃顿饭。”
“现在还真不好说，我是被内阁召回来的，嗯，可能也有皇上的意思，现在要说汇报的事儿也早就汇报完了，就该回去了，但是内阁现在却没有谕令，既没有让我回去，也没有让我留下来，我倒是想多留两天，不过永平那边内喀尔喀人还没有退兵，始终还是一个隐患，所以我也打算明日再等一日，看看情况，若是到后日还没有消息，我便要向内阁辞行了。”
京中家人固然让人留恋，但是冯紫英也知道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内喀尔喀人一日不走，永平府的平静便一日无法恢复，但话说回来，好像就算是内喀尔喀人退兵可，只要顺天府的察哈尔人还在，永平府那边就不能安安稳稳地谋发展。
说内心话冯紫英现在也是格外着急，他就想在永平府安安稳稳的把这个集采矿、炼焦、冶铁、枪炮制作和其他制铁产业于一体的钢铁联合体好生打造出来。
迁安和卢龙这两个基地只要全面开发打造出来，榆关港又能辐射整个京东和辽西，乃至更深入的叶赫部和内喀尔喀五部以及察哈尔人，他相信永平府就能迅速发展成为京东地区一个最为繁盛的京畿大府。
当然这中间也还少不了要从徐光启那里去谋得玉米、土豆和番薯这三样解决粮食问题的大杀器，只是不知道徐光启现在在天津那边的实验究竟做得如何了。
冯紫英也深知虽然现在这三大杀器已经传到了中国，但是从前世中的明末历史里他有印象，这三样作物基本上都没有怎么获得推广使用，一直要到清朝建立之后才开始大规模推广使用。
虽然不能说这三样作物就能彻底解决汉人的肚皮问题，但是如果推广使用得当，尤其是在许多土地贫瘠的山区丘陵地区，毫无疑问是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小冰河时期的王朝困境的。
见丈夫抱着自己，手还在自己凸起的肚子上摩挲感受着，但是又有些走神的模样，沈宜修也又是心疼，又有些骄傲。
丈夫的才华能力在朝中被诸公认可，皇上青睐，这都是作为嫡妻的一份荣耀，不过她也不是那种善妒之人，对于薛宝钗和林黛玉二女，也还是抱着友好相处的态度，纵然不能亲如姊妹，但是起码也要做到妯娌和谐，不给一心要做一番事业的丈夫添乱，让丈夫能全心全意地谋划大业。
“相公，若是还有一二日才回永平，不妨还是去荣国府那边走一走。”
冯紫英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哦？宛君贤德，为夫汗颜啊。”
“相公，不要把妾身想得那么狭隘嘛，薛家妹妹和林家妹妹妾身也经常见面，妾身觉得她们也都是很好的女孩子，能嫁给相公，也是相公的福分。”沈宜修显得很淡然豁达，“冯家人丁单薄，妾身也希望能有姐妹们早点替冯家开枝散叶，这样也能减轻妾身的压力，……”
冯紫英笑了起来，又抚摸了一下沈宜修凸起的腹部，“宛君不必太有压力，这一胎无论是男女，为夫都是格外高兴，嗯，说内心话，为夫更希望是一个女儿，这就算是冯家的嫡长女了，日后也能长姐为母，好好管教弟弟妹妹们，而且女子二十岁之后才是最好的生育年龄，十六七岁其实都略显小了一些，对身子其实是不利的。”
“相公这种观点都已经说过许多回了，可是现在大周律例规定就是男子十四，女子十二就可以婚配，一般乡里也就是十五六岁就婚配，便是城中大户人家，也不过男子十七八岁，女子十六七岁就都要婚配了，妾身嫁给相公时都快要二十了，在外边儿人看来都有些嫁不出去了呢。”
沈宜修浅笑嫣然。
“那是世人愚昧，不懂科学。”冯紫英随口来了一句。
“科学？何谓科学？”沈宜修讶然。
冯紫英张口结舌，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正巧这个时候外边云裳来传报：“爷，外边来传曹煜曹先生来了。”
冯紫英松了一口气，“嗯，他也该来了。”
《今日新闻》现在已经俨然有京城民间第一大报的架势，在《今日新闻》的引领下，京师城中又陆续出现了几分报刊，如《京师商报》、《北地晨报》等几份也有些影响力，只不过《京师商报》专注于商业内容，而《北地晨报》则更多聚焦于京师城内的市井新闻，《今日新闻》仍然是当之无愧的旗帜，不但覆盖商业新闻、京畿要闻，甚至也开始悄悄地涉足一些不那么敏感或者报喜不报忧的时政新闻了。
把《今日新闻》做到这个程度，曹煜功不可没，其敏锐的嗅觉和洞察力，加上很有些商业天赋，才使得《今日新闻》有今日气象。

第十九节 继续布局
冯紫英忍不住将身体来了一个战术后仰，心领神会地道：“子翼，这么说，是礼部顾大人安排人过来打的招呼？”
“应该是，对方是礼部一个员外郎，但是子翼曾多次看着他跟随顾大人来《今日新闻》编辑部，关系甚密，……”曹煜点头很肯定地道：“只是子翼不太明白对方的意图，我们之前涉及时政的内容都比较谨慎，回避了一些比较敏感或者冲突较为激烈的话题，一般都是朝廷有了定论的话题内容，但是像今日这个……”
“呵呵，没事儿，既然是礼部来人发话，你就按照他们的意见办就是了。”冯紫英笑了起来，“个中内情也比较复杂，不过怎么看对我来说好像都不是坏事，不是么？”
“大人，子翼就是担心这个，因为以前不涉及大人，所有很多话题略微出格一些，也无关大局，但是此番涉及大人，虽然表面上是夸赞追捧，但是谁知道这里边是不是有其他意图？子翼就是吃不准这一点，所以才会来大人这里专程汇报。”
曹煜作为《今日新闻》的操刀者，自然明白这种大张旗鼓的公开宣扬皇上召见冯紫英并且给予嘉誉和赏赐的意义，这京师城中现在波谲云诡，如此高调地要求宣传皇帝对冯紫英的青眼有加，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曹煜就看不透了。
但他知道肯定不是皇上对冯紫英看好那么简单。
“嗯，这事儿我知道了。”冯紫英也无可奈何，顾秉谦是永隆帝的心腹，永隆帝的目的就不言而喻了，而且现在不仅仅是在朝中都知晓了，更要用《今日新闻》来让民间也都知晓。
这是一个非常娴熟却又狠辣的手段，一方面显示了他对自己的知遇之恩，若是自己某些事情没有做好辜负了他，那么士林民意肯定就会指责自己，另外一方面也是像牛继宗、陈继先这些人的一个提醒或者暗示，别轻举妄动乱来，很多力量不是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不是表面上支持你就一定死心塌地属于你了。
但永隆帝这么做有错么？自己难道不需要这种民意的支持和鼓舞么？
自己还得要领这份情。
冯紫英听取了曹煜关于这半年来《今日新闻》的发展汇报。
目前《今日新闻》已经彻底走上了市场化运营轨道，冯紫英也看过几期，的确做得不错，尤其是把京师城中档次比较高规模比较大的商业行业几乎一网打尽。
像祥和记南货行、锦裘皮货行、太和粮行、百景记油坊、苏记杭缎铺等各行各业的翘楚，都成为《今日新闻》的广告大客户，甚至不少直接要求独家垄断某一行业的广告宣传，也成为《今日新闻》的最大利润来源，甚至超过了报刊本身的销售利润。
这个时代的报刊售价可不菲，能够常年订阅报刊的基本上都是朝廷官员、武勋世家、士绅大户、商贾人家，也有部分家底儿殷实的人家出于赶时髦来订阅一个月或者一个季度，但是很快发现只要是能识字，一家人都基本上能在这份报纸上找到适合自己口味的东西。
“……，就目前来说，《今日新闻》已经基本上形成了自己的风格和受众群体，……”曹煜很认真的在这些有着独特个人风格的词语，比如这个“受众群体”，就是冯紫英“发明”的，但是曹煜虽然觉得很有些刻薄的感觉，但却很直观。
“……，《京师商报》和《北地晨报》也在竭力模仿我们《今日新闻》，但是《京师商报》更多还是局限于商贾群体中，发行量不到我们的十分之一，《北地晨报》发行量略大，大概在每逢双五百份左右，以京师城中茶楼、酒楼、青楼、旅舍为主要目标，……”
“学我者生，似我者死。”冯紫英淡淡地道：“如果啥都模仿我们，那他们只会是死路一条，人家不如都看我们的《今日新闻》，但如果他们能学我们的运作经营方式，但是在内容上却选择一个群体作为受众面，突出自己特色，那倒是还有机会。”
“大人，我倒是觉得，就目前来看，我们只需要做好我们自己确定的事情，他们还做不到对我们构成威胁这一步。”曹煜很有信心。
“先发优势没那么容易被模仿者赶上，如果这一点都做不到，那你这个总编辑就没有意义了。”冯紫英提醒了对方一句。
“大人放心，这一点我可是半点都不敢放松自己，我们的目标就是要让《今日新闻》遍布大周，所以我也有意在扬州或者金陵，乃至广州，都复制一份这样的报刊，……”
冯紫英没想到曹煜居然有此宏愿，略作思索，“可是这几处城市虽然商业繁盛，交通发达，但是他们却不是中枢之地，天然就少了许多新闻热点，……”
“这一点，我也想过，金陵要好一些，毕竟那里是南直隶中心，南京六部都察院起码也还有架子，至于扬州和广州，一个内河运输物资集散的中心，一个是岭南两广的核心，同时还是面向南洋的海贸中心，在商业上可以略微侧重一些，我担心我们如果不去占领这些地方的市场，很有可能就被其他人领先，毕竟我们《今日新闻》现在的红火程度，加上其他报刊的效仿，大周聪明人太多，不会想不到。”
冯紫英很欣赏曹煜这种未雨绸缪居安思危的意识，“嗯，那人呢？子翼，你应该知道办报和其他营生还不一样，除了会经营外，还要有敏锐的观察分析判断能力，特别是对时政变化的风向捕捉，……”
“大人，这恰恰是我们的优势所在，所以《京师商报》也好，《北地晨报》也好，他们都只能侧重于某一方面，在时政分析判断方面他们就欠缺许多了，可金陵是南京，据我所知那里的士民一直对京师南迁北京耿耿于怀，作为故都的某种心态更是对朝政十分关注，加上那里作为南京，既是朝廷投闲置散的官员养老所在，同时又是朝廷对一些日后可能要使用官员的储材之地，这两类人都对时政朝局变化十分关心，而且朝廷对南京那边的新闻尺度也要放得宽松一些，所以我有把握在金陵能够做得更成功一些，……”
冯紫英怎么也没有想到曹煜居然下了如此深的工夫来研究金陵办报的利弊，不得不承认对方对南直隶和金陵士民的心态分析相当到位。
金陵作为南京，和前明时候的南京还有些不一样，前明时候南京基本上是官员落魄之后或者致仕之前的一个养老地，但大周却还发挥了另外一个职能，那就是一些年轻和需要打磨的官员很多就会安排到南京六部和都察院以及南直隶地区为官，若是表现良好，便会上调回北京。
而且曹煜也对金陵官民的心态了解十分透彻，那就是曾经做过几十年大周都城的南京，加上还有前明时代一样当过应天府故都的历史沉淀，金陵的士绅民众对时政朝局比起其他城市都更关注。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和北京城里的民众一样颇有一种与其他城市截然不同的自我感觉，如果说京师城里民众自认为是整个大周的中枢核心，那么金陵城的士绅民众就认为自家是江南地区的中枢核心，而江南又恰恰是朝廷命脉所在。
“子翼，你是金陵人？”
“是，我是江宁县人。”曹煜脸上露出一抹苦涩。
冯紫英点点头，“我记得你祖上也是官宦出身？”
曹煜深吸了一口气，“嗯，不过那是前明时候了，先祖曾经担任过江宁织造，后转任两淮巡盐御史，江宁曹家也曾经风光一时，不比当年金陵贾史王薛四大家和现在金陵新四大家逊色，只不过……”
后边儿的话也不用说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估计也就是大周来了，一切改朝换代，啥都不是了。
似乎是看出了冯紫英目光中的探究，曹煜摇摇头：“不是大人想的那样，还在前明弘治年间家里就败落下来了，因为曾祖父在两淮巡盐御史任上因为亏空被查，家里基本上败光，所以曹家也很快就败落下来了，……”
呃，冯紫英真的有点儿想要问一句你兄弟或者儿子里边有没有一个叫曹霑的了，怎么这祖辈的历史和《红楼梦》作者所在的曹家如此相似呢？
“难怪子翼对金陵人的这种心态了解得如此透彻。”冯紫英点点头，“人的问题怎么解决？”
“现在《今日新闻》中亦有几人是南直人，我觉得都很有潜力，做事认真细致，若是给他们机会，定能开辟一片天地。”曹煜有些紧张，他知道这位东家是动心了，胜败在此一举，从内心来说，他还是更愿意去金陵开辟一片天地，这衣锦还乡谁不愿意？
“唔，带来我见一见。”冯紫英当然不会轻易表态，这等事情肯定要亲自考察谈话才能决定。

第二十节 里外
冯紫英能够领会得到曹煜的一些心思，衣锦还乡肯定是人生一大喜事，未来金陵和扬州都会是重头戏，他当然不会舍弃这两块地盘。
虽然冯紫英力图要振兴北方经济，但是他也很清楚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而江南的底蕴也的确不是北地能比的。
从唐代开始整个中国的经济重心就在开始向南方转移，这固然和北方战乱、交通运输、气候有很大关系，但是农业作为这个时代经济中核心要素，江南的水土气候优势在这个时代更凸显，另外不容否认的是江南在对工商业的观念态度上也要明显开明许多，这同样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
现在北地因为自己的出现带来了一些变数，一是永平煤铁复合体以及建材行业的建设发展，二是土豆、玉米和番薯这三种新作物的出现，三是自己推动的榆关、登州和日后辽东地区的三岔河口（牛庄或营口）、金州中左所（旅顺）、鸭绿江口（丹东）的开港，这毫无疑问都会推动整个北地经济出现一次发展和转型。
江南的一大优势就是水网密集体现出来的交通优势，但如果北地能够大力发展以水泥产业为主的建材产业，起码在一定程度一定区域内能弥补与江南的差距，当然也只能是稍许弥补。
无论如何，江南未来都仍然会是大周的经济命脉和核心区域，这一点不会因为自己出现让北地形势有所改观就发生变化，顶多也就是让北地和江南的差距不至于拉得太大而已。
后世扬州的衰落主要还是运河地位由于海运繁荣和盐业地位下降带来的结果，但在这个时代，扬州的繁荣起码还会持续很久，冯紫英还没有自信到可以一步跨越时代创造出蒸汽机这类黑科技，那真不是自己能随便挑战的。
同样金陵作为南直隶地区乃至江南中枢，其地位也不会改变，所以这两地他都不会轻忽。
冯紫英又和曹煜谈了谈下一步《今日新闻》的内容倾向性。
他和曹煜提了几点。
一是振奋北地民心士气，可以适当剖析蒙古人的劣势短板，同时强调京师城的固若金汤，而礼部那边要求渲染迁安阻击战的大胜冯紫英也能理解，毕竟京营在三屯营那一战实在太挫士气，如果不拿出一场胜仗来遮掩，会让京师城里百姓觉得东面一样不稳。
冯紫英其实并不愿意过分夸大迁安之战的胜绩，但却知道这只能按照朝廷的节奏来。
第二就是还要适度介绍大同军和宣府军的英勇善战，这也是给京师士民提气打气，避免民心震动。
第三就是要强调蒙古人入侵是对整个大周的威胁，一旦北方陷入战乱，流民大举南下，一样会对整个南方造成巨大冲击，帮助北方稳定局面，同时也是在帮助南方。
大概指向就是如此，具体内容就靠曹煜自己去把握提炼了，这一点倒是无需冯紫英去多指点，曹煜手底下已经有相当大一批精于此道的文章高手了，多是些多科科举不第的落魄文人，只需要在文章内容和方向上授意一番，文笔那些都不是问题。
在曹煜离开的时候，冯紫英也给他推荐了一个人，自己在青檀书院的经义老师周朝宗，他也是南直隶溧水县人，原本早早就考中举人，但是在春闱上却是屡试不中，而任官没几年就被因故被免官，才不得不到青檀书院教书。
前次冯紫英去书院时，周永春和毕自严就与自己谈到了周朝宗的事情，周朝宗本人已经无意官途，但是又觉得在青檀书院这么多年也有些清苦，想要寻个更合适的去处，冯紫英思来想去，倒是觉得在《今日新闻》里也可以安插下对方。
倒不是不相信曹煜，但是这等掌握宣传喉舌的要害所在，若是任由曹煜一个人独掌大权，本身就不符合权力平衡原则，连汪文言都很隐晦提醒过冯紫英，现在让举人出身的周朝宗进入《今日新闻》编辑部，作为曹煜的助手，无疑可以起到很好的平衡作用。
……
王熙凤刚来得及起床，旁边小红正在替她梳理着满头乌丝，一只手却在梳妆桌上的糖结伽蓝珠串上摩挲着。
天气渐渐冷了起来，还没有来得及烧地龙，但是屋里都摆了一个熏笼，只是尚未开始烧起来。
“奶奶，还是披着衣吧，外边的麝煤和银霜炭都还没有送进来，今年冷得似乎早了一些，莫要着凉了。”小红一边小心的替眼前这个丰韵美艳的少妇梳着头，一边也着实艳羡眼前梳妆镜里这个女人抹胸下那一对骇人的饱满。
玉色如屏，更把粉颈衬托的修长丰腴，那张略带慵懒的粉靥，眉目如黛，唇若朱丹，修长丰饶的大腿微微翘起，把隆起的臀部勾勒出一道诱人无比的弧线，好一个青春当季的妖娆妇人。
“小蹄子，哪里就有多冷了，这话要传出去，老爷又要责骂说城外顺义、平谷的将士们还趴在野地里和蒙古人打仗呢，咱们窝在这府里边还不知足？”王熙凤这是借前日里贾政从公廨那边回来叹息的话，小红也不在意。
跟了这位奶奶虽然时间不算太长，也知道这位主子是个面和心冷的主儿，不过对自家屋里人却是百般维护得紧。
前些日子自己去给大太太送东西，不小心碰倒了一个捏丝戗金五彩大盒子，当时就跌破了，惹来了王善保家的大骂，还是奶奶毫不客气的一阵怼回去，只把那王善保家的训得没敢抬头。
“奶奶这话说的可和我们没关系，外边儿打仗是老爷们儿的事情，咱们这些当下人奴婢的，就是在家里把老爷太太们伺候好就行了，如何用得着咱们去？”小红接着话道。
“小红，你倒是越发牙尖嘴利了，若是蒙古人打进城来，这全城上下，谁还能落得了个好？没准儿都被蒙古人把你给掳掠到草原上去为奴为仆，一年洗不了一回澡，成日里和牛羊睡在一块儿，你受得了？”
王熙凤没好气地道。
“奴婢一片好意，奶奶怎么地却是找奴婢的不是来了？”小红噘着嘴，有些抱怨，但是话语里却不肯退让，“那本来就是该老爷们儿的事情，京营里那一二十万人，往年成日里都在街面上见得到三五成群，怎么地今年打起仗来却是见不着人影儿了？”
小红一句话就让王熙凤心里咯噔了一下，府里其他人或许还不知晓，但是她却是已经听闻了。
听说京营出师不利，在东边儿打了一个大败仗，几万人给蒙古人当了俘虏，又听闻蒙古人要把这几万人驱赶过来攻打京师城，若是不肯，便要全数挖坑给活埋了。
这个消息现在城里边还没有传开，但是府里边已经有人知晓了。
老爷前日从朝里回来便在和太太说着话，她正好去请安，便听闻了之言半语，也骇得脸色发白，老爷太太叮嘱千万莫要外传，但是这等事情又哪里能瞒得住人，要不了几日，这城里上下铁定就要传得沸沸扬扬。
蒙古人若真的是打进了京师城，那该如何？王熙凤内心也是七上八下，只是她们这等深闺妇人却又能为之奈何？
只是现在她却是听不得这等不吉利的话语。
脸一沉，王熙凤手在梳妆桌上一拍，“你少在那里胡咧咧，外边儿的事情你们哪里知晓？传出去，没地让府里不安稳！”
听得王熙凤这声音一沉，小红便知道这位主子是真的有点儿生气了，虽然不知道自己这话哪里就招惹到她了，但是乖觉的她还是知趣地不再吱声。
瞅了一眼起床之后燃起的计时香篆，王熙凤一伸手这才让小红帮她把外边儿的绣锦滚边镶金夹袄穿上，接过小红递过来的桂圆汤和的梨汁，喝了一口，这才道：“平儿却又死到哪里去了，怎么一起床就没见这人？”
“平儿姐姐一早就出门去了，说是去前院儿看看。”小红解释道。
“哼，平儿这小蹄子看样子也是想男人了，一大早就往跑，……”
王熙凤知道平儿这是秉承自己的意思，一早出门去看看送来的《今日新闻》，一般说来这报纸都是先送到老爷那里，老爷看了之后，余下便是宝玉或者以及暂时停课回来的贾环要看一看，平儿也就是要去宝玉或者贾环那里打听一下消息。
虽说城外的事儿她们也只能听着看着，但是能得到一个好消息，那晚间睡觉时候心里也踏实许多。
“奶奶这话可昧着良心了，平儿姐姐对奶奶可是忠心耿耿，哪有奶奶说的那样？”小红自然是知道自家奶奶说平儿不过是习惯性的骂几句，但是内里对平儿的信任却是半点未减，自然要帮着辩驳一番，两边讨个好。
王熙凤冷哼一声，正欲说话，便听得外边一阵急促脚步响，那平儿惊慌的声音便在外间响起：“奶奶，奶奶，出事儿了！”

第二十一节 一局牵动女儿心
王熙凤手里一抖，糖结伽蓝珠串险些落地，盯着一路小跑进来的平儿，脸色煞白，下意识的心一紧，“小蹄子，你这么喊天叫地的这是要吓死人不偿命啊？怎么了？天塌下来了？”
平儿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只是她奉奶奶的意思出去打探消息，刚走到前院就听见环老三正在慷慨激昂地吼着道：“这京营一帮子都是些废物，八万大军就被蒙古人包了饺子，全军覆没了，这《今日新闻》还碍口识羞遮遮掩掩地说什么出师不利，这叫做出师未捷身先死，就再没师可出了，都完蛋了！”
一句话把平儿听得心拔凉拔凉。
之前奶奶也只是神神秘秘地叮嘱自己去打探一下城外的战事状况，当时她就觉得奇怪。
先前城里都传蒙古人虽然打进来了，但是有蓟镇大军和京营十几万精锐保卫京师，肯定没问题，后来就有传言说宣府那边出了事儿，另外一支蒙古军队从宣府那边沿着延庆州打进来了，引得城中一日三恐，谣言四起，人心惶惶。
好不容易说大同军和宣府军已经把蒙古人挡住了，安稳了几日，这怎么又传出来京营大军被包饺子全军覆没了？
真要这样，这京师城难道真的要守不住了，要被蒙古人占了？
平儿也顾不得许多，赶紧过去，看这是贾环和宝玉两兄弟正在争论。
宝玉还在强辩说没有那么严重，不过是小挫，可贾环却毫不留情地揭穿了老底，说他早就从书院同学那里得知了这个消息，书院同学的长辈便在兵部任职，这在朝廷里都不是秘密了，现在这《今日新闻》刊载的新闻不过是映证了之前的消息罢了，没见着京师城里京营士卒少了许多？
平儿一听，便顾不得许多，拉着贾环问了个究竟。
贾环也没有隐瞒什么，直接说京营八万人马在永平府那边大败，被人家蒙古人偷营包了饺子，一下子被俘虏了五六万人，剩下的一二万人也算数溃败，不知所踪。
现在蒙古人气势正盛，向朝廷索要赎金，否则就要把这些京营将士押回草原上去，可好像朝廷又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来赎这些人。
“你是说京营大军在永平府那边被蒙古人包围歼灭了，被俘虏了几万人？”王熙凤心中也是一凉。
京营是王子腾的老巢，舅舅在京营担任节度使多年，可以说京营上下都是奉王子腾为尊，即便是王子腾离开京营节度使位置了，但是后续接任的人都再也难以达到他那样的影响力，没想到几万京营大军竟然被蒙古人一下子打垮了。
“听环哥儿从外边听来的消息，应该是如此，今日报纸上也写了，环哥儿说语焉不详，那是怕消息说得太明白，引起京师城里百姓的慌乱躁动，但实际上消息灵通都已经知晓了。”平儿有些惶恐地道：“京营八万大军都被蒙古人打垮了，冯大爷不是还在永平府当同知么？也不知道情况如何？”
平儿的话也勾起了王熙凤的心事。
王熙凤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对冯紫英究竟是一个什么心思，恨现在肯定是说不上了，但要说一定恼都没有，那也不是。
可这恼的味道就很复杂了，懊恼，羞恼，酸甜苦麻辣，王熙凤自己也觉得好像这个男人就不知不觉的走近了自己心里，就走进了自己的生活。
之前她对这个男人也是既不屑又轻视，但是几次事情之后，她对这个男人的态度又从原来的轻慢变成现在的逐渐有了一些敬畏，然后更多的还是很复杂的一种滋味，似乎自己有了一根可以依靠的顶梁柱，遇上什么事情，只要找对方就能拿出一个合理的应对方略来。
骤然间听得永平府被蒙古人进攻，京营都溃败了，那永平府怎么办？也是赶紧撤离保得性命为主，还是另有打算？
“铿哥儿是文官，他又不是武将，守卫永平府也好，和蒙古人打仗也好，都不是他的主责，若是情况紧急，那便是抽身撤离也是正常情况，真要去不顾一切去守城，以卵击石，那才是智者不为，除了给蒙古人多送两具尸体，还能有什么？”
王熙凤也不知道永平府那边情况如何，她只是下意识的要去为冯紫英辩驳一番。
平儿也觉察到了这一点，连连点头：“奶奶说得是，冯大爷是文官，打仗那该是武将的事儿，怎么也不该轮到他上战场，或许他早就撤离到安全的地方去了。”
“那永平府那边具体情形，环哥儿可曾说什么？报纸上有无介绍？”王熙凤手里捏着糖结伽蓝珠串，满腹纠结，“现在舅舅去了湖广，便也不知道朝谁去打听这些消息了，老爷这些方面是一问三不知的，这却如何是好？”
平儿见旁边的小红有些诧异地瞥了王熙凤一眼，便轻咳了一声，“奶奶也无需太过担心，冯大爷吉人自有天相，若是冯大爷无碍，自然会送信到府里来，宝姑娘和林姑娘也能第一时间就得到消息，咱们府里受惠冯大爷良多，奶奶是个记恩的人，日后有什么，多看顾一下宝姑娘和林姑娘就好。”
王熙凤这才猛然醒悟过来，自己先前被平儿带回来的消息弄得方寸大乱，一时间说话也没有注意旁边还有一个小红，虽说这丫头在自己身边也算乖觉，但这等隐秘事情却还不能让她知晓。
脸上一阵燥热，王熙凤稳住心神，“平儿说得是，咱们府里若不是铿哥儿帮忙，宝玉如何能有这样读书写书的心思，环哥儿又如何能去青檀书院，连兰哥儿铿哥儿也答应替他走动，这铿哥儿能平安归来，府里边倒真的该去替铿哥儿祈福烧香才是。”
“那现在该如何是好？”平儿问道：“或许宝姑娘和林姑娘那边知晓一些情况，奴婢去问问？”
“嗯，去问问吧，要不我去太太那边坐一坐，看看有没有消息。”王熙凤故作镇静，她并不知道平儿这是心急过甚，没听完整个情况细节就匆匆跑了回来。
实际上《今日新闻》上除了介绍了京营在永平府境内三屯营遭遇挫败之后，《今日新闻》还重点介绍永平府民壮军队在迁安城成功地挫败了蒙古人的进袭，甚至还毙伤敌军数千人，这个消息在报纸上也是大书特书，甚至有点儿让人不敢置信。
谁能想得到同样是蒙古人这支军队居然能把八万京营一举歼灭，可却能在迁安城这样一座小县城下碰得头破血流？
就在王熙凤院子里乱作一团的时候，宝钗和黛玉也是同样得知了这个消息。
“姐姐可是听闻，冯大哥已经回京师城了，昨日还觐见皇上，得了皇上的赏赐和嘉誉？”黛玉急匆匆地带着紫鹃到了蘅芜苑，也顾不得许多，径直问道。
“这都是那《今日新闻》上说的吧？妹妹是从哪里获知的？”宝钗也款款起身，迎着黛玉，目光里满是探究，“现在外边流言很多，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要说《今日新闻》不敢谎言欺骗民众便是，但是也未必不是朝廷为了缓解京师城里百姓们的担心，所以才会这样做，……”
“可是只要冯大哥回京师城了，自然会到府里来，届时我们不是便知道了？”黛玉咬着嘴唇道。
“可若是这些都是朝廷为了宽慰大家而让《今日新闻》有意如此写的呢？”
宝钗一直坚持着要每日看《今日新闻》，她印象中《今日新闻》鲜有刊载这一类时政消息，即便是有，也多是那些早就尘埃落定或者有了结果的话题，像这种刚发生的大事，宝钗觉得好像从未有过发布在报纸上的情形，怕的就是误导民众。
可今日这一刊《今日新闻》却一反常态，长篇累牍地介绍这些战事，这自然会让心细的宝钗起疑，只不过她不敢当着黛玉面前说出来，只敢在心里如此想。
“姐姐在想什么？”黛玉见宝钗不吱声，忍不住问道，这么大的事儿，怎么宝姐姐却是话语甚少，这让她很不高兴。
“妹妹不是都说了么？冯大哥若是真的回了京师城，这一二日便该来府上，只要能见到面，那就一切都能说清楚了。”宝钗宽解黛玉，“妹妹若是还是放心不下，不如让紫鹃去一趟冯府，找晴雯问一问情况。”
“姐姐倒是若无其事，胸有成竹。”黛玉总觉得宝姐姐此番事情上不够上心，似乎有点儿听之任之，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味道。
宝钗何等聪慧，立即就听出黛玉话语里的不悦，起身牵住黛玉的手：“妹妹莫要多心，皇上亲自召见的事儿，只怕是没有人能撒谎编造的，妹妹也是关己则乱，其实那《今日新闻》上的文章，若能仔细读几遍，其实就能品出一个大概来。”
黛玉微微一愣，侧首思索，觉得自己似乎真的有点儿急躁了，比起这位沉稳娴雅的宝姐姐来，自己似乎好像还欠缺了一些火候。

第二十二节 拜帖代表趋势
应该说《今日新闻》今日刊载的消息的确在整个京师城里引发了巨大的震动，便是寻常难得了解或者关心时政的深闺妇人们也一样通过各种渠道了解这些消息。
无他，这段时间里蒙古人入侵带来的巨大压力实在太大了，一遭遭遇这种战火临身，使得大家一下子无法接受了。
似乎天下承平二十多年，年轻这一代人似乎就从来没有体会过战火的滋味，对蒙古人或者女真人的印象就停留在那些个赶着马匹来京师城，带着毛皮、参茸、金砂，浑身脏兮兮带着味儿，举止粗鲁，言语生硬的那些个商队。
往日也曾听闻过战事的故事，那要么就在遥远的边墙上，要么就是在榆林、大同或者辽东这些边镇内外，真正能让京师城的士民们有些印象就是二十年前察哈尔人的寇边，但是他们也只是在永平府和宣府镇那边打进来，并未真正深入到顺天府境内，对京师城百姓的冲击完全没有这一次大。
哪像这一次，蒙古人竟然突破了怀柔和密云，直逼到了顺义、平谷一线，这几乎就是要打到北京城下了，想起呼啸而来的铁骑，狰狞可怖的外族人，挥舞着马刀，手拿着皮鞭冲进城来烧杀抢掠，整个京师城百姓就再也没法坐得住了。
这陡然间京师城中各种流言谣言就开始一下子盛行起来了，加上从城外大量涌入的京郊士绅大户们也是唯恐天下不乱，翻弄着嘴皮子，夸大其词地描述那些蒙古人是多么的邪恶恐怖，似乎要随时随地都能化身妖魔鬼怪择人而噬，这种情形只能加重京师城内的士民们的恐惧感。
这种传递效应会不断的增强，羊群效应让所有人都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压抑感。
实际上在朝中稍微懂些军务的官员反而没有太大影响，蒙古人就算是能打到京师城下又能如何？
巍峨雄峻的京师城便是强横如两百年前的瓦剌太师也先也一样只能折戟于此，灰溜溜打道回府，更别说现在边军精锐的大同军和宣府军已经大举进入顺天府，而察哈尔人也远不如那个时代的瓦剌人了。
但对于普通士民来说，哪怕是朝廷除了布告，他们一样会觉得这是朝廷在掩盖败局，是在安抚民心，相反，坊间随便一个流言都能让他们趋之若鹜，更别说本来也就有别有用心之人在其中兴风作浪了。
这也是永隆帝和兵部、礼部要半遮半掩的将三屯营京营惨败一事公之于众的缘故，因为这么大的事儿实在是瞒不过人，那溃逃的一两万人中虽然绝大部分逃到了永平府，小部分逃到了遵化被收罗起来，但是仍然有极少数通过各种渠道逃回了京师城，更别说朝中一样无法保密。
这等消息迟早要传开，与其被有心人炒作得沸沸扬扬甚至脱离实际，还不如借用《今日新闻》这样一个媒体平台来公之于众，起码现在《今日新闻》的口碑在京畿之地还相当好，通过这个报刊出来的新闻消息，更能为百姓所接受。
当然《今日新闻》也乐得能够借用这样一个机会树立起自身在京畿地区毋庸置疑绝对第一的行业地位，这也算是两利。
《今日新闻》也发布了内喀尔喀人在迁安城战败的新闻，但这却远不足以吸引京师城里百姓们的注意力，迁安城怎么能和京营相比？京营这是生活在京师百姓身边最亲近最直观的军队，是皇帝陛下的亲军，出征不敢说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但是起码也应当风光无比才对，怎么能一战之下就全数变成了俘虏？
《今日新闻》里并未提及京营大败被俘数万人的情形，但是这个消息一放出来，就有无数人自行脑补，然后还有无数人四处通过一些消息灵通人士打探核实，京营被蒙古人包了饺子的真实情况也就瞒不住了。
冯紫英还没有来得及出门，就已经被人堵在了家里边。
冯紫英回京的消息其实在昨日就传开了，但是真正发酵的还是冯紫英觐见皇帝，而《今日新闻》今日又刊载了永平民壮在迁安城下阻击内喀尔喀人大获全胜的消息之后。
得到这个消息的许多人都想来打探这个情况的真实性，毕竟在迁安城被永平民壮阻击大获全胜和京营大败被俘数万人这样两个截然不同的消息实在太让人不可思议了，好像应该是两个结果彻底反转过来才更让人觉得正常。
几大会馆，包括山陕、洞庭、龙游、安福、徽州等地会馆，纷纷来投贴求见，还有自然就是已经暂时解散大部分学员都已经转移到了京城中住下的青檀书院的学子们，以及冯紫英的这些同学们，另外就是像东平郡王、北静郡王这些武勋代表们，甚至连陈继先和仇士本都送来了拜帖，这可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情。
论理冯紫英在永平府的政绩已经和除山陕会馆的这些商人们没有太大关系了，毕竟冯紫英已经走了地方官员的道路，而且永平府既非顺天、金陵、宁波、苏州这样的遮奢大府，冯紫英也不是一府主官，不过是一个同知而已，这些主要以南方为根基的商贾们好像没有必要再多么看重这位昔日风光一时的小冯修撰了。
但是商人们的嗅觉和洞察力却不是一般人能比拟的，甚至比许多官员们更敏锐。
冯紫英在风头最盛的时候主动避出京师前往永平，这个举动本身就很耐人寻味，再加上北面辽东蓟镇两大重镇总揽大权的总督依然是其父，这一回又如此突兀的被皇帝召见并给予嘉誉叙功，混杂着迁安之战的胜利消息，商人们还不明白这里边的味道，那就真的不够格混商帮了。
看见丰城胡同里边车船辐辏的样子，冯紫英也是吃了一惊，虽然也估计到《今日新闻》只要一出来，肯定会引起许多有心人的关注，但是如此规模，如此力度，还是让他大为震动。
皇上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啊，虽然冯紫英不认为这就是多么糟糕的事情，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这本来既是一个相对辩证的道理，他从来没指望过只占好处不承担压力风险的事儿。
商贾们也就罢了，无外乎就是祝贺，再度拉近关系，叙叙旧情，同学们来自然也是了解具体情况，顺带加深感情，而武勋代表们就不太好说了，恐怕是心情复杂，却又难以言喻。
至于像陈继先和仇士本，一个五军营大将，一个神枢营副将，乃是现在京营中仅存的两支武装力量首领，陈继先的倾向冯紫英不确定，但是冯紫英知道这家伙前期一直是托病，而仇士本则应该是永隆帝的嫡系铁杆，这二位也要拜会自己，就未免有些让人浮想联翩了。
“怎么了，相公？”沈宜修在晴雯的搀扶下，看冯紫英满脸凝重神色的看着拜帖，有些不解。
即便是冯唐冯紫英父子不在京中，冯府一样会经常收到各种拜帖，其实许多拜帖并不需要回帖，送贴者其实就是一个姿态态度，表明对冯家父子中或者父子中某一人的尊重礼敬。
比如像冯唐昔日在榆林或者大同的部下进京了，便是知晓老上司不在京中，送上一份拜帖和礼物，其实也就是一个姿态，家人在给冯唐写信时自然也会提到某某某年某月来家中送贴，自然也能在冯唐心目中加深印象。
同样像冯紫英帮助过提携过的人，比如沈有容，比如日后的贺虎臣或者黄得功、左良玉，又或者贾环，只要他们日后有了一番事业，那么都需要有这样一套礼仪。
同理冯紫英对齐永泰、乔应甲和官应震也是如此，甚至也包括柴恪这些人。
具体亲疏程度也和拜会送拜帖的频率息息相关，有些是逢年过节活着家中有喜事时礼仪式的拜帖，有些是自己回京时需要表明一个态度，当然有些则是真的送贴要求见。
这些都能根据帖子的规格和贴中话语就能体现出来，这也成为大周中上层社会阶层中一个最具现实意义的交际程序。
沈宜修在家中的时候也经常处理这些拜帖，绝大部分都不需要回帖，因为主人都不在家，而且大多也是礼仪性的，人家送来礼物，也就是登记造册，特别贵重的就需要请婆婆给公公去信，或者自己给冯紫英去信，但都不算什么。
但今日看到冯紫英如此慎重的表情，倒是让沈宜修有些不解了。
“嗯，没什么，只是有些意外。”冯紫英摇摇头，放下陈继先和仇士本的拜帖。
自己和陈继先的儿子陈也俊还是昔日在国子监的同窗好友，但是随着陈继先担任五军营大将，自己去了青檀书院读书一门心思走文官路，二人关系就疏远了不少。
虽然在大观楼上的商业合作似乎又拉近了一些，但那更多地还是纯粹的商业利益，论亲疏，反而不及当时一起的韩奇和卫若兰二人了。

第二十三节 名帅风采
这一回京营三屯营之败引发了一连串的反应，韩奇的叔父韩尚瑜虽然得以逃脱，但是事后朝廷也肯定是要追究责任的，韩奇老爹韩尚瑾现在还是西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也不知道会不会受到牵连。
冯紫英随手再一番，果然，韩奇的帖子也在下边儿。
冯紫英摇摇头，论理韩奇要见自己其实用不着这么客套，但送帖子来也就意味着肯定有麻烦事儿，而且多半是其叔父的事情，问题是这种事情轮得到自己插手过问么？
真以为自己率领永平民壮在迁安打赢了一仗，博得了皇上的赞誉，自己就还能插手日后处置京营这帮将士的事儿呢？这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或者韩家打听到了自己参与了赎回京营将士谈判事宜，所以就觉得自己能插得上话了？
自己和内喀尔喀人的谈判虽然很隐秘，但是在京中也很难保密，被人刺探到也很正常，但这不能说明什么。
看了看桌案上如此多的拜帖，粗略数了数，起码有三四十份，冯紫英觉得自己受追捧程度好像都能赶上京中内阁大佬或者六部要员们了，哪怕只是暂时的。
“相公，那这些拜帖……？”沈宜修歪着头问了一句，“如果相公明后日就要回永平的话，需要不需要选择一些重要的出来见一见？”
冯紫英想了想，摇摇头：“怕来不及了，而且见了这个不见那个，也会引起不必要的猜疑，还有，有些人虽然我愿意见，但是却不适合见。”
沈宜修眨了眨眼睛，大略明白丈夫现在身份有些敏感，的确不适合见外客。
“所以相公去见荣国府见两位妹妹，应该没问题吧？”沈宜修有些调皮的挽着丈夫的手，巧笑嫣然。
冯紫英一怔，笑了起来，爱怜的敲了妻子额头一下，“顽皮！不是你让我去一趟么？”
“难道妾身不提醒相公，相公就会忘记了么？那妾身可真替薛家妹妹和林家妹妹打抱不平了。”
沈宜修很难得如此俏皮活泼，或许是长时间怀孕沉闷太久，又或者是丈夫的突然回来带来的惊喜，所以让她的心情格外美好，甚至忽略了两个“妯娌”的潜在挑战性。
冯紫英啼笑皆非，“宛君，你这是怎么了？不拈酸吃醋，反倒是要和她们结成统一战线了么？”
“相公小觑妾身了吧？”沈宜修抿了抿嘴，“其实妾身挺能理解薛家妹妹和林家妹妹的，都是女人，命运都是和丈夫系于一体，她们其实都更早认识相公，甚至可以说更有渊源，但是妾身却抢了先，论理似乎妾身是该有些歉疚的，……”
“不，宛君，你这么说不对，只能说我们更有缘分，为夫和宝妹妹、林妹妹当然也有缘分，但我们更早成为夫妻，只能说明我们更有缘分，不是么？论理，咱们认识也不算晚，大护国寺那一面，风拂遮帘，我便一眼看到了宛君，明眸善睐，俏靥如画，……”
冯紫英知道这个时候千万不能说错话，谁知道这些女人们心里想些什么，这个时候或许心情上佳无所谓，但是一转头，心情不好的时候也许就要计较之前说的话了。
晴雯躲在沈宜修背后忍不住瘪了瘪嘴。
薛宝钗那里她不好说，但她可是知晓冯紫英对林黛玉是格外不同的，只怕这位爷对着林姑娘也一样是嘴唇抹蜜，把林姑娘哄得神魂颠倒的，这从紫鹃和自己几番见面说话里就能知晓林姑娘对大爷的思念有多么痴缠。
冯紫英自然不知道晴雯在沈宜修背后对自己的腹诽，但作为一个要想享齐人之福的男人，必须要有随时面对各种修罗场的反应能力，否则稍不留意这齐人之福就要变成水深火热。
沈宜修听得面带红晕，心中却是温馨甜蜜，饶是知道丈夫话语里多是讨好自己，但是一样甘之如饴。
冯紫英到荣国府的时候，贾赦贾政虽然没来迎接，但是贾宝玉、贾环、贾兰都是在门口迎候了。
可以说这一次冯紫英来荣国府的阵仗，又要比前一两次大不一样了，就差点儿要开中门了。
便是素来对冯紫英态度有些微妙的贾宝玉这一次对冯紫英都不同寻常了，这一点要让在他身旁的贾环很是不屑，至于说贾兰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对于他来说，能有这样一个机会跟着二位叔叔仰慕一下冯紫英，已经难能可贵了。
“宝玉（贾环、贾兰）见过冯大哥（冯世叔）。”
见三人都是毕恭毕敬的大礼相待，冯紫英倒也觉得有趣，贾环和贾兰也就罢了，但是贾宝玉能有这般态度，却是大不一般。
“宝玉，怎么这一次愚兄觉得你有些和以往不一样啊？”冯紫英笑着虚扶了一把，示意三人不必多礼，“以往愚兄过来，宝玉都有些勉强，今儿个怎么这热忱了？”
贾环撇了撇嘴，“宝二哥听闻冯大哥率领永平民壮在迁安城力拒蒙古大军，很是兴奋，一直再说恨不能跟随冯大哥一道，像那《三国演义》的三英战吕布一般，与蒙古人大战三百回合，要不就像是常山赵子龙一般在长坂坡杀他个七进七出，……”
被贾环揭了老底，贾宝玉脸一红，忍不住辩解道：“冯大哥，你别听环哥儿在那里胡诌，小弟不过是仰慕冯大哥能有这般机会率军拒敌，更是力挫蒙古大军，所以很是遗憾没能见到冯大哥的英姿，……”
贾宝玉倒是一个实诚人，说得冯紫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宝玉，别把报纸上写的东西想得那么神秘，愚兄的确是率军在迁安城和蒙古人打了一仗，但是肯定没有你们想象的那般拍马挺枪冲锋陷阵，那纯粹就是一场用人命堆出来的苦战，蒙古人固然在迁安城下没讨得好，败退而走，但是我们一样也付出了数百条性命，……”
说到这里，冯紫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回想起那一场战事，饶是依托棱堡坚城，还有更先进的火铳和三段击，但是在蒙古人的骑射和不计伤亡的猛攻之下，己方一样付出了伤亡超过两千的巨大代价，可以说这一场鏖战惨烈程度甚至比冯紫英之前想象的还要高几分，也幸亏之前的夜袭先行挫了内喀尔喀人的士气，以及棱堡发挥了巨大作用，所以才能坚持到最后一刻，否则这场战事胜负还真的不好说。
“知道，知道，小弟知道，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嘛，战争都是残酷的，每一场胜利背后都是无数白骨累累，一将功成万骨枯，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但是冯大哥，你毕竟指挥了这场战争，打赢了蒙古人，可是这帮蒙古人却把我们京师百姓倚为靠山的京营给打得落花流水，环哥儿说京营几万人被蒙古人俘虏了，可有此事？”
几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宝玉的态度的确比以往机会都要热切兴奋许多，一边和冯紫英说着话，一边也是眉飞色舞的以手势来加强语气，反倒是贾环和贾兰要显得安静许多。
听得宝玉一连串的古诗来形容自己，冯紫英也觉得好笑，这家伙看来这大半年来写传奇话本是写出了感觉来了？还把诗词歌赋也要用上了？
京营被俘虏数万人的消息看来也在京师城里传开了，想想也差不多了，遮遮掩掩这么久，现在连赎金都谈得差不多了，要想隐瞒也隐瞒不下去了，《每日新闻》刊载的消息没有提被俘多少的内容，但是还是隐隐约约提及了京营大军的溃败，嗯，难免就会让人联想到被俘将士的情况。
“的确有此事。”冯紫英简单地点了点头，“不过朝廷正在和蒙古人谈判，争取把京营将士赎回来。”
贾宝玉忍不住扼腕，一脸激愤，“这帮京营将士，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却未曾想到居然如此无能，……”
虽然很赞同贾宝玉的观点，但是冯紫英表面上还得要装出一副深沉的模样，“宝玉，兵者，国之大事，生死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不是外人想象的那么简单，蒙古人也非弱者，京营败了一场，未必就是坏事。”
“可是冯大哥，你却能打赢蒙古人，那帮京营……”
宝玉话音未落，一直很安静的贾环忍不住了，“宝二哥，那些酒囊饭袋能和冯大哥比么？冯大哥家学渊源，天纵奇才，有名帅风采，……”
这要听贾环这彩虹屁吹嘘下去，冯紫英都有些受不了了，赶紧打断：“环哥儿，我是文臣，可不是武将，具体指挥打仗可另有其人，我作为永平府同知，不过是做好了打仗之前一切能够帮我们取胜的准备工作罢了。”
“可是，若没有你运筹帷幄，迁安一战焉能取得如此大胜？我可是听书院里同学说了，迁安之战蒙古人死伤遍野，惨不忍睹，……”贾环却不肯罢休。

第二十四节 大招
贾环的话让宝玉也罕见的点头表示赞同。
虽说贾宝玉也羡慕那传奇小说或者戏文中的主角横刀跃马，斩将夺旗，那等风光委实无人能及，但实际上他们也都清楚真正决定一场胜负的关键还是在于主帅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尤其是先期的准备布局才往往是决定一场战争战役的胜负手。
冯紫英是一府同知，乃是文官，自然不可能亲自持戈上阵，但是从永平民壮的募集、训练和武器配备到后勤补给，很显然都应该是他这个同知一手操办，否则不会连皇上都要亲自召见并给予嘉誉。
能把蛮横勇武甚至连京营都吃了大亏的蒙古人打得落花流水，哪怕贾宝玉以前再是对冯紫英的各种有些不服气，但现在也得要承认，自己无论在哪方面比起对方来，都不在一个层面上。
陡然间他突然意识到为什么老爷太太都要自己一定要交好冯大哥，这不单单是两家通家之好的原因，而是因为冯大哥的前程实在是无可限量，而荣宁二府中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人才日后能支撑得起二府，日后若是府里边有个什么意外，也好有个照应。
可与冯大哥联姻的宝姐姐和玉妹妹，一个姓薛，一个姓林，虽说都和贾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是毕竟不是实打实的贾家人，一旦她们嫁给冯大哥之后，还会不会向着贾家呢？
这却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冯紫英并没有注意到宝玉点头之后复杂的神色，贾环的吹捧让他真的有点儿吃不消了，再说没有外人在场，这般吹嘘也有点儿过了，自己哪里是什么名帅风采，也不过就是困兽犹斗孤注一掷还差不多。
当然他也不会去打击贾环的这种蜜汁崇拜，多给贾环灌输帮助他树立对自己的这种崇拜信赖心态，也没坏事儿，日后也能跟着自己，助自己一臂之力，自己也能放心大胆的提携他一番。
“环哥儿，没那么夸张，此事也不必多提，对了，现在城外不靖，你回来了，功课可曾落下？”冯紫英一边走一边问。
“冯大哥放心，书院暂时停课让我们进城暂时避一避时，教谕们都布置了一些作业，要求读一些书，写一些文章，小弟从未落下过。”贾环颇为自傲地道：“保证书院复课之后，小弟仍然能在东园里名列前茅。”
“好，有这个自信就好，我可是要随时去信问着你们周山长和毕掌院的。”冯紫英满意地点头，“后年的秋闱，我等你的好消息。”
看着冯紫英和贾环之间的互动，宝玉若说是没有半点羡慕，那也不可能，但是他对读那等经义和时政策论委实没有多少兴趣。
真要让他去学贾环那样每日里定时定点的苦读，他实在受不了，远不及上午写写传奇话本，下午去戏园子和秦钟、蒋琪官以及柳二哥他们听戏唱曲儿，若是老爷心情好，晚间还能在一起饮酒嬉乐，这等日子何等逍遥自在？
“宝玉，我听《今日新闻》那边说，你的《十三棍僧救唐王》已经差不多连载结束了，下一本准备好了么？”冯紫英启口问道。
“还在准备中。”贾宝玉突然有些忸怩起来。
“哦？怎么这种表情，有什么不妥的么？”冯紫英讶然问道。
“不是，只是小弟写完《十三棍僧救唐王》之后，现在很喜欢前明罗贯中写的那本《三国志通俗演义》，虽然有些残缺不全，也有一些不足之处，但是我觉得比起陈寿的《三国志》那种纯粹介绍性的内容多了许多动人心弦的故事情节，所以……”
宝玉话还没说完，旁边贾环已经接上话了，“冯大哥，你可不知道，宝二哥现在是迷上那本《三国志通俗演义》了，买了许多不同版本的回来读，读到兴致来的时候，还要吟诵一番，前几日我去怡红院，还见着宝二哥拉着袭人紫绡和李嬷嬷他们要演一出《甘露寺》呢，要我看都要疯魔了。”
贾环话语里满是轻蔑不屑，就连脸上都是一脸鄙屑，不过贾宝玉对贾环的这般表示居然只是期期艾艾，没有像以往那般怒目以对，大概也是对自己的这些行径有些不好意思。
“哦？”冯紫英倒是来了兴趣，他没想到贾宝玉把主意打到了《三国演义》上来了。
《三国志通俗演义》虽然是元末明初时罗贯中根据陈寿《三国志》所写，但是成书在前明时期所留下的版本也并不完整，一直到大周朝之后，也还有不少冒充罗贯中的版本，鱼龙混杂。
但是这本名著基本架构和故事章节已经成型了，一些精彩情节和片段也都为大众耳熟目详了，没想到贾宝玉居然还有意要在这本后来的四大名著之一上做文章，难道真的是觉得自己抢了《红楼梦》他的主角光环，现在他要在《三国演义》上找补回来？
“宝玉，你有什么想法？”没有理睬贾环的诋毁，冯紫英微笑着点头问道。
见冯紫英颇感兴趣，而且丝毫没有轻慢的意思，贾宝玉精神大振，“小弟觉得这本《三国志通俗演义》其实还有许多可以完善和挖掘提炼的地方，现在市面上的各种版本小弟都已经看过了，好的版本还看过几遍，但是都有这样那样的缺陷不足，而且小弟以为这本《三国志通俗演义》不但可以通过加工提炼更上一层楼，其中许多精彩段落还可以编成戏折子，供戏班子上台表现，绝对比时下在戏园子里表演的戏目强得多，……”
冯紫英心中连呼卧槽，难道贾宝玉真的要在当文学家的路上一路狂奔，不但要抢毛宗岗的地位，当一回文学大家，还要当大周的汤显祖，做一个戏剧大家？
见冯紫英盯着自己，一时间没有说话，贾宝玉内心惴惴，以为自己口出狂言，惹来冯大哥的不满了，正待分解什么，却见冯紫英深深地舒了一口气，郑重其事地拍了拍宝玉的肩头。
“宝玉，你能有如此宏愿，为兄深感欣慰，《三国志通俗演义》为兄也很喜欢，特别是里边一些文臣武将和巾帼英豪，如曹操刘备，关羽张飞，吕布赵云，当然更有诸葛亮周瑜，还有那貂蝉和二乔，你若是能把这本书好好完善补全，再能加以提升，我想是完全可以在流传青史的，……”
贾环愕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冯大哥说的话？冯大哥不是一直鼓励自己考进士么？怎么宝玉写些莫名其妙的传奇话本，却还得到冯大哥如此高的评价？
冯紫英没有理睬贾环惊讶的目光，自顾自地对宝玉道：“宝玉，你虽然对科考不甚感兴趣，但是却也是在文采上有些天赋的，若是能在此道上拿出些像样的本事来，一样可以在士林文人中扬名立万，海若先生能名扬四海，不也就是在这方面造诣突出么？你若是持之以恒，坚持不懈，未尝不能在这上边有一番造化，……”
宝玉被冯紫英的话给感动了，一直以来他都觉得冯紫英对自己不喜欢读书科举充满了恶意，甚至连抢走林妹妹和宝姐姐都更像是对自己不喜读书的一种报复，但现在他越发觉得自己太过狭隘，真真小觑了冯大哥的心胸。
冯大哥并不是在意自己不能读书，而是在意自己不能出人头地光宗耀祖，环老三能读书科考，那是他的本事，自己不喜欢读书科举，但是自己却也有自己的强项，海若先生写下了临川四梦，名扬天下，被天下文人奉为大家，何等光耀？
自己若是能在传奇话本或者戏剧上有所造诣，不也一样可以在诸位亲友乃至姐妹们面前扬眉吐气昂首挺胸？
宝玉站定脚步，深深地对冯紫英一鞠躬大礼，“冯大哥，谢谢您的指引提点，宝玉以往混混沌沌，也是听了您的指导，才有今日的寸进，日后宝玉定当不负冯大哥期望，定要头悬梁锥刺股，有所成就！”
“宝玉，你有这番志气就好，不过愚兄也要提醒你，这要想写出一部真正流传于世的巨著，非一早一夕之功，纵然你有些底子，也需要不断打磨提升自己，不能指望一蹴而就，……，为人做事，要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清贫，经得起诱惑，……”
前世中开会时的话信口就来，冯紫英的话锋一转，看着贾环，“环哥儿，兰哥儿，你们现在读书科考，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为官，这三句话都一样适用，我把这三句话送给你们三位，希望你们三位在日后的为人行事，学习生活中都能秉承此念，方不负此生。”
贾家两兄弟加上一个侄儿，都忍不住细细咀嚼这三句话，对宝玉来说这无疑是一种嘉勉，对贾环来说，更像是一种期待。
而贾兰年龄虽小，但自幼丧父的他却早已经懂事，甚至比宝玉对人情世故更懂，原来这位冯世叔和他并不熟悉，他也找不到机会来亲近，此番总算是等到了机会。
在贾宝玉、贾环还在咀嚼着这三句话的时候，贾兰早已经出列，叩拜道：“多谢世叔赠言，小侄定将牢记世叔赠言，回去之后禀明母亲，将其撰写出来，裱糊好，悬挂于房中，……”
贾宝玉和贾环都目瞪口呆，没想到这一路上一言不发的侄儿这个时候居然突然来给自己兄弟俩发了一个大招。
“不过小侄笔力不济，若是能请世叔手赐墨宝一副，让侄儿能够得以留存，侄儿会更加珍惜，……”
卧槽，冯紫英忍不住又要卧槽了，这是什么情况？看见先前还保持着文静沉默的贾兰突然跪倒在地这般动静，弄得他都有些手脚无措了，自己如何当得起对方这般？纵然算是其长辈，但这般跪拜，就未免有些过了。

第二十五节 收徒，赠言
一时间冯紫英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一边扶起对方，一边干巴巴地道：“好，好，……，兰哥儿，你且起来，……”
见冯紫英抬手来扶自己，贾兰这才落落大方地起来，一揖之后，便站在一旁，似乎在静候冯紫英的教诲。
冯紫英见此情形，知道若是不给对方几句话，还真的有点儿说不过去，沉吟了一下这才道：“方才那几句话不过是因为你们贾家三个年轻一辈的子弟，我有感而发随口而出，若是要赠予你，并不合适，嗯，不如这样，我赠你一句话，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
这一句话如暮鼓晨钟，正中贾兰心防。
作为贾家二房嫡长孙，因为父亲早逝，贾兰虽然有母亲的护佑，但是在荣国府中的地位却是无比尴尬，论嫡长，大房还有琏二叔，论得宠，更有本房的宝二叔，论读书，上有本房环三叔，这算来算去，贾兰就发现自己就变成了一个有些多余的人。
尤其是老祖宗对宝二叔的宠溺更是府中无人能及，环三叔之所以要离开府里去青檀书院发奋苦读，未尝没有因为宝二叔在府中过于受宠的原因。
只是环三叔是庶出，说遭轻慢还说得过去，自己却是嫡出，而且自己父亲还是嫡长子，但是却依然难以从老祖宗和祖父祖母那里分得哪怕宝二叔的半点好处，这就让一直在这种大家族中长大的贾兰感到难以忍受了。
但是现实比人强，宝二叔无论做什么荒唐的事情，都一样会得到府里上下的一致庇护，看看环三叔在府里所受的各种白眼，贾兰也是感同身受，一旦环三叔真的读书考了出去，只怕这些冷遇就会慢慢转移到自己身上来，这也让贾兰倍感忧心。
同样母亲的谆谆教诲和叮嘱也让他意识到自己是无法和宝二叔争锋的，唯一的出路也是只有效仿环三叔那样，读书读出头来，考上举人进士，这才能让自己摆脱被人摆布和白眼的境地。
只是环三叔却是早早攀上了冯世叔的粗腿，从一开始读书到后来冯世叔对环三叔的耳提面命，这也让贾兰羡慕无比，却苦于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来拉近自己和冯世叔的关系。
他也曾经多次向自己母亲诉说自己现在在族学里读书面临的困境，族学里聘请的教师现在因为宝二叔等人的读书不上心，教授也就得过且过，贾兰也明显感受到了自己与在外边读书的环三叔差距越来越大，但是自己的年龄和未曾取得秀才身份，又让他只能囿于府中，这让贾兰心急如焚。
今日他听闻祖父提及冯世叔可能要过府，见到宝二叔和环三叔要来府门前迎候，便主动跟随二位叔叔过来，现在总算是突出奇兵，一下子博得了冯世叔对自己的刮目相看，印象只怕比以往几年在冯世叔面前露脸都要更深了。
这个时候听闻到冯世叔给自己单独赠言，贾兰心中一暖之余，鼻子也是一酸，眼眶一热，便红了，咀嚼了一遍冯世叔赠言话语，这才又是躬身一礼，哽咽道：“多谢世叔赠言，小侄定当铭记在心，永世不忘。”
“不必如此，我知道你年纪虽小，但是却有志气，你母亲也和我说过几回，我本来就有意找个机会和你说一说，听你讲一讲你的意愿想法，……”
冯紫英沉吟半晌，看到对方发红的眼眶里满是孺慕之情，发自肺腑，若是随意打发几句话，似乎就显得有些太过于凉薄了，这才道：“今日正好，你可是真心愿意读书？”
一时间贾兰大喜过望，没等旁边贾宝玉、贾环反应过来，便扑倒在地，连磕三个响头：“弟子贾兰，见过师尊。”
“罢了罢了，原本以我的年龄和履历是不够格收人为学生的，但是兰哥儿你母亲说过多次，而你又有心向学，我便勉为其难，觍颜收你为弟子吧。”冯紫英摆摆手，示意贾兰起来，但是贾兰却不肯轻易起来，只是哽噎抽泣，“弟子诚心仰慕师尊，此时能得偿夙愿，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好了，起来吧，我也不是什么大家名师，不过是和你们贾家有些渊源，加上你也有此心志，机缘凑巧吧。”
冯紫英陡然间得了这么一个学生，心里一时间也有些转不过弯儿来，但是事已至此，却也不可能反悔，只能正着模样，故作淡然。
贾兰这才起身，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
这个时候宝玉和贾环才反应过来，过来拱手行礼表示感谢和道贺。
只是宝玉虽然感觉有些复杂，但也还算真心实意的感谢道贺，而贾环却是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味道，觉得骤然间自己在冯大哥心目中的地位就收受到了某人的威胁，只是这种情形下他也无法说什么，倒是对自己这个侄儿的心计城府多了几分认识。
“对了，你回去之后也和你母亲说一声这个情况。”冯紫英倒不担心李纨会有什么异议，只怕是欢喜还来不及，“不过我近期都还要在永平府任官，短期内未必能回京，便是回了京公务繁忙，也未必有多少时间来教授你，嗯，这样，我原来在青檀书院的经义老师当下已经辞去书院教谕身份，回京中另有安排，环哥儿也是认识的，周朝宗先生，经义在书院中也是出类拔萃，我修书一封，到时候你拿着这封信，这一年多时间你便多花些心思到他那里去求学，时间上他白天有安排，恐怕只能安排在晚间，……”
贾环简直嫉妒得都要发狂了。
周朝宗可是青檀书院的经义大拿，冯大哥当年就算专门在他门下补习经义，在书院中享有盛名，没想到周教谕居然要辞任到京中做事，冯大哥没说周教谕要做什么，贾环也不敢问。
听得冯紫英这样安排，贾兰简直欣喜若狂，师尊把他的经义老师安排给自己授课，那真的就是实打实的认了自己这个弟子了，日后自己纵然无法和师尊比，但是未必就不能赶上环三叔现在的水准。
想到这里，贾兰又忍不住哽噎抽泣，一时间却说不出话来，只能含着眼泪连连点头。
见此情形，贾环心里简直如同打翻了醋罐子，他不比宝玉在这方面无欲无求，日后也是要奔着考秋闱春闱中举人进士的，现在兰哥儿骤然横插一杆子要分自己在冯大哥那里的宠，便是他无法发作，但是也绝不能坐视默认。
只是这个时候若是要去说些其他肯定不妥，反倒是要让冯大哥觉得自己心胸狭窄，所以贾环心念一转，便道：“冯大哥，您可不能厚此薄彼，您给了兰哥儿一句经典至极的赠言，小弟这里您也不能不留，……”
冯紫英瞥了贾环一眼，淡淡地道：“我说过，自然都会兑现诺言，我倒是觉得你到了书院之后虽然读书进步很大，但是居移气养移体，你本该更沉静，怎么我却感觉你更浮躁了呢？”
贾环一凛，意识到冯大哥似乎看出了一些什么，赶紧低头：“冯大哥，若是小弟有什么不谨之处，还请冯大哥教诲。”
冯紫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想了一想才道：“居逆境中，周身皆针砭药石，砥节砺行而不觉；处顺境中，眼前尽兵刃戈矛，销膏靡骨而不知。我觉得原来你在府里边苦读时，犹如前者，但到了书院里，书倒是读了不少，但是养气却似乎差了许多，犹如后者，你自己好好品一品吧。”
贾环反复咀嚼冯紫英增给自己的话，越咀嚼品味越觉得心惊。
自己到了书院中读书，结识了不少朋友同学，读书成绩也越发好了，难免就有些志得意满，意气高昂了，平素里为人处世好像也有点儿高调了，甚至连三姐也在提醒自己，但自己好像却没有在意，直到今日冯大哥提醒，才感觉好像的确有点儿过了。
见贾环脸色郑重起来，冯紫英心里才略微满意，环老三这个家伙就是如此，稍微不敲打着一点儿，就要翘尾巴，就得要犯毛病，看看他对宝玉的态度就能知晓这家伙又开始张扬起来了，也不想想你现在连举人都还没考上呢，就这般趾高气扬，这是要让王夫人找借口收拾你么？
一个不孝帽子压下来，就能让你一辈子不能翻身，再怎么你也得把你考过秋闱之后再来说其他不行么？就这么点儿城府器量？
“宝玉，我也准备赠你一言，虽然和他们二人不一样，但我觉得兴许更符合你的性子，心无物欲，便是秋空霁海；坐有琴书，便成石室丹丘。”冯紫英注意到宝玉对自己给贾兰贾环的赠言几位感兴趣，也笑着道：“希望你能体味其中真意，追求自己所想要的东西，冯大哥永远支持你。”
正在细细品味言语中真意的宝玉眼睛一亮，猛然想要说什么，但是最终还是默默点点头。

第二十六节 小心思
几个人在这边弄出这么大阵仗，早就吸引了府里边许多人在那里探头探脑的观望。
尤其是看到贾兰时而鞠躬作揖，时而跪拜叩头，时而喜极而泣，更是让周围一圈子躲在门后巷口的丫鬟下人们看得无比惊讶。
冯紫英和贾兰是什么人，阖府上下没有人不认识，而且旁边还有宝二爷和环三爷，都是府里边儿的大人物。
这贾兰现在也有十一二岁了，再等两三年也要说束发的事情了，也算是个小大人了，怎么却是对着冯大爷这般作态，又哭又笑，让远远偷窥的一干下人都是惊诧莫名。
便是在荣禧堂里听得动静的贾赦贾政虽然没有出来，但实际也早就派了下人出来察看，只是下人们见冯紫英和贾家几位主子爷说话都是郑重其事，都没敢靠近。
一直到冯紫英和贾家兄弟叔侄说完话，李十儿才蹩着过来，颇为乖觉地笑着一礼道：“冯大爷，二位老爷已经在荣禧堂里候着您了。”
“嗯，那就走吧。”冯紫英点点头示意，“莫要让世伯世叔久候。”
以往冯紫英到贾家，虽然有时候也在荣禧堂和贾赦贾政见面，但是此番又不相同。
冯紫英在贾宝玉、贾环二人前头带路，贾兰一旁作陪的架势下，来到荣禧堂外，贾赦贾政已经降阶相迎。
这可就有点儿不一样了。
照说冯紫英是晚辈，贾赦贾政是长辈，而且冯紫英要娶薛宝钗、林黛玉都是贾赦贾政的嫡亲外甥女姨侄女，而且贾赦贾政也都是有官身的人，并非白身，所以怎么也轮不到两个长辈降阶而迎，再不济也可以荣禧堂门内表示一下也算尊重了，可是贾赦贾政却真的出门而迎了。
宝玉和贾环贾兰等人也都有些意外，冯紫英吃了一惊，赶紧疾步上前走了几步，拱手一礼，“世伯世叔，这如何使得，岂不折杀小侄了？”
贾赦捋须点头，贾政微笑以待。
“铿哥儿，你现在可是京中朝里的大红人啊，昨日里我便派秦明来你府里递帖子，可是秦明说那丰城胡同人满为患，连车都靠不近，估计送了帖子进去，你也没有时间看，没想到今日你便来了我们府上，好歹还是记着咱们贾冯两家的情分，呵呵，……”
贾赦捋着胡子，颇为得意，目光里也是四下睃看。
“赦世伯说哪里去了，小侄不过是因公临时回京，明后日便要赶回永平府，若是只要抽得出空时，自然是要来府上拜会的。”
冯紫英没想到贾赦居然还派人来自己府上投贴，不过昨日下午便有许多消息灵通人士得知了自己被皇上召见以及和蒙古人谈判的消息，便一窝蜂来府里投贴等候，自己也没有理睬，估计那秦明应该就是看着人太多，估计等也等不到，就先回去了。
“也让外边人瞧瞧，都说我们贾家好像这两年有些不景气了，外边儿不少流言蜚语也不知道哪些个看不惯我们贾家的在那里编排，你这一趟来也算是给你赦世伯和政世叔长了颜面。”
秦明也是去打听过，冯紫英好像此番回京除了去拜会了其师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乔应甲外，便在无外出拜会其他人，而这也算是冯紫英第二趟出门拜会人，便是来了贾家，所以这也才是让贾赦贾政倍感得意自豪，所以才会破格降阶相迎。
冯紫英也没想到贾赦这厮不但贪财，还要好颜面，这好颜面也就不该去做那等卖女儿侄女的事情，只是这等话也只能窝在心里，脸上还得露出笑容附和着。
“赦世伯不必计较外边儿那些个无聊之人的口舌是非，荣宁二公威望尊隆，也不是些许闲人能编排诋毁得了的。”冯紫英含笑道。
“是啊，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呢，也不瞧瞧，好歹咱们家里还有一个贵妃在宫里呢。”贾赦的比喻也是不伦不类，听得冯紫英心里笑得肚子痛。
这等不学无术的货色，居然还是荣国府这边的当家人，可见贾家的没落现状，贾母不肯把府里大权交给长房，也的确是有些原因的。
贾赦贾政把冯紫英迎进荣禧堂，冯紫英坐了客座，贾宝玉、贾环、贾兰也分别落座。
早有丫鬟把茶送了进来，自然不会是熟悉的鸳鸯，冯紫英接过。
一阵寒暄之后，自然免不了就要说到冯紫英此番回京和当下京畿局势，这也是贾赦贾政最关心的问题。
这京师城中一下子涌入流民数万，流言一日几传，弄得人心惶惶，虽说《今日新闻》也发了消息，但是那毕竟还是中上层才最先得到，而在最下边，更多的还是口耳相传的那些不靠谱小道消息。
便是贾政每日去工部，也很难得到真实可信的消息，现在赶上了冯紫英这个出入内阁宫禁的大红人，自然要把情况问个明白，也好安顿府里上下人心。
“《今日新闻》所刊载的消息也是大体属实，蒙古人的确在迁安城败了一阵，不过未伤元气，所以才会又在三屯营袭击了京营，……”冯紫英也懒得多说太多具体的细节，只说这帮人想听的消息，“京营现在情况的确很糟糕，俘虏的事宜朝廷委托小侄和蒙古人谈判，具体也谈得差不多了，但如何落实谈判达成的条件，还得要看朝廷的意见和下一步与蒙古人那边的沟通，……”
“哦？贤侄真的和那蒙古人的首领面对面亲自谈判？那些蒙古人可不是好相与的，难道贤侄就不怕他们突然翻脸相向？”
饶是贾赦贾政一大把年龄，也算是见过世面的角色了，听得冯紫英亲自与蒙古人首领面谈，还是忍不住有了八卦之心，沉声问道。
“小侄自然也是有准备，当初就约定各自不能带武器，便是侍从护卫也只能隔着一段距离，能进场也就那么区区几人，真要翻脸动手，蒙古人也未必能占到便宜，两边也都是验明正身的，若非如此也不敢这般。”冯紫英笑着解释，“其实也不必把蒙古人想得那么凶险，前两年小侄去宁夏平叛，也一样是单枪匹马和土默特人的首领面谈，这一回不过是换了内喀尔喀人的首领罢了，并无什么不一样。”
贾赦贾政以及一边儿的贾宝玉、贾环乃至贾兰都是唏嘘感慨，都觉得冯紫英话虽如此说，但是换了其他人，又有谁有如此胆略魄力敢去和蒙古人首领会面？没准儿酒杯一甩，要么刀斧手涌出刀斧加身，要么就是弓箭手万箭齐发，射成马蜂窝。
几人望向冯紫英的目光又多了几分不一般，之前也只是道听途说，现在冯紫英亲口言及和蒙古敌酋当面谈判，这等如此劲爆刺激的场面竟然还真的发生在自己身边人身上，让几个人都很有点儿与有荣焉的感觉。
“贤侄果然是将门虎子，这般阵势，堪比鸿门宴，怕是寻常将帅都未必有这般勇气去一唔。”贾政也忍不住感慨万千，望向冯紫英的目光越发复杂。
此子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出将入相可期，想当初若是早早把三丫头许给他，又或者元春未曾进宫与他婚配，岂不是贾家以后最大的奥援？
只是现在却是悔之晚矣，贾政心下琢磨，听闻环哥儿说三丫头对冯紫英颇有情意，照冯紫英当下的情势，只怕一两年里还要青云直上，这么说来，探丫头便是许给他做妾，好像也不算辱没了贾家吧？
这份心思一起，让贾政既有些心动，又有些羞惭。
以前便是王子腾提起，他也是恼怒异常，认为合适有辱家门，但是现在却有些不一样了。
看着冯紫英飞黄腾达，而薛家的薛宝钗，林家的林黛玉竟然都能借此机会鱼跃龙门，而贾家居然还只能靠着二女才能攀上关系，饶是他在这方面远不及自己兄长那么势利热衷，但是从荣国府贾家未来出发，从为日后宝玉的将来考虑，如果能把冯紫英牢牢拴住，让探丫头得偿所愿的同时也能让贾家和宝玉有一个依靠，未尝不是意见几全齐美的好事，他自然也乐见其成。
不过贾政也知道这里边怕也还是有些关碍。
一是探丫头这边。
固然探丫头真的如环哥儿所说真的对冯紫英有些情意，但看看寻常作伴的宝丫头、林丫头都是为正妻，便是名不见经传的薛宝琴都是为媵，她却要去做妾，只怕心里有些难以过得了这个坎儿。
二是冯紫英那边。
只怕冯紫英从未想过此事，骤然提起，也还不知道冯紫英如何想。
三是还得要顾及这阖府上下的面子。
贾府小姐去与人做妾，怎么都觉得不是一件光彩之事，冯紫英纵然了得，声誉日隆，但也只是一个五品官员，现在还在外埠。
这京官和外埠地方官员在京师城里士民心目中的感觉便大不一样，若是冯紫英还在京中为官，那无疑能让府里人好接受许多，想到这里贾政也忍不住琢磨，也不知道冯紫英一两年内能不能调回京中？

第二十七节 其乐融融
“……，这么说来朝廷也是有意要把京营将士都赎回来？”贾赦和冯紫英谈得眉飞色舞，“理当如此，不管怎么说京营将士也是为朝廷效命，若是朝廷不闻不问，岂不寒了将士们的心？”
好不容易有了一份指点江山的感觉，和冯紫英这等真正参与过和蒙古人谈判的亲临者探讨这等军国大事，对于贾赦来说绝对是一种难得的体验，日后也能成为自己周围人中独一份的谈资，他自然要好好把这些细节问清楚。
“赦世伯说得是。”冯紫英呲着牙齿歪着嘴应和着，“朝廷肯定也是这么考虑的，但若是蒙古人要价太高，这就有些牵绊扯皮了。”
和这个家伙谈话既无趣还得要附和着，否则被对方觉察了，只怕又要做脸作色，弄得大家都不愉快。
“铿哥儿，你在觉得现在这蒙古人都达到了顺义平谷，究竟能有多大的危险？”贾赦把身子向冯紫英这边一探，假作压低声音的模样，“我听闻这街面上粮价油价都涨了不少，可是那铺子宅子价格却是大跌，上半年那南熏坊挨着四译馆不远的烧酒胡同你知道吧，是个好地方，北面就是二奶府，和礼仪房，一处占地两亩地的大宅子，虽说破旧了一些，但是园子还在，卖价一千二百八十两，……”
“……，蒙古人打进来之前一直是这个价，只是没卖掉，可卖家也不肯降价，蒙古人一进来，他就垮到了九百五十两，这时候谁会要？这不，前两日来找人问我要不要，就只要八百八十两了，我估计就是八百两都能拿下来了，但这会子卖宅子不是吃饱了撑得慌么？”
贾赦试探性瞥了一眼冯紫英，观察着他的面部表情变化，“铿哥儿，你说这蒙古人不能打进来吧？”
这厮，居然打着这些主意，冯紫英腹诽不已。
不过这也难怪，几十年没遇上这种事情了，只怕京师城的百姓都是人心惶惶，虽然不至于说要弃城而走，但是存着情形再不对，找门路悄然出城南奔的想法的人也应该不少，尤其是那些对时局形势不是很清楚的商贾士绅和中下层官员中，只怕更多。
贾赦显然是很信任看重自己的看法，也打算在这上边赚一笔，不过这事儿上边自己也没打算欺哄对方，甚至对方主动去买宅子买铺子也是好事儿，算是变相证明对朝廷对军队的信任。
再说了，迎春的事儿，虽然现在还不明朗，可除非贾赦死了，归根结底还得要过这厮一关，迎春年龄也不小了，估计也不能拖太久了，孙家冯紫英是绝不会允许迎春去的，那等中山狼，去了就是羊入狼穴，有去无回，自己便是背一个色中饿鬼的名声，那也认了。
打定了这个主意，冯紫英也就平静地道：“赦世伯若是相信小侄的话，那么尽可大胆出手，蒙古人不过是一阵风雨，小侄可以断言，顶多一个半月，蒙古人就得要退去，他们不可能在京师城下过冬，……”
“哦？”贾赦精神大振，“真的？你们永平府那边……”
“内喀尔喀人那边只要朝廷这边的事儿说好，我估计最多半个月就要开始退回草原，京畿这边可能稍微拖一拖，也就是一个月的事儿。”冯紫英斩钉截铁，“所以现在京师城里这些人都是在自己吓自己，您看看皇上和朝廷官员有几个真正心慌意乱的？那些个卖铺子宅子卖古董的，都是愚不可及。”
贾赦忍不住拍腿大喜。
盛世藏古董，乱世存黄金，现在局面如此紧张，自然有无数人都想把手中古董换成金银，价格也压得很低，就是想着一旦兵荒马乱，这带着金银好跑路。
这几日他也打听到了好几笔生意都是很划算，绝对是平素里买不到的，只可惜石呆子却不肯把那些扇子拿出来卖，实在让人心痒。
冯紫英自然不知道贾赦又已经按照原书的走向开始打石呆子那几把古扇的主意了，他也不过是顺水推舟，说一说，看看贾赦有无这个胆量去搏一把。
实际上这连博都不算，就纯粹是以信息的不对称挣钱。
“当真？”贾赦声音都有些发颤了，“铿哥儿，你可不能骗愚伯啊。”
“赦世伯说哪里话，你我两家，小侄如何敢谎言诳骗？那日后小侄如何还敢登门？”冯紫英无奈地摊摊手，看来贾赦这厮在赖家身上的确挖到了不少银子，才敢有如此底气去挣这银子了。
“好！”贾赦红光满面，恨不能立时便要出门而去大干一番，不过他也知道不急在这一时，不是说还要一月，尽可慢慢寻找合适目标，“此事若是得成，愚伯定要好好感谢铿哥儿。”
说这番话的时候，贾赦也有些意动，若是把二丫头给冯紫英做妾好像也不是不可以接受的事情。
只是自己已经收了孙绍祖五千两银子，这后边孙绍祖又零敲碎打上门来送了一二千两银子，要让他把这些银子退给孙家，那是万万不可能的，若是冯紫英愿意替自己把这些银子还给孙家，再拿出一笔银子来纳二丫头，那二丫头给她做妾也不是不可以。
想到这里贾赦也觉得可惜。
这冯紫英明显前途更远大，家中也更有银子，只是二丫头要过去也只能当妾，这个当妾和当嫡妻是两回事，当妾的是当不了家的，日后想要落点儿私房钱也还要看大妇脸色，自己若是指望二丫头回门来孝敬几个也不可能有多少，所以也还是嫁给孙家更合适。
不过，贾赦心思又一转，岫烟那丫头也姿色不俗，好像也可以有一笔生意可做。
都说铿哥儿性好渔色，见不得漂亮女人，要不老二媳妇也不会把金钏儿玉钏儿姐妹俩送给冯紫英，明显就是要拉拢关系，连薛蟠那大傻子都知道把香菱送给铿哥儿讨好，若是把岫烟许给铿哥儿为妾，似乎也算弥补了二丫头这边的缺憾了。
贾赦嘴角浮起一抹笑容，看得冯紫英心里有些发虚，莫非这厮知道了自己和迎春之间的私情？不应该才是啊。
贾赦目光一转却见贾政似乎有些神思不属，自己和冯紫英说了这么久，居然没有半点反应，还在那里神游天外，眉头忍不住一皱。
“二弟，铿哥儿说蒙古人在这京师城下呆不了多久，所以你也尽可放心了，对了，紫英，朝廷原本有意让你政世叔外放江西去当学政，原本也就是这一阵就要出发，但是没想到蒙古人打进来，所以这事儿也就耽搁了，……”
贾赦的话让冯紫英也一愣，“政世叔要外放了？”
贾政这才收住心神，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
看样子贾元春还是听从了自己的建议，要把贾政支出京师城了，这应该是一步好棋，免得贾家顶着两个国公帽子，实际上却又虚弱无比，四王八公十二侯裹挟在里边，到时候真的出了什么事儿都不知道。
江西学政也算不错，冯紫英印象中，在《红楼梦》书中贾政也是外放一省学政，几年才回京，不过贾府是朽木不可雕，有贾赦、王熙凤这些人作死，再加上本身倾巢之下焉有完卵，整个武勋群体卷入铁网山谋反，最终还是不可避免的走向了覆亡。
“这是好事儿啊，一省学政对于提升世叔在士林中的名声大有裨益，而且江右素来出人才，学风鼎盛，政世叔性子谦和，到了江右定能和士林文人友好相处，肯定会有所收获。”冯紫英一连串的恭喜。
贾政其实内心既担心，但是又有些喜悦，江右素来文人辈出，文风鼎盛，自己一个非科举出身的学政去了，肯定免不了要受一些刁难非议，不过也正如冯紫英所说，自己性子本身就谦冲温和，便是受些气也能稳得住，只要熬过这一任，肯定会在士林中留下好印象，日后回京之后名声也会好许多。
捋须微笑，贾政也是道：“此事只是吏部有了定议，但是最后还是要以公文为准，……”
“呵呵，政世叔无需担心，吏部定议，公文肯定就会出来，只不过正巧赶上这个时候缓一缓罢了。”冯紫英微笑道：“届时小侄肯定不在京中，就只有在永平遥祝世叔一路顺风，心想事成了，若是有什么需要小侄帮忙，也请世叔尽管开口，小侄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听得冯紫英这般一说，贾政喜欢得眉花眼笑，看冯紫英也是越发顺眼，懊悔遗憾和期盼的心思也是混杂，一时间浮想联翩。
冯紫英在士林中的名声极大，虽然那边是江右，但是冯紫英在青檀书院中就和江南士人大家说经论道，加上开海之略的影响力，所以自己若是去了江右，提及冯紫英是自己世侄，多少也能有几分颜面。
一时间，荣禧堂内喜气盈盈，笑声朗朗，宾主尽欢，贾宝玉、贾环和贾兰几人也都是面带艳羡之色，也不知道自己日后什么时候能得到两位老爷如此对待？

第二十八节 酸，颤
“贤侄，听闻蒙古人把京营大军一网打尽，京中四王八公十二侯中多有子弟在其中为官，均为蒙古人俘虏，不知道这蒙古人索要赎金朝廷如何处置呢？”贾政心情甚佳，也顺口问及这一目前京中武勋们最为关注的问题。
京中武勋群体规模甚大，各家各户几乎都有子弟在京营中任职，从副将、参将、游击到都司、守备、千总、把总，等级不一，但是这也基本上是武勋子弟们的一个最安逸去处。
只不过在贾家这边因为贾敬追随义忠亲王被贬谪，像贾琏、贾蓉这些嫡支自然都受牵连，而贾瑞、贾璜、贾琼、贾芸、贾蔷、贾菌这些别家旁支却都又好逸恶劳，多不愿意去军中，所以也才有了贾家现在逐渐没落，甚至连武勋的基本盘——京营里，都没有自己子弟作为代表的尴尬情形。
不过贾家也还和其他武勋家族保持着联系，所以这一次武勋在京营中的惨状他们也才知晓。
“现在还不好说，还要看皇上和内阁的商议了，不过彻底不管肯定不会，关键在于蒙古人所索要的金额太大，朝廷肯定拿不出这笔银子，若是个别武将自家愿意赎回自己呢，但蒙古人好像又不太愿意，要求一并赎回，只有几万士卒索要不多，朝廷已经允了，但涉及到将领武官们，就要细细计议了。”冯紫英的话半真半假。
永隆帝的意图已经很明确了，士卒尽快赎回来，将领武官们则是采取拖的法子，尽可能拖时间，以便于他能重新布局京营的人事，使得他日后能控制京营。
冯紫英回永平后也还要和宰赛那边交代，数百武将军官，一个一个谈，一个一个赎回，不急，拖上一年半载，这边也好有更多的时间来准备物资交易。
像布匹、盐巴、茶叶甚至铁料等等，冯紫英和宰赛的约定就是如此，他们只要物资，不要银子，而银子通过永平这边的商贾换成物资，然后走辽西走廊运入草原，这样一来皆大欢喜。
比如穆天燕，索要五万两，这五万两银子便要交到永平府冯紫英手里，冯紫英自然会安排人把银子换成物资，然后从辽西经由叶赫部地界运入草原内喀尔喀人地盘，这其中肯定会有一些利润分成，一部分会给叶赫部，否则叶赫部要承担其这个担保作用，不给点好处不行。
冯紫英也和宰赛那边有了默契，拒绝了那些愿意为武勋将官们交付赎金的商贾们而只由冯紫英这边来负责处理赎回事宜，甚至还可以在价格上给予一定优惠折扣，但是冯紫英这边需要交付内喀尔喀五部需要的物资而非银子，同时要确保所有人几百武将军官都要被全部赎回，如果有无人愿意赎回的武将军官，那么就要由冯紫英自己出钱负责按照最低赎回价赎回。
冯紫英也一口同意了这个条件，放任那些商人们和武勋搅在一起，只会让边地的物资运输管控难度更大，虽然现在这牵扯这帮京营武将军官，但是这些武勋家族还有其他子弟在边镇上，他们借此勾连，日后为祸会更甚。
对宰赛来说，这样近乎于打包而且还能全数换成自己需要的物资，对他们来说无疑既稳定而且还减少了物资交易环节，又有叶赫部担保避免了风险，可谓一举几得，皆大欢喜。
“那岂不是意味着这些人一时半会儿都不能回来？”贾政也只是有些好奇，也还有点儿担心，但是毕竟不涉及到自己利益，所以也不是太在意。
“看吧，朝廷肯定会有一个方略出来，蒙古人那边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没有银子就别想放人，零敲碎打的赎人他们肯定不愿意，嫌麻烦，所以这还有找一个保人，……”冯紫英摊了摊手，“届时还有很多事情，所以小侄也会很快回永平去。”
“唔，此番事了，贤侄和宝丫头的婚事就该提上议事日程了吧？”贾政这才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这已经十月了，当初早已经一定十二月娶宝钗，但是没想到从冯紫英到永平府之后各种事情接踵而至，许多事情都耽搁了下来，也就只议定了成亲时间，许多具体事宜都还没有来得及细细商议。
冯紫英想了一想才点点头：“小侄这边的确事情多了一些，不过小侄会回去和母亲商量，请母亲尽早和薛家两位婶婶那边说好。”
贾政满意中夹杂遗憾的颔首，他现在对冯紫英越发看好和满意，但是薛宝钗和林黛玉虽然都是至亲，但是毕竟不是自己女儿，所以这种纠结的心思困扰着他。
倒是贾赦心思不在这上边，他听出了未来冯紫英似乎是要参与到协助朝廷把京营那帮武将军官赎回来，而且每个人价格都不一，里边和蒙古人的谈判好像还会有很多扯绊。
他已经在琢磨着自己能不去掺和进去，从中也能捞两个银子花花？
冯紫英不是说他和蒙古人的首领建立了互信关系么？
自己帮忙牵线赎回几个人，从中吃点儿牵线搭桥的辛苦费，这不算过分吧？
这荣禧堂里一干人都是各有心思，但是却只看到满堂喜笑。
“对了，方才李十儿说贤侄和宝玉、环哥儿以及兰哥儿似乎在商议什么事情？”贾政这个时候才想起关心一下贾兰的事情。
冯紫英也把情况介绍了一下，表示愿意收贾兰为弟子，暂时会安排人来教授贾兰经义，帮助贾兰提升经义水平，以便于日后能尽快适应去青檀书院。
这个消息再度让贾政喜出望外。
虽说全家都更宠爱宝玉，但是贾兰毕竟是嫡长子贾珠的儿子，贾珠早逝，让贾政也曾黯然神伤，一个读书种子就此泯灭，贾家的顶梁柱塌了一半，一度让贾政心灰意冷。
现在这个嫡长孙也是读书颇为努力，如今冯紫英愿意收其为弟子，几乎就是要帮着贾兰日后奔上读书科举和入仕之路了，这对于贾珠这一脉来说，简直就有再造之恩了。
所以贾政也是郑重其事的起身，要给冯紫英行礼道谢，慌得冯紫英赶紧避让，好一番推让。
在另一边贾母的院子里，也是热闹非凡。
得闻冯紫英过府造访的消息，几乎所有荣国府的妇人姑娘们都下意识的簇拥到了贾母院子里。
荣国府两位当家老爷降阶相迎也是让一干女人们唏嘘感慨不止，但是就连贾母也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妥，而只是感叹冯紫英几年之内就完成了飞跃式的晋升。
荣国府里内外消息是极为灵通的，端茶递水的丫鬟，门口打望的仆从，无一不是贾母身旁的耳报神，便是她身旁的鸳鸯、王夫人身旁的彩霞、邢夫人身旁的春桐，也都是能随时和荣禧堂这边的人打探消息的角色。
冯紫英和家这贾赦贾政的对话进程，几乎也是隔着一盏茶工夫就能传递进来，弄得这边贾母的院子里更像是内堂听声。
“这么说铿哥儿是真的单枪匹马去和蒙古人首领见面谈判？这不是鸿门宴么？”就连贾母也被传回来的消息震惊了，“那等奴酋岂会和我们汉人一般讲信义，没准儿就是翻脸相向，铿哥儿未免也太大意了！”
“是啊，怎么能孤身犯险，岂不闻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先前还喜笑颜开的薛姨妈此时也是蹙起眉头，自家姑娘马上就要嫁过去了，怎么这位姑爷却是如此不省心，一旦有个三长两短，呸呸呸，想到这里薛姨妈赶紧连呸几声。
“奴婢听得冯大爷给二位老爷说他也是有准备的，双方都有约定，真要有什么意外，那边未必能讨得了好。”站在一边儿搭话的小丫鬟回答道。
“那也不成，铿哥儿现在可不是一个人，咱们这边可要有几位姑娘要嫁过去呢，宝丫头，琴丫头，还有两月你们俩就要过门，日后过去了，一定要叮嘱铿哥儿，千万莫要去冒这等险，他们冯家不是只有他这一棵独苗么？也不怕出个什么意外？”贾母连连摇头，富态白皙的脸上也是不解和担心，“还有玉儿也要找机会和铿哥儿说说，莫要恃勇不当回事儿。”
“是。”宝钗、宝琴和黛玉交换了一下目光，下意识的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迎春、探春、湘云和惜春、岫烟几位，既是甜蜜，又有些不自在。
毕竟老祖宗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叮嘱此事，已然将冯大哥当成了自家人一般，可这还有其他几位姐妹，别的不说，宝钗和黛玉便是隐约知晓，探丫头是对冯大哥有些情意的，这几个月里，便是环老三都隐约透露过，只不过知晓人不多罢了。
宝钗和黛玉猜得没错，探春在贾母一说话时，心里就有些微微的酸涩，不过她历来爽朗大气，并没有露出形色，只是在宝钗和黛玉睃过来目光时，心中还是忍不住颤了一下。

第二十九节 牵绊
随着年龄的增长，女孩子们总是比男孩子更早懂事，更早意识到外边世界的艰险莫测。
在看到二姐姐据说要被许给孙家之后哭得眼睛红肿，云丫头传闻要和江南甄家结亲却又再无消息之后的强作欢颜，探春其实也意识到决定每个女孩子命运起伏的那一关正在缓慢但却无可阻挡的向自己逼近。
她不知道自己的命运走向会是何方，至今她还没有听闻到老爷太太关于自己婚事的消息，便是宝二哥也说从未听老爷太太提起过。
宝姐姐和林丫头以及宝琴都有了自己的归宿，可是自己呢？
和自己命运一样飘浮不定的还有云丫头和四妹妹，但四妹妹还有两年，自己和云丫头却已经是迫在眉睫上的事情了。
无数美好的幻想终归要化为泡影么？探春心里有些凄婉悲凉，方才宝钗和黛玉那躲躲闪闪的一瞥让她内心情绪更加低落。
荣禧堂里冯大哥正在和二位老爷谈笑风生，意气飞扬的他可曾还记得自己这个陪她下扬州的三妹妹？
同样惴惴不安的还有坐在探春身旁的迎春。
虽然已经打定主意宁肯坏了名声也不嫁到孙家去，但是对于性子柔弱的迎春来说，要和父亲母亲对抗，可以想象这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唯一激励她和作为依靠的就是冯大哥的承诺。
只是这大半年来冯大哥去了永平府，远隔数百里使得这种联系也变得遥遥无期，也让迎春内心更加忐忑忧惧。
迎春也知道冯大哥去了永平府这一段时间肯定会相当忙碌，他人生地不熟到外埠新任，肯定会把心思都用在公务上，没有其他精力来考虑其他，这都在预料之中，但是对迎春来说，最难受的煎熬还是父亲那边若有若无的提示。
孙绍祖偶尔登门更是让迎春畏如蛇蝎，虽然对方只是登门拜访父亲母亲，但是那就意味着自己嫁入孙家的可能性越发大了。
迎春最害怕的就是父亲突然将自己许配给孙家，而冯大哥还在永平府那边得不到消息，措手不及之下木已成舟，便再也无法挽回，这也是让她最担心的，所以在得知冯大哥今日到府造访，才会让她欣喜若狂。
无论如何她都要找机会见冯大哥一面，否则这往后的日子她怕自己夜不能寐。
……
“大老爷问冯大爷蒙古人现在打到了京师城下，京师城会不会有被攻陷的危险，冯大爷说蒙古人已经是强弩之末，顶多一个月就会退回草原，……”
“冯大爷还说，他受朝廷委托正在和蒙古人谈判京营几万将士俘虏的赎回事宜，估计很快他就要回永平府督促永平府那边的蒙古人先退回草原上去，……”
打探消息回来回报的丫头和小子们说的情形都是含糊不清，只能知晓一个大概，不过好在贾赦贾政询问冯紫英的问题也都浅显易懂，几个丫头小子的鹦鹉学舌也能让在场的一干妇人们听明白大半了。
“……，二老爷又和冯大爷说了冯大爷和宝姑娘、宝二姑娘的婚事，……”
宝钗和宝琴脸同时红了起来，下意识的举起手中袖子遮住脸颊，好在贾母和王夫人、薛姨妈的喜笑颜开打消了二人的羞涩。
“……，冯大爷还说收了兰哥儿为弟子，要准备安排一个青檀书院他昔日的经义教谕来教授兰哥儿经义，……”
这个消息又在妇人们中引起了轰动，“铿哥儿要收兰哥儿为弟子，找人教授兰哥儿经义？”
贾母和王夫人都是又惊又喜，那李纨更是兴奋得一下子站了起来，发现自己有些失态，这才又赶紧坐了回去。
“是，冯大爷和二老爷说了，他见兰哥儿读书用心，为人诚笃，所以收他为弟子，另外因为他还要在永平府为官，暂时无法回京，所以才请人来先授兰哥儿经义，帮助兰哥儿打好基础，……”
最后来的这个丫头倒是一个机敏的，话语也说得极为清楚。
一干妇人顿时叽叽喳喳的交头接耳，都是觉得冯紫英考虑周全，赞叹贾兰终于得了一个好造化。
尤其是那李纨更是眉花眼笑，坐卧不安，恨不能马上见到自己儿子，问个究竟，虽说前几次也曾经和冯紫英说过两回，但是冯紫英态度都是不冷不热，未曾明确表态，怎么今日去一下子有变得如此积极起来，居然一下子就收了兰哥儿作弟子了？
王熙凤在一旁看着李纨兴奋满足的模样，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怎么这铿哥儿一来府里边儿，弄得大家都像是过节一般，唯独自己却好像成了外人？
想到这冤家对自己的百般态度，王熙凤就没来由的一阵心乱如麻，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盼着见他，还是畏惧见他？
冯紫英那边和贾赦贾政的对话一直未曾结束，兴许是觉得冯紫英此番和以往大不一般了，贾赦贾政也都主动挑着一些话题来询问，冯紫英也没有推辞，捡着一些好说的说了。
一直到鸳鸯在门外出现，贾赦贾政才意识到只怕贾母也要见冯紫英一面，这才收口。
冯紫英并不太想去贾母院子里，虽然也知道各位姑娘肯定都在那里，但是那么多人都在，反而成了修罗场了，啥体己话都没法说，还不如各自归家，自己也可以择机到想去的地方。
只不过这话也只能在心里想想而已，不去还不行，好歹也是贾府里的老祖宗，还是黛玉的外祖母，这般身份在那里，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不出所料，一去一大群莺莺燕燕，花团锦簇，看得人眼花缭乱，面对贾母和王夫人等人的询问，冯紫英也只能耐着性子回答了几个问题，便直接告辞出来了。
贾赦贾政留了冯紫英在府里用饭，这也是首次，也证明二人不但正式将冯紫英视为对等身份而非简单晚辈亲戚或者通家之好的子侄了，同时也有将冯紫英视为贾家至亲的味道在里边。
以往冯紫英来贾府，多是贾琏作陪，但这一次就是贾赦贾政作陪了，像宝玉、贾环都只能敬陪末座，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一顿酒下来，冯紫英倒也还清醒，只是贾环和贾兰都分别来敬了两轮酒，贾政也代表贾兰的祖父感谢冯紫英，又喝了几盅，这才有些尽兴的味道。
冯紫英醒来的时候，看着半新旧的房间，一时间还有些想不起这里是何处。
很显然这既不是宁国府的秦可卿院子，也不是王熙凤的独院平儿的房间，简单清爽的装饰，床榻上乌金色带着腥红镶边的锦被，被子盖着自己和衣而卧，这舟燃起来居然还有几分冷意。
好一阵后冯紫英才想起来，这应该是贾家的一处客房，就在那大观园的西角门外，平素应该是在这里住的人很少，所以没多少人气的感觉。
“爷醒了？”宝祥在屋外小声道。
“嗯，醒了，什么时辰了，我睡了多久？”冯紫英摇摇脑袋，黄酒下肚，后劲儿十足，但是却不头疼，这一觉睡下来，居然神清气爽，格外精神。
“爷睡了一个多时辰了，这会子都申初了。”宝祥道：“除了宝二爷、环三爷和兰哥儿来看了爷外，还有几位姑娘也来过？”
“哦？谁？”冯紫英伸了一个懒腰，身子一抖，骨架子都一阵脆响，随口问道。
“紫鹃姑娘和莺儿姑娘都来过了，见爷还在熟睡，就都走了，后来珠大奶奶身边的绣橘姑娘和琏二奶奶身边的平儿姑娘也来了，绣橘姑娘带了珠大奶奶的话，请爷得空捎个信儿，平儿姑娘啥也没说就走了，还有司棋姑娘，这会子还守在门外呢。”
宝祥也有些搞不明白自家爷在贾府里边和姑娘们的关系，紫鹃和莺儿也就罢了，那珠大奶奶是个寡妇，估计应该是替主子收了贾兰为弟子的原因，但这司棋姑娘就有些狂躁了，气势汹汹的样子也不知道这是要把谁给吓住似的。
和黛玉、宝钗其实都已经见了面了，当然在两位姑娘心里肯定这不算，肯定要在一起单独倾诉衷肠才能算，问题是黛玉和宝钗都等候着，这司棋肯定是替迎春来的，迎春这丫头估计也是被孙家提亲的事情焦虑得难受，煎熬这么久了，所以想要急于从自己这里得到一个承诺式的安慰。
“行了，我知道了，把司棋给我叫进来。”冯紫英想了一想，还是得先把迎春这边安抚着。
司棋气鼓鼓的进来，走起路来犹如一阵风，那胸前鼓胀如堡垒般，裹在一件靛蓝打底镶红的滚边儿，让人目光下意识的就要落在其上。
“见过大爷。”司棋虽然懊恼，但是在冯紫英面前礼节却不可费。
“怎么了，司棋你又发什么疯了？”冯紫英到不觉得这位姑娘有什么不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能证明她对主家的忠诚。
“这话该奴婢问大爷才是，大爷这一去经年，难道就没有要留给姑娘的话语，就让姑娘这么一直忐忑不安，最后让姑娘自己选择么？”司棋颇为激愤的道。

第三十节 剖肝沥胆
面对司棋气势汹汹一副问罪架势，饱满浑圆的大胸脯在靛蓝镶边绣袄的裹缠下更是跌宕起伏，很有些看点，起码冯紫英很欣赏。
这年头可不兴什么隆胸整容，都是纯天然，也不知道一个未经人道的丫头居然有着不输于凤姐儿和尤氏双姝的大胸，难怪连金钏儿、晴雯提起司棋时，不屑于对方的无脑鲁莽同时，也还是有点儿艳羡，嗯，估摸着就是在这上边儿了。
几个丫头都对司棋的鲁莽颇为不屑，但是冯紫英却知道这司棋并非纯粹的无脑鲁莽，或许这丫头性子上的确急躁了一些，也有点儿大大咧咧的莽，但是却并非没有心计。
起码比香菱、云裳这些丫头要有心思得多，真以为这些大宅门里出来的丫头，又跟着一个性子软弱敦厚的小姐，若是这当大丫头的还不逞强好胜一些，那还不被人欺负到脚底下去了。
面对不发一言却是目光灼灼盯着自己胸脯的冯紫英，莽司棋也有些心慌。
平素里若是府里哪个小子仆僮敢这般非礼勿视，她定要恶狠狠地骂过去，不过对着这一位，她虽然莽，但却不蠢，只是下意识的要侧身，避开对方正面目光，但是却又不肯示弱，所以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双手叉腰，力图表现出自己的气势来。
“哟，这还是要问罪起来了吧？”冯紫英好整以暇地坐在椅中，身子很随意的靠在扶手上，“二妹妹就让你这么来的？”
“和我家姑娘无关，就是奴婢一个人的事儿，就是想要来问问大爷，当初和我家姑娘说的，算不算数？”司棋咬着嘴唇，手里扭着汗巾子，竭力要把气势提足。
“我和你家姑娘说什么了，你知道么？”冯紫英似笑非笑，迎春固然胆小软弱，但是总不会把自己和她之间私密之语告诉这丫头才对，嗯，顶多也就是一些大致的想法，他倒是要看看迎春对这丫头信任到什么程度，而这丫头又对迎春忠诚到什么程度了。
“哼，大爷莫要欺侮我家姑娘！我家姑娘性子实诚，但若是大爷借此反而戏弄我家姑娘，那就太有损大爷的形象了，现在贾家上下都是把大爷当成了贵人，我家姑娘心思单纯，一腔心意都在大爷身上，大爷娶谁纳谁，和哪个姑娘相好，我家姑娘都不会去过问，也不会去拈酸吃醋，但大爷就更应该对得起我家姑娘的这份心意才对。”
司棋咬着牙根一字一句，清脆有力，很有点儿冯紫英若是对不起迎春，她便要和冯紫英拼命的架势。
“嗯，听你这话倒是一副要替你家姑娘上刀山下火海的架势，不过你这话也说得不明不白，我和你家姑娘说了什么你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何来算不算数这一说？”冯紫英笑着道：“你凭什么说我说话不算数？”
“哼，大爷这一去永平府大半年，我家姑娘在府里边成日担惊受怕，既要担心孙家那边，还要担心大老爷乱点鸳鸯，后来还要担心大爷在永平府那边儿蒙古人入侵的事儿，好端端一个姑娘都瘦了一大圈儿，再这样下去，还没等到大爷一句话，只怕人都要病倒了，……”
司棋恨恨地道：“哪有爷这般折腾人的，许了我家姑娘的话，总要有后续动作言语才是，我家姑娘再说敦厚，但是也毕竟是个姑娘家，心眼儿瓷实，如何经得起您这般不闻不问？”
这话很有点儿剖肝沥胆的感觉，连冯紫英都觉得好像自己的确有些忽略了迎春的感受了。
之前在迎春那里自己的确有些心动，也确实觉得不能任由迎春嫁入孙家，不过冯紫英很清楚贾赦的性子，这是个棺材里伸手——死要钱的性子，孙绍祖要想娶迎春，只怕还要花些工夫才说得到那条路上去。
他有这个把握在此之前把这桩事儿掐断。
若是孙绍祖不识趣，他甚至可以轻而易举的寻个由头就能让孙绍祖身陷囹圄，不需要做什么手脚，因为孙绍祖身上本身就有太多马脚把柄，只是他远在大同那边，没有人想要对付他罢了。
但有些事情却是不能对人言的，像迎春也好，司棋也好，他不可能把话对她们说，不过单纯一些空口白牙的许诺又实在有些苍白单薄，所以也是一个矛盾。
沉吟了一下，冯紫英觉得恐怕是要去和迎春见见面，给她吃一颗定心丸，这丫头性子老实，只要让她心踏实了，也就不虞出什么问题了，至于司棋这丫头，看样子还真是真心护主，他倒是很欣赏这个莽丫头的这份血性。
“嗯，这样吧，晚间我去二妹妹那里。”
冯紫英的话让司棋吓了一大跳，骇然看着冯紫英：“晚间？大爷，这如何使得？”
冯紫英一看这丫头的模样就知道对方误解了，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你这是胸大无脑还是怎么地，想什么呢？还以为爷要留宿二妹妹那里不成？”
司棋讪讪地噘嘴，她也知道自己说话有些孟浪了，可对方说话也太刻薄了，什么胸大无脑，简直太恶心人了，呸呸呸！
这位爷再说在贾家来去自由，也不可能要留宿自家姑娘那里，一旦被人知晓，那还不成了天大的丑闻？
自家姑娘好歹也是大家闺秀，就算是要给这位爷当妾，那也是要正经八百小轿抬入冯府，也得要分派一个独门小院才能对得起自家姑娘不惜自降身份给他当妾的一片心意了。
“晚饭，宝玉和贾环两兄弟加上贾兰在怡红院里请我吃一顿家宴，我怕是明日没有时间再过来，后日可能就要回永平了，下一回回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可能就是年末了。”冯紫英很淡然地道：“晚饭后，我去二妹妹那里坐一坐，……”
“可是……”司棋虽然莽，但是也知道就算这位爷不会留宿，但万一被人发现传了出去，也是一个麻烦。
“哼，我吃了晚饭从西角门出去，不正好路过二妹妹的缀锦楼么？顺带拐进去坐一会子，谁还能说什么？”冯紫英顿了一顿道：“谁要搬弄是非，不管他是不是贾府的人，还真以为爷的刀不利不成？”
最后一句话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一股寒意上身，这才意识到这位爷据说也是在迁安城上手刃了无数蒙古人的，惊得司棋身上也是一颤，不敢再言语。
“司棋，你回去和二妹妹说一声，一切有我，不必挂心，晚间我过来看看她。”冯紫英这才放缓了声调。
打发走了司棋，冯紫英这才琢磨得去大观园里走一圈的事儿。
宝钗宝琴姐妹俩，黛玉那里，都得要走一趟。
其实贾赦贾政也都知道下午自己的安排，论理这有些不符合礼法，但是两家人关系如此密切，加上本来双方也已经订亲，几乎没可能有什么变化了，尤其是薛家姐妹还有一两个月就要嫁过去，这个时候见见面，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了。
这礼法之外还有人情，也别把这种事情想得那么严格，从前宋到前明再到大周，这种风气实际上是在逐渐放松的，虽然不可能再像唐代那么宽松，但是比起前宋时代已经要好许多了。
这客房里没有外人，就只有宝祥一个人，倒也有点儿意思，没有人来引路，毕竟这不合规矩，府里边老爷太太们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自个儿想办法。
宝祥也不能进大观园，所以冯紫英也就这么一个人优哉游哉地去了。
十月的北地已经有些寒意了，哪怕是阳光明媚的午后，仍然能感受到几分凉意，尤其是才从房间里出来，冯紫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冯紫英没有直接从西角门进去，而是沿着内子墙一路走到正门处。
门房上的人对冯紫英自然都很熟悉了，这帮人都属狗的，鼻子比谁都灵。
大老爷和二老爷今日专门设家宴款待冯大爷，宾主尽欢，连鲜有过量的政老爷都喝多了，被人扶着回去休息的，而赦老爷更是喝得酩酊大醉，据说这会子还在屋里发酒疯，闹腾着说孙家要想去二姑娘，不再拿五千两银子出来作聘礼那就休想。
见冯紫英一来，一干人都是迎上来，这个行礼，那个扶手，这个赔笑，那个问需不需要引路，简直比见了自家爹娘还要孝顺，看得冯紫英也是一阵恶寒。
还有两个婆子显然是守内门的，按照荣国府的规矩，这大观园里除了贾宝玉一个人外，其他男子都是不能进的，当然这也不绝对，只是寻常男性仆从要想进去肯定就是不行的了，要通传也得要这门上两个婆子去。
不过这种规矩对于冯紫英来说自然是无用的，没等冯紫英说话，两个婆子已经脸都笑得满是褶皱，福了一福之后，便让了开来。
冯紫英当然也不会吝啬，一袋碎银子扔给了当头者，一干人也都是眉花眼笑，纷纷谢谢冯紫英的打赏。

第三十一节 园中偶遇
不得不说贾府这几年的没落之势越发明显了。
这从这些下人们对外人心态气势上就能够感受得出来。
看看今日他们对自己的谄媚讨好姿态，这里边固然有自己和贾家的特殊关系，但是一个青年男子就这么可以轻易出入大观园这种几乎纯粹是女人所在的地方，就能知晓一二。
要知道这里边不仅仅有宝钗、宝琴和黛玉这种可以算是与自己有瓜葛的女孩子，而且还有迎春、湘云、探春、惜春、岫烟这些和自己只能算是世交的清白女子，更有李纨这种需要和自己严格划清界限的寡妇。
可看看他们的表现，不管男女下人都是一副心安理得安之若素的模样，就说明这种以往严谨的风纪正在缓慢但却不可逆转的松弛。
也许要不了几日那绣春囊事件恐怕就要在贾府里边上演，未必是《红楼梦》书中的哪一人，这都不重要，而是整个贾府心气、眼界、格局、状态的整体下滑带来的萎靡、惰怠，使得下人们自然而然放松了要求。
不过现在冯紫英自然没有资格去指点什么，甚至还算是这种态势之下的得益者，比如他现在就可以大摇大摆出入大观园，晚上更可以在怡红院饮酒作乐，甚至夜里悄然夜宿某个女子闺中，只怕也无人知晓，或者说知晓了也是无人干涉。
换了十年前，只怕这都是无不可想象的事情。
心里边有些叹息，但是冯紫英却仍然是笑意盈面，很潇洒的越门而入。
“夏婆子，怎么，不是说谁都不能进么？”一个门子乐呵呵地道：“平素我们往里走一步，你都是黑面青脸的，怎么今日冯大爷来了，你就差点儿撅着屁股让他踩着你背进门了？”
“我呸！冯三，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也配姓冯？”夏婆子一脸不屑，一口痰差点儿就要吐到那冯三脸上，“冯大爷何许人？今儿个便是二位老爷和老祖宗在这里，也一样会笑眯眯的让冯大爷进去！宝姑娘都马上要进冯家门了，林姑娘也不过是迟早的事儿，人家冯大爷进去看一下，谁还能拦着？”
“再说了，人家冯大爷是干什么的？别说大观园，就算是皇宫禁中人家也是一样大摇大摆进过无数回的，没听说冯大爷才一回京就被万岁爷请进了宫里犒劳奖赏，你一家子一辈子恐怕连万岁爷的声音都没有听到过，你能和冯大爷比？”
“得，得，夏婆子，我错了，不该逗你，照你这么一说，这京师城中冯大爷都能平趟了。”那冯三也不恼，涎着脸笑着道。
“嘿，你还真别说，冯大爷现在是在永平府做官，没准儿等两年就回顺天府做官，你说是不是这京师城平趟？”夏婆子这个时候嘴皮子越发利索了。
冯紫英自然没想到大观园门上的下人们讨论的是自己是不是可以在这京师城里平趟的事儿，但是现在他的确可以在这大观园里平趟却是真的。
一进园子门，便是大道，十月的园子里比起五六月间少了几分青翠艳丽，多了几分秋日的萧瑟，但是沁芳溪映入眼帘仍然能有几分明丽亮色。
在沁芳亭上冯紫英停住脚步游目四顾，隔着溪水正面遥遥相望的玉石牌坊和太观楼依然巍峨耸立，但是冯紫英却总觉得有了几分落寞的气息。
这一处包括含芳阁、太观楼、缀锦阁在内的三栋并列相连的建筑群落与沿着含芳阁、缀锦阁向后延伸的侧殿加上最后边儿的嘉荫堂组成了一组正方形的建筑群，再加上正中间的顾恩思义殿，这就是整个大观园的核心建筑群。
相比之下，无论是怡红院、潇湘馆，还是蘅芜苑、稻香村，亦或是凸碧山庄和凹晶溪馆，都不过是附属的建筑物，顺带为之而已。
这一组核心建筑群，寻常时候是无人能住的，顶多不过是偶尔借用一下含芳阁或者缀锦阁，便是大观楼都很少用，至于正中心的顾恩思义殿那是只能在元春回来的时候才能开门一用的。
轻轻叹了一口气，冯紫英正欲下沁芳亭往西走去过翠烟桥往潇湘馆去，却见从东面过来二女。
冯紫英定睛一看，却是那邢岫烟和妙玉。
邢岫烟和妙玉今日都没有去贾母那里，所以只知道冯紫英今日过府，却不知道冯紫英此时进园子，这一见冯紫英，都惊了一跳。
见邢岫烟和妙玉都是吃了一惊的模样，冯紫英笑了起来，负手望去道：“怎么，岫烟妹妹和妙玉就这么吃惊？我来一趟荣国府就这么让人意外么？”
邢岫烟何许人，秀外慧中，清雅宜人，迅即展颜一笑：“冯大哥说笑了，小妹和妙玉姐姐早就知道冯大哥进府，只是以为二位老爷和冯大哥要商议要事，没想到冯大哥忙里偷闲，却来园子里了。”
“哦，这么说倒是我误会了。”冯紫英看着有些不自在的妙玉和表情温婉淡然的岫烟，“你们这是去哪儿啊？”
“我和妙玉姐姐刚从栊翠庵出来，带了一壶山泉水，打算去我芦雪广烧水喝口茶，……”邢岫烟说这话的时候，妙玉便在一旁忍不住掐了掐岫烟的胳膊，不过岫烟不为所动。
“哦？那不知道愚兄可否有幸叨扰，也来岫烟妹妹的芦雪广，一品妙玉的泉水，岫烟的茶呢？”冯紫英含笑问道。
妙玉更是紧张，就差点儿把揽着的岫烟胳膊掐断了，可岫烟却是毫不理会，嫣然笑道：“那敢情好，不知道冯大哥什么时候过来，小妹和妙玉姐姐就烧水洗壶，翘首以待了。”
“嗯，那就半个时辰之后吧，我先去林妹妹那里，说一会子话便过来。”冯紫英坦然相告。
邢岫烟也很欣赏冯紫英的坦荡，这未婚夫妻之间原本是不能私下见面的，但是这落在冯紫英身上却显然如此落落大方毫不掩饰，让人丝毫不会觉得这有点儿逾越礼法，或许这就是这个男人达到一定地位和影响力带来的魅力？
“那好，若是林妹妹愿意一并来，就请冯大哥带小妹邀请林妹妹，小妹无上欢迎。”
冯紫英点头，岫烟这才和冯紫英点头道别，而妙玉始终并无多余言语，只是在道别时才开金口说了一句。
看见冯紫英径直往潇湘馆里去了，妙玉这才狠狠的扭了一把岫烟的胳膊：“岫烟，你这是干什么？”
“没干什么啊，冯大哥难得回来一回，上午我们又没有去老祖宗那里错过了一见冯大哥的机会，这会子请他品茗，不正好补救回来了么？”岫烟故作不解。
妙玉气恼，脸也有些冷，“说好我们二人饮茶，怎么却又多了外人？”
“外人？姐姐日后什么打算？难道真的要一辈子在这栊翠庵里孤老终生？便是林妹妹也不算外人吧？冯大哥英雄了得，大败蒙古兵于迁安城，这两日据说都有说书人开始在茶楼里讲小冯修撰鏖战蒙古兵的评书了，姐姐不是素来仰慕那等英雄豪杰之士？难道说姐姐还是觉得只有那隐居深山古寺的隐士，又或者高来高去的江湖侠客才是英雄，像冯大哥这种力挽狂澜，救民于水火的行为，反而不算英雄之举？难道姐姐嫁给他还是觉得委屈？”
邢岫烟认真地道：“姐姐应该好好考虑一下了。”
被邢岫烟的话给堵得脸红一阵白一阵，妙玉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她的确和闺蜜说起过自己自小仰慕那等大英雄大豪杰，尤其是那等路见不平除暴安良的侠义之士，但是未曾想到岫烟却一下子把冯紫英在迁安城的行为上升到了这个高度，但是你要细细盘算起来，那等江湖上救一人和这等救数万人之举，孰轻孰重？
“哼，那不过是他为地方官的职责，如何称得上是侠义之举？若是他弃城而逃，只怕朝廷也要追究其脱逃渎职之责吧？”妙玉强辩，但是却也并非没有道理。
“不尽然吧？”邢岫烟摇摇头，“以我对冯大哥的了解，他不是这种没有担当的人，我曾经听得冯大哥说过，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这话本事亚圣所言，但冯大哥略微改了一下，但是我却觉得更符合他为人行事。”
“你！”妙玉在荇叶渚边儿上溪畔路边站定，有些狐疑地打量着邢岫烟，“岫烟，我觉得你好像变了一个人啊，就算是他救过我们一回，但是也不至于让你如此对他吹捧才是吧？怎么每句话你都和我唱反调？”
“姐姐，小妹是什么性子，你难道不知道？以理服人，冯大哥的确是如此，小妹总不能昧着良心说话吧？”邢岫烟坦然，蜂腰桥上风有些大，把她头上乌丝吹得有些散乱，遮住了有些发烧的香腮。
妙语不信，仍然不依不饶地盯着对方：“不对，我总觉得你有些不对劲儿，莫不是……”
“好了，姐姐，要不一会儿冯大哥来了，我们再问问他在迁安城大败蒙古兵的经过，就能知晓真相了。”邢岫烟故作镇静的岔开话题，一把揽住妙玉胳膊，“走吧。”

第三十二节 后宫·黛钗传
就在二女为冯紫英争论小议的时候，冯紫英已经下了翠烟桥沿着北行小径到了潇湘馆的门前。
潇湘馆内外竹影婆娑，只是在这初冬季节，却多了几分冷峭。
冯紫英其实不太喜欢林黛玉的居所是这般布置的，但黛玉却喜欢竹，这在盛夏季节里，竹林环绕，溪水潺潺，固然能多几分脱俗清凉，但是到了冬日里，就有些枯寒的感觉了。
冯紫英到了门前，门扉紧闭，冯紫英正欲敲门，却听得里边有声音。
他突然来了兴趣，这等隔门偷听，寻常人不屑为，不过自己么，却不妨。
“姑娘午间没吃多少，雪雁端了木樨清露给姑娘，姑娘也没怎么喝，……”
“你懂个啥，姑娘哪里是胃口不好，是挂念着冯大爷呢，所以才茶饭不思，……”另外一个小丫头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没见着今日姑娘回来精神都要比往日好许多，午睡也是只睡了一会儿便起来了，让紫娟姐姐仔细替姑娘梳理，……”
“冯大爷要过来？”另一个小丫鬟声音。
“嗯，可怜姑娘成日里思念冯大爷，可冯大爷却又去外埠做官了，只是咱们家小姐要嫁过去，还得要一年多时间呢，分明是我们家姑娘先和冯大爷订亲，现在倒是蘅芜苑那边占了个先，哼，……”
“可别说，蘅芜苑那边现在可是抖落起来了，红香圃那一位不也是成日里妖妖娆娆的样子，在园子里来往也是大模大样，……”
冯紫英一时间没想起这红香圃那一位是指谁。
这宝钗和黛玉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很微妙，上边儿，嗯，也就是宝钗和黛玉两女固然还能融洽相处，莺儿和紫鹃也还会保持和睦，但是下边的小丫鬟、婆子们只怕就没有那么好的气量心胸了。
冯紫英也知道潇湘馆这边儿一直对宝钗后发先至耿耿于怀，尤其是宝钗甚至还把宝琴也带了进来成为媵，这甚至让紫鹃都有些腹诽，认为宝钗有些得寸进尺了。
媵的身份不比妾，本身就要比妾高一层不说，而且媵的特定意义更不一般，那就是代表薛家，兼有固宠和捍卫薛氏一家在冯家中地位和利益的意义在其中了。
这个时候冯紫英突然回过味来，宝琴进了贾府之后不就是住在红香圃里么？
红香圃紧挨着稻香村和蔷薇院，与蘅芜苑隔着沁芳溪遥遥相望，位置适中，所以宝琴最后选了红香圃。
“那不是怎么地？旁人看着还以为她是大奶奶一般，哼，亏的姑娘还把她当姐妹一般，却恁地在我家姑娘面前装大，……”
“小点儿声，被紫娟姐姐听见了，又要责骂我们背后搬弄是非了。”
冯紫英听得也有些心惊，难道潇湘馆和蘅芜苑那边隐藏在水下的矛盾已经如此尖锐了么？黛玉和妙玉之间的关系也是如此恶劣？
这宝钗和宝琴尚未过门，而黛玉却还有一两年时间呢。
这虽然是一干小丫头们私下里的言语，但是可以想象得到就算是黛玉和宝钗想要保持“和平”，但受到下边人这种情绪的影响，肯定会非常艰难，毕竟下边人都是在维护你的利益，你便是要处置也不可能下得去手，日后你还怎么带队伍，哦，不是带队伍，而是如何让下人忠心？
这个时候冯紫英还真有点儿庆幸是沈宜修先嫁进来为长房大妇了，起码沈宜修和宝钗、黛玉两人都素无交情，能够平等相待，若是宝钗先嫁进来，虽说宝钗性子宽厚大度，但是黛玉这边肯定会心有嫌隙，这里边要相处就会更困难。
想到这里，冯紫英也有些心理发怵，这齐人之福转眼就变修罗场，别以为一个个在自己面前都是莺歌燕舞的欢乐情形，这背后深层次的争斗只怕真的就有点儿风刀霜剑的感觉了。
突然间冯紫英想起了前世中自己看过的《甄嬛传》，那一个个宫斗高手，若是套在自己现在的女人们身上，只怕也未必会逊色多少呢。
正待敲门，却又听得里边丫鬟又在说话。
“哼，便是紫娟姐姐责骂，我也要说，我们家姑娘也是忒过和善，人家都有姐妹扶持，咱们这边儿住在栊翠庵那一位呢？却成日里打蘸念佛，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自家妹妹不来帮着扶持，……”
“那妙玉姑娘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我听和妙玉姑娘关系甚是亲密的邢姑娘身畔篆儿说，那妙玉姑娘性子傲得紧呢，没准儿就是不忿咱们姑娘当大妇嫡妻，她却只能当媵吧？也不看看自己，她母亲说是官宦人家出身，其实还不是打入了教坊司的犯妇，如何能和咱们家姑娘相比？庶出不说，而且连良妾都算不上吧，还敢和我们姑娘争？”
这是话题又转到妙玉身上来了，冯紫英听得越发心惊。
“也是咱们姑娘这边儿人丁单薄，若是有其他姊妹，哪里轮得到那一位来当媵？她还真把自己当成一块宝了，咱们姑娘心性太纯善，也不愿意和那一位计较，成日里有什么好吃好用的，甭管是咱们府里老祖宗分派下来的，还是冯府那边送来的，都尽好的给她送去，……”
“这话可别乱说，好歹她也和咱们姑娘是亲姊妹，……”
“这能算亲姊妹么？咱们姑娘的母亲可是正经八百的贾府大小姐，那一位母亲算什么？只怕连咱们府里赵姨娘那般的都不如吧？”
冯紫英心中也是一叹，这等嫡庶之分在这些丫鬟们心中也这般根深蒂固了，那日后自己这后院怕也是免不了有各种牵绊纠葛了。
心念百转，冯紫英一时间觉得这大观园里也不是春光明媚秋高气爽了，这各位姑娘们之间看上去其乐融融，只怕也不过是表面现象，潜藏在水面下的种种，未必就如所看到的那般。
一时间，冯紫英在这潇湘馆门前，徘徊徜徉，竟有些不敢敲门了。
他当然也知道这实在不能责怨这些小丫鬟们，说实话这两位小丫鬟话里话外对自己姑娘的维护，对其他姑娘的不屑、轻视甚至诋毁都属正常，甚至换了一个人来听，恐怕还会觉得忠心可嘉，这内外之分，嫡庶之别，本来就根深蒂固，任谁都说不出个不对来。
只不过站在自己这个角度，嗯，从冯氏日后一门三房家主的角度来看，这却是一个不能不考虑甚至深思的问题。
沈宜修对黛钗固然没有多少成见，但是只怕也未必有多少好感，看看她身边的人，云裳不必说，那是跟着自己长大的人，对贾家这边素无交道，晴雯呢？那是被贾家赶出来的人，对宝钗和黛玉甚至贾家任何人都没有好感，当然这是指当主子姑娘的这些人，鸳鸯、平儿这些和她身份相若的不算。
反倒是像金钏儿、玉钏儿和香菱，这些和贾家有瓜葛的，沈宜修就从未考虑过让她们成为她的贴身丫鬟，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从一开始，沈宜修也就早有自成一体的倾向，而二尤作为小妾沈宜修也很宽厚，那同样是因为二尤和贾家几无瓜葛。
同样日后黛钗各掌一房，黛钗表面上融洽，兴许骨子里早已经有了隐隐的嫌隙隔阂，不过是为了维系自身形象，又或者是不愿意在自己心中失分，才会表现出一副谦冲淡然的形象，但内里呢？
所以以后这三房都免不了都要各立山头，就像香菱早就打定主意是要去二房的，金钏儿的心思冯紫英还不太清楚，但如果迎春给自己为妾了，自然也免不了要在黛钗二女中站队。
可以说自己后院已经隐隐有了旗帜分明的派系之分了，或许很多人都还没有意识到，但是也许有人早已经看清楚了。
想归这么想，但都到了潇湘馆门前了，自然不能不去，而且这些下边人的心态观点，和这上边人的高度格局，自然也是不一样的，就像黛玉，纵然和宝钗之间有些心结，但起码也能控制在一个度之内，兴许自己魅力无穷，能够助她们化解心中嫌隙呢？
呃，这恐怕难了点儿，但却不能不去做，冯紫英自我解嘲地想着。
“笃笃笃”敲门声后，很快就有小丫鬟来开门，跟在后边儿的便是一脸喜色的紫鹃。
看着紫鹃月牙儿般的眼眸笑得格外甜美，冯紫英很想知道这丫头听见刚才潇湘馆里小丫鬟们的对话会如何着想？
不过看起来紫鹃在小丫鬟们心目中还是很有威信的，自己还一直觉得这丫头温善和蔼，人缘也好，但看来那也只是一方面。
“大爷来了，姑娘先前还一直在念叨呢，果真大爷就来了。”紫鹃喜滋滋地道。
“我若是不来，那你家姑娘不是要念叨一下午？”冯紫英也笑着回应。
“恐怕不是念叨一下午，会是一直念叨到爷来为止，爷不怕回永平府后耳根子发烧，那就尽管不来吧。”紫鹃也抿着嘴含笑道：“不过奴婢相信爷肯定是会来的，而且是一醒了便来我们姑娘这里。”
冯紫英心里一凛，难道黛钗之间连这点儿都要争了？

第三十三节 并不单纯
先去潇湘馆还是先去蘅芜苑，这在冯紫英看来本来就不算个问题，这也说明不了什么，怎么在紫鹃这些丫头心目中似乎就代表着什么了？
或者在蘅芜苑那边也是这么想的？
这些念头也只是冯紫英心目中一掠而过，现在也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但的确是在他心中留下了一抹印痕，这等情况只怕日后都需要认真考虑了。
“哟，紫鹃，这么对我有信心？万一我有事儿回府里了呢？那岂不是要酿成弥天大祸？”冯紫英抬脚进门，装出很随意的样子半开玩笑地问了一句。
“若是爷真有事儿，自然是没关系的，我家姑娘难道还能是不讲理的人么？”紫鹃笑盈盈地道：“日后爷忙公务的时候肯定会很多，我家姑娘也是官家女子出身，林老爷不也是巡盐御史一样忙碌，小姐自小就跟着在一起，还能不了解这等事情？”
紫鹃的话听起来情通理顺，完全没有问题，但冯紫英却总觉得这丫头话里话外是不是在表示黛玉和宝钗身份是不一样的，官宦人家和官宦人家也是大不相同的，黛玉的父亲是实打实的巡盐御史，宝钗的父亲不过是一介皇商而已，那是两个概念。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才在门外听了两个小丫头的对话让自己变得有些敏感起来了，原本是很正常的一番话也能被自己品出一番不一样的深意来了。
深深地看了紫鹃一眼，却看不出紫鹃的神色有些什么不对，要么这丫头就是颇有城府心机，要么就真的是自己太神经质了。
潇湘馆的布局并不复杂，千百竿翠竹掩映，若是夏季自然是风过潇潇，安谧，孤迥，和那栊翠庵一般，都有点儿遗世独立的感觉，也难怪会是两姊妹各据一院。
院里一条白石铺就的弯径直通向正房，一明两暗，便是黛玉的居所了，一名就是堂屋了，圆桌锦凳，锦帘半遮，靠着墙还有两张椅子。
左边一道门进去就应该是黛玉的卧室，卧室也被分隔成了两部分，用屏风隔开，外边是一处炕榻，应该就是值夜丫头睡的，里间才是黛玉的床榻。
至于右边儿那间就算是黛玉的书房或者待客的房间了，一个很精致的案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后边儿还有两张椅子和一个长条杌子，一个书架很小巧别致，是用竹竿制作，简单而秀气，摆放着几本书稿和卷纸，墙上垂落着一幅山水画。
另外还有一道游廊沿着右边儿墙边通往后院，后院贴着东墙有两间小小的退步，应该是储藏室，再往后的后墙有一顺后房，那应该就是丫鬟婆子们的房间了。
冯紫英只是一眼就能把潇湘馆看个遍，应该说这潇湘馆是大观园中比较简单建筑群落的典范了，黛玉本来就是一个不喜欢热闹的人，连带着丫鬟婆子也不多。
除了紫鹃这个大丫鬟外，比较贴心的也就是小丫鬟雪雁和春纤，另外就是两三个粗使小丫鬟了。
另外还有两个婆子负责潇湘馆里打扫、浆洗和浇花种草干些杂活儿，顺带轮流在门房上守夜。
冯紫英还是知晓黛玉这边的作息安排的，像黛玉卧室外间一般都是紫鹃夜里值守，但若是遇到紫鹃身子不方便或者生病时，便是由雪雁或者春纤来代替值夜。
粗使小丫鬟，要么就是负责通传院子里烧水以及三顿饭到厨房里去领饭，白日里在门房上看着。
冯紫英踏上白石小径时，黛玉早已经站在游廊上翘首期盼了，看见冯紫英到来，那脸上幸福的神色和眼眸中柔情似水掩盖不住。
粗使丫鬟早已经候在一边儿齐刷刷地一福行礼，冯紫英这才打量了一下，也辨别不出究竟是不是这两个在门后说小话。
但见这两个小丫鬟年龄虽小，但却也生得标致，一个个杏眼柳眉，细皮嫩肉的，看年龄不过十三四岁，却是恁地面生。
似乎是觉察到了冯紫英的目光，黛玉上前：“冯大哥怕是还没见过这两个吧，是府里边戏班子散了，外祖母便指了两个给我，这个眉头蹙着的叫菂官，那个嘴角有酒窝的叫藕官。”
冯紫英点点头，“一菂一藕，倒都是水中通透之物，不过却通透过于了，就未免有失轻佻了。”
丢下两句话，也没管两个脸吓得煞白的小丫头，冯紫英便随着有些纳闷儿的黛玉进屋了。
倒是紫鹃聪慧，知晓冯大爷多半是听闻了这两个丫头说了些什么，所以才撂下这么没头没脑的两句话，不过看冯大爷话语里的意思倒也没有责怪这两个小丫头的意思，所以紫鹃也就放下心来，这会子也不好去追问，只能等到冯大爷走后再来细细盘问。
几个月不见，冯紫英和黛玉都觉得对方有些变化不小。
在冯紫英看来，黛玉似乎又长高了一头，原本单薄的身材似乎正在向苗条发展，粉红色的绣袄外罩了一件枣红色的天鹅绒大髦，婀娜娉婷，玉立如竹。
倒是那眉目间没有太多变化，或许是自己习惯了对方那娥眉轻蹙嘴唇微噘的娇俏模样，所以真要有些变化，恐怕反而会让自己有些接受不了了。
黛玉同样发现冯大哥变化不小，尤其是从小径上走过来时就感觉到了那股子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气势，沉稳中多了几分肃杀凝练，菂官和藕官也不知道哪里惹到了冯大哥，被冯大哥睃了一眼就吓得脸都白了。
再看看冯大哥脸膛颜色深了许多，但那双眼眸中眼神湛然，脸上虽然挂着笑容，但那股子笑容却让人感觉到高深莫测。
黛玉把冯紫英引到了书房，也是待客所在，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没等黛玉反应过来，冯紫英已经猿臂轻舒，一只手便轻轻将黛玉揽入怀中。
“啊”的一声轻叫声中，脸红如火的黛玉已经拥入怀中，感受到冯大哥强劲汹涌的心房跳动，温热的呼吸在自己耳边喷涌，黛玉有一种头晕目眩的迷醉。
……
从潇湘馆离开时，黛玉有些迷离的眼神，和精致娇嫩面颊上的那一抹酡红都让冯紫英不得不咬着舌尖强忍住内心的欲望。
黛玉不再是几年前那个小萝莉了，她即将满十六岁了，而且这几年来在冯紫英传授给她习练养身之术后，黛玉的身体状况得到了很大改善，虽然限于体质仍然偏瘦，但是却再也不是那种动辄病恹恹的情形了。
比起其他人或许还会更多的询问冯紫英在永平府那边的工作生活情况，黛玉却更愿意听由冯紫英随意讲述，冯大哥讲什么她都愿意听，只要冯大哥在自己身边，那么时间就过得飞快，而心情也无比畅快。
冯紫英也同样很喜欢黛玉的这种性子，并非不关心自己，而是更多的对自己无条件的信任，更愿意享受这种两人难得的单独相处时光。
他也想一直在这里逗留下去，但是齐人之福也就意味着，你需要承担更多的义务。
比说邢岫烟还在等候着品茶之约，宝钗宝琴姊妹俩那里一样需要去一趟，最前也需要商量一下婚事了。
就算是具体的安排府里边自然有人来具体商计，但是大的方面自己作为当事人也需要表面上过问和关注一下才是。
从蘅芜苑出来的时候，宝钗和宝琴把冯紫英送到了门口。
“晚上宝玉和环哥儿那一顿冯大哥少喝一点儿，宝玉可不比以往了，这一年里，他虽然在屋里写书，但是下午晚间却是经常去大观楼和明月楼那边，酒量都锻炼出来了，我听大哥说，宝玉酒量甚至比他还厉害了，好几次大哥都被宝玉给将得不敢应战了。”
宝钗的话让冯紫英吃了一惊，他印象中宝玉虽然也能喝几杯，但是都是一直很腼腆克制的模样，怎么在薛蟠口中却变成了海量一般？
见冯紫英意似不信，宝钗悠悠地道：“冯大哥，人都在成长变化，您和宝玉他们都有许久没在一起吃饭了吧？这一两年里宝玉变化还是挺大的，也不知道他的这种变化是好是坏，……”
宝钗话里有话，不太待见有些人，冯紫英大略知晓。
宝玉固然现在写传奇话本的天赋渐渐展现出来了，但他年龄渐长，看的书多了，心思也就野了，加上他今年都是十六了，翻了年马上就是十七岁，在这个时代也算是正式成人了，在外边儿和秦钟、蒋玉菡几个人黏黏糊糊，便是府里边也还有香怜和玉爱。
那香怜这一年多倒是不怎么见人了，但那玉爱还成日里在族学里厮混，宝玉仍然时不时要去族学里厮混，免不了就有些勾当。
宝钗最是看不惯这等情形，所以现在几乎是禁止宝玉登门了，也和宝琴打了招呼，不准宝玉登蘅芜苑和红香圃的门，好在宝玉似乎也有些羞愧，现在几乎不往这边儿走了，顶多也就是在探春和史湘云那里去坐一会子。

第三十四节 大宅内的事儿
宝钗对宝玉的不待见甚至有甚于黛玉，如果黛玉只是对宝玉的惫懒放纵不满的话，那么宝钗就是对宝玉分明有些读书天赋却不肯好生利用的这种恣意浪费感到愤慨了。
贾史王薛四大家现在虽然不能说四位一体，但是却也是互相提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格局，薛家没落，那是没有办法，自己兄长不争气，薛蝌也不是读书的料子，宝琴又被梅家退婚，现在总算是自己有了这样一门好姻缘，但是谁都觉得自己嫁入冯家这是一门三房中显得最弱势的。
弱在何处，还不就是薛家现在的没落？
现在王家似乎有渐行渐远的架势，自己舅舅那边似乎对贾史薛三家都有些疏远，这等情况下，贾史薛三家就更应该同气连枝，携手共进退。
但看看现在的情形，史家两侯不成器，已经沦落到欠账逃债的状况下；贾家这边大家以为栋梁的嫡子贾宝玉自幼聪明，天生异象，本来是该出人头地的，但现在却是无心读书浪荡不堪，反倒是庶出的贾环有了一些气象。
而贾环显然是不能继承贾家门楣的，而且论血缘亲近程度也远不及贾宝玉，其如果最终分出一支，甚至可能还要分走一部分贾家的资源，这等情形下，宝钗如何不对宝玉反感至极？
尤其是贾宝玉还和蒋琪官、秦钟这些人黏黏糊糊，更是让这方面素来自谨的宝钗看不惯。
所以在知晓冯紫英要和宝玉、贾环以及贾兰吃酒时，就忍不住要提醒一下了。
“好了，妹妹放心罢了，为兄自然有分寸。”冯紫英笑了笑，“宝玉虽然无心读书，但是心性却也不算太差，至于说妹妹担心的那些事情，大哥以前不也是如此？不过是少年心性，偶尔放荡罢了，只要莫要沉迷便好，随着年龄增长，自然也就会收敛起来，……”
宝钗和宝琴脸都红了，薛蟠之前比起宝玉来也不遑多让，不过薛蟠在结婚后已经收敛了许多，倒是纳了一房良妾，更是被那夏家女管得服服帖帖。
宝钗气哼哼地道：“大哥自小荒唐，现在反而改了许多，可宝玉自幼被家里视为拱璧，现在却反倒是成了浪荡不堪，现在姨父还在京中，若是年后去了江西，那谁人还能管他？”
“把妹妹的意思是该我来管宝玉了？”冯紫英笑了起来，“名不正言不顺啊，何况赦世伯也还在，婶婶和老祖宗不也能管么？”
“大老爷怕是没那心思，至于姨妈和老祖宗，……”宝钗摇摇头。
宝琴见自家姐姐和冯紫英斗嘴，也觉得有趣，感觉自家姐姐好像不是要说宝玉的事儿，而是觉得没说够话，要多说一会子，还有两月自己和姐姐都要嫁进冯家，到那时候说话也许就不能再如此随便了。
“冯大哥，姐姐也只是担心您而已，至于说宝二哥和环哥儿，那也是各家事儿各家管，外人也只能权说几句便罢，再要多说那便是越俎代庖，反为不美了。”宝琴顿了一顿道：“姨父若是外放南下，肯定也会考虑到此事，若是姨父相托，冯大哥也就不存在越俎代庖，但即便如此，外人毕竟还是隔了一层，归根结底还得要他们家里，特别是宝二哥自己得定心才行。”
宝琴心中明亮，让冯紫英和宝钗都忍不住点头赞同。
宝钗是觉得把宝琴拉入自己阵营乃是自己神来之笔，这丫头心性机敏聪明，而且性子也比自己利索直爽，有些事情自己不好出面，倒是她能处理得游刃有余。
冯紫英却是在想，以宝琴这般性子，怎么会在黛玉丫鬟眼里如此遭人反感？难道还真的是两家已经泾渭分明，水火不容了，这也不像啊？
“琴妹妹说得是，愚兄找机会会和宝玉好好说一说的，他现在也颇有想法，愚兄也希望他能效仿海若先生，能在文坛士林中出人头地，纵使不能为官，但只要在士林中有一番名声，日后荣国府这边也不至于后继无人。”
冯紫英的话倒是十分中听，宝琴欣然点头，宝钗却是不太相信，不过当着冯紫英面她自然也不会说什么。
……
袭人还是第一次见到二爷如此上心的筹备一顿饭，而且还是在怡红院里。
在她印象中，宝二爷对冯大爷态度一直不属于那种亲近的，从最早的仇视厌恶，到后来畏惧夹杂厌恶，再到嫉妒和敬畏夹杂，一直到现在的逐渐变成了敬服，但要说亲近友善是绝对说不上的。
不过袭人也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是宝二爷自己能做主的了，今儿个冯大爷过府造访，连二位老爷都是亲自做陪在荣禧堂里接待，午间还专门设宴款待，宝二爷、环三爷与兰哥儿都只能下首作陪，足见这位冯大爷的威势。
“冯大哥还没到？”贾环并不喜欢来大观园里，踏进怡红院里，便张口问道。
一方面他本来就那位大姐姐不亲近，也同样清楚那位大姐姐心目中只有宝二哥，另一方面也觉得这园子里住的都是姑娘家，阴柔之气太甚，他本来就看不惯贾宝玉养尊处优居然八九个丫鬟侍候着，太过娘炮，再加上本来大观园也有各种规矩，所以就更不愿意进园子了。
同样怡红院里也不太喜欢这位环三爷，这里的主子是宝二爷，他一个庶出的三爷，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摆谱？
若是在以前，不过当成一个小透明，但是随着环三爷考中秀才，又去了青檀书院读书，直奔着这贾家读书种子角色去了，自然就更让怡红院里的丫鬟们心里堵得慌了。
倒是袭人、秋纹、麝月几个还是懂规矩知分寸的，虽然也不待见这位环三爷，但是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的。
“三爷来了？冯大爷还没有到呢，这边儿走，三爷先坐着，我替三爷泡杯茶过来。”
麝月陪着笑脸，看贾环一脸不耐，也怕招惹这家伙。
现在连大老爷也夸赞这家伙是个读书种子，他在府里地位水涨船高，主子们固然不介意，但是当下人却须得要注意了。
“麝月，泡一壶老君眉吧，冯大哥喜欢喝这个，差不多他也该到了。”贾环虽然性子急躁，但也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乱发脾气的人，知道麝月也是宝二哥的大丫鬟之一，还算客气。
“好。”麝月也有些惊讶，看来这位性子燥辣的环三爷对冯大爷的尊敬程度不是一般啊。
正说间，贾兰也到了，而且还带着另外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家伙。
“琮哥儿，你怎么也来了？”贾环颇为惊异，目光也瞪向贾兰。
贾兰一缩，吭哧吭哧道：“三叔，大爷爷遇见我，叫我把琮叔也叫上，好让琮叔也能仰慕一下师尊，也请师尊日后能多提点一下琮叔。”
贾环牙齿都咬紧了，鼻孔里哼了一声，却又不好发作。
这个贾兰才是没事儿找事儿，本来贾环就对贾兰分了自己在冯大哥心目中的地位有些不悦，现在居然还多了一个贾琮出来。
这琮哥儿在府里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人物，族学里跟着贾兰在一块儿读书，性子却要比当侄儿的贾兰要活跃许多，惯会讨好老师，居然也在族学里经常得表扬，但是读书究竟如何，却不清楚。
“见过三哥。”贾琮倒是挺机敏，转过身来便给贾环行礼，贾环看了贾琮一眼，点点头，“也好，琮哥儿，听说你在族学里读书也很上心，兰哥儿也经常提及你，今日冯大哥赴宴乃是难得的机遇，你也要谨守规矩，场面上莫要失礼，……”
贾琮模样和贾环有些相似，都是尖脸瘦颊，不过贾环可能因为年龄较大显得阴沉一些，而贾琮却显得跳脱一点儿。
“三哥放心，我便跟附三哥骥尾，唯三哥马首是瞻。”贾琮笑眯眯地道。
贾环深看了这家伙一眼，这里可是怡红院，宝玉才是马首，这家伙却是把自己推得挺高，挺会讨好人，没准儿一会子宝玉来了，只怕又要围着宝玉说话了。
不过贾环也不在意，贾琮和自己一样，都是庶子，若是书读不出来，一切都是枉然，便是有些小聪明心性，也不过就在贾府这个浅池塘里折腾罢了。
“哦，琮哥儿也来了？”宝玉踏进院子里看见，除了贾环贾兰，居然还有贾琮，也有些惊诧，不过他素来性子粗疏，不怎么去多想其中原委，只是点点头：“也好，你和冯大哥还不熟悉，正好今日认识一下。”
“宝二哥，冯大哥说什么时候过来么？”贾环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芦雪广那边托人带了信过来，说冯大哥在邢姑娘那边喝茶，可能稍许晚一点儿过来。”贾宝玉脸上又有些不太自在，但是在贾环面前却不敢暴露出来。
岫烟也是一个钟灵毓秀的女孩子，宝玉纵然没有其他心思，但是也是有些仰慕的，可对方却从未请自己去过她那边的芦雪广，而冯大哥怎么一来，就会被请去芦雪广喝茶了？

第三十五节 诸般心事
贾环倒是觉得理所当然，他虽然和园子里的这些姑娘们不熟，心思也不在这上边儿，但是也知道大伯母这个外侄女是个气度娴雅志向高洁的女孩子，连自己姐姐都对这位邢家姐姐十分赞许，若是仰慕冯大哥，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若是得知宝玉这般对冯大哥不忿，只怕贾环就真的要狠狠啐一口，说一句你也配了。
“哦，那也无妨，冯大哥难得来咱们府里一回，几位姐姐那里恐怕都要走到，这一次冯大哥再是回去，只怕就只能年底才能见到了。”
贾环颇为感慨，突然话锋一转，“冯大哥是做大事的人，迁安城力战蒙古兵，榛子镇再赴鸿门宴，宝二哥，你不是也一直在写传奇话本么？什么十三棍僧救唐王，那都是几百年前的老故事了，无数人都读烂了听腻了，这冯大哥的事迹，不是正好拿来好好写一写，绝对是能在家京师城里掀起一波大热。现在京师城里人心惶惶，士民震恐，便是礼部只怕也是会很支持这般传奇话本和评书脚本出来的，若是能中了礼部的心思，宝二哥，这也对你在京师士林里边的名声大有好处在。”
贾环的这一番话还真别说把宝玉说得有些心动，一时间也在沉吟斟酌。
他前一本《十三棍僧救唐王》虽然也在《今日新闻》上大受欢迎，但是如贾环所说，那都是唐代故事，距今千年了，论流传的广泛性又不及三国，而宋代水泊梁山故事距离现在也不过四五百年，而且人数众多传奇性颇强，流行性和热度还是有些局限。
但现在蒙古人兵临城下，京师城里都急需这样一个故事来提振民心士气，这等故事创造并不难，一两个单行本而已，创作出来，既投合了京师城里士民的喜好，又能博得礼部的认可，另外肯定还能得冯大哥的一番人情，可谓一箭三雕。
唯一有些让宝玉有些犹豫的就是这怎么看都有点儿像是自己刻意去太好冯紫英一般，虽然贾宝玉内心早就知道自己没法和冯紫英比，但是冯紫英这般横刀夺爱，把林妹妹和宝姐姐都夺走，始终在他心中是一个心结，让他无法释怀。
即便是现在他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但他仍然力图让自己与冯紫英保持一定的距离，绝不阿附于对方，如果如环老三所说，要去写这般话本，那几乎就是直接向冯紫英屈膝投降了，在心里就有些难以过这个坎儿。
贾环却不理解宝玉的这份心结，还以为对方是觉得自己所说礼部会很支持不太靠谱，进一步道：“宝二哥，你还犹豫什么？冯大哥都替你铺设好了路径，你现在在京师士林里薄有名声，但是更多地还是士林中那些寻常文人，朝廷这边谁认得你是谁？但若是你能藉此机会博得礼部的赏识，咱们也不图别的，起码你也是朝廷认可的士林文人了，日后无论做什么，你也算是有了一个官府认可的身份不是？这不正合了冯大哥所说的，哪怕不走科举之路，你也能得一个好的名声么？”
宝玉本来就不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而且如贾环所说，冯紫英那是自己拍马都赶不上的大人物，自己又何须非得要和他在心里边较劲儿？
人家恐怕连想都没想过这些方面的事情，倒是反显得自己心胸狭隘缺乏气度了。
想到这里，宝玉心中已经允了，叹息了两声，点点头：“环哥儿你所说倒也有几分道理，今番冯大哥来怡红院这边吃酒，正好借这个机会问一问当初的具体情形，我也不图什么朝廷礼部的赞誉，当下京师城里百姓震怖，若是能藉此机会提振民心士气，也算是我们贾家为城中士民尽一份心吧。”
贾环心中嗤笑，这宝二哥倒是把调子拔得挺高，为了全城士民的民心士气，还提出了贾家名头，倒是情通理顺，不过贾环自然也不会去说什么，何必要去揭穿宝二哥那点儿小心思呢？
就在几兄弟加一个侄儿在怡红院里纵论的时候，冯紫英也是在芦雪广里谈笑风生。
冯紫英也是第一次来这芦雪广。
不得不说这芦雪广的位置选得极好，东面是史湘云住的藕香榭，南边是隔着沁芳溪遥遥相望的缀锦楼，从外边正路进来的一条小径，被两边的芦苇丛掩映，蓼风轩就横亘在芦雪广和李纨的稻香村之间。
这芦雪广和缀锦楼就像深入在沁芳溪中的两个小半岛一般，独据一隅，四周被芦苇包围，屋舍皆用芦苇秸秆和草叶精心整理编织好作为屋顶，墙壁皆用泥墙，外边粉饰了一层。
内里简单素淡，炕几分明，椅凳简洁，灰白色的布帘遮掩，加上苇杆苇叶编制的坐垫，很是有点儿仙风禅意的感觉。
水壶咕嘟咕嘟响起，然后稍微放了一放之后，才缓缓注入茶盏中，水雾缭绕，云气缥缈，在三人中间形成了一道独特奇妙的氛围。
冯紫英坐定，藤椅，竹几，茶盏下藤垫精致，冯紫英还专门拿起来看了看，不像是外边儿卖的，倒像是自家手工。
邢岫烟脸微烫，故作镇静地拂弄了一下额际的发丝，强压住内心的几分忐忑，这才朱唇轻启：“冯大哥看什么呢，小妹手拙，不堪入君之眼，……”
“哦？是岫烟妹妹亲手所编？”冯紫英讶然，没想到邢岫烟如此心灵手巧，还有这等手艺。
“嗯，闲来无事，在府外正好遇到有贩卖藤编织货的，便要了几根藤条，学着自己编来玩玩，……”邢岫烟浅笑，“也只能编些简单物事，略作乐趣吧。”
邢岫烟又看了一眼身旁一直保持沉默的妙玉，这才又道：“小妹比不得妙玉姐姐，只能做点儿这等俗务，而妙玉姐姐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看看妙玉姐姐的画，便有出尘脱俗，超然物外的心境。”
这等话语略显生硬，大概也是邢岫烟觉得有些冷落了妙玉，所以忙不迭地把妙玉拉进来。
冯紫英也知道邢岫烟和妙玉关系素来亲密，倒也不觉得如何，看了一眼妙玉，这才沉声启口：“栊翠庵那边倒也清静，这等家庙也没什么其他烦扰，不知道可合你的意？”
妙玉看了一眼冯紫英，心中也有些说不出的气恼，怎么对方和邢岫烟便能谈笑风生，一和自己说话，便是变得这般寡淡无趣，甚至连话语语气都冷淡了不少？
这却不能怪冯紫英，当初妙玉明确表示不愿意跟着黛玉嫁入冯家时，冯紫英就从未想过要勉强这一位了。
虽然这一位论容貌的确称得上是绝色，不必黛钗和沈宜修逊色，但是这女人的性子实在是在太古怪了，实在没必要去花费太大心思。
现在冯紫英身畔的女人已经不少了，不计沈宜修，黛钗加上宝琴嫁过来，这三女论姿容，说句俗一点的话，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不为过，如果不论身份，晴雯姿色一样不输于这几女，便是云裳、金钏儿和香菱一样排得上号，这还没算尤氏双姝这两个异族风情的。
可以说冯紫英在这方面还真的是典型颜值派，若是这颜值眼缘都过不了，他宁缺毋滥。
至于说琴棋书画这些才艺，在冯紫英看来就更不值一提了。
沈宜修的才华只怕连黛钗都要甘拜下风，他对这方面本来也没有要求太高，反倒是性格最重要，若能投契融洽，和睦相处，这才是他最看重的，而很显然妙玉绝对不属于此类，所以他也懒得招惹。
若非他答应过林如海，像妙玉这等性格古怪的，便是生得貌赛西施貂蝉，他也懒得多看一眼。
可妙玉的出身也委实让人为难，要想找一个好人家，而且还得要日后能过上和睦日子的，真的有些高难度，这一点冯紫英也和黛玉说起过，黛玉也是觉得为难。
现在当着邢岫烟，冯紫英可不愿意给邢岫烟留下一个自己似乎还在纠缠着妙玉的印象。
原本外边儿都已经有自己好色之名流传了，但邢岫烟似乎并没有太在意，所以冯紫英很珍惜这份好印象。
“多谢冯大爷的关心了，妙玉并不在意这些，栊翠庵也很合意，若是贾家需要妙玉做些什么，妙玉既然叨扰了，也愿意尽自己所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有些冷漠的话语怎么听起来都有些不太顺耳，冯紫英皱了皱眉，这丫头怎么还是这股子不招人喜欢的味道，别说自己，只怕贾府中的其他人也不会喜欢，也不知道这岫烟如何就能和她结为密友？
岫烟一听妙玉的话语就知道妙玉的怪脾气又发作了，也是大惑不解。
寻常妙玉性子虽然清冷，但是也非这种莫名其妙的就生气了，冯大哥的话语好像也没有什么出格的，还带着几分关心，怎么就又招惹了她？
看妙玉目不斜视，只看着门外，眉宇间却有些生硬的表情，再联想到方才自己和冯大哥的谈笑风生，她忽然间似乎悟出了点儿什么，心里也是一动。

第三十六节 感召
当麝月把老君眉送上来时，看见这荣国府小一辈的几位主子，除了琏二爷不在外，几乎就到齐了。
正觉得罕见，便听得外边院门口传来宝玉爽朗的笑声：“冯大哥，你怕是第一次正式来我怡红院吧？蓬荜生辉啊，这边快请！环哥儿，兰哥儿，琮哥儿，还不出来迎接？”
贾环、贾兰、贾琮一听得声音，也是呼啦一下，都起身忙不迭地一路小跑迎来出去。
果然冯紫英刚走到沁芳亭，便遇上了宝玉，二人便一并往这边过来了。
宝玉也是见到冯紫英一直未到，所以才想去沿路一寻。
这都酉正已过了，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在等一等就得要打灯笼去接人了。
好在冯紫英来得也及时，并未让宝玉跑空。
冯紫英见贾环、贾兰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少年郎涌出来，略感诧异，贾环和贾兰当然没啥，但这个少年郎看起来好像比贾兰还小点儿，这是谁家儿郎？
宝玉也一眼就看出了冯紫英的注意，赶紧介绍：“冯大哥怕是不认识琮哥儿吧？大伯家的，要比琏二哥小十来岁呢，比兰哥儿都要小半岁，……”
“哦，赦世伯的幺儿啊。”冯紫英笑了起来，这个贾琮在《红楼梦》书中的印象不深，却是贾赦的庶出子，年龄应该和贾兰差不多，但《红楼梦》书中对他描述不多，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故事。
“贾琮见过冯大哥，父亲专门叮嘱我说，贾冯两家是世交，冯大哥乃是我们京中武勋子弟中的杰出代表，年青一代里您是当之无愧的领头羊，要我好好跟着宝二哥、环三哥向冯大哥多请益，日后收获肯定巨大，……”
冯紫英没想到这贾琮年轻虽轻，却还能有这样一番说辞，若真是贾赦所教，自己背熟了倒也罢了，但若是临场发挥能有这样一番话，那就不简单了。
比起贾兰有些小大人般的沉静，这个贾琮明显要更活跃，但是又和贾环的那种激进敏锐不一样，更多了几分宽松和机灵。
“好了，别学着环哥儿和兰哥儿那等吹捧我的口吻，我没那么厉害，未来环哥儿、兰哥儿还有你，没准儿要比我强得多。”冯紫英摆摆手，“宝玉，走吧，我肚子可是饿了，中午这一段喝了不少，晚间咱们有点儿意思就行了。”
“欸，冯大哥，那怎么行？中午是两位老爷的心意，今晚才是宝二哥和我们的意愿，宝二哥都准备了一坛绍兴黄酒，味道淳厚却不算辛辣，您肯定没问题，……”
贾环没等宝玉说话便插话。
“是啊，冯大哥，今儿个我们贾家这两代都和您关系不一般，你明后日便要回永平，所以我们正好借这个机会好好聚一聚，若是不能尽兴，岂不让人遗憾？”
宝玉也接上话，今儿个这种场面本来就不容易，又是在自家怡红院地盘上，还能喝个痛快？
“还有今儿个您收了贾兰为弟子，贾兰肯定要好好敬一敬您，我也要代表大嫂敬您三杯，……”
酒宴就在相互之间的攻防战中开始，冯紫英自然想要尽可能避免被围攻，而贾宝玉他们却也难得有如此机遇，当然不肯放过。
“冯大哥，老爷一直对您赞誉有加，说您是我们贾家子弟学些的楷模，叮嘱我一定要好好跟着您学些，不仅仅是学习读书，更要学习你为人处世之道，……”
看着站在自己身边敬酒的贾琮，冯紫英越发觉得这个小家伙不简单。
原本觉得这贾家没甚人才，贾琏也就是中人之姿，宝玉“无心俗务”，贾环读书倒是不错，但是性子偏激了一些，贾兰倒是沉稳，但其他也看不出来，现在突然冒出来这个贾琮，头脑倒是有些机灵，但是如此年纪这般确也未必是好事，不过起码也有可看之处。
荣国府的二代三代里边，除开贾琏外，也就眼前这几位，但是谁能扛得起荣国府的重任，还真的不好说，而且真的大厦将倾的话，只怕也不是哪一个人能力挽狂澜逆转大势的。
“琮哥儿，你这杯酒为兄喝了，你也不必说这些恭维话，贾冯两家的关系摆在这里，作为兄长的，希望宝玉、环哥儿和你，还有兰哥儿都能有所造化，荣国府历沐天恩，或许你们日后走的路不尽一致，但是百川归海，殊途同归，你们肩负着贾家的未来，所以保持本心，勠力同心，这才是一个家族兴旺的根本所在，……”
随便说些没有什么营养的鸡汤，冯紫英信手拈来，但听在几人耳中，也包括侍候在一旁的袭人、麝月、绮霰、紫绡几个丫头，都是听得目泛异彩，觉得名满京师的小冯修撰果然不凡。
“环哥儿去了青檀书院，后年便要参加秋闱大比，你可以问问环哥儿，青檀书院汇聚大周南北士子精英，但是依然无人敢怠惰，你和兰哥儿如果有心读书，便要加倍努力，先把底子大好，……”
一番勉励的话语也是说得贾兰贾琮心潮澎湃，尤其是想到贾环现在都能和大周南北青年士子同校受教读书，那等羡慕之情更是溢于言表，但是贾环人家是实打实的秀才出身了，这却是羡慕不来的，想进青檀书院，秀才是最起码的标准，对于贾兰、贾琮来说，都还是一个艰难的挑战。
“冯大哥放心，我们必当谨记您的教导，绝不辜负您的期待，……”
这话听起来咋这么耳熟呢？冯紫英心里嘀咕，咋觉得就像是自己前世中勉励后辈下属，人家好像都是这么回应的，毕恭毕敬，心悦诚服，但这都是表面现象，内心如何想，谁知道？
不过看贾兰贾琮的年龄，这贾琮或许还有些小机灵，但是要说城府，怕也还达不到那个表演程度。
话题逐渐转移到了冯紫英在迁安城和榛子镇的故事上来了。
对于宝玉、贾环和贾兰贾琮这些未曾见过什么世面的年轻人来说，冯紫英的经历对他们来说绝对算得上是一个酷炫无比的英雄传奇故事。
数万狰狞可怖的蒙古兵围成，旦夕可破，数万百姓士民面对承破被屠戮一空的弥天大难，唯一的以往就是冯紫英率领的民壮，运筹帷幄，决胜一日，临危不惧，拼搏杀敌，……
见几个人都这么感兴趣，冯紫英自然也不吝于借着酒兴半真半假的炫耀一番，其实也算不上炫耀，也就是把一些故事情节略作加工，要么移花接木，要么李代桃僵，自我代入，巩固加深一下在这几个家伙心目中的高大形象，不是坏事儿。
冯紫英本身口才也不差，加上本身就是自己所经历和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随意拈出几个细节加工一番，便能演绎出一番可歌可泣的壮丽诗篇，听得几人时而热血沸腾，时而扼腕不已，时而心潮汹涌，时而黯然惋惜。
尤其是谈及几个火铳兵面对蒙古兵登城，在没有近战武器的情形下仍然是毫无畏惧的舍命相搏，为后边的战友赢得时间结阵反击，最终将敌人赶下城头而他们也无一幸存的故事，更是听得几个人少年郎热泪盈眶握拳哽噎。
冯紫英所叙述的倒也并非虚构，不过是把有些情节略做了糅合和提升，使得渲染的气氛更为浓烈激荡。
“大丈夫当如是！”贾环忍不住抚掌叹息，“只可惜我等手无缚鸡之力，无法上阵杀敌，……”
“环哥儿，话不是这么说，并非要亲自上阵杀敌才是为国效忠的唯一手段，作为农夫商贾，纳粮缴税服役，每一颗粮食每一文铜钱都能化为朝廷抗击外敌的有力武器，同样作为士人官员，我们每一个政策决策，都可能影响到百姓民心士气，仓廪足而知礼仪，百姓富足，朝廷清明，那么我们边关自然就士气稳固，武器粮秣更加丰足，自然与外敌作战就更有优势，……”
冯紫英目光炯炯，注视着四人，“所以读书做官，著书立说，经商务农，织布冶铁，在我看来没有太多的高低贵贱，只要是心存报国之心，胸怀奋进之意，砥砺前行，那便能积跬步以至千里，积小流以成江海，我希望你们四人日后无论做到哪一步，都能不忘初心，……”
一番话说得情深义重，铿锵有力，直抒胸臆，把他对几人的期待表露无疑，而宝玉几人也是群情振奋，几欲昂扬起身拜倒了。
尤其是宝玉，听得冯紫英专门提了一句著书立说，他觉得这显然就是在提点鼓励自己，再想起自己之前的种种狭隘，更是觉得冯大哥胸怀天下，哪像自己如此蝇营狗苟，……
贾环倒还好一些，而贾兰和贾琮都是第一次正经八百听冯紫英教诲，都被这一席话击中了心扉，心情激荡之余，对于这位恩师（兄长）更是有了一种莫名的崇拜敬仰，只觉得自己日后若是能及对方十一，只怕便能不枉此生了。

第三十七节 内外事儿
这一顿吃得颇为尽兴。
琵琶鸭舌，糟鹌鹑，胭脂鹅脯，风腌果子狸，茄鲞，红烧獐腿，清蒸鲟鱼，火腿冬笋炖鹿筋，……，荣国府的后厨也是颇为卖力，拿出了当家本事，各色小吃也是络绎不绝的端上来，……
或许是觉得贾家几位子弟孺子可教，又或者终于能够将自己在迁安城的种种一一吐露，亦或是一日之间和黛玉、宝钗宝琴外加一个邢岫烟都能快意畅谈，冯紫英心中也是极为畅意，对宝玉、贾环他们几个的敬酒也很有点儿来者不拒的架势，两坛绍兴黄酒下肚，便有些天旋地转的感觉了。
醒来时已经是在客房里了。
“几时了？”接过宝祥递过来的酸梅汤，一口气灌了下去，他是被尿给憋醒的，脑袋瓜子还有些晕晕乎乎的。
“快亥初了。”宝祥把碗收回去，然后递上巾子，“醒酒汤是三姑娘送过来了，还在爷边儿上坐了一会子才走。”
冯紫英睖了宝祥一眼，看这家伙欲言又止的模样，知道这家伙怕是又有什么话要说。
若说是这冯府里边什么都避不了的，也就只有瑞祥和宝祥这二人了，说句难听一点儿的话，便是想要在外边偷吃都没法避开这二人，也必须要由这二人配合才能把许多事情遮掩过去。
“想说什么就说。”冯紫英没好气地道。
“爷，小的看三姑娘对爷很有情意，从环三爷那里知晓爷喝多了，便马上让人去厨房做了醒酒汤送来，不避嫌疑，……”
冯紫英把身体靠在床头上，身子也还有些软，这绍兴黄酒后劲儿甚大，自己穿越来到这个冯铿身体上，酒量却是甚浅，多饮几杯就有些过量了，这还幸亏是这个时代的黄酒，换了那等烈酒，只怕还要不堪。
“那又如何？”冯紫英有些好奇，宝祥这家伙素来老实，比瑞祥更像个闷葫芦，怎么今日却要主动替探丫头说起话来了？
“小的就是觉得三姑娘为人大气，若是，若是，……”
“若是什么？”见宝祥脸涨得通红，冯紫英真的有点儿吃惊了，探丫头居然能把宝祥买通，让他来说话了？不像啊，探春也不至于如此才是。
“若是三姑娘能嫁到冯家，那也是极好的。”宝祥咕咚一下跪在地上，倒是把冯紫英吓了一跳，随即冷笑，“你到也知罪了？”
“爷，小的这也是发自肺腑的由衷之言，呃，另外蝉姐儿也和小的说过三姑娘表面开朗大方，在府里边儿也很受尊重，但是老爷太太们却没有替她考虑过寻一门好亲事，……”
宝祥终于暴露了。
“蝉姐儿？”冯紫英愣了一下，探春的贴身丫头是侍书，还有一个丫鬟叫什么来着，翠墨吧，没什么叫蝉姐儿的啊。
“蝉姐儿是三姑娘屋里的小丫鬟，她姥姥便是大观园门上的夏婆子，……”见冯紫英茫然，宝祥知道这位爷肯定对蝉姐儿没印象。
“哦，……”冯紫英拉长声调，仔细打量了一眼宝祥，跟着自己身边几年，冯紫英才意识到这位当初到自己房中十岁不到的小子，现在也有十四岁了，换个普通人家，也该是谈论亲事的时候了。
宝祥被冯紫英揶揄的声音弄得只敢把头低下，跪在地上不敢做声。
“看样子你是看上这蝉姐儿了？”冯紫英倒是对这个没什么太忌讳。
这大户人家的丫鬟们去处无外乎就是三条，一是给主子当通房丫鬟，但这一般是贴身大丫头才有资格，不是随便什么丫头都能行的，二是放出去，自寻出路，这一般是买进来的丫鬟比较多；三就是配府里边儿的小子们，这种情形就是家生子的情形比较多。
宝祥这么主动挑明，也是一种态度，没瞒着自己，至于说替探丫头说几句话，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那个丫头有机会不替自家主子说几句？
“小的不敢。”见冯紫英语气并没有太过严苛，宝祥心情稍微放松一些，“只是跟着爷来荣国府这边儿，遇着这蝉姐儿两回，有一回渴得不行，蝉姐儿替小的端了一盅水来，一来二去便熟了。”
“熟了？这么简单？”冯紫英似笑非笑地看了这宝祥一眼，“既然没什么关系，那我和三妹妹说一声，把这蝉姐儿打发出去随便配个小子，……”
被冯紫英的话给挤兑得只能连连磕头，不敢再多说，宝祥满头是汗。
“行了，别在爷面前装了，看上了就看上了，不过你也知道爷这个人，若是人家不愿意，那爷是断断不允许那等强娶强要的，……”
冯紫英的话音未落，宝祥已经赶紧抬起头来道：“爷，小的如何敢去犯天条？而且小的和蝉姐儿真的也只是比较熟，小的有点儿喜欢蝉姐儿，但是蝉姐儿还是贾家那边的人，也不敢……”
这等私下勾搭偷情，被拿住是要打个半死发卖出去的，不过人都有七情六欲，这大户里边下人动辄数百人，大部分都是小厮丫鬟，年龄相当，你要说杜绝这种，本身就不可能，所以许多也就是眉目传情，但是对外却是不敢承认的。
“行了，爷知道了。”冯紫英听明白了，估计也就是刚有点儿那种意思，眉来眼去的，还远说不上什么私定终生的。
这种事儿哪家哪户都不少见，就看运气了，遇上个开明主子，或者自己受宠的，又或者在府里边有些跟脚的，便能托人去说和，等到年龄合适的时候就配对，然后这一家子也就变成家生子，若是运气不佳，女的被发卖出去或者配给别人，那也只能叹有缘无分。
冯紫英当然不至于做那种棒打鸳鸯的事儿，不过宝祥这个年龄肯定还不可能，起码也还要两三年后，这厮先说出来，估计也是存着这份心，免得真的遇上时候了却落空了。
“爷，三姑娘那边……”
“宝祥，荣国府的事儿难道爷不比你清楚？”冯紫英瞪了对方一样，吓得本来想起来的宝祥又跪了下去，“这男婚女嫁若是这么容易，爷就干脆把想娶的姑娘都娶回去得了。”
宝祥不敢再做声，心里却在嘀咕，以爷的身份，想娶哪个姑娘不行？哪家还能拒绝？
轻轻叹了一口气，探春这样来送醒酒汤，只怕也是不惧外人流言了，难道贾家还真的愿意让探春给自己当妾？
便是冯紫英再放肆，也不敢往这边儿想，那贾政可是一个极好面子的，你说迎春也就罢了，贾赦还能用银子和权势来摆平，探春这边，贾政能容忍女儿给自己当妾？尤其是在妹妹扥女儿和小姨子的女儿都是在一家里边当大妇的情况下，贾政能答应？
不说贾政，便是探春那边只怕也一样撂不下这脸子才对，昔日的好姐妹，人家为妻自己为妾，这如何能接受？
或许这不过是探春对自己的关心，情不自禁罢了，没自己想的那么多，冯紫英只能自我宽慰。
这才想起，自己好像还答应了司棋，这都亥时了，再不过去，只怕就不好园子门了。
即便是现在要进园子门也有些不方便了，这大观园里边好像就是亥时落门闸。
想到这里，冯紫英便抬脚往外走。
“爷，您这是上哪儿去？”宝祥赶紧爬起来跟着出来道。
“爷要进园子里一趟，你就在屋里呆着，若是有人来问，就说爷喝了酒睡了，不要人打扰。”冯紫英叮嘱了一句，这才出门。
不出所料，西角门早已经落了门闸，而且从西角门进去的话，还得要从蓼汀花溆那边石洞绕到芭蕉坞那边，然后从荼蘼架边儿上沿着沁芳溪走这一路才稍微安稳一些，否则要走蔷薇院、红香圃、榆荫堂那边，那就太容易遇到人了。
想了一想，冯紫英索性就直接走大门那边，这会子刚亥时，估计那边正门还没有落闸。
果然，冯紫英走到大观园大门上，便看见只剩下两个婆子正准备关门，见冯紫英疾步而来，都放下门闸，满脸堆笑问道：“冯大爷醒了？可是落了什么东西在怡红院？”
冯紫英心中一宽，这倒是一个知趣的人，好像叫夏婆子，不就是宝祥口里那个蝉姐儿的外婆么？估计探丫头送醒酒汤来，就是蝉姐儿跟着出来的，难怪这夏婆子如此懂事。
点点头，冯紫英不动声色地微笑道：“嗯，要落闸了？我身上有一件要紧物事落在宝玉那里了，去拿了便出来，辛苦你们俩了。”
顺手从袖子里拿出几粒金瓜子，放在了夏婆子手上，那金瓜子在灯光下晃得人眼花。
夏婆子自然是忙不迭地让开，顺手接过金瓜子，笑得眼睛都快要眯缝起，“冯大爷尽管去，我们两个老婆子瞌睡少，睡得晚，便在这里候着大爷。”
冯紫英点点头，这夏婆子倒也有些道行啊，这是要候着自己，也是提醒自己不能在这院子里留宿的意思吧？嗯，还挺有底线啊。

第三十八节 荣国府之夜（1）
冯紫英刚前脚离开客舍，后脚宝祥就迎来了客人。
看见平儿的声影出现在院子外，宝祥也是吃惊不小，怎么会是平儿姑娘？
换了别的人，宝祥都不会诧异，毕竟自家大爷魅力无穷，二姑娘也好，三姑娘也好，甚至四姑娘和史姑娘也好，或者她们的丫鬟也好，他都能接受，但是平儿姑娘怎么也来了？
虽然心里吃惊，但是跟着冯紫英这么些年，宝祥也早就练就了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
一边忙不迭地迎上去问候，一边观察着门外还有没有其他人。
平儿何等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宝祥怕是有古怪，不问自己来意，却是满脸堆笑，这能蒙得住别人，对她来说却是无用。
要么就是冯紫英客舍里有人，要么就是冯紫英不在，可这会子都是亥时了，无论是来客，还是外出，显然都不是合适时候了。
若是男客或者出去造访男客，这宝玉、贾环、贾兰和贾琮算是这府里边年轻一辈的数都数得到的男子了，都和他一块儿饮酒，据说都喝得不少，各自回去休息了，二位老爷不可能这么晚来拜访，那就只有女客或者去拜访女客了。
可是除了凤姐儿，其他姑娘们都住在大观园里，这么晚他也进不去，或者到了落闸的时候他也该出来了才对。
之所以选这么晚来，平儿也就是考虑到避免和其他人碰面。
这冯紫英进府一回，没准儿除了黛钗二女外，还会有其他人存着别样心思，就像自己当初遇上的迎春一样，探春、湘云、岫烟，甚至还有一个惜春，会有什么样的心思，谁也说不清楚，真要碰上，谁都尴尬。
“冯大爷不在？”平儿眼波流转，随口问道。
“爷在，爷在，只是爷吃多了酒，这会子正在睡，……”宝祥也不说去叫醒，眼睛盯着对方，自然也就是希望这位平儿姑娘能知难而退。
“噢？在啊，我先前从大台矶那边过来，准备去周瑞家院子里，路过园子门口时，看见冯大爷正在进园子门，难道是我看错了？”对于这等谎言，平儿自然是得心应手，“或者我该问一问夏婆子，或许我有点儿眼花了。”
宝祥被平儿的这一晃立即就给弄得手足无措，大爷刚出去，铁定是进园子去见三姑娘了，而大观园大门上值夜的正该是蝉姐儿的姥姥夏婆子，这么巧还被平儿姑娘给看见了，他也吃不准对方是不是诈自己。
但见对方似笑非笑十分笃定，宝祥心中叫苦，只能硬着头皮陪着笑脸，“平儿姑娘，爷的确在睡，不过说酒劲儿有些难受，出去走一圈儿，很快就应该要回来，……”
“是么？那这转进园子里去了，这都亥时了，园子里怕是要落闸了吧？”平儿挤兑着这个少年郎，居然和我斗心机，还嫩了点儿，“或者是冯大爷有什么东西忘在怡红院里了？”
“呃，兴许是吧，爷的事儿，咱们也不敢多问，平儿姐姐，您要不进来坐一会子，爷肯定一会儿就会回来。”宝祥被平儿给击败了，只能老老实实地道。
不过他也知道这位平儿姑娘是荣国府里最是受下人们喜欢的，不难为人，而且也能理解人难处，蝉姐儿就曾经说过府里边大丫鬟们两个人最受人尊重，一个鸳鸯，一个平儿，都是能替下边人着想的。
“真的一会子就要回来？”平儿心中也有些嘀咕。
虽说外边儿传言冯大爷好色贪花，但是平儿却知道这一位其实是有底线的，若是寻常丫鬟，坏了身子也就坏了，大不了向府里要了回去便好，没准儿还能让哪个丫鬟就此攀上高枝儿，但若是哪位姑娘坏了身子，这就是丑闻了。
就算是二姑娘和冯大爷有了私情，但是也绝不会及于乱，这一点平儿还是相信冯紫英和迎春的。
日后迎春要想进冯家，抬进府里同房之后都是要见染红白绫的，便是冯紫英心知肚明不在意，但是府里边上下都是盯着在，缺了这一环，日后在府里要想挺直腰杆都会没有底气。
“肯定，平儿姐姐放心，大爷就是多喝了几杯醒了肚里不舒服，出去走一遭，一会子就能回来。”
宝祥把平儿让进屋里，弄不清楚大爷和这位平儿姑娘之间的关系，他也只能在外边儿候着，万一这位姑娘日后也是要进爷的房，有个瓜田李下那就不美了。
“那好，我就在这里等一会子冯大爷。”平儿想了一想，便也坐下，看了一眼这个年龄尚小，对着自己还有些拘束的小子，突然觉得就这个机会了解一下冯大爷这大半年的情形，也不错。
“宝祥，你跟着冯大爷有多久了？”
“回平儿姐姐的话，有四年多了，爷原来跟前是瑞祥，我是后来才由太太拨到大爷身边的。”宝祥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过来坐吧，我也正好想问问冯大爷这半年的情形，别担心，我不会问不该问的事儿，就是了解一下冯大爷这骤然去了外埠为官，恐怕和京里当翰林的情形不大一样吧？”平儿好奇地问道。
这个话题倒是没关系，宝祥思衬着，都知道，甚至通过平儿姐姐的嘴把爷在永平府那边的辛苦政绩宣扬一番，也好让这边儿府里的人知晓爷在哪里都能撑起一片天。
“平儿姐姐，那的确是两回事儿了，这边翰林院里不过是动嘴时间多，也就去西边儿平叛时爷算是辛苦了一遭，但此番去永平就是既要费心，还得要四处奔波，爷这半年多时间都黑了一层，回来时候奶奶都心疼坏了。”宝祥开始滔滔不绝，“爷去永平府是当同知的，姑娘可能不知道这同知是干什么的，就是除了府尊之外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做的事儿就是清军，海防，治寇，……”
平儿也没想到这还遇上了一个话篓子，冯大爷身边怎么会有这样的？但是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这小子是在借此机会替冯大爷宣传在永平府那边的艰辛呢，倒是一个聪明人。
“……，那永平的大户们素来以府治卢龙的为尊，前边几任同知，都被他们给用各种办法给治住了，要么抓把柄，要么告御状，要么煽动民意，总之那些个琢磨着强龙不压地头蛇的，觉得干几年就要走的，就不太愿意和他们撕破脸了，可这样一来，你还怎么能管住这全府百万百姓士民？……”
“那冯大爷肯定不能被这帮人给治住吧？”平儿也听得兴致盎然。
虽说她只是一个丫鬟，但是也好歹是跟着王熙凤从王家那边过来的，而且到了贾府这边之后，王熙凤也一门心思要利用王家贾家的各种人脉结交官府士绅做些营生，免不了要听王熙凤介绍一些这些豪门大户和官府之间既相互勾连又要斗争的复杂关系，原来都觉得望而生畏。
没想到那个前两年来府里边的少年郎，已经成长成为要和这些地方上豪门大户斗智斗勇的地方父母官了，突然间想起他前次在二奶奶和自己面前表现出来的强横霸道，那张混合着英挺骁悍和强势霸气甚至还有些邪魅味道的面孔忽然间就浮现在心间，再回想起那对自己和二奶奶说的那些羞煞人的话语，心中一热，平儿一时间竟然有些痴了。
“那哪儿能呢？姐姐也不想想我家大爷是何许人？”宝祥并没有意识到眼前这个俏丽女子的一时失神，仍然在舌绽莲花，“和我家大爷斗，那他们还差了几分道行，爷的师尊可是当朝齐阁老和左副都御史，岂是他们能诬告得了的？再说爷府里难道还缺他们那几个银子，也还把二位姨娘和金钏儿、香菱都带了去，他们想用美人计都没辙，……”
“借着那清理军户，那些个大户们都一个个服软递话，一股脑儿都来同知公廨求饶，……”
……
冯紫英钻进缀锦楼时，司棋都已经在门口等得心急如焚了，左顾右盼都没见人，天色黑尽，眼见就要关门了。
这都亥时了，园子里要大门要落闸了，虽然相信冯大爷不会食言，但是这万一呢？
见着冯紫英身影出现，司棋赶紧一个箭步上前，还没有来得及说话，未曾想到天黑没看清楚门前石阶，一个踉跄，险些扑倒在地。
倒是冯紫英眼明手快，一把扶住对方，那一双手好巧不巧地托在司棋腋下胸前，那沉甸甸胀鼓鼓的两团，软中带硬，便是隔着绣袄，依然触手惊心。
“呀”了一声，司棋虽然莽性子，但是毕竟也是一个黄花姑娘，这女儿家最珍贵的一处被男人拿住，自然唬得不轻，身子一软就要卧下去。
冯紫英脸上也是一热，没想到会有这么巧，只是那丰实饱满的感觉让人心中一荡，回味无穷，不过他倒也不至于占一个丫鬟的便宜，赶紧松手，然后扶住对方腋下，这才把司棋给捞了起来。

第三十九节 荣国府之夜（2）
司棋站稳这才定住心神，却见对方一脸坦然，心中虽然有些懊恼，但是却又不能说什么，只能恨恨地一语双关道：“爷来得可真是时候啊。”
“是啊，这么巧。”冯紫英也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这丫头居然还敢和自己斗嘴，脸上那股子似笑非笑更是让司棋恨得咬牙。
“爷就不怕奴婢去告诉姑娘？”司棋气哼哼地道。
“告诉二妹妹？”冯紫英一脸讶然，“说什么？说你跌了一跤，我把你扶了起来？助人为乐还错了？”
司棋被冯紫英的话给怼得无话可说，只能一跺脚，胸前一阵乳波荡漾，恨恨地进门去了。
冯紫英笑吟吟的跟随其后，进了缀锦楼。
缀锦楼是在这紫菱洲上。
这紫菱洲其实就是一处水中陆地，宛如一个拳头伸入水中，周遭菱花苇草簇拥，倒是一处风景绝佳之地，缀锦楼的设计也很精妙，进门右边便是一处厢房，看情形也要比潇湘馆更宽敞，三间厢房明亮透气，而左边便是缀锦楼的主楼，楼之一说也就得来，这是一处两层楼的，虽然小巧雅致，但也是二层，挨着紧邻门的耳房旁便是上二楼的旋转楼梯，可以直上二楼。
一楼也是三间，便是迎春居所，规制倒也和潇湘馆一样，中间堂屋，一边书房，一边卧房，卧房同样分成内外隔断，外炕内床。
正对着大门处是一处临水游廊，隔着沁芳溪便是内子墙，倒也无虞安全。
这种设计，夏日里倒是溪畔流风，清凉无比，但到了冬日却不好过，所以冬日里为了避风，便会把那木隔断竖起来，也算是一层幕墙，可以遮风挡雨保暖。
主楼的二楼上其实算得上是一间起居室，冯紫英曾经上去过，上边儿琴棋书画一应俱全，价值可以临高凭栏，一观沁芳溪两岸秀色，便是北面的芦雪广、藕香榭、稻香村亦可一览，以及更远的红香圃、蔷薇院和蘅芜苑也能隐约可见。
看着迎春倚着门望着自己，冯紫英心就忍不住一抖，腮凝新荔，鼻腻鹅脂，那饱含深情和渴望的美眸，加上那温柔敦厚的性子，委实称得上是这个时代一个标准的美人儿，若是辜负了，冯紫英觉得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见二人双目交汇，司棋银牙咬碎地瞪了冯紫英一眼，自家小姐如此待他，这位也却是风流不羁，非得要自己登门去挑明，才肯来这边儿，也不知道自家姑娘上辈子怎么会结上这层孽缘。
冯紫英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看见只有司棋在一边儿，知道这丫头应该是把其他闲杂人等都打发到一边儿去了，但这院子里的确也不安全，便疾步走入，一只手径直牵着迎春的柔荑入，在迎春霞飞双颊惊呼出声时，便已经完成了揽腰入怀，登堂入室。
虽然知道冯紫英不至于没有底线，但是司棋还是忍不住跟了进去。
自家小姐性子柔弱，最是经不住男人软磨硬缠，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真要破了身子，被人窥测到虚实，那就糟糕了。
看着早已躺倒在冯紫英怀中紧闭双眸的自家小姐，司棋咬着牙关恶狠狠地道：“冯大爷，我家小姐不比其他人，你可千万莫要恣意妄为，我家小姐迟早是你的人，莫要害了小姐一辈子名声。”
见司棋说得如此露骨，冯紫英觉得好笑，而迎春更是羞得死死搂住冯紫英虎背，脸贴在冯紫英胸前，不敢作声。
“这是爷的事儿，难道爷还能不明白其中厉害，害了二妹妹不成？”冯紫英斜睨了司棋一眼，突然觉得逗弄一下这个莽丫头也挺有意思，“若是剑及履及，爷熬不住了，你家姑娘固然不能，到时候司棋你来顶着，我看也挺合适，……”
“休想！”司棋就像被蛇蝎蛰了一下一般，猛然跳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没羞没臊，都说大爷是京中名仕风采，却如何成日里想些这般龌龊之事？”
“龌龊之事？男女之欲，人伦大礼，何来龌龊一说？”冯紫英见司棋受惊，夹着双腿蹦跶起来的模样，大感有趣，盯着对方看。
似乎被冯紫英那灼灼目光给吓住了，司棋夹着腿蹩着身子躲闪在一边儿，不敢作声，悄然出门，顺带替二人把门掩上。
等到司棋出了门，迎春方才睁开美眸，望着情郎，一时间静谧无声。
此情此景，冯紫英哪里还能按捺得住，本身就很怜惜对方，既然打定主意要纳对方为妾，也就没有那么多忌讳，勾头印下，……
檀口朱唇，颊齿留香，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迎春能够清晰的感受到情郎的魔掌沿着自己绣袄衣襟深入，明知道男女大防，自己作为大家闺秀却是不该逾越，但是长久的相思和担心煎熬和早已经灼穿了她的忍耐，只要不跨越最后一道底线，她都不愿意拂逆情郎的意愿。
好在冯紫英也清楚底线，手眼温存即可，在煎熬下去，大家都难受。
“……，那孙家人来过两回，后一次态度有些变化，二哥哥写了信回来给老爷，估计应该是二哥哥那封信的缘故，……”
依偎在爱郎怀中，迎春双颊似火，烫得吓人，但是眉目间却满满喜悦。
她口中的二哥哥自然不是宝玉，而是贾琏。
冯紫英倒是没问过贾琏和贾赦说些什么，但是贾琏去扬州之前便一门心思想要促成自己和迎春的事情，只是他却无力改变贾赦的意愿，只能从侧面来旁敲侧击。
“赦世伯这个人呢，怎么说呢，目光未免短浅了一些，……”冯紫英当着迎春的面自然不好太过于贬低羞辱贾赦，只能委婉含蓄一些，“孙家不过是一个末流武勋出身，那孙绍祖更是性格暴虐粗野之辈，加之胆大妄为，大同边镇，若是没有点儿底线，什么银子都敢挣，固然能捞到银子，但就看你最后有没有命来享用了，……”
迎春一听有些心惊，她也知道自己父亲是收了孙家不少银子的，若是真的出事儿，难免会牵扯到自家来，挣扎着要坐直身体，却发现爱郎魔掌仍然在自己身上肆虐，羞红了脸，扭动了一下身体，冯紫英这才恋恋不舍的收回手。
“冯大哥，老爷这边不会受牵连吧？”迎春有些担心地问道。
“应该问题不大才对，只要赦世伯不知晓孙家那些事情。”冯紫英也不确定，但现在还只能这般宽慰对方，这丫头性子温顺和善，便是贾赦这等垃圾，却还是她父亲，她也无法割裂。
“那冯大哥，小妹日后……”迎春迎着冯紫英的目光呢喃道：“小妹再不想这样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这段时间小妹深怕老爷突然把小妹许给孙家，而冯大哥却在永平府，来不及知晓，……”
冯紫英也有些愧疚，他能想象得出迎春内心的忧惧，自己却没有太顾及对方的感受。
“妹妹放心吧，愚兄心里有数，我提醒过赦世伯，估计赦世伯会认真考虑此事，不会轻易答应孙家那边儿，只是日后委屈妹妹做妾，愚兄也有些……”
“不，小妹很愿意。”迎春咬着唇，看着冯紫英，“不是还有两月宝钗就要嫁入冯家了么？小妹希望等到宝钗过门之后，冯大哥能找个合适时间和老爷说，小妹愿意和宝钗、宝琴她们作伴，……”
这已经是迎春能说出的极限了，宝钗虽然很有城府，但是对迎春这等没有太大威胁的女子却是很宽厚的，相比之下黛玉那性子，倒不是说和迎春合不来，而是她的性子和探春、湘云更投缘，加之迎春和宝钗年龄更接近，所以相比之下迎春和宝钗反而保持着更密切的来往。
冯紫英心中感触，把迎春搂得更紧，点点头：“妹妹放心吧，愚兄答应了的，便不会食言，总归要让赦世伯心甘情愿才是，日后妹妹回这边来，才免得让你难受，……”
迎春心中一甜，情郎这般替自己考虑，自然是把自己放在了心上，有了他的承诺，自己也可以放下心来。
又是一番手眼温存，恩爱缠绵，冯紫英也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久留，那夏婆子还在那里候着门呢，总归说话要算话。
叮嘱了一番，冯紫英这才告辞离去，迎春虽然不舍，但是今番得了信诺，心中倒也踏实，吩咐司棋送冯紫英出去。
见自家姑娘钗横鬓乱，司棋心中也吓了一跳，好在看迎春走路倒也没什么异样，心中这才放下心来。
她虽然也是个黄花处子，却也比不问世事的迎春多几分见识，外边儿有些流传进府里的东西也约摸见过一二，这在府里边儿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只不过瞒着上边儿罢了。
一直把冯紫英送到门口，司棋便欲关门，冯紫英这才转过身来道：“司棋，二妹妹性子单纯，我这即将要回永平，若是赦老爷这边有什么异动，你便直接去我府里和晴雯说，晴雯自然会急报我。”
“哟，几日不见，没想到晴雯居然也当姨太太了啊。”司棋酸不溜秋地丢下一句话，径直关门，“知道了，冯大爷。”

第四十节 荣国府之夜（3）
冯紫英哑然失笑，摇了摇头，转身便出了缀锦楼。
原本关上的门在冯紫英脚步声消失在小径上，才有咯吱一声悄悄打开，司棋的目光看着那黑黢黢小径里一点摇曳的灯笼光影慢慢消逝，神色复杂地瞅着，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不算纯粹的是贾府家生子，其外祖父外祖母都是跟着邢氏从苏州过来的。
母亲嫁了秦家，而秦家秦明秦显则算是贾府的家生子，所以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她也是贾家家生子了。
她自幼性子刚烈果敢，和平儿、袭人、紫鹃这等柔媚性子不太合得来，倒是和鸳鸯、晴雯这等都有些暴脾气的丫鬟们颇为相投，不过鸳鸯是慧中带烈，而晴雯则是纯正的直而烈了，与她的莽而烈很有点儿相近。
虽说和晴雯在表面上吵吵闹闹，不甚和睦，但是二人内心却是都有些惺惺相惜相得相知的。
只是她这莽烈性子却遇上了迎春的柔弱敦厚性子，这犹如急惊风遇上了慢郎中，这等夹磨也是让司棋吃足了苦头，但自家小姐就是这般性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任她如何劝说引导，迎春也改变不了。
也幸亏来了这位冯大爷，才使得自家姑娘有了些许敢于挑战大老爷决断的勇气。
司棋知道凭着自己是外祖父外祖母和父亲的身份，自家命运倒也未必就一定和自家小姐捆绑在一起，但若是迎春要嫁去孙家当主母，自己这个丫鬟则是大概率跑不掉，毕竟这是去当嫡妻，贾家这边肯定会陪嫁一个丫鬟过去，而自己父母和外祖父外祖母肯定也会觉得自己能跟着二姑娘去孙家当主母，没准儿也能收房，算是从下人摇身一变成主子，也是大好事。
至于说其他就不是他们考虑的事情了，但司棋却不愿意。
孙家那边的情形她早就打听过，那是虎狼窝，自家姑娘去了那等地方，估计熬不过两年，没有主家扶持，司棋也不认为能在那狼窝里活下来，所以放迎春把一腔情思放在冯大爷身上时，她才会不遗余力的鼓励支持，换个丫鬟，哪个敢在这等事情上插言？不劝阻已经是不错了。
她原本指望二姑娘若是要嫁入冯家为妾，那么自家就可以想办法不随着姑娘嫁过去，但是伴随着冯大爷誉满京师，若说是青春少艾的女孩子没有点儿憧憬，那不可能，可真正让她心旌摇曳的还是那一剑能挡百万兵和单枪匹马赴鸿门传奇故事今日里在府里边传开之后。
她自幼便格外仰慕崇拜那等横刀立马夺旗斩将的勇武豪杰，蒙古人大军入侵，在顺天府打得全城上下惊惧不安，可没想到在永平府冯大爷却能力挽狂澜，一举击溃蒙古大军，让人忍不住幻想他在迁安城头睥睨众生的绝世风姿。
甚至连朝廷都要请冯大爷替那几万被俘虏的京营将士去与敌酋谈判赎回事宜，那等鸿门宴，想想都让人背心发寒，稍不留意那就是刀斧手涌出剁成肉泥的故例，但冯大爷却能全身而退不说，还能与敌酋谈妥在，这是何等英雄气概？
正因为如此，心思浮动的她才会在不经意间被对方触碰了少女最珍贵所在时只是羞怒，却没有怒声斥责，换了是别人，依着司棋的性子，只怕指甲都能挠上脸了。
冯紫英自然不清楚自己在永平府的表现经过不断神话和发酵，已经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和状态被流传开来，朝廷有意用永平府的胜利来振奋士气，甚至进一步羞辱原来这帮京营将士，也很有些推波助澜的架势，诸般机缘也才能让冯紫英的名声迅速四海飞扬。
至于说这贾府中，早间和贾赦贾政的对话，自然要被那些个丫鬟仆僮添油加醋，这也是八卦故事最受人津津乐道的原因，所以当府中其他下人丫鬟们得闻时，不知道是已经被再加工几遍的料了。
若非下人们都认识冯紫英，只怕都要觉得是眼如铜铃，声如洪钟，头如笆斗的巨灵神将一般的人物了。
沿着石径漫步，冯紫英此时反而没有那么急切了，反正没打算在这园子里留宿，早一点儿晚一点儿也无关紧要了。
初冬的大观园里多了几分清冷萧索的意境，沁芳溪的水似乎却未见小，不过再等上一个月，等到第一场雪下来时，这沁芳溪上便要开始结冰了。
若是那白雪皑皑，翠峦披秀，亭台楼榭掩映在雪景中，不知道会是一副什么样的景象？
从蜂腰桥望过去，秋爽斋似乎还有些灯光，兴许探春还没有休息，但隔得太远，听不见声音，沿着石径前行，潇湘馆里黑黢黢的一片，林妹妹她们应该是都睡下了。
站在翠烟桥上，能看到怡红院那边灯光还亮着，甚至还能隐约听见一些声音，估计宝玉也是喝多了，这会子没准儿醒来就在闹腾呢。
一时间冯紫英有些感慨，来到这个世界一晃就是六年了，从一个稚弱幼童成长成为大周朝名动一方的士林文臣，这里边种种固然有自己借着先天之势顺应而为，但是自己的努力也一样不容否认。
努力源于动力，而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奋发动力源于何处呢？
出人头地，出将入相？
好像这是确保自身乃至自身所处家族生存的基本要求，已经嬗变过的历史，很难再用原来的视野角度去分析判断，这一点冯紫英已经意识到了，但是同样一些前时空历史中的惯性力量仍然还在影响着这个世界的历史，所以这就要求自己既不能全部依靠前世的经验，同样也不能不略前世原有势能持续的影响。
乱穿就是这样麻烦棘手，总会让你觉得似乎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结果却往往是意外层出不穷。
按照前世这个时间线，哪有什么蒙古诸部的入侵京师？很显然大周的出现，乃至自己到来影响到了自己父亲出任辽东，都给整个关外局势带来了不确定的变化。
所以这些冯紫英也就懒得多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这么走着吧，至于说自己身边的东西，千红一哭万艳同悲，自己能拯救么？好像能起点儿作用，但大厦将倾，势不可挡，所以也只能是能伸手的伸伸手，救得多少算多少，似乎这也能算是一个被有些人所说的集邮恶趣味？
生而为人，嗯，为男人，尤其是身处这样一个特定环境下的男人，难道不该么？^_^
纷乱复杂的思绪不断地在冯紫英脑海中迸发溅射着，恣意徜徉，让他脚步放得更慢。
“爷，平儿姑娘在这里等了许久了。”见到冯紫英满脸沉思神色的踏进门来，宝祥忙不迭地迎出来小声道。
“平儿来了？”冯紫英喜出望外。
看见院里男人喜悦的神色溢于言表，站在门内的平儿心中也是一甜，起码这个男人还不是那种提起裤子就不认账的男人，听见自己名字之后不是担心或者嫌弃而是发自肺腑的高兴，任谁心里看着都喜滋滋。
“冯大爷，奴婢可是在这里等您许久了，听说大爷酒后要去园子里散散心，爷可真的是有心啊。”
这话话里有话。
冯紫英看着婀娜娉婷站在屋里门内的平儿，浅蓝色的绣袄内穿一件湖绿长裙，一件枣红色的细绒呢斗篷，哪里像一个丫鬟，怎么看都更像是一个大家闺秀。
冯紫英也不在意，大大咧咧地道：“平儿，别跟着你家奶奶学着那些个阴阳怪气的味道，好的不学，却学这些不招人喜欢的，……”
平儿抿嘴一笑，“大家怎么不当着奶奶说奶奶呢？”
“哟呵，觉得爷不敢？”冯紫英瞄了平儿一眼，径自踏进屋里，“宝祥，你去把门看着，爷还有话要和平儿好好说说。”
宝祥早已知趣地去守门去了，平儿脸一烫，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冯紫英已经把拉揽入怀中，“想爷没有？”
“没有。”平儿心中怦怦猛跳，纤手却是牢牢攥住斗篷边子，“爷莫要放肆，宝祥还在外边儿，……”
“意思是说宝祥不在，爷就可以放肆了？”冯紫英轻笑，一只手却从平儿膝弯处揽过，一下子把平儿抱了起来，吓得平儿忍不住惊叫起来。
“爷，奴婢来是和爷说事儿呢，……”
“说什么，长夜漫漫，有的是时间说，……”冯紫英邪魅一笑，手掌已经钻入斗篷中。
“爷，奶奶想要见你，……”平儿惊得声音都颤抖起来。
“你家奶奶会想见我？”冯紫英不以为然。
“爷可莫要没了良心，上一次便答应说要去见奶奶一面，最后却是托人来带话说没时间了，前次回来也是倏来倏去，我们都是您都回永平之后才知道，这一次若非奴婢来找您，是不是爷又打算明日便回永平府了？既如此，那爷又何必和奶奶与奴婢说那等话，没的招惹了人，却还……”
平儿眼圈也有些红了，似乎是在为凤姐儿，也在为自己的命运悲戚。

第四十一节 荣国府之夜（4）
冯紫英也有些尴尬。
上一次的确是失了约，但那时候因为马上要赶赴永平府赴任，来不及了，这一次好像会有点儿说不过去了。
看看时间，已经是亥正了，时间的确有些晚了，但是明日自己便不可能再有机会来这边儿，委实难办。
怀中玉人哽噎抽泣，倒也让冯紫英心软了下来，好在凤姐儿的院子不在大观园里，否则还真的有些不好办。
“走吧，平儿你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难道爷还能说什么？”冯紫英顿了一顿，“你先回去，爷随后就来，另外你那边也莫要露了行迹。”
平儿大羞，“奶奶就是想和爷说几句话，……”
冯紫英哼了一声，“爷若是过去了，那便由不得你们了。”
平儿唬得欲言又止，被冯紫英虎目一瞪，话又被吓了回去，只是这等情形下，若是这位爷过去了赖着不走，却又该如何？
这凤姐院子虽然不小，但是却是人多嘴杂，本来这夜里去一趟，都会恐遭物议，原本是不合适这等时候相见的。
但是平儿见自家奶奶从早间回来便是恹恹的，又听得说冯大爷下午在园子里，应该是去了黛钗二女那里，晚饭却又在怡红院里吃酒，多喝了几杯，便宿在府里客舍中，心里便有了主意，说与凤姐儿，凤姐儿默不作声，显然是心里允了，所以平儿也才壮起胆子走了这一遭。
当初也想若是院子里其他人问起，便是说帮着问琏二爷的事儿，好歹这巧姐儿也还是琏二爷骨血，这琏二爷一走就是快一年了，音信全无，纵然是和离了，也不该如此才是，显然是乐不思蜀。
有这个由头，便是有人心里嘀咕，但是现在二奶奶已经不算是贾家人，便是在暗地里非议几句，也能承受得起。
但若是这位爷要在院子里宿一宿，那就是两回事儿了，传了出去，只怕二奶奶在这荣国府里边无法呆下去了。
只是这等时候，若是要说其他，只怕这位爷就要恼了。
“你们院子里可有角门？”冯紫英突然问道。
平儿一惊，摇了摇头：“并无角门，只有前面的半大门。”
冯紫英摇头，不过此时却也无法，“好吧，你先回去，爷随后就来。”
平儿心中忐忑，一路碎步疾走回到自家院子里，推门进屋，却见凤姐儿手肘靠在几上，手腕撑颔，目光幽幽，似乎正在出神，被平儿这突然推门进来吓了一跳，随即脸上露出一抹释然，“铿哥儿可是不愿意来？”
“是啊，任凭婢子如何劝说，他只是百般推托，到后来便进屋里蒙头大睡不起。”平儿故作气恼。
王熙凤脸上笑容凄冷，眉角挂霜，“这等男人，哪一个不是如此？他现在是名动京师，和蒙古兵一仗，又得了文武兼济的名声，京东无不震慑，你以为他还能像往日那般？没见着答应你的便食言了，哼，……”
“奶奶这话说得也不对，前次的确是缘故，他要远行赴任，公私皆忙碌不堪，至于说此次，……”平儿心中暗笑，奶奶口口声声说莫要去，但此番自己回来说冯大爷不来，便立即变了颜色，脸上都能刮下一层霜来了，口是心非，莫过于此。
“哼，那此次又怎么说？喝醉了，还是身子乏了，能在府中歇息，却几步路也走不动了？”
王熙凤自打与贾琏和离之后，本身这方面就尤为敏感，陡然间觉得原来百般纠缠撩拨的铿哥儿现在也变了心，那份子酸涩凄楚带来的刺痛简直让她要愤怒欲狂，完全忘了之前还一脸无所谓的模样，假模假样的制止平儿去找对方。
“谁说爷走不动了？”推门而入的冯紫英语气里多了几分戏谑，“凤姐儿，就这么对我没信心？”
“啊？！”被突然闯进来的冯紫英吓得掩胸捂嘴，猛然坐直身体，王熙凤一脸不敢置信，迅即把目光投向掩嘴轻笑的平儿，这才知道自己上了对方的当，当即恶狠狠地道：“好哇，平儿你这个小蹄子，现在居然也和外人合着一道来捉弄起我来了，……”
“谁是外人？”冯紫英大模大样的坐在炕的另一头，“凤姐儿你这话可有些伤人啊。”
“奶奶，爷，小声点儿，院子里还有人呢。”平儿也吓了一大跳，这冯紫英也来得太快了，只怕院子门儿还没来得及关，这人就窜了进来，也不知道有没有旁人看见。
这院子里的人肯定是遮瞒不住的，从正门儿进来，两边厢房和靠门这边儿下房，都有人呢，这凤姐儿小院别看就这么一进，但着实宽敞，房间也不少，自然也少不了下人，拉拉杂杂怕是有十来号人。
“没事儿，爷就是来说几句闲话，免得有人在背后嚼舌头。”冯紫英身子往炕上一靠，那金心绿闪缎的靠枕被他随手压在背后，还有那五色蝴蝶缎面大褥子坐在屁股下边儿，一只脚早已经把靴子蹬落在地，宛然一副主人家的模样。
“哼，我就知道，……”王熙凤心中一酸，脸色重新冷下来，“若是只图来说几句闲话，那就说了赶紧走，没的要招惹来闲话，辱没了你这个京中大红人，……”
冯紫英也不在意，看都懒得看王熙凤一眼，只顾自地对着平儿，“看看，爷说的没错吧，来也有错，不来也有错，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话真真不假啊。”
平儿微笑不语，却把王熙凤给惹恼了，“铿哥儿，你若是这般说，那就赶紧走，别在我这里……”
“嗯，凤姐儿，这可是你说的，……”冯紫英抬起屁股，翻身起身就走。
“你走，你走！……”王熙凤更是又羞又气又伤心，也不知道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男人，怎么却忽然间就闯入了自己心中，居然盘踞了心中一隅，除之不去了，原本还在为他在永平府的事儿担惊受怕，现在却是这般无情无义，枉自自己一腔情丝牵缠。
听见平儿惶急的声音似乎在劝说什么，却听得男人嘀咕了几句，再后来便听得小红在问什么，最终一阵声音之后，似乎有人便出了门，然后便听得平儿吩咐小红和婆子们把门锁了。
王熙凤又气又急，眼眶便顿时红了，泪珠也禁不住滚落下来，倚在那炕几上，凄凄哀哀地抹了几把眼泪，心里越发发狠，……，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出见面却会变成这般，……
平儿在院子里和小红也说了一阵，这时辰也晚了，便叮嘱各家各自归屋睡觉不提。
等了好一阵，却也没见平儿进来。
王熙凤本想和平儿在好生说会子话，好好骂一骂那等没良心的男人，前次倒是大包大揽，未曾想不过是银样镴枪头，装点门面的话语，真正到了这般，却是深怕沾染上晦气了。
正在气恼间，王熙凤便走出正房，却没见平儿身影，有些诧异，只是心情不好，也没多想，便径自从游廊处小门进去，回了西耳房。
这东边耳房是巧姐儿住的，不过这段时间巧姐儿睡得不好，被奶妈子带着去了庙里住几日，西耳房便是原来贾琏和王熙凤住的，挨着西耳房的西厢房靠里两间也是空着，一间是平儿的房间，一间是作储物室。
这也是大户人家的惯作安排，耳房乃是主子两口子卧房，年轻夫妻人伦大道难免，折腾得厉害的，免不了就要彻夜嗯嗯啊啊，若是被下人听了墙角自然是不合适的，所以要么是通房丫鬟挨着住，要么就是储物室。
不过与贾琏和离之后，平儿便大部分时间也都陪着王熙凤住耳房了，不像原来便是住在耳房也只能在外边炕上值夜，现在便是陪着王熙凤睡那拔步大床了，只不过自家房间也还保留着。
在外间炕上又躺了一阵，始终不见平儿进来，王熙凤越想越心酸窝火，却听得门口一阵脚步声，还以为是平儿进来，头都没抬便叱骂道：“莫不是去会那个野男人了，还舍不得回来了？只怕早就走得没影子了吧？”
“影子的确没见着，但是人却实打实的在这里了。”沉稳中略带戏谑的声音如五雷击顶，一下子把王熙凤惊得猛地翻过身来，却见这不是冯紫英是谁？
还没等王熙凤惊叫出声，冯紫英已经大踏步走了过来，一只手便从她腋下穿过，一只手便抄过她的膝弯，抱起便径直进内间，直奔那拔步床而去。
直唬得王熙凤猛烈挣扎起来，再说这般，也不敢如此放浪，若是被人知晓，真的只有去三尺白绫上吊了。
“铿哥儿，使不得，使不得！”只觉得天旋地转，迎面而来只剩下那一张熟悉的拔步床的镂花镶边儿帐顶，鲜红色的并蒂莲和鸳鸯戏水图，王熙凤全身乱颤，还没等再喊出口，便已经被压下来的火热给堵住了。
咿咿呜呜几声，王熙凤身子便瘫软了下来，绣袄半解，长裙掀起，汗巾子轻轻一拉，那松花素白绫锦小衣便松落下来，映入冯紫英眼中只有那白花花的一片，……
平儿锁上游廊小门，脸红如火，站在屋外撕扯着手中的汗巾子，眉目间却多了几分解脱。

第四十二节 荣国府之夜（5）
娇喘吁吁，被翻红浪，粉股玉臂在锦衾中时隐时现，……
先前的叱骂渐渐低沉下去，逐渐变成某种不可描述之声音，到最后伴随着拔步床的摇晃渐渐和缓下来，最终化为呢喃细语，……
冯紫英雄壮的身体靠在床头，品味着那份酣畅淋漓。
不得不说身下这个女人不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中其他任何一个女人可比的，用甘润丰饶这个词儿来形容可谓一针见血，冯紫英甚至有些怀疑贾琏之所以落荒而逃只怕主因还是真的降服不了这个妇人，太过丢脸，便是自己也是拿出了张师所授，方才降服这个妖女。
以前不过是手眼温存，触手丰润腻滑，但现在剑及履及，才能真正品尝到这份不同寻常的火热膏腴。
平儿夹着腿红着脸进来的时候姿势都有些古怪，弄得冯紫英都有些好笑，自己可没对她干什么，却是这般模样，显然是这隔壁听床滋味不好受。
王熙凤已经沉沉睡去，很显然这一场酣战也让她心满意足，久旷之身宛如干柴遇烈火，顿时就将二人烧成了灰烬。
不过对于冯紫英来说跟随张师久习，从无间断，冯紫英很清楚这冯氏一门香火单薄，要想维系长远，那这身子骨的打熬可是须臾放松不得。
“爷，……”
“坐吧。”冯紫英拍拍床畔，示意平儿坐。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许多事情就不得不认真谋划考虑了。
平儿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进屋里来。
这位爷公务繁忙，可能明日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京师城，而且回了京师城之后恐怕也是要筹办和薛家姑娘的婚事，不太可能有过多精力来过问这边儿的事情了。
可现在自己和二奶奶身份尴尬，贾琏南下扬州一去不复返，听闻在那边已经纳妾生子，日后怕是回来只怕也会带着新的奶奶回来了，和自己与奶奶再无任何瓜葛了。
府里大老爷他们应该还是和贾琏那边有书信往来，只是碍着奶奶和自己，才不做声，但是那隆儿、昭儿在扬州那边也和这边府里有联系，免不了就会有消息露出来，自己和奶奶二人何去何从，已经是摆在面上亟待考虑的事情了。
正因为如此，平儿才一咬牙把冯紫英放了进来，二奶奶面皮抹不下来，这等事情也就只有她来做。
先将冯紫英送出门去，遮人耳目，院子里人都看着冯大爷走了，然后平儿又吩咐所有人都各自归屋睡觉。
这东西耳房各有一个小天井，靠外有一截一丈左右的围墙，外边儿就是一个穿堂，但是围墙很高，足足有一丈有余，如非有梯子是根本无法翻越的，平儿这才从这边耳房围墙处丢出去一根绳子，让冯紫英从墙外沿着绳子攀援进来，好在冯紫英伸手矫健，攀着绳子便能轻易越墙而入。
从外边儿穿堂直接进耳房，周遭自然无人知晓，这耳房外便是自己的房间，再过去还有一间储物间之后才是其他丫鬟们的房间，也不虞有什么响动会惊动别人。
只是没想到二人这一番天雷勾地火，竟然弄得如此响动，奶奶也是许久未曾这般，所以也就有些不管不顾的架势。
那折腾出来的响动声更是把在外边儿的平儿都吓得不轻，开门出去了两趟一窥虚实，就是怕院子里其他人觉察，那小红惯是一个精明的丫头，虽然关系处得不错，但是这等事情，平儿还不敢让外人知晓。
“平儿，你们怎么想的？”冯紫英接过平儿递过来的蜜水，喝了一口，放下，示意这丫头就靠着自己坐下。
旁边王熙凤侧着身子，葱绿色的胸围子丢在那蚊帐挂钩上，两团如发酵的白面亮晃晃的，被丹红锦被遮去关键一半，煞是刺人眼目。
平儿咬着嘴唇，半个屁股靠着床头坐下，“爷是什么意思？”
“爷这不问你们俩么？看你们主仆俩也是打算一辈子不分开了，凤姐儿现在这情形，我估摸着怕也不是长久之计吧，贾琏在扬州已经纳妾生子的谁让你们怕是知晓了吧，估计他还打算在扬州另娶当地大户女子，他也是一个五品同知的虚衔，又是武勋之后，还是有些颜面的，寻个大户人家女子不难，……”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贾琏也给他来了信，说了扬州那边海通银庄的情况，贾琏在那边如鱼得水，手底下的人也得力，所以干得很顺手，加之那小妾生下一子，更是让贾琏喜出望外，估计贾赦两口子都应该知晓了，现在贾琏已经在考虑重新娶妻的事宜了。
冯紫英的话让平儿心里也是一沉，不过一想到还有眼前这个男人可以依靠，她心里便又踏实许多。
“日后琏二哥肯定是要带着新妇回来的，虽然未必就是这一两年，但是迟早也是要回来的，届时你和凤姐儿怎么办？”
“那爷觉得我们该怎么办？”平儿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冯紫英。
“我琢磨过，若是贾琏带着新妇和侍妾以及儿子回来，你和凤姐儿肯定是在这荣国府里待不下去了，可王家那边，像凤姐儿这种和离了的，以凤姐儿的性子，怕也是打死不愿意回去的吧？”
冯紫英和平儿都没有注意到凤姐儿的鼾声已经停止，眼角却有了几分泪影。
“奶奶肯定不会回去，她说过，王家那边，也没有几个成器的，大老爷早逝，二老爷现在去了湖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平儿摇头。
“贾家不能呆了，王家不能回，那就只有跟着爷了，但爷的情形你们也知道，在这京师城里，随便寻一处宅子倒是简单，但你们俩这样出去，肯定是要招人怀疑的，总不能你二人成日里就缩在宅子里不见人吧？还有你家奶奶和二太太、薛姨妈甚至宝钗她们都是亲戚，还走动不走动？走动勤了，会不会被人看出端倪来？”
冯紫英的话句句入骨诛心，也让醒了装睡的王熙凤和平儿二人心都不由自主的往下沉。
“这巧姐儿论理也是凤姐儿身上掉下来的肉，但却也是贾家骨血，贾家自然是不允凤姐儿带走的，这日后日子还长着呢，凤姐儿和你难道就一直在外边晃悠？”
装睡的王熙凤心一紧之后也是一松，平儿却是心里一宽。
男人能把这些事情都想到，说明男人是真心再替二人考虑，而非只图那一时快活，没打算提起裤子就不认账，单凭这一点，便是把这身子给了他也值了。
“爷都替我们考虑这么周全了，自然也是有对策了，……”平儿媚眼如丝，望向冯紫英的目光里已经满是情意。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单凭这个男人当下的表现，就比那贾琏不知强多少倍，还不用说人家是翰林院修撰出身，现在更是实打实五品同知。
“唔，我也考虑过，但都不是很满意，我先前就和你与凤姐儿说过，京师城也好，临清也好，扬州也好，金陵也好，大同也好，都没问题，不过这得要看你们俩了，若是孤苦伶仃的去了那些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只怕也非长久之计。”
冯紫英的考虑让王熙凤和平儿心中都是暖意融融，但如何解决这个现实难题呢？
“奶奶和奴婢说过，王家肯定是不会回去的，但她也不想离开京城，毕竟我们在这边生活这么多年了，而且金陵那边也未必适应了，太太和姨太太她们都在京城，便是舅老爷一家也在京师城，金陵那边不过是一些远亲，……”
平儿的话让冯紫英明白了，他点点头：“那就留在京师城，唔，平儿，你奶奶说过她日后打算么？”
这话问得有些蹊跷，先前说的不就是日后打算么？这突兀的再问一句，就有点儿其他意思了。
平儿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王熙凤，明白过来冯紫英话语中的意思了，他不可能娶二奶奶，可这么在京师城不明不白地呆着，有没有考虑其他出路？比如另嫁？
可另嫁是这么好另嫁的么？二奶奶这种身份，怎么嫁？嫁谁？
好人家不可能娶你，真的愿意娶你的只怕就不是冲着你的人，而是冲着你的银子来的了。
好歹你也是王家人，便是和离，贾家也不会亏待你，加上你自家的私房钱，一二万两银子的家当还是有的。
金银红人眼，财帛动人心，谁能防得到？
人心难测。
平儿缓缓摇头，王熙凤早就说过了，她不会再嫁，因为像她这种人再醮不会有好结果，只会让自己越发受罪。
冯紫英也有些为难。
他还搞不明白王熙凤的想法，很明显这贾家她不可能一直呆下去，贾琏是肯定还要再娶的，等到新妇进来，回了贾家，本来就不待见王熙凤的贾赦和邢氏，肯定会想尽办法把王熙凤挤兑出门，便是贾母也不可能在这事儿维护王熙凤。
到那时候，又该何去何从？

第四十三节 荣国府之夜（完）
冯紫英沉吟了一阵，这才抬起目光，“我这人喜欢把丑话说在前面儿，你们也别多心，凤姐儿这样既然不想再嫁，那么就需要考虑长远一些，……”
平儿眼巴巴地看着冯紫英，欲言又止。
冯紫英摩挲着下颌，瞅了一眼其实已经醒来的王熙凤，然后又看了一眼平儿的身子，似笑非笑，“凤姐儿这身子模样也像是一个能生养的，平儿你这架子好像也不差，要不替你们俩都替爷生养一个？”
身旁装睡的王熙凤身子一颤，冯紫英手便探了下去，那丰腻饱满，入手如脂，让人爱不释手。
平儿也是全身一震，她不是没想过这方面，那几乎就是要给冯紫英当外室了，她当外室无所谓，王熙凤呢？
再说了，当外室这也要涉及到一个生养孩子的问题，若是在外埠也就罢了，但是在这京师城里，亲戚熟人如此之多，岂能遮瞒得住？
问起来，作何回答？
冯紫英自然也能明白王熙凤和平儿的担心，自顾自地道：“以后的事情，谁人又能说得清楚？就像这蒙古人突然打进顺天府一样，谁能预料得到？这一两年里也还得要在永平府，估计贾琏也暂时还不会回来，等一两年贾琏若是要回来，没准儿爷也回京了，到时候再来计议也不迟，爷不是说了么？实在不济，也可以暂时躲出京城去等一年半载，再回来的时候，各种理由便好寻了，……”
装睡的王熙凤心中顿时豁然开朗，平儿也是眼睛一亮。
是啊，一两年后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再说了，冯紫英话语里暗示的意思也很明确了，真要怀上了他不会不管，届时大不了躲出去生下来，甭管如何，这起码就算是有了一个依靠。
当然，这生下来之后的后续事情就很棘手了，但是兴许那个时候铿哥儿又能想出别样的办法来了呢？
不管怎么说，冯紫英起码表明了态度，不会不管她们俩，愿意把她们当成外室养着，甚至还愿意给她们一个孩子，对于冯紫英这样前途无量的人来说，能有这样的承诺，可谓太难得了。
当然这还只是停留在嘴上，真正最后如何，王熙凤和平儿心里都还是有些没底，但这又能如何？
当下主仆二人的情形就是如此，和离之后就宣布了王熙凤主仆俩在贾府无法长久的呆下去了，贾琏不回来还好一些，但是现在贾琏已经在外边儿纳妾生子，尤其是生子，这对于贾家来说太重要了，这样就宣布了王熙凤地位的终结。
巧姐儿不过是一个女孩子，荣国府长房现在有了男孙，哪怕不是嫡孙，那也一样可以承袭爵位，那这个妾地位自然水涨船高，这还没有说贾琏可能还会再娶。
不过起码这个男人表明了态度，这也足以让二女暂时稳住心思了。
“爷有这样的心，奴婢和二奶奶便安心了。”平儿瞥了一眼还在装睡的凤姐儿，盈盈起身，福了一福，“日后奶奶和奴婢都只能托庇大爷了。”
“欸，平儿，说这个就没意思了啊，爷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知？”冯紫英感觉到身旁凤姐儿呼吸急促，有些放肆的又在锦衾中捏了一把，这才转过头来：“你也该放心了吧？”
被冯紫英戳穿，又羞又恼又夹杂几分宽心喜悦的王熙凤一翻身爬了起来，一只手用被子掩住胸部，一边气哼哼地道：“若是奴家和平儿瞎了眼，那也只能怨自己命苦，……”
“呵呵，怨自己命苦？”冯紫英没理睬对方躲闪的身子，一只手钻了进去，恨得王熙凤咬牙，“日后有你们好日子过，这年头，倒也不必非得要艳羡谁，怎么不是过？只要自己过得惬意便好，何须太过注意别人的看法？谁又能保证自己一辈子风调雨顺，没个跌宕起伏？”
冯紫英这一番话倒是把王熙凤和平儿说得一凛，这里边意味深长的含义就有些深了。
“爷，您这话是指谁家？”平儿怯生生地问道，“莫不是……”
“别乱联想，爷不过是有感而发，不针对谁。”冯紫英摆摆手，“世人都只能顾及眼前，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之后的事情，有几人能预测到？”
一时间二女都无语。
“睡吧，爷答应你们的事情，自然就能做到，这一点爷还是能保证的。”冯紫英打了一个呵欠，“色是刮骨钢刀，此话诚不欺我，爷也是在凤姐儿身上才真正体会到，……”
见凤姐儿骤然色变，冯紫英这才又悠悠地道：“不过爷乐意，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此话一样诚不欺我，……”
被冯紫英的话给逗得心情起伏，王熙凤恨得直咬牙，可当着平儿却又不好发作，但在冯紫英钻入被中一番手脚之下，很快就又哼哼唧唧地无病呻吟起来，听得一旁平儿也是脸红耳赤，却被冯紫英一只手顺手拉入锦衾中，……
正待一床三好，却听得那耳房门骤然间敲响起来，“笃笃笃！”
这一响，几乎把床上三人给吓得魂飞魄散，这深更半夜的，谁会来敲门？冯紫英都吓了一大跳，但迅疾就冷静下来，就算是贾赦贾政来捉奸，也不至于如此才对，王熙凤都是和离了的，纵然逮住自己，又对他们有何好处？毁了自己名声，坏了两家交情，这不是一无所得不说凭空树敌？
见王熙凤和平儿都吓得面色煞白，冯紫英摇摇头，示意平儿应答。
平儿见冯紫英表情淡然，心里稍微踏实一些，这才赶紧起身披衣下床，一边竭力稳住心神问道：“谁？”
“平儿姐姐，是我，小红，……”
“深更半夜的，出什么事儿了？”平儿趿着鞋出屋，一边小心翼翼地道。
“姐姐，是冯大爷身边的宝祥来敲门儿，说要见姐姐，我问他什么事儿，他又不肯说。”门外小红道：“我看他挺急的，所以也就来叨扰姐姐……”
冯紫英一听，便知道肯定是有什么急事，那宝祥也不知道自己去了哪儿，但是能猜测到肯定和平儿有关，没准儿还怀疑是自己和平儿有了私情，所以才会硬着头皮来问平儿。
心里稍稳，冯紫英内心也还是有些着急，这不是家中有事儿，就是朝里有事儿，但冯紫英估计应该是朝里有事儿可能性更大。
一边示意平儿出去应对，冯紫英也一边起身，王熙凤也猜测出一二来，这时也忙不迭地取了葱绿抹胸裹上，穿上小衣起来帮冯紫英着衣，这边平儿掩上屋门，这才出去，倒也不虞谁敢闯进来。
开门游廊上的小门，平儿稳住心神，跟着小红出去了，顺手把小门关上，这才到了院子门上，只见那宝祥满脸惶急，一头大汗，正在那里搓着手，这才问道：“宝祥，什么事儿？”
见小红跟在平儿身后，宝祥知趣地顿了一顿，“我家大爷多喝了几杯，人不太舒服，所以小的就冒昧来叨扰，想要找平儿姐姐讨要一碗醒酒汤，……”
“哦？”平儿心里一松，这小子倒也机敏，“好吧，小红，你去倒一碗酸梅汁儿，我记得屋里好像还有些，这深更半夜的，也就只有这个了，……”
小红便去了，宝祥这才压低声音道：“府里来人，说文渊阁和兵部公廨来人要招爷即刻去文渊阁商计军务，现在人还在府上等着，可爷这出门一转悠，……”
“知道了。”没等宝祥说完，平儿已经打断了对方。
宝祥心中大定，连连点头，“谢谢平儿姐姐。”
这会子小红也把酸梅汁儿给连带着碗端了一壶出来，平儿接过，递给宝祥，“可要我去帮着侍候一下冯大爷？”
“那倒不必了，大爷也就是口渴，喝点儿酸梅汁儿也就好了。”宝祥接过壶碗便点头而去。
打发走宝祥，平儿吩咐小红她们各自关门睡觉，这才不慌不忙地回了耳房，把情况一说，这会子冯紫英已经在王熙凤侍候下穿好衣衫，点点头，“看来又是哪里出事儿了，只是我这本是永平府同知，怎么却感觉像是兵部右侍郎的味道了呢？”
王熙凤白了冯紫英一眼，小声道：“你若是能早些回京，那便最好，也省得两头牵挂，……”
“这话爷爱听，不过这却由不得我啊。”冯紫英收拾停当，这才悄然出门沿着耳房围墙处，有一截梯子作踏板，轻轻一跃便上了围墙，仔细打量了一番，这才翻身下墙，疾步而去。
看着冯紫英身影消失在墙头，平儿这才把梯子收好，陪着王熙凤进屋，却见王熙凤似乎走路姿势都有些别扭，忍不住问道：“奶奶没事儿吧？”
王熙凤大羞，推搡了一把对方，“小蹄子，早晚有你一遭，若不是凑巧今晚有事儿，便要让他得些快活你吃些苦头，到时候只怕你连床都起不来！”
见王熙凤羞恼，平儿也不恼，只是吭哧吭哧笑个不停，这才扶着王熙凤回屋休息自不必提。

第四十四节 祸不单行
冯紫英回到客舍，却见瑞祥宝祥都已经在那里候着了，看时辰也不过是卯时不到，也就是凌晨四点过的样子，这等时候兵部和内阁都来召唤，冯紫英想不出能是什么事儿。
就算是察哈尔人突破了顺义——平谷防线，也不至于来叫自己才对，那该是兵部自行琢磨该如何应对，自己去了也无济于事。
多想无益，冯紫英便带着宝祥、瑞祥连夜出门，这贾府角门上也是早早候着，估计瑞祥来之前就已经先行说好了。
冯紫英没有回家，径直奔赴兵部公廨，先去兵部公廨了解情况，才能说得上如何应对内阁那边的质询，尤其是现在连什么情况什么事儿都不知道。
一到兵部公廨那边，就看见里边灯火通明，傅宗龙早早就在门口等候，见到冯紫英到来便忙不迭地跑出来。
见傅宗龙眼珠子都红着，估计也是一夜未睡，里边也是人影晃动，冯紫英定了定神，这才问道：“仲伦，究竟出什么事儿了？”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啊，紫英，这一晚上就遇见几桩坏消息，也不知道今日是不是不吉利？”傅宗龙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播州出事了。”
冯紫英心一宽，这算什么事儿？早就预料到了的，为这事儿兵部也需要叫自己？
不是早就计议过了么？
王子腾的登莱军都去了湖广半年了，杨鹤出任郧阳巡抚也要小半年了，加上耿如杞到重庆府出任同知，不是说孙承宗也要出任叙马兵备道么？
这一连串的布置不都是针对播州那边么，还能如此惊慌失措，至于么？连带着冯紫英都对张景秋和柴恪有些不满意了。
“就这？”冯紫英斜睨了傅宗龙一眼，肯定还有破事儿，单为这事儿，傅宗龙也不至于这样。
“倭寇在嘉定太仓一带登陆袭扰，据说规模甚至超过了壬辰倭乱之前，初步估计登陆倭寇超过三千人，而且，根据吴淞江所和宝山所那边的卫军回报，恐怕这一次的倭寇不仅仅是我们原来所说的那些裹挟勾结沿海船民和贼寇那么简单，除了大量倭人浪人外，还有相当倭人武士和足轻，……”
傅宗龙的话让冯紫英心里咯噔一声，终于还是来了。
他一直未曾放下过几年前在临清民变是看到的白莲教的威势和倭人的渗透，这也是他到永平府之后一直要求吴耀青深查永平府本地的白莲教脉络，但倭寇那边他没有太多门道，他只能寄托于龙禁尉张瑾那边。
可是张瑾奉调回京，山东乃至南直那边的线索就没法再一直坚持下去了，这也是冯紫英心中的隐忧，没想到终于还是爆发出来了。
江南海防松弛懈怠已久，沈有容在和冯紫英谈及江南防务时就明确提出，福建因为他长期担任福建水师参将，情况略好，但是南直隶的情况就相当糟糕。
因为壬辰倭乱之后，倭寇袭扰力度日渐减弱，这几年几乎没有了什么大的动静，所以整个沿江沿海的防务顿时就垮塌了下来，吃空额、走私情况比比皆是。
若是单纯的倭寇袭扰，那也好说，无外乎布置沿海沿江卫所应对就是，在南直隶几个兵备道架子还是有的，倭寇直接选的南直隶，可能也是考虑山东有登莱水师舰队，福建水师尚未彻底蜕化，所以就选了南直隶，但是这个目的就仅仅只是袭扰么？
德川家康和德川秀忠恐怕已经不再是前世历史中的德川了，现在丰臣秀赖的势力并未完全被铲除干净，据说仍然在积极收罗浪人，积蓄力量，但实际上已经不具备挑战德川家的实力了。
可德川家族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对大阪开战，整个日本各大名并没有对德川家心悦诚服，或许德川家就希望用兵中国来提升自己威望，毕竟丰臣秀吉在壬辰倭乱一战中的两度表现都不算好，直至最后病亡，若是德川家能够在对中国一战中取得良好战绩，那么无疑有助于其在全日本各大名中提升威望加深印象。
这或许就是一次试探？
“三千人？”冯紫英沉吟着道，三千人数量不算什么，哪怕比起寻常倭寇袭扰规模大可几倍，但是就说这三千人在南直隶搅出一场风波来，或许可以，但是要说攻城略地画地为王，那也不可能，这很大可能性就是一次试探。
但是德川家族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要进兵中国了呢？这里边还有没有其他的隐秘？
冯紫英不认为以德川家康和德川秀忠相对保守的性格，会主动出击，这里边肯定有什么人在唆使撺掇。
“对，三千人，紫英，你说这三千人算是一个什么样的动作？”傅宗龙也有些奇怪，“要说少吧，比起以往倭寇袭扰，规模翻了几倍，可若是觉得三千人就能成事儿，能成什么事儿？还是掳掠烧杀一番，意义何在？我总觉得这里边有蹊跷。”
“仲伦，蒙古诸部入侵，西南乱局燃火，倭寇也在这个时候突然袭扰，再加上东虏对抚顺的策反突袭，你觉得这只是偶然？”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针对我们大周的一个组合拳啊，内阁和兵部要有这个准备才好啊。”
傅宗龙皱起眉头，“西南那边固然麻烦，但是朝廷早就预做准备，蒙古人你不也说不过是一阵风雨，迟早要滚回草原去，东虏那边现在抚顺关所得手，但是却也在乌拉部这一局上失手，倭寇这几千人又能搅起多大风浪，不过就是多耗些粮秣兵马罢了，反正江南不是一直对北边战事反感么，现在可好了，战火烧到他们自家地盘上，看看他们如何态度吧。”
“哪有那么简单？”冯紫英摇头，“西南糜烂持久，肯定会拖累湖广，江南如果再持续流血，势必影响到朝廷财赋，蒙古人这一次把顺天府搅得稀烂，明年顺天府这数百万人怎么过？朝廷财赋若是不支，势必影响到辽东防御，东虏如果趁火打劫，那又该如何应对？”
这是一连串的问题，冯紫英不相信兵部和内阁会觉察不到，这种局面持续，肯定会破坏前两年好不容易通过开海有所好转的财政局面，到那时候朝廷就会陷入恶性循环，甚至死亡螺旋。
傅宗龙被冯紫英问得张口结舌，好一阵后才道：“那紫英，你说该当如何？”
“仲伦，你我若是都能轻而易举解决这些难题，你我就该进内阁当阁老了。”冯紫英自我解嘲，然后拍了拍傅宗龙的肩头：“走吧，先看看张大人和柴大人如何说，办法总比困难多，总得要面对吧。”
一句“办法总比困难多”让傅宗龙忍不住又反复念叨了一遍，觉得这冯紫英经常嘴里冒出一些不文不白的话语来，仔细一琢磨还真的很值得细细品味。
“紫英，还有一桩事儿，……”傅宗龙这才想起还有一个最紧迫的麻烦事儿，也是和冯紫英息息相关的事情没来得及说，“内喀尔喀人和科尔沁联军南下了。”
这一句话才算是真正让冯紫英变色，先前那些不过是与己关系不大的事儿，也轮不到自己来操心，但是这一桩事儿却和自己休戚相关，而且自己才回来二日，宰赛就毁约南下了？
“不可能！”冯紫英脱口而出，他不相信宰赛会这样做，这对内喀尔喀人毫无好处，这也会破坏他和自己刚刚建立起来的互信，如果这样做了，内喀尔喀人便再无可能得到大周这边任何人的信任，宰赛应该明白这个利害关系。
“是真的，蒙古骑兵已经出现在丰润和玉田，丰润因为没有守军，一夕崩散，玉田那边看敌军势大，也主动撤离，不过因为前期就担心蒙古人南下，许多士绅大户们都已经逃入京师城中，而普通民众也多有藏于野地，所以那边局面虽然糟糕，但是还没有延伸到宝坻和梁城所这边来，……”
听得傅宗龙一介绍情况，冯紫英就慢慢冷静下来，摇摇头：“这里边有古怪，若是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真的大军南下，梁城所和宝坻必定难保，他们都在玉田和丰润袭扰了，紧邻的榛子镇被洗劫了么？”
傅宗龙摇了摇头，“没有得到榛子镇被洗劫的消息，榛子镇是你们永平府那边的，或许他们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榛子镇是永平府西部物资集散大镇，同时又是卢龙、滦州通往丰润玉田等地的咽喉要道，冯紫英和宰赛会谈就在那里，而且榛子镇距离丰润只有区区二三十里地，这些蒙古人如果真的铁心南下了，岂能管你是谁的地盘，还不趁机洗劫一番？
“仲伦，走吧，先去了解清楚情况再说，我不相信内喀尔喀人会在这个时候毁约。”冯紫英坚定地摇摇头。
“会不会因为朝廷迟迟没有给出反应，惹恼了内喀尔喀人？”傅宗龙问道。
“不可能，宰赛还不至于连这点儿耐心都没有。”冯紫英断然否定。

第四十五节 应对乏力
进了花厅，冯紫英才看到张景秋脸色肃杀，而柴恪更是苍老了几岁一般，两鬓已经隐隐有了几许银丝，也不知道究竟是这一夜白头，还是这段时间面对巨大压力之下，来不及管理自己仪态容貌了。
“紫英来了，仲伦把情况和你说了吧？”柴恪没客气，脸色冷峻，“内喀尔喀人是要毁诺么？”
“大人，现在内喀尔喀人还谈不上什么毁诺吧？毕竟我们这边也没有正式和他们达成协议呢，也不过就是通过我来有了一个意向性的意见，五万多俘虏那二十万两银子还没付，至于武将军官的事儿现在更没有说法，……”
虽然笃定内喀尔喀人不会西进南下，但是万一呢？万一宰赛昏了头了呢，又或者林丹巴图尔和努尔哈赤开出了让宰赛无法拒绝的条件呢？
所以他肯定不会去承担这种责任，责权利不统一的情况下，他顶多就是一个中转手，除非朝廷真的把一切权利赋予给自己，当然，内喀尔喀人那边他也已经谈的差不多了，就等朝廷授权了。
被冯紫英的话给噎得一时间无法反驳，柴恪冷哼了一声，“狡辩！紫英你和宰赛谈了那么久，难道他还能不明白我们的意图？这等时候突然出兵丰润玉田，意欲何为？真的打算要和察哈尔人与外喀尔喀人合流，要在京师城下和我们来一场大战？”
“柴大人，我个人觉得不可能，甚至丰润玉田出现的也不应该是内喀尔喀人，否则宝坻和梁城所乃至永平府西边儿的榛子镇应该已经被他们给洗劫一空了，绝不可能只止步于玉田和丰润。”
冯紫英的话一下子把在座的所有人兴趣都勾了起来。
所有人之前都觉得恐怕是林丹巴图尔给内喀尔喀人开出了更好的条件，而朝廷只答应了二十万两银子的士卒赎金，而且都还没有正式答复，再加上对武将军官的不肯明确态度，肯定会让宰赛很失望，如果外界再有诱因，难免内喀尔喀人就会起了其他心思。
“紫英，你什么意思？蒙古骑兵已经兵临玉田城下，洗劫了多个村镇，这是事实，而平谷那边的蓟镇军明确表示察哈尔人根本没有突破过平谷——蓟州一线，那这些蒙古兵是哪儿来的？”袁可立声色俱厉。
孙承宗已经赶赴四川走马上任去了，但这边他暂时还没有接任武选清吏司郎中，即便是走马上任那边，但这职方司郎中的事儿他一时间也丢不掉。
“袁大人，我只说这些兵不是内喀尔喀骑兵，没说这些兵不是从三屯营那边南下的。”冯紫英好整以暇地道：“除了内喀尔喀人，诸公好像还忽略了一帮人，他们是东虏的爪牙，或者说正在变成东虏的爪牙，科尔沁人。”
“科尔沁人？！”花厅内的所有人都讶然，迅即反应过来。
对啊，从永平府那边进来的蒙古人虽然是以内喀尔喀人为主，但是还有一部是科尔沁人只不过相较于内喀尔喀人的实力，科尔沁人不过几千骑兵，之前大家都没有太注意而已。
其实他们也不太相信内喀尔喀人会撕破脸毁约，因为这明显不符合内喀尔喀人利益，但是却又无法解释蒙古骑兵出现在丰润玉田一带，所以才急不可耐地把冯紫英招来。
冯紫英这一解释立即就让他们恍然大悟。
“紫英，你是说南下的是科尔沁骑兵，内喀尔喀人控制不住科尔沁人了？”柴恪一凛。
“大人，虽然入侵的蒙古东路军是以内喀尔喀人为主，但是他们是联军，科尔沁具有相对独立性，而且科尔沁人历来和东虏关系密切，家父这才考虑利用叶赫部和内喀尔喀人来掐死科尔沁人，否则被东虏得了科尔沁人，那便后患无穷，但到现在科尔沁人内部仍然有很强的依附于东虏的情绪心态，这和我们这一二十年来对东虏的放纵有很大关系。”
冯紫英话语不客气，却也不纠缠此事：“不过科尔沁人不过区区五六千骑，南下又如何，蓟镇军只需要稍稍示之以威，科尔沁人就只能缩回去，洪果尔还没有那个胆量敢在没有宰赛支持下和蓟镇军一战，……”
“紫英，那你说科尔沁人为什么会南下？”袁可立脸色稍缓，说实话这些情报消息没有及时掌握，职方司是有责任的。
“估计是应该觉得他们南下没捞到满意的财货呗，要不就是觉得宰赛太独断专行，利益分配上不满意，又或者宰赛本身也就有唆使纵容科尔沁人南下给朝廷这边施加压力的意图，就算是我们责问起来，他也有推脱理由，反正是科尔沁人又不是内喀尔喀人，日后要算账尽管去找科尔沁人算去。”
冯紫英的话让张景秋等人都是若有所悟，别把蒙古人都当傻子，你可以拖延，他就能推诿，总之现在他们占着优势，就能利用各种手段来折腾，甚至还能理直气壮的辩解。
“既是如此，命令在遵化的蓟镇骑兵南下迎击。”张景秋果断下令，然后转过头来：“紫英，永平府那边有无机动兵力策应一下，不需要真打，做一个姿态，也能让内喀尔喀人和科尔沁人有所顾忌。”
“可以，但是尚书大人，效果如何，我不敢说，京营在迁安和卢龙都有步兵败军在整训，如果可以的话，不妨让他们拉出去亮亮相，也算立功赎罪吧。”
“京营逃兵？”张景秋摇摇头，他是真不抱希望，这帮人都是被打断了脊梁的，哪里还敢再去和蒙古人对阵？
冯紫英也懒得多解释，换了自己如果没有亲眼看到这帮败兵的改变，一样不会相信他们还有一战之力，冯紫英本人也不认为贺虎臣和杨肇基就能把这帮刚刚收罗起来的逃卒训练成具有战斗力的军队，但拉出来武装游行一下，装装样子，冯紫英觉得还是可以试一试的。
如果连这一步都做不到，那真的就只能彻底解散，赶他们回家别再浪费粮秣了。
解决了这个问题，招冯紫英星夜赶来的目的就算是达到了，其余几桩事情，理论上来说和冯紫英并无关系。
不过既然来了，张景秋他们自然也不会放过冯紫英。
冯紫英和王应熊他们率先预警播州之乱，现在已经变成现实，同样冯紫英很久以前就提醒过说倭人野心未灭，在山东临清民变中就发现了倭寇参与其中的踪迹，现在倭人果然又开始寇边，这两点都足以说明冯紫英在军务上的敏锐嗅觉和判断力。
“几位大人，你们这把我从热被窝里叫出来，于心何忍？我可是辛辛苦苦奔波几日回来汇报，论理我都该回永平了，现在这又把我拉夫，不合适吧？”冯紫英打着呵欠，一边揉着眼睛，“能不能先送上一杯茶来让我暖暖身子？”
“仲伦，你去倒几杯茶来，没的让有些人回去了说来兵部办差结果茶都没能喝一口。”袁可立此时脸色已经好看了许多。
傅宗龙“幽怨”地看了冯紫英一眼，可郎中大人发话，这周围个个都是大佬，他一个在这里观政的进士，自然就只能去跑腿了。
“紫英，播州终归还是出事儿了，你有何高见？”张景秋话语里并没有太多的担忧，相比之前担心内喀尔喀人的食言，对播州之乱他心里有底许多，毕竟前期已经做了许多准备了。
“大人，播州之乱若单单只是播州，我以为平定不难，一年半载即可，但若是牵连其他土司，比如永宁土司，这就不好说了，还得要看鹤公、稚绳先生，以及王总督他们的临场处断了。”
冯紫英并不看好一年半载就能解决西南乱局，永宁土司绝不可能袖手，迟早也要卷入进来，还有水西那边，如果三年之内能把这一仗打完，已经阿弥陀佛了，但现在说这个肯定不会讨好，他只能提醒兵部，说再多，就招人厌了。
“单单是播州都要一年半载？”张景秋迟疑了一下，“我是说在我们准备停当的情形下，实际作战时间恐怕用不了那么长吧？杨应龙不过就是一些土兵，纵然仗着地势优势，但只要我们保守谨慎一些，采取步步为营的方式，三个月时间应该不难解决掉吧？”
张景秋毕竟还是一个没有真正上过战场上的文官，或许在制定战略上有一套，眼界见识也不差，但是却很难理解得到在西南山地中的作战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形，也理解不到这种战事对后勤的要求会有多高，同样也无法想象得到那边的气候对军队的影响有多大，只有真正打上几仗之后才能明白。
在他看来，登莱军五万人，再加上孙承宗到四川与耿如杞配合，调动周边卫军，也能筹够三万人，如果杨鹤把荆襄流民中部分生活困难的流民丁壮整编为民壮作为预备队，有十万人，解决杨应龙不是问题，但出于谨慎考虑，兵部也还是从固原镇抽调了两万边军经西安入汉中从保宁、顺庆南下重庆府，但这条路太难走了，没有三个月别想走到。

第四十六节 太复杂
离开兵部公廨时，已经是辰正了。
既然基本上确定了是科尔沁人几千骑兵的袭扰，兵部诸公心中也就放下了大半担心，斥候还在侦察，但冯紫英不认为会有什么意外。
而其他军情，虽然冯紫英的判断很准确，但是毕竟不是兵部中人，而且像杨嗣昌、郑崇俭这些人一样也都跃跃欲试，希望能在未来的战事中展现自己的才华，冯紫英还要在这里指点江山，就有些不合适了，所以冯紫英很知趣地主动离开了，至于内阁那边也不需要再去做一番解释了。
郑崇俭把冯紫英送到了公廨门口，见郑崇俭有些神思恍惚，冯紫英颇感奇怪，“大章，怎么了，心神不宁的？”
“噢，紫英，没什么，也许是我有些多疑吧。”郑崇俭勉强笑了笑，不过冯紫英却没有放过。
他知道郑崇俭这个人，不比陈奇瑜的飞扬浮躁，也不像杨嗣昌那样激进锐利，也不像王应熊那样骁悍果决，属于比较沉稳保守的性子，他如果感到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肯定就会有问题。
“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说来听听，难道连我都信不过了？”冯紫英攀着对方的肩膀走到门口一边儿。
“嗯，其实也说不上什么，非熊今天没来，你也知道他可能马上就要去四川，孙大人先走一步了，他也回去准备了。”郑崇俭摇摇头，“我现在主要负责顺天府这边的情报收集编纂分析，总感觉昌平那边宣府军和大同军有些不太正常，……”
“不太正常？哪里不太正常？”冯紫英严肃起来。
“蓟镇军守御从昌平到顺义再到平谷，甚至还要负责平谷以东三河、蓟州一线，可宣府军、大同军进来已经超过八万人了，却都龟缩在昌平州这一线，据我所知这一线面对的是外喀尔喀人，其实力远不及察哈尔人，兵部却无动于衷，甚至还决定就这样继续维持原状，可这样蓟镇军正面就显得有些单薄了，一旦被察哈尔人突破，就会造成极大的被动，……”
郑崇俭的话把冯紫英给问住了。
他没想到郑崇俭居然会问这个。
他当然知道其中原委，但是却考虑能不能对对方说。
若是陈奇瑜或者杨嗣昌，冯紫英考都不会考虑，肯定会敷衍过去，当然杨嗣昌肯定知晓其中奥秘，不需要问自己，陈奇瑜那毛躁性子，和自己关系也没那么密切，他不会说。
如果是练国事、许其勋或者方有度，冯紫英也会和盘托出，但郑崇俭和自己的关系密切程度介乎于许其勋、方有度与陈奇瑜、傅宗龙、宋师襄他们之间，同范景文、贺逢圣、孙传庭、王应熊、吴甡他们相若，都是较为密切，但是却还没有达到可以推心置腹的境地。
不过略作沉吟之后，冯紫英还是觉得还是和对方挑明更好。
郑崇俭人品不错，而且还和自己有一起去宁夏、甘肃平叛的经历，他和孙传庭、王应熊三人都是在军事这一块有相当才华，日后自己恐怕在军务这一块上依赖甚多，藉此机会进一步密切关系也是应有之意。
“大章，这个情况就不要去问，也不要去和二位大人说了。”冯紫英淡淡地道。
“啊？”郑崇俭一脸莫名其妙，看着冯紫英。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大章，大同军和宣府军归谁统率？”
郑崇俭还是不明白：“宣大总督牛继宗啊。”
“外喀尔喀人突破进来，是从哪里进来的？谁的责任？”冯紫英再问。
“周四沟，四海治，……”郑崇俭脸上微微色变，“你是说牛继宗……？”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阐述事实，外喀尔喀人从延庆那边突进来，牛继宗作为宣大总督，兵部早就责令他务必加强防务，提高警惕，他置若罔闻，导致西线被撕裂，中线全线被动，他没有责任？”
冯紫英语气越发淡漠，“可兵部和都察院乃至内阁、皇上追究过么？”
“好像都察院有御史上过弹章，但是很快就压了下来，……”郑崇俭若有所悟，但是脸色却越发难看。
“是啊，你觉得我们大周都察院的御史们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骨头不硬了？”冯紫英笑了笑，“谁能有这么大本事把这事儿压下去？”
郑崇俭默然不语，便是内阁和皇上都没这本事，只有各方都达成了默契，才会如此。
可何至于此？
牛继宗不过是一介总督，别说是一介武官，就算是阁老出了事儿，都察院那帮御史一样会咬着不放，这种事情难道还少了？
“大章，有些情况你可能隐约听说，也可能不太明白，牛继宗是什么出身？武勋，镇国公之后，四王八公十二侯，这可是咱们大周打江山时的顶级勋贵们的后代啊，这军中，九边之地也好，京营三大营也好，什么勇士营、四卫营和五城兵马司也好，哪个地方没有这些武勋子弟充斥？”
冯紫英说得很随意，但是听在郑崇俭耳朵里却是让他脊背发寒，涩声道：“紫英，你们冯家也是武勋吧？”
“是，我们冯家也是武勋，不过我们在这些四王八公十二侯中可派不上号，祖上不过一个云川伯，后来还被不明不白的给弄丢了，呼伦侯都是我大伯用命换来的，救了当今皇上和忠顺王，和十二侯没关系，云川伯这个爵位回来那也估计是皇上觉得家父在戍边多年，我二伯也病死任上，给个安慰罢了，……”
冯紫英头微微扬起，“我们冯家虽然和武勋扯得上关系，但是本质却不是这帮顶级勋贵中的一员。”
“紫英，那和我说的事儿又有什么关系？”郑崇俭听得稀里糊涂，似懂非懂。
“当然有关系，牛继宗是四王八公十二侯这些勋贵中的中流砥柱式人物，你该知道咱们皇上这个皇位如何而来吧？”冯紫英声音越发低沉，“他原来是忠孝王，可不是太子。”
最后几句话虽然声音很小，却如同九天梵音在郑崇俭心中震响。
太子？！义忠亲王？！
武勋是一直听太上皇的，太上皇据说一直对废太子也就是义忠亲王有些偏爱，便是郑崇俭在京中这么久也隐约听说过，只不过原来一直觉得很虚无缥缈，甚至就是谣言，没想到冯紫英今日却给自己挑开了。
“恐怕连皇上坐上大宝之位都还有些不敢置信吧，起码在他继位前几年可能从未想过，太子立而又废，废而又立，然后再废，这其中几番波折，若是没有点儿门道，岂能如此？”冯紫英慢条斯理地道：“现在义忠亲王不也活蹦乱跳，皇上和义忠亲王不也‘和睦相处’，有太上皇在嘛。”
郑崇俭眼巴巴地听着这些天家秘辛，也只有这些武勋家族才能对这些隐秘了解如此清楚。
“紫英，你是说牛继宗有可能……”郑崇俭觉得自己声音都有些哑了。
“什么都有可能，关键在于时机合适不合适，条件具备不具备。”冯紫英语气萧索，“京营主力在三屯营丧失殆尽，五军营和神枢营分属太上皇和皇上嫡系掌握，相互制衡，但又都能能控制一部分城防和城门；蓟镇或许是听皇上的，但对面却是察哈尔人大军压境，无法动弹，……”
郑崇俭盯着冯紫英，看着他嘴唇不断吐出他从未接触过的东西。
“牛继宗是宣大总督，但你在兵部这么久，应该知道九边边军武将军官的体系吧？辽东系，大同系，蓟镇属辽东，大同自然是大同系，但这两大派系中一样有许多武勋出身的武将，宣府镇比较特殊，相互交织，而王子腾在担任宣大总督时就开始往宣府镇安排京营武勋出身的武将，所以从王子腾到牛继宗，宣府镇已经逐渐成为了京营武勋打入边军中的一颗钉子，而在此之前，其他边镇虽然也有大量武勋出身武将军官，但是他们已经不能算是纯粹的武勋了，更要考虑各自派系，所以情况更为复杂，他们要占那边，要根据具体情况而定，……”
“我还是没明白……”郑崇俭越听越糊涂。
“大章，我们冯家出身哪里？”冯紫英叹了一口气。
郑崇俭这才陡然反应过来，惊讶地道：“你是说……”
“你以为张柴他们二位把我叫回来就这么简单？”冯紫英自我解嘲，“我爹不在，自然就只有我这个当儿子的能用起来了，我已经写了几封信出去了，但诸公和皇上也许还是不放心呢？只要等到宰赛大军北撤，遵化那两万蓟镇军腾出手来，又或者曹家寨那边黄得功部抵达，对察哈尔人回师草原构成了威胁，蓟镇正面压力减轻，能腾出手来了，也许就没我事儿了。”
郑崇俭忍不住摇头，如此复杂，他之前根本就没想到过，连冯紫英被召回来，都是别有用意，根本就不是之前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第四十七节 查疑
见郑崇俭满脸怔忡难言的神色，冯紫英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大章，你在兵部做事，本来也无需想太多，不过事出反常必有妖，你能看到这一点也说明你很用心了，杨嗣昌肯定明白，几位大人都心知肚明，但他们都不会说，非熊专注西南，仲伦还没有进入状态，所以你觉察了，不过这种事情和其他不一样，你知晓了，但是也可以装作不知晓，在诸公面前提一提，让他们明白不是你没发现，至于他们若是有其他安排，你便听着便是……”
冯紫英的谆谆劝导让郑崇俭也很有些触动，他知道对方是为自己好。
发现了不说，也许诸公就觉得自己在这方面缺乏洞察力，杨嗣昌不说便无人会说什么，人家是探花，老爹是郧阳巡抚，岂会不明白其中奥妙？自己不说就可能被视为无能了，说了，让诸公明白自己的能力，诸公另有安排，自己不再多言，说明自己懂事，自己不过是一个刚走上仕途不起眼的进士，日后路还长着呢，……
见郑崇俭表情终于释然，冯紫英再度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明白就好，大章，你在军务上极有天赋，我看不比文弱逊色，借着这几场战事好好历练一番，遇着有机会再出去打拼两场，我看兵部诸司郎中员外郎位置迟早等着你。”
郑崇俭也笑了起来，“紫英，你也无需宽慰我，我也不敢奢求其他，好好干几年，如你所说，能出去再拼搏机会，干出点儿事情来，我也就满足了。”
冯紫英也不多说，“行，我就先回去了，如果没有其他意外，我估计黄得功部也差不多该到曹家寨了，察哈尔人也撑不住太久了，我琢磨着宰赛也差不多了。”
“那朝廷二十万两银子……？”郑崇俭迟疑着道：“宰赛没见到银子，会退兵？”
“我自有办法，只要朝廷愿意承诺。”冯紫英很淡然地道。
郑崇俭不敢置信，这可是二十万两银子，不是二十两银子，什么时候自己这个同学居然成长成为可以对二十万两银子都淡然处之的高度了？
见郑崇俭满脸惊骇，冯紫英笑了笑：“别想那么复杂，我们家可没那个家底儿，我自己也不可能垫付这样大一笔银子，你知道叶赫部现在和我父亲那边很密切，而内喀尔喀人与叶赫部是姻亲。”
郑崇俭恍然大悟，但是这是二十万两银子，也不是轻易谁都愿意承诺担保的。
“你和文弱来的时候不是见到了那个在我身边的女子么？布喜娅玛拉，叶赫部金台石台吉的侄女，他爹是布斋，兄长是布扬古，她的堂姐也就是金台石的女儿，就嫁给了宰赛为嫡妻，……”
郑崇俭这才真正明白，有这层关系，如果再加上辽东这边的信誉，倒是可以让宰赛放心。
冯紫英也没有给郑崇俭解释太多，其实这里边并没有说的那么简单。
宰赛要回师，再说有叶赫部担保，也不可能空手回去，所以冯紫英也已经让山陕商人们在准备一部分砖茶、布匹先行折抵那二十万两银子了，第一批大概数量价值在五万两左右，等到宰赛最后一部兵力撤兵时，再送上五万两左右货物，剩下十万两货物，在年底之前把货物送到草原上。
山陕商人对此无比满意。
在永平府这边的开矿、烧炭、冶铁、制铁以及水泥生意蒸蒸日上，虽然蒙古人入侵有些影响，但是只是耽搁了一下时间，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破坏，冯紫英以打促和祸水西引手段可谓高明无比，现在又还借着这样一笔赎金生意与内喀尔喀人搭上了线。
这第一笔就是二十万两的生意，砖茶、布匹这些本来就是山陕商人在北地几乎垄断的生意，货源丰富，别说二十万两银子的货物，就算是二百万两银子的货物他们也能轻易拿出来，日后还能增添铁料和各种铁器这样一类更具有竞争力的商品。
再加上榆关的开港，未来辽东地区几个港口如果也能如约建设，北地必将迎来一个大发展时期，而山陕商人也定能重新崛起与江南的各大商帮相抗衡。
短短几个月时间里，冯紫英的手段就已经彻底让这些山陕商人死心塌地，连最初最不看好持怀疑态度的晋商几家，现在也是心悦诚服，再联想到人家还有老爹作为蓟辽总督在背后，他现在在永平府同知位置上做出如此大的成绩，与草原上仅次于察哈尔人的内喀尔喀人又达成了盟约，这位冉冉升起的政坛新星，无疑是最值得投资的对象。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一声令下，山陕商会的大批布匹、砖茶、盐巴便源源不断从各地运往榆关港，只需要冯紫英一纸加盖私印的手书，这价值二十万两银子的货物便能送到三屯营宰赛手中或者直接运到草原。
冯紫英回到府中时，便回屋洗了澡之后蒙头大睡。
瑞祥宝祥自然把昨日夜里喝多，然后又被兵部抓夫的事儿向沈宜修禀报了。
倒是晴雯是个精细人，立即就从冯紫英换洗下来的衣衫有其是内衣上闻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平素冯紫英换下来的衣衫要么是云裳，要么是她负责拿去送到后房清洗，但这贴身内衣基本上都是她和云裳亲自清洗，而今日这内衣衫上分明就有一些香脂气息。
而这股子香脂气息晴雯甚至感到十分熟悉，以前应该是闻到过，也就是说在爷身上留下这股子香脂气息的女人自己应该是认识甚至熟悉的，而且除了那股子熟悉的味道，甚至还有一种比较独特的香气，这种香脂气息不是寻常丫头们用得起的。
但是她离开荣国府也有那么久了，而且荣国府中的女子们用香脂香粉的女孩子很多，便是有点儿身份的大丫鬟们也都要用，当初自己在荣国府里不也一样？所以这用的人多了，除了几个有身份的奶奶姑娘们比较讲究用的较为独特，其他人多了自然就难免重叠，晴雯倒也一时间想不出究竟会是谁。
想到这荣国府里边如此多的莺莺燕燕，晴雯就忍不住银牙咬碎，也不知道是哪个不知羞的骚蹄子来勾搭爷了。
晴雯已经从宝祥那里知晓冯紫英的行程，昨儿个爷午间是二位老爷设宴款待，下午应该是去了园子里，薛家姐妹和林姑娘那里都是要去走一遭的，但是晴雯不相信这几位姑娘会有如此出格的行为，宝钗身边的莺儿、文杏，黛玉身边的紫鹃、雪雁，都是懂规矩的，不可能这般放肆。
那就只有晚间了。
晚间是在宝玉的怡红院里吃的酒，爷酒量不大，宝玉酒量也差不多，这一喝起来，只怕就没个分寸了。
对宝玉屋里人，晴雯就太熟悉了，袭人，媚人，绮霰，紫绡，麝月，秋纹几个大丫鬟，碧痕，檀云，四儿，这几个都称得上是介乎于大丫鬟和小丫鬟之间的身份，至于小丫鬟如佳蕙、良儿、坠儿、春燕这些就不必说了，起码晴雯知晓像碧痕、檀云和四儿几个都是要用香粉的，袭人几个自然就更不用提了，宝玉宠溺她们，自然无不应允。
只是好像爷身上这股味道却不像是袭人她们身上的，又或者她们换了别样的？
晴雯自然也知道这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们喝酒喝上头了免不了就要嬉玩高乐，自家爷好像没这个习惯，但是别家可就不一定，宝二爷以前不是这样，但是现在也说不清楚了，这酒酣耳热之余，便让自己丫鬟侍寝客人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这里，晴雯便找了个由头把宝祥叫到一边儿。
“宝祥，爷昨晚在哪里吃的酒？有哪些人？”
“怡红院，宝二爷那里，好像有环三爷，兰哥儿、琮哥儿他们几个，其他就没有了。”宝祥心里有些发紧。
自家大爷昨晚的事儿是万万不能说的，可这位奶奶身边的贴身丫鬟也不是省油的灯，精明得紧，而且性子刚烈暴躁，便是爷有时候都要让几分，听说是这丫头还在荣国府时候就被爷看上了，所以才会这般受宠。
见宝祥有些紧张，晴雯也不知道这家伙究竟心虚，还是觉得自己来打探爷的活动有些出格，但晴雯就是要问个究竟。
“有没有陪酒的？”晴雯盯着宝祥问道。
宝祥一愣，想了想才道：“陪酒的没有，不过宝二爷院子里几位姑娘倒是帮着斟酒了，……”
晴雯忍不住咬牙。
“那喝完酒之后呢，爷是不是喝多了？”
“是，晴雯姐姐，爷喝多了就回了客舍睡了。”宝祥硬着头皮道。
“爷就直接回客舍睡了，一个人？”晴雯目光如锥子一般盯着宝祥，一脸不信，一个人睡的，会睡出这么多女人的香脂香粉味道来？
宝祥慌了，难道这是奶奶让晴雯姐姐来问的？这该如何是好？
“是一个人，不过……”宝祥想了想才道。

第四十八节 冯家香火
“不过什么？”晴雯紧追不舍。
“不过晚间爷睡了，有几位姑娘来看了爷，见爷睡了，也就走了。”宝祥也不知道晴雯究竟知道了什么，一时间也不敢乱说。
这位姑娘是荣国府出来的，万一有其他渠道知晓了一些什么呢？连他都不知道昨晚爷究竟在哪里歇的，只知道最后一个来找的是平儿姑娘，但是自己找上门去的时候，平儿姑娘一脸平静，爷也不可能歇在琏二奶奶院子里吧？
有些事情宝祥连想都不敢往下想，他注意到了平儿姑娘来见自己时虽然表情平静，但是那脸颊的酡红却是挥之不去，同样连手指都有些微微颤抖，或许自己叫门时，平儿姑娘就躺在爷的身旁？可是琏二奶奶呢？能容许这等事情发生？
宝祥不敢再想下去了，他怕自己想得太多，万一哪天睡着了做梦说梦话，被人听了去，爷会怎么处置自己？
“几位姑娘来看了爷？”晴雯脸颊如火烧一般，内心也是狂怒，果然，这荣国府里骚蹄子如此之多，“哪几位啊？”
“有紫鹃姑娘和莺儿姑娘，还有司棋姑娘和平儿姑娘，三姑娘是亲自来的，还给爷送了醒酒汤。”宝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是他又不敢不回答。
万一晴雯姐姐是奉大奶奶之命来的，自己这要撒谎被她们觉察了，这不是就恶了大奶奶，日后能有自己的好果子吃？
但若是要让自己“出卖”爷，那宝祥是万万不肯也不可能的，自己是爷的仆僮，这点儿规矩原则他还是明白的，所以他就只能含糊其辞的来个半真半假了。
几位姑娘都来看过爷，这是实话，不过午间和晚上来看合着一起，也不算假话吧？
若是晴雯姐姐真的去查了个究竟，也可以托词说自己记混了。
连宝祥都很佩服自己的急智了。
晴雯有些蒙了，紫鹃和莺儿也就罢了，还有司棋和平儿，司棋怎么会搅进来？莫非传言二姑娘对大爷颇有情意是真的？又或者司棋这丫头想攀高枝儿？
晴雯和司棋关系不错，打算找个机会好好审一审司棋这小蹄子，现在晴雯不比以前，对着司棋已经有一定心理优势了。
“三姑娘亲自来看了爷，送了醒酒汤？”晴雯有些纳闷儿，不该是宝姑娘或者林姑娘么？怎么三姑娘也卷了进来？
“是啊，在爷床边儿还坐了一会儿，才走了的。”宝祥只能“出卖”一下探春了，否则以晴雯姐姐锲而不舍的劲头，若是不能得到一个让她满意的答案，好像真的过不了关啊，也不知道她究竟知道了一些什么。
晴雯摇摇头。
爷身上的香脂香粉气息绝对不是三姑娘身上的。
三姑娘是个爽利性子，不喜欢那等香气浓郁的脂粉，而那个也衣衫身上明显是主子们用的香脂香粉气息馥郁甜香，沁人心脾，应该是相当昂贵的脂粉，只怕几位姑娘里除了宝姑娘和林姑娘，其他姑娘都未必能用得起，更何况三姑娘也不喜欢这等香味，那会是谁？
至于另外一股熟悉香气，反倒是不好查了，紫鹃、莺儿、平儿、鸳鸯、琥珀、彩霞、彩云、袭人、媚人、紫绡、绮霰这些大丫头们都能用，而且她们也有可能经常调换，根本无法判断。
“那爷下午出去去哪儿你可知晓？”晴雯又问道。
“好像是进了园子吧，晴雯姐姐你也知道小的是进不了园子的，所以具体就不清楚了。”宝祥理直气壮地回答。
“晚上呢？”晴雯再问。
“晚上？爷倒是出去溜了一圈说吃了酒心里有些烧，但很快就回来了。”宝祥心里咯噔一下，“晴雯姐姐也知道爷吃了酒回来也有些晚了，府里边儿到处都要关门落闸的。”
一时间就没有了头绪，晴雯自然不知道眼前这小子居然用九真一假的办法来糊弄自己，觉得对方把许多细节都说得很真实，应该不至于欺哄自己，也只能作罢。
但晴雯也是个执拗性子，这事儿既然挂在心上，她就一定要查出个究竟来，她相信既然有了这第一次，日后肯定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爷沾上了荣国府里这等骚蹄子，以爷的性子，只怕免不了还会偷腥，总归会有狐狸尾巴露出来。
她倒是要看看，究竟是谁，而且还是两个人，一主一仆，究竟是主仆同一，还是主仆各异？
冯紫英自然不知道自己不经意间留下的证据被晴雯拿住了，他在和王熙凤欢好时自然是没有太在意，衣衫都夹杂在一起，后来起身时，王熙凤也替他把身上擦拭过了，只是这衣衫却是没意识到。
这一觉睡醒过来，已经是午间了，起来用了饭，都还觉得有些酒劲儿的后遗症。
好在只是有些晕乎乎，身上软绵绵，究竟是酒后乱性的结果还是纯粹酒的力道，冯紫英觉得可能前者可能性更大。
此时细细回味起昨夜的一夜癫狂，冯紫英都还有些意动神摇心驰神往。
难怪贾琏在外边也是自诩风流，荣国府里什么鲍二媳妇、多姑娘，在扬州时也是轻狂放浪，却对王熙凤这般怵，估计是真的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王熙凤恐怕是真的天赋异禀，身怀宝器而不自知啊。
咂了咂嘴，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夕贪花自然也是有后遗症的，原本也就玩一玩暧昧，不必承担多少道义上的责任，但是眼下这吃到嘴里了，那就需要考虑后续事宜了。
冯紫英历来主张谋定而后动，虽然现在王熙凤这边儿还说不上什么麻烦，贾琏来信中也只是说到迟早要另娶，还在为那个小妾生子的问题操心，所以一两年内也是没问题的，所以也就给自己提供了这么一短时间来操作处理。
麻烦肯定有，难度也不小，但是尝了王熙凤的滋味后，真要让冯紫英舍弃，他倒是还有些舍不得了。
要说他身边也不缺女人，但是，沈宜修自然不说，那是嫡妻，不能相提并论，无论是几个丫头，还是二尤两个小妾，都和王熙凤真不一样，每每对上自己，这些女人们都只能俯首求饶，要不就只能车轮战，王熙凤这身子却甚合我意。
酣畅淋漓，恣意快活，可以说冯紫英从未体验过这般滋味，恨不能今晚就再去梅开二度。
想到这里冯紫英摇摇头，自己也好歹是见过世面的人，怎么现在却还贪恋一具女人身体了？
再怎么也不就是一个女人，再说不一样，这天下女人不一样的多了去，传闻中的种种原来冯紫英也没有在意过，但下一次张师云游回来，自己倒是要好好问一问。
“爷，太太和姨太太请你过去。”云裳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冯紫英：“爷也不体恤自家身体，昨晚喝那么多，喝酒伤身，……”
“知道了。”冯紫英知道母亲和姨娘叫自己过去什么事情。
宝钗、宝琴的婚事需要计议了，只有两个月时间了，虽然婚期已定，但是还有需要具体事宜都要商量一番，父亲不在，家中又没有其他长辈，只能靠母亲姨娘和自己来议定，好在有前面娶沈家女的先例，倒也不虞有什么太多疏漏。
捏了一把云裳圆润的脸颊，冯紫英笑道：“那日后云裳就多监督一下爷，只是爷有时候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冷酒伤肝，热酒伤肺，不喝酒伤心啊。”
一句话把云裳说得懵了，好半晌才道：“不喝酒怎么就伤心了？”
“人家热情相邀，你却不饮，这不是伤了大家感情么？”冯紫英逗弄着云裳。
云裳这才明白过来，嘟着嘴道：“爷就是找借口罢了，反正奴婢之后要和晴雯一道监督爷，方才晴雯替爷洗衣服的时候都还在作恼呢。”
冯紫英也不在意，晴雯这丫头就是这种性子，看不惯的就要说就要较真儿，但冯紫英却不反感这丫头的行为，或许这就是颜值即正义？
和母亲、姨娘商量议定，这事儿沈宜修就没有参加了，毕竟这是丈夫以另外一个身份娶妻，再说早就知道，但是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回到房中见沈宜修已经假寐休息，冯紫英也知道妻子心事，扳着妻子肩头道：“宛君你可别有事儿闷心里啊，你肚里可是我们冯家的嫡长子或者嫡长女啊，日后是要统帅咱们冯家下一代冯家军的啊。”
一句话就把沈宜修心情逗弄得好起来了，轻轻哼了一声，坐了起来，靠在丈夫怀里，“妾身可没有那么心胸狭隘，肚子里这个累赘也拖累得妾身够呛，这几日便是多走几步都有些乏了，对了，尤家两位妹妹都还没有反应？”
沈宜修也很好奇自己怎么这么快就怀上了，而二尤专宠这半年，居然也毫无反应，这不但她觉得奇怪，就是婆婆她们也有些着急了。
难道这还因为二女是胡女血统，可京师中和边地纳胡女为妾的人也不少，都说胡女胸丰臀肥，最能生养，怎么二尤却没了反应？

第四十九节 两难
冯紫英同样也对这个情形很不解。
母亲和姨娘为此还专门问了他去永平府这段时间和二尤的房事问题，问自己有否厚此薄彼的情形，这也让冯紫英啼笑皆非。
自己在永平府就只有二尤两个女人，顶多也就是金钏儿和香菱二女，但金钏儿和香菱都知道尤二姐一门心思想要怀上孩子，所以都很知趣的错开时间避孕，所以没有身孕很正常，但是二尤是百无禁忌，而且专挑着日子同房，还是没有反应，这就让人不可理解了。
一般说来主母怀孕之后，侍妾们就都可以择机怀孕了，但二尤这般独宠都未能怀上，不能不让大小段氏都感到担心，只是沈宜修又这么快就怀上了，所以大小段氏才怀疑是不是自己儿子在有意作怪。
“谁知道呢？尤二姐都心急如焚了，或许是要等到你生下孩子之后她心里才踏实？”冯紫英笑着道：“也不急，来日方长嘛。”
沈宜修笑了笑，其实她也一样有压力，若是生下一个儿子倒也罢了，可若是女儿，这边薛家姐妹就要嫁入冯家了，虽说长房二房各自立家，互不相扰，但是丈夫却只有一个，公婆也只有一个，谁能早些生下嫡子，肯定会更让公婆高兴。
自己生下的若是女儿，那么二尤若是生了儿子，那就是庶长子，虽说沈宜修相信不至于影响到自己地位，但是这嫡庶之分素来是大家族中的一个不解的矛盾，稍不注意就会影响家庭和睦。
沈宜修当然也希望自己能生下儿子，有了嫡长子，长房这一脉就基本上不会其什么波澜了，只是这却由不得自己。
冯紫英内心对嫡庶之分不是太在意，但是他也清楚这同样不是自己在意不在意能决定的，嫡庶之分在这个时代极为看重，并不会因为自己的态度而改变，便是父亲母亲一样对此事也会十分看重。
“相公话是这么说，却把妾身给推到火炉上了，若是妾身生下一个女儿，……”沈宜修不动声色地道。
“嗨，若是但从我自己心里喜欢来想，我更希望宛君能生个女儿，都说女儿最像爹，而且最疼爹，听话，若是这一胎宛君生了女儿，那便是咱们家的长公主……”
冯紫英话音未落，却把沈宜修吓了一大跳，“相公，这等话如何能说？”
见沈宜修变色，冯紫英笑着摆手：“好好好，不说，我不过就是打个比方，哪有那么夸张？”
“打比方也不行，相公在朝中为官，这等情形务必谨慎，祸从口出，……”沈宜修嗔怪着道。
“明白了，贤妻，嗯，反正生个女儿好，下一胎再生儿子也不迟，……”冯紫英也是替沈宜修减压，成日里自己母亲姨娘盯着，只怕沈宜修也是压力山大。
沈宜修也能理会到冯紫英的好意，心里感动，“相公不必替妾身担心，妾身既然能生一个，自然也能生第二个，终归要替相公生一个嫡子的。”
冯紫英没想到沈宜修态度如此坚决，一愣之后笑了起来，“那敢情好，母亲和姨娘肯定都是拍手欢喜的。”
“嗯，所以相公也不必太过于执着，若是有机会，晴雯和云裳也一样可以，……”
沈宜修瞅了一眼一旁的晴雯和云裳，两个丫头脸顿时红了起来，这种话奶奶也说过几回了，不过当着大爷说就是第一次了，不管怎样，奶奶能说这话，那就是对两个丫头的恩典。
晴雯和云裳都赶紧起身福了一福，“奶奶切莫说这些，奴婢们哪里敢如此僭越，……”
沈宜修很淡然地摆摆手，“你们俩跟了我，都是女人家，难道我还能亏待我自己的人？若是能替冯家开枝散叶，日后都是我的儿女，当然是好事，莫非你们俩还信不过我不成？”
这一席话说得大气端庄，云裳固然感动得哽咽涕零，跪下磕头，便是晴雯这等桀骜不驯的性子也一样是跟着跪下，眼圈红了。
谁都是女人，谁不愿意当母亲？谁不知道有一男半女傍身日后在府里边的地位都要不一样？可是若是遇上一个苛厉刻薄的主母，那当妾也好，通房丫头也好，那都是受气的主儿，便是生下孩儿也一样可能遭遇各种厄难。
但沈宜修的心性和态度都足以让晴雯和云裳感恩戴德，忠心不二了。
连冯紫英都不得不佩服沈宜修的大气，这番话足以让晴雯和云裳死心塌地。
这年头本来也是这样，妾生子也好，通房丫头生下的子女也好，名义上的母亲都是嫡母，其他哪怕是生身母亲，也只能喊姨娘，当然冯紫英觉得不至于那般苛刻，但是这个时代的宗法礼仪就是如此。
看着沈宜修把二女招呼起来，冯紫英觉得自己这后院有沈宜修这样的嫡妻还真是幸事，还有两月薛宝钗和薛宝琴就要过门儿，也不知道这二房未来情形如何，只是宝钗的心性也不差，倒是宝琴性子颇为要强，也不知道和宝钗日后能否和睦相处，但是考虑到这是两姊妹，加上还是宝钗主动提及让宝琴一起嫁过来为媵，也应该有些把握吧？
……
义忠亲王有些急不可耐地在大厅中来回踱着步，事到如今，他需要一个决断。
各方传回来的消息有好有坏，让他无所适从，甚至各种矛盾的情报让他有一种脑袋都快要崩了的感觉。
“王爷，稍安勿躁，越是事情紧急，我们就越需要谨慎行事，我们承受不起这样的失败。”楚琦看着自家东翁的这般急躁，心里也涌起一丝不安。
“楚先生，你应该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道理，若是错过这一次机会……”
义忠亲王的话被楚琦沉声打断：“王爷，若是错过了，我们还可以依托南边儿，可是若是这是一个圈套，或者根本就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乐观，那就会让我们死无葬身之地！”
“富贵险中求，……”义忠亲王咬着牙关道。
“王爷，现在我们觉得我们能掌握的一切其实都是寄托在别人的意愿之上，陈继先口口声声说会听从您的命令，但是看看他给您的信中，全都是一些语言模糊的内容，当着您的面拍胸脯有什么用？日后一旦有事，他会承认么？没有这一点，他随时可以观察风色掉头，没准儿在向你宣誓效忠的时候，转首他就把这一切告知了皇上！”
楚琦的话让义忠亲王的态度一下子就颓丧下来，他嘟囔着道：“继先不会负孤，当年若不是孤在父皇那里力荐，哪里轮得到他坐上五军营大将的位置？”
“可是他想要的是京营节度使位置，您却没能给他！”楚琦沉声道。
“这个位置谁都没法给他！从王子腾到牛继宗，老四已经容忍了牛继宗两年就是最大限度了，京营节度使除非是老四最信任的人，其他人都别想，就算是父皇出面也一样！孤能让他坐上五军营大将就是最大限度了，陈继先这是托词！”
义忠亲王忍不住咆哮起来。
“这是托词的话，那就只能说明他更可疑，更不可信！”楚琦毫不客气地道：“没准儿就是一个请君入瓮的圈套，皇上正说找不到理由对王爷您下手，你这样轻举妄动，不是授人以柄么？”
被自己的头号智囊堵得说不出话来，义忠亲王气得胸部急剧起伏，但是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辩驳。
“仇士本是死心塌地跟着老四的，他的神枢营一兵一卒都没有调出去，这是为了什么？你以为老四预料不到这些？”义忠亲王咬着牙道：“我当然知道这里边的危险，但若是错过这个机会，也许我们后悔一辈子。”
“后悔一辈子都比身陷囹圄引颈待割的好。”楚琦没客气，“我很怀疑蓟镇总兵尤世功，虽说他调动要经过兵部和冯唐，但是谁知道他有没有直接和皇上挂上钩？若是那样，我们现在做的一切，都可能被他掌握，甚至正在盘算如何处理。”
被楚琦冷峻的话语唬得一下子停住脚步来，义忠亲王迅即扭头：“你是说察哈尔人在耍孤，林丹巴图尔他和老四在演双簧？”
“那倒不至于，如果皇上敢拿顺天府几百万人的命运来演戏，他就是把士林文臣们置于对立面了。”楚琦摇摇头，“但是察哈尔人也不是没有弱点，外喀尔喀人并没有完全臣服他们，还有曹家寨那边，李如樟部始终败而不倒，让察哈尔人无法全力以赴，永平府那边不是说有一支援军出塞去增援了么？究竟只是口头上声张鼓舞士气，还是的确如此？谁都说不清楚，也许只有冯紫英和皇上以及兵部那两位才知晓，就是内阁几位都未必清楚。”
“但是只要牛继宗敢下决心，就算是陈继先不听孤的，孤一样能让人打开城门！”义忠亲王咬牙切齿地道：“只要宣府军进城，一切都不是问题！”

第五十节 不决
楚琦摇头，“王爷，宣府军固然能一举解决京营问题，但是大同军却是和宣府军如影随形，您以为皇上没有准备么？”
“牛继宗不是说他只是对大同军没有太大把握么？只要让他们保持中立不动，这不难做到吧？而且大同军也不是铁板一块，来的几支军队都互不隶属，他堂堂宣大总督，连这点儿影响力都没有？这几年里，孤不遗余力支持他做事儿，难道就这个结果？”
义忠亲王算得上是一个中年帅哥，起码比永隆帝的状态好许多，虽然他也五十多岁了，但是看上去保养极佳，气势很足，虎目高颧，隆准短须，即便是发起怒来，也给人一种极有风度的感觉。
“王爷，恐怕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若是能驾驭住，牛大人也绝不会不动。”其实楚琦和义忠亲王都知晓里边的原委，“大同军那边皇上肯定有暗子，就算是牛大人在大同里边也有支持者，但是这种情况下，很难分得清楚忠奸，临时倒戈，背后一刀的情况并不少见，王爷，我们不能冒这种险。”
辽东军和大同军这两个军镇是九大边镇中最不好控制的，甚至可以说没有谁能随便控制得住。
这是大周军队体系中两大主流派系中的头羊，九边乃至内地一些卫所武将大多都源自于这两大派系，而作为首当其冲者，大同和辽东内部也是竞争激烈，并没有形成真正的绝对领袖，当然朝廷也不允许形成这样的领袖。
即便当年辽东系的李成梁，大同系的冯家，就算是其中的佼佼者了，但是也只能说是代表人物，就像出身大同成长于蓟镇的麻家，横跨两大派系，既不服冯家，也不服李家，朝廷也就需要这样的牵制。
即便如此，冯家在冯秦死后便遭到朝廷有意打压，冯汉病死后连封爵都没能袭爵，冯唐甚至就干脆直接被解职，好不容易才捞到一个榆林总兵重新爬起来，但是比起当年冯秦担任大同总兵的极盛时期，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同样的故事也发生在李家和麻家身上。
李成梁一旦失势，朝廷便不会再允许李家出现领袖人物，把冯唐调到辽东也就是这个目的，既挪开了冯唐在大同、山西、榆林这一线冯家势力最大的地区，也趁势利用冯家力量挤压在辽东的李家。
同样麻贵想要谋取蓟镇总兵便被朝廷拒绝，无论是陈敬轩还是尤世功，都已经淡化了他们的派系色彩。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冯唐能得重用那也是因为冯唐只有冯紫英一子，而冯紫英已经明显放弃了子继父业的可能性，走上了文官之路，冯家势力已无复可能再在军中延续到下一代，这才能让朝廷放心使用他。
当然，无论是冯家、李家、麻家，在九边之地都还有相当根基，遇上家族中出现一两个如冯秦、李成梁那样的厉害人物，也还能闪耀一时，但是总的来说，已经没有那种左右局面的能力了。
特别是现在开中法废弛，后勤都更加依赖朝廷保障的情况下，都需要听从朝廷兵部的调遣，没有再一支独大的机会了。
像牛继宗这种出身京中的武勋，要想在九边有多大的影响力，本身就非常难，在楚琦看来，通过王子腾和牛继宗连续两任几年在宣大总督位置上的努力，能控制住宣府镇大部兵力，已经非常难得了。
这也是王子腾和牛继宗都算是宿将而且极有手腕才能取得的成果，恐怕其他人都很难做到，但是还想要让牛继宗连大同镇也能拿下，那也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当然，王爷也的确给了牛继宗很大的支持，无论是金银财货还是发财门路，亦或是人脉资源，都鼎力支持。
但是大同镇不比宣府镇，宣府镇是大同与辽东两派系交织地带，而且因为距离京中太近，连京营武勋这一党也有些渗透，所以在王子腾和牛继宗加上义忠亲王的支持努力下，才能有此结果。
但是大同那边，历来是冯一麻二，也就是说冯家势力最大，麻家次之，京营武勋这边力量还想掺进去就很难了。
义忠亲王面色阴晴不定，“若是冯家能为孤所用，那孤也许……”
楚琦不语。
义忠亲王说的是事实，如果冯家愿意为义忠亲王背书，那么大同军那边的确就能有很大把握了，这不是什么谋反，不过是张家家事，谁上谁下都是张家人坐天下，更何况义忠亲王二十年太子，真的以为没有一点影响力？
只不过冯家现在凭什么站在你这一边儿？人家儿子已经是走文官路了，哪怕是现在首鼠两端，日后大不了冯唐落职，他都五十多岁的人了，便是罢职回家也无所谓了。
而其子现在的声誉，便是义忠亲王日后坐了皇位，一样也得要用，北地士人领袖的旗帜只要冯紫英扛着，义忠亲王就得要用，而且还得要大用。
“殿下，现在冯家不愿意站队，那也是因为他们看不清楚形势，若是日后殿下能展现出强横的实力，像冯家这些墙头草未必不会倒向咱们。”楚琦只能安慰对方。
“那现在孤就只能在这里坐等，毫无其他办法？”义忠亲王吐出一口浊气，他也知道自己有些急躁了，但放在眼前如此好一个机会，实在不甘心啊，连蒙古人都愿意来助一臂之力，怎么能让不怦然心动？
“王爷，且看牛大人那边吧，这本来就在我们计划之外的，若是能有机会，自然好，若是没有，咱们也不必强求，暴露了咱们的实力和计划反为不美，我相信只要按照我们的计划走下去，大事可期。”说这番话时，楚琦也是充满了信心。
听得自己心腹智囊的言语，义忠亲王又觉得信心倍增，本来原来就没有考虑过这个机会，而是牛继宗主动提出来的可以如此考虑，但是具体行不行，还得要靠牛继宗自己来决断。
如楚琦所说，现下要保存实力避免暴露才是最重要的，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千万别在最后关头露了行迹。
昌平城。
黑魆魆的门楼里，露出一抹光焰，人影幢幢。
牛继宗狠狠地搓揉着自己的脸，让自己平静一些。
事关重大，他不敢轻下决断。
他可以肯定，若是事败，那边那位爷肯定会推得一干二净，绝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一切都是自己的痴心妄想。
但若是不搏这一把，等到蒙古人退去，朝廷和皇上怎么来处置自己？
或许会暂时不动自己，甚至麻痹自己，等到自己松懈的时候才不动声色地把自己解职，最后再来处置自己。
但现在要搏这一把，却又没有把握。
正琢磨间，门外下属疾步进来，“大人！”
“什么事儿？”
“段成功部突然向东移动，已经脱离龙虎台，抵达天寿山一线。”
牛继宗心一紧，目光迅即在地图上游移，找到了天寿山，这里位于昌平州东北不远，和驻扎在红门的廖友全部几乎是紧邻了。
“段成功说没说什么理由？”牛继宗咬紧牙关，他就知道张景秋和柴恪不会这么轻易放任自己，果真还是动手了，但是段成功自己平素待他也不薄，从大同出兵之前自己还给了他三万两银子，就是想要稳住他，只要把他至于龙虎台那边无法参与进来，那就把握大了许多。
“他说在龙虎台以东发现大股外喀尔喀骑兵，担心其会对红门的廖友全部发动进攻，所以尾随而动，可与廖友全部形成掎角之势，防止敌袭。”下属的回答让牛继宗怒不可遏，“狗屁！外喀尔喀骑兵用得着他来打？半个月都没动，这个时候突然要动起来了，这厮！”
下属沉默不语。
从大同过来的几部中，牛继宗能掌握的只有一支，而宣府军五部中，他能掌握的高达四部，仅有一部也被他安放在了外围，影响不到大局，但是如果大同五军中除了段成功外还有三部都已经被张景秋和柴恪秘密拉拢或者下了密令，那自己要想率领宣府军直闯京师城就有些风险了。
自己可以通过广宁门或者阜成门入城，那么大同军就能从德胜门或者安定门入城，陈继先这个蠢货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是究竟无法控制住五军营诸部，还是他本人也就是心猿意马踌躇不决？
牛继宗迟疑不决，这的确不好下决定，如果大同军其他三部像最初表现出来的那样令行禁止，自己倒是可以搏一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入城，一举解决掉仇士本的神枢营和那些什么四卫营和勇士营之类的废物，到时候陈继先的五军营自然会跟进，大同军便是反应过来也来不及了，只要掌握了京城中的大局，牛继宗敢断定大同军诸部绝不敢再冒险进城。
但怕就怕自己宣府军一动，大同军也跟着动，段成功部的诡异表现就是一个征兆。

第五十一节 混沌
三十里外，天寿山，这里是前明诸帝帝陵所在，不过对于大周来说，虽然前明帝陵也保护的很好，但也非禁地。
段成功双手杵剑，站在营帐前。
身边的将士正在宿营，不过游骑斥候已经撒了出去。
被卷入这些事情中非他所愿，但是却又避无可避。
接到冯紫英这个算得上是远方外甥的信件时，他还一直在纠结。
虽然是远房外甥，但是冯段两家实际上是一体，冯家不是大同人，但是却从冯秦开始深耕大同三十多年，加上冯唐娶了大同段家的嫡女，段家也依托冯家的影响力，逐渐摆脱了纯粹的商人家族而向豪强士绅的身份转变。
也正是有冯家的影响，段家才有一些子弟能加入军中和读书，这十多二十年里，段氏一族中还是考中了一个举人七八名秀才，而加入军中的段氏子弟更多，其中就以段成功是表现最优秀的，算起来，段成功和冯紫英母亲算是一个曾祖父下来的，还未出五服。
作为大同驻守平镇川堡的参将，他和察哈尔人以及外喀尔喀人打交道的时间不多，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和土默特人对峙，不过近年来土默特人较为安分，所以这一次突然接到西进的命令，而且是兵部命令先于总兵的命令到达，这也让他颇为震惊，这已经违反了常规。
按照大周例制，兵部下令一般是先到总督府，然后再是到总兵手中，由总兵下达命令，兵部跨越总督和总兵两级直接下令闻所未闻，所以当接到兵部谕令时他都没敢接受，一直到总兵府也传来了附署的同样命令，他才开拔，但他还是意识到这没有总督府的谕令。
总督府下达到边镇各副总兵、副将、参将、游击各部的命令必须要总兵附署，否则无效，而只要在本镇辖区内调动，总兵无需事先征得总督同意，但是总督可以事后否决，若是双方因此争执不下，那么就要提请兵部裁决，而到了那种程度，要么是总兵免职，要么是总督走人，甚至两边一起被处置，所以一般情况下，很难走到那一步。
如果可是跨总督辖区调动，则必须要经得兵部同意，紧急情况下也可以事后征得兵部追认，但若是兵部不认同，就有可能要追究总督之责了。
总而言之这一次的调动完全脱离了常规，总督的命令是最后来的，段成功部已经抵达镇虏卫逼近宣府镇地界时才接到，而那时候各部都已经开始陆续进入宣府地界了。
这里边究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段成功隐约知晓一些，但是他知道这绝非兵部那么简单，应该还涉及到更深层次的问题。
一直到接到冯紫英的信，段成功才意识到这里边的凶险，但是此时的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脱身了。
叹了一口气，段成功随口问道：“前部抵达什么地方了？”
“回大人，前部已经距离廖将军部不足三里。”帐外的亲卫回答道。
“命令就地扎营，必要过分靠近，但是需要随时掌握他们的动静，若有动作，立即来报。”
“是。”亲卫随即去下达命令。
身旁的心腹守备有些不太懂地仰起头问道：“大人，此举何意？”
“我也不知道是何意，大概是担心廖大人轻举妄动被外喀尔喀人所乘吧？廖大人可是一个急性子人，外喀尔喀人狡诈，我们都已经吃了一个大亏，才被他们从周四沟和四海治那边突破了，如果再在昌平这边栽一个筋斗，恐怕连总督大人都不好交代了。”
段成功随口解释道。
这些内情就没有必要让下边人了解太多了，就连自己也是似懂非懂。
但是既然有兵部的命令，而且冯紫英也来了信，段成功相信大同军各部都应该就是接到了冯紫英的信，其父在大同的影响力并没有因为写信者是冯紫英而削减，甚至可能还有加成，毕竟这种父亲是武将而儿子是文臣的格局一直是许多豪门望族梦寐以求的。
作为一颗大周政坛上冉冉升起的文官新星，没有谁敢小看这样一对组合，尤其是冯紫英的前程更是被很多人看好，都认为其日后的成就会远超其父。
“可是我们好像距离其他几部有些远了，宣府军这边的举动很奇怪，外喀尔喀人似乎正在退缩，但宣府军却视若无睹，一味向东移动，属下都有些看不明白了。”
段成功也知道宣府军和大同军的奇异举动瞒不过人，在外喀尔喀人明显没有多少战意的情形下，宣府军和大同军十多万大军竟然就这样心照不宣的玩默契，这简直相当于静坐战争了。
蒙古人的举动也没有太多意外，但宣府军和大同军要解决外喀尔喀人，不是没有机会，最起码可以将外喀尔喀人逐出顺义——昌平州这一线。
但现在宣府军似乎一直把大同军防着似的，同时大同军在明知道后续战事宣府军肯定能占上风，但是依然步步紧逼的咬住了宣府军，这更像是一场互相监督的游戏一般。
“别问那么多，按照上方的要求执行就行了。”段成功摆摆手，“其他几部我相信很快就会跟上来，大家保持必要的距离，相安无事就好。”
的确，段成功不愿意同室操戈，他相信如果宣府军继续有所动作，那么他也会接到新的指令，至于新的指令会是什么，他自己都不敢想。
东面就是京师城，蒙古人仍然在北面流连不去的情形下，却要生异变，不能不让人怀疑这里边有着某些无法预测的阴谋，他们都是其中的棋子，甚至连棋手究竟是些什么人都看不清楚。
就在段成功心中纠结的同时，大同军几部都已经如同接到了某个信号一般，次第开始行动起来，但行动个路径和方式各不相同。
有的是向东行进，时停时进；有的则是靠近宣府军某一部，保持距离，相互监视；有的则是一路疾行，绕过昌平城，直抵昌平城和京师之间巩华城，甚至与那边驻守的蓟镇军一部接触。
冯紫英背负双手站在书房窗前，注视着窗外。
“大人。”
“文言回来了？”冯紫英转过头来，“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怎么样？”
“几部的信都已经送到，不过反应各不相同。”汪文言点点头，“大部分都是保持沉默，没有回话，段大人回话是知道了，秦大人点了点头，还有张大人则是冷笑，还有孙大人则笑而不语，……”
这都在冯紫英预料之后，段成功不必说，秦克光算是自己父亲的旧部，关系也较为密切，起码看了信之后会有触动，至于张士彦原来虽然在大同镇和自己父亲有交情，但是算不上太密切，与麻贵方面更亲近，后来调入宣府镇，很明显是被王子腾和牛继宗拉走了，至于孙绍祖，这厮极其奸猾，也不是自己一封信能打动的。
“嗯，差不多了，我能做的也就是这样了，一封信而已，什么也没说，懂的都懂，装睡的人自然喊不醒，……”冯紫英耸耸肩，“皇上和内阁他们倒也不至于把希望寄托在我一个人身上，不过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罢了。”
汪文言也笑了起来，“那也是皇上和诸公对大人的倚重。”
“倚重多了可未必是好事儿啊。”冯紫英笑了笑，“当然，现在肯定是好事，我是文官嘛。”
汪文言也笑着点头，“大人日后是要走阁臣之路的，皇上和诸公都明白。”
“好了，我该做的都做了，现在就看牛继宗和陈继先二人的表现了。”冯紫英悠悠地道：“论理我此时都该功成身退才对，嗯，主要是有没有功还不好说，没准儿就变成罪过了。”
“不至于，以文言对陈继先的性格分析，此人心思虽然沉稳慎密，但是却也是一个优柔多疑之人，我估计义忠亲王是难以说服他在这种情况不明的时候就妄自决断的，当然也不排除他的手下有个别被义忠亲王拉拢过去，近期义忠亲王手笔开支很大，也不知道从哪里获得了一些支持，……”
“哦？”冯紫英有些警惕起来，义忠亲王要和永隆帝相斗，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大义，没有大义就意味着没有人愿意押注他，而原来那些倾向于他的武勋们反而是要银子的，能拿出来的银子无外乎就是士绅商贾，“海通银庄那边有没有迹象？”
“没有太大动静，从江南过来的银子的确有增加，但是除了海通外，京中这半年里陆续又开了三家有江南商贾背景的银庄，也都获得了户部的批复，在京师落脚，这几家除了一家较为正常外，有两家都很隐秘，规模看起来不大，但在京中生意基本被海通垄断大半的情况下，他们居然继续坚持，我怀疑应该是和义忠亲王和江南部分士绅商贾有些关系，……”

第五十二节 走好自己的路
冯紫英手按在窗框上不语。
据他所知原来义忠亲王是和江南以金陵新四大家为主的士绅商贾家族关系密切，尤其是甄家更是义忠亲王的主要伙伴，但是甄家在盐业上受到了林如海的政策制衡，未能达到他想要的结果，而海贸走私这一块又随着开海之略的推动，使得其原有的格局被打破，利益损失巨大。
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能恢复过来，这说明在江南他不仅仅有士绅的支持，也还有相当一部分官员和商贾的暗中策应。
现在对方更是利用银庄的兴起开始涉足金融领域，当然海通银庄还不至于惧怕挑战。
一个新行业不但要有新的观念理念，更重要的还要有足够的人才形成机制和体系，之前段喜贵在山东就开始通过分阶段的教育培养，通过新式算术、阿拉伯数字和复式记账法的培训，再通过到前期丰润祥和后期海通银庄各分号的实习，还有银庄放贷的风控评估体系的建立和完善，这一系列的培养提升手段，逐渐建立起来的培训体系不是谁都能复制得了的。
义忠亲王他们那一伙人搞的无外乎也还是老式钱庄那一套，顶多也就是多了个通存通兑的功能，只要他们的经营效率无法实现升级，放贷职能无法有效实现，那一切都不过是虚妄，根本无法和海通银庄竞争。
现在也不过是义忠亲王忙于要有一条比较隐秘的渠道来实现钱银的输送罢了。
不过这还是一个新的动向，说明义忠亲王并没有死心，甚至还在更加隐秘和积极的活动，联想到汤宾尹和韩敬南下江南为义忠亲王邀聚名声，贾敬也失踪估计应该是南潜为义忠亲王筹划经济营生，冯紫英很有些担心这位废太子究竟是打算做什么。
难道他准备和永隆帝好好耗一耗，拼一拼身体，等到永隆帝身体熬不住先逝再来发难？
可永隆帝也不会看不到这一点，如果真的觉察到自己寿元有限，冯紫英相信即便是要冒一定风险，永隆帝都绝对会要解决义忠亲王和太上皇这个两个潜在威胁。
“那这几家银庄和我们海通银庄业务有无往来？”冯紫英许久才问了一句。
“来过，无外乎就是拆借和商议成立行会的意思，但是根据贾芸介绍他们并不积极，估计也就是一个姿态，担心引人起疑，或者招来海通的敌视，……”汪文言摇摇头。
“嗯，文言，多关注一下，我觉得这两家银庄肯定会有一些特别作用，……”冯紫英想了想，“但也不必过于去探究，这不该是我们的重心所在，……”
“大人，您在永平府那边才是根基所在吧，我听耀青说卢龙和迁安的铁厂、炭场规模都相当大，而且还要进一步扩大规模，还有那个水泥厂，据说生产出来的水泥供不应求，连带着周围装水泥的桶都不够卖了，……”
汪文言还真有些佩服这位东家，读书科考一跃成名，为人行事作风干练也就罢了，怎么脑瓜子里还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冶铁能琢磨出新工艺，烧炭能提出新路子，现在更是发明了用石灰、矿渣粉煅烧水泥，而且关键这个东西遇水而稀变成米浆一般，用来涂抹房屋、城墙和地面很快就能固化变硬，如果再加上沙子、豆石，简直就变成了泥瓦匠们梦寐以求的万能武器。
“文言，永平府铁矿、石炭、石灰石丰富，正是一处风水宝地，加上榆关开港，生产出来的铁料、水泥都能通过这条路运往各地，蒙古人退兵之后，我打算好好利用这两年时间来把永平府打造一番，届时永平府就不仅仅是京东京第一府那么简单，那就是要是北地第一府了。”
冯紫英很有自信，永平府资源丰富，煤、铁、石灰石，这是近代工业的基本原料，又临近京师和关外草原诸部，还有榆关港，可以说既有资源也不缺市场，而蒙古人入侵带来的流民更能进一步补充劳动力，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先行试点做起来，下一步可以更大规模的开发建设，让永平府成为真正煤铁复合体建设基地。
“大人，我倒是觉得您可能在永平府待不了两三年。”汪文言摇摇头，“永平府固然在大人心目中很重要，那是因为大人是一个想要做实事改变一地面貌的人，但是对朝廷来说，永平府再能产铁，也比不上这周边局势的安稳更重要，蒙古人虽然会很快退去，但是西南局面呢？倭人的袭扰看起来无足挂齿，但是如果倭人是和东虏、蒙古人以及播州那边都被一条线牵起来的，那可就不简单了。”
汪文言的话说中了冯紫英最大担心，而且汪文言还没有提及到冯紫英最为担心的一个隐患——白莲教，如果这也搅和进来，那才是要遍地烽火了。
如果白莲教也趁机起事，冯紫英觉得这个局面只怕比前世中明末局面还要恶劣了。
唯一让冯紫英感到心安的是这两年陕西、山西这边的气候尚好，虽然谈不上丰年，但是也能过得去，如果陕西、山西这边也连续遭遇两三年旱灾，那可就真的没救了。
积弊太深，积重难返，大周朝廷从皇上到阁臣要说都不算是无能之辈，但是这却需要时间才能慢慢将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化解掉。
“文言，你觉得朝廷会把我调回兵部去救火？”冯紫英皱起眉头。
兵部已经云集了不少能人了，孙承宗去了四川，但熊廷弼要去兵部，这一样是个能人，袁可立也不差，加上杨嗣昌和郑崇俭他们，冯紫英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去了。
“那倒也未必，就要看哪里容易出乱子了。”汪文言顿了一顿，“耀青那边这段时间暂时放松了对白莲教的追查，但是从前期的线索来看，顺天、河间、保定、真定、广平都有极其深厚的根基，牵一发动全身，而且牵扯到边镇军中亦是不少，只是不好再查下去，……”
“那文言你觉得白莲教会趁机作乱起事么？”冯紫英很重视汪文言的分析判断。
“大人，我倒是觉得你说像后汉太平道那样一涌而起的情况不太容易，白莲教分支派系太过庞杂，内部矛盾亦多，便是北直、山东和北直各府之间的白莲教、闻香教、无为教、棒棰会这些都是各有首脑，虽然之间也有联系，但是要说让其全部都听从某一人的指挥，恐怕不易，但永平府这边的王氏一族的确具有较大的影响力，……”
永平府的问题也很棘手复杂，冯紫英也知道要想平平顺顺的玩种田暴兵流没那么简单。
永平府的白莲教势力很大，尤其是在滦州，同样昌黎、乐亭与倭人勾结的士绅侵占盐场的事情也不能再拖下去，尤其是现在倭人也开始出现在南直隶，如果不尽早解决，倭人如果向北蔓延到京畿这边了，那问题更大。
只有把这两个问题解决了，才能谈得上安安心心来搞经济发展。
如果不是蒙古人入侵，冯紫英原本是要彻底解决掉侵占盐场的事情，但是现在已经入冬，根据吴耀青的线报，倭人已经不在祥云岛、月坨那一带了，估计应该是选择更温暖的地方去过冬了，所以要对这帮人动手，还得要等到明年开春去了。
“哎，想要做点儿事情就这么难，本以为来永平府是个最优选择，但现在看来，哪个地方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你都得要一一去面对。”冯紫英皱起眉头。
“大人你不也说，这历练不就是在做好一件一件事情中熬出来的么？您做的这些事情就在朝廷眼皮子地下，我相信朝廷能看得见。”
汪文言倒是觉得这对冯紫英来说是好事，过多陷入朝廷军务中，对冯紫英成长并不利，兵部尚书进内阁的并不多，一般都是要动乱时节才有机会，但这种动荡不可能延续到冯紫英年龄资历都合适的时候。
汪文言离开之后，冯紫英又想了一想，说来说去还是履历资历和历练积累问题，自己才入仕不过几年，二十岁不到，难道还能出将入相？真以为还是甘罗十二拜相的时代不成？
越想还越有些时不我待的感觉，真想尽早回到永平府去，催促着内喀尔喀人赶紧撤兵走人，这边各种事业都得要迅速搞起来。
冯紫英已经准备尽可能的把水泥这个产业要做起来，尤其是从卢龙和迁安铁厂、炭场到两个县城，卢龙、迁安到榆关的水泥道路建起来，这样便不会受到雨季和冰雪季节的影响，充分将运输能力调动起来，这一点上也基本上获得了山陕商人们的支持，这也算是一个示范路线，可以极大的促进水泥用处展示和推广。
如汪文言所言，万一自己在永平府待不了多久，起码也要把这些产业的基础给打下来，让后边人不至于人走政息。

第五十三节 名动京都
冯紫英的担心并非无因。
发展经济对于这个时代的地方官员来说并非职责，或者说起码冯紫英心目中的发展工商不是这个时代地方官府的职责，能挨边儿的也就是发展水利和农业，解决流民生计，增加税收，这能算得上是官府的职责。
真正决定地方官员升迁的还是夏秋两季的赋税起运，包括诉讼在内的地方社会治安和教化，这几项才是官员们最看重的。
冯紫英在永平府一力推动的开矿、建厂、商贸，其实归根结底只能算是增加了部分矿税和工商税，哪怕是在知府朱志仁心目中都还算不上什么特别重大的事儿，甚至在朱志仁心目中这恐怕是冯紫英交好山陕商人为自己腰包里捞银子的一种手段。
所以一直到冯紫英和兵部合办的枪炮工坊生产出火铳并配备给了永平民壮时，朱志仁才开始重视起来。
但蒙古人入侵不过是偶然事件，或许这一任是自己倒霉才遇上，所以当蒙古人退去之后，朱志仁不可能再多么重视这些事情，相比之下解决昌黎惠民盐场和倭人问题恐怕朱志仁都会更重视一些。
所以冯紫英希望在自己离开永平府之前能把该做的都做起来，山陕商人还是有些能量的，只要把路子理顺，后续事宜他们可以和继任官员们来沟通，但冯紫英觉得如果能够有一个自己的人来继续推进未尽的事业，让永平府按照规划的路径发展下去，无疑是最好的。
但这就涉及到人事的问题了。
这不是自己轻易能插足的，即便是能通过齐永泰和乔应甲来运作，但是合适的人选自己手里却还真不多。
能够决定永平府事务的官员算下来就三个，知府和同知，通判和推官各自也能勉强算半个，加起来就三个，但后两者的权力明显小于前两者，而同知比起知府来又要逊色不少。
朱志仁的任期估计很快就要到了，最迟明年初就要离开了，这也是朱志仁盼望已久的，而且冯紫英也知道朱志仁已经在积极活动，谋求能回京中干一任京官。
在永平府这几年里，虽然显得相对弱势，但是作为知府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朱志仁挣的银子也不会少，所以他现在谋求的就是回京中干一任京官，哪怕是轻闲一些，谋个好名声，日后致仕也能遗泽地方。
朱志仁一走，接替他的官员也基本上是从四品以上的，可以是升任而来，也可能是平调而来，冯紫英所能接触到的基本上没有谁能达到这个层面，他的同学们比其他来尚有相当大的差距，遑论四品官员？
现在他的同学大多都是三甲进士出身，一般都授官正七品，二甲进士出身则可能授正六品，要想骤然升到自己的正五品同知位置上来，哪怕是外放升任都明显不可能，倒是在正六品的通判位置上可以考虑一下。
冯紫英摇摇头，这等事情还要等到年后去了，朱志仁离开，谁来接任知府，日后还需要和这个新任知府打交道。
朱志仁配合很默契，那是建立在一定条件之下的，换了一个新任知府万一有不一样的想法，那就很难说了。
冯紫英这两日没法离开京师城，虽然兵部那边没有说什么，但是他还是明白无论是皇上还是兵部两位大佬都还是希望自己能留在京师城中。
他们固然也有安排，但是多一重保险，哪怕能起到那么一丝一毫作用，总比没有的好。
卫若兰和韩奇的邀请总算是让冯紫英可以稍微轻松一下。
这在京师城中呆着，走不能走，有没有其他事情，去拜会几位师长似乎又容易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联想，想去贾府，又担心那一晚的事情会被人觉察出一些端倪来，呆在府里一天半天可以，再久就有些难受了。
冯紫英抵达镜园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虽然还未曾落雪，但是初冬的京师城已经足以让人穿棉袄外出了。
马车在镜园门外停下，瑞祥进去在角门上交涉了一番，马车便进去了。
镜园是建在积水潭南岸的一处园子，这里原来前明一个官绅的园子，和前明徐达幼子徐增寿建的定园比邻而居，面积虽然不大，但是却因为建有一个巨大的望台，可以临湖北望，风景极佳，所以也极受欢迎。
从元熙年间开始，城中高门大户便喜欢在积水潭两岸购地建园子，作为休息的别墅所在，而随着兴衰更替，许多官员也好巨贾也好，落马的，破落的，病故的，你方唱罢我登场，所以这些园子大多都不知道更换了多少次主人了，有时候三五年又换一轮。
这里紧挨着浣衣局，据说早前亦有浣衣局一些被发配到此的犯妇想要逃出浣衣局的牢笼，便利用夏日夜间泅渡而出，逃到这些园子中。
因为这些园子大多是高门大户所有，便是兵马司和巡捕营的人来查访也需要看几分眼色，所以大多是查后无果，而这些逃出的犯妇女子许多甚至就摇身一变成为这些达官贵人的侍妾，又或者走上艺伎戏角之路。
总而言之这些似是而非的传奇故事也是把积水潭两岸的这些园子更是烘托得更加离奇喧嚣，让无数外地来的官员商贾趋之若鹜。
而还有一些园子索性就被人买下，设立戏台和宴厨，成为类似于后世私房菜和私家戏班一样场所，当然也免不了就有些其他味道的场子加入进来，变得更加活色生香。
比起名声更大的粉子胡同来，这里无疑消费层次和档次上都没有可比性，私密性也更加好。
可以说，能在这里请客的，非富即贵，而且基本上都需要提前预订，因为像这种园子基本上每日定时只接待一拨客人，所以花销极大。
冯紫英还是第一次来这等场所，以往他也接到过无数次的文会诗会邀请，因为自己底气不足，所以他基本上都是“大义凛然”的拒绝了，只说更倾心于时政策论，对诗文敬谢不敏。
不过今日和卫若兰、韩奇相聚却不需要，都是老熟人，虽然这一两年走动少了一些，但是有着大观楼这层关系牢牢捆绑着，倒也稳定。
棕红色锦幔将整个高台三面都包裹了起来，高大的木柱，华贵的布幔，打扮入时的歌伎，精制的戏台和正在准备的戏班子，侧面却还是星星点点可见画舫的积水潭，加上从后院鱼贯而入送进来的菜肴，冯紫英估摸着这一晚消费不会低于二百两银子。
这才是京师城中上流社会最纸醉金迷的一幕，冯紫英并非没有感受过，只是这几年自己似乎一下子就距离这些东西远了起来。
“紫英，可太难得请动你了。”卫若兰乐呵呵地道。
冯紫英坐了主宾位，韩奇和卫若兰分列两边儿，“怎么，没见也俊兄？”
韩奇和卫若兰交换了一下眼神，“也俊兄父亲身体一直不佳，所以他也要回去当孝子，这几日一直未曾露面。”
冯紫英微笑不语。
陈继先已经许久没有露面了，应该是蒙古人突破了密云怀柔一线之后，他就消失在京师城的公开场合，对外声称是足疾难以起身，但是冯紫英却知道陈继先活蹦乱跳，几乎每日都在军营中，甚至连家都未曾回过。
“那也俊兄倒是该好好回去表现一下。”冯紫英很随意地道：“子琦，若兰，蒙古大军尚未退去，城中百姓人心惶惶，你我还在这里饮酒作乐，你二人倒好，万一小弟被御史弹劾，岂非无妄之灾？”
“紫英，小民人心惶惶，正需要像你这样的英雄人物做表率，饮酒作乐，坐看风月，反倒能向京中士民证明我大周气定神闲，丝毫无惧，……”
韩奇的话里有几分调侃揶揄，也有几分真心实意。
这两日里冯紫英可谓名声再度上了一层楼，在迁安城阻击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让敌军折戟迁安城下，不得不败退北返，结果却把三屯营的京营八万大军揍得满地找牙，俘虏数万，这等反差委实太让人无法想象了。
尤其是京师城士民想起平素里那京营将士操演何等光鲜耀眼，怎么却遇上蒙古人却变成了如此狼狈不堪，心在竟然沦为了俘虏，还需要缴纳赎金才能赎回来，这等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也让京营的形象一落千丈。
而本来就誉满京都的小冯修撰现在就更是气势如虹，口碑相传，哪怕是在这等园子里的艺伎歌姬和戏角儿们口中，都成为了一个万人仰慕的传奇人物。
“是啊，紫英，子琦说得是，不信你看看待一会儿我们请到的江东琴神苏妙，一样会拜倒在紫英的豪气英名之下。”
卫若兰话语里也有几分艳羡，昔日和自己一样在国子监混日子的同学，怎么就在这短短六七年间如脱胎换骨一般青云直上，甚至连江南来的名妓琴神苏妙开始拒绝来镜园，但听到邀请到了冯紫英，最后都欣然应允。

第五十四节 琴歌双绝
苏妙？冯紫英愣怔了一下，江东琴神？咋这么耳熟呢？仔细想了一想，确信自己记忆中没有这个人，而且明末秦淮八艳中好像也没有姓苏的吧？
算一算时间线，秦淮八艳中绝大部分现在都还没出生呢，当然历史已经发生偏转，没有前世历史中明末的秦淮八艳，没准儿也会出现这个时代的大周秦淮八艳。
琴神，苏妙，看来应该是才来京师不久的江南名妓，能一下子在京师城中闻名遐迩，被卫若兰和韩奇都趋之若鹜，甚至用来专门邀请招待自己，足见此女的不凡了。
“若兰，子琦，有点儿夸张了，你们俩出面，京师城中亭台楼榭坊，哪家姑娘还能邀请不到？我这名声，你说要在永平府可能管点儿用，在这京师城中，那就泯然众人矣。”冯紫英笑了起来，然后压低声音道：“都说京中三品满地走，四品多如狗，我这五品官，人说潘金莲遇见西门庆时落下支窗的竹竿如果是换了在南熏坊或者小时雍坊随便拿条胡同里落下来，那肯定就是打中一个五品官，而且多半还是正五品，……”
《水浒传》作为传奇话本小说中的一大经典，在前明时期就已经在坊间茶馆中被说书人广为传唱了，而西门庆和潘金莲的偶遇就是潘金莲支窗子的竹竿落下打中了西门庆，然后就是奸夫淫妇干柴遇烈火，一拍即合，这些故事都被人们耳熟目详。
冯紫英用竹竿脱落之地换在富贵人家云集的京师城南熏坊和小时雍坊会打中五品官的调侃固然是自嘲，但是也说明这京师城中五品官真的不算什么。
冯紫英的自我调侃倒是把韩奇和卫若兰逗得哈哈大笑，但是韩奇脸色一板，“紫英，你这实打实的正五品都被你自己说得这么不堪，那我爹一个正七品，那不得连门都不敢出去了？”
“呵呵，子琦，令尊可是京官，和我这外埠土鳖可不一样，没准儿这前脚踏出门，五城兵马司的人就能一锁链把我给弄进大监里去关着。”冯紫英也哈哈大笑。
“谁敢把你这个名满京都的小冯修撰给关进大监里，那真的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韩奇摇摇头。
他知道冯紫英是自谦，虽说外埠官员在京师城中没地位，但是那也要看人看品轶，三品的官员进京，一样架子比谁都大，冯紫英这样在京中名声极盛的，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中人，哪个又不认得？
“紫英，你是不知道这苏妙，才来京中不到一个月，那就已经名噪一时了。”卫若兰显然对这苏妙印象极佳，或者几位热衷，估计这邀请苏妙也是这家伙一门心思促成的，没准儿就是他自己想要一亲芳泽，却是托了自己的名头来邀请。
“看来我在永平府荒郊野地的确孤陋寡闻了，江东琴神，那这位苏妙姑娘是哪儿的人？杭州？苏州？湖州？”冯紫英也有些好奇，能号称琴神可不简单，贾元春便是荣国府中最擅长抚琴的，琴技超凡，府里边下人便有人说过元春是琴仙，不过冯紫英无缘得闻。
江东是个老地域名词了，和江左相若，不过现在基本上不用江东这个词儿，而用更广泛的江南来代指。
“苏姑娘是杭州人，出身来历很神秘，她本人也从不愿意提及，……”卫若兰滔滔不绝，“两年前苏姑娘出道，在杭州青山楼出道，一举成名，浙江承宣布政使司左参议和杭州知府都是为之痴狂，后来苏姑娘游历到金陵，金陵知府贾化在弹铗阁连坐三日，就是为了欣赏苏姑娘的琴技，甚至被南京都察院御史弹劾其荒废政事，痴恋歌伎，……”
“哦？这么厉害？”冯紫英没想到连贾雨村这厮都被这苏妙给迷住了，难得。
“那不是怎么的？苏姑娘一到京中，便在明月楼独奏，忠顺王爷带着一大帮子人替她张目，全城上下士绅官员，豪商巨贾，尽皆风靡，……”卫若兰一副与有荣焉的架势。
“既然如此紧俏，为何若兰兄又能请到？”冯紫英笑了起来，“小弟可不认为就凭着小弟名头就能请到，这么多人追捧，只怕这苏妙的预订早就排到十天半个月后了吧，哪有若兰兄一去就能请到的？或者若兰兄打出了长公主的名头？”
卫若兰头摇得拨浪鼓一样，“若是打出母亲名头，我回去还不得给打断腿，那也是因为有几个原因，……”卫若兰很有点儿要献宝的架势，拿足了腔调，“一是苏姑娘来了京中也有两月了，热度稍减；二是外边儿蒙古人大军压境，京中气氛稍紧，京中官员都怕被御史弹劾，所以有所收敛；三是，和苏姑娘齐名的琴歌双绝的另一位歌仙孙瑾来京了。”
琴神歌仙？苏妙孙瑾？冯紫英一时间有些乱了，他似乎回忆起了一些什么，但是又觉得有些不可置信，但到最后他还是只能接受。
历史本来就偏航了，大周有过么？我们看到的历史不过是历史洪流中一个偶尔碰撞激荡后无数个分支衍生发展出来的而已，任何一颗小石子丢入大潮中，没准儿都能激荡起一些变化，进而让流水的细节发生变化。
亿兆子民也就在这种洪流中演变出大体相似但是细节已变的每个时段表演罢了。
“歌仙孙瑾？”冯紫英下意识的揉了揉脸颊，用不确定的语气道：“琴歌双绝，琴神歌仙？这是不是有些夸大其词了？”
“呵呵，紫英，人家江南人士都是嗤笑我们京师人是土鳖了，没见过世面呢，我和子琦先前也有些不服，咱们京师城也不是没有人才，吹得那么厉害，那是井底之蛙罢了，但是苏妙苏姑娘来了之后，一曲压倒万千，我不得不承认这苏姑娘的琴技神乎其神了，然后前日里我又去明月楼一闻孙姑娘的歌喉，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只能是她了，我听说柳二哥也打算邀请孙姑娘在大观楼一展歌喉呢。”
卫若兰对于冯紫英的态度似乎在预料之中，之前谁都是不屑一顾，觉得不过是抬高自己身价，但在见识过之后，才明白这阳春白雪下里巴人的区别。
“好，好，好，若兰，既然你吹得这般神乎其神，待会儿我倒是要好好听一听，看看这位苏姑娘的琴技，至于说那位歌仙的歌喉，小弟恐怕就没有机会了，这两日估计小弟就要返回永平府了。”冯紫英笑着道。
“哦？紫英你要回永平府了？这边事情处理完了？”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韩奇终于接话了，很显然他对冯紫英此番回京更感兴趣。
“早就该回去了，不过是朝廷有意要小弟暂留罢了。”冯紫英态度平静，“兵部今日就有了消息，黄得功部已经抵达曹家寨和李如樟部汇合，古北口那边局面会有所缓解，相信察哈尔人应该呆不长久了。”
“紫英，你就是因为这个在京中呆着？”韩奇手里玩弄着茶盏，目光闪烁，“我听说好像不止于此吧。”
“子琦，有些事情知晓就好，……”冯紫英不咸不淡地道。韩奇之父是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勇士营、四卫营，加上五城兵马司和隶属于五城兵马司的巡捕营算得上是京城内仅次于京营三大营的武装治安力量，而且锦乡侯的韩家人脉也不浅，自然也是能觉察到一些端倪出来。
听得冯紫英言语，韩奇脸色一变，压低声音：“紫英，真的……？”
“子琦，真的假的都不重要了，都过去了，没有发生的事情，谁能说是真是假。”冯紫英淡然道。
韩奇听得冯紫英说都过去了没有发生，心中一直紧绷的心弦顿时松了下来，忍不住靠在椅中，原本有些沉郁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好，冲着紫英带来的好消息，今晚我请客。”
“哟呵，真的？”卫若兰也听到了冯紫英和韩奇的对话，但是很显然他要迟钝得多，还在琢磨二人究竟在打什么哑谜，突然听得韩奇说他今日请客，自然高兴起来，“好，子琦，这可是你说的，先前你还嫌贵了，这会子怎么了？”
韩奇笑笑不语。
冯紫英也能感受到昔日两位伙伴的变化，韩奇很显然成熟更快，其叔韩尚瑜虽然在三屯营一战中侥幸逃脱，但是伴随着京营势力的大减，韩尚瑜日后多半也是要被追究责任的，而这又势必影响到其父，锦乡侯虽然也是四王八公十二侯中的角色，但是并不算特别出挑，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就看如何来运作了。
冯紫英此番来参与赴宴，一方面固然也如先前所说提振京城中民心士气，看到小冯修撰都能在镜园莺歌燕舞，嬉玩高乐，那么大家心里都能放心一些，真要局势紧张，小冯修撰焉敢如此？
另一方面韩奇求上门来，他也要个昔日伙伴几分薄面，韩尚瑜的事情还不至于太糟糕，好歹他起码比那些直接俘虏的一大帮子武勋们强不是？

第五十五节 疑点
二人没有直接谈韩尚瑜的未来，但是冯紫英却能理解韩奇的担心和此番来意，但这一切都是建立在蒙古兵退兵之后了。
可以说蒙古兵在顺天府滞留时间越长，给顺天府造成的损失越大，那么日后这帮京营将士受到的处置结果就会越糟糕。
当然这里边还有另外一层意思，韩奇之父是五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一旦边军入城，那么城中局面会演变成什么样子，无人能预测，但毫无疑义现存京营中的五军营和神枢营，还有四卫营和勇士营以及五城兵马司和所属巡捕营，都会被卷进去，到时候可能就是血流漂杵人头滚滚也未可知。
没有谁愿意见到那一幕，尤其是像韩家这种既是武勋，但是在武勋中又属于末流的家族，更不愿意掺和到这种动辄抄家灭族的动乱中去，能安稳地渡过这种危险局面是最好不过的了。
这也是为什么韩奇在得到冯紫英肯定答复之后会大大的松了一口气，韩家真的掺和不起这种大场面。
伴随着歌伎们纷纷登场，后边的菜肴也开始陆续端了上来，宾主都只有三位，另外在一边略远处还空了一席，倒是让冯紫英很好奇，“子琦，若兰，还有谁要来么？”
“呵呵，紫英，这是苏姑娘的座位。”卫若兰笑嘻嘻地道：“苏姑娘虽然是邀请来为我们抚琴一曲的，但是却不能以寻常歌姬视之，所以我特别安排一张位置，以便于苏姑娘抚琴之后休息时也能进餐。”
没想到卫若兰考虑如此周到，冯紫英倒真的是要对这家伙刮目相看了，当然并不是对他的细致周到，而是对他如此痴迷苏妙，简直颠覆了冯紫英的印象，一介歌伎，居然如此待遇，这太夸张了，这从韩奇摇头苦笑的表情也能看得出来。
卫若兰可是长公主之嫡子，虽然读书不成，但是在京中也算是小有名气的人物，《红楼梦》书中一度还说他和史湘云谈婚论嫁，不过现在好像没有这个迹象了，史家的表现越发不堪，卫家哪里可能看得起史湘云？
对卫若兰的表现冯紫英有些失望，这家伙好像比起几年前变化不大，而韩奇显然成熟了许多。
当然这可能是各人家庭情况的不一样决定了这种局面，韩家作为武勋处于一种四面都是敌友莫辨的微妙状态下，随时随地都需要仔细观察和辨析风向变化，进而做出符合家族利益的行为和决定。
而卫若兰背靠自己母亲作为长公主的特殊优势，只要不刻意去谋求什么，那么无论是皇位更迭还是内阁重臣易人，对他们来说都没有太大影响。
“若兰，你可真的是体贴入微啊，怎么，打算把这位苏姑娘纳入房中私藏？”
这等歌伎要入长公主府邸，恐怕难度不小，卫若兰这性子恐怕也不敢和其母两个叫板，冯紫英不相信卫若兰有这样的胆魄，更何况现在卫若兰都还未定亲，在他这个年龄已经很罕见了。
“他敢？若兰倒是魂牵梦绕，可是那也只敢想想而已。”韩奇解除了心中的包袱，也顿时变得活跃起来，“真要敢有非分之想，长公主还不真的要把他三条腿打断了？”
卫若兰脸一红，“子琦，你何尝不仰慕孙大家？却在这里说起我来了。”
“我虽然仰慕孙大家，但是也只仰慕而已，哪里像你会这般痴迷苏大家？有这工夫，不如让家里好好替你寻一门婚事，长公主和你父亲都已经四处托人了，你还不如主动寻个自己觉得满意的，再去找人来说通你母亲父亲，也省得日后自己在家中受憋屈，看看紫英现在的情形，连出来都难了，这等日子何等难煎熬？”
韩奇顺便打趣了一下冯紫英。
“子琦，我不愿意出来，这可和内人无关。”冯紫英摇了摇手指，“咦，有人来了，……”
卫若兰和韩奇的目光都落在了冯紫英面孔朝向，卫若兰甚至还站了起来，“苏大家来了。”
冯紫英一双眼眸落在姗姗而至的这名女子身上。
女子打扮很素淡，一袭乳白色的丝麻长裙，淡青色的滚边双重丝绣，让整个长裙多了几分飘逸剔透的神采，一件湖绿色的滚毛坎肩把略显瘦削的身体勾勒得更为精致窈窕，外罩一件白里红外的带帽斗篷，步履之间，盈盈动人。
不过这一切和那张脸相比，都显得黯然失色。
这是一张巴掌大小的俏靥，乍一眼看去，就像是一个十五六岁的童稚未脱的少女，绛唇一点，眉若春山，还有那被墨染青丝簇拥着透出几分秀气纤巧的耳朵，霍然一个犹如凡间流连的仙子。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
不过这一切在看到那一双明灭不定的明眸时，都显得平淡无奇了，那双深若幽海灿若星辰的眼眸冯紫英都不知道如何来形容，截然不同的两种眸色似乎混合了幽蓝和墨黑的浓郁，……
闭时花溅泪，张时鸟惊心？
“见过卫公子，韩公子，……”女孩盈盈而来，礼貌地一礼，卫若兰急忙回礼，便是先前嘴巴挺铁的韩奇此时也还是有些局促地起身一抱拳。
冯紫英也起身了，短暂的失神并未影响到他的心智，稍稍定神，他就能泰然应对。
单纯从容貌来说，这个苏妙并不比黛玉、宝钗、宝琴甚至晴雯她们强，但是此女身上却又着一股子让人怜惜想要呵护对方的冲动，那一笑一颦，丝毫不矫揉造作，格外纯真无暇，但是却又自带天真风情，真有点儿魅惑世间的味道，这种感觉很独特。
“这一位就是誉满京畿的小冯修撰冯大人了？苏妙今日能得一见，三生有幸。”苏妙的声音有一种轻柔中夹杂着丝竹清越的悦耳感，不愧是玩琴的，便是声音都能恰到好处地符合韵律感，让人入耳十分舒服。
那一双眼睛望过来时，久经风雨的冯紫英觉得自己心都微微一颤，这是一种透彻人心的纯真，大巧不工，重剑无锋，正是这种毫无遮掩和做作纯美可以直透人心，有着一种剖开一切的力道。
“苏大家客气了，紫英不过浪得虚名，都是同学朋友抬爱，听苏大家这一说，紫英还真有点儿坐卧不安了。”冯紫英微笑着一拱手。
苏妙很郑重其事的福了一福，这才站直身体，脆声道：“若是以民壮之力都能击破蒙古大军都还当不起这般隆誉，妾身不知道何人能在大人面前傲言。”
冯紫英笑了起来，轻轻一抬手，“苏大家请坐，我和子琦、若兰都是多年朋友，先前大家未来之前，若兰和子琦将大家吹得天上仅有地上无二，我还觉得我这两位朋友怎么骤然间变成了舔狗，情商大降，让我百思不得其解，这会子一见，才觉得，嗯，似乎可以理解了。”
被冯紫英略显诙谐的话语逗得朱唇轻绽，苏妙却不像有些女孩子那样掩嘴，而只是微微低头以示回避，香腮微红，迅即问道：“大人所言舔狗和智商是什么意思？”
冯紫英倒是很惊讶于对方对新词语的敏锐，点点头：“舔狗是指京中妇人喜欢豢养的一种宠物，猫或者犬，它们为了讨好主人博得主人一笑，百般逢迎，嗯，所以……”
被冯紫英的这般戏谑调笑，卫若兰和韩奇都是又气又好笑，不过想起先前自己在冯紫英面前的各种吹嘘，还真的有点儿那种感觉，只是这舔狗绝对是冯紫英自己杜撰的，京中之事二人如何不知晓？哪来什么舔狗一说？
“那智商又是何意？”
冯紫英眨了眨眼，“情商一词是我首创，嗯，代指我们在涉及到感情情绪倾向上的智慧，可以这样来解释吧，本来某些人平素十分冷静理智，做事极有条理，但是一旦涉及到感情上的问题，就会失去理智，做事再无章法，这就是情商大降，……”
冯紫英的话把对面女子更是逗得忍俊不禁，而卫若兰则是跺脚摇头，显然也被冯紫英这番话给揶揄得不行。
“大人这般调笑卫公子和韩公子，可非朋友之举，……”苏妙眼波流转，“不过若是出于善意，那倒是可以理解。”
冯紫英还以为这女子会故作姿态的替卫若兰辩驳一番，没想到这话锋一转，还给了卫若兰一刀，虽然很委婉，但却也表露出隐藏的一些拒绝，心里不禁替卫若兰叹息，这说明卫若兰根本就没有被对方看在眼里，这倒是让他有些惊奇。
不管卫若兰能不能纳她入门是一回事，但是这言语中流露出来的那种毫不考虑，这却真的有点儿不简单了。
一介歌伎，再是名动四方，也不过卑贱之身，若是能入卫家这样的家庭，而且卫若兰无论是身份还是外表都堪称一等一的，无疑是苏妙这种身份者梦寐以求的终极目标，但这苏妙内心深处居然如此抗拒，那这倚仗何在？

第五十六节 苏妙，妙人
心里起了一些疑心，但是冯紫英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太敏感了，成天都怀疑阴谋论了。
或许像苏妙这种女子，虽然现在是歌伎，没准儿就是官宦人家出身，因为某种原因而流离江湖，或者说外室所生，又或者家庭遭遇厄难，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这自己身边不就有一个妙玉类似么？
再加上又有些遭遇造化，习得一手精妙无双的琴技，平素逢迎吹捧的人一多，自然就免不了眼高于顶了。
她这种歌伎出身，给寻常人作嫡妻是受不了那种生活的，给大户人家做妾却又未必受得了那份腌臜气，所以也就盼着寻个知情趣懂情意还得要条件好的，以红颜知己的身份做妾，自然也就不一般了。
所以虽然有些起疑，但是冯紫英也没太在意，若是冲着韩奇或者卫若兰去的，他自然管不着，若是冲着自己来的，自己倒要好好琢磨一下，看看对方是何来头。
“苏大家见笑了，我和若兰、子琦开这种玩笑也是常有的事儿，我和他们在国子监一起读书时，他们也经常埋汰取笑我，习惯了就好。”冯紫英笑了笑，“苏大家是哪里人？”
“妾身是杭州人，不过在宁波和金陵都住过，四处飘零，……”羽扇般的睫毛微微一眨，苏妙脸上露出一抹黯然神伤之色，似乎是往事不堪提起，看得卫若兰和韩奇都是心中一痛，神为之夺。
冯紫英一样有此感受，但是因为有了某些疑心，所以这种抗拒自然要强许多，虽然也觉得心动，但是却还不至于毫无抵御之力。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而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很多事情，其实只要挺过去了，也就是另外一副天地。”
冯紫英下意识的宽解了对方一句，却被苏妙听在耳中，前面一句倒也罢了，中间的一句却是很有一些韵味，让人回味悠长，望向冯紫英的目光里多了几许倾慕。
列夫&#183;托尔斯泰的话也被冯紫英拿来用在了这个时代一个歌伎身上，话一出口冯紫英才觉得自己有点儿暴殄天物的感觉，不过看着苏妙细细品味咀嚼，也觉得这女子还真的有点儿才气，自己随口这句话她也能听出一份不同寻常来。
苏妙也不多言，只是含笑点头。
“好了，冯大人，卫公子，韩公子，妾身很荣幸能为三位大人抚琴一曲，以示感谢三位大人对妾身的推崇抬爱，妾身来京师城这么久来，也见识了京师城中士林文人和官绅文臣，比起我们江南来，风采才华，可谓各有千秋，不过今日见到冯大人之后，妾身才意识到之前还是目光短浅了，所以这一曲，请妾身为冯大人敬献。”
苏妙的话语情真意切，目光柔绵，看得人根本无法拒绝，便是冯紫英也只能起身表示感谢。
跟着苏妙而来的还有四名歌伎，其中一名唱歌，三名舞蹈，像这样的著名艺伎基本上都是一个团队组合，只不有一个其中属于担纲的主角儿，其技艺和名气作为挑头角色，而其他人则依附其而生。
随着瑶琴摆好，苏妙一端坐，气势骤然一变，那股子专注执着似乎天地万物在其心中已不复存在，留在她眼里心中的只有这具瑶琴。
冯紫英对于琴棋诗画中棋诗（书）画都属于略懂，毕竟棋、书和画是他从前世中带来的，而诗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被动接受然后结合了一些前世记忆剽窃得来的金手指技能，当然这个技能很猥琐，基本上是憋到退无可退之时才会“爆发”一下，或者就是“灵感”来了的时候，“绽放”一下。
但对于琴，他几乎就是一窍不通了，只能凭借自己的感觉来了。
伴随着苏妙那清癯纤巧的手指一动，冯紫英就基本上能判断这女子恐怕是在这方面真有些造诣，轻拢慢捻抹复挑，这句话是最粗浅的形容。
而瑶琴在中国古代音乐乐器的地位很高，基本上是居于主导地位，从俞伯牙和钟子期的故事就能略窥一二，高山流水觅知音这句话也能一样看出气象，所以这方面如果没有天赋，不下苦功，那基本上也就只能做到中人之上罢了，要成为一代大家，那真的就很难了。
伴随着琴弦奏鸣，那名歌姬婉转歌喉也萦绕而起，“……，榄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
是晏殊的蝶恋花，这首名词冯紫英还是知晓的，大周歌伎们都沿袭了前宋的风格，喜欢选用宋代词人们的一些词曲来作为自己当家作品的脚本，当然有些喜欢选择大家广为熟知的，也有些人喜欢选择小众冷僻的，但是只要能结合自己风格来重新加工塑造，达到融合，都不是问题。
不得不说这个团队配合很好，那个歌伎的歌喉嗓音婉转柔靡，该清亮时有金石之音，该柔婉时有靡蔓之调，荡气回肠，让人沉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啊，知何处……”
这歌姬的水准也极高，不仅仅是她唱的极好，而在于她始终能让自己的声音萦绕着苏妙的琴音，攀附而上，跌宕起伏，不离不弃，这种默契的配合才是最为难得的。
冯紫英忍不住击节赞叹，虽然他不懂音乐，但是能让人神为之夺，深陷其中而不知，他相信这已经是自己能见识到的真正大家了。
看看卫若兰摇头晃脑沉吟不知，韩奇双手据案唏嘘不止，冯紫英觉得今晚还真的不虚此行了，比起他以前所见识的抚琴一道，还真的是不可同日而语。
忽然间冯紫英想到贾元春也是此道高手，贾府中的仆人丫鬟都说大姑娘轻易不抚琴，一旦抚琴便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也不知道有没有能达到这苏妙的水准？若是有机会，倒是真想看看元春抚琴的风姿。
相比之下，那三名舞姬的舞姿虽然也十分精妙优美，但是和歌姬相比已经有了相当差距，遑论孙妙的琴技了。
无论如何这苏妙的确不同凡俗，值得人高看几分。
一曲既罢，三人也是忍不住鼓掌，卫若兰更是热切的起身替苏妙送上披风，“天籁之音，莫过于此！”
冯紫英和韩奇都看得忍不住摇头，这才是真正的舔狗，可最终还是一无所有。
苏妙礼貌地欠身微笑，款款走近冯紫英身边，冯紫英也只能起身，“苏大家果然是大家，沁人心脾，回味余香。”
苏妙明眸一亮，浅浅一笑，“能得小冯修撰如此夸赞，妾身自信可以在这京师城站稳脚跟，无惧人言了。”
这一手巧妙的自夸，其实也是变相夸赞冯紫英在京师城里士林中的名声地位，冯紫英听得也是暗自赞叹，这等流连于江湖的女子果然智商情商都不同寻常，卫若兰被其玩弄于股掌之上也就在所难免了，也不知道对方这种不加掩饰的仰慕会让若兰如何想？
似乎是看出了冯紫英内心的担心，苏妙又莞尔一笑，“大人是否担心影响卫公子和您的情谊，其实不必多心，妾身早就和卫公子说过，妾身和卫公子如天际流星交错，只有惺惺相惜，……”
瞥了一眼卫若兰，见这家伙果真是一副能得知己与有荣焉的架势，冯紫英真的无话可说了。
一番夸赞寒暄之后，几人这才坐下，布幔背后才陆续进来下人开始上菜，不过能上这个场合的也就只能有苏妙了，其他几人自然只能在其他地方安排用饭，这也算是对苏妙的殊遇了。
西湖醋鱼，东坡肉，醉虾，雪菜炒鲜笋，菜式不多，但是也足见卫若兰下的心思了，都是江浙那边的菜式，这明显是投苏妙是杭州人的口味。
不出所料，苏妙也是大为感动，专程起身到卫若兰面前敬了一盅酒，这简直让卫若兰心花怒放。
这女子果真手腕高妙，轻而易举的就能调动起在场男人们的心思情绪，哪怕冯紫英下意识的有些警惕，还是不由自主地被对方带着节奏走。
“冯大人，妾身敬大人一杯，……”苏妙在敬过了韩奇之后，巧笑嫣然，眼波流盼，来到冯紫英身畔：“迁安城一战现在在京师城中广为流传，茶楼中的说书人都说大人宛如托塔天王降世，一举击溃蒙古兵，又有人说大人是武曲星君临凡，比起诸葛孔明亦是不遑多让，……”
冯紫英头皮一阵发麻。
朝廷有意要借助迁安一战的胜绩来鼓舞京师军民士气他是知晓的，顺带也要打压京营，为日后永隆帝对京营进行大规模改组做准备，但是这般吹捧自己就有些过了，宝玉那边倒是说了在苦心构造，现在还根本没拿出本子来呢，怎么这京师城里就四处传遍了？
莫不是这有人是故意来捧杀自己？

第五十七节 泄密
冯紫英突然警惕起来。
虽然他反思过自己当下的情形，应该不至于让人上升到要针对自己动手的高度，但是也很难说一些觉得自己的突然崛起影响到他们利益者的暗中使坏。
这涉及面就比较宽了，一时间也难以筛查出来。
毕竟自己出仕一来从宁夏平叛到开海之略之后的南下江南，再到外放永平，这里边免不了会有很多利益受损者，有人高兴，自然就有人不悦，达到一定程度，免不了就想要用非常规手段对付自己了。
那这个苏妙会不会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如果真的有，那么又会来自何方？
心中暗自警醒，但表面上冯紫英还是笑意盈面：“苏大家言过其实了，都是将士效命，我既无三头六臂，也没有斩将夺旗的武技，哪里可能什么一举破敌？迁安城的确击退了蒙古兵，但是蒙古兵败而未溃，所以才会避实击虚突袭了京营，若是真的永平民壮都能一句灭杀蒙古数万大军了，那兴许我就该去当兵部侍郎了。”
“大人便是当兵部侍郎也是当得起。”苏妙美目流盼，“听说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的战斗力并不比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逊色，甚至比外喀尔喀人更凶悍，他们数万大军围攻迁安这样一座县城都能折戟，永平民壮是大人去了之后才组建起来的吧？短短半年大人就能把一支民壮打造成为足以抗击蒙古大军的精锐，难道说还当不起一个兵部侍郎么？”
韩奇和卫若兰还没有意识到什么，但是冯紫英却不一样，心中怀疑更甚。
蒙古人南侵分为三路大军，这一般人并不清楚，当然消息灵通者也知晓，苏妙在京中逗留几月，皆是的都是达官贵人，官员士绅，知晓也能说得过去，但是东路军是由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组成，这一般官员恐怕都未必清楚了，都只能笼而统之的知道是蒙古人，或者再进一步知晓是察哈尔人，但是作为察哈尔人的党羽内外喀尔喀诸部和科尔沁人，能分清楚的并不多。
当然如果苏妙感兴趣，特地去向她平素结识的人打听，又或者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某位官员要炫耀其这方面的见识，特意在苏妙面前把这些情形介绍，也不是没有可能，但苏妙一介歌伎，居然能记得这么清楚？
甚至连东路军是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都知道了，还知道承担迁安城阻击战重任的是永平民壮？
这就不是一般官员所能知晓的了，可以说别说寻常官员，就算是五军都督府的人也不清楚其中内情，只有兵部的人才能知晓这些内情差别。
“侥幸而已，依托坚城而战，蒙古人善于野战，而且他们本来南侵就是图财，遇到挫折觉得伤亡和利益相比不划算，加之我们准备充分，所以他们计算一下利益，进而调头换个目标也很正常。”冯紫英不动声色，“苏大家来我们京城不久，倒是对咱们京畿百姓如此关心啊。”
苏妙一愣，心中也是一凛，随即道：“大人，苏妙可是希望长久在京师落足呢，自然对自家安危有所关注啊，总不能才来没几个月，京师城就被围困了吧？都说北地不安全，妾身当然有些担心。”
“那现在呢？”冯紫英含笑问道。
“冯大人能以民壮之力力挫蒙古大军，妾身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苏妙笑起来嘴角有两个若隐若现的酒窝，左边略深，右边略浅，这种不对称反而有一种奇异的美感，加上本来脸颊就小，顿时就让这种美感被放大了许多，犹如清晨笼罩在晨曦中沾满露珠的花骨朵，让人总有想要亲手采撷的冲动。
饶是冯紫英久历花丛，依然为之目眩神夺，心脏都忍不住颤抖了几下。
妖女，绝对是妖女！
“不过冯大人却只有一个，若是大周能多几个想冯大人这样的盖世英杰，那北地无忧，我们江南一样无虑了。”苏妙幽幽地道。
“苏大家可是担心倭寇在苏州和松江登陆袭扰之事？大可不必。”卫若兰洋洋自得地道：“根据我的消息，倭寇在吴淞江和刘河堡登陆袭扰掳掠之后，又在松江南汇嘴虚晃一枪之后突然北上了，在南通州遭遇了我大周军的阻击，便消失无踪了，估计是逃回海里去了。”
韩奇忍不住翻白眼，这些消息都是他老爹带回来的，宴前他才和卫若兰说了，没想到这厮居然就在苏妙面前炫耀起来了。
“哦？”苏妙和冯紫英都忍不住讶然问道。
苏妙是眼眸一缩，而冯紫英则是这两日都没有去兵部，所以并不知道南边儿倭人进犯的动静，没想到倭寇居然又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居然进犯南通州了。
但南直隶的江防海防因为这一二十年的懈怠都很薄弱了，倭人如果真有三千精锐，再凭借其舰船的机动能力，真的可能会在南直隶那一带搞出很大的麻烦。
这种暂时性的消失，往往就预示着更大的危险在后头。
卫若兰自然想不到那么多，他只是觉得冯紫英和苏妙都为之震动，很是得意，越发兴奋：“也是南直隶那边卫所军队太过孱弱，若是换了这北面试一试，紫英，我听说登莱水师舰队现在力度很大，已经开始建造装设大型火炮的舰船了，届时不但是东虏，便是朝鲜人和倭人也要忌惮几分了吧？”
苏妙微微色变，但是迅即就恢复了正常，而冯紫英也被卫若兰突然来这一番话给弄得忍不住皱眉，并没有觉察到苏妙的表情变化，这等已经算是军事机密的话却被卫若兰这种王孙公子随口道出，尤其是在这种场合，实在是很不合适。
不过冯紫英也知道大周历来就是如此，许多官员心目中根本就没有保密意识，但是却又喜欢八卦，到处打听消息，不该自己知道的也要去打探，不该说的也随口乱说四处炫耀，尤其是中基层官员中这种情况特别突出。
不过登莱水师舰队的建设情况便是兵部这边知晓的人也不多，尤其是在王子腾南下湖广之后，沈有容坐镇登莱，一力打造舰队，对外消息封锁得很严。
而从宁波迁移过去的两家船厂也总算是紧赶慢赶的开始从吕宋那边聘请来的佛郎机船匠那里开始设计制造盖伦和克拉克船了，实际上盖伦战船和克拉克船在欧洲已经极为普遍，而克拉克船在南洋也不鲜见，便是大周这边也是因为是否需要而没有涉足这一块。
在冯紫英和沈有容的强力推动之下，这两家船厂都按照冯紫英的要求，开始到南洋满剌加和吕宋去挖角红毛番和佛郎机船匠，只要开出足够的薪俸，并不难挖到人，甚至还能通过现有的船匠从其母国吸引更多船匠工匠过来，只要你开得起足够的薪水。
在登莱那边虽然干得很红火，但是在京师这边知晓的人却不多，王子腾本身就对水师不感兴趣，所以精力都放在登莱军上，走了之后，登莱那边就更是沈有容的天下了。
但这些消息怎么连卫若兰这个公子哥儿都知道了？要知道舰炮的铸造才刚提上议事日程，沈有容也是在心中才和冯紫英提到，从红毛番那边挖来了几个铸炮师，开始规划铸炮事宜，也希望冯紫英这边能够提供一些这方面的人才。
“若兰你从哪里得闻登莱水师建造舰船了？”冯紫英实在忍不住了，启口问道。
“呵呵，兵部我也是有些朋友的，前几日在和车驾司的朋友喝酒时，便听到其中一个主事在说登莱水师舰队现在胃口很大，居然要想建造可以安设大型重炮的舰船，花费巨大，现在王总督南下湖广了，兵部就不愿意在多花钱在水师舰队那边了，为此水师舰队那边和兵部车驾司还有户部一直在撕扯呢。”
卫若兰洋洋得意，冯紫英却恨得咬牙，兵部车驾司这帮蠢货居然连这些消息都能在酒桌子上乱传，难道不知道这些消息的重要性和保密性么？一旦被东虏和朝鲜人乃至倭人知晓，不知道又要生出多少风波来。
“若兰，这等消息最好不要乱传，且不说真假，这等军机要务，你我不适合说这些，也请苏大家莫要妄传。”韩奇看出了冯紫英脸色不好看，赶紧插话道。
苏妙赶紧点头应是，倒是卫若兰还没有意识到大嘴巴一张又道：“紫英，那沈有容便是你推荐给王子腾的吧？听说当时沈有容在兵部武选清吏司那边都坐了许久冷板凳了，说你慧眼识才推荐给王子腾，后来王子腾还在埋怨说你推荐过去的人专门和他争权争银子，说沈有容提出的巨舰大炮计划你是始作俑者，……”
冯紫英立即感觉到苏妙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锋利感，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有些敏感了。

第五十八节 来自何方？
冯紫英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应卫若兰的话题才好。
他第一次发现卫若兰这家伙生得如此好一副皮囊下边竟然是如此弱智幼稚，韩奇都已经提醒过他了，他还在这里大嘴巴狂言无忌，难道不明白内外有别么？还是真的觉得这苏妙就是他的红颜知己了？
但这种情形下不回应也不好，冯紫英只能轻描淡写地道：“水师舰队造船不是很正常的么？倭寇袭扰，还有日后和辽东来往，难免都要用到舰船，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再说了，这也非一朝一夕之功，以朝廷的财力，十年八年之后能见到成效都算不错了。”
“所以王子腾才不乐意嘛，他这个登莱总督还能当到十年八年后？”卫若兰乐呵呵地道：“所以你就得罪了王子腾了。”
“得罪了就得罪了，我又不是武官，难道他还能不让我当永平府同知？”冯紫英淡淡地道：“好了，若兰，今儿个是苏大家为我们献技，我们还是说些风花雪月的事情吧。”
苏妙俏眸一转，“冯大人，妾身倒是很喜欢听卫公子和您探讨国计民生朝廷大政呢，现在咱们大周看似国泰民安，但是还是有些许多地方都有事情发生，像这蒙古人怎么就突兀地打到京师来了，难道九边的防御就这么脆弱了？我们江南士民每年承担那么重的赋税，粮食布匹源源不断的运往北地边境，却换来这般情形？”
苏妙的话让在座的卫若兰和韩奇都有些不乐意了，反倒是冯紫英却觉得里边有深意，究竟是真的代表了江南士民商贾的民意，还是别有用心的挑拨？若说是挑拨，问题是在场自己三人，都算是北地官绅的代表，能挑拨谁？
或者就是一个试探？
他还真有些看不明白这个女子了。
可以肯定，这个女人绝非外人想象的那般就是一个才艺双绝姿容绝世的歌伎，只不过换了这个时代的官宦士绅们，谁都没有这种意识，都会自觉地觉得不过是一介艺伎，能有什么大不了？
但这女人背后会是哪一边？
冯紫英琢磨了一下，觉得那边儿都不像，难道真的只是江南士绅派出来的一个试探，可这么做有何必要？
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圈，冯紫英还是没琢磨出这女人的来历，哪一方都可能，但是哪一方又都觉得可能性不大。
“苏大家，九边将士扛起了防御从蒙古人到女真人的重任，几十年里，我们北地男儿前赴后继，为此付出了成千上万条性命的代价，正因为有他们的守护，才能使得包括江南、湖广在内的地方得以安居乐业，难道江南真的希望回到蒙元时代，变成最下等的‘南人’？”
韩奇义正辞严的话语让整个场内的气氛都为之一变，连卫若兰先前满脸笑意都收敛了不少。
苏妙也是一惊，没想到这个话题居然会引来他们的如此怒意，这却是她所没预料到的。
来京师这么久，她所接触到的官员士绅，无不沉浸在骄纵安逸的生活中，但是一当蒙古人突破边墙杀入顺天府和永平府腹地时，这些人又一个个惊慌失措，吓得如寒风中瑟瑟发动的鹌鹑，甚至不少人都已经开始策划南逃。
好在眼前这一位小冯修撰在迁安城下的阻击战似乎又提振了京师城内士人的精气神，这几日里才又开始恢复了精神劲头。
就像眼前这个卫若兰和韩奇一样，接触了这么久，苏妙真没看出这样的公子哥儿有什么值得一看之处，成日里东游西晃，国子监读书不成，既不出仕，也不经商，不事稼穑，这样的人在京师城中比比皆是。
也难怪如此富足的大周在面对蒙古、女真这些外敌时都显得如此捉襟见肘，要养这样大一帮无所事事的闲人废人，哪个朝廷承受得起？
面对韩奇不悦的反应，苏妙立即道歉：“对不起，韩公子，可能妾身是有些孟浪了，您可能不知道在我们江南，杭州，苏州，湖州，这些地方，每一户人承担的赋税劳役可能是北地两倍到三倍还有多少，固然江南水土丰饶，但是依然有无数人卖儿鬻女，无数人食不果腹，可妾身听闻京营八万大军竟然被蒙古人一夜歼灭，可要养活这京营八万人，朝廷要耗用江南征集来的多少钱银粮草，要征募多少北地男儿，可得到这样一个结果，这是不是太匪夷所思了呢？”
“大胆！”卫若兰都忍不住出声警告了，他游目四顾，有些紧张地道：“苏大家，这等话语岂是能从你口中出的？若是被外人听见，那就是一场祸患！”
装，还在装，冯紫英忍不住想要给卫若兰一个表演奖。
这等话语固然有些出格，但是在京营大败之后，京师城中那个茶楼酒坊不如此谈论？
这京营八万人马绝大部分家眷亲属都在京师城内外，他们当然不会骂自己的子弟亲友，都只会骂朝廷，骂那些无能的将领军官，朝廷不就是这样在引导舆论为日后改组京营做舆论准备么？
连《今日新闻》不也一样也在按照礼部的要求，很隐晦地在发表这一类新闻？
这是欺负人家不懂京师城里边的规矩不成？可这女人在京师城里来了一两个月，岂能不知晓其中奥妙？
“卫公子，也许妾身说话直了一些，但是都是江南百姓肺腑之言，这里就只有我们几人，妾身也不会将这些话在外边儿说，不过你们三位都是京师城里能说得上话的人，妾身这番话也是有感而发，……”
苏妙眉目中流淌的那份幽怨黯然让卫若兰也是一呆，干咳了一声才道：“嗨，朝廷肯定会有对策，这等事情岂能无声无息的湮灭了？据我所知……”
冯紫英还没有吭声，韩奇已经干咳起来，卫若兰一愣，这才讪讪地道：“朝廷肯定会有处置之策，只是现在还未定罢了，……”
冯紫英在信中暗叹，这朝廷内外秘密简直如筛子一般，根本没法保密。
他不清楚卫若兰这些消息是从哪里来的，但是无外乎就是那些狐朋狗友们那里得来的，可这些狐朋狗友是些什么人，要么是武勋子弟，要么就是皇室宗亲子弟，还有一些官宦人家，总而言之，这一个圈子里的消息几乎是比朝廷正式邸报速度还来得快。
今天商计的事情，晚晚上回去睡一觉，便家里人都知晓了，然后就是圈子里都传遍了。
似乎是也觉察到了场面有些尴尬，苏妙莞尔一笑，盈盈起身，“嗯，今日难得一会诸位京中英杰，妾身便再献一首，为我大周边塞男儿御敌国门之外贺！”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一反先前的柔媚婉转，陡然间琴声变得清冽刚烈，那抚琴之姿也是大开大合，很有些豪迈雄浑之气，便是歌者也是陡然拔高了几度，直刺云霄，三名舞者也是飞旋狂舞，动作激烈奔放，比起先前晏殊那一曲蝶恋花更符合冯紫英的喜好。
“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可怜白发生啊，白发生！”
“好！”连冯紫英都忍不住击掌赞叹，起身大大的喝了一盅酒，无论此女来头是哪里，单单是稼轩公的这一曲《破阵子》便值得赞叹一回。
这一曲可谓慷慨激昂中又带有深刻的忧思与回味，不是寻常之辈能把这份情怀意境营造得出来的，而苏妙和其团队却成功的做到了这一点，不得不让冯紫英心生敬服，哪怕这个女人来历实在可疑，但并不影响他对此番表演的欣赏。
冯紫英不像有些人觉得那样一些小动作不足以撼动大局，但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如果说不重视这些，却可能给大周的局部造成很大的麻烦，进而形成连锁反应。
就像李永芳之事一样，自己只是没想起这个人，便酿成了抚顺所关的失利，直接导致了数万兵民被掳走。
这对于建州女真来说无疑是一剂大补药，可以说或许几年的战争努尔哈赤都未能收获如此巨大。
仅仅是收买拉拢了一员叛将就带来如此大的收益，这必定会刺激东虏会以更大的动作和代价行此道。
不过若是觉得只要防范好了这些，就能解决所有问题，那就更是舍本逐末了。
以大周的体量，正常情况下的确不是外部玩点这些招数就能扭转的，但问题是大周现在是四处漏风，内外受敌，一个窟窿尚未补上，另外一个窟窿又被捅开，便是裱糊匠都当不赢。
“果然是好！”正在三人都站起来为苏妙的琴技所感慨时，从远处也传来一个声音，“我说怎么没能邀请到苏大家和孙大家琴歌合璧呢，说是紫英贤弟请走了，我还有点儿不信，没想到果然是紫英贤弟在这里，……”

第五十九节 暗锋
冯紫英听见声音就忍不住皱眉。
他极其不想和对方见面，但是遇上了却又不得不寒暄周旋一番。
对方曾经邀请过他几次，他都以各种理由婉言推托了。
只是没想到在这积水潭边上的园子里都能遇上，而且对方还是主动找上门来。
不是说这些园子都是单独接待客人们么？怎么还能被对方找上门来？
不过此时他也想不了太多了，只能起身，抱拳一礼：“见过王爷。”
韩奇和卫若兰也都纷纷起身见礼。
“欸，紫英，你和兄弟，何须如此客气？”来人一袭白色府绸长衫，一直白玉绾针很随意的将乌黑长发绾在头顶，面容秀美无俦，举手投足间自有一份儒雅风姿，正是北静王水溶：“听说紫英回来有几日了，为何没来我府上一坐？”
“不知王爷也在这里，紫英失礼了。”冯紫英淡淡的一笑，“紫英回来的匆忙，而且还得要随时听候兵部和内阁的召唤，实在是身不由己，什么时候离京返回永平府也得要听朝廷吩咐，所以就没怎么出门，今日也是若兰和子琦相邀，所以才一来散心。”
“难怪苏大家说另有安排，是要见紫英啊，早知道说一声，我们便好合二为一啊。”水溶说得很爽利，脸上的神色也是格外开朗和煦，“我在隔壁的定园，也是听见苏大家的琴音，这才过来一见，没想到会是紫英在这里，嗯，能理解，现在紫英名噪一时，是需要避一避。”
“王爷理解就好，朝廷抬爱，让小子成名，其实并非如此，不过是其他人的荣誉都归结于紫英一身罢了。”冯紫英连连摆手，“王爷是明白人，自然清楚。”
“哈哈哈哈，紫英，你这可是自谦过甚，若是换了别人，怕就是舍我其谁了，也只有你才会这般不介意这等名声，怎么，还怕能打仗影响到你的文臣仕途？”水溶笑得格外开心，“我朝文臣掌兵并不少见，兵部左侍郎柴大人不也执掌大军平叛宁夏么？”
“紫英如何能和柴大人相提并论？不过是众人拾柴火焰高，紫英正巧点了一下火而已。”冯紫英叹息道：“迁安城头一样有无数尸骸默默无闻，……”
水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紫英，打仗么，都在所难免，一将功成万骨枯么，……”
“王爷，我可不是将，我只是永平府的同知，只图一个保境安民而已。”冯紫英强调道。
“呵呵，紫英，你这一个保境安民可是让无数人羞愧得无地自容啊。”水溶似笑非笑，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这一位紫英怕是还没有见过吧，孙瑾，江左歌仙，江东琴神，号称江南的琴歌双绝，苏大家你见过了，这一位就是孙大家，孙大家，这位就是你久闻大名未见其人的小冯修撰冯大人。”
站在水溶身后的女人微微踏前一步，目光澄澈，芙蓉玉面，宝相庄严，盈盈一礼，朱唇轻启，“孙瑾见过冯大人，妾身在江南就得闻大人盛名，原本希望能在扬州一见，结果妾身从苏州感到扬州时，却听得大人去了宁波，妾身到宁波时，大人又回了扬州，……”
冯紫英有些讶异，目光停留在对方的脸上。
这是一个和苏妙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
如果是苏妙的纤巧的，纯真可心的，楚楚动人，宛若仙子的形象，那么眼前这个孙瑾就是富丽堂皇，丰润大气，恍然观音般的气象。
那张斜飞入鬓的长眉，浓淡适度，凝而有神，乍一瞅艳若桃李，再一看冷若冰霜，丹凤眼，菱唇胆鼻，宽颊广额，一张玉靥丰而不肥，满而不腻，给冯紫英的感觉，真真杨太真转世。
尤其是那一开口，充满磁性的浑厚韵味，虽然声音不大，也没有抑扬顿挫，却充满了一种荡气回肠的穿透力。
“哦？”冯紫英心中也是微微一荡，这声音实在太好听了，有着一种独特的韵味，嗯，冯紫英猛然间觉得前世中有一位老牌女歌星和她有些相似，徐小凤，那声音充满磁性和感染力，直透人心。
“没想到我两年前就能如此名声，还在江南，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
孙瑾再前一步，丹凤眼中熠熠芒动，“开海之略，福泽江南，凡是江南百姓，又有何人不知？”
冯紫英见水溶只是好整以暇的笑着在一旁看着，有些无奈地摆摆手：“孙大家，往事不必再提，那也不是冯某一人之功，冯某愧不敢当，若要说功劳，那也是皇上和朝廷诸公深谋远虑，果断决策，……”
“行了，紫英，孙大家是由衷之言，便是苏大家也一样如此，江南得益开海之略甚多，不仅仅是扬州，苏杭松嘉，金陵宁波，谁不言小冯修撰的好？”水溶目光流动，嘴角泛笑，“只是大家都没想到，小冯修撰文武兼资，到了永平府居然能练出一支精兵，还能打出这样一场大胜仗来，相比之下，京营碌碌，就未免有些贻笑方家了。”
“王爷，你若是这么说，紫英就真的掩面而走了。”冯紫英苦笑。
水溶这厮也是不怀好意，如此吹捧自己，也不知道意欲何为。
不过他也懒得在意，这京师城里也不是他一个人如此，不知道有多少人恶意满满的希望自己栽一个大筋斗，所以冯紫英才急切的盼着早日回永平，避免在京师城里抛头露面。
自己本来以为到永平会安静一阵子，没想到这还能闯下比在京中更大的名声来。
“好了，好了，不说了。”水溶摆摆手，“孙大家和苏大家应该是素识吧？”
“小妹见过孙姐姐。”见水溶提到，苏妙很乖觉地上前和孙瑾行礼。
“苏家妹妹客气了，金陵一别亦有半年了吧？苏妹妹京畿流芳，姐姐见猎心喜，所以也才跟附骥尾而来，还请妹妹多提携，……”孙瑾也一样十分客气。
苏妙美目中掠过一丝惊讶，孙瑾的傲岸可是江南闻名，便是到京师城中这几日一样是孤傲不群，和自己的人设完全是两路，但今日表现却有些不对啊。
不过她也不动声色，含笑低语：“姐姐太客气了，小妹也不过是承蒙京中诸位贵人抬爱，稍有薄名，姐姐一来，定能凤鸣四海，……”
一番寒暄之后，水溶皱了皱眉，却走过来拉着冯紫英的手，“紫英，走，你我两兄弟说会子话。”
苏妙和孙瑾都是目光一动，只是却不能有所表示，只能看着水溶拉着冯紫英到一边去了。
“紫英，京营在三屯营一战可谓大伤元气，我听说皇上极为恼怒，京中士民亦是推波助澜，预置被俘虏将士于死地，这样不妥啊。”水溶皱着眉头道：“虽说京营怠惰已久，但是也毕竟属于天子亲军，而且将佐大多为我等武勋子弟，紫英你也是武勋出身，却不能坐视不管啊。”
“王爷，这等事情怕是该内阁考虑的吧？我一介同知，如何能置喙？”冯紫英推脱。
“欸，你我兄弟，你也莫要在我面前推诿，我知道在皇上在内阁诸公和兵部那边你都是能说上话的，听闻皇上愿意赎回士卒，但是对将佐们的态度却不一样，这不是再冷武勋们的心么？”水溶严肃地道。
“皇上也不是不愿意赎回所有人，但是蒙古人那边对这些将佐要价甚高，十倍于士卒，而且要求一并赎回，王爷也知道朝廷财力匮乏，如何承受得起？”冯紫英也很坦然地道：“便是诸公反对之声也甚大，尤其是都察院那边，甚至要求便是这些将佐回来，也要依律治罪，谁若是妄谈赎回，便会遭到御史们弹劾，不好办啊。”
水溶愁眉深锁，他当然知道这批将佐是些什么货色，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若是都逃回来那也是要被追责问罪的，但现在他们被俘虏了，而且蒙古人要求赎回，压力就反而抛到了大周这边。
皇上那里倒是无所谓，甚至暗自高兴，反正他和武勋之间关系一直面和心不和，武勋的心也不会在他那边，否则皇上也早就不会把太上皇和义忠亲王放在眼里了。
可是对太上皇和义忠亲王来说，这批人却是不能放弃的，这是人心军心，不仅仅是京营，便是像九边的宣府镇，漕运，还有南边儿的卫所中，那都是武勋的地盘。
失去了这些人的支持，义忠亲王便是得到江南士人之心，也根本就立不稳脚跟，连一支军队都无法掌握，你怎么和皇上斗？
“紫英，那依你之见，关键在哪里？”水溶沉声问道。
“王爷，您是聪明人，还能想不到？御史们再势大，但弹章进了宫，留中还是驳回，抑或交由都察院查处，……”冯紫英轻轻一笑，皇上给自己找了这么多麻烦，自己也该给他添点儿堵了，省得老是把自己盯着，弄得自己不得安宁。
水溶微微颔首，“看来还得要太上皇出出面了。”

第六十节 窥伺
面对水溶有些试探性的询问，冯紫英不置可否。
太上皇、义忠亲王和皇上之间这种复杂微妙的关系不是他能参与的，搅到这里边有百害而无一利，尤其是在局面尚未明朗的时候，当个安安稳稳的文臣不好么？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冯紫英已经感受到了风头太劲给自己带来的威胁，便是躲到了永平府都还不能干休，这就是锥处囊中，其末立见。
见冯紫英没有作声，水溶也不再多叨扰，笑着揽着冯紫英的肩膀又说了一阵闲话，无外乎就是到大观楼看戏听曲，把宝玉也叫上一道，冯紫英也愉快地同意了。
看着水溶一行人姗姗离去，冯紫英这边几人才重新入座。
韩奇目光闪烁，良久才道：“紫英，感觉你对水王爷有些疏淡啊。”
“谈不上，他太活跃了，而且和京中士人们搅得如此紧密，子琦你也知道我这文才被拉去就是做背景的，所以只能敬谢不敏了。”冯紫英摇摇头。
“是啊，紫英，你还别说，京中这些文会诗会你一次都不露面，我哪几位表兄表弟都很有意见啊。”卫若兰也接上话：“说你性子太傲，再说你热衷于时政，但闲暇时候参加一下这些文会诗会，也有助于你在士林中名声提升啊。”
“寿王，还是福王、礼王？”冯紫英笑了笑，“我都说了，这种场合我不适合去了，何必去弄得气氛尴尬呢？去了一言不发，人家不乐意，出乖露丑，我不乐意，何必呢？几位殿下拢聚人气的心情可以理解，青檀书院，通惠书院，还有国子监都有大把的士子愿意捧场，实在不济，把真长、文弱还有瑶草几位拉上，他们也不会峻拒的，何必非要我这种本来就不喜欢参加这种场合的人来折腾呢？”
“问题是，那几位名声如何能和你比呢？”卫若兰脸上露出神秘的表情，“他们都在暗自打赌，看谁能把你给请出山，不仅仅是寿王、福王和礼王，还有义忠亲王世子呢。”
“那若兰，你觉得我能去么？”冯紫英浅笑。
“嘿嘿，那就要看你怎么想了。”卫若兰瞥了冯紫英一眼，悄声道：“要么都去，要么都别去。”
冯紫英会心一笑，朝卫若兰竖了一个大拇指，起码这个问题上卫若兰这个也算是皇室宗亲子弟还是不糊涂的。
苏妙一直很优雅地在一旁吃着，既不像有些女子那样故作大家闺秀般文雅的细嚼慢咽，也不像寻常人家女子那样不太注重仪容姿态，而显得十分率意自在。
不过她表面上虽然装作用心吃东西，但是耳朵却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卫若兰和冯紫英的谈话。
相比于卫若兰的幼稚天真，这位年龄还要小几岁的小冯修撰就要难缠许多，审慎，严谨，不露口风，又或者说的都是大家知晓耳熟目详的东西，迫不得已介入一二，也都是些擦边内容，进入不了实质，难怪才名卓著，却还能做实事，单单是这份能力就比那些自己见识过的大周官员强太多。
二人提及到的寿王、福王和礼王，苏妙都知道是当下皇帝的三个儿子，如果没有意外，下一任皇帝也就会在这三子中产生，但是冯紫英却很淡然的应对三人的屡次邀请，这份定力和傲气委实让人心折。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苏妙又再度表演了一曲压轴的《念奴娇&#183;过洞庭》。
这是张元干的名词，冯紫英也有些惊讶，此女的观察力还真强，觉察到自己明显对她的第二曲更喜欢，在这第三曲中就换了豪放词派的这一首《念奴娇&#183;过洞庭》，虽然不怎么应景，但是却能捕捉到自己的喜好，也颇为难得了。
“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柔媚婉转却能奏出金石之音，冯紫英也真的觉得叹为观止了。
“苏大家的风采，令冯某心折。”冯紫英一番感慨之后又道：“苏大家能来京师士民，也是咱们京师士人之福，冯某若是有暇，定当再来一饱耳福。”
“大人何须如此客气？只要大人相招，妾身便是上门为大人抚琴，亦无不可。”
这一句话出来，让卫若兰和韩奇都侧目而视。
这等歌伎并非没有上门表演的，就像戏班子一样，但是到了苏妙这种身份水准的琴技大家份儿上，你想要请人家登门表演，那难度就非常高了，便是内阁大佬，皇室亲王，也未必能请得动。
当然请不动也没人会用强，到了这份儿上，大家都是讲究体面的人，用强这种手段只会反过来对自己造成不利影响，真当都察院那帮御史找不到目标？
冯紫英也有些惊讶，不过对于苏妙的态度他还是很客气地表示感谢：“苏大家这般抬爱，冯某愧不敢当啊，嗯，只是冯某即将回永平府，若是日后有暇回京师，一定登门。”
苏妙美眸盈盈闪动，“冯大人这话就有些客套了，永平府距离京师城不过三百里，号称京东第一府，若是有机会，妾身其实也很希望造访拜会冯大人。”
冯紫英几乎可以肯定这个苏妙肯定是盯上自己了，只是不知道对方代表的是哪一方，敌意还是善意，嗯，这个善意是指拉拢，敌意，那就是刺探了。
“呵呵，苏大家客气了，苏大家能来永平，我相信永平府士绅肯定会无比欢迎的。”冯紫英打了个哈哈，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他还能说不欢迎，说了人家要来，还不是得应着。
一直到冯紫英几人的马车消失在黑暗中，苏妙脸上的神色才慢慢寡淡下来。
回到自己的马车里，只有那个歌者悄然钻进了马车，而其他几名舞姬则站在了车下，警惕地关注着四周。
“小姐，……”
“这个冯紫英很难对付，不过咱们也从中得到了一些有用的消息，大周的登莱水师舰队需要重点关注，原来我们只知道福建水师是大周精锐水师，没想到沈有容去组建登莱水师去了，而且据说他们还要造带重型火炮的舰船，……”
“那他们是得到了红毛番的帮助？”歌者声音有些低沉，“这些该死的红毛番，不是口口声声说火炮制作是不传之秘，绝对不会传到这边来么？”
“哼，西夷又不只有红毛番，佛郎机人，红毛番据说也还有几个地方的红毛番，佛郎机人也分成大小佛郎机人，铸造火炮在我们这边或许是头等机密，但是在西夷人那边就未必了，这些番人只看重银子，要么就是传教，只要入了他们眼，他们什么不能做？”
苏妙语气变得又快又急，“将军此番只是要求我们了解中国内情，虽然从江南到京师，大周腐烂不堪，但是内里依然有一些睿智之士，中国比我们大得多，若是单单靠我们一家，断无取胜之理，当年太阁便是错估了中国之力和决心，方有文禄庆长失利，……”
“小姐！”歌者忍不住提醒。
“我知道。”苏妙放低声音，“我们不过是卑微之辈，舍身饲虎在大人们心目中亦是死得其所，只是……”
话音渐低，低不可闻。
和卫若兰与韩奇分手之后，冯紫英在马车上也在思考。
毫无疑问，苏妙是有为而来，便是那个孙瑾一样不简单。
冯紫英不确信水溶是否知晓孙瑾身份不简单，或许知晓，有意利用，又或者根本不在乎。
冯紫英倾向于前者。
义忠亲王和牛继宗给他们失去了这样一个机会，恐怕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有什么大动作了。
但他还记得水溶和他道别时也不经意的提及，皇上又卧床吐血了。
什么意思不问可知，当然不会是忧心，但是联想到卫若兰提及到的寿王、福王和礼王这三人的表现，冯紫英还真的有些焦心。
若是永隆帝能一直健康，冯紫英相信没有义忠亲王的机会，但是永隆帝如果身体不支呢？那三位，谁能承受得起这份重任？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若是大周自家内部共逐之，倒也罢了，若是外人也想来趁机咬一口，那就是冯紫英难以接受的了。
只是有些事情却由不得自己，甚至内部都要和外人勾结，以为只要夺得正统，日后便可以再来重新拿回来，却不知道兄弟阋墙外御其侮，而有些原则一旦突破那就会一而再再而三的突破底线，而有的东西一旦失去，再想拿回来就太难了。
从现在的局面来看，冯紫英相信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已经有联手之势，而且应该也和播州那边有勾连，倭人这边冯紫英不确定，但倭人和白莲教之间那一层阴影始终在冯紫英心中挥之不去，既然倭人能和白莲教搭上线，那么没理由不和东虏、蒙古人有勾连。
所有这些若隐若现的脉络，都让冯紫英坐卧不安，可现在的自己却又无力改变这一切，甚至说出来都无人信。

第六十一节 结束也是发端
兵部公廨。
张景秋和柴恪在确认了黄得功部终于绕过了雾灵山进入曹家寨与李如樟部实现了会师之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虽然黄得功部兵力不多，但是他们的到来无疑让原本认为已经陷入绝境士气濒临崩溃的李如樟部犹如沙漠中即将渴死的旅人陡然间发现了一泓清泉，瞬间满血复活，士气大涨。
而一旦李如樟部得到了黄得功部的支持，尤其是黄得功部几乎是以火铳兵为主，便能对整个古北口以南察哈尔人南侵返回路线构成巨大的威胁。
无论是墙子岭一线还是冯家堡一线，无论是察哈尔人还是外喀尔喀人，他们在北返草原时都将在密云到潮河所这一线遭遇这些火铳兵依托地势的阻击。
尤其是这些蒙古兵们在密云和怀柔所掳掠的财货和人口，都将经过这一段漫长的旅程才能越过边墙进入草原，缺乏了足够机动能力的蒙古兵便不可能再像之前入侵时那样疾如风火，他们将不得在任何一个路口或者渡口或者树林边遭遇这种来自金属弹丸的突然伏击。
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递到还在昌平——顺义——平谷一线对峙的察哈尔和外喀尔喀人耳中，他们将不得不面临一个尴尬而艰难的处境。
要么立即回撤，甚至可能要丢掉不少他们原本还能带走的人和财货，要么他们就得要继续坚持下去力争打破蓟镇军和大同军、宣府军的防线，但是就连林丹巴图尔都知道这几乎不可能做到，而继续坚持下去已经毫无意义了。
“林丹巴图尔恐怕要考虑退兵了。”张景秋这一个多月来人都瘦削了一圈，眼眶显得更深，但是精神状态却很好。
“我估计外喀尔喀人恐怕会跑得更快，他们没法从延庆那边逃出去，只能从古北口这边撤退，但这段路可不短。”柴恪微笑着道：“唯一遗憾的就是黄得功部人数太少，否则真的能狠狠咬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一口。”
“子舒，知足吧。”张景秋摇摇头，“黄得功这一部都是临时凑合起来的，能够出塞走到曹家寨，我都很满意了，看看京营这帮废物，你还能指望太高么？他们已经表现非常优异了，而且他们走到曹家寨可不仅仅是拯救了李如樟部那么简单，……”
柴恪会意的点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在获知黄得功部和李如樟部汇合之后，陈继先的病也好了，五军营开始动员起来，而一直保持着沉默的牛继宗也开始指挥宣府军主动向北出击进攻外喀尔喀人，这一切都在熬过了那个节点之后开始转向。
顺义城北门。
林丹巴图尔不无遗憾地回头看了一眼南方。
虽然看不见那巍峨的城墙，但是他还是有些不甘，汉人还是太胆怯了，枉自手中握有重兵却不敢赌一把。
内喀尔喀人已经证明了那些京营纯粹就是一帮酒囊饭袋，一夜之间居然就被宰赛那家伙给打崩了，俘虏五万，这甚至连林丹巴图尔自己都不敢想。
只要他敢押注破门而入京师城，自己就敢把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全力压上彻底解决蓟镇军，到那时候相信宰赛那家伙也绝对再也不会满足于现有的战果，要真正西进来和自己汇合了。
可惜了。
林丹巴图尔也不知道牛继宗是怎么想的，这样一个胆怯昏庸的老朽居然还能坐上大周号称第一总督的宣大总督，宣府军和大同军这两支大周真正的精锐都掌握在手中，居然都不敢一搏。
“走吧。”叹了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顺义城，林丹巴图尔猛地一催马，迈步前行，素巴第那帮家伙都已经坐不住了，再不走，外喀尔喀人只怕真的要丢下自己先跑了。
林丹巴图尔颇为不甘的抿了抿嘴，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踏足中原之地了。
他很清楚，随着建州女真的迅速崛起，蒙古人，女真人，汉人，这三大力量会在辽东辽西沿着边墙展开激烈的角逐博弈，届时敌友如何界定，就要看当时的情况了。
二十年前女真人还根本称不上这块土地上的玩家，但是现在，蒙古人却不能不让位于女真人，有内喀尔喀和科尔沁人这样三心二意的角色，有外喀尔喀这种见利忘义之辈，林丹巴图尔很清楚察哈尔想要一统整个蒙古的路会相当漫长。
不谈西边的土默特和鄂尔多斯人，单单是要驯服内外喀尔喀人就是一个极其艰巨的挑战。
……
“大人，外喀尔喀人撤了。”帐篷呼啦一下被掀开，下属兴奋地冲了进来，“昌平州已经没人了，斥候进去转了一圈，外喀尔喀人应该走了……”
牛继宗却没有那么激动，只是平静地点点头：“知道了，命令各部尾随追击，注意防止蒙古人的回马枪，他们骑兵实力犹存，虽然没有战意，但是为了确保他们掳掠的财货能带回草原，他们也不会吝于一搏，……”
“知道了，大人。”下属并没有意识到主帅的落寞，一抱拳之后便迅即离去。
帐中只剩下牛继宗和一名心腹幕僚，良久牛继宗才幽幽地道：“不知道这是不是我这辈子做的最蠢的一件事情，又或者是一件最聪明的事情？”
“大人，这种情形下，的确没有必要去冒这个险，若是王公的登莱军还在，此番肯定会北上增援蓟镇军，那我们倒是可以放手一搏，最不济也可以撤出京师城南下，但是没有谁掣肘蓟镇军，而大同军又不在我们手中，陈继先又是一个首鼠两端的角色，义忠亲王可以赌这一把，可我们不敢啊。”幕僚叹道。
要进城，就只能打着“清君侧”的名义，义忠亲王不到最后一刻不会现身，一切风险都在自己身上，一旦有了差池，那就是身死族灭。
即便是牛继宗敢赌，他也要考虑自己几个在宣府军中几个部将的态度，毕竟他们的家眷也都还在京师城中，这关系到无数个家族的身家性命。
“哼，富贵险中求，人人都会说这句话，但是落到自己身上，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了。”牛继宗甩了甩头，似乎要把一切已经过去的事情彻底抛开，“只是走到这一步，我始终有些心有不甘啊。”
“大人，如果按照您说的，义忠亲王已经在江南那边布局甚久，这边的事情不过是临时起意，成与不成，无关大局，保存必要的实力也许更有价值。”幕僚沉吟着道：“守江必守淮，但江南民风柔弱，断难和北地大军一战，或许……”
“那说得太遥远了。”牛继宗摇头，“宣府军皆为北人，若是要让他们随我南下，这太难了，没准儿立马就是倒戈一击。”
“那王公的登莱军……？”
“子腾早有准备，登莱军只有三成不到是山东籍兵士，而其他皆来自淮安、徐州、凤阳。”牛继宗也有些佩服王子腾的未雨绸缪，当时自己还觉得王子腾有些夸张，但现在看来，对方比自己看得远。
义忠亲王的想法到现在都还有些模糊，但是最后一步便是南下，这一点牛继宗是知晓的。
皇上身体状况很不好，而义忠亲王身体却很健康，加之太上皇也还在，如果说皇上先于义忠亲王而死，那么义忠亲王倒真的有可能效仿前明英宗一样复位，只不过当时明英宗是皇帝，而当下义忠亲王只当了二十年太子罢了。
可皇上不会想不到这一点，所以这才有些忙不迭地开始把寿王、福王和礼王推出来，只是这三位殿下的表现都乏善可陈，甚至连朝中群臣都不太看好，这也让皇上很是着急。
但这种事情也不是短时间内能一蹴而就的，所以皇上现在只能尽可能的让三位皇子尽快开始熟悉政务，同时让自己身体能继续多坚持一年半载，另外恐怕皇上也应该在考虑如何应对义忠亲王了。
以往也就罢了，现在京营损失大半，而神枢营的仇士本已经足以牵制住五军营的陈继先了，再加上四卫营和勇士营这些边角余料，在京师城中第一次出现了有利于皇上的局面，这才是皇上敢有所动作的底气。
这也是义忠亲王最担心的，以前拖下去对皇上有利，只要拖到太上皇逝去，那么力量对比就会发生变化，哪怕京营保持中立，皇帝也可以轻易的将义忠亲王势力碾碎。
但现在皇上意识到他自己可能还会走在太上皇和义忠亲王之前，而他几个儿子现在完全没有做好继位大宝的准备，所以他现在不敢拖下去了，把京营的问题解决了，就轮到义忠亲王发慌了。
现在的义忠亲王甚至没有对策来应对，京营平衡，互相制约，那么皇上占着正统大义，据有绝对优势，京师城中稍微寻个借口，就能彻底解决掉义忠亲王，所以义忠亲王不敢再拖下去，甚至已经考虑要离开京师城了。

第六十二节 长房大妇
“差不多了。”冯紫英懒洋洋地把脑袋放在沈宜修凸起的腹部上，认真倾听了一阵，“嗯，小家伙很兴奋啊，居然在里边手舞脚蹈，也不怕母亲承受得了不。”
“这会子都好多了，前几日还要厉害些。”沈宜修原本柔婉的鹅蛋脸现在也变得圆润了不少，眉目间透露出一层母性的光辉，颊间幸福的微笑溢于言表，“相公，你说是个儿子还是姑娘？”
“脐儿尖尖，是个姑娘居多，不过这都不准。”冯紫英安慰着沈宜修，“我都说过了，不管生的是男是女，只要你们娘儿两平安我就最高兴，妇人最难就是第一胎，所以我才要求你每日都必须要出去散步走上一段路，而且没事儿多做一做拉伸运动，……”
沈宜修脸红了起来，有些薄怒地道：“相公教的那是些什么姿势啊，女儿家怎么能做那等行为，被人看见还不知道……”
如沈宜修所言，便是青楼里的女子都做不出那等龌龊下流的动作来，这却是现代瑜伽中最正常不过的。
冯紫英摇摇头：“首先，我只是让宛君你在闺阁中做，做不好，可以让晴雯和云裳帮着你，而且力度自己掌握，不必强求；第二，你们女子在外活动时候少，运动量小，盆骨髋骨锻炼的时候就更少，而生产的时候恰恰这可能就是关键，所以之前多活动一些，对于生产时候极有好处，……”
丈夫的振振有词让沈宜修既甜蜜又懊恼，虽说听起来有些道理，但是那些姿势实在太羞煞人了，便是躲在床榻上习练也还是让人脸烫。
“爷你说的这些法子是从哪里学来的？”晴雯有些狐疑地一边替沈宜修搓揉着小腿，一边问道：“怎么从未听人说起过？”
“怎么，还觉得爷是来戏弄你家奶奶不成？”冯紫英瞪了晴雯一眼：“这都是古法秘术，张师所授，寻常人我还不说呢，尤其是像晴雯你这样的，细腰瘦臀的，骨盆偏小，日后若是生产更麻烦，最好从现在就开始习练，否则……”
一句话把晴雯说得脸色火红，忍不住把脸侧在一边啐了一口。
沈宜修忍不住笑了起来，“爷可看错了，晴雯腰是细的，可臀……”
“奶奶！”晴雯急了。
冯紫英好奇地瞅了一眼一边儿坐在杌子上的晴雯腰下，“哦，晴雯身上还有什么秘密不成？”
“奶奶！”被冯紫英那一眼扫过有如电击般，晴雯忍不住夹紧屁股，心里也是一阵扑通猛跳。
“好，好，不说，不说，不过晴雯，难道这些事儿你还能瞒得住爷？”沈宜修眼波流淌，“外边儿流言都说爷阅女无数，……”
冯紫英忍不住干咳了起来，“宛君，这都是外界流言，纯属诽谤，……”
“相公这么急做什么？妾身不也说了是流言么？”沈宜修颇觉好笑。
丈夫风流名声甚大，连母亲都从东昌府那边来信询问，甚至也代表父亲的意思，言外之意肯定是觉得是不是自己没有把丈夫侍候好，尤其是自己怀孕期间，就应该考虑替丈夫多纳一二侍妾，或者把身边丫头收房。
但只有沈宜修自己知道丈夫其实在这方面还算是很收敛了。
就像晴雯，论容貌姿色绝对是一等一的了，但是至今仍然是处子之身，自己都主动和他说过寻个合适机会收房，晴雯那边沈宜修也专门说过，晴雯也含羞带怯的同意了，但是丈夫总说顺其自然，水到渠成更有情调。
由此可见丈夫并非那种外界所传色中饿鬼。
至于说二尤和金钏儿、香菱她们的事情，沈宜修倒是不太在意。
二尤那等胡女，不过是相公西征平叛是机缘偶成，又或者带着些许尝鲜的心思，而且二尤表现也很恭顺，沈宜修也很满意。
大户人家赠送丫鬟奴仆都很正常，贾家送给相公金钏儿、玉钏儿姊妹固然算是上优之选，但是那也是有目的的，就是冲着自家相公的名望才华，意图交好，这甚至没有怎么掩饰意图。
相公教导贾家的贾宝玉、贾环乃至贾兰也有目共睹，现在贾环甚至考中了秀才，进入青檀书院读书，也算是对得起贾家了，一双丫鬟算什么？
倒是薛蟠赠予相公香菱在沈宜修看来是一记高招，起到了不小的作用，起码是拉近了双方距离，多了许多交道，否则薛宝钗、薛宝琴姐妹能否嫁入二房恐怕还真的是很难说。
而且丈夫也隐约和自己提及过，他名声现在太大，但是有些事情于国于民有利，他又不得不去做，只是做得多了，自然有誉有谤，对丈夫来说，在女色方面多一些谤或许能缓解一些人内心的焦虑和不满，未必是坏事，甚至丈夫有意在放纵这种名声的传播。
沈宜修将这点儿意思在信中向母亲和父亲吐露了后，后来回信便是父亲，信中便再无提及这一点，甚至含蓄地表达出了对自己态度和处置方式的满意。
这夫妻闺阁间的私语调笑，也颇有一些张敞画眉的味道，主仆三人就这样悠闲自得地享受着即将离京之前的最后美好时光。
朝廷那边虽然还没有传来消息，但是冯紫英知道自己该离京返回永平府了。
一去一回几日加上在这京中逗留的几日，都十天时间了，十天时间已经足以发生许多事情了。
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都开始悄然后撤，宣府军、大同军正在尾追不舍，蓟镇军倒是相对稳健，那边宰赛也已经开始北返了，自己还需要回去和他见一面。
“爷，宝祥传，荣国府赦老爷来了。”云裳进来的时候，冯紫英都有些昏昏欲睡了，午间阳光不错，透过窗棂进来，旁边有娇妻俏婢相伴，坐在炕榻上，真有点儿想要枕腿入眠的欲望。
“赦老爷？”冯紫英一时间还没有回味过来，他来能有什么事儿？难道是迎春那边露馅了？
不可能，如果是迎春那边露馅了，多半就是要招自己去贾府那边“问罪”了。
晴雯已经起来替冯紫英更衣了，“这位大老爷怎么会登咱们府门，倒是稀罕。”
“谁能说得清呢？”沈宜修若有深意地看了自己丈夫一眼，“没准儿是好事儿呢？”
冯紫英干咳一声，尚未说话，晴雯已经接上话：“奶奶，你是不知晓这位贾府大老爷的，素来是无利不起早的，他来登咱们府上，肯定是又要让爷替他办事儿，而且肯定不是省心事儿。”
“死丫头，说话客气一些，你也是荣国府出来的，爷也和荣国府贾家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呢，没准儿哪天就能抬一位两位贾家姑娘进来当奶奶，到时候有你好果子吃。”
沈宜修吃吃笑着骂道，怀了孕之后，沈宜修性子似乎反而变得活泼了一些，又或者觉得肚子里有了子嗣，心里更踏实。
“奶奶这话不对，奴婢只是实事求是的说实话，至于说贾家哪位姑娘要进府里当奶奶怕是不成了，宝姑娘和林姑娘都把位置给占满了，要进来当姨奶奶么，那还得要看奶奶同意不同意呢，嗯，当然，进二房和三房那边，就和我们这边长房没关系了，奴婢是长房的人，何须看谁的脸色？”晴雯伶牙俐齿，傲娇地道。
冯紫英也不由得摇头。
晴雯这丫头还真的就是这气性，难怪在《红楼梦》书中会四处不受待见，最终被撵出贾府，黯然陨落。
这等性子，说句难听点儿话，也就只有喜欢她的人才觉得率性真实，见不惯的人只怕要厌恶到骨子里，便是周围人，若是心眼儿小一点儿，怕都是难得融洽。
难怪金钏儿和她两虽然都是荣国府出来的，却关系很冷淡，倒是香菱性子和善，与她还能友好相处。
沈宜修也许就是喜欢她的真实率性，所以反倒觉得她可爱，当然晴雯对沈宜修也是真心实意，这一点冯紫英也看在眼里，沈宜修这么聪慧的人，现在又是一房之主，自然也有她的驭人之道，冯紫英也不会去干涉。
“行了，你们主仆俩就别去说那些有的没的了，这不是变着法子挤兑我么？”冯紫英故作恼怒，“你奶奶也就罢了，晴雯你也居然含沙射影，没点儿规矩了么？”
“奴婢哪里敢？贾府大老爷是什么样的人，难道爷心里没数？”晴雯不服气的反驳：“要不奴婢和爷打个赌，看看赦老爷此番来何事，若真的是给爷带来好事儿，奴婢甘愿受罚，若是替爷带来麻烦的事儿，那爷就算输了，奴婢也不要什么，爷记得奴婢的话就行了。”
沈宜修眼珠一转，“嗯，那不行，晴雯输了，晴雯受罚，罚什么？就罚替爷生一儿一女，爷若是输了，那就也得替晴雯做件事儿，妾身记得爷都替香菱把父母找到了，那晴雯的父母想必爷也是能想到办法的，到时候爷若是输了，爷就负责替晴雯查找到她的生身父母，……”

第六十三节 贾赦献宝
“啊？！”晴雯羞燥之后接着又是震惊，然后又是狂喜，但是更多的还是对沈宜修的感激。
虽然自小就被卖入贾家，但是要说晴雯的出身也并非无迹可寻，首先荣国府里那好酒的厨子被唤作多官的吴贵便是晴雯的表兄，这便是最容易着手查找的线索。
而且买入晴雯的又是赖嬷嬷，以赖嬷嬷的老到，若是不知根知底的，是断不可能送入贾母房中的。
只不过晴雯几岁时就被卖进来，而且表兄也是托晴雯的面子才被弄到荣国府里来的，而据晴雯所知，表兄也只是说听其父亲说晴雯母亲也就是自己姑母多年前就嫁到远方，应该是保定府那边去了。
那一年保定府那边遭了灾，生活不下去了，晴雯母亲所以才带着晴雯来京郊投靠其兄，只是舅舅家日子也一样不好过，这才通过关系把晴雯卖入荣国公府，就是找的赖嬷嬷的门道。
而要进贾府可不单单是卖身就行了，也不能只靠吴贵父亲一番作保就行，应该还是到晴雯母亲所嫁地方去询问过，确实了没问题才把晴雯买入府中，而晴雯母亲得了银子也就回保定那边去了。
现在吴贵的父亲早就过世，吴贵也不知道姑母究竟嫁到何处，只知道是在保定府易州，具体哪里就不清楚了。
冯紫英也没想到沈宜修突然给自己出这样一个难题，目光落在晴雯身上：“晴雯，你究竟是想替爷生儿女呢，还是想找到父母呢？”
晴雯跪倒在沈宜修身前，“奶奶，奴婢……”
“起来，没事儿老是跪着干什么？”沈宜修笑着拉起晴雯，“我也不过是开个玩笑，难道没这桩事儿，你就不能替爷生儿育女了？爷就不替你找你父母了？香菱的母亲都能找得到，你的父母自然也能找到，不过就是花些工夫罢了，现在香菱母亲都在府里边过日子，你跟了我，跟了爷，若是你父母日子过不下去了，照拂一二，不也是为人子女的孝道？”
冯紫英都忍不住在心中给沈宜修输一个大拇指，难怪晴雯死心塌地的跟着沈宜修，就这手段，你想不服气都不行。
“晴雯，你家奶奶说的是，倒是爷有些疏忽了。”冯紫英也点头，“我记得你有个表兄在荣国府吧，他知道你母亲是嫁到哪里么？”
“怕是不知道，奴婢问过，表兄说他不知道，只有舅父知道，可舅父几年前就过世了，当初奴婢也没想过要去找，奴婢尚未记事时便被卖到荣国府里，要说有多么记挂家里，也说不上，……”晴雯眼圈都红了起来，声音也有些哽咽，扭着汗巾子的手指都有些用力过度而发白，“只是原来有时候在荣国府里看见鸳鸯和袭人以及金钏儿她们，逢年过节都能热闹一番，有个走动，难免也会有些牵绊，……”
“那你说你是被赖嬷嬷买进来的，那赖嬷嬷知晓么？”冯紫英再问道。
晴雯迟疑了一下，“奴婢原来也问过赖嬷嬷，赖嬷嬷说她是托人去保定易州官府那边问过，是有这么一家人，有根底了，没多问了，可她托的人原本是宛平县衙里的，现在都没有干了，估计是回乡里了，找不着人，后来奴婢也就没问了。”
以这个时代的通讯手段，只能是人托人去问，而且中间断了一环，就再难弥合起来，这也很正常，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当初赖嬷嬷也不过就是确定一下晴雯出身有没有问题而已。
冯紫英点点头，如果是这样，倒也不是不能问到。
先从赖嬷嬷那里问到她所托之人是谁，这个人应该是宛平县衙里的吏员，没干了也就是回乡，还在宛平县境内，无外乎就是城外乡野间罢了，找到并不难。
找到人让他回忆一下，当时托什么人和保定易州那边谁联系上的，这样顺藤摸瓜，也许就能问到根源，当然也不排除中间某一人不在了，那就断线不好查了。
“好了，也知道了，这事儿爷挂在心上。”冯紫英点点头，“嗯，爷的事情，晴雯也挂在心上，明白么？”
“爷的事情？爷的什么事情？”晴雯抬起红肿的双眸，疑惑地问道。
“咦，生儿子女儿的事情啊。”冯紫英理直气壮地道：“来而不往非礼也，爷替你把父母找到，你替爷生儿子女儿，这不很公平么？”
晴雯大羞，忍不住跺脚：“奶奶，您瞧瞧爷，都五品大老爷了，还这么欺负人？”
在沈宜修的笑声和晴雯的娇憨地埋怨声中，冯紫英乐不可支地出门而去，逗弄一下子晴雯这个丫头，倒也是一番乐趣。
在会客厅里见到贾赦，印象中这还是贾赦第一次登冯府，冯紫英也没有怠慢，虽然他也同意晴雯的看法，这贾赦肯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而且不会是什么好事儿。
但有了迎春这层牵挂，倒也不好太对于轻慢对方。
见到冯紫英进来，贾赦立即热切地捋着胡须笑了起来，“贤侄，这几日里愚伯在城中可是四处听闻你的名声，愚伯也是脸上有光啊。”
“赦世伯，您可别这么说，您是自小看着我长大的，我有多大能耐您还能不清楚，不过是因时成事，就被一些人夸大其词了。”
“欸，话不能那么说，开海之略就不提了，西征平叛，这迁安之战，足以说明你是我们武勋子弟中的将门虎子，京营这帮子人懒散惯了，还以为与这蒙古人打仗像是寻常每年操演那么简单轻松，丢人现眼到了家，现在家家披麻戴孝，哭天喊地，昨日里已经有一些家眷跑到五军营那里去哭门了。”
来了，戏肉来了。
冯紫英从进门开始就在想贾赦找自己干什么。
这厮除了银子是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总不成上门来找自己借银子吧？赖家被他和贾瑞、贾珍他们联手做了，他自己起码收获也是一两万银子，这个时候应该是囊中饱满之时，就算不会嫌银子多，但也不至于上门找自己借银子才对。
当他提到京营时，冯紫英就已经意识到这厮是为何而来了。
很显然这厮并不蠢，也还是从上一回自己与他们两兄弟谈话时听到的一些消息中揣摩出了一条发财之路了。
不仅仅是这倒腾房宅铺子，那毕竟投入也不小，需要压银子，而且手续也繁杂，消息灵通者也不那么容易上当，相比之下，如果能够在赎回这些京营将士上做点儿文章，那就真的是一个极好的谋利渠道了。
对这一点，冯紫英倒也不拒绝。
冯紫英揣摩，永隆帝怕是不会出这笔银子的，哪怕北静王水溶去找太上皇出面给永隆帝施压，但是有都察院和朝中群臣的反对声音，永隆帝还是可以抗衡的，尤其是现在正是借机把京营人事大权收归己有的好时候，岂能轻易让步？
即便是真的到后面，朝廷需要收揽这一部分民心，那也要等到京营改组尘埃落定的时候了。
但是自己对内喀尔喀人那边也需要有一个交待，宰赛不可能拖上几个月都还养着这样一大帮将佐们而见不到一分银子或者物资，那恐怕宰赛没法对内喀尔喀五部和科尔沁人交待，就要翻脸了。
这其中就有很大的回旋余地。
“赦世伯，披麻戴孝不至于吧？据我所知三屯营一战，京营战死将士并不多，不过千余人，将佐死亡更是屈指可数，……”冯紫英皱着眉头。
贾赦当然不会是想说这个，而是借用这个话题来引导下一步的内容，一愣之后就赶紧道：“是啊，不过被俘虏了那么多人，现在朝廷既然打算把士卒先赎回来，但是那几百武将军官据说已经被蒙古人押回草原上去了，那可如何是好？这草原上枯寒无比，这冬天里据说北风呼啸，滴水成冰，他们怎么能熬得下来？”
冯紫英似笑非笑，“赦世伯倒是替他们考虑得周到，只是他们是俘虏，在草原上吃些苦是在所难免的，咱们也不能指望蒙古人把他们待若上宾吧？就算是小侄也没有那么大颜面却让蒙古人对他们网开一面。”
“嘿嘿，愚伯此番来就是想要问贤侄一个问题，这朝廷，皇上，究竟是如何考虑这帮人的？他们都是我们武勋子弟，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折磨致死在那草原上吧？”
贾赦搓着手，满脸期待，这样子哪像是替那些人考虑，倒像是磨刀霍霍向猪羊的感觉。
冯紫英看了一眼贾赦，“赦世伯，您想做什么？”
“紫英，你先回答愚伯的问题。”贾赦不悦地道。
“嗯，皇上和朝廷也许有心，但是却无力，又或者朝中一些大臣也不愿意，京营的表现太让人失望，至于说最终如何，可能还要看后边儿情况了，不过恐怕这些将佐们家里怕是不愿意如此吧？”
冯紫英的话却引来贾赦诡秘的一笑，“紫英，那可不一定，一个大家族里内部龌龊事儿还少了？没准儿就有人希望他们死在草原上别回来了呢，当然如果是他们的至亲，或者在家里地位稳固的，还是希望他们能被赎回来，所以……”

第六十四节 一拍即合
冯紫英也没想到生意还能这般做，心中也是一震。
难怪贾赦表情如此古怪诡异，只怕他已经听闻到了一些风声，甚至接到一些请托了。
微微一沉吟，冯紫英一时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贾赦说的那种情况不是没有，但是肯定不是主要的，毕竟干这种事情若是被人知晓，那边立即要成为千夫所指，天下之大也再难有存身之地，绝大部分还是家族中想要赎回人的。
贾赦来恐怕也不是为了前者，掺和进去利益未必有多大，风险却不小，冯紫英这厮多半是受人之托想要掺和到后者中去了，从中哪怕牵线搭桥，不但能挣一笔银子，还能讨得许多人情。
当然也不排除有个别的家族继承人想要鹊巢鸠占，又或者本身在家族中就是死对头，想要借刀杀人，不过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找到贾赦头上？
谁不知道贾赦是个棺材里伸手——死要钱的角色，真要找他，那才是所托非人了。
“赦世伯，您说的这些情形小侄可不关心，您怕不是专门来为这个问题的吧？”冯紫英问道。
“紫英，你我宜属一家，有些话我就不瞒你了，京师城里不少人都知道是你和蒙古人谈成了赎回那些将士，但是现在朝廷只肯赎回士卒，而将佐们朝廷没个说法，可是有些人却不敢再让他们的家人一直在草原上呆着，谁知道这一冬过去，他们还能不能活下来？”
贾赦气定神闲，胸有成竹。
“你也说了蒙古人那边希望全部打包一下子赎回，这显然不可能，朝廷没银子，也不能答应，有些人能拿得出银子，但他们不可能去帮着赎那些无关的人，……”
“那岂不是和蒙古人的要求冲突了？”冯紫英反问道。
“这就要看紫英你了，愚伯打听过了，都说是你还在朝廷没有下决定之前就和蒙古人接触了，没有你的出面，二十万两银子赎回五万多人，根本就不可能的事情，蒙古人肯给你面子，多半是和你爹在辽东当总督有关，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能在这帮将佐的赎回上我们来玩一局？”
贾赦只要是谈到钱的事情上精神就格外好，脑瓜子也灵，冯紫英也只能说这厮恐怕兴奋点就在银子上，只要有银子，什么事儿都敢干肯干。
“玩一局？”冯紫英似笑非笑，“赦世伯，怎么玩？”
“朝廷既然短期内无法解决这些将佐回来的意思，但是也又有许多人希望能找点儿回来，可如果要一并赎回，又不可能，那么紫英你能不能帮忙牵线搭桥，看看蒙古人那边能不能网开一面，让一些人把他们自己的赎金缴足，就让他们回来？”贾赦一副很有信心的架势。
“这交赎金都是一个讨价还价的过程，以往被盗匪绑架了，也还能说说价，蒙古人这边既然紫英你很熟悉，那么要是不是可以效仿？像穆天燕，柳国荃，裘炳众，陈瑞师这些人，他们肯定都是出得起这笔银子的，三万两也好，五万两也好，只要稍微熬一熬，都能拿得出来，如果紫英你能和蒙古人那边打个招呼，便宜一点，打个折扣，那么咱们就能在其中可以……”
贾赦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容，看得冯紫英心里发腻，迎春长得姣美客人，性子温厚，怎么她这个老爹却是如此猥琐？
“赦世伯，小侄可不敢掺和在其中，……”
冯紫英话音未落，贾赦已经接上话：“愚伯懂，这些事情你当然不能在明面上掺和，这些都由愚伯来出面，到时候愚伯自然不会少你那一份儿，……”
“不是，赦世伯，这个事儿恐怕没那么好办，蒙古人那边是要求一并，赦世伯你这有说只能解决部分，然后还要讨价还价，我怕蒙古人没那么好说话，……”冯紫英被弄得哭笑不得，赶紧解释。
“嗨，紫英，生意都是讨价还价，蒙古人也不傻，肯定先要虚报高一些，然后才好留下还价余地嘛，再说了这些人他们带回草原上还得要供着吃喝，还不是希望早点儿把这些人换成银子，拖得时间长了，那还不是一样有损失？日后令尊在辽东那边和他们打交道时间多了，大家相互照应机会更多，怎么可能在这些问题上与太多纠结？”
还别说，这贾赦只要是谈及银子上的营生，顿时就要活泛许多，连冯紫英都不得不承认，这厮在这方面还是有些头脑的，起码把里边的各种门道梳理得很清楚。
冯紫英想了一想，如果朝廷这边迟迟不能就内喀尔喀人的要求作出答复，宰赛那边肯定也会有些着急。
贾赦也说得没错，像穆天燕和柳国荃这些开价五万两银子赎金，明显是有水分的，从五万两、三万两、二万两、一万两、五千两的标准序列来看，单单是都司以上的三五十位将佐们恐怕就要五十万两银子，在他们看来，这些应该是最好索要赎金的。
至于都司以下千总、把总之类的都属于中低级军官了，人数也众多，要一一来讨价还价，工作量就太大了，但这个群体涉及到四王八公十二侯之外的许多末流武勋，或者是四王八公十二侯的旁支子弟比较多，千儿八百两银子这些家中也还是能凑的出来，实在不行在外边儿借以下这些救命钱，也能行。
一句话，这些银子内喀尔喀人要想拿到，的确繁琐而冗长，宰赛应该就是考虑到这一点，所以才想要朝廷打包赎回，但是如果压价太低，宰赛肯定不会答应，而且关键就是压价了朝廷一时间也不肯支付，这会影响到永隆帝对京营改组的安排。
这么算来，贾赦这厮的路子倒还不能彻底斩断，留着这条引线，先慢慢办着，既能让宰赛那边不至于因为失望而认为自己食言，也能通过这样一笔大生意促进永平府这边的经济发展，这些银子都是要换成货物的，无论是在永平本地采购，还是通过外购走榆关这边输入草原，总之都能给永平府带来繁荣。
尤其是冯紫英考虑到后续卢龙和迁安的铁厂全面开工，其铁料产量必定大幅度增长，再加上水泥产能提升，铁料、水泥一方面可以通过榆关海运输往南方乃至日本和朝鲜，也可以大量输入草原，同时又能从南方运来粮食、布匹、茶叶，形成良性循环互动，使得永平成为东蒙古与南方物流集散的中转地，也能带动榆关这边商港发展。
在这其中，这些京营武勋的巨额赎金就能成为一个带动这条商贸链的启动资金。
当内喀尔喀人在贸易商牢牢的与永平、辽东绑定在一起之后，内喀尔喀人日后就算是想要下船都不可能，某一个首领或者贵族想要逆转整个部落的生产生活方式，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赦世伯，您这么热心，难道有很多人来找您？”冯紫英忍不住问道。
“嘿嘿，紫英，不瞒你说，上一次你和愚伯说了之后，愚伯就去问了柳家和陈家，还有裘家，他们现在也是乱成一团，没了抓拿，有些家里还有人趁火打劫，想要重新分配家族的财产，愚伯见他们也可怜，所以也就给他们提议不如直接去找蒙古人来谈，朝廷暂时顾不过来，那么咱们就自己去找蒙古人说，五万也好，三万也好，人回来最重要，当然，也不能当肥羊被蒙古人随便宰，所以愚伯就自告奋勇说来找你商量商量，他们也都同意了，让愚伯先来问一问，这条路究竟能不能走通，……”
虽然厚颜无耻，但是贾赦还是很坦然地在冯紫英面前和盘托出，“紫英，愚伯也不瞒你，现在荣国府里的情况不太好，你也知道府里是老太太安排给二房在管，愚伯每年只能有那点儿零散银子花销，可现在府里情形不好，大观园花销太大，而且每年又要多养不少人，现在有点儿入不敷出了，这不还欠着林丫头那边一二十万两银子，我们也很愧疚啊，琏儿媳妇，哦，凤姐儿估计现在也有些吃不消，想要撂挑子，各房日子都要过，所以愚伯也不能多考虑一些，……”
对贾赦突然间把话题挑到荣国府内部的事情上来，还是让冯紫英有些吃惊，“赦世伯，不至于吧？老祖宗只要还在，精打细算一些，还是没问题吧？”
贾赦也只是随口这么道一声苦。
有老太太在，现在老二又要去江西当学政，估摸着就算是榆木疙瘩，这一趟学政也能挣几万两银子回来了，人家还有女儿在宫里当贵妃，可自己呢，就算二丫头许给孙家，也只能最后再捞一笔，以后再想要从孙家捞银子就不可能了，贾琏那边倒是还能算是一条门路，不过贾赦还是要替自己先弄一些压箱银子，所以这一笔生意他才如此上心。
他也知道冯紫英不是那么好说话的，再说对贾家亲善，但是这么大的事儿，不给对方一些好处肯定办不成。

第六十五节 理直气壮，大马金刀
这个铿哥儿的性子贾赦也是知晓一二的，不就是好那一口么？
老二媳妇不就是瞅准了这一点把金钏儿玉钏儿两姊妹送给对方暖床，这才博得人家喜欢嘛，宝玉后来的各种铺排，环哥儿的考中秀才和进入青檀书院，甚至现在连兰哥儿好像都能沾上光了。
不过贾赦倒是有些怀疑，珠哥儿媳妇是不是有些耐不住寂寞，舍身饲虎才换来冯紫英愿意指点贾兰一二？
在他看来这种可能性极大，否则之前为什么冯紫英一直对贾兰不闻不问，现在却开始热络起来了，多半是一亲芳泽了才会爱屋及乌。
想到这里贾赦心里也是一阵火热，那珠哥儿媳妇平素里貌似吃素念佛的素淡样子，但是却生得一副妖娆倜傥的身段，某一日贾赦也曾经看到过一回李纨在一干姑娘们鼓动下穿得轻薄艳丽的褙子，那胸那臀，果真是让人垂涎，却没想到被铿哥儿这家伙给偷吃了。
不过对贾赦来说，最重要的还是银子，至于女色都要排在其后了，在他看来只要有足够多的银子，什么女人不能拿下？
只可惜自己已经欠了孙家太多银子，要让自己退回去是万万不能的，至于冯紫英这边就只能玩一出李代桃僵的故事了。
要说岫烟那丫头比起二丫头虽然身份差了一点儿，但是论容貌姿色也不输于迎春，冯紫英是个对身份不那么重视的，连漂亮丫头都一样看得起，所以岫烟应该是能入他的眼。
至于岫烟愿意不愿意，自己替她找了这样一门好亲事，她怕是感谢自己还来不及呢。
不过倒是刑忠夫妇那边可能稍微麻烦一些，那厮现在四处鬼混，欠了一屁股烂账，贾赦反倒是有些担心冯紫英会不会嫌弃呢。
“紫英，现在哪里日子都不好过，你们冯府人口少，算下来到现在也不过百余口人吧？”虽然是随口叫苦，但贾赦也要把戏做足，“你可知道我们荣国府多少人口？男女老幼加起来过千人，每年花销有多大，你可知道？”
冯紫英还真没想到荣国府竟然真的有千人之多，吃了一惊，“赦世伯，这么多？哪来这么多人？”
“嘿嘿，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我们荣国府历经这么多代，原来祖辈是买进来的人都成了家生子，连续几代下来，最早也许就是一两个人，几代人下来就能边恒三五十人，人家不愿意出去，愿意给你当下人，你难道还能把他们撵出去，或者哀求他们出去，说府里边儿快揭不起锅了？”
贾赦叹了一口气，半真半假地道：“这京师城里最不能塌的是面子，一旦周围都知道你府里转不动了，那么立即你的朋友就会少掉一大半，你想要找人帮忙，周转，人家都会掂量一二，到最后绝大部分都会把你拒之门外了，所以再怎么难，面子上的东西必须要撑起，愚伯虽然看不惯凤姐儿一些做法，但是应该说这几年她还是花了心思的，只不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冯紫英大为吃惊，他没想到贾赦还能给王熙凤这样一个公允的评价，还真不能把贾赦看得太低了，虽然贾赦说别人倒是一套一套的，但是轮到他自己身上，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还有这府里人一多了，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免不了就要出一些不中用的，那也罢了，就怕出一些好逸恶劳吃喝嫖赌的，那一个府里有那么几个这样的，基本上就难了，……”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贾赦瞅了冯紫英一眼，“紫英，我那个妻兄你知道吧？”
“邢大舅？”冯紫英点点头。
“哼，也不知道是猪油蒙了心，还是门夹了脑袋，居然敢去赌场玩，之前我并不知晓，等到我知晓时，他已经欠下一大笔银子烂账了，他本来是苏州小地方来的，未曾见过京师城的繁华，来之前我便不太喜欢，但是都是亲戚，碍于面子，人家来了，还不能不接待着，谁曾知道原本在苏州都还好好的，怎么到了京师城就迷了心，花了眼，去赌场高乐，……”
贾赦一边摇头，一边叹气，“这一来二去，都欠下了许多银子，外边儿人都找上门来要账，他便东躲西藏，到最后躲不过去了，人家便要绑了他去，又或者要去官府告他欠账不还，他吓得不行，……”
冯紫英有些纳闷儿，怎么贾赦的话题陡然间有扯到这邢大舅的身上来了，难道说贾赦还准备提携邢大舅一把，让他参与到这等生意中来，顺便也挣些银子好还赌债？
贾赦会有这么大方？想想都觉得不可能，便是太阳从西边出来都有可能，让贾赦把到手的银子让给别人，那是休想。
一时间猜不透贾赦的用意，冯紫英索性就不吭声，听那贾赦说个够。
“我那侄女岫烟紫英你也是知晓的，摊上这么一个老爹也是命苦，现在刑忠外边欠了四五千两银子的赌债，而且利滚利，只怕会越翻越多，可他又是一个不学无术没甚本事的，根本没法还这笔账，……”
贾赦话语里也满是遗憾，“只可惜岫烟这丫头生性好强，人也生得粉雕玉琢的，性子也是极好的，……”
冯紫英终于听出了贾赦的意思了，难道这厮是打算把邢岫烟许给自己当妾？
嗯，那这算个什么？酬谢？
冯紫英哭笑不得，这贾赦也太会做生意了吧？
“赦世伯，你想说什么？”冯紫英定了定神，“岫烟妹妹的确是个极好的姑娘，邢大舅那里若是欠债太多，赦世伯其实也可以周济一二，若是不够，小侄这里也能圆转一些，……”
贾赦要的就是这个话，只要能牵上线，日后自然就有机会，他先前就把刑忠欠账夸大了一倍，不过是一二千两银子欠账，被他说成了四五千两，打的主意就是借这个机会来做这笔生意，挣到的银子便能有个说法是去刑忠还债。
不但可以借机拉上关系，日后若是岫烟入了冯家门，也得要记自己这份情，也算是有了一个长久香火情，而且冯紫英若是想要纳岫烟为妾，自然就会在帮忙赎人这件事情上尽心，自己也可以好好捞一大笔。
“嗨，怎么能让紫英你出银子？”贾赦一脸正色，“愚伯虽然手里紧了些，但是也还是能挤出一二先替刑忠还着，我是担心这刑忠继续下去，没个正经，耽误了岫烟这丫头，……”
来了，冯紫英心里说，他倒是很好奇贾赦怎么开这个口。
“紫英，愚伯看岫烟和林丫头那个庶出姐姐关系很是密切，我记得当初如海是不是也让他这个庶出女儿和林丫头一起嫁入你们冯家三房为媵？”
这在荣国府里不是秘密。
既然要娶林黛玉，自然要和现在贾家这边黛玉的近亲们把情况说清楚，贾赦、贾政都是黛玉的亲舅舅，贾母是黛玉亲外祖母，自然不可能瞒着这些事情，更何况林如海已经过世，便是贾家这边有些怨言，人都死了，自然也不会再说什么。
再说了，妙玉陪嫁为媵，那也是帮黛玉固宠和维护林家利益，也相当于是站在贾家这边，贾家当然不会反对。
“确有此事。”冯紫英点点头。
“但愚伯也听说那女子好像脾性有些古怪，宁肯出家，也不愿意嫁人？”贾赦进一步道。
冯紫英一怔之后，没想到贾赦连这个情况都知晓，不过妙玉性子古怪，一直住在栊翠庵，平素打扮也是佛门居士的模样，加上潇湘馆和芦雪广那边恐怕都知道这个情况，甚至像其他几个姊妹恐怕也都隐约听说，所以贾赦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也不奇怪。
“嗯，这个，……”冯紫英一时间不好回答，一口承认，冯紫英担心这贾赦可别生出什么幺蛾子，比如要让岫烟李代桃僵替妙玉来作媵，这可不符合宗法礼仪。
似乎是猜出了冯紫英的一些担心，贾赦笑了笑，“紫英，我倒是希望岫烟能替那庶出女子与林丫头一道嫁入你们冯家为媵，不过这不合规矩，不过做不了媵，岫烟也可以为妾嘛，我看岫烟也是一个能生养的，你府里现在纳了两个妾，是东府那边珍哥儿媳妇的妹妹吧？听说只有沈氏有了身孕，其他妾室，还有几个通房丫头都没有动静，令尊令堂想必也是很着急吧，岫烟进了你们冯家肯定是能生养的，……”
冯紫英也是服了，这等事情从贾赦嘴里出来，也是如此理直气壮，他可是岫烟的长辈，但又不是父母，也不征求刑忠意见，也不问一问岫烟自家，就这么大模大样大包大揽了，弄得冯紫英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赦世伯，这不好吧？”憋了半天，冯紫英才道：“岫烟妹妹知晓么？还有邢大舅那边，小侄从没有想过这事儿，……”
“欸，愚伯只问你觉得岫烟如何？”贾赦大马金刀，一副不容置疑的模样，“只要你觉得合适，一切包在愚伯身上，……”

第六十六节 后遗症
贾赦乐颠颠地走了，丢下有些郁闷但更多是窃喜的冯紫英。
不管日后他纳不纳岫烟，起码贾赦的心理堡垒已经开始坍塌。
原来还有些担心贾赦为什么一直避而不谈迎春的事儿，究竟是银子不够数，还是觉得颜面抹不下，现在看来，估计还是银子问题居多。
只是不清楚他和孙家那边究竟有什么勾当，才始终不愿意，要说贾赦重诺，那比纯粹是笑话，看样子是孙绍祖在贾赦身上花的银子不少，贾赦不肯退银子可能性最大，但是这一回又想要通过自己做生意挣银子，才会想出这一招李代桃僵的路数来。
不过邢岫烟的确很合冯紫英的心思，不但知书达理，性格沉静娴雅，而且知情达意，算是这荣国府中少有的几个明白人。
《红楼梦》书中她是嫁给了薛蝌，但是这一世薛蝌不满足于寻常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想要追求更高的目标，而且在妹妹给自己做媵的情况下，岫烟这种小家碧玉显然就不是他合适对象了，便是薛家二婶也不能答应，所以一个进士出身的京官之妹才是合适的。
若是岫烟能进自己门，无论是哪一房，都是即为合适的，长房这边二尤都是不怎么通掌家事务的，沈宜修固然聪慧，但是她是大妇，精力也有限，肯定需要一个助手，而二尤、晴雯都显然不合适，岫烟就非常适合。
二房那边倒是不必，宝钗和宝琴都是精明能干的性子，尤其是薛宝琴，但黛玉那边却更合适，黛玉日后肯定是不怎么管家的，可偏偏遇上一个妙玉是更不靠谱，这三房怎么看都缺一个帮手，岫烟无疑是最适合。
美好幻想了一阵，冯紫英这才傻乐着摇摇头，自己看来也是进入喜欢幻想的季节了，春天来了？
贾赦也不过就是给自己画了一个大饼，且不说邢忠夫妇的想法，还有岫烟自己也未必愿意，而且贾赦也说可能最好是跟着黛玉的婚事，那都要一二年后去了，但赎人的事情能拖一二年么？
所以这就是给自己画的一个饼，先让自己把赎人的事情给办了，这样他才会兑现诺言。
当然，冯紫英倒也不怀疑贾赦的确有这份心思，毕竟欺哄自己绝非他所愿，他也很看好自己，只要自己仕途蒸蒸日上，他当然会一力促成这桩姻缘，这也符合他的利益，若是岫烟日后在自己这里得宠，他也一样算是多条路子。
“相公，怎么说？”看见冯紫英一脸淡然进屋，沈宜修好奇地问道。
晴雯也是捏紧了汗巾子，虽说是玩笑话，冯紫英答应替自己寻家人，但是另外一条却是像一条锁链所住了她的心，那可是要替爷生儿女的。
“嗯，怎么说呢，我觉得么我和晴雯打的赌，都符合，我固然要替晴雯寻父母，但是晴雯么，也得替爷生一对儿女才行。”冯紫英乐呵呵地道。
晴雯轻轻侧首啐了一口。
沈宜修倒是挺高兴，“哦，相公的意思是贾家老爷此番来不完全是给相公添麻烦？”
“算是一个双赢吧。”冯紫英简单地把情况介绍了一下，“赦世伯想要从中挣银子，我呢，也想早点儿兑现和内喀尔喀人的约定，否则让内喀尔喀人觉得我心不诚，日后再要合作就有困难了。”
晴雯嘟起了嘴巴，“说来说去还是赦老爷想借着爷的手来挣银子，爷说的不过是替赦老爷掩饰而已。”
“狭隘了吧，……”冯紫英摇摇头，“除开士卒二十万两银子，剩下将佐们起码是一二百万两银子的生意，我估计皇上是肯定不愿意出的，甚至也出不起，朝廷内也肯定会反对，所以这桩事儿是我给了宰赛一个念想，如果彻底落空，宰赛会不会翻脸下毒手不好说，但是他在内喀尔喀五部内部和科尔沁人那里必定威信大降却是必然的，死伤近万，如此艰辛一趟，却没能拿到足够的回报，这个首领的地位肯定会受到挑战，甚至被颠覆，这是草原上的生存法则，……”
“相公说得对，宰赛失势，内喀尔喀五部不稳，都不符合大周的利益，同样也对相公不利，日后相公想要借助永平府来联结东蒙古草原的战略就会落空，而且公公在辽东那边也会缺少一个帮手了。”沈宜修点点头，她的眼光要比晴雯这些高远得多。
冯紫英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家有贤妻，如有一宝啊。这一仗之后，我预计察哈尔人势力会有所减退，但建州女真在掳走了抚顺那边几万百姓之后，实力还会进一步膨胀，而且科尔沁人和东海女真也在逐渐向努尔哈赤输诚，虽然我希望利用叶赫部和内喀尔喀五部来遏制这种势头，但能不能达到目的，不好说，建州女真的地理优势太明显了，特别是乌拉部搬到了叶赫部之后，事实上原本阻梗在建州女真和东海女真之间的咽喉要道已经被打通了。”
“那为何夫君要向公公建议乌拉部迁到叶赫部让出那条咽喉要道？”沈宜修是知道丈夫给公公写信如此建议的。
“乌拉部之前被削弱得太甚了，而其首领布占泰也被努尔哈赤打得有了心理阴影，再坚持下去，就算是有叶赫部和辽东支持，也逃脱不了被努尔哈赤吞并的结果，而且我担心努尔哈赤会利用围点打援的办法，来借此削弱叶赫部，一旦叶赫部都被灭了，大周在辽东要坚持下去就会更难了。”
冯紫英的解释沈宜修大致明白，她也不懂军务，但是丈夫出道以来无论是在哪方面都是从未失手，便是公公在抚顺一战上失手，丈夫也说的确是没想到李永芳这个人而已。
丈夫不在辽东，自然对辽东镇那么多将领不了解，这等事情自然也怪不到丈夫身上来。
“相公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妾身佩服。”沈宜修莞尔一笑，打趣丈夫。
“呵呵，别人说呢，为夫就笑纳了，不过宛君说么，为夫就当仁不让了。”冯紫英最后半句来个神转折，把在座的沈宜修和晴雯、云裳都逗笑了。
……
叶向高沉着脸看着堆砌在自己面前的厚厚一叠文书，伸手压了压，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
“尔张，道甫，蒙古人正在退却，但是密云、怀柔、昌平、顺义、平谷几乎都变成了一片白地，今冬明春，这又是近百万流离失所的百姓，如何是好？”
李廷机和李三才交换了一下眼神，“首辅大人，中涵那边怎么说？”
郑继芝已经上了致仕请求，七十几的人了，身体的确也有些吃不消了，内阁也在酝酿要对整个六部堂官们进行一轮调整，户部尚书出缺，自然也是无数人盯着在。
即便是确定了会有江南士人来接任，但是江南士人里边一样也有派系治政，像方从哲虽然是次辅，但是却是浙江士人的代表，他和南直隶士人关系密切，而叶向高、李廷机则是福建士人代表，他们和江右（江西）方面关系更密切。
伴随着蒙古人撤离，北面半个顺天府都沦为了北地，被掳走的财货人口无数，更重要的这一季一直持续到明春，几个月恐怕会成为京师城的噩梦。
数十万流民就算是能劝返一部分，但是本身许多就已经赤贫阶层，无田无地，破屋烂瓦，现在借着蒙古人南侵南逃，回去的日子更难熬，自然就不会愿意回去了。
这一位这今冬明春顺天府的赈济和治安压力巨大，稍不注意引发民变，这可是在京畿之地，不必临清那等远处，带来的影响不可低估。
随着西南战事的开打，流水一般的银子汩汩向南流去，户部现在空空如也，面对顺天府一天三道上书请旨，要求开仓放粮赈济和劝返离乡百姓，朝廷一干人也是坐困愁城。
“中涵的意思是让伯孝兄留任到明年夏季夏税收上来之后，这西南平叛和顺天府的赈济都是棘手事儿，需要好生规划，此时易人的确不妥。”叶向高也沉着脸轻声道。
“我看可以。”李三才率先表态，“甚至在晚一些也没什么，我担心西南战事会迁延，恐怕不会像我们预料的那么快了结。”
李廷机皱眉，“道甫，一年时间都解决不了？宁夏叛乱那么大的声势，而且还是内外勾结，也不到一年就彻底铲除了，难道一帮坐井观天的土司还能比宁夏叛军更难对付？”
“尔张，都说福建多山，那四川、贵州一带山地只怕比福建更险峻，而且气候也比福建复杂多变，地无三尺平，天无三日晴，人无三分银，就是说的那边，那边打仗，不完全是拼士兵，更多的是拼后勤粮秣能不能跟上。”
李三才还是有些见识的，在漕运总督几年，也算勉强知兵，深知这带兵打仗最重要一环就是粮草先行，而播州那边，后勤粮秣能跟得上么？

第六十七节 不消停
“湖广去年收成还算不错，但四川那边略差了一些，重庆、顺庆、潼川、保宁、叙州诸府都遭遇了旱灾，成都、龙安、嘉定几府算是丰年，……”李廷机也皱着眉头，“四川那边道路差了一些，运输消耗比较大，……”
“杨鹤上书称荆襄流民情况还算稳定，但是白莲教在其中流传很广，湖广今年丰收，需要进一步稳定郧阳山区的粮价，所以……”
李三才也愁眉深锁，杨鹤出任郧阳巡抚之后似乎一门心思都放在如何稳定荆襄流民上去了，对于朝廷另外一个任务就不怎么上心了，或者是觉得王子腾资历太深不好指挥，又或者觉得孙承宗去了是要分他权力？
这帮湖广人也存着一些心思，不愿意为了四川那边的战乱把湖广折腾得太厉害，可也不想想，如果播州之乱控制不住，势必蔓延到湖广境内，那就真的成了养虎成患了。
紧挨着重庆府东面的一片湖广境内的土司都不是善茬儿，若是杨应龙被迅速平定倒也罢了，他们甚至能助官府一臂之力，若是官军战事不利，这帮家伙会不会蠢蠢欲动，那就真的不好说了。
据李三才所知，像湖广西面的保靖州宣慰司、永顺宣慰司、施州卫境内的土司都历来不那么安分，只不过矛盾不及四川和贵州那边那么突出罢了，可真的得了机会，趁机作乱的可能性很大。
“杨鹤去了湖广，怎么也变得不顾大局起来了？”叶向高有些不悦：“湖广重要，还是整个大周朝局重要？在都察院时口口声声称大局为重，怎么当了巡抚就变得如此狭隘起来了？”
干咳了一声，李廷机替杨鹤缓颊，“杨鹤只是说困难，他是湖广人，替湖广喊两声困难也能理解，不过我相信如果朝廷有令，他还是会遵令而行的。”
“西南战事我们现在都心里没底，究竟会打多久，变成什么样子，户部这边有多少预留准备，现在都还是一个未知数。”叶向高也没有再追究，“固原镇的兵走到哪里了？”
“应该到西安了。”李三才道：“昨日景秋还在说，从西安往南走路就不好走了，怕是要走到明年开春才能到。”
“我们的动作还是慢了一些，当初有人提出来要尽早考虑用三边的兵，我们还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但现在看来，……”叶向高没说下去。
王子腾的登莱兵不可靠，一直在湖广徘徊，到现在都还没进入施州卫和永顺宣慰司，这让朝廷也是忍无可忍，也给王子腾下了最后通牒，王子腾这才开始慢腾腾地从永定卫、安福所一带向西进军。
向西就要进入所谓的湘西地区，也是各个土司辖地，不过登莱军数万大军，倒也不虞会有谁不长眼来挑衅，但是一旦穿越过这一片进入到四川的酉阳宣抚司、平茶洞司、邑梅洞司这一片，这后续后勤保障线就要彻底暴露在诸如保靖州宣慰司、永顺宣慰司这些土司的兵锋之下，打了胜仗，好说，如果战局不利，那这些土司会有什么反应？
王子腾在给朝廷的信中也明确提出了这一重担忧，虽然遭到了朝廷的批驳和责令，最终还是向西而行了，但是包括兵部在内一些人还是承认王子腾的担心并非毫无道理。
湖广西部历来就是不稳之地，西北的郧阳、襄阳乃是荆襄流民聚集地，西南的施州卫、永顺宣慰司、保靖州宣慰司都是土司林立，民情复杂，堪称不服王化之地，而这里又恰恰毗邻重庆府和播州，一旦局势动荡，势必影响到这些土司的走向。
不过现在播州已经生乱，无论如何都要表明朝廷的一个姿态，孙承宗还未到叙马兵备道便已经开始下令调集四川那边的卫军，耿如杞在重庆府也加紧训练了五千民壮，大批军资也还是源源不断输入，加上固原军正在加紧南下，对于播州的平定，大家还是身怀信心的。
叶向高的话又提到了痛点上。
当初冯紫英就建议过尽快抽调固原或者榆林兵南下，但是朝廷迟迟未做决定，总是觉得或许局面没有那么糟糕，一直到耿如杞到了重庆府开始认真调查播州方面的情况反馈回来之后，朝廷才开始重视起来。
但要抽调固原或者榆林兵也不是那么简单一件事情，需要先把榆林和固原那边的局面安排好，而蒙古人的入侵使得大同军被抽调入顺天府，为防范土默特人趁机作乱，榆林镇和山西镇的兵都不敢动，就只能抽调固原镇的兵了。
“首辅大人，西南战局现在还不好说，但楚材、稚绳都专门提到了后勤保障问题，王子腾一样是担心此事，杨鹤也提过，西南战局和西北平叛可能一样都是会面临粮秣物资运送损耗过大的难题，哪怕是成都、嘉定或者湖广粮食物资要运到前线，都会花费劳役很大，这还没有算从固原过来的消耗，……”
李三才忍不住摇头，“可是这顺天府今冬明春的赈济，还要要赎回京营士卒花费二十万两银子，我还有些担心南通州那边倭寇突然消失会不会还有更大的阴谋，江南那边的卫所力量比起九边差得太远，万一漕运……”
李三才是漕运总督出身，深知漕运对京师的重要性，尤其是在经历了这一场战事之后，对粮食、布匹这些民生物资需求量更大。
湖广和江南的物资都需要从运河过来，如果说倭寇把目标对准了漕运，哪怕只是随便制造一两场混乱，都能让北地运河沿线的粮价暴涨，对于有些商人来说恐怕是攫取财富的好时机，但是对于被百姓来说，就是一场浩劫了。
财政问题始终是困扰大周朝最大的问题，尤其是元熙三十七年之后，朝廷财政状况日益恶化，但即便如此顶着巨大的财政压力，元熙帝依然开启了他第六次江南之游，耗费巨大，也引起了朝廷内部很大的争论。
一些御史甚至直接上书皇帝，要求停止南游，把花费用到九边防御上，但是元熙帝仍然固执己见，坚持第六次下江南，这也极大地恶化了士林文臣，尤其是北地士人与元熙帝之间的关系，使得元熙帝在元熙三十七年后几乎得不到朝廷文臣的支持，不得不采取称病不朝的对策。
而在元熙四十年后元熙帝不得不考虑提前禅位，以化解日益对立的君臣关系，这才有了忠孝王登基成为永隆帝。
叶向高也颇为头疼，他很清楚郑继芝已经尽力了，应该说还全靠这两年开海之后朝廷财政状况有所缓解，才能支撑下来，只不过大周就像一艘破船，这里刚堵上，那里又漏了，方方面面都在出岔子，委实捉襟见肘。
“好了，道甫，现在说太多也没有意义，我们也只能一件一件来解决。”叶向高顿了一下，“这顺天府的流民问题首当其冲，恐怕还是要让各县尽快劝返，赈济粮还得要从各仓调运，通州那边先考虑调一些出来，起码得让这些流民今冬明春不至于冻毙饿死，……”
“前日里倒是听见乘风说，丰润、玉田那边也有不少流民跑到永平府那边去了，但是永平府那边倒是挺欢迎，……”
李三才迟疑了一下才道。
“欢迎？”一句话让叶向高和李廷机都无比惊讶。
这年头难道还有谁会欢迎流民？谁不知道这流民就意味着赈济，一个冬春下来，花销可不小，哪怕是有朝廷的赈济粮食，但是涉及到对地方社会治安的冲击，地方官府的管治，都需要耗费巨大精力，这可真没听说谁会觉得这是好事。
李三才想了一想才道：“朱志仁和冯紫英在永平府几个县大肆开矿烧炭，办铁厂，建炭场，产铁量不小，需要大量劳力，又搞起了一个叫什么‘水泥’的工坊，主要是用来修墙铺地用，据说类似于筑城墙的米汁，能够凝结弥合砖缝隙，也能把石子、泥沙凝结在一起，非常管用，十分畅销，供不应求，我听一个熟悉的山陕商人说，他们现在就等着蒙古人退兵，卢龙和迁安的矿山和铁厂、炭场都会立即重新启动和扩大规模，加上兵部兵仗局和军器局都与佛山庄记在永平府依托这些铁厂建设了两家修造枪炮的工坊，所以需要的人很多，……”
叶向高和李廷机都听得有些目眩神迷，李三才却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听那个商人说，为了便于卢龙和迁安的铁料、铁器方便运到榆关港装船外销，冯紫英甚至和山陕商人们提出建设一条从卢龙到榆关的水泥路面，也就是像石板一样的大路，这种路甚至不会受雨季雨水的浸泡而变得泥泞难行，……”
“真有这么厉害？”李廷机都忍不住问了一句，“如果这是真的，冯紫英这可真的是到哪里都不消停啊，人家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他是事不惊人誓不休啊！”

第六十八节 大生意
来贾府只找贾赦，还是第一回。
因为时间太紧，明日一早就要启程回永平府，冯紫英不得不“降尊纡贵”再来荣国府一遭，所以连在门口迎候的王善保都很吃惊，这可是稀罕事儿，冯大爷专门来找大老爷。
原本是想直接托人信去找贾赦，但一来一去时间耽误太久，虽说贾赦这人也没什么面皮身份，但这样召之即来，万一这厮要拿捏一下，觉得他是长辈这样一召唤就过去有失身份呢？虽然大概率看在银子份上可能性不大，但是冯紫英还是觉得自己来走一遭的好。
好吧，其实这些都是些借口，冯紫英来贾府的目的就是看还有没有机会再到王熙凤那里去见一面，哪怕明知道这半日时间不可能在一亲芳泽，但是总觉得心痒痒，几日不见，似乎就有点儿惦记了。
不得不说，和王熙凤的一夕贪欢是冯紫英来到这个时空之后性事最酣畅淋漓的一次，或许是王熙凤的特殊身份，或许是王熙凤丰软柔绵的身段，又或者是前世中看过《红楼梦》书和影视剧带来的某种特殊禁忌感受，亦或是王熙凤本身就天赋异禀，总而言之，那一夜便是过了几日，仍然让冯紫英回味悠长。
要说身畔女人也不少，二尤，金钏儿和香菱，云裳不算，毕竟太过青涩，没有一段时间适应，还无法适应一个小妇人的身份，但这些女人或许都过于讨好自己，总缺乏一种驯服野马，又或者妾不如偷的突破禁忌滋味。
冯紫英几日之内再入贾府，无疑一下子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力。
虽然来得突然，但是还是让贾赦喜出望外。
这意味着冯紫英已经基本接受了自己的想法，在他看来或许是自己开出的让岫烟入冯家为妾的条件让冯紫英满意了，又或者是可以获利分润让冯紫英动心了，但不管如何，这都是一个好消息。
虽然没有到大门口迎接，但是贾赦还是在外书房外边儿亲自等候，看到冯紫英进来，脸上的笑容和内心喜悦掩饰不住，就差点儿要和冯紫英把臂并肩而入了。
“紫英，愚伯这两日可没有消停，这腿都跑得有些发颤了，府里马车几乎被我一个人独占了一辆，弄得府里马车都有些不够用了。”
贾府自打出现财政危机之后，还是收敛了一些，王熙凤在一些方面也管得紧了一些，不像以往随便虚报一个由头，就能去领银子，现在连车辆外出都要计数，以便于日后计算这马车损耗情况。
贾赦这几日霸着一辆马车从早到晚，几乎不歇家，王熙凤都遣人来问了，这边儿回答也是说大老爷从冯府回来之后就开始忙碌起来，据说是大老爷和冯大爷要合伙做生意。
这也引起了王熙凤的极大兴趣。
贾赦能做什么生意？他那点儿本事王熙凤心知肚明，若非靠着冯紫英，只怕他走出去只怕都没有几个人能把他打上眼，当然表面上人家也还会给他几分尊重，但是若是论正事儿，只怕就没人会理睬他了。
“平儿，你说老爷找铿哥儿来作甚？”王熙凤心里也是痒痒。
若是论银子上的营生，她的兴趣不比贾赦弱多少。
这纯粹是天性，哪怕是一颗心正在慢慢向冯紫英那边靠拢，但是对于银子的兴趣王熙凤却没有减弱过。
不管怎么说，铿哥儿那边只是最后的兜底，现在自己在贾家的地位日益尴尬，虽说贾琏在外纳妾生子的消息还没有在府里边儿传开，但是王熙凤却知道这是迟早的事情，而一当贾琏某一日决定要携子回贾府的时候，就该是自己离开了。
可以说现在其实就已经进入离开倒计时了，只不过不知道这个倒计时究竟是两年三年，还是半年一载罢了。
既然迟早要离开，王熙凤更希望在离开之前挣到足够的银子，哪怕铿哥儿那边有允诺，但是自己挣到的银子总是底气更足一些，而且也能让铿哥儿不能小觑自己，对自己的惦念也能更甚。
至于说是不是依靠冯紫英才能挣到银子王熙凤反倒没有那么在意，既然贾赦都能这样干，难道自己反而不能？好歹自己也算他半个枕边人了。
“不知道，但是看大老爷那边都是派王善保跟着的，怕是生意上的事情。”平儿迟疑着道。
贾赦身边贴身的人，一个王善保，一个王善保的女婿秦明，也就是司棋的老爹。
秦家兄弟秦明、秦显是贾家家生子，秦家老大秦明跟了大老爷贾赦，然后娶了邢夫人陪房王善保两口子的女儿，生了司棋，而司棋又跟了迎春，但是秦家老二则是跟了二老爷贾政，秦显家的则在大观园南门管上夜。
这两兄弟虽然是亲兄弟，但如今却是各为其主，当然这层亲戚关系在，自然也要比寻常亲近几分。
“营生上的事情？大老爷和铿哥儿能有什么营生上的事情？”王熙凤意似不信。
“奶奶，上回冯大爷来府里不是和二位老爷相谈甚欢么？不也说到城里人心惶惶，许多铺面宅子都要发卖，价格也跌了一大截，冯大爷不是说这蒙古人是秋后蚂蚱——蹦达不了几天了么？兴许大老爷就瞅准了这个机会，要去倒腾宅子铺面，赚个差价吧？”
王熙凤冷笑，“大老爷家底儿有几个？不就是靠着孙家给他拿了一万多两卖二妹妹的银子么？还有就是赖家那里榨了一二万两银子罢了，这好一点儿宅子铺面，哪个不要千两万两？你觉得你大老爷的性子，他敢去押注这等营生？就算真的有也不过一二罢了，这等事情能岂能让他亲自过府而来？”
平儿一听也是这个理儿，冯大爷怎么会看得上这倒腾宅子铺子的营生，千儿八百的赚头估计根本就看不上眼吧，还别说亲自等们来找赦老爷呢。
王熙凤略一沉吟，便吩咐平儿：“你去把小红叫过来。”
平儿立即明白了，这是要让小红去大老爷那边打探消息。
小红是林之孝的女儿，而林之孝家的却是个玲珑人，平素不多言多语，但是人缘关系却不差，连带着大老爷房里的下人们也都熟识，这小红去不看僧面看佛面，也得要给几分面子。
林红玉进来，王熙凤便吩咐了一番，林红玉也是精神倍增，能够被二奶奶委以重任，自然是要好生去表现一番。
这边王熙凤在盘算打主意，那边迎春也是得了消息。
“姑娘，莫不是冯大爷来向老爷提亲？”司棋忍不住问道：“听绣橘说，是我外公将冯大爷引进去的，直接去了大老爷外书房，后来连太太也跟了进去，这等阵仗，……”
“不是。”迎春也是脸颊一阵潮红。
她当然希望是冯大哥来提亲，但是那一日冯大哥就说了现在还不是时候，须得要暂时忍耐，等到时机成熟，至于什么时候才是时机成熟，冯大哥没说，迎春就不问。
她相信冯大哥的为人，自己除了夫妻敦伦之事没做外，其他恩爱缠绵之事都做得差不多了，若是冯大哥不要她，她便真的只有去死了。
“那什么事儿值当老爷太太亲自去和冯大爷说，而且好像连宝二爷、环三爷这些人都没露面，以往宝二爷和环三爷都是早早就在门口迎候着的。”司棋一脸疑惑，“要不奴婢去看看？”
迎春迟疑了一下，“司棋，你去莫要露了行迹，……”
司棋啼笑皆非，“姑娘，奴婢去不过是溜一圈，又不会在老爷太太和冯大爷面前露面，就是问问我外公冯大爷来干啥，哪来什么行迹可露？不过若是遇到冯大爷，奴婢免不了也要提醒冯大爷一下，缀锦楼里可还有一个日夜思念记挂的姑娘呢。”
被司棋这话一下子个逗弄得眉目含春，眼波盈盈，那份情意几乎要从眼眶中溢出来了，看得司棋也是叹息不止，若是冯大爷真的辜负了姑娘，自己都不能罢休。
迎春也觉得自己好像一听见冯大哥来了，便一下子就乱了心志，失了分寸，既盼着冯大哥能来看自己，又怕影响了冯大哥的正事儿。
“司棋，你莫要去说这些，冯大哥肯定是有什么重要事儿才会来找老爷，你去一边儿打听一下即可，……”
见姑娘那欲言又止羞怯期盼的神色，司棋也是不忍心再多逗弄，点点头：“奴婢知道了，但愿冯大爷能随时记挂着姑娘的好。”
司棋从缀锦楼出来，便疾步往园子大门走，一出门就看见蜂腰桥那边秋爽斋的门也开了，探春带着侍书也出来。
司棋怔了一怔，莫不是三姑娘这么早就出门，这可少见，难道也是为了冯大爷来府里不成？
只是想归想，司棋却是面色不变，笑着迎上去打招呼：“奴婢见过三姑娘。”
“司棋，二姐姐在家么？”探春也是点点头，面色淡然，“你这么早出门去哪儿？”

第六十九节 生财有道
“三姑娘，我家姑娘在屋里，起来一阵子了，看了会儿书这会子在绣花呢。”司棋福了一福之后回答道：“奴婢去袭人那里要点儿蔷薇硝，这些日子脸上有些燥，……”
“哦？二姐姐又在绣花了？”探春点点头，“又在绣那霸王别姬？”
这位二姐姐不太爱出门，很有点儿非请不出的味道，基本上从不主动邀请姐妹们一聚，都是姐妹们邀请她，又或者她能主动去姐妹们那里，也就算是十分难得了。
这几姐妹里，论绣工，迎春怕是最好的，再次是惜春和宝钗，探春和湘云都不喜欢，当然若是论刺绣技艺都没法和晴雯比。
前几日迎春不知道从哪里得了一本图画书，便觉得那副霸王别姬的图格外漂亮，便一直在寻思要用丝巾绣起来，探春前两日就看到过，还打趣过问这姬是二姐姐，霸王却是谁，弄得二姐姐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脸却羞得通红，之前没在意，今日听的司棋这么一说又在绣花，探春倒是有些上心了。
莫非二姐姐有了心上人，难道是那孙绍祖？探春下意识的摇摇头，不可能。
说起那孙绍祖二姐姐就愁眉苦脸，怎么可能对那个男人动心？
只是二姐姐那模样却又分明是思春的感觉，论年龄二姐姐也不小了，可大老爷却一直没有一个正经说法，只说要许给那孙家，但是却始终没有具体动静，那孙家男人倒是来过府里几回，府里人见过的也都没有太好印象。
若不是那孙家男子，二姐姐却又会恋上谁？
以二姐姐这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性子，哪里又有机会和外边儿男子认识？难道是和府里的小厮们？
这等事情虽然不多见，但是高门大户里难免会有这等糟心事儿，二姐姐性子单纯，若是被人花言巧语哄骗，……
想到这里探春也是吓了一跳，若是那般，只怕大老爷知道会打算二姐姐的腿。
“司棋，这段时间二姐姐可曾外出？”探春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随口问道：“有没有外人来你们缀锦楼里？”
司棋心里也是一紧，莫非三姑娘也觉察到了一点儿什么？
摇了摇头，司棋也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姑娘也是知道我们姑娘性子的，平素里也就是几个姐妹来往，宝二爷现在也来得少了，琏二爷还在的时候，偶尔还来走动，但现在琏二爷去了南边儿，就更没什么人来了，……”
探春也慢慢静下心来，觉得自己猜测可能有些谬误。
再说二姐姐性子单纯，容易上当受骗，但是她身边随时都有司棋守着，以司棋的性子，岂是寻常人能靠得了边儿的？只怕话还没讲两句就得被司棋给打出来了。
那会是谁？探春已经可以确定自己这位二姐姐思春了，那抱着绣绷子满脸娇羞的模样铁定是有了心上人才会如此。
就怕是偶然看见了那位贵家公子，成了单相思，那就麻烦了。
一时间探春也有些心乱如麻，将心比己，自己不也如此么？
见探春似乎有些走神，司棋也不敢打扰，下意识的用探询的目光瞅了一眼侍书，侍书似乎也意识到了一点儿什么，只是悄悄地向司棋摇摇头。
一直从蜂腰桥走过潇湘馆门口石径，要上翠烟桥了，探春这才从走神中惊醒过来，停住脚步：“司棋，你先走吧，我去林姐姐那里坐一会子。”
待到司棋上了翠烟桥，人影消失在桥下树荫中，探春这才问身旁的侍书道：“侍书，我看二姐姐这段时间好像心神不宁的模样，这司棋也是神神叨叨鬼鬼祟祟的，她们主仆俩这段时间究竟在做什么？”
侍书和司棋虽然同属琴、棋、书、画四婢之列，但是司棋和入画是贾家家生子，抱琴和侍书则不是，是贾府自小买进来的，所以二人关系并不算太密切。
“姑娘这么一说，奴婢也觉得还真是，这司棋原来是个莽撞性子，做事儿风风火火，只要有她在，园子里隔着老远都能听得她的声响，往日也经常见她出挑，但是这段时间却好像安静了许多，不过奴婢倒是看她和平儿姐姐来往密切了许多。”
侍书也是一个机敏人物，深知这荣国府里别看云淡风轻，但是却是波谲云诡。
姑娘们随着年龄大了，而宝姑娘和林姑娘照说都有了归宿，却一直没有搬出去贾家，本来该算是妯娌的关系，似乎也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还有一个珠大奶奶看似不问世事，但是却因为贾兰拜了冯大爷为师也一下活络起来，不是去宝姑娘那里说话，就是去林姑娘那里小坐，弄得蘅芜苑和潇湘馆本来就有些敏感的关系更加微妙。
而史姑娘也是一直在园子里住着，现在更多了一个古怪不经的妙玉，一个绵里藏针的邢岫烟，加上各家姑娘们各自的丫鬟和婆子，这园子里也看似波澜不惊，其实风雷暗隐。
“平儿？”探春皱了皱眉，“二嫂子那边我看现在也比以往清静了许多，虽说还管着府里公中，但是……”
“姑娘，听说琏二奶奶就有些不想管府里的事儿了，说还推荐珠大奶奶和姑娘一并来管呢。”侍书的消息并不闭塞。
“哼，这等话你听听就好，府里的事儿是那么好管的么？”探春摇头，“二嫂子这么多年都还举步维艰，我何德何能去管府里这些事儿？这些丫鬟婆子哪个背后没有三亲六戚在府里，不是扯着老爷们，就是挂着太太奶奶们，管也不好，不管也不好，背一个有名无实的皮，何苦来哉？”
“不是还有珠大奶奶么？”侍书问道。
“珠大嫂子若是要管，也早就管了，现在她的心思都放在兰哥儿身上去了，没见着成日里去宝姐姐和林妹妹那里，不就是指望着冯大哥能多在兰哥儿身上多花些心思，让兰哥儿日后也能像环哥儿一样考中秀才进青檀书院读书么？”
探春目光里多了几分幽怨，别人都能找着由头和冯大哥说上话，可自己却是……
“赦世伯，你这动作可够快啊。”冯紫英眉头略微皱了一下，便舒展开来。
既然打定主意让贾赦去抛头露面借这桩活儿，那就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了，只是这贾赦动作也太快了点儿，这才多久，堆砌在自己面前这些名单里，就已经由三四十人了，再一看，居然连一些哨官、把总级别的官佐都列了进来，这也未免太夸张了点儿。
贾赦讪讪笑着，“铿哥儿，你既然撂下了话，愚伯自然要尽心去做，你也知道咱们这武勋内部都是千丝万缕的联系，荣宁贾家虽然这么多年没有再入军中，但是愚伯在外边还是有些人脉的，所以愚伯随便问了问，他们也就找上门来，都是远亲近邻的，愚伯也不好推啊，所以也就只有勉为其难，……”
冯紫英心中冷笑，这厮居然还勉为其难，只怕是求之不得才对。
粗略看了一眼，冯紫英发现贾赦的人脉还真的不差，齐国公陈家就有三个子弟，包括陈瑞师，景田侯裘家也有三个，包括裘炳众，理国公柳家包括柳国荃在内多达私人，最低层级一个居然是一个哨官，估计应该是有些远的旁支了。
“赦世伯，你都和他们谈妥了？”冯紫英很好奇他怎么去和对方说的。
“差不离了，明码实价，他们也都知道行情，其实这都瞒不了人，你和蒙古人谈的条件早就传回来了，不过蒙古人要求一起赎回，所以才让这些人没了抓拿，……”贾赦有些得意，“愚伯只是稍微透露了一点儿风声，就说你和蒙古人其中一二贵酋有往来，或许可以赎回一二人，但也不能保证，要看情况，先到先得，于是……”
这厮倒是把这等手段玩弄得如此顺溜，冯紫英也懒得多问，直截了当地道：“那这些赎金他们怎么说？赦世伯你也不能白跑吧？”
“嗨，愚伯也和他们说，能提前赎回来捡一条命就算不错了，就别指望能节省多少了，当然或许铿哥儿所熟悉那一两位贵酋能给点儿优惠，那就是捡着多少算多少了，……”
贾赦涎着脸道：“至于我这边都好说，我也说了，按照赎金我抽半成，毕竟这还需要打点上下，包括还要找人去蒙古人那边担保，万一银子交过去，蒙古人却食言不肯放人怎么办？”
这些半真半假虚头滑脑的话语手段对贾赦来说可谓轻车熟路，这连哄带骗，高举轻放，含糊模棱的手腕，贾赦也运用得炉火纯青了，专门找对方的嫡妻、嫡子，避开家族中其他人，以免干扰，所以很快就能弄来这么多都已经达成意向的目标对象。
连陈家和柳家都愿意相信贾赦，估计还真的是相信了贾赦这番说辞。
冯紫英粗略的估算了一下，单单是这份名单上的赎金数额就已经高达十万两出头了，这也意味着，贾赦就能从中抽头佣金超过五千两了。

第七十节 贾赦也算是人才
冯紫英不得不承认，搞这种歪门邪道，嗯，也不算是歪门邪道，应该算是掮客的行道，贾赦的确是一个非常合适的人。
没脸没皮，脸厚心黑，锱铢必较，身份足够，人脉宽广，这些要素都集于一身了，特别是盯着这荣国府嫡长子身份，一等将军，谁也不虞他会跑路或者食言，甚至也没有人会认为他从中渔利有什么不对，毕竟是一个空头将军，人家也要恰饭，上下打点花销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特别是贾赦提到的中间保人的问题，这一点也是这些京中武勋家族们最担心的，没有人从中作保，银子交过去，不放人了，又或者说人都死了，再或者说得加钱，怎么办？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到那个时候，全身都下去了，挂个耳朵在外边儿，你给不给，交不交？
谁都没有和蒙古人打过交道，尤其是这还不是原来时不时能见着的察哈尔人和土默特人，而是在更北方的内喀尔喀人，很多更是连内喀尔喀人这个称呼都没有听说过，不是这一场战事，估计绝大部分一辈子长居于京师的人都不会知道。
这等保人哪里去寻？
他们自然不知道贾赦是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冯紫英身上，冯紫英在贾赦心目中已经变得无所不能，他也不怕冯紫英骗他，有邢岫烟这颗水灵灵的大白菜吊着冯紫英的胃口，不怕冯紫英不就范。
“赦世伯，这些人你没有随便许诺折扣减免吧？”冯紫英一边看着名单和介绍，一边随口问道。
“这个愚伯如何敢随便打包票？”贾赦头摇得拨浪鼓一样，“我和他们说了，人要紧，如果真的不在乎人的，就别来找我了，也许拖上一年两年，蒙古人烦了累了，索性就不要银子直接放回来了呢？”
冯紫英忍不住笑了起来，这贾赦倒真的是谈判的一把好手，欺哄讹诈，各种手段都能运用得得心应手。
“那种可能性倒也不是没有，不过那肯定是到最后了，人家蒙古人觉得收到的赎金差不多了，觉得满意了，作为添头白送几个，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冯紫英点点头。
“所以我也这么说啊，这一两年，草原上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们就没法保证了。”贾赦洋洋自得，“但凡能拿得出银子的家庭，都不可能去冒这种险，这一点愚伯清楚，也不会去找那些家底儿薄弱的，……”
“赦世伯知晓就好，我们什么也没法保证，不过我们可以尽量去争取，谁也不愿意咱们自家的银子白白送给蒙古人。”
冯紫英也在考虑既然要介入这笔营生，当然还要和宰赛谈一谈，打折是必须要打的，做生意都这样，哪有你开价是多少就是多少的道理。
“不过，铿哥儿，愚伯就多问一句，难道这蒙古人吐口唾沫就是钉，一点讨价还价余地都没有么？”贾赦显然不甘心。
冯紫英倒也没有隐瞒，“赦世伯，小侄是肯定要去和蒙古人谈的，或许有，或许没有，或许前期没有，后期有，又或者有些人能有折扣，有的人没有，要看情况，特别是我们的履约情况，比如我们谈好几个人多少银子，如果付银子爽快，也许下一批就能有折扣或者赠送几个不值钱的也可能。”
贾赦满意地笑了笑。
他也是在观察冯紫英有没有和他打马虎眼儿。
要说和蒙古人谈这笔营生一点儿回旋余地都没有，贾赦也是不信的，以前他通过贾琏去平安州那边和蒙古人做过生意，也是知晓一二规矩的。
蒙古人也不是一味愣头青，若是冯紫英此番说没有一点儿折扣，那么只能说明冯紫英是打算要把这笔折扣差价独吞了，现在看来这位铿哥儿还是对自己很尊重和实诚，也没有那么在乎银子。
想到这里，贾赦又有些犹豫起来，兴许把二丫头许给他当妾比许给孙家更合适？
这么豪爽大方而且对自己也不错的女婿，二丫头过去了，以二丫头柔绵老实性子肯定能讨得冯紫英和其母段氏的喜欢，二丫头身子看起来也是能生养的，若是生下一个儿子，地位自然就稳固了。
日后自己找二丫头时不时借点儿银子，二丫头的性子是铁定不敢拒绝的，只要在床上把冯紫英讨好了，冯紫英也不会在意这点儿吧？
只是孙家那一万多两银子怎么办？想到这里贾赦也有些肉痛。
邢岫烟虽然也不错，但是那毕竟隔了一层，嫁过去就只能是一锤子买卖，顶多在嫁过去之前多索要一点儿，日后是肯定没戏的。
问题是邢忠夫妇也不是省油的灯，这一次若是要得狠了，只怕也要闹腾起来，哪比得上二丫头这么老实听话，喊干啥就干啥？
一时间贾赦也纠结起来了。
冯紫英自然不会想到就这么一会儿面前贾赦就能想得如此之多，甚至连迎春嫁入自己府里生下儿子之后的事情都想好了。
“赦世伯，那行，这个名单我知道了，我觉得问题不大，这边儿你可以安排他们把银子先交过来了。”冯紫英觉得差不多了。
“那铿哥儿，这银子愚伯马上去通知他们赶紧去凑，只是送过来的银子，……”贾赦忍不住握紧拳头，脸上却故作沉吟状，内心却是万分紧张。
这可是十万两银子，哪怕是过手一下，送来的银子说成色不足稍许挤一挤水分，都能落入腰包几百上千两，对这个贾赦太清楚了。
这些求着自己救人的也不可能因为百十两银子的折色而和自己交恶，而且自己也没为难他们，万一蒙古人觉得这银子成色不足，不肯交人甚至再咬一口呢？那岂不是多余的银子都要给了？
“嗯，小侄明日就要回永平府了，这边赦世伯就按照这个数目先收着吧，名单小侄留一份，到时候也好和蒙古人商谈，……”冯紫英哪里会猜测得到贾赦还在打这些碎末银子的主意，想都没想便回答道。
贾赦内心狂喜，握紧的拳头又松开来，内心对把二丫头许给冯紫英当妾的心思又重了几分。
“也好，那愚伯就先收着，紫英，你估计那边和蒙古人具体谈会要多长时间？”
贾赦还要琢磨一下，若是十天半个月也就罢了，再长一点儿时间，比如一个月甚至三个月，那是不是这笔银子自己也可以先拿出去放债，听说那贾瑞现在在几个赌场里玩得挺顺溜儿，自己放给他二三万两银子赚赚利息差价，好像也不错？
“起码要两三个月吧，没准儿要半年也说不定。”冯紫英琢磨着要等士卒全数放回来之后，还得要等着皇上和兵部将经营重组，新选拔出来的将佐基本到位，这边交易才能慢慢开始，否则不利于皇上的操作。
这种事情事先肯定要和兵部那边通气，冯紫英当然不愿意引来皇帝的不满，默契的配合才是赢得皇帝青眼相加的先决条件。
贾赦心中又是大喜，如果真能拖到三个月，那这笔生意就做得了。
冯紫英和贾赦在书房内细谈时，邢夫人也早早就在外书房外守候着了。
贾赦虽然没有具体和她谈这几日究竟在忙碌什么，但是从自己丈夫这几日里神采奕奕，忙得脚不沾地的架势来看，就知道肯定是一桩大好事儿。
除了银子上的事情，自家丈夫就没什么能这么大劲头了，前日里原本都爬上秋桐的床了，听得外边儿有人找，立马提起裤子就往外冲，回来才看里裤都是穿的秋桐的。
“善保，老爷这几日在忙什么，连人都见不着，今日又一大早见铿哥儿，神神秘秘的谁都不让进去，你老实告诉我！”邢夫人板着脸，目光不善。
这几日王善保都是跟着丈夫进进出出，问王善保家的，也是一问三不知，只说她家那位也是深更半夜才回来，回来倒头就睡，然后一大早就又跟着大老爷出门了。
王善保讪讪地弓着身子，“太太，老爷专门叮嘱了，谁都不能说，泄露了出去，就能剥了我的皮。”
邢氏冷笑，“哟呵，那也包括我了？”
王善保叹了一口气，他夫妇都是跟着邢夫人陪房过来的，虽说夫妇一体，但是这府里太太是怕老爷得紧的，这会子声色俱厉，一见到老爷就立即低眉顺眼，难过的还是这下边人。
见王善保只是叹气不语，却不肯说话，邢氏更是恼怒，“怎么了，哑巴了，忘了自己是跟谁来的了？”
见邢氏是真怒了，站在邢氏身旁的王善保家的忙不迭地怒斥：“当家的，太太问你话，你有什么不敢说，这屋里就咱们仨，还能漏到外边儿去了？有什么也有太太给你挡着，……”
王善保左顾右盼，见邢氏三角眼越发冷硬，最后迫于无奈，只能含含糊糊地道：“是和冯大爷有一笔大营生，老爷专门叮嘱任何人都不准说，连跟我们赶车的焦三都得了十两银子，老爷也说了得了他这银子，听到的看到的就只能吞了肚子里去，若是传出去，一个就先抽死他！”

第七十一节 截胡
邢氏和王善保家的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十两银子？！老爷给焦三？！
贾赦是何许性子，阖府上下谁人不知？要从他那里得十两银子，只怕是逢年过节时候二丫头或者贾琮都不能，一个赶车的焦三居然都得了十两银子？
甚至连邢氏都有些眼红起来，老爷对自己都少有如此大方过，怎么就对焦三这么豪爽了？
邢氏立即就悟了过来，这只能说明焦三这几日跟着老爷他们见到听到的事情太过重要，所以才会忍痛给十两银子要买个口风严实。
邢氏和王善保家的面面相觑，内心的好奇却是更甚，最终邢氏还是一咬牙道：“善保，你说，老爷真要怪罪，我一力扛着。”
王善保犹豫半晌才道：“太太，这事儿要不你还是直接去问老爷吧，小的也知之不多。”
“你知之不多，那就说你知道的，待会儿我自然会去问老爷。”邢氏不肯罢休。
“太太，小的只知道是和京营被蒙古人俘虏的将军武官们有关，老爷好像是要找冯大爷帮着赎几个人，……”被逼得无路可走，王善保只能呐呐道：“其他是真不知道了，太太可千万莫说是小的……”
邢氏也是全身一震，原来是这笔营生！
京营被俘几万人不是秘密了，连《今日新闻》也都半遮半掩承认了此事，京中骂声哭声一片，后来有传言说朝廷已经答应把将士赎回来，但也有传言说只是把普通士卒赎回来，将佐军官们蒙古人不肯放，要价很高，众说纷纭，也不知道谁真谁假。
老爷居然要去做这笔营生？！邢氏又惊又喜：“那老爷说的事儿，找铿哥儿就能成？”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看老爷的情形，应该是能成的，老爷说冯大爷和蒙古人那边是有联系的，……”王善保半遮半掩地说了一个大概，有些担心，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老爷知道了只怕不会绕过自己。
邢氏心中微动，却又不动声色：“行了，我知道了，老爷那边你也莫要多说什么，我自会去问他。”
打发了王善保离开，邢氏这才带着王善保家的回到自己屋里，“金桂，你说这营生咱们能做么？”
王善保家的吃了一惊，“太太，咱们怎么做？”
“让刑忠来，他不是成日里在外边胡吃海喝混日子么？这么久了，京中也该有些朋友了，听说那被蒙古人抓去的京营将佐有好几百人，老爷哪里能管得了那么多，不过是顾些有身份颜面的，或者以往有交情的罢了，那些寻常将佐肯定是管不了的，不如让刑忠去打探打探，看看京中还有哪些人家里人被蒙古人抓着，咱们也可以来穿针引线，……”
邢氏一边寻摸一边道：“老爷肯定是要在这里边帮忙联络，从中挣些佣金，让刑忠来做老爷看不上或者不愿意去联络的，让善保把其中法子学着弄明白，教授给刑忠，这挣了银子，自然少不了你们两口子一份，……”
王善保家的一听也是大为心动，但是又怕自己那口子这么做，被老爷知晓，那日后就真的要被老爷恶恨了。
似乎是看透了王善保家的担心，邢氏又道：“这事儿若是老爷发现了，就推到我头上，我也就说是平日里不经意听见其说得，自家揣摩出来的，……”
邢氏这么一说，倒是让王善保家的放心不少，“太太，不如让秦明跟着邢大哥，……”
邢氏冷笑一声，“你倒是会替你女婿考虑，……”
王善保家的不做声了。
邢氏想了一想之后才道：“也罢，就让秦明跟着刑忠，这几日让善保多上点儿心，打探路子问个究竟，然后再来说怎么做，我估摸着这事儿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做下来的，……”
“那太太，冯大爷那边……”王善保家的提出了一个最紧要的问题：“听说冯大爷马上就要回永平府那边儿去了。”
邢氏沉吟了一下，这却是一个最棘手的。
在京中去打探询问这些被蒙古人抓去的将佐家里简单，但是问到了人家就算是愿意赎，也得要找门路啊，这门路就掌握在冯紫英手上，现在老爷已经和冯紫英搭上线了，自己在要去另开一道，怎么去和冯紫英说？冯紫英又如何会去理睬自己？
不过邢氏也有考虑，先前老爷就说过二丫头许给了孙家，这冯紫英是个好这一口的，若是想要从冯家那边弄到银子，岫烟其实也是可以一用的，估摸着老爷也应该是打了这张牌，他可以打这张牌，那把刑忠用起来，自然也能用岫烟的名义。
只是这些却不必对王善保家的说。
“我自有计议。”邢氏故作胸有成竹，点点头，“你们这边只管先把这些做起来。”
小红在贾赦院子边儿上寻摸了一大圈儿，找准机会进了院子，但是很快就发现贾赦外书房外边儿是王善保在守着，而且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势，就知道情况不大对劲儿。
以往大老爷二老爷和冯大爷在荣禧堂谈话时，也没见这种形势，难怪二奶奶要让自己来打探冯大爷究竟是与大老爷谈什么来了。
绕了两圈没有机会，小红也只能离开，却见司棋急匆匆地往这边过来。
秦家和林家都算是荣国府中有些颜面的家生子，不过林之孝和林之孝家地位明显要高一些，林之孝是仅次于赖大的总管，随着赖家的崩盘，林之孝、吴兴登、余信、张材、戴良、钱华，这是荣国府里下人们中赖氏一族被“推翻”后的最新排名。
林之孝和吴兴登正在争夺头号管家的地位，余信、张材二人紧随其后，而戴良、钱华则排在最后。
不过无论是贾母还是王夫人以及王熙凤都无意在确立一个类似于赖大那样的总管家了，而倾向于分管。
比如将原来赖大统管内外的事务一分为二，林之孝协助管庄田、铺子外部营生，吴兴登则协助负责府内各种内部营生开支，余信则接掌了原来吴新登的银库房总领一职，张材成为除银钱之外的其他物事库房总领，戴良负责采买，钱华负责审核，相比起原来赖大的一手遮天，这样的职责划分要相对合理许多了。
“司棋，你这是急急忙忙去哪里？”林红玉迎上前去。
“小红，你在这里做什么？”司棋见是林红玉，倒是有些好奇，琏二奶奶和大老爷格格不入，这阖府上下皆知，如何会让小红来这边？
“平儿姐姐听说冯大爷来了这边，便打发我来看看，……”林红玉自然是不能把王熙凤抬出来的，让与府里上下都十分融洽的平儿推出来自然就是最合适的。
“平儿？”司棋心中也是一哼，她一直怀疑平儿这小蹄子是不是和冯大爷有私情，上一次平儿和自己看见了冯大爷与自家姑娘亲昵，便是扭头就走，而冯大爷好像也并不惧怕平儿说出去，再说平儿嘴稳，但起码也要叮嘱几句才是，可冯大爷居然不闻不问，这就让司棋有些生疑。
再想到现在二奶奶和琏二爷已经和离了，这平儿怕是也想寻个合适的去处，没准儿也就是看了金钏儿、玉钏儿的路子，冯大爷本身就是一个风流种子，只怕是见了平儿那丰润如玉的身子便酥了一半，自然是一拍即合。
“平儿这小蹄子也是春心动了么？”司棋大大咧咧地道。
林红玉吃了一惊，不过也知道司棋和品格素来交好，这些大丫鬟们之间私下里也是荤素不忌，便笑着道：“司棋，这话你去和平儿姐姐说去，我可不敢乱问。”
“哼，她也不怕二奶奶剥她的皮？”司棋随口说了一句。
“怕不怕那也是平儿姐姐的事情，你来这边作甚？”红玉问道。
“我来看看我爹娘。”司棋倒是随口能找理由，王善保两口子和秦明两口子都在这贾赦院子里，她来自然是很正常的，“怎么，你没见着冯大爷？”
“你姥爷守在门口呢，不准人进去，估计是大老爷在和冯大爷说话，要不你去帮我问问，看看他们在说些什么，能要多久时间？”红玉假意道。
“也行。”司棋风风火火地便进去了，不过须臾便出来了，板着脸道：“我姥爷说大老爷和冯大爷说正经事儿，怕是不知道能说到什么时候去了，我说去替他们送茶进去，我姥爷都不答应，让我别去烦扰，……”
红玉一听便知道司棋也是碰了钉子，这司棋在王善保那里可是很得宠的，没想到也碰了壁，看样子是的确是有重要事儿。
把这个消息一传回王熙凤那里，王熙凤就更好奇了，什么事儿能让贾赦和冯紫英谈这么久，而且还让王善保守着门，连司棋都不准进去，这可太蹊跷了。
王熙凤有一种直觉，以贾赦的性子，若是和银子没关系的事儿，铁定是没这么大兴趣的，但若是与银子有关联的，那贾赦能插手的，未必自己就不能问一问。
“平儿你去大门上守着，若是冯大爷要出门，便说我有事儿找他。”想起那一日的百般花式，须臾欲射胭脂颊，一朵红苏旋欲融，王熙凤便意动神摇，忍不住夹紧了身子。

第七十二节 撕扯
和贾赦把各种事宜交代清楚，冯紫英才发现贾赦也并非自己所料想的那般不堪，或许此人品性的确不堪，但是要说作为一个备受母亲薄待却又隐忍不发，还能琢磨出各种旁门左道捞银子的荣国府的嫡长子，想在这千人之众的荣国府里坐稳，也并不那么简单。
谁都知道因为老祖宗的偏心，二房更得宠，贾政也好，宝玉也好，都更得老祖宗的喜欢，甚至连家都一直是由王夫人来管，一直到后来移交给作为贾琏媳妇的王熙凤，那也是因为王熙凤是王夫人嫡亲侄女，但谁也无法否认贾赦是荣国府嫡长子，一品将军。
老祖宗百年之后，这贾府还能谁说了算，真不好说，而且这爵位也势必是跟着贾琏这一脉走的，贾政、宝玉再怎么受宠，最终能得一个分家多分点儿财产就算是不错的结局了。
如果不分家，贾政、宝玉那就得一辈子都生活在贾赦、贾琏的阴影之下，除非贾政的那个五品闲官能真正干出点儿名堂来，但很显然，贾政若是能有那般本事，也不至于在工部碌碌数十年了。
对贾赦的印象有所改观，但也只能是作为一个可以合作者，既然是合作者，冯紫英也要给对方提一些要求，包括节奏要按照自己的安排来。
虽然不知道冯紫英提到的节奏是什么意思，但是贾赦也隐约估计到这可能和朝政有关，但这就不是他所关心的了，他只需要按照冯紫英的要求做好就行了。
“贤侄，中午就在愚伯这里小酌如何？”贾赦心情异常的好，谈成了这样一笔大生意，虽然接下来肯定还有不少活儿，这随后一段时间肯定会格外忙碌，但贾赦却是心满意足。
忙也好，辛苦也好，都不要紧，关键是有银子收入，甚至贾赦也隐隐感觉得到，往日那些和自己接触的武勋们那种若有若无的轻蔑不屑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可和看重，这种尊重感也是贾赦从未在荣国府内获得过的，远胜于在府内下人们对自己的那种敬畏。
冯紫英犹豫了一下。
单独和贾赦在一起吃酒，肯定会在荣国府里引起许多人的关注，不过这等事情哪怕贾赦做得再隐秘，迟早也要慢慢为人知晓的，几百将佐，涉及到起码也是上百个家庭，众说纷纭，哪里可能保得了密？
不过就是先利用各种信息不对称吓唬一下对方，让他们盼着自己家人早日回来的心理，让他们暂时守秘罢了，但人多嘴杂，在冯紫英看来，能守秘一二十日只怕都是难能可贵了，没准儿几日后就能传遍。
以贾赦的性子他自然是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的，更何况这等事情也没什么不能见人的，还能收获一大茬儿各家武勋们的人情，何乐而不为？
贾政夫妇若是知道了此事，冯紫英还不好判断他们的心态，不过贾政即将赴江西担任学政，估计也不会有什么看法，顶多也就是对自己怎么突然间又对贾赦另眼先看有些意外罢了。
至于府里其他人，冯紫英自然不在意，便是贾母恐怕也不能说自己提携其嫡长子一把有什么不对吧？不能说你老二都去江西当学政了，老大合理合法挣点儿银子也错了吧？
“也行吧，那就叨扰世伯了。”冯紫英想了一想，也就答应了。
“好，善保，立即让后房做几个拿手的菜，我和铿哥儿好好喝几盅。”贾赦大喜。
这趟生意当然还不止于此，虽说这三四十人基本上囊括了自己的人脉，但是并不代表自己就不能去拓展更宽的渠道。
人托人，人介绍人，哪怕是那些五百一千赎金的家庭，这积少成多，没准儿还能捞几千两呢，这都还要依赖于眼前这个铿哥儿，想到这里贾赦就干劲儿大增。
“留饭了？！”王熙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贾赦居然留饭了？这可是破天荒第一人，便是那孙绍祖来了府里这么多回，好像也没留过饭吧？
而铿哥儿居然还答应了。
这同样不符合铿哥儿对贾赦的观感啊，王熙凤很清楚铿哥儿对贾赦的不屑，现在居然能留下来吃饭饮酒，厨房还要加菜，这太令人目瞪口呆了。
“是啊，王善保亲自去厨房打招呼，让柳嫂子赶紧准备。”红玉也一样很惊奇，估计这个消息立即就能在府里不胫而走，瞬间传遍。
“莫不是因为琮哥儿也要像兰哥儿那样拜冯大爷为师？”平儿迟疑着问道。
“不可能，为一个琮哥儿的事情，老爷能和铿哥儿说一上午？还用得着王善保在外把门？”王熙凤断然摇头，“肯定是什么大生意，而且是只能靠铿哥儿才能做得成的营生，否则老爷岂会如此热络逢迎？”
“那怎么办？”平儿也没有了主意，“冯大爷明日便要启程回永平府，总不能……”
见平儿脸一红，王熙凤也想到那一日的情形，浑身一阵酥麻，赶紧摇了摇头，把脑海中那些情形丢开，“不急，既然要在府里用饭，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走了，让小红去盯着，只要那边有要走的迹象，你便去仪门外候着，假作碰上，……”
“可万一是大老爷送出来呢？”平儿又问道。
王熙凤也一愣，“不能吧？之前不是让王善保去门上候着的么？”
平儿摇摇头：“那可不一定，都留饭了，大老爷何曾留过人饭？”
王熙凤想了一想，“不管了，你先和小红去盯着，总归实在不行出门你在角门外去候着，我就不信他出门就能不见人了。”
“可奶奶，冯大爷一出门只怕就是不能在进府了。”平儿提醒道。
“他不能进府，我出府便是。”王熙凤一咬牙，不搞明白贾赦和冯紫英之间究竟葫芦里卖什么药，她心有不甘。
面对着板着脸的王氏，贾政也是无语。
眼见得蒙古人已经开始退兵，贾政已经开始琢磨着要准备南下的事宜了，王氏自然是不会跟着去的，那就只有赵姨娘跟着去了，这也是贾政所期望的。
他和王氏早就进入了相看两不厌的状态，两不厌，那也就意味着仅仅是两不厌，不至于到两厌的状态，换句话说，也就是寡淡如水的境界，也就是因为还有宫中元春，府里的宝玉，另外两人也还要维持夫妻模样罢了。
“夫人，铿哥儿要见谁，这谁还能干涉过问不成？大哥宴请铿哥儿，没请我也很正常啊，我马上就要外放南下了，本来这段时间也很忙，再说了，前段时间我和大哥不是还和铿哥儿吃了顿酒么？”
贾政无法理解王氏的心态，平素铿哥儿也没来自己这边，有时候就是直接进园子，大家都知道就是去看宝丫头和林丫头，心照不宣，也没见王氏怎么样，怎么这一次大哥留铿哥儿的饭，王氏就这么不悦了？
“老爷，大伯是什么性子我们都清楚，你何曾见过他留外客饭？”王氏脸色平淡，但语气却是不善，“虽然妾身不知道前几日大伯老爷和铿哥儿说了什么话，但是大伯对铿哥儿历来是不怎么待见的，怎么陡然间就变得如此热乎了？若是里边没有什么古怪，妾身是不信的。”
贾政微微一怔之后也觉得王氏所言不无道理，自己兄长的心性阖府皆知，怎么就突然对铿哥儿这般热络起来？
“莫不是大哥想要让二丫头……”贾政试探性地问道。
王氏点头又摇头，“或许是有这方面的瓜葛，但是大伯不该如此热络，肯定内里还有什么更能让大伯动心的事儿，妾身是担心大伯莫要那我们荣国府的名声去做些事情，万一出了什么纰漏，却不是大伯一个人的事儿了。”
话里话外，就是想要让贾政去打探打探，贾赦和冯紫英之间究竟有什么勾当。
若是以往，王氏是没有这么大兴致去过问这些的，就算是贾赦和冯紫英有什么勾当，她也懒得过问，只要不影响到府里自家生活，那也由得他们去，但现在，情形有些不同了。
前几日王熙凤便找过她，提到了贾琏在扬州纳妾生子的事情，说兴许一年半载后贾琏就要带着妾生子回来了，甚至也可能就在扬州要娶妻了，她便不能留在府里了。
这让王氏有些伤感。
凤姐儿在府里几年，尤其是几年里替她管理府里事宜，算是劳苦功高，现在却落得个这种下场，委实让人心寒。
但这都在其次，凤姐儿告诉她现在府里的情形每况愈下，从查抄赖家弄来的银子照这种情形下去，顾及顶多能维系到明年中，也就是说还有大半年时间，贾家又要进入不断的抵当发卖状态，问题是这荣国府里这些压箱底家当，究竟还能支撑得了多久？
凤姐儿的去意未尝没有这方面的原因，可是换了谁，难道就能解决得了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难题？

第七十三节 形势所逼
正因为府里人越发感觉到当下荣国府的没落，而且许多人现在都有了二心，像凤姐儿因为和贾琏的和离，现在也生了离去之意，大伯大概更是觉得老祖宗偏心而有自立门户的想法。
但是这荣国府上上下下千号人，一旦凤姐儿要离开，谁来管家？难道交给邢氏？
那更是王夫人不能接受的。
可如果是捏在自己手上，无论是让珠哥儿媳妇还是探丫头来摸着，都要面临无米之炊的困境，自己作为掌家媳妇，就不得不考虑如何支撑下去，这老爷一去江西可能就是几年，带着赵姨娘在外边儿逍遥，自己却要背负这样沉重的包袱，王夫人当然要多考虑几分。
贾政皱起眉头。
贾赦留饭冯紫英，却没有叫自己，明显就是不愿意二房这边掺和，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但是猜都能猜到和是钱银营生有关系。
联想到前次大哥和铿哥儿说的那些话，难道是做的那宅子铺子倒腾营生？
但是那都是要花大本钱的营生，而且也未必有那么多合适的，时间这么短，又能做下几桩？
何况现在蒙古兵退兵的消息已经传开，这等营生早就没了机会才是，哪用得着再来如此热切的留饭铿哥儿？
贾政苦苦回忆，似乎那一日也就没有再谈其他更多的了，那大哥还能有什么营生找上铿哥儿？
不对，好像还谈了一些，贾政慢慢回忆起来，大哥好像对京营将佐们被蒙古人俘虏一事很感兴趣，而且专门打听铿哥儿与蒙古贵酋谈判的事情，最后还问了铿哥儿和蒙古贵酋是不是有交情，难道……？
见贾政脸上露出迟疑的神色，王夫人知道自己的话还是起了作用，“老爷莫不是想起了一些什么？”
“那一日大哥倒是对咱们京营武勋中被俘虏的那些将佐的情况很感兴趣，也问了铿哥儿和蒙古人谈判的情况，不知道大哥是不是……”
贾政也不确定，毕竟当时他也有些走神，想到了探丫头能不能给冯紫英做妾的事情上去了，没太在意，但是的确是听到了一些这方面的话。
王氏对外边事情不太精专，但是也还是知道这京营武勋被俘虏数百人，大多都是和贾家有些往来和交情的，“老爷，那这些被俘虏的武勋将佐，朝廷就没有打算赎回来？”
“朝廷现在只打算赎回士卒，将佐蒙古人要价太高，朝廷怕给不起，而且朝廷内部反对声也很强。”贾政摇头。
“那老爷您觉得大伯是不是想要私下里帮忙撺掇联络，请铿哥儿帮忙赎回一些和咱们贾家相熟之人呢？”王氏也不蠢，也能想得到这些。
赎人是一回事，涉及到这么多人，如此海量的银子，大伯在里边肯定要上下其手，利用荣国府名声做担保，利用贾家和铿哥儿的关系做人情，从中牟利，这条链条一下子就能明白了。
贾政和王氏相对而视，都顿时明白了贾赦的打算，难怪要避开二房这边，贾赦这是想要打算独吞这笔收益啊。
虽然不知道这笔收益有多大，甚至都不清楚究竟这些将佐们的赎金具体数额，但是贾政记得当时冯紫英说了士卒是二十万两银子赎回，但是几百将佐的赎金要高得多，估计起码应该是一二百万两银子以上，而贾赦哪怕在其中稍微过手，估计都能数千上万两银子到手。
贾政虽然对银子这些没有那么太过于热衷，但是同样也清楚现在荣国府的艰难，否则也不至于对赖家如此斩尽杀绝，现在这样一笔银子就眼睁睁从眼前流过，要说用的是荣国府名声作保，靠的是铿哥儿的人情，可铿哥儿论感情只怕和二房这边还要深厚一些呢，和长房那边哪有什么交集？
没等贾政想明白，王氏却是已经想通透了：“老爷，这怕不行，若是要从蒙古人那里赎人，人家这些武勋肯定要找有信誉作保，大伯这是拿着咱们荣国府信誉去作保，另一边儿就是用铿哥儿与蒙古人之间的交情，这笔人情相当于是用铿哥儿的了，可若要论公，这该是咱们府里公中来做这笔营生，论私，那也是咱们二房与铿哥儿交情渊源更厚，林丫头是大伯和老爷的嫡亲外甥女，宝丫头是我妹妹的嫡亲女儿，大伯这般藏头遮尾的做事情，就未免太不厚道了。”
贾政皱起眉头，王氏固然说得有理，但是之前你也没想到过这一出啊，现在大哥只怕前期都做了不少准备了，这才突然下手和铿哥儿合作，你现在要去横插一杠子，只怕两房之间立即就要翻脸。
贾政是最怕麻烦的性子，犹豫了一阵，这才道：“夫人，这事儿大哥怕是筹划已久了，咱们以前也没想到过，现在要去说什么，恐怕不合适，要不……”
“老爷，恐怕不行。”王氏很难得地态度坚决一回，“你恐怕是不清楚咱们府里边现在的状况，老爷忙着外边儿公务，所以妾身和凤丫头也就没有烦扰老爷，但现在情况很不好，便是从赖家那里收回来一部分银子，但是也顶多能维系到明年中，老爷倒是马上去江西了，可府里还有千号人呢，这日子到明年怎么过？”
贾政一怔，内心也有些惭愧，王氏甚至都已经料定自己去江西后对府里的不闻不问了，所以才会有此焦虑，才会另谋想法？
“那夫人的意思……？”贾政沉吟了一下，才问道。
“老爷去问一问大伯，如果不好直接问，那起码也要找个法子打探一下，看看大伯究竟和铿哥儿在做什么？大伯那里不好闻，那铿哥儿那里总可以问一问吧？妾身不信铿哥儿能对大伯如此，却还要瞒着我们。”王氏有些瘦削的脸上付出一抹冷峭的神色，一字一句地道：“大伯能做到的，我们一样可以。”
王氏甚至都已经琢磨过贾赦是怎么来说动冯紫英的了，或者是二丫头，又或者是邢岫烟。
冯紫英的心性众所周知，吃着林丫头嘴里，还惦记着宝丫头碗里，自己送他金钏儿、玉钏儿两姊妹，便一下子拉近了关系，而在之前，两家关系其实是颇为疏远冷淡的。
冯紫英预料到自己被贾赦留饭肯定会引起一些关注甚至闲话，但是却没想到连王氏这种素来不关心俗务的人，也都居然如此积极热心的加入进来。
“冯大哥被大舅舅留饭了？”黛玉听到这个消息也是格外惊讶，据她所知，冯大哥和大舅舅关系应该是很一般才对，留饭也该是二舅舅留饭才对。
“嗯，厨房里传出来的消息，说大老爷专门叮嘱要做得精致一些，另外奴婢听司棋说，大老爷心情极好，走路都带唱曲儿呢。”紫鹃捂着嘴笑道。
“可冯大哥不是说明日就要回永平府了么？”黛玉秀眉轻蹙，手里握着的画笔轻轻放下，“怎么这个时候却又来府里了？”
“这却不知道了。”紫鹃欲言又止。
“怎么了，鬼鬼祟祟的？”黛玉微微噘嘴。
“婢子听司棋说，遇见三姑娘也好像是去大老爷那边儿转了一圈，应该也是听见了冯大爷去大老爷那里了。”紫鹃圆润的脸盘上露出一抹思考之色，“可是最终好像没进去。”
“哦？”黛玉讶然，看着自己这个贴身侍婢，“紫鹃，你想说什么？”
“奴婢听闻二太太身边彩霞说，二姥爷和二太太也谈起过三姑娘的婚事了，可是好像只说了说就没有了消息，可论年龄，三姑娘也该是谈婚论嫁的时候了。”紫鹃贝齿轻咬朱唇，轻轻叹了一口气，“估计是没有太合适的。”
黛玉蹙眉，她当然知道探春也是该谈婚论嫁的时候了，一般大家闺秀满了十四便是要考虑婚嫁之事了，一般说来满了十六就应该要出嫁，超过十八岁未嫁的都比较少见了，探春和自己一样已经满了十五了，翻年就满十六岁了，这个年龄起码应该有订亲了。
见黛玉若有所思，紫鹃才又道：“奴婢还听得赵姨娘身边吉祥说环三爷一直替三姑娘抱不平，要三姑娘主动和老爷、太太说，不能像二姑娘那样任凭大老爷那般胡乱指婚，……”
“二姐姐哪里就指婚了？大舅舅虽然有那个意思，但是也没有真正定下来，不过那孙家的确非良配。”黛玉沉吟了一下才道：“若是有机会，我也要和大舅舅与大舅母说一说，听说那孙家男子性格暴虐，喜好酗酒，二姐姐那性子嫁过去，只怕会受许多苦。”
紫鹃微微点头，“其实奴婢也是这个意思，但是姑娘您是晚辈，不好和大老爷太太说这些话，不过冯大爷现在既然这么得大老爷的推崇看重，或许请冯大爷说一说，效果就要好得多。”
黛玉笑了起来，道：“紫鹃果真心细，只是不知道大舅舅究竟什么事情会这么对冯大哥？我还没见过大舅舅对谁有这么上心呢。”

第七十四节 秒懂
冯紫英是带着点儿醺醺醉意离开的荣国府的。
贾赦很能喝，冯紫英本来酒量就够呛，面对贾赦的殷勤劝酒，很难抵挡，尤其是在对方有心相劝之下，更是不好推脱。
宝祥把马车叫出来时，冯紫英就径直上了马车躺下，只是感觉到好像出了大门没走几步，就停下了。
冯紫英有些不耐烦地道：“怎么了？”
“爷，平儿姑娘在路边儿上，可能有事儿要和您说。”宝祥是深知这位平儿姑娘和大爷有着某种特殊关系的，不敢失礼，赶紧吩咐驾手停下。
“平儿？”冯紫英虽然有些醉意，但是神志还是清醒的，知道有些话不能当着外人说，“我喝了酒，不好下车了，你请她上来说话。”
宝祥原话说了，平儿犹豫了一下，这才踩着马车车辕处的梯子上车，挑开车帘，却见冯紫英脸色潮红斜躺在车厢里，背后靠着一个靠枕。
见平儿掀起布帘，冯紫英挥了挥手，“平儿，来得正好，要不陪着爷坐一会儿？”
见冯紫英有些醉意，平儿赶紧摇头：“爷在大老爷那里喝多了？”
“嗯，略微超了点儿量，回去睡一觉就好了。”冯紫英不以为然地道：“既然不愿意来挨着爷坐，爷知道你也是一个忙人，有什么事儿？”
平儿更加犹豫，但想到王熙凤的急切和冯紫英明日就要东返永平，所以还是开口了：“奶奶想要问一问你和大老爷谈的事儿，问你有没有时间，……”
冯紫英精神顿时一振，先前来贾府本身就存着某些心思，只不过被贾赦的热情款待给冲淡了某些方面的想法，加上多喝了几杯，也就丢弃了某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准备回去了，却没想到平儿却代表凤姐儿找上门来，这如何不让冯紫英怦然心动。
“时间倒是有，可是府里边我不好再进府了啊。”冯紫英皱起眉头，“明日一大早爷便要启程返回，那边儿事情也都挤在一块儿了，都得要回去之后尽快处置。”
“奶奶说她可以出来，如果有合适地方见一面就最好，……”平儿贝齿轻咬着唇肉小声道。
冯紫英大喜过望，首先想到的就是大观楼，那里是看戏的好去处，上一次在大观楼里好生戏谑了一番凤姐儿，如今似乎也可以过去重温旧梦，不过那里也太招人眼目。
想到这里摇摇头，冯紫英酒劲儿似乎也消退了不少，“非得要今日么？”
“奶奶是这么嘱咐的，奴婢也只能如实来禀报，……”平儿妩媚地白了对方一眼，这些男人贪恋的时候如狼似虎，可一考虑到现实便犹豫再三。
冯紫英皱起眉头，这在哪里见王熙凤？他当然想见，之前甚至都想好了，可没想到贾赦如此热情，攀谈时间大大超过预期，而且还留饭了，这等众目睽睽之下，自己也不可能去哪里，甚至连园子里都不好去了。
未曾想到王熙凤的鼻子倒是挺灵，一下子就觉察到了贾赦和自己之间的突然热乎起来存在猫腻，这才要紧赶着上来。
只是王熙凤是断不能到丰城胡同自己家里去的，既不合规矩，也风险太大，王熙凤也肯定不敢去。
脑瓜子突然一动，冯紫英点点头：“好，那就去马巷胡同，我让宝祥在胡同口等你们。”
“马巷胡同？”平儿一愣，随即立即反应过来。
她当然听说过冯紫英原来金屋藏娇的故事，那东府尤大奶奶两个妹妹据说是胡女，冯大爷从宁夏平叛回来之后便将二女安放在京中某处，金屋藏娇，算是养了两个外室，一直到后来娶了沈氏之后，沈氏大度，这才让二女进府为妾，这马巷胡同多半就是冯大爷以前安放二尤的所在了。
“嗯，我先过去，你去和凤姐儿说便是。”冯紫英没给平儿多反应的时间，坐直身体，一把把平儿蜂腰勾住，猛然拉过来，在对方脸颊上亲吻了一下，然后又在对方丰臀上拍了一记，“去吧，我在那边等你们。”
平儿脸红耳热地赶紧下了车，虽然前番也有些亲热举动，但是冯紫英在车厢里的行径还是让她有些吃不消，尤其是这车厢外车夫和宝祥都还在呢，这大街上也是人来人往，喧闹鼎沸。
待到平儿下了车，马车继续前行，冯紫英反而清醒了下来。
这王熙凤果然还是够厉害，自己就这么和贾赦一接触，对方肯定就嗅到味道了。
冯紫英没有意识到自己小觑了自己的影响力，实际上他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已经吸引了京中很多人的关注了。
黄得功在曹家寨与李如樟部的会师，直接导致了外喀尔喀人丧失了继续坚持下去的信心，这些蒙古人本来就习惯了来去如风的性子，而且深入到大周内陆，本来就让一直在漠北游牧的外喀尔喀人第一次进入到了与草原上截然不同的环境，他们觉得能够捞到一票就足够了，所以对林丹巴图尔的宏图大计根本就不相信，一门心思想要赶紧撤回草原上去，保住现有的胜利果实。
没有了外喀尔喀人在西翼的遮护，察哈尔人根本不可能再坚持下去，林丹巴图尔在百般劝说无果之下也只能抱憾退兵。
可以说黄得功部的出塞远征到曹家寨，直接促使了蒙古人比预料中撤兵提前了接近一个月，而这一个月对于大周来说可谓是无比宝贵的，若是放任外喀尔喀人和察哈尔人这一个月里四处袭扰掳掠，整个顺天府北部和中北部的几个州县，几乎都要被这帮蒙古人洗劫一空了。
看看察哈尔人的游骑已经侵袭到三河和蓟州，再加上煽风点火的科尔沁人在玉田、丰润的推波助澜，蓟镇军那根弦也已经接近要崩断了。
可以说，黄得功和李如樟部联手在潮河所、石匣营、曹家寨这一三角区域不断发起的进击，直接威胁到了整个外喀尔喀和察哈尔人北返的后路。
在没有了解到李如樟部和黄得功部兵力具体数量之前，他们甚至担心大周是不是要准备关门打狗，如果真把他们这二十万大军给关在边墙内，哪怕最终能脱困而出，对蒙古人来说也是一场灾难了。
谁也没想到冯紫英在永平府这一手宛如天外飞仙的盘外招竟然会带来这么大的影响力，甚至连张景秋和柴恪都没有预料到黄得功不过区区几千人在曹家寨的一翻动作就能带来这么大震动，甚至比大同宣府军的几万人更具威胁性，使得蒙古人被迫撤退。
除开这个，冯紫英单枪匹马和蒙古贵酋谈判的故事也迅速在这几日里开始在京中流传开来，京营数万人生死关系到京中数万个家庭的命运，在朝廷以二十万两银子赎回普通士卒稳定住了民心之后，很多人更关注的是冯紫英居然能做到以区区二十万两银子赎回五万多士卒。
这一算下来，平均下来甚至连四两银子一个人都不到，这可是京营士卒，不是灾荒时候插标卖首的老弱妇孺。
连带着大家自然就会脑补那是冯紫英率领永平新军把蒙古人在迁安城下打痛了，打服气了，这才能让蒙古人做出这样大的让步，所以各种光怪离奇的故事在京中的流传也就不足为奇了。
正是这些传闻不断地发酵，也才让贾赦挣银子的念头越发火热，也让荣国府二房都有些不甘寂寞，而王熙凤自然就更不可能错过这样的机会了。
马巷胡同冯紫英已经有许久没来了，不过推门进去之后里边却没有太大变化，因为尤老娘仍然住在这边。
原本冯紫英在二尤抬入冯府成为妾室之后，也让尤老娘跟着去了冯府住下，不过随着二尤要跟随自己去永平府，尤老娘却不太想跟着去永平府。
永平府哪里比得上京师城里如此繁华热闹，乐子也多，没事儿去赶赶庙会，庙里祈福，戏楼子里听戏，还能到宁国府那边去走动走动，何等逍遥自在？
可两个女儿走了，自家留在冯府就显得不那么自在了，所以在二尤的恳求下，冯紫英也很大度的就让尤老娘继续回马巷胡同这个宅子里住着，顺带还给尤老娘请了一个年龄比较大的仆妇侍候着，这自然让尤老娘乐得合不拢嘴，二尤自然也是既高兴又感激，只能合不拢腿了。
冯紫英一进门，尤老娘便已经屁颠屁颠儿的迎了出来，见是姑爷，惊讶之余也是欢喜。
“姑爷回来了？”
“老娘没出去啊，我中午吃了几盅酒，要在这里歇息一下，顺带要见一见客人，……”
尤老娘秒懂。
对于这位姑爷，尤老娘是一百个满意的，先是收了自己两个女儿当了外室，然后如约抬入府中变成了妾室，这便是尤老娘最大的愿望也得到满足了，现在唯一一个期望就是二女能早点儿替冯紫英生下一男半女，那就一切再无所求了。
这个时候冯姑爷来这里，又喝了酒要见客，尤老娘自然心领神会，那分明就是要和女人幽会欢好，只是不知道是哪家的女子妇人。

第七十五节 莫测女人心
尤老娘内心固然好奇，不过她却是一个知趣的妇人，对此并不太在意。
自己两个女儿不过是侍妾，只要姑爷对两个女儿好就行了，而从冯紫英对自己两个女儿和自己的态度来看，这位冯姑爷是个有情有义的人，至于说喜欢女色，这有点儿身份的男人，又有几个不好这一口？
“姑爷，那需要不需要老婆子……”尤老娘试探性地问道。
“不用，老娘，那边屋子都还留着吧？”冯紫英摆摆手，他是问原来尤二尤三住的厢房。
“欸，留着呢，留着呢，老婆子没事儿就去打扫一番，也就琢磨着万一那一日姑爷要临时用，……”尤老娘嘴巴也格外利索，丝毫不觉得这话里边有什么不对，哪有女儿给人做妾，却还觉得姑爷外边找女人理所应当的？
“那就行了。”冯紫英看了尤老娘一眼，“我在这里歇一下午，晚饭前就要走，……”
尤老娘又是秒懂，鸡啄米一样地猛点头，“老婆子正说去石灯庵里去坐一坐，那明净老尼前些日子说老婆子后半辈子有了依靠，一直说要好好和老婆子算一卦，老婆子正说去那边儿坐一坐，那张氏也说家里有点儿事，正好让她也回去看看，……”
冯紫英早就知道这尤老娘是个机敏人，闻弦歌而知雅意，甚至能猜出自己今日来是和别的女人幽会，但是人家却半句不提，自己稍许一说，人家就立即配合。
“嗯，二姐三姐这段时间在永平府也没回来，我明日便要回永平府，这一次回来得匆忙，也没带什么回来，这里有五十两银子老娘拿去买些布，做几件衣衫，……”
冯紫英话音未落，尤老娘已经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那如何使得？老婆子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姑爷待二姐三姐儿和老婆子都是极好了，老婆子现在有吃有喝有用，还有人侍候，每日里就是享受，哪里还能要姑爷的银子？切莫如此，……”
冯紫英有些讶异，他没想到这尤老娘居然还这般懂事，倒也高看了几分。
“也罢，老娘若是寻常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和二姐三姐说便是，二姐三姐没回来，也可以和府里金钏儿说，……”
冯紫英也不多说，点点头，尤老娘已经忙不迭地去把东厢房那边打开了，果然如尤老娘所言，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看上去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却也格外清爽。
冯紫英很满意，抬脚便进屋里，歪在炕上，那边尤老娘又早已经把自家屋子里的炭盆捧了过来，很快屋子里便热了起来。
“姑爷就在这里好生休息，老婆子就先走了。”尤老娘见一切收拾停当，这才虚掩着门，自顾自的离开了。
冯紫英也有些感触，这尤老娘虽然接触次数不算多，但是和她两个女儿相比，在人情世故上却是强太多了，三姐儿就是一个啥也不想多管多问的直爽性子，而二姐儿倒是有些方面捡着了尤老娘性子，但是在精明能干上却还差了一大截，也许是年龄沉淀的缘故，也许日后生下一男半女之后会慢慢成熟起来。
王熙凤和平儿是让贾府马车送到了长安街上的单牌楼边儿上，这里是最热闹的商业区，许多绸缎和香粉铺子都在这一片儿，大户人家的马车也大多就在这一带听候。
二人下了车，便假意进了一家绸缎铺子，随便看了一阵，便蹩了出来，再沿着街边儿上走了一段，便看到了宝祥带着马车来了。
二人也不做声，只管放下帷帽遮帘，径直上车，便是车夫都不知道二女究竟是何来路，但是宝祥既然不吭声，他也就只管赶着车边走，内心里也大体知道这又是大爷在外边儿养的外室，难怪又带到马巷胡同这边儿来了。
马车一直到了院子门口，没法进去，王熙凤和平儿这才下车，放下遮帘，缓缓进了院子，宝祥这才把外院门关上。
平儿推开内院门，见里边倒也干净清爽，似乎是有人居住，但是却没有人，只有东厢房那边有动静。
两人都不说话，一直走到门口，冯紫英已经看见了王熙凤和平儿的声影，便跃起身来，赤着脚敞着衣衫走出来，一把左拥右抱，大大咧咧地道：“怎么这会子才来？”
王熙凤和平儿都被吓了一大跳，虽然有过肌肤之亲了，但是这却是大白天。
正午的阳光光线透过窗棂钻进来，抛洒在炕头整洁的猩红褥毯上，光线散射在空气中，因为冯紫英起身带动尘埃浮动，似乎是预示着什么。
几乎是同时，二女都挣脱了冯紫英的搂抱，王熙凤是面带薄怒，而平儿则是羞燥难抑。
挣脱的同时，平儿忙不迭地窜出厢房门，丢下一句话：“奴婢去关内院门，奶奶先和大爷说说话，……”
王熙凤被平儿的突然逃窜弄得有些措手不及，面对脸上露出快意笑容的冯紫英，一时间手足无措，赶紧后退两步：“铿哥儿，我是来和你说正经事儿的，……”
“正经事儿也得要上炕再说啊，难道就这样站着说话？”冯紫英也不在意，他能揣摩出王熙凤此时混杂着种种情绪的心境。
对陌生环境的紧张，白日里这种时候的担心，第二次接触的羞燥和渴望，还有想要打探甚至介入事务的某种期待，当然或许还有某些有过肌肤之亲之后将自己作为依靠的些许思念，总而言之，王熙凤此时对自己的感觉应该很复杂而微妙。
王熙凤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外，却见平儿已经把内院门门闸闸上，但是却只是在院门处四下打量，大概是在观察这座院落的情况，看样子是不肯过来了。
心里稍微放下一些，想要去关上虚掩的房门，王熙凤却又觉得这样太过露骨，抹不下颜面，正犹豫间，冯紫英却已经一个箭步过来，猛地一下子就抱起了王熙凤，在王熙凤捂嘴惊呼声中把对方放在了炕上。
王熙凤的剧烈挣扎却一声不吭让冯紫英略感意外，再一看对方眼眶似乎也有些泪影，冯紫英意识到自己还是有些唐突了。
先前以为这妇人要么是想要介入赎回京营将佐一事捞些银子，要么就是贪恋那一夕之欢还想要梅开二度，又或者二者兼有，但是现在看来这女人对自己似乎还不完全是如此，好像还夹杂着某些其他的情分在里边，若是自己在鲁莽一些，只怕这桩孽缘就要戛然而止了。
冯紫英的动作一下子柔缓起来了，也没有再去解王熙凤棉裙下的小衣的汗巾，而是将对方的下颌抬起，“怎么了？”
王熙凤竭力让自己保持一种冷傲的模样，挣扎了几下，却又未能摆脱对方另一只胳膊揽住自己的腰腹，只能竭力把自己的头向后仰，让自己和对方的面孔保持一定距离，“铿哥儿，你把我叫来就是想要折辱么？我王熙凤在你心目中就只是你发泄一番就丢在一边儿的青楼女子？”
冯紫英内心也是无语，不是你要见我么？不是我没法再进府你说你可以出来么？怎么却成了我要如何折辱你，还把你当青楼女子了？
但他知道这些话也只能在心里想想，要说出来，那就真的是要撕破脸，恐怕一拍两散了。
“欸，凤姐儿为何如此说？”冯紫英目光澄澈，注视着对方：“难道我冯紫英为人行事处世立身在凤姐儿心里就如此不堪？那一日恩爱之后我说过的话，凤姐儿难道就全数忘了？我可没忘。”
一句“我可没忘”让王熙凤眼圈又红了，随即将头扭到一边，冷声道：“谁知道你说了些什么？不过是男人兴之所至信口而言罢了，……”
“天地良心，凤姐儿要这么说，难道要我剖心挖肝？”冯紫英感受到对方情绪的软化，心里稍微一松，“我对你是什么情分心意，难道你心里感受不到？”
这女人就是麻烦，有些时候你完全猜不到她内心究竟在想些什么，尤其是像王熙凤现在的情形，他也能理解。
本来就被和离了，现在甚至是无家可归了，可原来又是荣国府里高傲不可一世的琏二奶奶，又和自己有了肌肤之亲敦伦之事，难免就会担心自己会看不起她，加之在这样一个环境下，各种焦虑、烦躁、担心和期盼情绪骤然间交织在一起，被自己不经意的一个动作就给引发了，就想要倾泻出来释放出来了。
只不过自己却就赶上了，还得要温言相劝，美言宽姐，甚至好生抚慰一番，这才能慢慢将其导入港。
似乎是有些触动，王熙凤没有再剧烈挣扎，但是身子仍然有些僵硬，冷声道：“我倒是没感觉到你铿哥儿心里有什么情意情分，那你说给我听听。”
冯紫英心里一苦，这还把自己给套上了，但是表面上却半点颜色不敢露出来，脑子里却迅速盘旋思考如何应对这个问题，女人是感性动物，回答得不好的话，弄不好今日就别想近身不说，便是日后都要大费周折。

第七十六节 魅惑人心
“真的？”冯紫英脑中急速思索，一边却漫声道：“凤姐儿你可真的如此薄情冷性？”
王熙凤被冯紫英的先发制人给压得一窒，一时间没有说话，似乎是在回味冯紫英话语里隐藏的深意，冯紫英却知道这不过是自己的权宜之计，若是不能拿出足够说服力的话语来，这女人肯定会越发起疑。
“凤姐儿，你可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王熙凤一愣，下意识的摇摇头。
冯紫英却没有理睬对方，一只手虎口张开，轻轻卡住对方的下颌双颊，抬起：“你可能没有太多印象了，不过我却印象深刻，……”
王熙凤心中一颤。
“……，从临清回来之后那第一面，我见到你便坐在老祖宗身畔，我记得很清楚，你身上穿的是镂金百蝶穿花打红洋缎窄银袄，下边穿着翡翠撒花洋绉裙，腰间还系着一块玉佩，应该是比目双鱼玫瑰佩吧？豆绿色儿的，我印象极深。”
冯紫英悠悠地道：“……，你那头上插着的钗子，五凤朝阳，耀眼夺目，别人戴着，只怕就是妖艳媚俗，但是你带着那就是妖而不媚，熠熠生辉，我喜欢，……，那件石青色的刻丝银鼠褂呢？这两年我却没见你穿了，……”
冯紫英一字一句，犹如破甲锤一般轻而易举的就把王熙凤心中块垒给击打得粉碎，豁然敞开，一股子热意从下至上贯穿全身，酥麻中带着某种说不出舒畅，暖融融，晕乎乎，……
“铿哥儿，几年前的事情了，你那时才多大，为何……”王熙凤呼吸粗重，双颊似火，眉目生春，死死盯着冯紫英。
冯紫英坦然对视：“凤姐儿，你说呢？年龄大小有影响么？我那时便认定了，这个女人天生就是为我而生的，我一定要得到她，……”
轰的一声如洪水破堤，将王熙凤心中一切担心、忧惧、疑虑涤荡一空，只剩下一股子火热滚烫的情意在胸中来回奔涌。
“可是，……”
“我知道，你是有夫之妇，但是没关系，我可以等，琏二哥不珍惜你，我作为朋友，没有太多的劝诫，只是由他去，而且我以为琏二哥也配不上你，或者说，不适合你，但我也可以扪心无愧地说，我和琏二哥相交几年，作为朋友，我没在其中做任何煽风点火挑破离间之事，我只是没有多劝，因为我内心有某种期盼，而这份期盼最终成真，请原谅我这份自私，……”
冯紫英的大气堂皇，坦率直爽，让王熙凤全身忍不住剧烈颤抖起来，美眸中满是夹杂了浓不可解的情意和泪水，垂落下来，只把那颊边胭脂都湿润不少。
“铿哥儿，我……”王熙凤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这么久来的种种煎熬和忧惧，使得她一直怀疑眼前这个已经得到了自己身子的男人究竟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但是今日这一番言语，瞬间就将她的一切担心疑虑彻底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便是无尽的情意和渴望。
再无多余的话语，王熙凤美眸中异彩爆闪，殷红如血的唇瓣芬芳轻吐，鼻息咻咻，那份期盼，那份渴望，那份痴恋，……
此情此景，冯紫英哪里还能按捺得住，头重重向下一压，咿咿呜呜的声音很快就变成了无比热情的拥抱，仿佛要将对方的身体每一处镶嵌入自己的身体中，……
便是那一日百般缠绵，冯紫英也没能如今日这般被对方毫无保留的奉上了火热的樱唇，那份汹涌而来的情意，任谁都能清晰感受到。
绣袄，汗巾，长裙，肚兜，纷纷扬扬，如天女散花，……
兰袂褪香，罗帐褰红，绣枕旋移相就。……
偎人恁，娇波频溜。鸳衾谩展，浪翻红绉。香汗渍鲛绡，几番微透。
……，梅萼露，胭脂檀口，……
拼却一生休，尽君一日欢。
平儿忍不住用有些凉意的手捂住发烫的脸，悄悄站在内院门上，透过内院门向外看。
她叮嘱了宝祥去外院大门上守着，就是想要避免这种尴尬情形，好在宝祥这孩子还算听话，从内院门缝隙能看到宝祥就老老实实守在外院门上，双手抄在袖笼里，跺着脚，一边儿向外边巷子里打量。
厢房里传来的声音太大了，为了防止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太大，平儿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走到香坊门口把门拉紧一些，走到门口时，却又忍不住鬼使神差地透过那门缝隙一瞥，差点儿把平儿吓瘫软在门槛上。
伴随着阵阵不可描述的声音，只见那莲足如玉，摇曳生波，……
只看得平儿心惊胆战，拼尽全身力气小心把门拉紧，这才悄然拔足离开，便是现在平儿脑海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场景仍然让她酥然欲醺。
奶奶来时还气势汹汹，说要和冯大爷好生掰扯掰扯，谈一谈这大老爷和冯大爷之间可能合作的营生，怎么这才没几下子就掰扯到炕上去了，还弄得这般大呼小叫，不堪入耳。
……
厢房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然后就是一阵低不可闻的呢喃细语，在没有喊自己之前，平儿知道自己是不该过去的，老老实实地守在内院门口。
这院子还是小了点一点儿，虽然是内外两重院子，但是内院正房和东西厢房间距太小，根本就起不到隔音效果，也幸亏外院稍微大一些，但是若是谁在内外院之间的隔墙或者门上侧耳一听，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绝对是清晰可闻。
不是说这是原来冯大爷原来金屋藏娇安置珍大奶奶两个妹妹的地方么？冯大爷也不怕和二尤欢好时候被人家听墙角？
想到这里平儿突然间发现自己怎么会去想这些无聊的问题，难道说就因为觉得自己和奶奶有了依靠，想着自己迟早要成为冯大爷的枕边人就有些不知羞了？
忍不住捂住脸颊，让手上的凉意冷静一下自己浮想联翩的思绪，平儿猛然间又想起好像二奶奶这几日正是最容易受孕的时间，先前还口口声声说只说正事儿，没想到……
想到这里平儿也不禁有些着忙，若是这一发而中那可真的就棘手了，这时候要避孕就要麻烦许多。
厢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屋里的炭盆让整个房间里都还算暖和，再加上这一番“赤膊鏖战”，两人身上的汗津津的，只能随便拉扯一条被褥遮掩着。
冯紫英进入贤者时间，而王熙凤却已经渐渐恢复了清明理智。
丰软柔绵的身子紧贴着，虽说进入贤者时间，冯紫英还是忍不住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铿哥儿，你明日便要回永平府，今日却还要进府，既不进园子见宝丫头和林丫头，也不和二老爷见面打招呼，却和大老爷这一谈一个多时辰，还一起吃酒，这是唱的哪一出戏啊？”王熙凤尚未完全从余韵中恢复过来，潮红的面庞，额际湿润的发梢，还有有些发腻的声音，加上迷离慵懒的眼神，无一不在勾动着冯紫英的神经。
“怎么，赦世伯和我吃顿酒也能引起大家的关注？”冯紫英手探入被褥中捏了一把，入手腻滑丰润，收回手有余香。
“你现在可不是得了，是京师城中大红人，这茶楼戏院，哪一个地方没有人谈论迁安之战和你赴蒙古人鸿门宴的故事？”王熙凤丹凤眼迷离慵懒中透露出几分兴奋，显然也是很为这个和自己欢好过的男人有如此名声感到得意骄傲。
“那又如何？不过是些虚名，等一些日子便自然冷下来了，现在也就是蒙古人还没有完全退去，凤姐儿，你信不信，等到明春，便再没有人记得这些了。”冯紫英一脸无所谓的模样，“我是永平府同知，做好自己的本份儿就好，其他我也没有太大兴趣去掺和。”
“所以你就让大老爷来替你操持？”王熙凤猛然撑起身体来，目光灼灼，盯着冯紫英。
冯紫英报之以目光灼灼，不过却是落在王熙凤胸前，“操持什么？”
王熙凤这才意识到自己动作过大，惊叫一声，迅即拉起被褥遮住，然后寻找肚兜，却不知道被冯紫英扔到哪里去了，索性也就不找了，却依然不依不饶地道：“操持什么？这还用问么？还给我打哑谜？怎么，大老爷打算把二丫头许给你当妾？”
冯紫英赶紧摇头：“没这事儿，凤姐儿你可别瞎说。”
“哼，有贼心没贼胆，以前贾琏不就和你说过么？你若是真对二丫头有意，未必不能让大老爷点头。”王熙凤撇了撇嘴：“我也懒得管你那些破事儿，只问你和大老爷是不是商计京中被俘武勋的赎回之事？”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冯紫英还得要吊一吊这女人胃口，一谈及这些事情，王熙凤可是比谁都精明，而且情分和利益可是分得清清楚楚。
“如果是，那大老爷做得，我也做得，而且我可以保证我比他做得更好更周到更稳妥。”王熙凤一只手提着被褥掩着胸脯，一边坐起身来，那光滑如玉的香肩，粉雕玉琢的胳膊，加上蓬乱的满头乌发，真真魅惑人心。

第七十七节 凤姐儿的心声
“哟呵，这么有把握？”冯紫英并不为所动，手指挑起对方丰润光洁的下颌，淡淡地道：“贾赦是一品将军，未来荣国府继承人，可以利用荣国公的名声来作保，京中武勋也愿意相信他，自然可以通过他来作这桩事情，可是你呢？你一介妇人，内无底蕴，外不能出头露面，如何来做这桩营生？”
冯紫英毫不客气的话并没有让王熙凤气恼，相反，她觉得冯紫英能把她等同于贾赦的身份来看待，更让她感到高兴，起码冯紫英并没有一口将她拒之门外。
而且在这些事情上，她也不愿意用儿女私情来捆绑谁，她深知在这些事情上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凭感情用事，那样的冯紫英也在仕途上就走不远。
“铿哥儿，你未免太高看大老爷，也太小看我了。”王熙凤傲然道。
“哦，说来听听。”冯紫英也不介意，很平静地道：“若是能说服我，我也不吝给凤姐儿你这样一个机会，嗯，或许你已经在考虑要为日后离开荣国府做准备了？”
王熙凤一怔之后，想了一下，还是点点头：“你若是不说，我倒是一时半会儿没考虑到，但是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我还真不能失去这样一个机会了，贾琏日后要带着他的妾室和妾生子回来，甚至可能在扬州娶妻回来，我当然不可能再在贾家呆下去，我也不瞒你铿哥儿，我现在手里还有些家底儿，但是我这一出去，只怕就如无根浮萍，再无落足之处，我和平儿两个人日后生老病死都得要靠自己，我若是不早些做准备，难道还真的只能靠着你铿哥儿不成？”
“怎么，靠着我又有什么不对了？”冯紫英也不在意，语气里似乎还多了几分轻松，“是觉得我养不起你们主仆俩，还是你觉得靠着我心里不踏实，我这个人不可靠？”
“铿哥儿，我这个人性子你是知晓的，如果可以，我宁肯靠我自己，当然我也希望能有一个男人作为依靠，这样我也可以不至于那么瞻前顾后。”王熙凤柳叶吊梢眉多了几分凛冽之意。
“不过铿哥儿，你也是有家有室的人了，而且还是三房，我和平儿日后算什么？总不能厚颜无耻地和宝丫头、林丫头去争个什么，或者膈应她们吧？这等事情我王熙凤也做不出来，那要想自家独立门户，总得要有充裕一些的本钱才行不是？铿哥儿你我好歹也算是恩爱一场，同等情况下与我一番好处，不为过吧？”
冯紫英看着王熙凤看似满不在乎，却也还有些说不出凄婉，心里也有些感触：“凤姐儿，我还是那句话，我能给你的，都可以给你，当然你也清楚，有些东西，我没法给你，这是我欠你的，但冯紫英这个人如何，我相信你凤姐儿和平儿心里都有数，无论什么状况下，我冯紫英始终是你们最后的依靠，始终为你们留着一扇门！”
王熙凤目光在冯紫英脸上逡巡良久，最后噗嗤一笑：“好，不愧是我王熙凤看中的男人，纵然此生不能做夫妻，但是也不枉恩爱一场，行，我记住了，若是我和平儿真的走投无路了，自然也还要投到你门下庇护的，但在此之前，我还是更希望靠我自己来闯荡一番。”
冯紫英点点头：“你有这个心也不是坏事，不过你觉得你哪一点儿比贾赦强？”
王熙凤表情也严肃起来，只不过一手扯着被褥掩胸，赤裸的香肩和宛如玉屏风的裸背若隐若现，还是让冯紫英内心有些喜感。
“我比贾赦强的地方可多了去。”王熙凤毫不客气：“首先我是王家嫡女，贾家这么些年来其实和武勋，尤其是军中武勋联系并不多了，看看他们在京营里，在周围的卫所里，有哪一个是贾家子弟，堂堂四王八公身份的武勋，居然沦落到没有一个子弟在军中，这不滑稽么？可王家呢？我舅舅是登莱总督，还有几个王家子弟在其他边镇军中，山西镇副总兵王澎便是我不出五服的堂兄，这等情形，贾家有么？”
“这一点我承认，但是你是女子，便是王氏女子，你又如何来联络或者说体现出王氏一族的影响力呢？王总督可是远在湖广，而你说这个王澍远在太原，也远水解不了近渴吧？”冯紫英回应道：“贾赦这段时间可是马不停蹄，四处奔波，我可是第一次见到他这般卖力。”
“我也可以有人来替我做这事儿，不会比他差。”王熙凤语气很肯定。
“你兄长？”冯紫英眯缝起眼睛，若是王熙凤那兄长王仁，他可真看不上，现在王仁就在京中，但是却是住在王子腾家中，混吃赖喝，这等人物根基也没有，要想做这事儿，难。
王氏是三兄弟两姊妹，王熙凤父亲是老大，但早逝，王子腾老二，其次就是王夫人和薛姨妈，然后再是王子胜。
王熙凤只有一个兄长王仁，但是却是一介庸人。
“不，我叔父，王子胜。”王熙凤顿了一顿，“我小叔父虽然无法和二叔父相比，但是他好歹也是王氏嫡子，而且京中都知道王家和他，我也知道我小叔父算不上多么精明能干，但是他也是在京中土生土长，而且也还有一个四品将军虚衔挂着，和京中武勋们多有交道，而且他性子也还算踏实，若是用他去跑跑腿，我想是完全可以胜任的。”
王子胜冯紫英也有些印象，如王熙凤所言，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武勋之后，与王子腾是天壤之别，不过的确要说用来跑跑腿，也还是能够胜任。
想了一想，冯紫英还是道：“可具体联络、协调和商计，王子胜怕是难以胜任吧，还得要你来才行。”
“铿哥儿，你好像忘了，这些被蒙古人俘虏的许多都是家中的当家人，现在最着急的应该是他们的嫡妻嫡子们，反倒是那些家中兄弟怎么想还不好说呢。”王熙凤语气越发兴奋，“而这些人其中我不少都认识，而且还可以通过她们了解和接触到更多身处同样困境的人，铿哥儿，你觉得我是不是最合适的人选呢？”
这劣势竟然被她说成了优势，但是还得要承认这番说辞不无道理。
当然不可能是每个家庭都是如此，但只要有一部分，对于王熙凤来说都足够了，几百号将佐，无论是贾赦还是王熙凤都没有指望自己一家就能把这个活儿给包圆了，到最后都还得要多家合作才能真正实现目的。
冯紫英笑了起来，放下手指，身子微微往下蜷缩了一些，让自己能够更舒服的靠在床头，“凤姐儿，不得不说你倒是思考过许久了啊。贾赦并不比王子胜强，甚至王子胜某些方面还要强于贾赦，不过王子胜是否愿意去做这桩事儿呢？”
“这是我的事儿，我自然能安排好。”王熙凤只觉得全身酸软无力，撑起半天之后，又重新缩了回去，这家伙像牲口一样，一上身便是捣腾不歇停，弄得自己也像一个淫娃荡妇，只知道百般逢迎。
见王熙凤蹙着眉这般模样，倒是真的让冯紫英都有些佩服了，“好，那便说定，届时我会安排人，……”
敲定了大事儿，王熙凤心情顿时好了许多，望向冯紫英里的目光更加炽热。
拍了拍被褥里凤姐儿的肥臀，冯紫英也不多说，就这样和对方依偎着，似乎就在享受这份难得的温存余韵。
“平儿！”冯紫英也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留得太久，虽然再是不舍，但是来日方长，倒也有的是机会，不急于这般猴急。
“嘎吱”一声，一张娇羞无限红霞扑面的女子出现在厢房门外，冯紫英这才想起，先前“鏖战”甚至连门都没来得及关，也幸亏有个忠平儿守在外边，这等丫鬟又去哪里找？
“爷，奶奶，……”
“在外院里去烧些热水，替你家奶奶好好擦拭一下，莫要受凉伤了身子，……”
……
尤老娘一直在巷口徘徊。
看见宝祥带着马车进去，但尤老娘没敢跟进去，她也只是有些好奇，自家姑爷究竟看上了哪家妇人？
若是未婚的，以冯紫英这般人才，便是做妾的也是心甘情愿的居多，只有那些已为人妇的女子才会这般隐秘而惧怕。
正是这等八卦之心才让尤老娘看看究竟是谁。
不过马车一直没出来，尤老娘小心翼翼地溜回到门口不远处，她倒是没有什么恶意，就是纯粹想多打探些情况，万一日后自己两个女儿能够用得上这些方面的一些不为人知的消息，那也是一件好事。
越是神秘，越是说明这个女人的身份不寻常，若是真的要和姑爷勾搭上了，日后冯家这内院里的故事还会丰富多彩几倍，就看冯紫英如何处置应对了。
正是这种迫切心情，尤老娘才想要好好看看这女人究竟是谁，如果真是一个妇人，那冯姑爷恐怕需要掂量一下了。

第七十八节 归宿
应该说尤老娘一片心是好的，她的想法也很简单。
现在冯紫英身份非比寻常，自己两个女儿已经是对方正经八百抬入府的侍妾，身份已定，这对于两个有着胡人血统的女孩子来说，简直是无上的荣耀了，为此尤老娘没少向外炫耀，就连跟着她的张妈也是百般夸赞她把女儿管得好，才能让冯大爷瞧上纳入府中为妾。
正如尤老娘自己所言，也幸亏她把两个女儿管得甚严，哪怕是三姐儿自幼习武，她也要求二女一定要洁身自重，千万不能在外边儿有闲话传出来，到那时候要找个好人家就更难了。
没想到三姐儿因缘巧合还遇上了冯大爷，冯大爷还挺喜欢二姐儿和三姐儿这种模样。
尤老娘很清楚传统一些的大户人家是绝对不会接受二姐儿和三姐儿这种带有明显胡人血统的模样，即便是感兴趣也不过是一时兴起尝个鲜，事后提起裤子就可能不认账，绝不可能带回家中。
可冯大爷还真的就说到做到，还真的把二姐儿三姐儿抬回冯府了，也幸亏二姐儿三姐儿葳蕤自珍，身子都是干净的，都还是黄花闺女，否则二女也不可能有进府的机会。
正因为如此，尤老娘在断定不会是未婚女子而是妇人之后剩下的也就是好奇和担心。
好奇是究竟哪家妇人能把冯姑爷给迷住，担心是冯姑爷被这些说不定练就一身床上功夫的狐媚子给沾上身就难得脱身，日后闹出事端来，也对冯姑爷不利。
她可真心是把冯紫英当作自己和两个女儿日后的依靠，替冯紫英这个姑爷担心。
马车一直没有出来，尤老娘琢磨了一下，看看时间不早，她便悄悄蹩进巷子里，小心翼翼地回到了自家屋子外，门依然关着，而那马车就在门外候着，驾车的关老幺尤大娘是熟识的，是冯家的家生子，所以尤老娘不敢靠太近。
好在这个巷子并非大街，略有曲折，而自家宅子前面便有一处刚好闲置的大宅，这桩大宅大门略微向前凸出，正好遮掩住了视线，尤老娘也不在乎形象什么的，便假作在大宅门前休息，靠在门楼后便能看到这边儿。
又歇了小半个时辰，门终于开了。
尤老娘便看到两个女子跟着冯姑爷款款而出，两个女子先上车，冯大爷打量了一眼四周，这才上车。
马车缓缓驶过尤老娘的面前，尤老娘有些遗憾，虽然能看清楚两个女子的身形模样，但是二女都带了帷帽遮帘，看不清脸，但从二女的身形体态上，尤老娘还是能一眼看出那前面是个妖娆妇人，后边儿那个倒像是未经人道的处子。
马车辚辚，驶过尤老娘身前，尤老娘所在门楼后，宝祥跟着在马车另一边，并没有注意到尤老娘，而从车厢侧面被风晃动的窗帘里尤老娘却不经意瞥到了一张已经取下帷帽的面孔，笑靥如花，含羞带怯，却不是那荣国府琏二奶奶身边的平儿是谁？
这个景象烙在了尤老娘的脑海中，让尤老娘深刻无比，难以忘怀。
是平儿姑娘？那另外一个妇人是谁？难道是……
尤老娘不敢往下想，荣国府里年龄合适的妇人屈指可数，一个珠大奶奶，一个琏二奶奶，这尤老娘也是清楚的，平儿是琏二奶奶的贴身丫头，这妇人身份似乎就不问可知了，当然也有可能是珠大奶奶，但那一样骇人听闻。
一个是和离的妇人，一个是守寡多年的寡妇，都是二十来岁，正当青春韶华，这遇上了冯姑爷这样的英武人物，只怕还真的合不拢腿了，这似乎也就说得过去了。
马车缓缓消失在巷子口，尤老娘心中百味陈杂，这都说宁国府除了那对石狮子干净，其他都脏，所以尤老娘是坚决不允许二姐儿三姐儿去宁国府，有什么话有什么事儿可以自己去带话和办事儿，大姐儿要想两位妹妹了，也可以到冯府来做客，但是却不准两个女儿去宁国府，就是怕有闲话，日后有碍自己两个女儿的清誉。
尤老娘很清楚像自己女儿这种侍妾身份，不比嫡妻大妇，一旦声誉没了，那就再难在冯府立足了。
现在看来这荣国府似乎也差不多，一样充满了某些不可言喻的调调。
想想也是，这荣国府里几乎没有正经主子了，两位老爷年龄大了，而下一辈的主子，珠大爷死了，琏二爷外走去了扬州，剩下宝二爷据说是个懵里懵懂过日子的痴人，环三爷倒像是一个成器的，但是平常都在城外书院读书，鲜有回来，剩下如兰哥儿和琮哥儿都是乳臭未干，这等阴盛阳衰的情形下，只怕见着冯姑爷这样名满京都的昂扬男儿，发生一些事情也就顺理成章了。
冯紫英自然没想到那马车经过，风无意间撩起的窗帘让上了车取下帷帽的平儿竟然被尤老娘看了一个清楚，换了是外人，看到平儿的脸，也一样不知道是谁，或者认得平儿也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情，可恰恰是一切都知晓的尤老娘看见了，这就不一样了。
平儿是刚起身给冯紫英让出一个更宽敞的位置以便于这对男女还能在车上腻歪时，起身探头被尤老娘看见的，她一样不清楚发生了这一幕，此时的她还在羞红了脸看着这二人在车厢另一端亲昵。
说好了正事儿的王熙凤全身舒爽，哪怕是冯紫英的毛手毛脚，也只是被她啐了一口，但在冯紫英的坚持下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一直到冯紫英魔掌在她绣袄内摩挲着要解她肚兜系带，这才白了冯紫英一眼，恼怒地低声道：“铿哥儿，你这是要把我身上这点儿东西都拿回家么？”
冯紫英却大模大样的涎着脸：“赠人玫瑰，手有余香，嗯，玫瑰自取，满屋芬芳，呃，我自取回家，自然就是满室留香了。”
被冯紫英的耍无赖给打败了，王熙凤用胳膊压住冯紫英还在肆虐的手，哀求道：“铿哥儿，莫要如此，……”
冯紫英却悠悠一笑：“凤姐儿，我这明日一走，只怕又要两三个月才回来，就不容我留点儿念想么？”
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王熙凤情念百转，心便软了，手臂一松，冯紫英便探囊取物到手，从绣袄衣襟里抽出来，放在鼻尖，深吸了一口，这才满足地塞入自家怀中。
“德性！”王熙凤无奈地翻了一个妩媚的白眼，看得冯紫英心中又是痒痒。
只是这等环境下断无可能了，今日一别，也只能等到年末自己娶二薛时候了，不过那个时候便是回来也忙得不可开交，怕是没什么机会一亲芳泽了。
平儿也是被二人的这般小动作给弄得闭眼也不好，睁眼也不好，只能把脸扭到一边，装作没看见，未曾想到突然间一只手却把自己腰肢勾住，一下子就拉了过去，惊得她忍不住叫了一声。
车厢外宝祥倒是耳尖，但是也装作没听见，倒是那赶车的关老幺瞥了宝祥一眼，见宝祥眼观鼻鼻观心，昂首阔步走路，毫无表示，也是心领神会，自顾自赶车了。
车内春意融融，王熙凤对冯紫英的动作也是视若无睹，斜靠在靠枕上，一只手腕撑着香腮，“铿哥儿，平儿可还是黄花处子呢，还是给她留点儿颜面，要收房也得要选个合适时间，莫要太轻慢了，那也对不起平儿跟着我这么多年，对你的一片赤诚了。”
听得王熙凤这么一说，冯紫英倒是松开了俏平儿的腰，不过平儿倒也没有挪开身子，只是静静的依偎在一边，却不做声。
“凤姐儿这话在理，不过什么时候合适，还要斟酌一下，爷对心甘情愿死心塌地跟着爷的人从来不会薄待，再怎么也要安排一个好归宿，……”
冯紫英话音未落，王熙凤嘴角上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铿哥儿，你这可是在暗示我么？”
“凤姐儿，随你怎么理解，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冯某人对自己还是有这份自信的。”冯紫英傲然道。
王熙凤脸上掠过一抹触动之色，但瞬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若有若无的揶揄：“那我若是心甘情愿死心塌地，铿哥儿打算给我一个怎么样的归宿啊？”
她不可能嫁入冯家，冯家现在是三房，其中两房大妇都算是自己的表妹，她也清楚自己不可能和她们争什么。
冯紫英却是满不在乎，伸手却在王熙凤腹部拍了拍：“归宿么，就要看你自家肚皮争不争气了，你这若是肥田沃土，替爷生个一男半女的，难道爷还能把你们娘儿俩丢下不管不成？”
王熙凤一惊，虽说也想过替冯紫英生儿育女，但也只是想想而已，毕竟冯紫英愿意不愿意还真不好说，有些话也未必能当真，但今日这冯紫英却如此坦然坚定，什么意思？
“铿哥儿，你这可是真心话？”王熙凤一时间还不敢相信，她还真怕对方不过是一时嘴甜，糊弄自己。

第七十九节 平衡
“凤姐儿，你这话可还真的有点儿伤人心啊。”冯紫英脸上露出一抹讥讽，“你什么时候见过我说话不算话了？又或者我这个人待人如何，待你如何，难道你自家心里没有一点儿感觉，说这话也不怕昧良心？”
王熙凤被冯紫英怼了一顿，却难得的没有着恼，目光直视直勾勾地看着对方：“铿哥儿，你可要想清楚了，我没打算嫁进你们冯府，你我之间便是有些情意，但是若是生儿育女那边是另一说了，便是我不能入你冯家门，但是真要有了孩子……”
冯紫英悠悠地道：“凤姐儿，你不就是想要说若是有了孩子，孩子该怎么办，你该何去何从么？”
王熙凤点点头。
“我说了，我没把你当外室，但现实如此，你也没法进我们冯家门，你和平儿现在若是想要另嫁，我觉得一来可能没合适的，二来你也未必看得上寻常男人，现在既然跟了我，我当然不会不管。”冯紫英语气越发平静，“生下一男半女，你若是想要他（她）跟我姓冯也好，想要留在你身边作为你的依靠归宿也好，我觉得都可以，而且我也承诺一点，无论怎样都不会不管，而且我也会告诉他（她）我是他（她）父亲，至于说以后怎么办，我想我们还有足够多的时间来慢慢考虑，不是么？”
冯紫英字斟句酌，但是话语里流露出来的格外坚定却是不容置疑，连王熙凤和平儿都能清晰感受到其中的决心。
王熙凤不做声了，倒是平儿抿着嘴笑道：“大爷这般情深意浓，奶奶自然是感受得到的，大爷也莫要觉得奶奶疑心太深，将心比己，您想想若是您处在奶奶这个处境，兴许会更担心和疑虑，不是么？”
“平儿，你这丫头倒是牙尖嘴利，我能理解凤姐儿此时的心境，所以我才会说，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冯紫英摊摊手，“说再多，不如做一件，嗯，我要做的就是履行我自己的承诺，不是么？”
平儿瞅了一眼王熙凤，见对方不做声，便接上话：“奶奶是个要强性子，爷也知道，方才奶奶也说了，大老爷能做的事情，奶奶可以做得更好，爷何不把这桩事情就交给奶奶去做？”
“平儿，你哪里知晓其中的难处。”冯紫英摇摇头，“凤姐儿要去做，我不反对，你要让王子胜介入也需要你自家斟酌，王子胜闲散多年，其能力与王子腾相比是天壤之别，我看他未必就能比贾赦强，再说了我答应了贾赦，自然也要守信，而且四五百将佐军官，贾赦现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不过就联系上三四十人，你以为这桩活儿就那么好做，银子那么好挣？”
听见冯紫英说到正事儿，王熙凤暂时抛开了先前的种种惶惑迷茫，把注意力集中眼前正事儿上来，“铿哥儿，照你这么说，这其中还有什么难处么？”
“当然。”冯紫英坦然道：“一是贾赦恐怕已经把贾家熟悉的武勋们联络得差不多了，这一部分人可能也和王家，或者说你们的目标群体重叠很大；二是你现在不能再用贾家身份来作保，用王家身份，那么王子胜愿意不愿意，或者说他能不能在不经过王子腾的同意前就先介入做起来，他有这个决断能力么？三是就算一切顺利，你和王子胜还需要好生商计具体的运作，在你方便出面的情形下，王子胜怎么来谈，也要有个详细的准备，……”
王熙凤一一记在心上，她这个人的优点就是能迅速把公私分开，冯紫英的话已经相当于是替她的未来兜底了，至于眼前的事情却是自己为自己的未来多积攒几分家底儿，以便于自己日后真有什么，不至于太过于看别人白眼。
想到在贾家这么多年，突然可能要搬离荣国府，就这么寥落几人独居，王熙凤内心还是有些惶恐担心和畏惧的，只是现在她却只能强作镇静。
似乎是看穿了王熙凤的外强中干，冯紫英心里也涌起一股怜惜之情，一日夫妻百日恩，自己和她好歹也是有几分露水姻缘的味道了，至于说日后能不能一直走下去，谁也无法预测。
当然从自己这个角度来说，在这个时代本身就是女人背负更多的道德责任包袱，相比之下男人更容易获得世俗舆论的认同，所以在这个问题上，对女人，对王熙凤来说，也是不公正的。
不过冯紫英内心还是很坦然，只要王熙凤真的要死心塌地跟着自己，自己自然不会负她，真要有什么事情，他也会一力担扛，最终还是要看王熙凤自己。
就像这桩赎人的事情一样，冯紫英虽然也认为王熙凤可以做得到，但是内心深处也不太认同由王熙凤自己来做，不过在王熙凤真的下了决心要做这件事情之后，他也会不遗余力的支持对方。
马车缓缓行驶到了预定的地点，在这里下车，王熙凤会和平儿走到与府里马车约好的地点，再乘坐荣国府马车回去。
“凤姐儿，我在这边有人，地点和人我也交代给你了，有什么需要你就直接安排人和他联系就行了，这事儿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成的，慢慢来，几百号人，蒙古人那边也不可能一下子就给我谈好，所以也不必太着急，我心里有数。”
在马车行驶到一处巷尾拐角时，缓缓停下，王熙凤和平儿准备下车。
冯紫英轻轻在王熙凤丰臀上拍了一记，惹来王熙凤一个白眼，然后冯紫英又揽过在后边的平儿，把鼻尖贴在平儿的脸颊上，然后亲吻了一下，“平儿，好好侍候你家奶奶，日后爷自然不会负你们俩。”
平儿妩媚的回应了冯紫英一个吻，这让冯紫英也感到惊讶，以往这个俏丫头可都是被动承受，没想到在离别之际，居然也敢主动大方起来了。
“爷也小心自己身子，莫要像……”话没说完，平儿就被正欲下车的王熙凤狠狠扭了一把，平儿哎哟一声：“奶奶，奴婢可没说你，……”
轻笑声中，二女都带好帷帽，小心翼翼地下车，然后悄然离开。
躺在马车里会为了好一阵，连宝祥和关老幺都以为爷在马车里睡着了，才听得冯紫英悠然道：“走吧，回府。”
强忍住身子的酸麻，王熙凤从马车上下来，带着平儿径直回了自己院子，在门口的林红玉看着平儿扶着二奶奶进屋，只觉得今日二奶奶步履好像有些蹒跚，怎么和前几日有些相像？
不是说二奶奶去街上选一选年前的布料和香药么？怎么这一去这么久不说，还似乎劳累不堪的模样？
怀着有些疑惑，林红玉走近西耳房门口，便听得王熙凤在吩咐平儿：“我要歇息一阵子，你再去打一盆热水来，让红玉来帮我擦拭一下身子，……”
“奶奶，还是奴婢来吧，你那身子上……”话语这个时候一下子低了下去，似乎有些吃吃轻笑，又听得二奶奶一声笑骂：“小蹄子，少在那里胡说八道，哪有那么夸张？”
“奶奶那是自家不知道，奴婢在外边儿可是听得真切，屋面瓦都快要被震下来了，那炕榻也不知道，……奴婢都深怕围墙外都能听得见，……”
“小蹄子，你再在那里瞎说，小心我撕烂你的嘴，……”王熙凤似乎有些假怒似羞，声音却不太大。
“瞧瞧，这红肿的……，也不知道……可真能下得了手，……”
平儿话语越发含糊不清，似乎是在说二奶奶受伤了，这让耳房门外的林红玉也是大惑不解。
难道二奶奶出去还受伤了，摔了一跤？但说这下得了手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是谁敢打伤了二奶奶，这还了得？但怎么听二奶奶的话语里却是没什么疼痛和恼怒的样子，那笑声似乎也有些腻人呢？
“谁？”一不小心往里靠得近了一些，耳房门咯吱一声挪动了一下，平儿立即警觉地问道。
“姐姐，是我，小红，奶奶和姐姐回来了，要不要我……”林红玉乖觉地应道。
“小红啊，去烧一大缸子水，奶奶要洗个澡，……”平儿立即转出屋里来，瞥了一眼林红玉，看对方一脸平静，应该是没听到什么紧要的话。
虽说这丫头看起来踏实勤快，也听话，但是她是林之孝的女儿，和贾府这边牵连太深，虽然二奶奶很喜欢她，但有些事情平儿还是不得不防一手。
起码在没有获得绝对信任之前，平儿知道这等机密之事，除了二奶奶和自己外，其他人是万万不能知晓的。
“要不我来替奶奶擦洗身子，……”
林红玉的殷勤却被平儿婉拒，那等一堆羊脂白玉般的身子上，各种触目惊心的痕迹，哪里能让外人察看？
“不用了，小红你去烧水便是，奶奶困倦了，我来侍候就行了。”平儿摇摇头。

第八十节 运筹帷幄
冯紫英回到卢龙时，内喀尔喀人已经开始撤军了。
但让冯紫英感到惊讶的是科尔沁人居然还在榛子镇一带肆虐，虽然主力已经北返至三屯营，但是仍然有小股游骑在丰润和迁安、卢龙这一带区域里四处觅食掳掠。
这也让一直期待着想要早日复工的山陕商团们极其恼火。
只要蒙古人一天不撤兵，卢龙和迁安的矿场、炭场、冶铁工场以及制铁场和军械厂便无法复工，还有那水泥场，如此廉价的原料生产出来的材料竟然比那用来在特殊地段建造城墙的米浆效果更好，而米浆价格有多么昂贵，可想而知。
想到那一炉一炉冶炼出来生铁、精钢，那一桶一桶生产出来的水泥，山陕商团中每一个商人心里都窝着火，这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在面对来自江南的茶叶、瓷器、丝绸、布匹、南货、药材等不断在北地攻城略地，山陕商团的商人们也不得不委曲求全的去经营已经被江南商贾们占据了优势的这些货物时，好不容易发掘出了这样的优势产品，尤其是在榆关港开港规模日益扩大，来自域外的商船越来越多靠岸时，还不赶紧利用现在的有利时机出击南下抢占市场，还在等什么？
看看卢龙和迁安这两家冶铁工场和制铁场生产出来生铁、精钢以及各类铁制品产量，再算一算其成本和利润，想到还可以继续扩大的生产规模，无论是谁都忍不住了。
“大人，您若是在不回来，我们就要上京来找您了。”
一进屋就忙不迭地打躬作揖的王绍全嘴角都起泡了，很显然这段时间让他也是急得不轻，尤其是来自商团背后的巨大压力。
好不容易王家才能抢得这样一个机会在永平府这边的事务上占据头筹先机，无论是王家内部易人，还是王家被别家给挤下来，那都是他无法接受的。
他很清楚自己之所以能够坐上这个山陕商团“首席代表”的位置，既不是王家在山陕商帮中实力最强，也不是他王绍全在王家这个大家族中根基最深势力最大，而是因缘巧合自己恰巧在临清民变时给眼前这一位行过方便，有了这么几分交情。
而这一位小冯修撰在江南处置开海之略事务时又表现出了极其强势的脾性，寻常人都很难入他法眼，稍不留意还要适得其反，所以这个“首席代表”身份才能落到自己头上。
当然王绍全自认为自己能力也足够，人脉也还凑合，加上自己也十分努力尽心，足以坐得稳这个位置。
只不过太多虎视眈眈的人看着这个位置，之前还好说一些，但是现在，永平府这一块表现出来的巨大利益越来越引人瞩目，即便是原来晋商几家和陕西商人中的两位代表还有些观望的意思，但是现在却是谁都不肯再让半分，在谈及扩大规模和股份调整的问题上，几乎就要彻底吵翻了。
“至于这么紧急么？不是说了顶多就是十天半个月就能回来么？”冯紫英一边抬手示意王绍全和跟在王绍全身后几人落座，一边随口道：“内喀尔喀人正在撤兵，估计十天之内就要撤离，怎么，十天都等不及了？来日方长，我们有的是时间和机会，……”
“大人，这耽搁一日都是银子啊。”王绍全迫不及待地叫起苦来，“咱们投入这么大，而且好不容易才把各方市场打开，正是好生扩张的时候，被这帮该死的蒙古人一耽搁就是一两个月，这不是存心害人么？”
冯紫英有些好笑，这帮山陕商人最初的时候还是将信将疑，若非自己再三保证，再加上庄立民的热切态度，这帮山陕商人还不肯加入进来。
也是考虑到这北地市场山陕商人有着相当根基，如果要把铁料、铁制品和水泥这些产品向整个北地渗透，还得要靠他们来，否则这帮人要给你设置障碍制造麻烦的能力却不低，所以他也才要把这帮人带着。
当然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帮山陕商人也算得上是北地士人的支持者，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他也必须要把他们带着，这也算是自家的基本盘。
冯紫英并没有打算要在这上边挣多少银子，在他看来，随着铁料和铁制品生产成本的大幅度降低，加上水泥使用的普及，必将对整个北地的经济发展带来一波巨大的推动作用，这才是他力图早日见到的。
“这会子急了？当初我和你们说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个态度。”冯紫英乐呵呵地道。
“大人，您就别挤兑我们了，我们都知错了，现在需要考虑的是如何尽快复工扩产，另外大家伙儿也商量了一下，对大人建议的修建卢龙——抚宁——榆关的‘硬化路面’还是很感兴趣，大家伙儿想要好好算一算成本投入，……”
这也是冯紫英给山陕商人的建议，但是在之前却是遭到了商人们的婉拒，商人们还从没有想过居然连修路这等事都要由自家来出银子了，这不是该是朝廷官府的事儿么？驿道也好，官道也好，自古以来都是朝廷的事儿，怎么这位小冯修撰却如此别出心裁？
真把山陕商人当成了可以随意折腾的冤大头？
不过伴随着卢龙和迁安一系列的工场工坊拔地而起以及榆关开港之后迅速繁荣起来的航运，从卢龙（迁安）经抚宁到榆关港的这条商路迅速就热闹起来了。
在这个年代，铁料，尤其是精钢和铁制品在任何地方都是供不应求且价格昂贵的，单单是草原上的需求几乎就是一个无底洞，每年草原各部通过各种渠道从大周境内收购铁料和铁制品这都是不争的事实，乃至于大量走私。
同样像运河沿岸和长江沿岸，尤其是江南地区对铁料和铁制品的需求也相当大，加上南洋地区的需求，只要是在价格合适的情况下，铁料和铁制品几乎不愁销路。
而卢龙和迁安的冶铁工坊在新工艺的加成和规模优势下，成本甚至连原来那些中小型炼铁炉的三分之一都不到，这种急剧下降的成本优势带来的就是巨大的利润收益。
但谁都知道这种技术和规模优势不可能无限期的维持下去，在保密的秘密一样迟早也会被竞争对手和同行所获知，所以这也是山陕商人们为何如此急切想要扩大规模占领市场的原因。
只有尽可能的形成规模优势，同时利用规模优势推动整个制铁产业链的扩大发展，才能更有效的占领市场，进而在未来形成优势，对那些后续进入的竞争对手进行挤压打击。
而现在尤为重要的就是要尽可能将这些铁料和铁制品向江南销售，北方市场山陕商人们并不惧怕竞争，但是江南商贾的精明却是山陕商人们所担心的，只有在江南那边尚未完全回过神来的时候，全方位突进抢占市场，这才是现在急需的。
但是北地冬夏两季要么是大雪，要么就是暴雨密集，都会对道路交通带来严重影响，而铁料和铁制品都属于需要重载运输的，寻常泥路甚至是驿道都难以在雨雪季节顺畅通行，这也会给未来的市场运输效率带来巨大挑战，这也是山陕商团们改变想法的主因。
当然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冯紫英在此番对蒙古人一战中的表现以及在京中更是名气大增，这都预示着未来这位小冯修撰的仕途还会更加光明，山陕商人们自然也更看好他，那么助其一臂之力，博得他的好感，也算是一笔政治投资了。
冯紫英笑了起来。
他大略能了解到这帮山陕商人的想法，一是生意需要，二是押注自己这个人，这都无所谓。
而水泥的产能扩大也能使得这条路在原来三合土的规格上有所改善，一些特殊的容易被雨雪水毁的路段不妨直接就用上水泥混凝土来解决，而这个时代实际上已经有三合土筑路的先例，只不过在成本上显得更加昂贵一些罢了。
“想明白了？”冯紫英调笑道。
“想明白了。”王绍全老老实地道。
“那就好，我不想勉强谁，但是如果谁跟不上形势要掉队，我也不会去拉他。”冯紫英笑容慢慢收敛起来，“审时度势这也是一份本事，无论是在朝中为官，还是在商言商，这一点上太过欠缺的，我觉得迟早都会被淘汰，……”
一番教育之后，冯紫英这才把这帮商人打发走。
这帮商人目前只是可利用工具，甚至距离合作伙伴都还差一截，还需要进一步敲打，冯紫英从来不会太过于倚重他们，即便是要用他们，也要采取对冲平衡策略，让他们都不具备不可替代性。
但商人们的焦急也在情理之中，冯紫英也不会坐视不管，无论是对宰赛，还是对商人们，甚至从辽东的长远计，不知死活的科尔沁人都应该是一个需要好好教训的目标了。

第八十一节 招揽，收服
“昆山，虎臣，太初，来坐！”
招呼着进来的三人入座，冯紫英也在观察着这三人。
三人中左良玉年龄最小，但是气势却最盛，晒得发黑的面膛油光发亮，眉目间颇多桀骜不驯的味道，走起路来也颇为张扬，这家伙自己教训了几回，还是有些收敛不住，还得要敲打，或者吃两回亏就知道了。
杨肇基年龄最长，大概在三十岁上下，但在军中依然属于年轻一代将领，虎目生辉，精悍之气溢于言表，不过比起左良玉来说要内敛不少。
贺虎臣大概要比杨肇基小一二岁，略显白皙的面孔显得有些内秀，不过做为武将，崚嶒的颧骨高耸，让他多了几分冷冽杀气。
“训练的怎样？”冯紫英招三人来，也就是要看看他们的训练情况。
随着战事日趋进入尾声，三人都同样十分着急，但是却又知道自己现在手里握着的力量十分单薄，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战机的丧失。
无论是左良玉，还是贺虎臣与杨肇基，都是心情十分急迫。
左良玉是眼看着黄得功立下大功，下一步极有可能就是连升几级，而自己原本起了个大早，现在似乎连晚集都有点儿赶不上的架势了，这如何让他能够接受。
贺虎臣和杨肇基就不用说了，京营三屯营一败，让整个京营都沦为天下笑柄，五万大军和数百将佐被俘，居然沦为要用赎金才能把人赎回去，可以想象得到，士卒还好一些，但是将佐们的结果绝对会十分凄凉。
便是他们这些侥幸逃脱的情况也不会好，朝廷对京营的清洗改组势在必行，便是他们这些算是中低级将佐也很清楚，如果就这样下去，恐怕他们被打落尘埃的可能性极大。
所以他们也迫切希望能够有一个机会来扳回一局，起码能让自己回京之后结局不要太糟糕。
所以他们也在这一段时间里也是夜以继日的苦训这帮被新招募和重新整肃筛选出来的永平民壮和京营逃卒。
不过这些士卒的战斗力三人也都很清楚，要想正面和蒙古骑兵对抗那都只能是死路一条。
永平新军的主要精锐都被黄得功带走了，左良玉手中这一部也要么就是余留下来的非精锐，要么就是新招募进来的新丁。
而杨肇基和贺虎臣手中这几千人虽然是从一万多逃卒中选出来的哀兵，但是要说哀兵必胜那也就有点儿夸张了，顶多也就是算是这几万京营中略好一点儿的那一部分罢了，又或者他们在面临自家命运抉择时，可能勇气更足一些罢了。
总而言之，这就是一帮比乌合之众好不了多少的部队。
听得冯紫英直截了当的询问，杨肇基和贺虎臣都有些踌躇，一时间没有作答。
但是左良玉很坦然，径直回答：“时间太短了，只能说刚刚学会使用火铳，比起虎山带走那一部分就差远了，不过虎臣兄和太初兄麾下两部情况略好，但士气上又软了点儿。”
杨肇基和贺虎臣都点点头。
左良玉说得很中肯，永平新军这一部分是士气可用，但是火铳军就算是训练时间要求较短了，但也不是一个月里就能成军的，左良玉说只能算是学会了使用火铳算是很客观了，很多甚至操作都相当粗糙缓慢，这帮人真要上战场只怕就是送死的份儿。
而京营这帮人呢毕竟都有底子，无论是原来属于神机营的还是五军营的，基本操练水准都勉强凑合，但是军心士气在左良玉眼中看来和辽东精锐相比提鞋都不配。
左良玉的回答在冯紫英的预料之中，再说迁安一战打出了威风士气，但是那是守城战，而且也有点儿哀兵的架势，一旦被蒙古人攻破城，其结果如何大家都知道，另外前期的精心准备也是一大有利因素，所以才能取得这样的战果。
但现在还想打一仗，这就意味着要去野地浪战，对于这几部来说，实在太难为了。
不过冯紫英还是准备打一仗，哪怕是没有左良玉和贺虎臣、杨肇基他们的竭力求战心态，他也要想办法打这一仗，因为这关系到将来的布局。
黄得功已经成功了，这冒险出塞，兵行险着，拯救了李如樟部，现在还一举在潮河所那边打出了漂亮一仗，迫使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加快了撤军速度，已经足以让黄得功日后连升几级，甚至混个游击都不在话下了。
但是左良玉和贺虎臣、杨肇基还不行，左良玉以现在的功绩顶多能坐上守备一职，在之前也许冯紫英和左良玉都很满意，但是在黄得功立下大功之后，冯紫英也希望左良玉能有所突破。
至于贺虎臣和杨肇基这二人，虽然论亲密程度远不及左良玉，但是在冯紫英表露出亲善之意之后，二人也都很知趣地积极向冯紫英靠拢。
两人都是年近三十的悍将，只不过生在京营中时运不好，但是并不代表对时局变化一无所知。
京营面临极大的清洗和改组，何去何从，没人知道，但是这位小冯修撰老爹是蓟辽总督兼辽东总兵，自家又是正五品文官，老师还是当朝阁老，更有兵部左侍郎柴恪与其交好，无论是从哪方面来说，都绝对是一个值得紧紧抱住的大腿。
这一回能不能渡劫过关，就要看这一位的帮忙，而且人家也不像有些文官那样倨傲不群看不起武官，待人诚心，态度友善，而且这一回立下大功，连皇上都亲自召见，这等情形，他们如何不明白自己该如何表明态度。
“我找你们来，也就是要说这桩事儿。科尔沁人有些欺人太甚了，我和宰赛早就说好，银子不会短他们的，但是他们不能再南下，看来内喀尔喀人做到了，科尔沁人却有些故意唱反调，我会在和宰赛见面的时候去质问宰赛，和他们交涉，但是我们都明白，这种苍白的质问没有太大意义，或许是宰赛有意放纵，或许是洪果尔对宰赛的独断专行不太满意而独走，总之要解决问题，还得要靠刀枪！”
冯紫英说话时，三人都是肃然倾听，完全没有意识到像冯紫英这样一个永平府的五品同知并没有权力直接指挥他们。
尤其是贺虎臣和杨肇基二人，他们执掌的是京营，论理他们该向他们的上司报告，戚建耀也好，韩尚瑜也好，都还在卢龙呆着，帮着收罗溃兵。
但是现在那两位完全没有了心思来过问军队的事情，而贺虎臣和杨肇基二部的重组虽然也得到了他们的支持，但他们也很清楚自己未来的命运已经不取决于这二部的存亡，所以也只能表示口头支持，却难以有更多实质性的动作了。
“你们三位都在这里，昆山是我兄弟，虎臣和太初与我一见如故，我希望你们能有一个更好的前程。”
冯紫英话语一出，左良玉还好一点儿，贺虎臣和杨肇基都是呼吸急促，起身躬身一礼，弄得左良玉也只有赶紧起身效仿。
冯紫英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虎山现在一举成名，未来我以为一个游击将军应该不是问题，就看是留在蓟镇还是回辽东了，昆山在迁安一战打得不错，但还欠点儿火候，至于虎臣和太初，你们在三屯营一战中受了拖累，我也不瞒你们，三屯营一战让朝廷、百姓和皇上都大失所望，京营整肃改组势在必行，我回京中，兵部召见，我也介绍了情况，皇上召见我时，我专门提到了虎臣和太初你们俩的名字，我觉得皇上应该是记住了你们两人的名字了。”
杨肇基和贺虎臣如果还不明白，那就真的是蠢到家，不值得提携了，两人呼吸急促，满脸潮红，相顾之后，起身便单膝跪地，“大人恩德，我等没齿难忘！”
这一次冯紫英却没有再多拘泥了，点点头，这才起身扶起二人，“我说了，既然我们都是兄弟，我若是有机会当然要扶持提携，京营整肃改组，并不意味着京营就不存在了，相反朝廷和兵部都有意要加强京营，当然这种加强恐怕就不会像之前那样只做表面文章了。”
待到二人重新入座，冯紫英才沉声道：“让皇上记住你们俩名字容易，但是要让皇上认可你们却不容易，你们两人在三屯营一战中表现在京营中固然表现不差，但是那是矮子里边充高个，算不得什么，如果要想在日后京营重组中，就必须要有更耀眼的表现，所以，科尔沁人，我们必须要和他们打一仗，要给他们一个教训，同时也要让你们三人在皇上和兵部那里有更深的印象。”
富贵险中求，三人目中都是异彩爆绽，心情激动，等待着冯紫英的安排。
当前三部都不适合野战硬仗，真要和科尔沁游骑兵硬碰，只怕胜少负多，甚至可能一败涂地，他们也很想知晓如何来打这一仗。

第八十二节 黑手
“我知道你们的顾虑，也清楚和科尔沁人交锋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不过若是放任科尔沁人在永平府境内肆虐，甚至还在丰润和玉田一带袭扰，我觉得京营这驻留在永平府的一万多人，还有昆山的数千民壮，难辞其咎。”
冯紫英随手拿起放在一旁的舆图展开，“这是我安排的斥候近期获得的情报，科尔沁人并不蠢，他们并没有全部南下，也许是避免宰赛的责难，又或者担心全部南下目标太大，所以实际上他们只有不到两千骑南下，其中一部大概在八百人左右，在榛子镇一带掳掠，另外一个一部在千人左右，沿着浭水两岸，也就是丰润和玉田之间抢掠，……”
四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舆图上，舆图很粗糙，但是对于他们来说，却足以看明白。
只有不到两千人，而且分成了两部，左良玉和贺虎臣、杨肇基三人都忍不住怦然心动。
“别高兴太早，他们都是骑兵，你们要想和他们野战，正常情况下很容易就会被他们轻易击溃剿灭。”冯紫英给他们浇了一盆冷水。
“那大人的意思是，我们要想和他们一战，须得要另寻他途？”杨肇基年龄最大，为虑胜先虑败，要想挣功出头固然重要，但是若是这一败就身死人灭那却就毫无意义了，这双方战斗力的差距摆在那里，大家心里有数。
“当然，科尔沁人敢南下数百里，自然也有倚仗，……”冯紫英没等三人说话，“叶赫部不愿意和科尔沁人正面交锋，……”
这一句话一出口，就让三人都是黯然失色。
若是没有叶赫部骑兵的配合，这三部步兵和火铳兵根本就无法对来去如风的科尔沁游骑兵造成威胁，人家见势不对立马抽身便逃，你再人多势众也不可能撵得上人家四条腿啊。
冯紫英也清楚要想伏击科尔沁人的确有些棘手，他和布喜娅玛拉乃至德尔格勒见过面谈过，对方明确表示现在他们还无法和科尔沁人直接交战，叶赫部和科尔沁人紧邻，如果彻底撕破脸，无疑会让叶赫部现在的处境更糟糕，也会让科尔沁人再无忌讳的对叶赫部下手，一旦科尔沁人和建州女真毫无顾忌的联起手来对付叶赫部，叶赫部的确很危险。
在冯紫英看来这其实是一种掩耳盗铃讳疾忌医的做法。
既然叶赫部已经打定主意要和大周站在一条战线上了，而科尔沁人现在却还肆无忌惮的进攻大周，未来只要科尔沁人要和建州女真结盟，那就是大周和叶赫部的死敌，那么将要不遗余力的消灭对方，现在却还存着某些顾忌或者侥幸而不愿对科尔沁人动手，这显然就有点儿宋襄公的做派了。
“若是没有叶赫骑兵的配合，大人，我们很难和科尔沁人一战。”左良玉径直道。
“叶赫部不愿与科尔沁人正面交锋，那意思是不是可以侧面配合我们作战？”杨肇基想得要远一些。
冯紫英点点头。
如果叶赫部连配合都不愿意，那这一仗就没法打了，除非蓟镇骑兵能来支援，但若是蓟镇骑兵一出动，估计科尔沁人会立即就北返了。
杨肇基三人都是精神一振，如果叶赫骑兵愿意配合，那这一仗还是有机会的。
“具体如何来打，你们可以和叶赫部那边商计一下，时间很紧，我估计得到消息之后科尔沁人就要开始逃窜了，也就是三五日之内的事情，错过这个机会，也就没有了。”冯紫英沉吟了一下，“叶赫骑兵不愿意正面冲突，但是科尔沁人未必清楚，他们做贼心虚，来这边抢掠，那么如何发挥叶赫骑兵的威慑和驱赶作用，我觉得你们不放结合榛子镇和浭水两岸地形来作一个推演设计，以逸待劳的伏击才是唯一的机会，……”
具体战术不是冯紫英所擅长的，那该他们自己去和布喜娅玛拉与德尔格勒来商量。
自己把话讲到这个份儿上，若是这三个家伙还是干不成，那也就只能说他们距离成熟还有相当距离，只能在日后来慢慢磨砺积累了。
……
宰赛面无表情的站在木质哨楼上，眺望着南方。
三屯营的地理位置不可谓不好，只可惜大周军居然让一帮京营来守三屯营，若是换了蓟镇军来守的话，宰赛是没有这个胆量来攻打的。
城中的粮食草料除了运走的一部分外，大部分已经在这段时间里被消耗得差不多了，是到了必须要北返的时候了。
科尔沁人南下掳掠他视而不见，实际上也算得上是一种变相的逼迫对方。
宰赛宁肯回草原后多支付一些其他财货，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把粮草交给对方，这样迫使洪果尔只能命令麾下南下掳掠，缓解粮草压力。
随着时日迁延，许多汉人也不得不开始从山区出来返回家乡，这也给科尔沁人了一些机会。
这样也好，宰赛本来就对大周这边迟缓的动作十分不满意，现在有机会让科尔沁人南下去袭扰一番，也算是给大周一个警告，也是给姓冯的一个提醒。
“宰赛，最迟五日后我们就要启程北返了，天气越来越冷了，雪一旦下起来，我们北返的道路就会更难，而且这城里边该搬该运走的都差不多了。”比领兔站在宰赛身旁，有些不解地看着南边儿，那能有什么好看的，还能在这里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我知道。”宰赛点点头，“冯铿已经回永平府了，约我明日见面。”
比领兔大喜过望，“这么说事情成了？什么时候能兑现？”
“没那么简单，那士卒的二十万两银子倒是简单，布喜娅玛拉作保也没问题，说到时候全数以茶叶、布匹、盐巴和铁料来折价，我觉得很合适，哪怕价格折抵高一些也可以，这都是部族里边急需的。”宰赛淡淡地道：“不过剩下这批人就麻烦了，就连布喜娅玛拉都不敢作保。”
的确，五万多人二十万两银子怎么算都觉得划算，哪怕自己临走前押走两三千人精壮也能让这边觉得难受，而且以辽东极力拉拢叶赫部的需要，也不可能为这区区二十万两银子而让叶赫部失信于自己。
不过这几百将佐就不好说了，在宰赛看来这就是一帮废物，没准儿大周皇帝就像借自己之手清理掉呢？
所以这也是宰赛最觉得为难的，这帮人自家倒是觉得自己很值钱，便是大周朝廷不能赎回他们，他们家族里也能把他们给赎回去，但是这就意味着要一个过程，要足够时间。
倒是有一些商人愿意来赎回其中一些人，但都被宰赛拒绝了，区区一二十人对他来说那就太不划算了。
这些人走了，其他人怎么办？没有人赎回去就得砸在自己手里，所以他才会对外放出话，要赎一起赎，要么就都别想赎。
“那冯铿不是说他会回去想办法么？”比领兔一听就着急起来了。
只是这二十万两的财货，那这一趟就亏大了，损失上万人，这一回去路上难免还要有折损，那些伤病士卒能有多少人熬过这一二十日的回家路，真不好说。
“他说是说想办法，但是你没想过这桩事情的难度么？”宰赛远比比领兔想得远，“数百人，涉及几百家，有些能拿出钱来，很多能拿出一部分来，但可能还有许多也许就拿不出银子来，如果大周朝廷不肯答应，这桩事情谁来做？谁做得下来？其繁复程度，我都能想得到，而且如果他们朝廷不答应，会不会也要干预这些家里呢？冯铿就算再有本事，他也不过是永平府的一介同知，他爹本事再大，却也在辽东，大周京师城里的事儿可不是咱们这些外人能搞明白的。”
比领兔也想得头大，汉人里边关系实在太复杂了，远胜于这草原上各部族内部，各方面牵扯羁绊，做一件事情，都要经过各方面来协调，哪里像草原上，只要首领和族中长辈意见一致，就能拍板。
“宰赛，洪果尔又来要粮草了。”比领兔这才说起自己的来意，“我看他是借机来找茬儿，觉得上一次我们商议的分配办法不满意，所以才会……”
“我知道，不理他。”宰赛冷冷地道：“他都派几股人违反我的命令南下去打草谷了，既然不听我的命令，还来找我做什么？我能兑现之前说的，已经算是对得起他们科尔沁人了。”
比领兔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宰赛，我觉得我们还是不宜和科尔沁人交恶，科尔沁人实力不弱，而且和建州女真关系密切，现在我们有没有遵从林丹巴图尔的命令西进，若是撕破了脸，只怕……”
“只怕会被几方围攻？”宰赛转过身来看着比领兔，缓缓摇头：“比领兔，时代变了，察哈尔人经历了这一遭之后我觉得恐怕很能再能在蒙古草原上呼风唤雨了，外喀尔喀人不会在对他们俯首听命，科尔沁人更不会理睬他们，我们之前就没有听他们的，以后更不会，看着吧，土默特人和鄂尔多斯人也会因为这一次南侵看到察哈尔人的外强中干，林丹巴图尔太嫩了，既无威望，又无章法，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我都不明白他怎么就会被努尔哈赤给吹昏了头，替努尔哈赤火中取栗，……”
比领兔听得有些糊里糊涂，呐呐道：“宰赛，你说的我有些不明白，……”
“哼，林丹巴图尔上了努尔哈赤的恶当，我们和外喀尔喀人虽然算是形势所逼，但总算没太吃亏，但看看察哈尔人得到了什么，除了大周的仇恨，还有什么？外喀尔喀人倒是可以一趟子溜到漠北，但察哈尔人呢？我敢打赌，下一步大周就会挑动唆使土默特人对察哈尔人动手，素囊和卜石兔既然在河套和丰州这边争执不下，如果大周给素囊一个名分，再给他一些各方面支持，你觉得素囊会不会上钩呢？”
宰赛叹了一口气，“得利的就是建州女真而已。”

第八十三节 凤姐儿的遐思
王熙凤睡了一觉起来之后，就觉得自己已经恢复了精气神。
她很清楚自己没有太多时间了，随着贾琏回归的时间进入倒计时，自己要么最终一番挣扎可能会博得一些府里人同情怜悯之后还是会被扫地出门，要么就是保持自尊的提前主动离开，她只能选择后者。
老祖宗和姑母也帮不了自己，贾琏毕竟是荣国府嫡长子，而自己没能生下一个儿子更是先天短板，如果贾琏能带着一个儿子回来，哪怕是一个妾生子，一样足以让贾琏理直气壮的获得府里绝大多数人的支持或者默认。
这种情形下，自己主动离开还能保持几分尊严，但是要做到这一点，甚至日后还想在包括老祖宗、姑母这些人面前保持一种平等的姿态，她就需要更丰厚的家底。
没错，冯紫英和自己有了肌肤之亲，也不是那种提起裤子不认账的薄情人，王熙凤甚至能确定冯紫英对自己似乎有着某种特殊的感觉，但是她却不想把一切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起码不能一棵树上吊死，尤其是想到宝钗和黛玉会是这个男人的嫡妻大妇，她就更不是滋味。
所以她必须要在离开贾家之前，拿到足够的东西。
原本她都胸有成竹，但是冯紫英的提醒还是让她有些不自信了，二叔不在，三叔王子胜究竟能不能做到，的确是一个问题。
“平儿，你说铿哥儿所说的我三叔那边未必能胜任，弄得我现在都有些心里不踏实了，你觉得呢？”王熙凤端坐在炕榻上，沉吟着问道。
站在一旁的平儿一愣之后，想了一想：“三老爷这么些年的确没怎么做事儿，往日里二老爷在京里的时候也经常责骂三老爷成日优游，不务正业，不过奶奶，您现在真要打算做这桩事儿，如果贾家这边没有人，恐怕也只能找三老爷才是，大爷还在金陵，而且奴婢也听说大爷在金陵也是……”
自打和贾琏和离之后，王熙凤和平儿在话语上也开始逐渐改口，像这大老爷二老爷大爷二爷这等言语，就未必再像以前那样特指贾家人了，对娘家王家的男人也一样要用此称了。
平儿是自小就跟着王熙凤的，然后又一直陪嫁来到贾家，对王家那边情况并不是陌生，甚至也还和王家那边许多昔日的同伴有些联系。
只不过王熙凤的父亲已逝，只剩下一个还在金陵的大哥王仁，王家这边二房三房，也就是王子腾和王子胜都早已经搬到了京师，所以平儿对王家这边情况还是有所了解的。
听得平儿提到自己兄长是话语一顿，王熙凤眉宇间也是掠过一抹恼怒，自己那位兄长的表现她何尝不知，在金陵城里也是一个舅舅不疼姥姥不爱的货色，几次向二叔提出要到京师城来，都是被二叔坚决拒绝，平儿没说下去也是给自己留颜面。
“我大哥就不必说了，我从来就没有指望过他，哼，我和贾琏和离，你看看他写来的信，是说的人话么？”王熙凤越想越气，“二叔三叔虽然心里也不高兴不乐意，但是起码也还要照顾我的颜面，不会当面说什么，倒是他这个当大哥，说些话比狗屎还臭！我就是不挣这个银子，也不会去找他，更何况找他只怕我不但挣不到银子，还得要自寻烦恼吧。”
“奶奶也莫要生气，大爷也就是那样的人，否则二老爷为何坚决不同意他来京师城？”见王熙凤又有些气恼起来，平儿赶紧宽解。
“哼，我才懒得生他的气，只是若是我三叔也做不下来，你说我还能找谁来做这桩事儿？”王熙凤一只手撑在炕几上，有些犯愁地道。
“奶奶，大爷不是说了么，让您也莫要太过于纠结于这上边儿，奴婢看大爷也不是一个薄情之人，日后也不会不管咱们，……”
平儿的话落在王熙凤心里却又勾起了几分愁思，王熙凤摇摇摇头：“平儿，我倒不是说铿哥儿这个人不值得信赖，但是你要想想，我和宝丫头、林丫头她们不一样，我既不是黄花大闺女跟的他，又不可能让他明媒正娶抬进门，甚至连妾都算不上，要算就只能算个外室，你说铿哥儿图我什么？”
平儿一时间无言以对。
“我记得好像我和林丫头、宝丫头在一起的时候，林丫头好像念过一句话吧，说是唐代一位诗人写诗序言，嗯，好像是这么说的，大凡以色侍人者，色衰则爱驰，爱弛则恩绝，意思就是如果一个女人只是靠着自己漂亮去取悦男人，那么一旦年老色衰，那么男人就可能不再喜欢，甚至弃之如敝履，再无恩义，……”
王熙凤的话语里充满了哲理感悟，身子也靠在背后的靠枕上：“我知道铿哥儿现在这般痴迷于我的身子，但男人么，许多都是这样，但能持久么？我不是说铿哥儿就是薄情寡义之辈，但是如果到那时候我年龄大了，姿容不再，纵然他还念着以前的好，可既不是妻，又不是妾，这等尴尬身份，他只怕也会来的时间愈少，难道你要我去求他多来我这里么？”
“奶奶！”平儿眼圈也忍不住红了起来，“何至于此？大爷不是那般人，……”
“我说了，我也没觉得铿哥儿就是那般人，但是我们得面对现实，他一门三房，沈氏，宝丫头、林丫头不说，还有宝琴作媵，那妙玉本来也说是要给他作媵的，现在居然不知天高地厚还要拿捏一番，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以为自己有几分姿色就不知道姓啥了，一个教坊司犯妇之女还敢猖狂，哼！这还没说大老爷没准儿还要把二丫头许给他做妾，你说这等情形下，他又是一个有志于国事的，又有多少精力来顾及得到咱们？”
王熙凤话语里充满了萧索和自嘲。
“奶奶，您也太悲观了。”平儿定了定神，斟酌着言辞，“您也说了冯大爷兼祧一门三房，可是您看他现在也娶了妻纳了妾，还有几个收了房的丫头，但这都一年了，除了沈氏有了身孕外，据说连独宠后房的两个姨娘也都没能怀孕，奴婢还听说其实连金钏儿、香菱她们几个也早就收了房，甚至也没有避孕，但也是一无所出，奴婢听说冯府太太甚是着急，所以这才想要早些让宝姑娘和宝二姑娘早些过门，但以奴婢看，宝姑娘或许还好一些，宝二姑娘的体格怕也……”
王熙凤还没回过味儿来，平儿又道：“奶奶这身子一看就知道是个能生养的，若是能一发中的，……”
王熙凤脸骤然红了起来，她突然意识到平儿在说什么了，这几日本来就是自己易孕日子，平儿当然清楚，昨日自己和冯紫英又是梅开几度，当时晕晕乎乎，也没怎么在意，下来之后也有些担心，又有些期盼，所以平儿才会这么说。
“小蹄子，你胡说些什么！”心里再怎么复杂心思，但是表面上王熙凤还是要叱责一番的。
平儿何等了解自己这位主子，不以为意地道：“若是奶奶真的能替大爷生下一男半女，若是大爷府里那位生下的是女儿，而奶奶又能先生下一个儿子，您说冯府太太……”
一句话说的王熙凤都忍不住怦然心动。
冯家老爷在辽东戍边，已经年过花甲，又只有冯紫英一个儿子，只怕是盼一个孙子早就盼星星盼月亮了，若是真的像平儿所言，就算是自己身份太过于尴尬，不能见人，但若是生下一子，那这个儿子没准儿还能得到冯府的承认，得到承认就能算一个庶长子。
至于如何编一个来历出身，王熙凤倒不担心，这等高门大户倒是有的是办法手段。
只是纵然儿子能得出身，自己呢？
缓缓摇头，王熙凤低声道：“平儿，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奶奶莫不是担心大爷不肯让冯府老爷太太知晓？”平儿以为王熙凤担心这个，“奴婢倒是不觉得，像那冯大爷身边的瑞祥、宝祥二人都是冯府自小养大的，其他事情不好说，但奴婢觉得恐怕这等事情是不敢瞒着冯府老爷太太的，而且奴婢以为大爷也不会瞒着冯府老爷太太，……”
“平儿，我不是担心这个，你可知这等高门大户固然看重这香火子嗣延续，但是我这个身份太……”王熙凤摇摇头，“若是真的到那一步，他们怕是会想方设法要把这个孩子拿走，随便在府里边寻个女子找个由头便说是她怀起生下的，……”
平儿一凛，但是仔细一琢磨，倒是觉得很有可能，若是换了是自己，也许冯府那边随便把自己接回府里，通房丫头也好，妾室也好，都能随便安排，但是这二奶奶的身份，却太过尴尬，便是那边都不好随意解决，以免遗留笑柄。
王熙凤自我解嘲地笑了笑：“平儿，现在说这些未免太过无聊，所以咱们还得要靠自己，不靠别人，……”

第八十四节 与众不同
平儿算是明白了王熙凤的心思，浓重的忧虑情绪让王熙凤不敢把赌注押在冯紫英的心意上，或许这个时候冯大爷的确是喜欢二奶奶的，但是三五年后呢，十年八年后呢？
二奶奶的担心并非无因，本身她就要比冯大爷大好几岁，而且又是嫁过人的，虽然她觉得冯大爷不是那种人，但是人心易变，初心难守，谁又能断言这一切呢？看看贾琏几年前在二奶奶面前的俯首帖耳，能想象几年后他就敢和二奶奶闹和离么？
这也就难怪二奶奶一门心思要自立，要攒够家底儿了。
“奶奶，你还是信不过冯大爷啊。”平儿幽幽一叹。
“平儿，你没有完全明白我的意思。”王熙凤倒是很坦然，“我先前不是说了，他冯家一门三房，身畔女人难道少了？不说宝丫头、林丫头，单说宝琴还有那妙玉，甚至二丫头她们姿色差了么？比我逊色么？日后保不准还有呢，而这身畔女人一多，你觉得铿哥儿还会那么着紧一个只凭姿色侍人的妇人么？一方面，我不愿意把希望寄托在他的心意不变上，另一方面假如我能独立做好他不太看好我能做成的事情，你觉得我是不是能在心目中有一些特别不一样？”
平儿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神采，下意识地点点头，“奶奶您是说……”
“没错，他不是觉得贾赦在这桩事儿上做得很好么？不是不看好我的想法我能做得更好么？那我就是去试一试，要证明给他看，我王熙凤不是以色侍人的寻常妇人，男人能做到的，我一样能做到，甚至做得更好！”
王熙凤语气里充满了决然，“贾赦那等人，只能盯着眼前这一片儿，我就要证明给铿哥儿看看，我王熙凤只要想去做，就能比贾赦强得多，哪怕他抢了先手！”
“可是奶奶，冯大爷也说得有道理啊，三老爷这么些年闲散优游惯了，要想比赦大老爷做得更好，会很辛苦的，怕是难啊。”平儿皱着眉头道。
“单靠我三叔怕是不够。”王熙凤也不是盲目自大，她也能审时度势评估，也清楚冯紫英对王子胜的评判是中肯的。
“那奶奶打算怎么做？”平儿问道。
“他不是在临走之前说了如果有什么可以联系那位汪先生么？说那位汪先生能够全权代表他，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也可以找那位汪先生，我打算去见一见那位汪先生。”王熙凤下了决心。
虽然不清楚那位汪先生在冯紫英身边算是什么角色，但是王熙凤相信冯紫英这样交代，肯定算是对方的心腹，王熙凤对冯紫英的脾性也有所了解，当得起这般交代的，就不会不懂守秘原则。
既然如此，她也就不惧于和那位汪先生一见，纵然对方猜测出一二来，冯紫英都不怕，她又有什么好惧怕的？再说了，她已经不是荣国府的琏二奶奶了，而是不过一个被和离的妇人罢了。
汪文言在接到帖子时也是吃了一惊。
作为冯紫英在京师城中的代言人，知晓他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说多是像冯紫英的一些同学都见过这个冯紫英的首席幕僚，作为正五品的一府同知已经有资格请幕僚了，只不过冯紫英将汪文言放在了京师城，更像是冯氏父子在京城中的代表。
说少是因为汪文言并没有真正介入冯紫英具体公务，更多地还是从情报体系的建设和应对各种事务的建议来进行，很多时候还是居于幕后，大部分人都没有清晰意识到汪文言的真实身份。
冯紫英在临行之前也给他交代过，涉及到京营将佐的赎人问题他不方便公开出面来运作，只能通过一些私下渠道，甚至还要适当控制这种赎人的进度，汪文言也明白这里边涉及到皇帝的一些态度想法，这上边冯紫英既没有瞒汪文言，而汪文言也能揣摩得出皇帝的心意。
至于说来谁具体运作，冯紫英只说了是和荣国府贾家相关的人员，没说具体会是谁。
不过汪文言也就只是起一个中转代言的作用，具体这边消息要传到永平府那边，看冯紫英如何与内喀尔喀人那边怎么交涉。
“请问您是……”汪文言还有些吃不准，因为林如海和林黛玉的缘故，汪文言并非对荣国府一无所知，林如海是贾家女婿，林黛玉是贾家嫡亲外孙女，而贾赦贾政的身份汪文言也很清楚，但是这找上门来的是一个妇人，这就让他有些惊讶了。
先前他还以为是不是林黛玉或者薛宝钗，这二女他都知道算是自家东家的嫡妻大妇，黛玉早就认识，薛宝钗也早就听说过，这些基本情况做幕僚的当然要了如指掌，但再多就没法掌握了。
眼前这个妇人一看就不可能是薛家姑娘，分明就是一个少妇，荣国府的少妇，这和东家什么关系，为什么会找到自己这里来？
“汪先生是吧？”王熙凤来之前也是经过几番斟酌的，若是喊别人上门，恐怕未必能行，但自己一个妇道人家，若是就这么径直上门，也显得有些唐突，只是她现在也别无选择。
在和自己三叔见面商谈过此事之后，她就意识到恐怕冯紫英说准了。
王子胜的能力很有限，只能在有限的圈子里边去活动活动，要想让他丢下面子束缚去物色发现那些不属于王家、贾家圈子范围之内的那些二三流武勋家庭，并主动去商谈这类事情，恐怕就别想了。
但一时间她又的确想不出自己下一步该如何去做，而要让她放弃，她又绝不肯。
所以最终她还是冒着被人轻视甚至影响名声的风险登门了。
反正自己也就是一个被和离的妇人，而且不久也许就会搬离贾家，王家那边也回不去，那么这点儿名声似乎也就不必那么计较了，总而言之一切都没有实实在在的银子来得踏实。
“正是汪某，不知道夫人……”汪文言有些吃不准，自己好像从未和妇道人家有过交道，而若是东家交待的，起码也应该先和自己打个招呼才对。
“嗯，可能我来得有些唐突，我是荣国府人。”王熙凤自然不会通名报姓，本来自己这种行径已经有些惊世骇俗违反礼法了，再要报名那就更夸张了，还不如含含糊糊说个大概，“铿哥儿临走之前曾经和我说过，若是有事儿可以来找汪先生。”
汪文言更觉纳闷儿，京师城中的妇道人家难道就这等放肆，不尊礼法了么？
不过他也懒得去多管这些闲事儿，点点头：“原来是大人叮嘱的，不知道有什么需要汪某做的？”
王熙凤见对方彬彬有礼，语气里也没有什么意外惊讶，心里稍微踏实一些，这种事情她也是第一遭，却又不得不亲自前来，便是交给平儿都不可能。
“妾身现在遇到一些难事，铿哥儿也交代若有难处，便可来找汪先生。”王熙凤也不绕圈子，一咬牙道：“不知道铿哥儿可曾与汪先生提及过京营将佐赎回一事？”
汪文言吃了一惊，这事儿冯紫英当然说过，但难道大人居然交给这个妇人来办？这未免也太不靠谱了吧。
见汪文言颇为吃惊，王熙凤心中却有些得意：“看样子汪先生是知晓此事了，铿哥儿不太方便亲手经办此事，将此事交给了几人，妾身也算是其中一人，……”
汪文言不语，只是静听对方介绍。
王熙凤也不客气，径直把自己的情况以及之前自己的一些想法和盘托出。
既然要做事情，现在又遇到了难处，而自己也别无选择，冯紫英又能专门托付，王熙凤索性就更坦率一些。
汪文言也没想到对方如此坦诚，难道东家真的把自己身份也毫无保留地告知了这个妇人？这个妇人和东家是什么关系？
听完对方介绍，汪文言总算明白了，原来这就是贾琏的妻子，王子腾的嫡亲侄女，只不过已经和贾琏和离，身份就显得有些尴尬了。
耐心听完王熙凤的叙述，汪文言惊讶之余也明白对方来意了，“夫人的意思是想要让汪某为您提一些建议想法，嗯，因为您觉得您的三叔，也就是王总督之弟难以胜任这份责任？”
“对，我三叔多年未历世事，我和他谈过，他自己也觉得难以做到，或者说只能在我们贾王两家熟悉的范围圈子里想些办法，但这已经被荣国府贾赦先行一步了，这一点我们有重叠，……”
王熙凤点头，汪文言明白：“那不知道夫人在京中还有哪些可靠可用之人？嗯，比如王家和贾家，不必拘泥于身份，如夫人所言，您可以想办法在四王八公十二侯中通过女眷来打通关节，联络一些人，但是这个群体毕竟是少数，您想要拓展更多的目标，而这些目标贾赦也很难触及到，你原来接触的圈子也不属于此列，那么是否可以考虑在王家或者贾家中找这样的人呢？身份不重要，只要在外边儿活动能力强，交际广，哪怕是混不吝……”

第八十五节 谁能运筹帷幄，唯我凤大将军
王熙凤迟疑了一下，“汪先生，您的意思是不必担心这些情况向外泄露？这些人妾身若是要去找，肯定可以找到，但是妾身却担心他们做事不牢靠，万一泄露了……”
汪文言笑了起来，“夫人不必太担心，其实如您说话贾赦办这等事情也只能暂时性守秘，十天半个月也就是极限了，而这种事情我相信没有一两个月根本做不下来，嗯，甚至可能会要两三个月，所以最终大家都会在一种心照不宣的格局下各做各的，……”
王熙凤微微颌首，认同汪文言所言。
“你不也说贾赦应该把他自己周围圈子里能做的都做得差不多了么？他是荣国公府嫡长子，又是一品将军，接触圈子有限，三四十人也就差不多了，再多也不过就是零星个别了，除非他能放得下颜面吃得了苦，又或者他能有像您一样能有这份心思和手段去物色人，但我以为他很难做大。”
汪文言的话深合王熙凤心意。
“那汪先生，妾身其实也完全可以不拘泥于一两个人，多一些也无妨？”王熙凤心中已经有了一些想法。
“嗯，过多并无益处，……”汪文言思考了一下，“以我的了解分析，像此番京营被俘将佐主要还是分成了几个大的群体，一类就是以副将、参将、游击这一类的高级武将，他们大多是四王八公十二侯中武勋家族重要成员，我估计夫人心里自然有数，第二类就是一般性的诸如都司、守备、千总、把总这一类中级武将，他们大多是四王八公十二侯中主脉的成员又或者是旁支的核心或者重要成员，这两个群体数量都不算大，加起来也不过百十人，这两类人我估计拿出赎金的能力都应该有，……”
“第三类就是低级武官了，像把总、哨官甚至队长这一类，他们绝大多数都是四王八公十二侯以外的寻常武勋子弟，又或者是四王八公十二侯中旁支庶出成员，这些人的赎金额度其实不高，但是他们家庭支付能力可能更弱，所以能不能支付得起，也要看情况，……”
王熙凤点头认可。
“所以，我以为夫人其是完全可以以您自己的人脉去攻略一二类，当然若是有其他合适人选协助你更好，第三类您就不必出面，可以找一二得力人手去做，因为肯定会相当繁复琐碎，而且最后可能也会有许多扯皮赖账事宜，但胜在量大，……”
从汪文言处出来，在马车上王熙凤就已经开始筹划下一步打算了。
如汪文言所言，这桩活儿不是十天半个月就能见分晓的，甚至可能要拖延两三个月，所以都要不必太过于着急。
第一类群体，王熙凤可以通过走内眷路线加上王子胜走外部来联络，第二类群体如果是内眷，她也能搭上线，但是涉及到外部磋商，她就不合适了，得选一个合适人选，她想来想去整个荣国府似乎并没有什么合适人选，倒是宁国府的贾蓉可以一用。
贾蓉年初找宫中门路捞了一个龙禁尉身份，也算是有了官身，而且与其父一样喜欢在外边儿厮混高乐，与京中武勋子弟们都搅得十分热乎。
不过大观园建成之后荣宁二府都陷入了困境，宁国府对荣国府这边颇有意见，认为宁国府出的银子不少，但是却毫无收益，尤其是现在看到贾政即将出任江西学政，分明就是借助元春当了贵妃沾光，而宁国府现在却是举步维艰，甚至连维系正常生活都有些艰难了，贾珍和贾蓉心中都十分窝火。
贾珍贾蓉父子都是奢靡惯了，如果不是年前荣宁二家联手对赖家开刀捞了一笔，这宁国府一样也是维持不下去了，但即便如此，这也是坐吃山空的架势，贾珍贾蓉也都如热锅上的蚂蚁，焦急万分。
前些日后贾蓉便来说事儿，希望荣国府这边能从公中走一笔银子给宁国府那边，言外之意也就是说在修建大观园时宁国府花费太大，就只是补偿了贾蓉一个空头龙禁尉身份，现在这龙禁尉身份也不能当银子花，所以想从荣国府这边借三千两银子。
可问题是现在荣国也是捉襟见肘，三千两银子纵然能拿得出来，但是也绝不可能借给宁国府。
宁国府再难也还不至于缺了这三千两银子就要关门卖宅的地步，也就是一个试探。
但王熙凤也想到这等事情自己已经是一个外人了，又何必来做这个恶人，所以便推给了姑母和老祖宗，当然最终结果还是婉拒，弄得贾蓉也是说了一阵酸话、气话才走了。
贾珍贾蓉这两父子在京中甚至比贾赦和王子胜都更活络，当然由于贾家的没落，宁国府更不堪，所以像其他四王八公这些都不怎么和宁国府这边打交道了，但是像十二侯，以及四王八公的一些寻常成员，贾珍贾蓉父子还是能撘得上边儿的。
至于说第三档，王熙凤心里也有合适人选了，听说那厮现在是在外边儿三教九流无所不交，完全颠覆了之前府里边人的观感，连其祖父现在都完全管不到，甚至不回家了。
回到自家院中，王熙凤就在琢磨，贾蓉和贾瑞可以分别承担这两块的活儿，但他们也都是没有怎么处理过这种事务，还得要好生交代一番才行。
“奶奶，您要去见蓉大奶奶？”平儿一怔之后，反应过来，“您是说让蓉哥儿来帮你？”
“嗯，我三叔能力不行，我估计就是在四王八公十二侯里边能折腾一下，大家都得要看我二叔的面子，还得要靠我自个儿去做，而其他的还得要让蓉哥儿和贾瑞来。”
王熙凤此时已经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眉目间满是精明果决，再无复有在冯紫英身下那婉转浪叫的妇人形象。
“贾瑞？！”平儿大吃一惊，贾蓉也就罢了，可这贾瑞，简直大大颠覆了平儿的想象，“奶奶，那贾瑞能行么？他可是……”
“他可是什么？”王熙凤冷笑道：“你可别小看这厮，这厮据说在银钩赌坊、云顶赌坊、金沙赌坊现在都小有名气，放债无数，虽说数额不大，但是这要总算下来也不可小觑，大太太兄弟两个都在他手上借了不少，我原来以为只有岫烟他爹陷在里边出不来了，没想到傻大舅也一样一头扎进去不能自拔了，前日大太太不是还在骂骂咧咧，就是傻大舅上门来借银子了，哼哼，我看着邢家人都是脱不开赌性，见了赌场就迈不动脚了。”
平儿也听说现在贾瑞不像原来，反倒是很少在府里出现了，原来还在家里族学里管点儿事，现在早就看不上了，成日里在外边儿晃荡，估计也还是和冯大爷有些关系。
“可是奶奶，那贾瑞不是什么好人，若是他要……”
平儿还是有些担心，贾瑞上一回的行径让她心里都有些阴影。
“哼，干这种活儿还需要分什么好人坏人么？他是坏人又如何？只要他坏不到我们身上来便行了。”王熙凤冷笑，“他够恶够狠，才能帮我做好这桩事儿，若是个寻常角色，这桩活儿反而做不下来。”
“可是万一他心生歹意，尤其是奶奶您也说他不比以往，能够出入这些赌坊做些没本钱的营生，……”平儿反而更担心了。
“平儿，你以为他能随意出入这些赌坊是为什么？”王熙凤却比平儿知晓更多，自然清楚贾瑞能迅速发家起来是因为什么，“你可知道这几家赌坊背后的人是谁？”
“谁？”平儿心一紧，突然有所悟，骇然道：“莫不是冯大爷……”
“那倒不至于，冯家如何会去经营这等勾当？”王熙凤摇头，“是那前门砖塔胡同的倪二的营生，而倪二为何在这两三年间就发达起来了？”
“奶奶说这倪二奴婢也是知晓的，听说这半城的粪水都是他管着往外运，城外那些种菜蔬的也都仰仗他，还有这街里巷里的修造也都是他手底下人在承揽着，只是没想到……”
平儿也知道连荣宁二府的马桶粪水送出去现下都是有专门人管着了，这每年都得要按户按人交银子，交少了还不行，左近羊肉胡同的邹家便是嫌钱银交的多了不肯交，那边隔三差五有粪车在他门口漏粪，不是车坏了，就是粪桶漏了，总之弄得邹家门口臭不可闻，便是去告了官也毫无用处，总不能不准这粪车坏吧？最终只能乖乖交银子。
“哼，倪二若没有靠着铿哥儿，如何能这么快短时间里就发达起来？”王熙凤却是知晓一些端倪的。
工部原本要说二老爷也能插上话的，但是贾政却是一个古板方正人，根本就没有人理睬他，倒是冯紫英和工部以为郎中去了一趟江南，反而还成了莫逆，倪二走了冯紫英的门道，便趁机成为了工部和顺天府这边的指定角色了。

第八十六节 准备就绪
“奶奶的意思是说贾瑞之所以能在几家赌场里吃得开，也是冯大爷首肯了的？”平儿这才悟出味道来，也是一惊。
“哼，起码是默许了的，若是没有铿哥儿点头，贾瑞如何能在几家赌场里如鱼得水？倪二又岂能让他这般张狂？”王熙凤其实猜测也有些差池，但也大致靠谱。
倪二也是看到冯紫英似乎授意贾瑞、贾赦、贾珍等人联手拾掇赖家，觉得这贾瑞只怕是早早投效了冯紫英的，所以才会允许贾瑞时候在银钩赌坊里开始讨生活。
而冯紫英虽然隐约知晓一些贾瑞的事儿，但是贾瑞是龙禁尉安放在贾家里的密探，只要这厮不放肆，冯紫英自然不会去和对方计较，而且后来贾瑞不但很乖觉，再没有去招惹王熙凤和平儿，赖家事情上也表现很出色，所以给些甜头也很正常，所以也就没有管贾瑞在倪二的赌坊里讨生活的事儿。
至于说邢岫烟的父亲邢忠在赌坊里好赌借高利贷银子，那你也怪不到贾瑞身上，那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怨不得人，冯紫英也想干预过，但是再一想这等事情也不好多过问，若是邢岫烟找上门来，那另说，若是没有，那说明邢忠另外有门道，自己又何必去多管闲事？
不过现在王熙凤倒是觉得贾瑞有点儿逐渐向倪二那种角色进化的潜质和趋势，而且人家还披着贾家子弟这层身份，虽然没倪二那般狠辣凶悍，但是耍阴招却不差，起码原来人家连自己都敢来咬一口。
“那奶奶觉得蓉哥儿和贾瑞能做得了这等事情？”平儿叹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家奶奶还想有些走火入魔了。
“总归要让他们做了才知道，做不下来也没有什么影响，我的想法便是我自己这一摊子要做好，起码不能输给贾赦，至于说我三叔，还有贾珍和贾瑞那边，就要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做下来，我当然不吝于给他们分一股子好处，做不下来，也能把话说明，怨不得人。”
王熙凤脸上露出一抹阴狠的神色，“若是能从贾赦那里挖来一二个，那才方显得我的本事！”
“那奶奶是要直接找蓉哥儿和贾瑞么？”平儿吁了一口气，心中滋味复杂。
“贾瑞那里没啥，蓉哥儿这边，我觉得还是先和秦氏说一说。”王熙凤迟疑了一下。
“嗯？您要和蓉大奶奶先说一下？”平儿反而有些诧异了，这找贾蓉还要先和秦氏说一说？
她知道自家奶奶和秦氏关系不错，但是秦氏和贾蓉这对夫妻关系很冷淡，平时秦氏都是独居天香楼，据宁国府那边的消息说，贾蓉经年难得踏入天香楼一步，都是在外边厮混，回府也是自己宿处，不是和丫头便是和那等俊俏小子混在一起，秦氏宛如守活寡一般。
见平儿疑惑，王熙凤沉吟了一下：“平儿，我毕竟是个女人，今日去找汪先生，那是铿哥儿知晓的，那是他的人，他能告知我，那也说明是信得过的，铿哥儿和我说起过说宁国府里脏污得紧，可见他是对贾珍贾蓉不太待见的，这蓉哥儿喜好在外边儿嬉乐，我要和他商计事情，最好通过可卿来说一说，也好免得日后尴尬和闲话，……”
平儿何等聪慧，立即就明悟过来，这是奶奶要避嫌了。
贾蓉年轻，名声也不好，若是没有一个正常理由经常出入这边儿，肯定会招来闲话，没准儿就要传到冯大爷耳朵里，这么看来二奶奶嘴里说要自立，但是骨子里还是对冯大爷的观感很在乎的，否则哪里需要这般讲究？
像贾瑞就没那么多顾忌了，冯大爷很清楚二奶奶是很看不上贾瑞的，便是有些往来，也不会在意，这也说明二奶奶心里是真的把冯大爷当做了依靠了。
“平儿，你还别说，我看可卿也是对铿哥儿极感兴趣，几次都在我面前提及了铿哥儿，只不过我一直没有接话，让她讨了个没趣。”王熙凤突然笑了起来，“这一回只怕她得了机会，又要喋喋不休了，……”
就在王熙凤策划着如何把贾蓉和贾瑞拉来为己所用时，在永平府，冯紫英也开始有条不紊地推动对科尔沁人的最后一击。
一身乌亮的皮甲包裹在女人身上，让本来就凹凸毕现的劲爆身材更为夺目，在前胸肩头乃至大腿前侧都嵌缀了精钢叶甲片，菲薄但是却格外坚固，经过测试足以抵挡弓弩的正面近距离射击，所以首先就在布喜娅玛拉的盔甲上进行了试装。
虽然重量略有增加，但是在整个胸腹、肩部、腿部都覆盖了这种钢质叶片，再加上面具一样经过改装，可以说这等骑兵在防御敌人的弓弩射击的能力上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实质提升。
德尔格勒见了布喜娅玛拉的这一身装束，也忍不住抽了抽鼻子，他的一身自然也是被甲了，甚至比布喜娅玛拉身上的甲胄还重了接近五斤，而布喜娅玛拉作为女人显然更讲求漂亮和防御相结合。
“东哥，其实你不必跟随我们一道，留在和卢龙和冯大人谈一谈下一步的事儿更重要，……”
“德尔格勒，不必说了，要和他谈，我们有的是时间，我怕你们把握不好机会，弄得两边都不讨好。”布喜娅玛拉深吸了一口气。
“可是他马上就要和宰赛会面，……”
“我知道，来得及，还有几日，三日之内这一战就要有个结果，到时候我也正好去和他一道去见宰赛。”布喜娅玛拉有些烦躁地1摆摆手，“不必说了，走吧。”
德尔格勒无奈地摇摇头，也不知道这位是怎么了，自打和冯紫英一道去见了宰赛回来之后，布喜娅玛拉似乎就有些心神不宁，而冯紫英回了京师之后，布喜娅玛拉脾气就变得更加暴躁，一直到冯紫英回来之后，才稍有改观，但不知道又和冯紫英说了一些什么，弄得好像心情又恶劣起来了，这才要闹腾着一道去浭水和大周军这边做一次配合。
浭水发源于迁安城西北六十里地山地中，它是潮河一条重要支流，由于它是东北——西南走向，所以在潮河支流中也显得较为独特。
当然让它名声大噪的还是北宋亡国皇帝宋徽宗的一首《过浭水》，“沙岩古寺树苍苍，塔势崚嶒大道旁。北狩至尊犹出塞，西流浭水自还乡。看花古驿愁春雨，驻马危桥泣晓霜。五国城中寒月白，魂归艮岳总荒凉。”
据传这是徽钦二帝被金人俘虏北上路过浭水时，宋徽宗哀叹其还能不能像浭水西流那样回归故乡所作，所以浭水后来也被称之为还乡河。
不过时过境迁，几百年后了，没有多少人还能记得这个典故，倒是浭水因为从迁安一直蜿蜒西流经过丰润县城，一直要到梁城所的北面才注入潮河。
苏格尔有些烦躁的一夹马腹，催动马匹疾行，只不过走出一段路之后，又只能叹了一口气勒住马缰。
看着身后蜿蜒逶迤的队伍，他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心悸。
宰赛开始撤兵了，但是洪果尔很不满意。
但是内喀尔喀人势大，此番南下又是宰赛一手主宰，甚至包括和大周方面谈判宰赛都将科尔沁人排除在外，这让洪果尔极为愤怒。
虽然后面内喀尔喀人也解释了，说的是大周对科尔沁人与建州女真搅得太紧，所以不相信科尔沁人，但是包括苏格尔和洪果尔在内的所有科尔沁人都不相信，这分明就是内喀尔喀人想要甩开科尔沁人，攫取与大周就这批俘虏的赎金巨额收益谈判的主动权，进而实现收益的最大化。
内喀尔喀人拿多了，那么科尔沁人自然就会拿得更少，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但是内喀尔喀人在此番东路军中占据主导地位，而且宰赛素来强势，洪果尔也不敢和宰赛正面争执，除了一味要粮草外，就只能用这种手段来弥补收益，顺带膈应内喀尔喀人了。
苏格尔觉得这样也好，自己来打草谷，反正从榛子镇到丰润、玉田甚至到梁城所这一片，蓟镇军的主力都集中在北面，在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没有彻底撤离边墙之前，大周都得要小心翼翼地深怕他们的京师城被进攻了。
加上内喀尔喀人还有大部驻扎在三屯营，遵化的蓟镇骑兵也不敢轻易南下。
至于说南边这些县城乡下，就不是他们关注重点了，捞一把他们也并不在意。
不过让苏格尔有些担心的是他们这是第二批次南下了，而且这一次走的有些远了，一直杀到了浭水注入潮河的汇合处了这才北返。
收获倒是巨大，这些汉人显然没有想到这个时候还会遇上他们，都在陆陆续续返家，正好被他们拦个正着，连人带财货，一个个都捞得钵满盆肥。
但是这却严重的拖累了速度，虽然斥候都撒出去了，都说周围没有什么异常，但是苏格尔还是有些不放心。

第八十七节 待发
塔斋注意到兄长的焦躁不安，策马赶了上来。
“兄长为何如此心神不宁？”
“托克善他们还没有回来？”苏格尔不耐烦地问道。
托克善是斥候头目，苏格尔一直不太放心，始终把斥候不间断的撒出去，就是担心蓟镇骑兵或者其他势力的骑兵出现，因为他们这一次实在走得太远，返回时间也更长，而且关键是还抢掠了这么多人和财货，严重拖累了北返进度。
塔斋小心翼翼地道：“还没有回来，如果有异常的话，肯定早就回来了，兄长不必如此忧心，只要内喀尔喀人还没有离开三屯营，遵化的蓟镇骑兵是不敢南下的。”
塔斋的话不无道理，在遵化的蓟镇骑兵数量不算太大，他们要防范内喀尔喀人，虽然双方貌似正在谈成协议，但是这种协议是建立在互不信任的基础之上，而且现在是内喀尔喀人这边占据优势，蓟镇那边就更不敢大意了。
“塔斋，我不是在担心蓟镇骑兵。”苏格尔沉着脸捏着马鞭下意识的看了一下东面，隔着浭水，东面的河岸杳无人烟，略显崎岖的河岸上能看到一些树林和灌木杂草，再往远处看，就不太清楚了。
浭水的水量比起一个多月前已经小了不少，雨季早就过了，许多河滩地慢慢露出难看的黑黄斑驳，砾石、泥浆、杂草混杂在一起，还带着难闻的泥腥味道。
“那兄长还在担心什么？永平府那便可没骑兵，莫非兄长是担心叶赫部的甲骑？”塔斋反应过来，迅即摇摇头：“叶赫部不会和我们科尔沁人过意不去的，尤其是现在大家都在谈和了，连大周都没有动静，他们凭什么来寻衅？”
“哼，话是这么说，但是永平府这边儿有叶赫部这一部骑兵就始终让我不放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叶赫部现在是打定主意抱大周的粗腿，内喀尔喀人不就是以我们和建州女真走得太近大周拒绝和我们谈判为由把我们拒之门外么？”苏格尔脸色复杂，“现在大周对我们科尔沁人的态度越来越冷淡，我估计此番回去之后，只怕我们会被内喀尔喀人和海西女真这边孤立起来，……”
“孤立起来？海西女真就剩下叶赫部和都快要灭种的乌拉部，怎么孤立我们？”塔斋不以为然，“内喀尔喀人固然得了汉人的好处，但是他们偏处西北，而且此番违背了林丹巴图尔的命令，宰赛只怕心思都还要放在如何应对察哈尔人的责难吧？哪里还能有精力来管其他事儿？”
苏格尔摇摇头，他可没有自己兄弟想得那么简单轻松。
孤立不是一种态度，更重要的实质性行动，科尔沁人身居东蒙古草原，对外依赖亦不小，其中相当数量的物资，比如盐、茶、布都是从叶赫部那边运来，铁料亦有一部分来自叶赫部，而叶赫部则是来自大周辽东。
如果叶赫部真的秉承大周的意志，断绝向科尔沁人的输送，那么科尔沁人就不得不绕道北面从建州女真那边输入，可是建州女真也不富裕，而且绕道那么远，其成本价格势必拉高，作为部落里边懂些门道的苏格尔很清楚这甚至比打仗更凶险。
“哗啦啦”一骑从后边儿赶了上来，马腿上下满是泥浆，苏格尔眼珠一缩，脸色也迅速阴冷下来。
“大人，托克善让我来报，河对岸二十里地发现叶赫骑兵，正在快速向西而来。”
苏格尔和塔斋胸中同时咯噔一声，苏格尔是在想怕什么来什么，而塔斋却是不敢置信。
难道叶赫部真的要配合大周对科尔沁人动手，他们就不怕日后科尔沁人和建州女真的报复？
苏格尔吐出一口浊气，很显然叶赫部是选准时机而来的，哪有这么巧的事儿，不早不晚，等到自己这边打完草谷北返，而且正好这个距离也不远不近，眼见得距离三屯营都只有不到百里地了，他们就出现了。
“有多少人？”
“难以判断，他们倏分倏合，似乎是分成两部，但是一直保持着队形，……”
苏格尔心中又是一紧，这是打算要全歼自己么？
虽然他也觉得叶赫部不太可能下这种狠手，但是突然袭击打自己一个措手不及，顺带抢走自己一部所掳掠的人口财货倒是有可能，但看对方的架势却真的让人有些发慌了。
从梁城所以北一路北返，走了这么久了，途中还歇息了一晚，现在兵无斗志，都想着早点儿带着这些人和货回去，这等情形下如何一战？
“兄长，怎么办？”塔斋也有些慌了，先前嘴巴挺硬，但是真正听到叶赫部骑兵追击而来，这一千号兵马如何抵挡得住？
“丢弃一切东西，赶紧沿河北上！”一咬牙，苏格尔就做出了决定，“要被叶赫部咬上了，我们就跑不掉了。”
“兄长，叶赫部真的要斩尽杀绝？他们就不怕我们报复？”塔斋肉痛无比，这可是数百人口和无数粮食、金银衣物啊。
“先保住命再说吧。”苏格尔恶狠狠地道：“现在叶赫部都能出兵到永平府来帮大周，你觉得呢？没准儿那金台吉就觉得他们有了大周作为依靠，可以为所欲为了呢？走！”
一连串的命令下去，整个浭水沿岸的科尔沁骑兵陷入一片混乱之中，看得苏格尔也是心中发寒，若是叶赫部骑兵这个时候突袭，那可就真的是一场灾难了。
塔斋抡着鞭子狠狠地抽打着舍不得丢下财货的士卒们，一边怒叱着让他们赶紧上路加速北逃。
那些掳掠来的人都被丢到了一边儿，但是驮在马背上的布匹、衣物和粮食，还有一些金银细软，要让这些士卒们都丢弃掉，就实在太难为他们了。
只是现在火烧眉毛了，却也不顾不得许多了，留下这些东西，一旦叶赫部骑兵追上来，谁还愿意殊死一搏？
浭水在顺天和永平二府交界地带，有一个不小的曲折，河道在这里盘旋形成一个“几”字形，然后才一路向西，这一带苇草密集，树林丛生，只有距离河道大概百丈之外有一条寻常路人蹚出来的便道。
左良玉不动声色地半蹲在草丛里观察着前方。
两骑飞驰而过，甚至还间或射出一两支箭矢飞向周遭的草丛中，偶尔惊起一两支野鸡野鸭，幸亏距离拉得远了一些，否则真要见到箭矢朝着自己飞来，也不知道这帮士卒能不能稳得住。
左良玉是对自己和贺虎臣、杨肇基的部下都不太满意，无论是新募集进来的永平民壮，还是那帮挑选出来的京营士卒，连差强人意都算不上。
但是正如冯大哥所言，蒙古人要逃了，只有这样一次机会了，自己要想不被黄得功拉得太远，而贺虎臣和杨肇基要想摆脱三屯营惨败的阴影进而得以在未来京营重组中重新占据一席之地，就只能搏这一把。
这还是冯大哥大费周章才说动了叶赫部的骑兵出兵助阵，才能寻得这样一次机会。
选择这一处地方也是很花了一番心思，为此他们三部都提前了两日便在这里埋伏了，这两日天气骤然转冷，光是冻伤患病的士卒都超过了三百人，若非强力弹压住，这些士卒只怕早就撑不住了，即便是这样，这帮家伙的军心士气还是低落了许多，弄得左良玉和杨肇基、贺虎臣三人都不得反复给士卒们打气许愿。
对京营士卒用未来回京前途来承诺，对永平民壮就只能用钱银和免役来鼓舞了。
科尔沁人还是相当谨慎的，即便是在面对叶赫部的“追兵”逼迫之下，也还是有斥候不断在前探索开路，只不过这种探索开路在慌乱之下已经有点儿走形式的模样了。
左良玉一部是沿着河岸埋伏在草丛中的，这个几字形的弯曲使得这一段河岸呈现出西北——东南走向，而北风劲吹，河岸苇草树林猎猎作响，也可以很大程度避免偶尔士卒们发出的声响。
三百丈开外的土丘后，杨肇基紧紧的握了握手中的连鞘钢刀，目光死死盯住侧前方，消息已经传过来，科尔沁人的骑兵正在向这边疾行逃窜，贺虎臣部部将发起第一击。
贺虎臣在左良玉部西南方向三里地外的一片开阔地背后，开阔地前端有一片断断续续的柞树林，由于地势过于平坦，为了防止被蒙古人觉察，他们不得不退的更远。
贺虎臣忍不住看了一眼手下这帮已经换装了新式火铳的士卒们，如果再给他三个月，不，哪怕一个月训练时间，他都能有信心打好这一仗，但是现在，却不得不依靠三部的合力来打这样一场伏击战。
想一想都觉得可笑，不过是千余骑，而且还是伏击战，己方七倍于对方的兵力，后边儿甚至还有叶赫骑兵助阵，冯大人都还再三叮嘱，如此小心谨慎，贺虎臣心中也是无比苦涩。

第八十八节 乐见其成
当听到“呯！呯！呯！呯！”火铳响声此地响起时，苏格尔心中就是猛然一坠。
来不及多想，苏格尔猛然怒吼道：“向西，转向西！”
凄厉的号角声一长两短吹响，在经历了短暂的混乱之后，骑队迅速调整方向和间距，开始转到拉开距离，转而向西。
谁都知道密集阵型会是火铳兵最好的打击对象，而骑兵的优势就在于机动性，训练有素的骑兵，能够在最短时间内完成队形转换，最大限度避开敌人的打击锋芒。
“大人，前方是沼泽泥地！”
斥候飞驰而至，一边喘息着一边提醒：“需要绕过前方土丘，……”
苏格尔牙齿几乎咬碎。
对方选的好地方，火铳队采取密集阵型轰击迫使自己来不及多想就只能转向，结果现在跑出一大段路斥候才回来报称前方沼泽泥地。
这一下子不但需要绕过前方土丘，费时不说，敌人肯定会在山丘后有埋伏，苏格尔不相信既然敌人做了如此周密的安排，就会只有这一波就放过了自己。
但是面对后方密集的火铳队，而且还有不远处正在尾随而来的叶赫骑兵，苏格尔不敢多想，只能咬着牙关怒吼：“绕道，从南边儿绕过去，注意，绕过山坡时保持距离，……”
近千骑兵奔行起来的阵势是可想而知的，原本靠近河岸这一片土地就有些松软，加上前些日子下过雨让这一片地带看上去还算坚实，但是当前边数百起蜂拥而过，迅速就将整个泥地踩得泥泞不堪，后边跟进的骑兵们就难免要吃些苦头了。
不时有人马失前蹄跌落下来，而保持着高速奔行的马队很容易因为这样的失足引发一连串的混乱，拥挤碰撞，绊倒跌落，这种混乱带来的损失，甚至并不比先前遭遇火铳袭击带来的损失小。
真的可谓是慌不择路了，先前派出的斥候就是单纯的探路，并没有真正对周遭进行详尽的探索搜查，而话说回来，沿着这浭水畔，苇草密集，树林灌木丛生，加上地势也略有起伏不平，便是再增加一倍的斥候，也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让他们对一块不熟悉的区域完成搜寻。
贺虎臣强压住内心的狂喜，竭力压制住队伍要想加快速度的想法，尽力让队伍保持着稳定行进速度，按照这个速度，当然不可能撵得上四条腿的骑兵，但是还有左良玉和杨肇基，这样三方合围，定能让这帮科尔沁人付出惨重代价。
他需要防范的是科尔沁人在走投无路时的亡命反扑，猝不及防之下，完全有可能被对方打崩，所以他宁肯慢一些，稳一些，只要沿着预定路线展开，三段击哪怕再粗糙节奏再缓慢，他贺虎臣就不相信一群连遭重创的败兵还能有多强的战意，还能经受得起连番轮射。
杨肇基默默地注视着从突破侧面，呼啸着奔腾而来的科尔沁骑兵，伴随着他的连鞘钢刀上系着的红布猛然向下一挥，他身后隐藏在草丛树林和山坡山的弓箭手已经引弓而发，密集的箭雨在空中卷起一片乌云，飘洒而下。
与此同时，埋伏在另一侧的一支小股弓箭手则不动声色的伴随着箭雨的倾泻而带起一片火雨，沿着那苇草和灌木地段形成了一道弧形的火圈，在北风的助威之下，短短几息之间，火势便迅速凶猛起来，沿着河岸一侧汹涌着向南面压了过来。
苏格尔其实早已经与预料到了此番恐怕难得脱身了，但是他也没有想到对方如此歹毒。
在利用火攻堵死了自己北上之路时，还趁势发起了一波箭雨洗礼，虽然这一轮箭雨对整个骑队的杀伤力有限，但是这却打乱了整个运动阵型，整个队伍被压在了这一团密集的区域内，乱成一团，直接导致了寻找一条更合适的路径时间被错过了。
“向西，继续向西，不要管火势，冲过去，那段草场火势不大，……”
塔斋的高亢声音在乱成一团的嘈噪声中显得格外有力，“不要怕，冲过这一段就是出路！汉人没有骑兵，他们撵不上我们！”
伴随着他率先朝着火势正在逐渐蔓延即将形成合围圈的方向发起猛冲，数十骑呼啸而上，硬生生在整个或圈即将合围处冲出一条血路，眼见得塔斋终于趟开了一条血路，后续的科尔沁骑兵都蜂拥而上，迅速将那道缺口扩展得更大更宽。
“卡塔塔！”一大群乱七八糟的骑兵不顾生死的从火海中冲了出来，如用一举火魔怪兽，不断的火魔的大嘴中吐出无数人来。
左良玉屏住声息，同样，他的手早已经擎着钢刀，眼睛死死盯住前方。
“准备，据枪！”
伴随着一连串的传递口令，之见士卒们或快或慢或手忙脚乱地按照步骤操持，左良玉心中也涌起了一阵自豪。
塔斋和一帮骑兵们席卷而过，如同暴怒的猛虎，咵哒哒冲开了火魔会师的阵型。
“呯！呯！呯！呯！”
火铳响声和士卒们兴奋的怒吼声响彻云霄。
苏格尔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遭遇致命一击，甚至比之前那一波袭击更加凶猛和密集。
左良玉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持刀，狠狠地注视着前方，每向前走一步，就可以听到一轮如爆豆般的火铳怒放声。
他必须要将这一击的效果发挥到极致，让科尔沁人终于明白什么叫做伏击。
……
冯紫英优哉游哉地侧身下马，跟随在他身旁的只有宝祥一人。
宰赛那边也只有宰赛一人，老远看着冯紫英下马过来，便微笑着拱手。
“冯大人！”
“宰赛大人，一别经月，别来可好？”冯紫英笑意盈面。
“不太好。”宰赛脸上也是浮出笑意，“坐困愁城，心急如焚，……”
“得，宰赛大人，请勿卖弄您的汉语本事，嗯，这些成语运用的时机并不好，表达的意思也不合适，……”冯紫英啼笑皆非，看样子宰赛这段时间还在苦练汉语，原来已经能和自己交谈，但现在看来他似乎要在加深造诣上下苦功了，这会汉语和精通汉语可是两个概念。
被冯紫英浇了一盆冷水，宰赛也不在意，词不达意是正常情况，只要大胆经常使用，这种状况很快就能得到改观。
“冯大人，您这样说未免太伤人了。”宰赛笑着摇头，“如果你能给我带来好消息，我是不是可以变成喜出望外，心花怒放？”
“嗯，这两个词语用得不错，但我理解的好消息肯定有，至于说你能不能达到喜出望外和心花怒放的境界，就要看您自己是否满意了，但知足者常乐这句话我想适合于任何人和任何时候。”
冯紫英很乐意教授对方一些汉语的“高深造诣”如何实现，对方乐于学习和加深汉语造诣是一个好现象。
“而且，我的理解，好消息从来都是相互的，朋友都应该如此才是，但是我所得到的消息却非如此，您说呢？”
冯紫英的话让宰赛略作沉吟，“您是说科尔沁人的事情？请原谅，他们不是内喀尔喀人，我无能为力，甚至我也做了一些劝阻，但是很遗憾，洪果尔大概不太满意见到我们之间的走近，他似乎秉承了努尔哈赤的某些指使，所以我只能提醒贵方，……”
冯紫英目光锐利，直视对方，宰赛也很坦然回视，“冯大人，我宰赛历来说到做大，不会做那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事情。”
冯紫英注视对方半晌，最后点点头：“好，我相信宰赛大人，嗯，科尔沁人狂妄自大，需要一个教训，我想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届时宰赛大人也可以借此机会好好警告一下洪果尔，日后做什么事情之前三思。”
冯紫英的自信大气让宰赛也有些吃惊，内心也在琢磨，难道叶赫部真的要出动他们的骑兵帮助大周一战？
他专门遣人问过布喜娅玛拉，布喜娅玛拉很明确地告诉过他，叶赫部骑兵不会和科尔沁人打仗，那不符合叶赫部的利益。
据他所知整个永平府境内只有叶赫部骑兵可以一用，而顺天府那边蓟镇骑兵不可能出动南下。
虽然内心惊疑不定，但宰赛面上却毫无异样，坦然笑道：“若是贵方能给科尔沁人一个教训，我乐见其成。”
“很好，相信要不了多久，宰赛大人就能听到好消息。”冯紫英也不多言，进入正题：“奉朝廷钧旨，宰赛大人，二十万两银子赎回京营士卒之事朝廷已经同意，会在近期便交付，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我们会以茶叶、布匹、粮食、盐巴以及部分铁料作折抵，交付贵方，具体事宜可以下来具体商议，由商人们来进行。”
对这一点宰赛倒是毫不意外，如果大周朝廷连这一点便宜都不愿意占，那他觉得这个皇帝就真的难得坐稳江山了，关键是后面一拨，“很好，那后边儿呢？冯大人可别告诉我这样半截也算是好消息。”

第八十九节 结盟
后边这半截才是关键，区区二十万两银子根本不足以弥补此番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出征带来的巨大损失，伤亡过万，单单是这一笔给部族族人的抚恤就足以让宰赛头疼无比。
虽说内喀尔喀五部族人跟随出征是惯例，但是像这样一场战事损失上万人，还是让所有内喀尔喀人都感觉得到肉痛难受，如果不能给予这些阵亡伤残的族人家庭以一定补偿，下一次再想征发他们，不但是他们本人，就算是宰赛下边的小贵族们都会抵制，而宰赛的威信也会受到极大的影响，这也是宰赛急不可耐要和冯紫英见面的缘故。
内喀尔喀不能失去这笔赎金，否则宰赛在内喀尔喀五部中地位和威望会受到挑战和打击，他倾向于和大周合作的想法也会被质疑，而一些倾向于倒向建州女真的观点就会占上风。
“朝廷无法接受赎回这批将佐的要求。”冯紫英也很平淡，似乎是在叙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宰赛心中一沉，但是迅即也回过味来，本来也没想到过大周朝廷会这么简单容易就应允，而大周朝廷的财政状况极其糟糕，根本拿不出这笔银子来，这一点林丹巴图尔在之前的信中也早就和自己说了，当然对方是以此来督促自己率兵西进配合察哈尔人的攻势。
“那冯大人总会给我一个答复吧？”宰赛笑了笑，似乎满不在乎。
冯紫英当然清楚对方此时的紧张心情，朝廷拒绝，虽然不意味着就再无回旋余地，但是无疑是一个极大的打击，甚至可能成为对方压价的手段。
这一点宰赛也有心理准备，但对方越是淡然，越是意味着这接下去的谈判会更艰巨。
“答复当然有，我个人有一些想法，甚至已经在开始着手实施，但是这可能需要和后续的一些约定敲定结合起来，否则我固然能推动此事，但是恐怕会遭到朝廷内部有些人的掣肘和阻拦。”冯紫英肃然道：“毕竟内喀尔喀人和我们大周还处于敌对状态，你们毫无来由的破关而入这是事实，虽然说成王败寇，但对于大周朝廷，对大周民众来说，心理上是无法接受这种侵略的，……”
宰赛哑然，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侵略这个词儿似乎距离自己，距离内喀尔喀人有些遥远了，草原诸部和大周乃至汉人王朝之间的关系不就是一直如此么？
饱时安分守己，和睦相处，饥时举兵寇边，烧杀掳掠，千百年来草原民族和汉人不都一直维系着这种关系么？
同样汉人一旦强大起来，不也一样要长驱直入草原，大杀四方，以征服草原为荣？
现在要论这个，似乎就有点儿滑稽了，但对方这么说似乎也没有错，起码这一次蒙古人是率先寇边，呃，好像草原上这一次也没有怎么受到灾害，纯粹就是努尔哈赤和林丹巴图尔的某种默契而成。
气氛一时间有些僵滞，要争论这个问题，恐怕永远都没法有一个结果。
“冯大人，此番战事非宰赛所愿，但事已至此，我等也只能勠力同心消解此祸。”思考良久，宰赛还是主动开腔：“只是身处我现在这个位置，也还要请冯大人谅解，五部族人都需要足够的粮草布匹越冬，而且我们五部损失巨大，若无一个合适交待，宰赛也很难服众。”
冯紫英当然不会过于逼迫对方，在科尔沁人倒向建州女真趋势日趋明显，东海女真被努尔哈赤日渐收揽，察哈尔人三心二意的情形下，海西女真（叶赫部和乌拉部）与内喀尔喀人日后会越来越成为辽东乃至草原攻略的重要臂助，起码在未来十年乃至二十年里，冯紫英对内喀尔喀五部的壮大是乐见其成的。
有内喀尔喀五部和叶赫部的牵制，察哈尔人固然无法随心所欲的南侵，同样也能压制建州女真不能全力以赴的对付辽东，就目前大周的情形来说，要想一下子解决掉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这两个威胁祸患，真的还力有不逮。
“宰赛大人，我能理解，所以我才希望我们双方能够达成一个双方都较为满意的结果，朝廷那边短时间内肯定很难给出一个答案，所以冯某在回京之后也和各方商计过，如果说拖上一年半载，我估计这恐怕又是宰赛大人难以接受的，……”
冯紫英的话让宰赛心中也是咯噔一声，脸色也是微变，如果拖上一年半载，那简直就是拒绝了。
冯紫英沉吟了一下才道：“我也不瞒宰赛大人，我毕竟是武勋出身，回京之后，亦有不少武勋家族找上门来想要赎回他们此番在三屯营一战中被俘的子弟，但这种零星赎回我知道是宰赛大人难以接受的，甚至宰赛大人已经回绝了部分商人的请求，……”
宰赛微微点头。
“我的想法是我通过我的人脉关系去为这批将佐疏通，因为这还涉及到朝廷颜面，朝廷拿不出这笔银子，或者说朝廷觉得这样赎回武勋将佐有损朝廷颜面，恐怕内心也是对此事十分不满，不愿意见到这些人回来，……”
“冯大人，你是说大周朝廷不愿意见到这帮人回去？”宰赛吃了一惊。
“不，宰赛大人您的理解略微有误，我是指朝廷希望在这桩事情淡化过后，民众愤怒和反感情绪平静之后再让他们回来，这样不至于激发起太大的民心士气动荡，……”
这一点宰赛倒是能够理解，但是却无法接受，真要拖上一年半载，只怕他的弘吉剌部还好，其他几部绝对要闹腾起来了。
“那冯大人您的意思是……”宰赛有些糊涂了。
“我的想法是这样，一方面我会尽快安排将价值二十万两银子的货物运送到草原上，这可以由叶赫部担保，宰赛大人可以放心，也请宰赛大人尽快释放那五万多士卒，……”
宰赛慨然点头：“这个没问题，协议签订，我今日就可以放人。”
“第二，我先安排一部分京中赎回意愿较为强烈也愿意尽快筹款赎人的尽快达成一致，这一部分我希望宰赛大人能够予以较大的折扣，这样可以激发后续赎人各家的积极性，也就是说，可以分成几批，比如第一批可以八折折扣，第二批八五折，第三批九折，以此类推，最后一批折扣最少，甚至可能没有折扣，但这只是一种姿态，如果到最后仍然凑不齐钱财的，由我来统一包揽赎回，但在价格上具体商议，这样可以避免宰赛大人那边无法下台，……”
应该说冯紫英的这个建议是十分中肯，甚至很为己方着想的，原本宰赛觉得只要能够总体打个七折，他都心满意足了，但是冯紫英居然开出两人如此右后的条件，如何不让他内心生疑？
他可不相信冯紫英会如此大方，这背后往往都隐藏着别的条件。
“冯大人，我很满意这个条件，甚至在一些具体人头上，如果您有要求，我可以予以更高的折扣，这都不是问题，不过我想要知道您的第三甚至第四是些什么条件，……”
宰赛忍不住舔了一下嘴唇，这等情形最是难受，明知道这是一块肥肉，但是却知道肥肉背后有钩子。
冯紫英忍不住哈哈大笑，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宰赛就能一眼看出这肉不是那么好吃的，自然也会有条件，自己这么煞费苦心来运作，当然会有要求。
“内喀尔喀五部和辽东、叶赫部应当有一个协同合作机制，或者说结盟。”冯紫英沉静地道。
宰赛心中一激灵，但是随即又反应过来，这不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么？
否则冯紫英凭什么这么卖力的上蹿下跳，若非其父在担任蓟辽总督和辽东镇总兵，单单是一个永平府同知，管他何事？
这个结盟针对的目标，自然是建州女真，这符合宰赛的意图，可能还包括察哈尔人，科尔沁人，需要根据实际情况和形势变化来定。
应该说针对建州女真的结盟，对叶赫部是最迫切的，其次是辽东，再次才是内喀尔喀五部，但这是表面的或者短期的，冯紫英需要说服宰赛，或者要看宰赛是否看得足够长远。
“冯大人，结盟这可不是小事，而且对我们内喀尔喀五部来说，和辽东合作都没问题，但是结盟，您觉得合适么？还有，是和辽东结盟，而非大周结盟，我的理解无误么？”
宰赛脸色变幻不定，良久才悠悠地道。
“大周不需要和和谁结盟，……”冯紫英淡然道：“而辽东需要，我相信即便是我父亲不担任这个蓟辽总督了，换一个人来，他一样会看到这其中的必要性。”
大周当然不会和谁结盟，别说小小的内喀尔喀，就算是察哈尔也好，日本朝鲜也好，都不过是外夷，藩属，如何能以结盟相称，当然在实际事务中，则可以以携手合作来操作罢了。

第九十节 派系
“简单的合作，或者根据情况来，这都没有问题，只要有共同的利益，我的意思是否有必要上升到结盟这种高度来？”宰赛也没有那么容易轻易上船。
盟约可不是简单说两句话，那是需要以文字、印记乃至实质性的行动来佐证映证的，否则何以让人信服。
“那不一样。”冯紫英回以坚决，“结盟就意味着义务和强制性，在某些情况下，哪怕对自家不那么紧急，甚至不涉及自身利益，一样要坚定地执行盟约所约定的行为，这就是义务之所以是义务的强制性。”
宰赛当然明白冯紫英话语中隐藏的意思，那就是在对付建州女真时，可能需要三方合力同心，包括动用军队。
宰赛陷入了沉思，他需要审慎评估，而实际上这个问题他已经有所考虑，但是考虑归考虑，真正到了要落实到白纸黑字的盟约上来时，还是让他有些踌躇。
结盟后不履约的后果肯定会严重，但是现在拒绝一样会带来难以接受的结果，二十万两银子远不足以满足此番南侵的损失，而这数百俘虏对内喀尔喀人来却又毫无意义。
“冯大人，如果我同意结盟，那大周，或者说辽东，能给与我们内喀尔喀除了此次涉及到的赎金外，还能有什么？”宰赛最终还是沉声问道。
“很多。”冯紫英泰然道：“除开我曾经提及过的稳定的商贸，包括粮食、盐茶、布匹、药材、铁料乃至武器都可以不受限量的输入，同样我们也愿意接受来自内喀尔喀的牲口、马匹、毛皮，甚至可以交换军官士卒的培训，可以说内喀尔喀的实力能够在较短时间内得到长足提高，甚至我们也可以支持内喀尔喀在东蒙古乃至整个蒙古发挥更大的影响力，察哈尔人成为蒙古的盟主也不是与生俱来的，达延汗也好，俺答汗也好，也先也好，都是时势造英雄，不是么，宰赛阁下？”
冯紫英的话里充满了诱惑，宰赛竭力想要抵御这种诱惑，但是他还是不受控制的心动了。
“可冯大人，你就不怕我们内喀尔喀发展壮大成为另外一个察哈尔或者建州女真，甚至我成为另外一个成吉思汗？”宰赛死死盯着冯紫英。
“怕也好，不怕也好，那是以后的事情，以内喀尔喀人的现状，就算是你宰赛大人雄才大略，十年能不能超越察哈尔人？西面还有土默特和鄂尔多斯，更北面还有外喀尔喀，东面还有科尔沁和建州女真，我能怕得过来么？”冯紫英哈哈大笑，“天下之大，时代不同，岂是你我两人就能在这里坐而论道的？我们要做的首先是解决好我们自己的问题，不是么？”
宰赛目中也是精芒闪动，“说得好，冯大人倒是一眼把咱们之间的关系说透彻了，内喀尔喀现在的确还谈不上其他，单单是科尔沁和外喀尔喀人就足以让我们头疼了，还不说察哈尔和建州女真，面对这些，我们双方的确有更多需要携手的必要。”
“嗯，我的理解，宰赛大人是否认同我的建议？”冯紫英倒是不担心宰赛不同意。
后续还需要具体细谈，宰赛也不是易与之辈，和其他性子粗疏的蒙古人不太一样，许多具体条件肯定都要锱铢必较，但这样也好，说明对方的确很看重这一点，也意味着对方一旦同意结盟，遵守盟约的可能性更大。
“我基本同意，但是具体条件，还要具体来谈。”宰赛点头。
确定了大原则，具体事宜就要简单许多了，冯紫英明确由吴耀青来谈，而宰赛那边则是由其弟比领兔来负责。
其实这桩事情涉及关联的利益方是辽东和叶赫部，叶赫部那边并无异议，或者说他们是最大受益者，相比之下，内喀尔喀人和辽东这边则需要做更多的具体约定义务，尤其是涉及到军事行动和商业贸易往来上，但叶赫部地盘正好处在辽东和内喀尔喀之间，也是贸易往来必经要道。
正待结束这一场会面，吴耀青却前来报告消息。
宰赛注意到冯紫英神色的变化，没有吱声，最后还是冯紫英主动告诉宰赛：“宰赛大人，我刚得到消息，永平新军在丰润县城以北四十里处的浭水河湾与科尔沁骑兵一部交手，击溃了科尔沁一部，俘虏二百余人，……”
宰赛神色不变：“哦？洪果尔这厮果然是贼性不改，这下可好，偷鸡不成蚀把米，冯大人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只是通报一声，毕竟辽东和内喀尔喀将会成为盟友，这等消息通报一声最好。”冯紫英饶有兴致地道：“这帮俘虏……”
“简单，让科尔沁人出银子吧，他们会在这批赎金中收获不少，自然也可以用这些银子来赎回他们的人，这没什么。”宰赛一扬眉毛，“让科尔沁人吃点儿苦头不是坏事，也好让他们明白自身的底气并不令人信服。”
冯紫英笑了起来，看样子宰赛也对科尔沁人不满已久，这样一个机会正好可以折辱一下对方。
……
重新回到卢龙让冯紫英居然生出了一点儿陌生的感觉，好在繁杂的事务很快就让他丢掉了有些不适应，迅速投入到公务中去了。
朱志仁越发轻松了，已经从各个渠道获得消息，在翻年之后自己晋升回京的可能性极大，几乎可以锁定这一轮的晋升名单了，当然前提是在这期间不能出大的纰漏，所以许多事务朱志仁都是主动把冯紫英叫上一起来商计，力求稳妥。
这对于冯紫英来说也是求之不得。
虽然来永平大半年了，但说实话，冯紫英主要精力还是局限于几项他自己认为重要的事务上，对于府里其他事务，按照惯例他需要协助知府处置，他基本上没怎么过问，也没有心思和精力去应对。
现在朱志仁心情极佳，而且都在为离任做准备，所以事事都将其拉着，几乎是手把手教授冯紫英如何处置一府公务了，这让冯紫英受益颇多。
毕竟冯紫英从无从政经历，几乎就是直接从一介进士——翰林这等清贵官员进入到一府同知这样的实务操作型官员，从眼前手底下没有一个吏员骤然变成要管一府几房甚至要协助知府统管整个百万人口一府的各种事务，可谓变化极大。
像一般的进士哪怕是到地方上任职，也多是从一县知县开始，手下也有几个幕僚，而冯紫英虽然也物色了幕僚，但是主要精力却不在永平府这边事务上，所以很多时候冯紫英都只能自己摸索着来适应和学习。
现在有了朱志仁的指导、教授，他也能有一个适应过程，这对他来说机会十分难得。
“紫英，这份公函你先看看。”朱志仁皱起眉头，从自己书案上拿起一封文书交给冯紫英，“户部来的，听说伯孝公即将致仕，紫英你此番到京，可曾听闻？”
“伯孝公已经七十有五了吧？皇上挽留了几回，此番恐怕也不好再留了吧？”冯紫英听说过。
这里边内情很复杂，涉及到江南、北地、湖广籍士人的博弈，在湖广籍士人无人入阁的情况下，郑继芝理论上是湖广籍士人魁首，但实际上郑继芝并没有发挥湖广士人领袖的作用，更多的心思还是放在户部尚书这个职位本身上如何裱糊好大周财政不至于四处漏风上，所以湖广籍士人也不是很满意。
可户部尚书这个位置太过重要，六部中仅次于吏部尚书，称得上是大周朝廷士人中的第七人，除了五位阁臣和吏部尚书外，就属其尊贵，若非郑继芝年龄太大，其入阁的几率一样十分大。
现在如果郑继芝致仕，按照惯例是江南士人要继任，但是在吏部尚书职位仍然空悬的情形下，户部尚书如果由江南士人接任，吏部尚书的人选就有些难产了。
因为大周约定俗成的惯例，吏部尚书历来是由北地、江南两地士人轮流坐庄，户部、兵部尚书历来是由北地、江南、湖广士人轮流坐庄，吏部尚书前任是齐永泰乃是北地士人，齐永泰入阁之后兼任了一段时间，现在卸任，按照惯例就是由江南士人出任，但是叶向高、方从哲和李廷机等人在谁来接任吏部尚书上一直未曾达成一致，所以一直迁延至今。
叶向高和李廷机是福建——江右士人联盟中的领袖，而方从哲则是南直隶——浙江士人联盟的旗手，虽然都属于江南士人，大利益格局一致，小群体利益上仍然有各自诉求。
户部尚书由江南士人接任，现在吏部尚书也要由江南士人接任，而且现在礼部尚书已经由顾秉谦接任，同样是江南士人，再加上兵部尚书张景秋虽然实质上是永隆帝私党，但其籍贯也是南直隶，这意味着六部尚书中就有五个都将是江南士人把持，这让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情何以堪？

第九十一节 寻找新目标
“论年龄和身体状况伯孝公的确有些勉为其难了，只是……”朱志仁也忍不住摇摇头，京中情况他也是大体知晓的，尤其是他作为湖广士人中一员，在即将入京出任从三品的清贵，自然也有资格开始作为湖广士人一员考虑整个湖广士人的利益了。
吏部尚书是没湖广士人的份儿的，历来只在北方士人和江南士人中产生，而现在仅次于吏部和户部尚书一职的兵部、礼部也都是江南士人把持，阁臣中也无一人是湖广士人，朝廷中湖广籍士人就显得十分寥落了。
朝中能够称得上可堪顶上郑继芝的湖广士人中，柴恪、杨鹤、熊廷弼、杨涟、梅之焕等人只有柴恪勉强有资格接替，但是现在柴恪在兵部中堪称中流砥柱，原本以为张景秋能入阁，那么兵部尚书位置腾出来由柴恪接任，也算是顺理成章，未曾想到李三才挤掉了张景秋入阁，张景秋只能继续在兵户尚书位置上徘徊，也使得柴恪无法接任。
柴恪其实也可以出任刑部或者工部尚书，但是柴恪对军务娴熟，尤其是现在内忧外患凸显，内阁还是希望柴恪留任兵部，但张景秋却又没有去处，所以也就这么一直搪着。
“府尊，朝廷年后肯定会有一轮人事大变动，府尊若是能入京，也算是夙愿得偿吧？”冯紫英也不愿意就这类问题多说，毕竟这些事儿还轮不到他这种小字辈去插话，其他具体事务都好说，说了也就说了，说得好还能采用，但是在用人上，无论是哪一方都绝不会因为你说得有理就采信。
实际上在用人这些问题上，你也很难说谁优谁劣，孰是孰非，能够走到四五品官员，甚至更高层面的二三品大员上，哪一个是庸人？
理念观点、资历、才华、本事、籍贯以及人脉关系，缺一不可，只有在各方面都符合了，人家才会竭力举荐，才能在这场博弈中有胜出的机会，当然最终能不能胜出，还得要看各方博弈的结果，也就是说还有一些运气成分在里边。
就像李三才、张景秋和张怀昌三人都竞争内阁阁臣，要说张景秋深得永隆帝信任，是最具竞争力的，但是却恰恰因为他和永隆帝走得太近，很容易给其他人以皇帝私臣的印象，所以他便是率先出局的，其他几位阁臣没有一个人支持他，包括平素许多观点意见一致的齐永泰。
而张怀昌虽然有齐永泰举荐，但是左都御史本来就是一个得罪人的职位，而张怀昌性子坚韧刚硬，永隆帝认为其更适合留任，当然更主要的还是李三才的通达权变也让永隆帝认可，加上三位江南籍的阁臣竭力举荐，而李三才说起来又是北地士人，所以最终迫使齐永泰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没有任何一个现有阁臣举荐便没有资格入阁，这是大周内阁约定俗成的惯例，同样六部尚书、侍郎以及左右都御史、左右副都御史亦是如此，若无内阁阁臣提名，便无资格进入吏部和都察院的联合考察程序，反倒是同为正三品的通政使却无需阁臣举荐，只要有吏部提名便可。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作为内阁阁臣最重要的一个权限就是人事举荐提名的权力，这也是湖广籍士人最耿耿于怀的。
现在五位阁臣中没有一人来自湖广，这也就意味着湖广士人要想位居正三品及以上官员，获得提名举荐的难度就要比北地士人和江南士人困难许多，当然在三品以上官员的提名问题上，阁臣们的提名倒也还不至于那么狭隘，一般说来也不会刻意去留难谁，但是毕竟还是让人有些不爽。
“嗯，若是能入京一任，我也满足了。”朱志仁并不避讳，“太仆寺也好，光禄寺也好，我都无所谓，这永平六年也为时让我殚精竭虑，也幸亏这一年紫英你来了，否则我还真的觉得有些撑不下去了。”
朱志仁说的是实话，如果不是冯紫英来了，这半年如此多的劫难祸端，只怕自己不是主动致仕就是去职待参了。
“府尊过谦了，紫英不过是协助府尊处置事宜，若无府尊指引，许多事务紫英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从何下手，要说起来，紫英还要感谢大人这一年来对我的指导，才能让我学得许多其他人恐怕不会教授的精髓呢。”
冯紫英这番话也是出自肺腑。
因为知道自己迟早要走，所以朱志仁倒是没有保留什么，能教的都教了，甚至也开始把他的一些人脉资源和下属也在潜移默化的移交给冯紫英。
这在其他地方是很少见的，这也算是朱志仁对冯紫英的一份酬谢，当然也有意要为自己一些下属安排后续的意图在其中。
朱志仁满意地点头微笑。
对于冯紫英的谦虚态度，朱志仁很是欣慰，在京师城中都传言冯紫英名声太大，成为北地青年士人领袖，但是却很孤傲不群，像京师城中许多文会诗会都邀请其到场，但是都被他断然拒绝。
从其考中进士到庶吉士再到翰林院修撰，几年里竟然没有参加一场文会诗会，无论是皇子们举办的，还是一些名流士绅举办的，他都一概不参加，这自然也引起了一些人不满，好在他也是一律不参加，也算是一视同仁，所以虽然有些不满，但到还没有发展到有攻讦诋毁的言论。
冯紫英一边说也一边浏览着朱志仁交给他的公函。
是户部的公函，里边还夹杂着长芦都转运盐使司的一份公文，内容很简单，就是希望永平府要调查处置当地劣绅勾结倭寇侵占掠夺长芦都转运盐使司的惠民盐场一事，而且在信中直接提及了几人，还指出包括乐亭亦有匪绅参与其中。
“张慎言出任长芦巡盐御史了？”冯紫英略感惊讶。
“怎么，紫英你回京一趟，还不知晓？”朱志仁含笑，“嗯，论理呢，你该去拜会一下的，他可是汝俊公的得意门生呢，要说和你有些渊源才对。”
“府尊大人所言差矣，金铭兄是和乔师是同乡，金铭兄是泽州人，但却不是乔师的学生。”冯紫英解释道：“金铭兄也是一个做事认真之人，乔师对其倒是很赏识，只是没想到长芦巡盐御史这个差使落到他手上，若是早十年，这个位置倒也是肥缺，但是这几年长芦都转运盐使司运转不灵，问题颇多，北地地方官府都颇有怨言，这大概也是朝廷让金铭兄来出任巡盐御史的缘故吧。”
“唔，对这位张御史我太熟悉，不过惠民盐场之事也的确到了该处置的时候了。”朱志仁沉吟着道：“这历经几番波折，户部和长芦都转运盐使司都几度上书朝廷，攻讦本府，本府虽然有些冤枉，但是只有你我二人在此，我要说一句，永平府的确有些责任。”
朱志仁的话让冯紫英都吃了一惊，一时间没有说话。
“永平民风强悍，劣绅豪强在乡间势力极大，若说卢龙和迁安这边，紫英应该有所感受了，但是在昌黎和乐亭那边更甚。”朱志仁叹了一口气，“当初我也承认想要借此机会肃清昌黎地方上这些为祸一方的劣绅，但是奈何县里边和这些地方豪族勾结太深，始终难以根除，反倒是他们经常借助各方力量在京中造谣和诋毁于我，弄得我也是手忙脚乱，……”
朱志仁有些话没有说出来，都察院那边没有足够强势的靠山，那么面对这种连续不断的骚扰告状，肯定会有所行动，而到哪个时候就很有可能是羊肉没有吃着惹一身骚了。
但现在情形不一样了，冯紫英挟迁安一战强势而来，而且在京中更是受到了皇帝和内阁的高度赞誉，不谈这都察院还有其恩主乔应甲为左副都御史，齐永泰是其座师，单单是他博得的名声就足以让所有人都要三思了。
至于那寻常的诬告诽谤对于冯紫英来说简直就是无足挂齿了，甚至可能被反查倒查，这一点上是任何人包括朱志仁自己都自叹不如。
“那府尊大人的意思是……”
“是时候动手了。”朱志仁重重一点头，“其实惠民盐场涉及到乐亭和昌黎那几户人，大家都心知肚明，谁是牵头者，一样不难查明，关键在于如何将倭寇也钓出来一举成擒，让其相互印证，绝不让这帮人轻易脱身。”
冯紫英尚未回话，朱志仁有神色诡秘地道：“紫英，我相信你也应该有所准备了，你身边那几位我知道都不是俗人，先前还以为是你专门请来的护身镖师，但现在看来你是早就在下功夫了啊。”
冯紫英也没有隐瞒掩饰，“府尊，之前我的确做了一些了解，但是那时候更多的是想要自保，避免被谁给栽诬。”
实际上吴耀青早就按照冯紫英的要求在乐亭和昌黎下足功夫了，其中一些掌握的东西，只怕比朱志仁了解更深更多。

第九十二节 熟悉，政务
“不说这些了，紫英，你是同知，治安海防清军，都是你的分内事儿，前期因为蒙古人入侵耽搁了，现在我们也能腾出手来了，你打算怎么做？”
朱志仁捋着胡须，细细思量，目光也落在冯紫英身上。
“大人，我的确有些想法，不过要看您的决心。”冯紫英也摩挲着下颌，“昌黎和乐亭这些劣绅豪强在京中的影响力虽然不及滦州和卢龙，但是亦不可小觑，我倒是担心动作过大，会不会影响到您的前途，……”
朱志仁笑了起来，摆摆手：“紫英，你多虑了，现在朝廷恐怕操心的不是这个。”
“哦？”冯紫英也有些惊讶，朱志仁对自家仕途可是无比看重，现在居然能不在乎了？
“现在经历了蒙古人入侵这一轮浩劫，整个顺天府北部一片狼藉，他们又没有像我们这边一样提前搞坚壁清野，都以为能御敌国门之外呢，都觉得可能顶多就是在边墙一线被战火影响，我听闻当初兵部确定的就是在永宁——密云——怀柔——镇鲁营这一线作为底线，所以这之后的地区基本上都没有作充分的准备，哪像咱们这边从迁安、抚宁、卢龙、滦州和昌黎，除了乐亭没有发动外，其他几个州县全数动起来了，所以据我所知像密云、怀柔、昌平、顺义、平谷、蓟州几个顺天府北部州县损失都很大，许多地方被蒙古人洗劫一空不说，而且蒙古人为了御寒，更是把大部分房屋拆毁烧火，所以说这个冬天，顺天府会很难熬，加之耽误了农时，明年春天会更难，现在都在眼巴巴的望着朝廷赈济呢。”
朱志仁话语里有些幸灾乐祸，顺天府当然不是永平府能比的，人家的府尊都称府尹，比起他这个知府可要高出几档。
朱志仁的话让冯紫英立即明白了，这是接下来朝廷最需要考虑的问题。
顺天府北部无家可归无米下锅的流民多达数十万，这就像一块巨石悬在京师城头上，这些人现在还因为战乱躲在山里或者野地中，一旦蒙古人彻底退去他们返回自家家园发现等待他们要么冻死，要么饿死，他们会怎么选择？
只能是南下京师就食了，这其实也是大周立国一来京师城中百姓数量膨胀的一个主要原因。
隔三差五的灾荒战乱往往就是流民产生的根源，北直隶、山东、山西靠近京畿这一圈儿的省份，只要是受了灾无路可去，第一反应都是往京师城去就食。
起码京师城有漕运这条生命线可源源不断的从江南、湖广运粮来，哪怕是每日一碗稀粥也能凑合着过。
而实在无路可走，卖身给大户人家也是一条出路，好歹京师城的大户人家也要比你这寻常府县多得多。
“我估计朝廷把蒙古人这边事儿处理得差不多了，就该考虑怎么来把今冬明春熬过去了，京畿流民，西南战事，东南倭患，哪一块不要银子？聚沙成塔，集腋成裘，朝廷财力匮乏，估计也会给户部施压，盐课这一块历来是大头，所以免不了要罗列目标，长芦都转运盐使司管辖这一片，估计咱们会首当其冲，这惠民盐场的事儿看样子也是迫在眉睫了。”
朱志仁叹了一口气，“紫英，咱们下边人做事儿，也得要看着朝廷的动向，看着京师城的动静，谁让咱们永平府挨着京畿这么近呢？这既是好事儿，也是坏事儿，就看你如何来应对了。”
不得不说这朱志仁虽然处置事务的能力和决断都差了一些，但是在眼光上还是有一些的，牢牢掐准现在朝廷的要害命脉，就知道自己怎么能博得朝中大佬的好感。
“府尊，这么大的事儿，户部也就罢了，可长芦都转运盐使司就不来人协调商计一下，金铭兄这事儿可做得有点儿差了。”冯紫英还得为张慎言说两句，虽然朱志仁嘴里不说，但是张慎言就这么一封公函，未免就有些失礼和托大了，但张慎言是乔应甲的心腹，他得帮着他圆转一下。
“张慎言刚上任，只怕还要忙碌一阵子去了，不过长芦都转运盐使司最棘手的事儿就是这惠民盐场的事情，我估计他会很快来我们永平府一趟。”朱志仁倒是不太在意。
长芦都转运盐使司具体业务是户部经管，但是执掌大权的却不是运盐使，而是巡盐御史，巡盐御史例由都察院或者户部派出，所以要想在这个岗位上干好，既要获得都察院的认可，也要让户部满意，正因为其特殊身份，所以大周几位巡盐御史每一次调整都十分引人关注，而且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人，政治背景和人脉资源都不简单。
像张慎言不仅仅是北地士人中的中坚力量，而且在山西士人中也极有名望，若非如此也不能以不到四十之龄出任长芦巡盐御史。
“那倒是好事儿，府尊，咱们也可以好好和张大人商计商计，这治安虽然是咱们永平府的事儿，但是这涉及到倭寇，恐怕就不那么简单，要想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还得要动一动登莱水师，……”
冯紫英脸色有些古怪，朱志仁却是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一回迁安之战也动用了登莱水师舰队，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打了插边球，用的是冯紫英乃至冯家的私人关系，但这种事情可一不可二，而且永平府也欠下了人情，惠民盐场涉及到倭寇，势必还要用到登莱水师，那么恐怕就需要有一些交待才行。
永平府的现状如此，能够帮忙解决问题的自然就只能落在户部以及长芦都转运盐使司身上了，张慎言刚刚上任，肯定也想迅速打开局面，这样双方就有了合作的基础了。
“紫英，我看可以，这一次打退蒙古兵登莱水师不远千里而来，咱们也得记这个情，现在要解决倭寇，还得要用水师，怎么来让水师方面有一个满意的答案，可以好好斟酌一下，既可以通过朝廷这边来，也可以私下由长芦都转运盐使司这边来运作，具体怎么处理，可以商量。”
朱志仁也是做些事情的老手了，尤其是这等擦边球的事情，既要照顾公事，又要兼顾人情，他在宦海沉浮这么多年，当然明白水至清无鱼的道理，要让长芦都转运盐使司和登莱水师都满意，自然永平府就要当好这个中间人，最后实现三赢。
“府尊，我明白了，我会和登莱水师那边商量一下，他们现在还在榆关，可能需要返回登州了，这边等到张大人来我们这边之后，我们在具体研究，另外针对昌黎和乐亭这边近期的一些可疑情况，我也在安排人仔细摸一下，……”
回到自己宅邸中，冯紫英才能舒一口气。
金钏儿早已经迎上来，“爷回来了？晚饭已经准备好了，是待会儿吃，还是这会子就……”
“待会儿吧，和朱大人说了半晌话，心里边儿全是事儿，还得要好好琢磨琢磨。”冯紫英瞅了一眼金钏儿润白如玉的面庞，眉目间冷冽气息似乎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会消融，比起两年前已经多了几分小妇人的韵味，但是那股子高冷倨傲的味儿却是依然不改，难怪在《红楼梦》书中这丫头并不怎么受欢迎，受了贾宝玉的羞辱之后也只能跳井了事儿。
现在这府邸里的下人们都不怕尤二姐尤三姐，却对金钏儿是怕得紧，连尤二姐在床榻上都经常提及金钏儿，就说金钏儿做事周全精细，什么事儿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那奴婢先替爷盛一碗莲子羹来开开胃。”金钏儿转身就要走，却被冯紫英一把拉住带入怀中，“呀”了一声，金钏儿下意识的游目四顾，这才略带嗔怨地小声道：“爷也不分场合，若是被下人看见岂不……”
“岂不怎么？”冯紫英调笑道：“谁还不知道你是爷的贴身丫鬟？谁还敢嚼舌头不成？”
“不是，二位姨奶奶看见也不好，……”金钏儿心虚地道：“爷回来这两日也不去姨娘屋里，……”
“二姐儿？她不是身上不方便么？”冯紫英奇怪地瞅了一眼金钏儿，“究竟怎么了？爷这两日才回来忙着，也没怎么多管你们，二姐儿还能作妖了？”
“没有，二姨娘那等温顺性子，怎么会？”金钏儿赶紧摇头，迟疑了一阵才道：“二姨娘可能还是有些忧心，还有两个月宝姑娘和宝二姑娘就要嫁过来了，到时候怕是要跟着过来永平府吧？也不知道怎么安排？”
冯紫英立即明白过来了，这是金钏儿来替尤二姐打探消息呢，尤二姐是个老实性子，金钏儿虽然对其他人高冷，但是尤二姐这种性子反而能让她和颜悦色相对。
“你觉得呢？”冯紫英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四周，这院子虽然也不算小，但是如果宝钗、宝琴两姊妹都要嫁过来，还是显得有点儿挤了。

第九十三节 并蒂莲，薛氏双姝
金钏儿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
“怎么了，在爷面前难道还有什么不好说不成？”冯紫英觉得金钏儿好像很少有这种情形，颇感意外。
“不是，爷想过没有，宝姑娘和宝二姑娘嫁过来，那就是分属两家了。”金钏儿略作沉吟之后还是款款道：“尤二姨娘恐怕在爷面前不好说，担心爷责怪她，但是奴婢想了一想之后还是觉得要和爷说清楚最好，尤二姨娘和尤三姨娘是属于长房的，虽然大奶奶不在这边儿，要说主子也都是爷一个，但是从规矩上来说，那就是分属两家，若是都还在这一个院子里，一来二去免不了就会起嫌隙，有闲话。”
冯紫英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之前觉得宝钗、宝琴姐妹俩嫁过来，这院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也不是长久居住，若是二三年时间，便暂时在一起也没什么关系，若真是这几年间生了孩子，或者感觉拥挤，那又另说，但是金钏儿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好像没那么简单了。
尤氏姊妹是属于长房的妾室，论理，她们姐妹俩奉为姐姐的只能是沈宜修，宝钗姊妹和她们并无直接意义上的主从尊卑关系，就像宝琴日后面对沈宜修一样，也不存在任何实质性的主从尊卑关系。
当然，从身份上来说，作为侍妾和媵，肯定地位上不如嫡妻大妇，但是在各属一家的情形下，人家作为侍妾也不是你家的侍妾，自然没有什么瓜葛，不过从冯紫英一人兼祧三房来说，这重关系却又摆在那里。
如果这两拨人住在一起，那么就不得不考虑她们之间的复杂关系了，而且这里边还夹杂着金钏儿和香菱。
香菱不用多说，早就表明了意愿，想要跟随着宝钗去，说穿了，就是想要跟着宝钗当通房丫鬟，她都被冯紫英收房了，跟着宝钗也说得过去。
但金钏儿的问题就比较麻烦。
这丫头之前婉拒了跟随沈宜修，而愿意一直跟着自己，看起来就像是自己的贴身丫鬟，反倒是云裳这个一直跟着自己的却还去跟了沈宜修，算是入了长房。
像金钏这样的身份，也是被收了房，理论上也是该属于某一房的，不愿意进长房，那么就是二房，但看这丫头的架势，恐怕也有些不愿意与香菱一起入二房，难道还要等到日后黛玉进门入三房不成？
金钏儿跟了冯紫英这么久，冯紫英知道这丫头其实是一个不那么讨人喜欢的冷峭性子，但是论做事管事的能力却又出类拔萃，也难怪能被王夫人挑选出来作为头号大丫鬟。
冯紫英感觉在自己接触的丫鬟中，只怕只有鸳鸯和平儿能媲美，当然论为人处世的活泛，金钏儿不及平儿，论急智，不及鸳鸯，但若是论做事认真，甚至还要比平儿强一二分，在冯紫英心目中，这丫头只是略逊于鸳鸯，和平儿在伯仲之间。
“那金钏儿你的意思……？”冯紫英皱起眉头。
“大奶奶虽然没过来，但是那也是因为大奶奶有了身子，现在二房宝姑娘和宝二姑娘没有嫁过来倒还好说，若是嫁过来了，只怕还是要给大奶奶留着一二位置更合适一些，……”金钏儿小心翼翼地道：“若是可以的话，爷不妨将隔壁宅子也买过来，重新修缮一番，两边可以用一两扇门打通，这边儿留出正房，算是给大奶奶的，那边则按照宝姑娘她们的心意布置便是。”
不得不说这金钏儿考虑事情的确周全，把几方都顾及到了，尤其是替尤二尤三二女把许多隐患都考虑到了。
正如金钏儿所说，宝钗她们没嫁过来倒好说，反正就一房，二尤是侍妾也无所谓，但宝钗姐妹俩嫁过来了，代表着二房，那么长房这边也就该有对应的规矩，虽说沈宜修没过来，但是正房却该留出来，这是规矩。
冯紫英很满意，也很感慨于金钏儿的心思细腻。
不知道尤二姐考虑到这些问题没有，但是性子粗疏的尤三姐是绝对想不到这些的，虽然冯紫英觉得沈宜修心胸不至于这般狭隘，但女人家，有时候却不好说，万一有人再一说闲话，入了心，反为不美了。
金钏儿先考虑到了，安排布置好，日后也省了许多不必要的嫌隙。
“嗯，金钏儿你考虑很周全，就按照你的意思去办吧。”冯紫英笑着点头，手也在金钏儿丰臀上捏了一把，“爷此番回去，玉钏儿也想来这边儿，我没有答应，这丫头心里怕是有些不高兴，你给她去封信说一说，爷有考虑，你们姐妹俩都过来，我那府里交给谁？我娘的那些人我还不放心，再说了，我在永平府这都快一年了，我估计顶多三年就要离开，何必再来颠簸一番？”
金钏儿笑了起来，“爷也莫要太惯着玉钏儿了，爷让她留守那也是看得起她，哪有由着她性子来的？奴婢会写信回去说她。对了，添房修缮之事还是交给二姨娘稳妥一些，奴婢……”
这丫头可真的是面面俱到，冯紫英摇摇头：“二姐哪有这等心思来想这些，还是你来吧，我和她说一声便是，……”
金钏儿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眉目间满是笑意，“嗯，姨太太心思都在爷身上，盼着爷能让她早日开花结果，……”
一句话逗得冯紫英也笑了起来，一把揽过金钏儿的蜂腰，手却沿着绣袄钻了进去，又觉得有些凉，还是放在自己怀里热乎了一阵，这才又钻入金钏儿怀中肆虐起来，“金钏儿，以前你可不敢说这等话，这是跟着三姐儿学得放肆起来了？嗯，……”
主仆俩免不了又是一阵手眼温存，只把金钏儿弄得娇喘吁吁，鬓散钗乱，粉面含春，险些就要被冯紫英就地正法，还是金钏儿念着这书房里香菱也有可能过来再三哀求，冯紫英才强压住内心火气，只能恣意把玩一番作罢。
……
就在冯紫英和金钏儿谈及宝钗宝琴姐妹俩时，宝钗和宝琴也已经开始准备起两个月的出嫁事宜了。
“哥哥来信了。”宝琴进了蘅芜苑时，看到宝钗还斜靠在炕榻上看书，炕几上却放着一碟子，碟子里放着一丸龙眼大小的药丸，白里透灰，还夹杂着些许棕色纹路，“姐姐又有些咳了？”
宝钗放下书，“嗯，不妨事儿，也是莺儿多虑，非得要先服着，哪有那么宝贵？”
“姑娘可别这么说，这眼见着婚期一日日就要近了，若是有什么耽搁妨碍，那岂不是误了大事儿？”莺儿瘪了瘪嘴，“琴姑娘您说是不是？前两日就有些咳，却还要忍着，这冷香丸虽说金贵，但药不就是来治病的么？这犯病却不吃药扛着，便是大爷来了，只怕又要责怪奴婢了。”
“你嘴里这个大爷是哪个大爷？”宝琴忍不住打趣道：“大哥怕是不会这么心细，还能注意到这些事儿吧？”
莺儿脸一红，“琴姑娘也要取笑奴婢，奴婢说的自然是冯大爷，这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还有两月姑娘和琴姑娘便要嫁过去做奶奶，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
“瞧瞧这嘴，我平日便是被她这般教训，我自诩也不是一个天聋地哑的人，但是在这丫头面前都只能退避三舍了。”宝钗笑着接过莺儿送上的温水，就着那一丸冷香丸服下，又才接着说：“这日后免不了又有人要说我管教不严了。”
莺儿不忿地撇撇嘴，倒是宝琴说了句公道话：“莺儿也是一番好意，何况这些话也不过是在咱们姐妹间闺房内说说罢了，哪里就能传到外间去，还能落人把柄了？便是知晓了那也要得一句这丫头爱惜主子的夸赞才是。”
“好了，我说不过你们，莫要让这丫头更是得意翘尾巴才是。”宝钗笑着抬手，示意宝琴上炕，“蝌哥儿来信怎么说？”
“哥哥来信说他现在登州，原来觉得艰难，现在去了之后才感觉从头开始，一手一脚的学着，更是艰辛，不过他倒是兴致高昂，信心十足，加之登莱总督府和水师舰队那边都颇有照拂，倒也还顺利。”
宝琴秀眉一蹙之后随即展开，“哥哥信里还说，登莱水师出征永平那边，虽说舰队未曾建功，但是那水兵却登岸一战，让水师士气大振，也就是冯大哥所言那迁安一战吧。”
“应该就是，不过冯大哥不是说此事并未对外宣示么？”宝钗也皱起眉头。
冯紫英曾经和宝钗她们说起过这事儿。
登莱水师舰队去永平榆关也算是冯紫英的人情，虽然向兵部报备也获得了便宜行事的说法，但是打的旗号却是保卫山海关和榆关，可水兵深入内陆百里一战，显然就有点儿出格了。
“我也有些纳闷儿，冯大哥不是说此事不宜多宣扬，为何登州那边却反而还沸沸扬扬起来了？莫不是这些水师还想以此邀功？”宝琴见宝钗容色严肃，也有些紧张起来。

第九十四节 姐妹同心，其利断金
宝钗和宝琴二人自然是悟不出其中奥秘，但是她们都意识到这恐怕还是有些不妥，冯紫英都提及此事不宜大肆宣扬，为何登州那边传得这么厉害，里边会有什么关碍？会不会对冯紫英乃至冯家有什么影响？
现在二女已经很自觉地把自己带入了冯家人，本来也是，还有两个月就要为人妇，日后便是冯薛氏了，自然就要为冯家多考虑了。
“算了，这事儿恐怕也不是我们能弄明白的，不如给冯大爷去一封信？”宝钗想了一想道。
“或者我们去那边儿……”宝琴迟疑了一下，“或许沈家姐姐能知晓这其中的原委？”
宝钗一愣，随即点头：“也好，沈家姐姐恐怕现在身子也很不方便了，我们也有些日子没去看沈家姐姐了，嗯，宝琴，你看要不要把林丫头叫上？”
这一下反而让宝琴愣怔住了，思考了一阵才道：“林姐姐那里倒是可以，可就怕探丫头、云丫头她们几个……”
这一牵扯起来就有些复杂了。
宝钗向着叫上林黛玉是考虑到日后都是妯娌，林黛玉又是一个敏感心思的，若是听闻自己姊妹去看沈宜修，却没叫她，保不准儿就要生出别样心思，但若是叫上林丫头，却不叫探春和湘云，似乎就有点儿自己划界限，以冯家妇自居的感觉了，只怕更会影响姊妹间的情谊。
宝琴也想到了这一点，有些为难，这都在园子里住着，去了冯府那边免不了就会走漏风声，本来要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若是因此弄得姐妹间生了嫌隙，反为不美了。
“要不就把探丫头、云丫头还有二姐姐和四妹妹她们都叫上吧。”宝琴抿着嘴，想了一下，“那岫烟呢？”
“还有妙玉呢。”宝钗不动声色地道：“这妙玉在栊翠庵里看似与世隔绝，连林丫头那里去的时间都不多，但却和岫烟极为投契，大半时间我看都在芦雪广那边儿，岫烟又是一个精明剔透的人，之前妙玉一直称不肯嫁入冯家，但没准儿岫烟也能说服妙玉，……”
“那姐姐的意思是把岫烟和妙玉都一块而叫上？”宝琴这一算下来，认可就有些多了，一下子就有五六个了。
“都叫上吧，至于她们肯不肯去，那也由得她们。”宝钗悠悠地道：“下个月咱们就要搬出去了，也趁着这机会，和园子里的姐妹们多聚一聚。”
一句话也勾起了包括宝琴、莺儿等人的心思，在这荣国府里一住这么久，多少也有些感情了，尤其是像探春、湘云、迎春、惜春等人，还有像鸳鸯、平儿这些丫头，大家相处下来，都越发投契，若真是要离别，分外舍不得。
“是啊，若是姑娘和琴姑娘嫁到冯家那边去了，倒是奴婢这些人可以时不时回来看一看，但姑娘们就不好经常回来了。”莺儿也有些感伤。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便是我们不走，难道她们就不嫁人了么？”宝钗反问，目光里却有些说不出怅惘。
她其实也是一个重情义的温婉细腻性子，只不过自幼丧父加上薛家的没落，又让她不得不在人前人后都保持娴雅沉静，一面遭人轻视。
来到这贾府之后，无论是林黛玉还是迎春、探春姐妹，以及湘云，都能让宝钗感受到一种久别的温情，正因为如此，她也一样企盼这种姐妹情能够维系长久，能够避免因为随着年龄增长，大家都不得不面临的各种现实而可能影响到的情谊。
“也是，不过姑娘和琴姑娘还要好一些，好歹林姑娘日后也要嫁入冯府的，便和姑娘们成了妯娌，还有香菱日后也要过来，嗯，加上长房那边的晴雯，林姑娘身边的紫鹃，哦，还有跟着大爷的金钏儿、玉钏儿姐妹，要这么说，咱们倒也不会寂寞呢。”莺儿不无向往地道。
宝钗和宝琴相顾摇头，听起来倒也在理，只是这嫁入冯府，各自一房，便是丫头们那也是各为其主，真正到了那个时候，只怕未必就有现在这么相处和谐，其乐融融了。
“那蝌哥儿现在之事经营得如何了？”宝钗岔开话题，薛蝌既然去了登州，自然也是想要凭借着王子腾和冯紫英在那边的影响力做出一些成绩来的，这方家女可不好娶，娶了要想不被女家那边轻看，就得要有自己的事业。
虽说冯紫英在方有度那边一直盛赞薛蝌，但是光靠话是不成的，最终还得要看实实在在的东西拿出来。
“哥哥在信中说他已经从南直隶那边买了一二艘旧船，现下也招募了几十人开始先跑着登莱这边的短途，下一步可能就重点跑榆关、大沽。”薛宝琴对自己兄长在山东那边的情形极其关注。
薛家二房就只有这一个男子，而且不像长房这边，薛蟠成日里也就是在大观楼里闲坐，便是夏家的花树生意也从不过问，虽说无甚本事，但是却也落得个安闲清泰。
自家兄长却又是一个要强的，一门心思要想去搏个出人头地封妻荫子，朝廷开了探寻航路可授军功的口子，若是不能抓住，那薛家这一辈子也别想再复往日的景象。
只是这海上探寻航路的事情却也没有那么简单，否则朝廷也不会许下重诺，好在连冯大哥都不赞同兄长亲自出海，而支持兄长来主持这项事务，从买船、造船、招募船员以及培训，加上以航运生意来兼顾探寻航线，这哪一样都不是简单的事情，而不必个非要亲自去出海。
先前薛宝琴也是最为担心自家兄长莫要因为别人都能出人头地搏个富贵而头脑发热，非要自己去拼搏一番，幸亏兄长很是听从冯大哥的意见，所以采取了登州来一步一步的做起来，现在还看不出多少分晓来。
但从兄长信中能感觉得到他现在虽然辛苦操劳，心情却很好，大概是觉得这项事情虽然辛勤，但是却胜在充实，而且也能尽快学到许多东西。
“那就好，宝琴你也和蝌哥儿说一声，莫要急于求成，他年龄也还小，登莱那边本身也是才开始走这条路径，还是多一些耐心，循序渐进最好，榆关这边既然是大有可为，冯大哥又在永平主事，那不妨抓住这个机会好生做一番，宝琴你也和冯大哥去一封信说一下蝌哥儿的现状，正好也可以让冯大哥多和蝌哥儿联系着，多指导一下，……”
“姐姐忘了还有两月哥哥肯定是要回来的，到时候也可以让冯大哥和哥哥好生说一番。”宝琴粉颊微红，说起未来夫婿要和兄长好生谋划一番，她心情既甜蜜又有些羞涩。
看见宝琴的这般模样，宝钗既是心暖心安，又是感慨。
薛家现在的情形几乎就是系于冯大哥一人身上，自己兄长本身就不成器，现在和桂花夏家之女成了亲之后倒是安分不少，但看那夏家女子也不是省油的灯，见兄长不争气也一点儿要上房揭瓦的架势，若非自己还能勉强压得住对方，只怕连母亲都有些憷了对方。
宝钗颇有些担心，若是自己和宝琴嫁入冯府之后，这兄长和这夏家女子之间不知道会如何，会不会压不住对方被对方所乘，但又希望自己嫁入冯府之后，那夏家女子能惧于冯家的威势，收敛一些，所以这种复杂的心思也是让宝钗患得患失。
又想到自己和宝琴这一嫁要远去永平府，宝钗心思也是起伏。
那二尤据说在永平府那边大有独宠之意，自己和宝琴过去，还不知道那边会如何安排，总归对方是侍妾，但是却又是长房那边的妾室，自己这边身属二房，这等关系也是复杂，还不知道未来如何相处。
好在香菱也说二尤一个是温驯性子，一个是直爽粗疏性子，都不是难处的人，这又让宝钗心安不少。
“宝琴，冯大哥和蝌哥儿回来之后，最好还是让蝌哥儿自家去找冯大哥讲述登莱那边的情况，你我最好不要多提，……”
宝钗的提醒让宝琴略微一怔但随即就醒悟过来，自己作为新妇，若是过于替自己兄长谋划，难免会引来一些闲话，便是有这方面的想法，也不宜在大婚之时说这些，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解。
倒是兄长可以自己主动去找冯大哥说说，以冯大哥乐于助人的性子，自然会给予帮助。
“谢谢姐姐提醒，姐姐若是不说，小妹倒真的有可能犯错呢。”宝琴嫣然一笑。
“犯错倒说不上，但冯大哥一门三房兼祧，和别家是不一样的，肯定会有很多人拿着我们和沈家姐姐以及日后林妹妹比较，咱们薛家自然不能落于人后，或者说，你我姐妹二人，难道还能输给他人不成？”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宝钗的音调明显提高了几分，语气里多了几分傲然自信。
“姐姐说得是，薛家女子何曾不如别家了？”宝琴脸上也是湛然生辉。

第九十五节 永平府的价值和意义
冯紫英背负双手，王绍全跟在其身后，“大人，这是第一批，明日便可送到三屯营，砖茶总共价值大概在三万两银子左右，布匹在一万五千两左右，另外还有价值五千两左右的丝绸，都是按照您的意思准备的，不过好像内喀尔喀人未必喜欢丝绸，……”
冯紫英笑了起来，摆摆手，“哪能全按照他们的意思来？砖茶他们肯定喜欢，湖广那边儿的吧，压实紧致，上等货啊，布匹也是咱们北地上好棉布，至于丝绸么？他们部族中不也有那么多长老头人这一类的，不喜欢只是因为他们还没有学会享受，他们很快就会爱上的，这可是一种荣耀，……”
冯紫英笑着随手拿起一块茶砖，仔细捏了捏，并非那种一捏就碎的下等货，冯紫英也不愿意在这等交易上做什么文章。
这种砖茶基本上是专门为边地和草原上的游牧部族准备的，适合草原上部族们的生活习惯，也是草原各部不可或缺的物资。
布匹质量也不错，比不上松江那边的松江棉布，但是在北地也算中等水准，大部分是纯白棉布，也有部分用了靛蓝浸染。
至于丝绸，这玩意儿太值钱，虽然是来自山西的潞绸，但是依然价格昂贵，一匹潞绸长三丈阔一尺寸的潞绸便价值四三两半银子，一千匹便能值三千多两，所以稍许几车就能价值五千两，这个价格宰赛他们也能打听得到，童叟无欺。
至于说他们喜欢不喜欢，那也需要一个过程不是？
都按照宰赛的想法来，那怎么可能？卖货还要搭配添头呢。
“我看可以，这正好可以赶上宰赛他们最后一批人撤退，送过去吧。”冯紫英拍拍手，“银子的事情不用担心，朝廷这点儿信誉还是要讲的，委托给海通银庄京师号办理，我都和贾芸打了招呼，你们若是需要，可以在大同、京师或者扬州、金陵这些地方随意提取，但记得提前打招呼。”
“那倒不至于，我们还能信不过朝廷？对大人您我们更信任。”王绍全笑得格外开心，海通银庄也有山陕商人们的股份，都是自家人，他们当然放心，“那第二批呢？要说准备，我们随时可以准备好，按照您说的，按步骤来，您觉得大概什么时候合适？”
“一个月后吧，可以从榆关港登陆，经辽西到叶赫部那边，在叶赫部那边交割。”冯紫英想了一想，“剩下十万两的货，注意搭配一些，咱们永平府的生铁、熟铁都可以派上用场了，相信内喀尔喀人也会很满意。”
这一批货都是价格比较高的轻货，茶、丝绸和布匹，五万两银子的货物，不过就是一二十辆马车就装卸完毕，从卢龙到三屯营的驿道状况还行，一天之内就能送到。
“大人放心，前日迁安铁厂便已经开炉点火了，卢龙这边还要早一日。”王绍全兴奋的搓着手，“如果可以的话，内喀尔喀人那边是否可以更多的用铁料来折抵？”
冯紫英沉吟了一下，一时间没有表态。
宰赛和辽东这边的约定副本已经送交朝廷了，内喀尔喀人当然没资格和大周签订盟约，但辽东可以，这近乎一种接近于官方盟约的形式，但辽东只是大周的一个地方行政区域，甚至连地方行政区域都不算，只能算是一个军事划定区域，辽东镇而已。
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这都必须要得到朝廷首肯，哪怕是对外不表态，但是起码要让朝廷认可，否则那就是僭越，甚至早某个时候栽诬你说你通敌都不无可能。
所以在兵部秘密授权给冯紫英之后，冯紫英也从张景秋和柴恪那里要到了一封敕令，便是授权自己便宜行事的文书，没有这玩意儿，冯紫英还真不敢随便和内喀尔喀人谈条件。
即便是谈妥了，冯紫英依然需要将副本送交到兵部和通政司备案，而签约者也非冯紫英，而是最后时候赶来的自己老爹的副手辽东镇副总兵赵率教。
倒不是冯紫英不敢但这个责任，而是因为自己身份不合适，虽然宰赛并不介意，他更看重个人之间的信任，但是规矩却不能破。
当然冯紫英也很肯定地向宰赛拍了胸脯，从商业贸易这一块来说，永平府始终是中转枢纽，这一点让宰赛不用担心。
铁料这一块肯定是要给内喀尔喀人的，既然确定了要壮大内喀尔喀人军事实力的方针，那么关系到武器需求的铁料就是必不可少的了，但是给多大的量，却还需要斟酌。
“绍全，可以适当扩大量，不过你们需要和兵部以及蓟辽总督府沟通一下，我个人觉得没问题，内喀尔喀人下一步可能还会提出对火铳的需求呢，这倒是一道难题，现在多给一些铁料，我觉得可以。”
山陕商人在朝中也有很大势力，让他们去和兵部沟通，也免得自己这边承担更大的压力，也能帮老爹那边减一减压。
“明白了。”王绍全心领神会。
“另外，绍全，从卢龙经抚宁到榆关和山海关的官道你们可能要尽早考虑了，我表兄从广州那边传回来的消息，南洋那边对铁料需求极大，另外东番拓垦对各种铁器需求极大，这些都应该是我们永平铁器占领这些地方市场的最佳时机，甚至包括朝鲜，他们自身所产的铁器质量远不及我们这边，为什么山陕商人不敢去占领市场？”
推动山陕商人转型一直是冯紫英在作的事情，而铁料和水泥将会是两大法宝，尤其是铁料，本身各地市场需求都很大，许多地方是质次价高，而‘永平铁’这个金牌产品只要打响，那么整个北地和草原、朝鲜、东番以及南洋的一部分市场都可以纳入囊中。
广州是南方最重要的海贸港口，海通银庄广州号的重要性日后还会超过扬州，而两广那边本身又是大家所不熟悉的，所以段喜贵便常驻广州，相比之下，贾琏对扬州就要熟悉许多，让贾琏在扬州坐镇也能形成协调。
王绍全踌躇了一下，“大人，我曾经听你提及，向卢龙到榆关，您说日后甚至可以铺设一条铁质轨道用来运输货物？”
冯紫英转过身来看了一眼王绍全，“嗯，我的确说过。”
“大人，我无法想象这样的铁质轨道会是什么样的，花费需要多大，但是现在用水泥来混合您所说的砾石、沙土建这样一条道路已经是天价了，还要用铁料来铺设，这有意义么？”
王绍全的确无法明白冯紫英心里在想什么。
用水泥混合沙土、砾石铺路，虽然也很昂贵，但是考虑到这一位在这里当同知，而卢龙铁厂以及附属发展起来的各种制铁、烧炭乃至火炮火铳制作产业大多需要通过榆关港外运，另外永平特殊的地理位置连通东蒙古草原和辽西走廊，这样他们也愿意捏着鼻子接受了。
但是日后若真的是要用铁料建轨道，那钱银花费肯定还是得落到他们这些商人头上，他不得不问清楚。
只不过冯紫英的金口断言，让山陕商人们内心已经有了一种莫名的依赖和信任，就像蒙古人入侵的提前预警，像冶铁新工艺的见解，像提出榆关港的开埠，很多都是山陕商人觉得难以实现或者无法预料的，到最后却都实现了，而且比想象的还要好。
再加上其父的蓟辽总督身份和他本人现在在仕途上的蒸蒸日上，都让山陕商人越来越觉得这一位前程不可限量的小冯修撰未来会是整个北地士人商贾的绝对领袖，哪怕这位小冯修撰似乎和江南那边的商贾也保持着不错的关系。
“我说的是将来，而不是短期内。”冯紫英能理解王绍全他们的担心。
在铁料还是一种相当昂贵的生产资料时，用铁料去铺设轨道只是为了方便运输，提升运输效率，减轻运输成本，这在商人们看来都是不可想象的。
事实上也是，在生产力没有发展到一定阶段时，这明显是不合时宜的，从卢龙到榆关虽然只有百里地，但是如果用铁轨需要花费多少铁料，而这些铁料摆放在地上，几乎随时可能被人偷走，这简直就是掷金于野，不是任人捡拾么？难道就因为一条路还要每隔一段就派人来守着，这成本简直就太高，没有谁能承受得了。
即便是水泥混凝土路面在现阶段来说也是不符合市场规律的，这么多水泥，原本可以用在其他更多更有价值回报的方面上，比如筑城建屋，只要稍加推广，谁都看得到这种新型建材的市场需求会有多大，包括山陕商人内部都已经提出来尽快将这种建材去打开南方市场，尽可能的占领市场，因为这种建材在气候潮湿的南方很显然有着更大的市场和需求，要知道江南、两广、湖广乃至西南的雨季可比北方长得多。

第九十六节 经济战线决定成败
但冯紫英还是力主推动这条道路建设。
因为他认为从卢龙经抚宁到榆关（山海关）不但要从经济意义上来看，更要从军事意义和政治意义上来看。
经济意义不用多说，卢龙——抚宁——榆关（山海关）道路建成，可以极大提升运输效率，尤其是冬夏雨雪季节，不再担心延误。
另外卢龙将来会成为京东地区最重要的工业中心，冶铁、制铁、烧炭（焦炭）、军工、水泥这几大产业发展起来，足以让卢龙迅速繁荣起来，但是制约其最大瓶颈就是外运。
地处内陆的卢龙只能用最便捷的方式来打通这个瓶颈，而且可以极大地带动榆关港发展，而榆关港的兴盛又能直接辐射到整个辽西走廊地带，使得未来通过辽西与东蒙古草原的联系更为密切，让整个东蒙古草原在经济上依赖于大周。
这是经济意义上的巨大价值。
从军事角度来看，永平府有非常优越的条件打造成为一个依托冶铁、制铁、军工、建材产业的核心区域，这个核心区域不但能够有力的支撑起整个辽东的军事需要，同时还能策应包括蓟镇、宣府在内的整个九边防御的东板块，满足辽东、蓟镇和宣府的军事需要。
按照冯紫英的设想，未来永平府不但会成为整个北地工业发展的先行区，同时也会成为以土豆、番薯、玉米种植的新作物试验区，尤其是土豆很适合在永平府诸州县的生长，在缓解辽东和蓟镇的粮食压力上也能起到很好的作用，这都需要用到这条道路。
政治意义就更简单直白了，齐永泰在冯紫英离开之前也招他简短说了几句，意思也很简单，预计今冬明春顺天府可能会遭遇很大的流民生计压力，朝廷固然需要赈济，但是几十万流民不是说赈济就赈济的，朝廷财力匮乏，还需要各方募集。
那么永平府能够分流一部分流民，也能帮朝廷减轻一些压力。
只要能熬过明春，那么流民的问题就要好解决许多。
在冯紫英看来，纵然卢龙和迁安的冶铁工场和制铁工场乃至炭场、水泥厂全力扩产，也不可能消纳得了太多的流民，那么最能消纳流民的活儿是什么，自然就是搞工程了，古往今来，无不如此。
既然这样，那就不如先把卢龙——抚宁——榆关（山海关）的这条混凝土道路建起来，前期的道路需要大量劳动力，这正好可以实现以工代赈，让这些流民中的精壮劳力来参与道路建设，进而为他们自己一家人获得一份能够熬过冬春的粮食。
冯紫英也已经交代王绍全他们尽可能早的从山东、南直那边起运米麦来榆关，为迎接未来几个月的流民前来做好应对准备。
“那大人的意思是，未来肯定还是要建这种铁料轨道？”王绍全大为头疼。
“绍全，你觉得现在的冶铁炉产量比起最初我们的预计大了多少？”冯紫英反问道。
王绍全一时间无言以对，先前大家都是抱着将信将疑的想法，新工艺是什么样，产出来的铁料质量如何大家都没底，但是一直到那一炉炉铁水流出，看到这种可以不断复制的模式的运转流畅，他们才深刻认识到这新工艺的力量。
“你现在觉得我们还可以不断扩大和复制，只要我们采矿能跟得上，卢龙、迁安、滦州其实都有不少可供开采的矿山，现在限制我们的不过就是我们的匠人数量，尤其是那些技术熟练的匠人还不够，等到三五年后一批接一批的匠人成长起来，你觉得这铁料的产能还会扩大多少？成本会下降多少？这还没有计算如果我们这期间还有更好的新工艺来提升产量和品质呢？”
冯紫英话语里不无憧憬，“所以我说的不是现在，也许是五年后，也许是十年后二十年后，现在铁料价格你也清楚，一斤生铁大概在八文铜钱左右，现在涨到了十二文，一斤废铁在元熙三十年时不过三十文铜钱，但现在已经涨到了四十五文，一斤绿豆铁线元熙三十年大概是四十五文左右，现在是六十五文，这是什么原因？”
王绍全沉吟着道：“北地铁产量在这二十年里基本上没有太大变化，相反遵化铁厂产量因为各种原因反而有所下降，另外需求的上升，包括北地本身和草原上以及辽东战事频繁，对铁料需求更甚，……”
其实这里边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银价上涨，由于本朝的海禁，前世中来自日本和西班牙大帆船带来的海量银子进入大周的渠道被严重堵塞，所以银价持续上涨，一定程度压制了通胀，否则涨势还会更大，但是这对于民生却是不利的。
但随着海禁开禁，这两年白银进入大周的速度力度显然出现了一个快速上涨的势头，相信未来几年里物价还会出现一个不小升幅。
不过这其中的原委很复杂，甚至连冯紫英也很难说得清楚，他只能知晓一个大概。
“那一旦我们这边的冶铁工场和制铁工坊产量大增，而且是持续大增，甚至在未来其他有铁矿的地区也会陆续使用我们现有的冶铁新工艺情况下，你觉得未来我们是否可以考虑这一可行性呢？”
王绍全知道自己是无法说服对方了，不过对方也说了，这是比较遥远的将来，所以暂时不需要考虑，这也让稍微放下了心，真正到了那个时候，商团便是花上一笔银子来满足这位的癖好，那也没什么不行。
冯紫英也懒得和王绍全多说，不说是夏虫不可语冰，但起码现阶段这些人都是无法理解的，他得接受这个现实。
……
贾芸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入户部公廨。
接到户部的通知时，他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和舒爽，简直比自己在芸香楼点了一个清倌人的滋味还美好。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这么几年里，户部那边也打过多次交道了，但是那都是外埠上缴银子，通过海通这边的渠道走，最后交到户部银库。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是户部第一次向海通银庄借贷，其实数额并不大，就是五十万两，对于其他商家当然是相当惊人的数目了，但是对于朝廷户部来说，却是一笔小数了。
无他，朝廷银库空了，而秋税各地上缴尚需时日，但现在西南战局情况险恶，加上还需要赎回京营五万多俘虏，加上南直隶那边倭寇在南通州消失之后，突然出现在镇江府，猝不及防之下丹徒、丹阳相继遭到倭寇的袭扰，漕运中断，江南震动。
南直隶江防历来脆弱，尤其是近十年来几近于无，所以此番遭遇倭寇袭扰之后，南京兵部上书朝廷，强烈要求重振长江防御，而这也得到了朝野江南士人的集体响应，这也给了朝廷极大的压力。
按照南京兵部的意见，要立即组建长江水师，规模甚至要比登莱水师更大一倍，以求力保整个南直隶乃至湖广长江和海防，标准提得十分高。
鉴于倭寇袭扰阻断漕运，而今冬明春京师城面临着顺天府北部灾民流民压力，还需要从江南运送大量粮食、布匹至京中缓解需求，这等情形下南京兵部的要求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不得已之下，内阁也初步同意组建长江水师，先拨付三十万两银子，加上赎回京营所需银两和西南战事需要提前为登莱军、固原军准备的军饷，这一下子就需要一百二十万两银子，而银库中只有不到八十万两银子，差额甚大，所以不得已，朝廷才会向海通银庄告贷五十万两。
“贾芸见过魏大人。”
魏大中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忍不住喟叹一声，朝廷艰难，但是这海通银庄却是发展得极为迅猛，现在京中钱庄银号皆唯海通马首是瞻，这才几年？
想当初海通银庄也曾希望朝廷入股，但是朝廷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拒绝了这个邀请，但现在看来，似乎是一个失策。
“坐吧，贾掌柜。”魏大中知道此人是荣国公贾家的旁支子弟，原本颇为落魄，后来却和冯紫英拉上了关系，加上也有些经营本事，一来二去居然就成了海通银庄在京中的大掌柜了。
“谢大人。”贾芸先前的昂扬勇气在进入户部公廨之后就迅速消弭了，取而代之是说不出的压抑和拘束。
虽然在内心上不断给自己打气，这一次是户部向自家借银子，自家是债主，但是这种与生俱来对官府的敬畏仍然挥之不去，能够有这样的表现，便是冯紫英看到都要觉得芸哥儿出息了，居然能出入户部公廨了。
“嗯。”见贾芸倒也恭顺，魏大中内心的愤懑不平稍微平复了一些，他也知道这个时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点点头，“本官找你来，恐怕你也知道具体事宜了，朝廷当下艰难，而秋税尚未上缴，所以须得要临时坐支一些钱银，所以想要从你们海通周转一二。”

第九十七节 渗透
大周户部职能和前明户部职能有些相似，但是结合了前明的一些特点加以改良。
比如十三清吏司仍然保留，但是却将洪武年间的四部保留了下来，比如总部变成了总务司，度支部变成了度支司，金部变成财金司，仓部变成了仓储司，职能和前明洪武时代四部相似，加上十三清吏司，户部也成为整个六部中规模最大的机构。
魏大中便是财金司的员外郎。
魏大中是浙江嘉善出身的进士，性子清正但不古板，也很清楚当下朝廷财力困顿，但是所需开支却是四面开花，难免有捉襟见肘之虞。
他同样也很清楚，若是没有前两年冯紫英大胆提出的开海之略，只怕朝中的财政状况还要更糟糕一些，而开海之策推进之后，赢得了江南士绅的一片赞誉，而且冯紫英虽然北地士人新星，但是却也和江南士绅关系甚密，尤其是那些家中有商贾营生的士绅更是对冯紫英印象极佳。
正因为如此，魏大中对冯紫英还是很看好的，所以爱屋及乌，这跟随着冯紫英而起的贾芸他也没有太多偏见，武勋经历了开国立朝百年，在南北两京算下来家族嫡庶主旁成员也是以万计了，许多都已经沦为和贫民无异，无论从事哪个行业都不奇怪。
海通银庄的背景和底细魏大中也大致清楚，京中皇室宗亲，达官贵人，北地江南高门大户豪商巨贾，多有入股，但是海通银庄所从事的揽储放贷的确有别于传统钱庄，除了通存通兑外，打破惯例给予存银者以利息，这也是其他钱庄银号所不具备的，同样采取放贷的手段，也让许多银号钱庄裹足不前，都不敢涉及这个行业。
魏大中也很佩服冯紫英能够亲自主导发起这个海通银庄，凭藉三寸不烂之舌和各种政策利好，硬生生就在毫无根基的基础之上，把这个银庄给折腾起来了，而且经过几年的发展，俨然已经有了庞然大物的感觉。
“但凭大人吩咐，无不从命。”贾芸规规矩矩地道。
“哦，贾掌柜这么好说话？”魏大中似笑非笑，“那我要说，能不能免息呢？”
贾芸愕然，不敢应答。
魏大中哈哈大笑，顿时心情好了许多，“好了，不过是开个小玩笑罢了，朝廷重制，岂能占民间便宜？嗯，户部意欲从海通银庄周转五十万两银子，以一年为期，海通银庄可有问题？”
贾芸默默估算了一下，这才问道：“大人何时要？是全数在京师拨付现银，还是可以在其他地方周转支付？”
京师号是整个海通银庄吸纳现银最丰厚所在，但是现银进来，便要考虑放贷出去，而北地在放贷上显然远不及江南，所以京师号吸纳的现银大多要放往江南，留存在京师号本库的并不多。
当然在再不多，五十万两还是拿得出来的，只是这一下抽调五十万两走，那么京师号本库就空虚了，所以贾芸要问魏大中可否在其他地方周转支付。
魏大中一愣之后，才想了一想，这五十万两银子中除了二十万两是要支付给内喀尔喀人的需要付现，还有三十万两是需要在湖广购置军资，包括粮食、骡马、马车、药材等物资。
他并不知道宰赛早就和冯紫英谈妥直接在永平府就要购买成货物，所以直接算成现银。
“贾掌柜，……”
“魏大人，如蒙不弃，就喊我一声芸哥儿就好。”贾芸含笑道：“日后敝号和户部打交道的时候还会越来越多，我们也希望能够多为朝廷提供更周全和优质的服务。”
魏大中一愣之后也笑了起来，“也罢，芸哥儿，更周全和优质的服务，这话倒是有趣，能不能解释一下呢？”
“呵呵，这是小冯修撰之前和我们提及的，他说了咱们这些银号的主要业务现在无外乎就是那么几样，存取，通兑，放贷，但无论是那一项业务，我们都希望获得更优质的客户青睐，同样，我们要获得优质客户的青睐，自然也就要提供更周到的服务，这样才能吸引到更多的优质客户，才能和其他同行竞争中胜出。”
贾芸的话让魏大中有些凌乱，贾芸这一连串的话语让他脑袋发懵，这像存取、通兑、放贷这些词语他是明白的，但客户，服务，优质客户，这些字儿他都知道，结合到一起，他就有些似懂非懂了。
“呃，芸哥儿，你说的客户，本官能理解为就是来你们银庄存取银子的商家商贾么？”魏大中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慢吞吞的问道：“还有优质客户是指什么意思？服务，嗯，大概就是你们银号为这些客户所做的事儿，是吧？”
贾芸点点头，这位魏大人倒也不是那种迂腐之人，起码理解能力还是很到位的，自己这些话和很多人都说过，要么熟视无睹，要么难以领会，又或者觉得是哗众取宠，但这位魏大人显然不属于此类，而且还很感兴趣。
“魏大人，服务的意思就是作为银庄以我们自身所用的资源来帮助需要这些方面需要的人或者商号，存取银子只是一方面，还比如贷款，许多商家想要扩大规模，又或者临时需要周转，还比如他需要我们直接转账一笔银子给外埠的生意伙伴，这些都是我们可以为他们做到的。”
贾芸很耐心地解释着：“客户并非仅止于存取银子的商人或者百姓，也包括向我们借贷的人，因为有他们的借贷我们才能收取利息，这样才能支付给在我们这里存银的人以利息，也才能让我们的这些掌柜、徒弟们能有一份收入，……”
魏大中听得连连点头，他不是对银号一无所知，但是一种天然的反感让他不愿意对这等银号多了解，今日有贾芸来仔细给他上了一课，他才能明白。
“也就是说如果是通存通兑，也需要支付你所说的手续费？”魏大中颇感兴趣。
“这不一定，要看情况，特别小额的，不需要，比如百两以下的，特别大额的，如果是长期在我们银号进行生意往来的，也可以减免，只有那种既非在我们银号长期往来的，异地兑取数量不大不小的，则要收取手续费，毕竟我们要制作特殊的汇兑银票也需要成本，另外这种异地兑取也有一些风险，……”
感觉到魏大中有些兴趣，贾芸自然乐于向对方宣传一番，这也是冯紫英在银庄内给大家所提出来的，要利用一切机会向所有人宣讲银庄的各种业务和服务。
这魏大中是进士出身，现在虽然只是一个员外郎，但是日后保不准就是郎中甚至侍郎尚书呢？
花了小半个时辰来了解这海通银庄和其他银庄的不同，甚至也包括海通银庄放贷的模式，包括什么对象调查，质押抵押，风险控制，这些贾芸都是讲得头头是道，魏大中也是大为震惊，这种近现代银行的雏形模式，的确大大出乎他的想象，难怪海通银庄发展如此迅速。
“好了，本官大略了解了你们海通银庄的情形了，还是言归正传吧，这么说来户部肯定可以成为你们所谓的优质客户，那么可以谈一谈借贷利息么？另外如果我们需要异地汇兑，手续费怎么算呢？”
听得魏大中终于谈及了这笔业务，贾芸心中大定，微笑着道：“魏大人请放心，我们海通银庄对于优质客户有专门的服务标准，包括汇兑手续费用和借贷利息，都可以给予最优惠的考虑，……”
……
当贾芸从户部公廨走出来，重新坐上马车之后，才压抑不住内心的狂喜，猛地一挥手。
这算是第一笔放贷给朝廷户部了，按照冯大爷的说法，这是优质客户中的第一号，而且抵押也是以海贸特许金作抵押，哪怕是利息放在了最低一档，手续费也考虑到了这是第一笔折半收取，但是想一想这是五十万两，其利润也相当可观了。
最关键的是这个消息只要一传出去，对于银庄的信誉提升无疑是无与伦比的，而银庄最重要资产的就是信誉，这是冯大爷再三强调的。
这个情况他需要立即向冯紫英报告。
冯紫英早就和他交代过，和户部的业务往来是迟早的，朝廷的财政状况加上现在不断爆发的各种意外，使得朝廷很难寅吃卯粮一直持续下去，最终可能会通过私人银庄钱庄来周转，那么海通银庄会是首选。
就在贾芸为获得户部的第一笔借贷业务欣喜若狂时，王熙凤也在积极筹备启动了她的赎人业务。
这将是她离开贾家之前最重要的一笔收益，不容有失，便是豁出去颜面，也要拿下来。
她已经圈定了自己所能接触到的圈子内目标，但是这还远远不够，除了许多已经被贾赦拉走了外，这个圈子里剩余目标并不多了，而更多的目标还需要通过贾蓉和贾瑞来完成。

第九十八节 凤姐儿的巧谋
初冬的阳光透过窗棂洒下来，斑驳陆离，窗外的喜鹊喳喳叫了几声，似乎是听到了院子里有什么动静，倏地便振翅飞走了。
屋外小丫鬟们还在嬉闹着，小红正在和丰儿说着话，也听不清楚说什么。
“这是所有人的名单？”王熙凤不能说大字不识，但是的确认字不多。
寻常算账计数，还有往来应酬的拜帖勉强够用了，但是像这一桩涉及数百人的赎人事宜，首先就得要把各人的姓甚名谁，哪家子弟，家住哪里，都得要弄明白了，都是要用笔墨意义罗列出来，这才好分类应对。
这对于她来说也是一个难题儿，平儿和小红也和她差不多，都是认字能行，但是论到要亲自动手来写，就有些难处了。
“这就是奶奶您从那位汪先生那里带回来的，汪先生说圈了红圈的就是大老爷已经说好了的，剩下的就是大老爷没接触过的了。”平儿抿着嘴，侧着屁股坐在炕头上道。
王熙凤默默地点点头，手却放在身旁的金心绿闪缎大坐褥上轻轻拍打着。
“小红能识字么？”
“奶奶，小红恐怕也和奴婢差不多，识字是能识几个的，您说要写，那就难了。”平儿迟疑了一下道：“那小蓉大爷和贾瑞倒是都能识字写字，……”
“哼，那如何能行，若是不能把着这名单，岂不是替她们作嫁衣裳了？”王熙凤断然摇头。
“那倒也不至于，他们便是能翻墙撬门做成这桩事儿，但过不了冯大爷那一关啊。”平儿笑了起来，“奶奶您这是对冯大爷还不放心不成？”
王熙凤听得平儿提起冯紫英，心中又是一阵恍惚，都走了好几日了，那一日的颠鸾倒凤情形还在心中回荡，夜里总是梦着，一觉醒来，身子便燥得慌不说，还得要换件小衣。
说来也怪，自己和贾琏做夫妻也好几年，连巧姐儿都生下了，但是便是贾琏去扬州一年半载，自己好像也再没有这种感觉，怎么也不过和铿哥儿做了两回露水夫妻，却有这般难以言喻的滋味儿了？
这难道就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不一样？一时间王熙凤又想得有些偏了。
平儿有些纳闷儿，窥觑了奶奶一眼，却见那颊间还有两抹晕红，眉目间却有几分春意，一双眸子定定的看着墙角某处，平儿看了一眼，却除了一个漱盂，并无其他新奇物事。
“奶奶……”
一下子把王熙凤从幻梦中惊醒过来，这白日里自己居然去像那等事情，王熙凤忍不住在心中啐了自己一口，自己这是怎么了？也不过才走几日，就这般记挂贪恋了？这本就不该是自己痴心妄想的，怎地自己却还放不下了，日后却该怎么过？
“嗯，平儿，你觉得让可卿来帮咱们，怎么样？”王熙凤定了定神，假作抹了抹额际的发带，故作镇静地道。
“蓉大奶奶？”平儿吃了一惊，“你不是说不能让小蓉大爷知晓么？”
王熙凤笑了起来，“你觉得蓉哥儿和可卿是一家人么？”
平儿迟疑了。
小蓉大爷和秦氏的冷淡关系便是荣国府里人也是尽人皆知，只不过那毕竟是人家宁国府的事儿，荣国府的人也不过是作闲暇谈资偶尔谈及罢了，而宁国府那边似乎也并不介意这方面的言语，小蓉大爷在外边儿养着小戏子，成日在外厮混也不是什么秘密。
“怎么，和我都还不好说不成？”王熙凤似笑非笑，瞥了平儿一眼。
“奶奶，瞧您说的，只不过外边儿说小蓉大爷和蓉大奶奶的话语很多，奴婢也是听得糊里糊涂，不知道有多少能信。”平儿摇摇头。
“那说来听听。”
“有说蓉大奶奶是天生石女，不能人道；也有说小蓉大爷不喜女色，喜欢……”平儿红着脸，嘤咛着道。
这好男风在京师中大户人家和梨园中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便是琏二爷、宝二爷不也一样，不过这当作一种雅好和纯粹不好女色只好那一口是两回事儿，前者不过是附庸风雅兴之所至，后者么那就不好说了，当然也有从前者慢慢变成后者的。
“这么说大家都知道秦氏还是处子之身？”王熙凤没想到这情形好像尽人皆知啊。
“奶奶，荣宁二府里外婆子何其多？蓉大奶奶便是不怎么出门，但是在府里边儿还不是得经常走动，一来二去的落入她们眼中，若是一二人或者一二回可能是走眼，这几年了她们这些人眼睛何其刁毒，岂能看不出一二来？再加上小蓉大爷从不去天香楼过夜，只管住在自家院子里，蓉大奶奶也从来是独来独往，也从不在小蓉大爷院子里住，这一来二去大家不就明白了么，都说他们就是一个挂名夫妻，……”
平儿的话的确是荣宁二府里传得最多的说法，王熙凤也不意外，“那这下边儿人有没有说他们二人为何如此啊？”
“这等猜疑就多了，但主要还是奴婢先前说的，一说蓉大奶奶不能人道，一说小蓉大爷不喜女子，但后者说法好像不靠谱，小蓉大爷在东府那边儿也还是梳拢了一二丫鬟，只是不像珍大爷那般放纵罢了，……”平儿想了一想才又道：“还有传说蓉大奶奶来历可疑，不是秦家女，东府那边怕招惹祸事儿，所以才会这般，但这传言太不离奇，所以无人信，……”
王熙凤心中冷笑，这真实的理由反倒无人信。
对于京中勋贵们多少也知道宁国府这个儿媳来历不明，那秦业不过是一个工部营缮郎，京中小商贾出身，靠捐官谋得这一职位，却能把女儿嫁给宁国府嫡子为大妇，想想也有些离奇。
但贾家讳莫如深，闭口不谈，外人起疑归起疑，但是却没有依据，久而久之，也就罢了。
当然消息灵通的勋贵们自然知道这秦业之女来历古怪，多半是和某位亲王有些瓜葛，但大家都很知趣地不去深问。
本身这京中皇室宗亲和高门大户家主嫡子这些在外边儿养外室生下儿女的也不少，但是大多数到最后都能归宗认祖，就像林妙玉一般，但是也有些爱惜羽毛名声，又或者妻族太过强悍，不敢接回家中，就只能找个李代桃僵之策，寻个合适人家作为养子养女，不过这种情形也不多见。
“说来说去，贾蓉和可卿之间的关系究竟如何，倒是无人关心，大家好奇的只是那等稀奇古怪的缘由吧。”王熙凤话语里也是不无感慨。
她和秦可卿关系一直不错，事实上她也早就知晓秦可卿还是处子自身，从未和贾蓉同房过，也曾问及对方，但秦可卿却不愿多说。
后来王熙凤也是从自家舅母，也就是王子腾的夫人那里隐约知晓一些原委，原来这秦氏居然和义忠亲王有些瓜葛，难怪宁国府能捏着鼻子接这个盘，以贾敬和义忠亲王的关系，的确不好拒绝，但看样子东府那边也还是有些担心，搞出这一出不伦不类的做派来。
不过王熙凤倒是有些瞧不起东府那边，若是真的担心和义忠亲王沾染上瓜葛，那你就不该娶秦氏，但是娶了之后却又以挂名夫妻这等有名无实的方式来向外边儿证明什么，无疑显得下作了一些，日后义忠亲王若真是犯事，难道贾家就能凭这个脱得干系？又或者义忠亲王得势，你宁国府还能讨得了好？
王熙凤并没有意识到这贾敬和贾珍贾蓉父子这祖孙三代玩的这一出在乱世中都是司空见惯的，豪门大族都是这般两头押注，义忠亲王得势，有贾敬这个关系，贾家能得飞黄腾达，若是义忠亲王出事儿，贾蓉这种做派也的确能减轻一二。
“奶奶倒是对蓉大奶奶十分怜惜啊。”平儿笑着道：“不过小蓉大爷和蓉大奶奶虽然这般关系，但是您不是说后边儿也要让小蓉大爷出面去跑外边儿么？”
“各算各的，我估摸着可卿和贾蓉之间虽然做不成夫妻，但是也不至于反目成仇，大家都是心知肚明，何必非要弄得横眉冷对连路人都不如呢？”
王熙凤此时倒也算是想通透了，她甚至觉得即便是贾琏携妻带子回来，她也能淡然相对了，不至于恶言相向。
好歹也还有一个巧姐儿，也曾做过几年夫妻，便是无法再做夫妻，对方另外寻了妻妾，自己不也另找了靠山，何必再要纠结难解？
平儿也听出了王熙凤话语中的洒脱豁达，心里一颤，迟疑了一下，“奶奶莫不是再说自家和琏二爷的事情？”
“小蹄子，你倒是会拉扯，我和贾琏之间也没有那么多恩怨，现在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罢了。好了，说正事儿，我打算让可卿来帮忙，你去和她说，就说我寻她有正经事儿，让她来我屋里，我好和她细细絮叨。”王熙凤瞪了平儿一眼，“蓉哥儿那边，我自然会和他交代。”

第九十九节 若隐若现
平儿其实很不喜欢来宁国府。
给她的感觉是宁国府里始终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阴霾一般，压抑而燥郁，让人很不舒服。
不过二奶奶和秦可卿关系甚密，秦可卿经常来二奶奶院子里，奶奶也时不时的要去宁府那边。
那紧挨着天香楼的逗蜂轩便是王熙凤去秦可卿那边时二人经常游玩的地方，那一处紧邻沁芳溪和假山石，水石相映，格外幽雅，加之溪畔茜草葱茏，花木繁盛，夏日里更是一个好去处。
绕过逗蜂轩便是天香楼，天香楼是一处二层楼阁，固然与大观园里的诸般楼阁无法比，但是在宁国府这边却也算是一处遮奢所在了。
还未进门，便见那贾蓉脸色阴沉着从门口出来，见到平儿才是勉强展颜一笑：“平儿姑娘来了，可是来找我家娘子？”
“见过小蓉大爷。”平儿彬彬有礼的一福，“奶奶吩咐来和蓉大奶奶说个事儿，所以便过来了。”
“噢，……”贾蓉本欲举步便走，但随即又停住脚步，迟疑着道：“前几日冯大爷回京，听说去了你们西府那边儿？”
平儿一惊，但却是表面不露声色，“是来过两回，头一回是大老爷和二老爷宴请了冯大爷，后一回是大老爷招待的，……”
贾蓉有些遗憾，看来冯紫英还是没有把宁国府打上眼，不过想想也是，薛家二女是王氏的侄女，林黛玉是贾政的嫡亲外甥女，关系的确不一般，宁国府就隔了一层了。
不过他和贾瑞现在过从甚密，经常在一起吃酒高乐，一次贾瑞酒醉无意间也说起似乎冯紫英和这平儿也有些瓜葛，只是再深问，那贾瑞却似乎意识到失言了，便不肯再说，这一仔细打量，都说琏二叔因为二婶子的泼辣，一直对这丫头未能得手，没想到这丫头居然能攀上冯紫英这根高枝儿。
被贾蓉的目光看得心里有些发慌，下意识的夹紧双腿，都说这位小蓉大爷恣意放荡男女不忌，千万别……
贾蓉自然没想到平儿会有这般心思，他还在琢磨二婶子和琏二叔和离了，这平儿现在算是个什么身份？
是冯紫英瞧上了这丫头，却如何得手？
难道是王熙凤和那边儿二太太送金钏儿玉钏儿一般送给冯紫英？
二婶子能舍得这个贴身丫鬟？
不过冯紫英的确喜欢这一口，这荣国府倒是挺会投其所好，从王氏送金钏儿、玉钏儿到薛大傻子送香菱，的确把冯紫英侍候得好，便是那晴雯没准儿也是宝玉碍于面子，有意撵出去，然后却是走了冯紫英的路子。
算来算去自己宁国府这边就欠了许多，各方面没法比啊，想到这里贾蓉就摇摇头，这方面的火候还是差了点儿，比起贾赦、贾政这二位来，自己老爹就要懒散许多。
“哦，我还说冯大爷若是有暇也我们宁国府坐一坐呢。”贾蓉叹了一口气，“那好，平儿你去吧，我还有事儿先走了。”
平儿见贾蓉神色郁郁，本想多说两句，但是想到还没有见到秦可卿，有些事情还不宜现在就说，还要看秦可卿的心思，所以也就忍住了嘴。
……
见平儿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秦可卿才蹙起眉头起身，在屋里走了一圈儿，“宝珠，你说二婶子这等时候叫我去作甚？而且还是让平儿这般郑重其事的相邀，反倒是让我心里惴惴不安了。”
“奶奶担心什么？”和老实敦厚的瑞珠相比，宝珠就要机敏聪慧许多，在这府中几年，秦可卿倒也没有瞒二女什么。
二女生得花容月貌，便是和荣国府里那一等一的丫头相比也绝不逊色，而且连二女如何进府，自己名义上的公公和丈夫都有些懵懂，问二女自家，二女也一样一问三不知，只知道一个老家在大同，一个在湖州，一北一南，却自小就被人养着，一直到秦可卿嫁入宁国府之后，二女才被卖入宁国府给秦可卿当贴身丫鬟。
“说担心倒也没什么，二婶子现在要说都不算我婶子了，她和琏二叔和离了，却要还一样要强，在荣国府里一样说一不二，那些下人们反而更怕她了。”秦可卿自我解嘲地笑了笑，“我能有什么，还能值得她惦记不成？”
“那可不一定，奶奶你可别妄自菲薄，看看府里两位爷这一年来的态度变化，奴婢琢磨着怕是有什么事儿。”
宝珠生得娥眉琼鼻，眉目间隐约有几分英武贵气，削肩蜂腰，话语声却几乎没有苏杭那边的吴侬软语腔调，反而是正经八百的京师口音，要仔细听才能隐约听出在尾音上略有吴音。
“哦，那你说说能有什么事儿？”秦可卿倒是有些好奇。
“奶奶不是一直琢磨自家身世么？”宝珠挨着秦可卿坐下，捧着秦可卿的手，感觉到秦可卿手上的凉意，赶紧把手炉拿过来，用软巾裹着，将秦可卿手放在里边热乎。
秦可卿性子温婉柔媚，待人亲善，和瑞珠、宝珠两个丫头情同姐妹，并不比王熙凤待平儿、黛玉待紫鹃差，甚至还因为自己的身世成待二女多了几分亲厚之意，而瑞珠、宝珠也待秦可卿如亲姐姐一般。
“嗯，怎么，宝珠你打探到消息了？”秦可卿猛然间一下子激动起来。
“不，不，奶奶，若是奴婢真的打探到消息，怎么可能不第一时间告诉您？”宝珠见秦可卿如此激动，赶紧拉着对方手道：“奴婢只是觉得老爷和大爷原来怕是知晓一些，但是未必知晓全部，但是这半年里奴婢一直在小心观察，觉得老爷大爷现在怕是应该知晓了，……”
“为什么这么说？”秦可卿很敏感，立即问道。
“奶奶可曾记得五六月间大爷曾经出门过一趟？”宝珠眉宇间藏着几分思索，“听说是去的永平府，替冯大爷那两位尤姨娘送了一些松花绫锻和一些土特产，可原来大爷对那两位冯家姨娘并没有这般看重，要说那两位姨娘虽然是咱们太太的妹妹，但并没有血缘关系，两位姨娘也从来没有进过府，所以老爷大爷都说那两位姨娘不知礼数，不太待见，那位老太太倒是经常进府，但除了太太外，老爷大爷身边的人都不怎么理会她，……”
秦可卿也知道那位尤老娘来府里很勤，但毕竟是太太的母亲，虽说没什么血缘关系，但是名分上却不能少，她对对方倒也还尊敬，不过也感觉得到府里其他人有些冷淡。
不过那位老太太倒是一个精明豁达的角色，成日里笑口常开，便是吃了冷也不在意，当然也不知道人家是真的不在意还是藏在心里。
“那又如何？怎么还和尤老太太扯上关系了？”秦可卿有些糊涂了。
“不是，奴婢就是奇怪大爷平素都是不太待见那冯家二位姨娘么？怎么这一回却又眼巴巴地去跑去永平府送绸缎送土特产，这般讨好了？”宝珠问道。
秦可卿这一回倒是缓缓摇头：“宝珠，你却不知道，大爷去送绸缎送土特产不是讨好那二位姨娘，而是去讨好那小冯修撰才对。”
“对啊，奴婢记得奶奶曾经说过，这阖府内外，兴许知晓奶奶身世的就是那位小冯修撰，只不过那位小冯修撰却对奶奶如避蛇蝎，可越是这样就越说明他肯定知晓奶奶的身世，而且奶奶的身世肯定还不寻常。”
宝珠很肯定地道：“奶奶再想一想，大爷原本和那位冯大爷也没什么交道，就从那位冯大爷经常出入西府那边儿，却鲜有来咱们东府一回就能看出来，但是大爷这一回却不远数百里去见那位小冯修撰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秦可卿还是不明白。
“奶奶克曾经记得在大爷去那永平府之前有一晚回来特别晚，而且是和老爷一道，回来之后几日心情都不好，连那寿儿都挨了大爷的一顿鞭子？”宝珠目光闪动，油黑如钻。
寿儿是贾珍的贴身奴仆，照理说贾蓉是不可能打的，照说就算是惹到了贾蓉，以贾蓉这种温和性子也不会打人，但却挨了贾蓉一顿鞭子，的确少见。
“奴婢问过那寿儿为何挨打，寿儿也是莫名其妙，只说他是陪着老爷大爷去了玄真观，半夜才回来，弄得神叨叨的，就多了一句嘴便挨了一顿打，……”
宝珠的话让秦可卿一震，“你是说老爷大爷是去玄真观了？”
玄真观是公公的父亲，太爷贾敬出家修道的地方，府里都知道，但深居浅出，便是她嫁进来之后也未曾见过一面，而太爷贾敬是进士出身，这对于荣宁二府来说都是莫大的荣耀，但是最终贾敬却莫名其妙地出家修道去了，很是神秘诡异。
“对，奴婢也是那时才知道老爷大爷去了玄真观之后回来便几日心情不好，再后来大爷就去了永平府，然后没有多久，太爷便过世了，……”
宝珠一字一句，如冰落玉盘，清脆中带着几分冷意。

第一百节 凤姐VS可卿
“宝珠，你究竟想说什么？”秦可卿觉得自己的思路有些跟不上自己这个素来聪慧的丫鬟了，固然这些好像听起来很是可疑，但这些和自己的身世有什么关系？
“奶奶，您还记得么？当初您反复问了老爷和大爷为什么要娶你回来，秦家和贾家根本不般配，门不当户不对，先前老爷不肯回答，后来老爷被逼得急了，便说是太爷的安排，可太爷和秦家毫无瓜葛，秦老爷也不过是工部营缮郎，一介末流小官，既非士人出身，也和武勋没有关系，就是一个捐官，那贾家为何要娶秦家女？”
宝珠的话让秦可卿醒悟过来，“你的意思是说我的身世不但太爷很清楚，而且还和太爷有瓜葛？”
宝珠点头，“在想想这段时间老爷和大爷的心情一直不是很好，既与府里情形不太好有关，另外可能还是和太爷的突然去世有很大关系，太爷突然招老爷大爷深夜去玄真观，然后大爷接着就紧赶慢赶去了永平府见冯大爷，然后回来没几日太爷就过世了，而且太爷和冯大爷都应该是知晓奶奶身世，奶奶不觉得这里边似乎有些蹊跷么？”
不得不说宝珠的推理和脑补能力都很强大，虽然里边有些牵强附会的地方，但是许多地方却都被她给圆满的弥补过来了，听起来还真的像那么回事儿了。
“宝珠，我原来琢磨我是不是这京师城中某个高门大户的外室生女，但是这高门大户如此神秘，的确让我也很好奇，另外纵然是外室生的，但是我母亲呢？”秦可卿缓缓地道：“若说是这高门大户要免得名声影响，但是我母亲总不至于也淹没无声了吧？”
宝珠沉默不语，而秦可卿脸上也露出一抹奇异的笑容，“所以怎么看都觉得我的身世太过于离奇古怪了，似乎各种设想都难以解释，……”
“奶奶，其实……”宝珠欲言又止。
秦可卿摇摇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最好别说，我既然被送了出来，便再无可能回去，我想要的也不过就是知晓和映证罢了，至于其他，我并未奢望，……”
宝珠默默点头。
“其实我也知道，知晓太多对我自家未必就是好事，甚至生在那种人家也未必就是幸事，只不过……”秦可卿想到现在自家的日子，又能好到哪里去了？
“那奶奶，琏二奶奶那边……”宝珠忍不住道。
“去呗，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想二婶子对我还不至于什么坏心眼儿，她如果要害我，这贾家里边谁还会不害我？”秦可卿脸上露出一抹说不出萧索，“就算是二婶子真的想要利用我，那我也得要庆幸自己起码又被利用的价值意义啊，就怕人家连想都想不到你，那才真的是可悲了。”
“奶奶，您可千万别这么说，琏二奶奶可是对您很好的，此番定是有什么好事儿才会来找您。”宝珠宽慰道。
“但愿吧，只不过她现在好像处境也不好，说一句自身难保也不为过。”秦可卿淡淡地道：“宝珠，你说我和二婶子算不算同病相怜？”
“奶奶！”宝珠眼圈儿都红了，顿时抽泣起来，泪珠落下，把胸前丹红色的掐牙锦缎背心打湿一团，手里原本用来替秦可卿捶背的美人拳也垂落下来。
“宝珠，哭什么？”秦可卿接过美人拳，很随意的在自己肩背上敲打了几下，“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罢了，东西二府都在替二婶子抱不平，都说她辛辛苦苦替西府那边操心，结果却是落得个琏二叔负心和离，但要以我说，既如此，二婶子也不必伤心愤懑，姻缘天定，不是你的，你便求来也不长久，何必不舍？”
“奶奶倒是看得通透。”宝珠掣出汗巾子擦拭了自己脸颊泪珠，这才安稳了一些。
“现在二婶子如此逍遥自在，无外乎就是名声难听一点儿罢了，真要在西府那边儿呆不下去了，我相信二婶子肯定能够有妥善的后路，根本不必为她担心。”
秦可卿慢慢沉静了下来，似乎已经有了决定。
半个时辰后，秦可卿已经坐在了王熙凤小院里的炕榻上。
看着王熙凤白里透红，水润娇艳的面庞，秦可卿都忍不住吃了一惊。
这是哪个被琏二叔和离之后无精打采恹恹愤世的二婶子？
秦可卿想不起自己上一次见王熙凤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有大半个月吧？
之前王熙凤那无精打采的晦暗模样，还有随时都系着一条病里用的白色发带，让人总觉得像是要卧床不起一般，弄得秦可卿心里都有些发酸。
蒙古人打到了顺义城下，弄得城中一日三警，人心浮动，秦可卿见老爷和大爷也都是一样惶惶不可终日的模样，知道问他们也毫无意义，还不如去二婶子那里去讨个准信儿，她知道王熙凤的二伯父便是昔日京营节度使，现在也是登莱总督，有这些关系，王熙凤的消息肯定要比别人灵通许多。
这才过了多久，怎么二婶子一下子就变得神采奕奕容光焕发起来了？
秦可卿未曾有过夫妻敦伦生活，自然不明白其中道理，但是王熙凤精气神极佳她还是看得出来的，而且看她那神色气息，肯定是心情很好才会有这样的状态。
“可卿，快来坐，平儿，赶紧去给蓉哥儿媳妇倒杯枫露茶来。”王熙凤亲热地拉着秦可卿的胳膊上炕，“小红，把那大火盆儿再添几块大炭，然后给我拿过来，这屋里跑一阵风便能冷下去，离不得火盆。”
林红玉赶紧把那象鼻三足鳅沿鎏金珐琅大火盆给碰了进来，一进来便是一股子热气蒸腾的感觉，便是隔着一丈远都能感受到那灼人的热力。
大火盆儿一放进来，整个房间里顿时就热乎了起来，王熙凤还怕秦可卿与宝珠一道走过来，外边儿雨夹雪，能冻入人骨，又让丰儿去取了一个汤婆子过来，让秦可卿暖暖手。
见王熙凤这般殷勤热情，秦可卿一时间都觉得有些吃不消，但心中也还是有些感动，“婶子，侄儿媳妇那里当得起你这般……？”
王熙凤幽幽一叹，“可卿，现在我可不是你婶子了，我也不是琏二奶奶了，这阖府上下虽然还这么喊，但我也知道，不过是喊顺了口，或者是怕我颜面上过不去，所以……”
“二奶奶说哪里去了，大家都知道这荣国府若是离了您，只怕早就要捉襟见肘了，人心都是肉长的，便是有几个不知好歹忘恩负义的，那也是极少数，府里人大多还是知恩的。”宝珠含笑宽解道。
“宝珠，你这张巧嘴倒是挺会安慰人，和瑞珠那闷葫芦丫头简直是两样。”王熙凤打趣道：“可卿，你这两个丫头倒是选得好，上好的搭配，比平儿这丫头强。”
“奶奶可千万莫要这么说，奴婢哪里能和平儿姐姐比？”宝珠吓了一跳，“平儿姐姐在咱们东西两府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人才，怕是也只有鸳鸯姐姐才能和平儿姐姐比肩了。”
平儿在一旁也赶紧摇头：“宝珠，你这小蹄子，我可没得罪你，你这是把我架在火炉上烤啊，这要传出去，府里人不是得笑破肚皮？”
一阵寒暄之后，王熙凤和平儿使了个眼色，平儿便笑着拉着宝珠的手，“宝珠，走，金陵那边送来些夏季里用的芙蓉簟，我瞧上去甚是精美，你替你家奶奶挑选一下，拿两床回去，也好夏日里用。”
宝珠心领神会，知道两位奶奶有要事商量，虽然心里讶异，但是还是其身边跟着平儿出门去了。
见这副情形，秦可卿倒是越发好奇这位二婶子找自己要商计什么事儿来。
“坐吧，是不是心里在嘀咕我这是要找你做什么谋财害命的勾当？”
王熙凤一声浪笑，丰腴的身子裹在那洋红色的金花绣边裹绿闪心袄子里，更显得那身子珠圆玉润，掩盖在长裙下的肥臀在蜂腰下呈现出一个巨大葫芦形，连对这些方面不太关注的秦可卿都忍不住望之心动，难怪这位在荣国府里也是招人眼目，这男人要看到这副情形，哪里还能挪得动眼珠子？
“婶子若是瞧得上我这不中用的，只管拿了去，要谋财害命，我也没这本事，我自己没财，我这条命，也无人看得上。”秦可卿自我解嘲地翘起嘴角，“就怕谋财害命都轮不到我身上来啊。”
“哟，可卿，你这风流袅娜的妖娆样儿，哪个男人见了不目不转睛，恨不能吞入嘴里去，却还说这些不咸不淡的话，……”王熙凤格格娇笑，突然间探手袭胸，“我见犹怜啊。”
胸前蓓蕾被王熙凤突然抓住，秦可卿惊得差点儿从炕榻上蹦了起来，猛然一挣扎，才逃脱魔爪。
虽说对方也是女人，但是秦可卿却是从未经历这等事情，吓得心中砰砰猛跳，却觉得这二婶子好像和以往有些不一样了，似乎放肆了许多。

第一百零一节 说服，折服
王熙凤满不在乎地收回手，放在自己鼻尖上轻嗅，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卿本佳人，奈何无人消受，蓉哥儿暴殄天物啊。”
秦可卿知道王熙凤清楚自己的情况，也不惊讶，淡淡地道：“姻缘天定，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也自知自己是个福薄之人，倒也不奢求那等不切实际的事儿。”
“那可不一定。”王熙凤摇摇头，白里透红的面庞掠过一抹混杂了不屈和期待的复杂神色，“岂不闻人定胜天？”
“人定胜天？”秦可卿嘴角掠过一抹讥嘲之色，“天意难违怕才是正解啊。”
若是冯紫英在这里听见这二人的对话，只怕立即就会回想起前世的某个段子。
“哼，可卿，若论遭遇，你觉得我比你还能好多少不成？”王熙凤没理睬秦可卿的复杂心境，自顾自地道：“我好歹也是王家嫡女，嫁入贾家几年，替贾家管家，也还生有巧姐儿，这么些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是最终得来什么？”
秦可卿微微动容。
她自然明白王熙凤内心有多么愤懑不平，若说自己这几年是浑浑噩噩混日子，王熙凤则是殚精竭虑替荣国府谋划经营，也曾替贾家生下一女，可谓劳苦功高，但是结果呢？
和离，准确的说也就是扫地出门。
也就是贾琏现在尚未另娶，而王熙凤也还有王夫人这层亲戚关系，还能暂时栖身荣国府，但那也就是一个时间问题。
不可能贾琏另娶之后，王熙凤还有脸住在荣国府里，而贾家也不可能因为一个外人而与贾琏隔断血缘关系，尤其是贾琏现在似乎在外边儿也混得人模狗样的，所以王熙凤灰溜溜如丧家之犬离开也是迟早的事情。
“是不是觉得和我比一下，心里顿时平衡舒服许多了，你虽然和贾蓉貌合神离，当个挂名夫妻，但是起码吃穿不愁，在府里边儿也有自家独家小楼，贾珍贾蓉也都不敢来干涉你，不说逍遥自在，但……”
王熙凤话音未落，已经被秦可卿打断：“婶子，你觉得这等生活就安逸么？宁国府就像一个囚笼，捆绑着人喘不过气来，说度日如年也不为过。公公、相公哪也不过是名义上的，见到我也是冰冷如霜，拒人于千里之外，他们不想见到我，我何尝又愿意和他们同处一个屋檐下？和婶子相比，我还真羡慕婶子的豪迈大气，便是要走，我相信婶子也早就有自己的后路准备，说走便能踏出去，不是么？”
没想到秦可卿这般高看自己，王熙凤心中既骄傲得意，但还是有些彷徨。
毕竟说易行难，真要走出去那一步，就再没有一个贾府替自己遮风避雨，不，还有一个人，但是如果一味要靠他，那既非王熙凤所愿，而对方也不可能时时照拂，很多时候还得要靠自己。
“可卿，你可真的是把婶子想得太好了。”王熙凤话语里也多了几分落寞和不屈，“和离这等事儿落到那个女人身上都是一场灾难，婶子概莫能外。外边儿人白眼不用说了，便是府里人又有几个会真正觉得你的冤屈？还不是都一样觉得琏二爷做的肯定是对的，他们贾家的人嘛，我算什么？一个外人而已。他们也不会管你被迫离开荣国府之后如何生活，他们只会欢迎下一个来管家，掌握着他们每月月例钱的人，……”
说得直白而犀利，让秦可卿竟然无言以对。
“那婶子，您现在打算怎么做？”秦可卿良久才幽幽地道，“难道就这样……？琏二叔怕是迟早要回来的，……”
“贾琏当然要回来，他可是荣国府的嫡长子吧，不瞒你说，听说他在扬州已经有了一个妾生子，还准备另娶，婶子我在贾家呆不了多久了。”
王熙凤的洒脱让秦可卿大为吃惊，星眸圆睁看着王熙凤：“婶子，那您……？”
“所以我才会邀可卿你来啊。”王熙凤皓腕请舒，拢了拢额际乌发，一只腿更是放肆的轻轻蜷起，潇洒中夹杂几分慵懒，看得秦可卿也是一阵艳羡，这等姿势动作，便是无人处，她也是断断做不出来的。
“啊？”秦可卿小心掩住自己樱唇，不敢置信，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自己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有本事能帮得了她？
“可卿，你今年多大了？”王熙凤没有理睬对方的震惊，一边用小铜火箸儿拨弄着手炉里的银霜炭，一边漫不经心的问道。
“婶子不是知道么？我是属鼠的，元熙三十年的，戊子年的，都满了二十二了。”秦可卿轻声道，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一晃就来贾家都快六年了，往日情形却就像在昨日的一般。”
“是啊，你都嫁入贾家快六年了，可婶子我呢？”王熙凤把小铜火箸儿放下，然后将手炉盖子封好，这才把手搁在手炉上轻轻摩挲，“我来贾家九年了，永隆二年初进来的，永隆四年生了巧姐儿，永隆六年开始替荣国府管家，永隆十年，我却要被贾家扫地出门了，呵呵，是不是觉得挺可笑？”
秦可卿不语。
“走就走吧，却还要以这样一种方式被赶出门，你知道贾琏给我栽的罪名是什么，不能生儿子，无法延续他荣国府长房的香火，呵呵，可笑，……”王熙凤悠然的一仰头，“罢了罢了，不说也罢，反正我也打定主意要走了，倒是可卿，你呢？”
“我？”秦可卿茫然。
“你是打算在宁国府这潭死水里呆一辈子，就这样无声无息最后湮灭消失？”王熙凤冷笑，“我看贾珍和贾蓉好像对你是既忌惮又厌恶，却又不敢得罪你，嗯，个中原因我也不想问，但是你心里明白，我只问你是打算就这样一辈子浑浑噩噩和他们耗下去？贾蓉可以在府里收房丫头，在外边儿养外室，甚至玩些不堪入耳的调调，甚至到最后没准儿你也会和我一样呢？”
“和婶子一样？那他有何必娶我？”秦可卿喃喃自语道。
“世易时移，世间事儿哪里又能说得清楚呢？”王熙凤若有所指，“所以婶子我就从没有打算在哪个男人身上吊死，得靠自己。”
秦可卿被王熙凤的话弄得有些发懵，“婶子，你究竟想说什么，就直截了当说吧，我是什么样的人，您难道不明白？”
“可卿，你难道就从未为你日后打算过？”王熙凤悠悠地道：“求人不如求己，……”
秦可卿吓了一跳，“婶子，您这是什么意思？让我和离？”
“你想要现在的生活么？又或者你现在的生活你觉得满意吗，打算一辈子如此？甚至日后还有更不可测的变化呢？”王熙凤并非危言耸听。
“我，我暂时还没有想过。”秦可卿老老实地道。
“嗯，既如此，那在东府里边也是闲着没事儿，来帮我做点儿事情，兴许日后对你也有益处。”王熙凤大模大样地道。
当王熙凤把事情原委一一道来时，秦可卿也被吓了一大跳，她没想到王熙凤居然敢做这等事情，她觉得便是自家公公和相公也都没有如此大的格局，却要被这个会被贾家扫地出门的妇人给做成，那岂不是对荣宁二府的一种轻视和羞辱？
见秦可卿目瞪口呆，目中满是惊讶，还有几分艳羡，王熙凤心中畅快之意更甚，“可卿，你也知道我识字不多，写字就更是鬼画符上不得台面，外边儿的事情不用你来操心，你我就在家里好好计划分析安排便是，外边儿的事情，我会让我三叔，蓉哥儿以及贾瑞去做。”
秦可卿更是震惊，“你要让蓉哥儿……”
“嗯，跑外边儿还是男人家更方便一些，但是主导却在我们，蓉哥儿和贾瑞由我来安排，你回去之后也可以和贾蓉提一提，我相信他也不会拒绝，成日里在外边儿高乐厮混，不如来帮我做点儿事情，他们父子俩不是想要和铿哥儿拉上关系么？正好，这桩事儿就要和铿哥儿打交道，只怕这段时间里跑永平府的机会不会少，蓉哥儿可以多跑跑，……”
王熙凤大马金刀，言语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自信决断，似乎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看得秦可卿目中也是一阵迷醉，内心对王熙凤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好一阵后才回过味来：“婶子，那冯大爷那边您说好了？这桩事儿只怕关键还是在冯大爷那边啊。”
“若是没说好，我又岂敢拉你来做这事儿？”王熙凤一拍鼓囊囊的胸脯，双颊有些嫣红。
秦可卿没想到王熙凤竟然能把这层关系都打通，这等事情能个若是没有过硬的交情，断无可能帮忙。
据她所知冯紫英和贾琏倒是十分亲近，但是和王熙凤却扯不上关系，若是知道王熙凤和冯紫英有这么深的渊源，她也该早点儿来询问一番。
“前次他回来，我便专门去找他和他说了，铿哥儿欠我一个人情，而且这个人情和贾琏无关，这等事情他便不能推托，最后他一口答应下来了，……”王熙凤半真半假地道。

第一百零二节 勾引
秦可卿不是不通世务的素人。
其养父秦业虽然只是一个工部营缮郎，轮品轶还要比贾政的员外郎低两级，但对秦可卿来说也算是她了解外部世界乃至朝廷一些事务的启蒙。
所谓营缮郎也就是一个外边儿对主事、副主事这一类官员的尊称，但秦业在工部里边论人缘关系还要比贾政强一些，当然，品轶摆在那里，也就是一个凑合混饭吃的官员。
不过秦可卿在了解到自己身世成谜之后，也经常问及秦业一些朝廷事务，对朝务并不陌生，后来在越发怀疑自己的身世出身之后，更合通过各种渠道打探了解，哪怕是零碎的一知半解，却也知道这个人情不简单。
这京营数万人马被蒙古人俘虏，五万多士卒二十万赎金赎回，生下将佐大多是武勋出身的高门子弟，但就是论个来说赎金了，这说明蒙古人是没打算在士卒身上捞一笔，而是把重点放在了这几百武勋出身的将佐身上了。
那算下来这都是上百万的赎金，这笔生意无论是从哪个角度来说，都绝对称得上是一笔寻常人无法涉足的大生意。
而且碍于双方地位，朝廷不可能直接和这蒙古一部——内喀尔喀人直接谈这等丢人现眼的事儿，只能委托身份相对较低但是却又能让蒙古人信服的角色来，所以冯紫英的特殊身份和影响力就显得格外重要了，换一个人要么生分太高尊贵，容易授人以柄，其他地位低一些的又无法获得蒙古人信任认可，这冯紫英可谓恰到好处。
也就是说冯紫英在这笔生意中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和影响力，也是关键。
王熙凤居然轻轻松松地表示冯紫英就能把这笔生意交给她，哪怕不是她一个人包圆，但是单单能给她这样一个妇道人家这等机会，就让秦可卿觉得这里边玄机甚大。
在秦可卿看来，便是整个荣宁二府的贾家都未必能拿得下这样一个机会才对，凭什么就让王熙凤来接手了？
要么王熙凤是在说大话吹牛，要么就是王熙凤和冯紫英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想到后者，秦可卿心里也是一激灵，这可能么？不会吧？
只是这等话也只能藏在心间，不能问出口。
“婶子我多一句嘴，这等事情便是我这等不懂的也还是知晓怕不是那么简单吧？这可涉及到咱们京师城数百武勋家庭，而且关键是还得要和蒙古人交涉说得上话，您也说之前蒙古人是要求全数赎回，不肯单独或者部分来赎人，这其中可差别大了。”
秦可卿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要提醒对方一句，千万莫要是王熙凤轻信了那冯紫英看在贾琏情面上的随口话，就信以为真了，那就糟糕了。
真还以为她还是琏二奶奶么？现在的这位二婶子对于冯紫英来说有何价值用处？怎么可能把这等好事送给她？
王熙凤点点头，秦可卿还是一个实诚人，这是在很隐晦的提醒自己，莫要被人给忽悠骗了。
“可卿，你婶子我做事儿你难道还不清楚么？若没有十足把握，我岂敢把我三叔都请出来？另外这种事情本身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成的，蓉哥儿和贾瑞都要加入进来做事，能不能成，前边儿做几桩下来不就知道了？我们本身也不可能把这样的活儿给包圆了吧。”
王熙凤胸有成竹，目光里却是格外自信。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只是有些话我暂时不好和你说，但你相信婶子，婶子都是要被贾家扫地出门的人了，就是想要这一次做点儿实打实的事情，挣够日后的花销，否则我被贾家赶出去，王家回不去，总不能让我和平儿饿死吧？不说活得在贾家一样，但起码也要过得像个人样吧？难道还得要自己去洗衣做饭，出门走路，自己打伞？”
王熙凤铿锵有力的话语也给了秦可卿相当大的震动，她没想到王熙凤已经在开始谋划离开贾家之后的生活了，而且似乎信心十足的一样要过上人上人的生活，要不比在贾家差，这种气势让秦可卿也既羡慕又心动。
她当然不愿意一直在宁国府这潭死水里沉寂下去，但是却一直没有想到如何来破解，真要和贾蓉和离了，自己日后怎么办？
回秦家她不愿意，只会让养父难堪，但是离家别居，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活下去，所以她从未想过，但现在王熙凤似乎正在帮她蹚出一条前所未有的路径来。
王熙凤何等人，只是轻轻一瞥，就看出秦可卿动心了。
既然自己从贾家离开不可避免，日后离群索居是她不愿意的，而就算是和冯紫英做了露水夫妻，也不可能入冯家，那么如果能够有一个性情相投，身份合适的同伴一起，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以秦可卿现在和贾蓉那等日子煎熬下去，还真不如和自己一样干脆和离了，大家做个伴儿，王熙凤就不相信离了男人在这京师城里难道还过不下去了。
只要有银子有产业，再有那个男人照拂，她王熙凤一样可以活得有滋有味有声有色！
接下来的事儿也就简单了，既然秦可卿不拒绝，那么后续就是商计如何来做这桩事儿。
这几百将佐，王熙凤的想法是自己和王子胜来盯着那些副将、参将和游击，人数不多，也就十来个，但是算一算他们赎金就高达三四十万，这里边可以回旋的余地也比较大，当然重头还是那些游击以下的，比如都司、守备和千总、把总，这等人数算下来接近百人，而剩下都是把总和把总以下的哨官、队长这样的低级武官，那就交给贾瑞来。
王熙凤估计贾瑞一个人还干不了，最后可能还得要依靠倪二这个在京师城里的地头蛇来运作，但具体如何去处理，那就是贾瑞和倪二的事情了，她只认贾瑞。
秦可卿的活儿就是协助自己分类，然后把相关的情况一一摘录誊抄出来，然后简单分析一番，最后交给王子胜、贾蓉和贾瑞去分别出击，当然王熙凤也打算借着琏二奶奶和王家女的身份影响尚未完全消退之前，找一些原本也还有些联系的几家女眷，也算是身体力行了。
有了秦可卿的帮助，这活儿就显得轻松许多了，但是这里边一样还涉及到很多困难。
比如这涉及到许多四王八公十二侯之外的许多武勋，王熙凤不了解，纵然听说过这些家族名字，但是也很陌生，便是贾蓉也一样需要时间去慢慢询问了解，确定目标之后看情况是直接上门，还是通过其他人来搭桥牵线。
反倒是那些交给贾瑞的应该更简单一些，那些哨官、队长一类的低级武官大多都和武勋扯不上关系了，或者即便祖辈是武勋，但现在也早就没落，或者就是庶出旁支，和主家关系不深了，这等人家反倒是克制直接按图索骥找上门去商谈。
……
随着蒙古人退出边墙，整个顺天府终于可以慢慢平静下来了。
但是压在京师城内外的压力却是丝毫没有减轻，三四十万流民中已经陆陆续续有十来万返乡了，但是剩下的二十来万流民基本上就是属于那种本来就家贫四壁，现在却还被这样一波战火撵了出来，回去也只有冻死饿死，所以这帮人是簇拥在这京师城外，不肯回乡。
随着京师城门开始解禁启封，这些流民也都纷纷意欲进城讨口饭吃，这也给顺天府衙门带来了巨大的困扰和压力。
赈济自然是要赈济，但是这每日几碗稀粥，何时是个尽头？要让这些人回去，就涉及到他们怎么生活，连屋宅都被蒙古人毁了，便是卖儿鬻女他们也宁肯留在这京师城兴许活下去的可能性更大。
崔景荣看着轿子外边儿那些插着草标结着绳子一溜烟儿沿着墙角的男女老少，哭泣的，麻木的，茫然的，蜷缩着一动不动的，俨然一副人口市。
这等自发兴起的人口黑市在几个城门内外都能看得到，先前顺天府衙们和宛平、大兴两县衙门都还去驱散过，但是驱散之后又如何？
谁又能管得了他们的生计，眼见得一场雪比一场雪越密集，也许一夜起来，这里边就能自动减员不少，冻死的不计其数。
“不能再拖下去了。”作为户部左侍郎，崔景荣心中暗自思衬：“此番定要说服乘风兄，请他在内阁上提出来，这样越拖越是麻烦。”
小轿一悠一晃的进了弓弦胡同。
这里紧挨着御马监和延禧寺，往东就是隆福寺街，算是一处闹中取静的所在。
“老爷，到了。”长随在轿帘外小声道，顺带把轿帘掀开。
“唔。”崔景荣整理了一下衣衫，下轿，抬头一看，对面也有一顶小轿落地，一个身着绯袍官服的男子也刚好下轿。
“咦，他怎么也来了？”崔景荣略微一怔，不过也不太在意，这来齐阁老府上的人自然不会少，寻常人拜帖都得要提前一两日送来。

第一百零三节 朝务，庙堂（1）
来的是熟人，关系也不错，眉目间的刚硬之态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个不好打交道的人，崔景荣老远就打招呼。
“伯辅兄，你也来拜会乘风兄？”
孙居相见是崔景荣，也停下脚步，脸色和缓下来，“自强，好久不见了，我是来找乘风兄说事儿。”
“哦？”崔景荣上下打量孙居相神色，觉得这一位怕是来找齐永泰理论的。
他也不奇怪，孙居相性子本来就刚烈倔强，无论对上是谁，都要据理力争，直言是对事不对人。
孙居相虽然也是山西士人，但是却对作为山西士人首领，也是其前上司乔应甲不太满意，两人经常争执，反倒是对作为北直隶士人，也是整个北地士人领袖的齐永泰很是尊重。
“伯辅兄在刑部还算顺心吧？”崔景荣笑了起来，“乘风兄可不分管刑部，伯辅兄这是要打上门？”
孙居相从江南回来之后就从都察院升任刑部右侍郎，这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升迁，孙居相的率直刚硬性格倒也合适。
“哼，乘风兄虽然不分管刑部，但他是阁老，有些事情他说话要比我们这些人提出来更管用，我不找他找谁？”孙居相硬邦邦地道：“自强，听说你这个户部左侍郎做不久了？要去工部接李三才的烂摊子？”
工部尚书自李三才卸任之后一直空缺，谁来接任这个尚书位置一直传言颇多，也有好几个人选，崔景荣算是其中较为热门的人选。
孙居相对李三才也很不满意，所以说话也很不客气。
李三才的油滑以及与江南士人的密切关系也是引起孙居相十分反感的主因，当然北地士人中对李三才印象好的没几个，都觉得他是披着北地士人皮的叛徒，不过李三才却因为北地士人出身和与江南士人的密切关系而一举挤掉了张景秋和张怀昌而入阁，这也让北地士人们很是咬牙切齿。
“伯辅兄，这等传言你也信？”崔景荣摇摇头，“我在户部一天，那就要把户部的活儿干好一天，伯孝兄身体虽然还行，但是精力却有些不济了，朝廷又迟迟不定尚书人选，我倒是要看看究竟要拖到什么时候去了，都这么久了，叶方两位还争执不下，这会贻误战机的。”
吏部和户部尚书两个人选至今未定下来，这也是北地士人和江南士人，江南士人内部博弈不下的结果，反倒是像工部、礼部、刑部几部尚书侍郎人选就没有那么引人瞩目，另外这一轮商部的成立也在朝廷内部进行商计，看看是不是要在明年初一并成立并把人选安排好。
按照惯例，此番吏部和户部尚书都会是江南士人，但是这样一来就让北地人情绪很激烈，所以也才有传言称让崔景荣出任工部尚书能缓解北地士人对朝廷的态度。
“自强，这怕不是传言了。”孙居相虽然是个头角峥嵘的桀骜之辈，但是也是北方士人一份子，摇摇头，“吏部和户部尚书二职这种轮转机制，照我说已经过时了，任人唯贤不是口头说，凭什么北地士人卸任就该江南士人，吏部尚书关系重大，要我看就该朝廷大选，……”
崔景荣笑了起来，“伯辅兄，这个提法不是没人说过，可是这几年朝廷都处于多事之秋，动荡不已，不是改革好时机啊。”
孙居相黯然叹息。
他也得承认崔景荣所言是事实，当下不是推进这种明显会引发朝廷内部新一轮震荡的好时机，起码需要等到内忧外患稍许平定时才合适。
但是话说回来，真正安宁下来，又还有谁有动力去推动这种明显利于长久而对短期阵痛的改革呢？
一心为公者天下之大又有几何？
见孙居相默然不语，但是脸上神色却是说明许多，崔景荣心中也是暗叹，朝廷局面不好，但是内部却依然纷争不休，便是他们也难以脱身，有时候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走吧，伯辅兄，想必你也是和齐相约好时间了。”
按照大周的惯例，只有首辅和次辅能称之为相，但是无论是朝中还是民间，都更多的把入阁的阁臣都称之为宰辅、相臣，所以尊称一声相也不为过。
前面加上一个前缀姓氏，基本上就能知道是谁，不过当下朝中二位姓李的阁臣，李廷机和李三才，李廷机被称之为南李，李三才称之为北李，而民间也根据二人入阁时间差异，称之为大李相和小李相，但其实李三才也是快六十的人了，而李廷机更是年近七十了。
二人一到，原本在齐永泰府邸门外的人自动让出一条道来，一个是户部左侍郎，一个是刑部右侍郎，身份贵重，不比寻常，而且也都是北地士人的中坚力量，周围的官员们大多都是准备投贴一见的中青年官员，见到这二人也都是来纷纷上前见礼。
好一阵后，二人才摆脱这种俗礼，从角门进入齐永泰府邸。
“伯辅兄对这等事很不耐烦？”一边进入齐府府内夹道，崔景荣一边含笑道。
“倒也说不上，虽然不喜，但是也能理解。”板着脸的孙居相也不是那等不通世故之人，能理解，只是却深感烦扰，不是指齐永泰这边，而是自己宅邸门前不也一样？
不提那等捐官，单单是每年数百进士入仕，还有数量更大的举人群体也要入仕，朝中阁臣就五人，便是能拉上座师、乡党这等关系的又有几个？
别说宰辅门前，就是六部尚书侍郎门前，哪个每天不是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就是他们两人自己不也一样每天下朝之后都要接待许多投贴拜访之人，而且根本无法拒绝。
乡里士绅的推荐，同年同学的介绍，原来旧部同僚乃至师长的引荐，甚至家中长辈和亲眷的牵扯羁绊，人处世中，免不了七情六欲，这些又是哪一个能避免得了的？
再说了，作为朝中官员，他们也一样要承担向朝廷举荐和发掘才干兼具的人才，这等见面谈话就是最重要的一种方式，甚至历朝历代这种通过见面谈话能够获得大佬赏识而脱颖而出的范例不知凡几，所以也难怪这些士子官员们趋之若鹜。
“崔大人，孙大人，这边请，老爷已经在等候了。”
崔景荣和孙居相二人都是一愣，难道还是一并接见？
“老爷说了，二位大人所来商谈之事都是公务，而且兼有联系，索性就一并在一起商计，……”齐永泰的长随也是跟着齐永泰几十年的了，崔景荣和孙居相也都很熟悉了。
孙居相和崔景荣相顾而笑，“自强，看来我们是走到一条道儿上来了，也不知道乘风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的事儿可与你们户部关系不大啊。”
“我也琢磨我这边的事儿和你们刑部也扯不上关系啊。”崔景荣也笑了起来，“走吧，进去就知道了。”
略显方正的面颊因为操劳而变得清癯了不少，颧骨高耸，眉峰紧蹙，很显然这段时间的各种事情都让这位大周内阁中排序第三的阁老有些疲惫不堪了。
“自强，伯孝，快来坐，正好，你们俩都来了，我也就懒得一个一个的来商谈了。”见到二人进来，齐永泰起身，把二人招呼入自己的书房，自己坐到了主位，很快下人便把茶上来了，房门关上，留下了一个安静的空间。
……
“今年秋税看起来不错，但是朝廷开支更大，顺天府这边已经提出了一大堆需要，北部五县州损失很大，许多人屋宅都被付之一炬，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显然和内喀尔喀人的想法不太一样，他们这是要有意破坏我们京畿之地的经济民生，给我们制造麻烦混乱，……”
一谈及公务，崔景荣就像变了一个人，再无私下里那种谦冲淡泊，取而代之的是专注执着和精明。
“按照顺天府这边开的口子，熬过今冬明春，起码需要百万两以上的花费，我个人觉得里边有些花头，但是八十万两怕是少不了的，顺天府自家也需要想办法解决一部分，朝廷估计起码需要拿出六十万两，……”
齐永泰摇摇头，“自强，六十万两不够，得八十万两。”
崔景荣一怔，“齐相，顺天府没他们表现出来的那么不堪，……”
“我知道，待会儿你就明白了，情况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一些。”齐永泰很有耐心，“这个数儿户部心里要有底，这本不该是我来操心的，但是我得先和你说一声，届时我也要和进卿、中涵他们两位说一说，……”
崔景荣心中咯噔一声，觉得这里边只怕还有一些自己不知晓的，只能点点头。
“另外就是南直隶那边，倭寇沿江袭扰，南京户部已经连续上书报称沿江诸府州损失极大，恐怕今年秋税起运会有影响，……”崔景荣皱起眉头，“这事儿我觉得有些蹊跷，前期反映出来，并没有那么严重，……”

第一百零四节 朝务，庙堂（2）
齐永泰也沉凝不语，许久之后才道：“自强，此事你向叶相和方相汇报了么？”
“暂时还没有，伯孝公这几日身体欠佳，我想要还是先和伯孝公商计之后，再作定议。”郑继芝身体欠佳，这段时间都是断断续续在处理公务，崔景荣也不想过分劳累对方，“齐相，伯孝公既然已经提出致仕多次了，内阁是不是尽早把尚书人选确定下来，这样也有利于办事。”
齐永泰也觉得头疼，这是叶向高和方从哲之间的博弈，他也插不上手。
叶向高想让黄汝良出任户部尚书，但是又不肯在吏部尚书人选上让步。
方从哲当然不肯答应，提出的条件就是吏部和户部尚书二人之间，须得要由福建——江右士人与南直隶——浙江士人均分。
可对于叶向高来说，哪一个位置让出去都舍不得。
可方从哲同样不爽，作为分管财政的次辅，如果黄汝良出任户部尚书，以他和叶向高之间的密切关系，那他这个次辅对户部的控制力比现在都还不如了。
其实齐永泰对于叶向高和方从哲之间的争执一样十分不满，吏部和户部两大最重要的部门都要被江南士人掌握，未来北地士人的话语权势必被削弱，尤其是那个顶着北地士人名头的阁臣李三才还倾向于江南，如果不是叶向高还算一个较为识大体的首辅，只怕内阁里边的龃龉事儿还要更多。
这一轮人事调整进行得很不顺，无论是江南士人内部的龃龉，还是江南士人与北地士人、湖广士人之间的争斗，甚至连北地士人与湖广士人之间似乎也有点儿貌合神离的感觉了。
这使得此轮调整一直处于一种寻找不到切合点的感觉，这也让齐永泰不胜其烦。
似乎是想通透了一些问题，齐永泰挥手压了压：“自强，我打算举荐你出任工部尚书，你要做好准备。”
“啊？！”崔景荣和孙居相都吃了一惊，这个说法早就传开了，但是传开并不代表会变成现实，因为每一次这种调整都会衍生出无数个版本，但齐永泰这般说无疑就是一种定论了，没有绝对把握，齐永泰不会说出口来。
“齐相，定了？”崔景荣定了定神，他有思想准备，无论是担任工部尚书，还是继续担任户部左侍郎，甚至也传言他要转任吏部左侍郎，他都不觉得惊讶。
“我刚才才决定。”齐永泰沉静地道：“如果不能尽快把几个重要人选确定下来，这朝中始终感觉就像是漂浮不定，大家都心思不属，许多事务也就做不下去，些许各人利益恩怨，就不要拿到台面上来计较了。”
崔景荣笑了起来，“齐相，您不是在说我吧？”
齐永泰也笑了起来，“当然不是说你，我是说我们朝里有些人，有些人个人心思太重，有些人则是计较太多，包括汝俊也是。”
齐永泰口中的汝俊自然就是指乔应甲，这么说也算是很直接的批评了。
乔应甲是齐永泰的亲密盟友，也是山西士人领袖，崔景荣是河南长垣人，而孙居相则是不折不扣山西士人。
“那有孚兄呢？”崔景荣皱了皱眉。
有孚是王永光的字，王永光是前通惠书院山长，山东士人中的翘楚人物，现在是工部左侍郎，若是崔景荣出任工部尚书，那么比崔景荣年长，同为北地士人，而且还比崔景荣早一科的王永光就不适合担任崔景荣的副手了。
“有孚我会推荐其担任南京吏部尚书。”齐永泰字斟句酌地道。
“南京吏部尚书？”连孙居相都有些惊讶了，“齐相，这合适么？”
“有孚曾经在南京都察院担任御史多年，而且还曾经担任南京兵部右侍郎，对南直隶那边情况熟悉，此番我觉得江南情况不太好，……”齐永泰没有深说下去。
王永光虽然是山东人，但是考中进士之后长期在南方任职，对江南、湖广情况很熟悉，是一个合适人选。
此番齐永泰准备在朝廷中央像江南士人让步，但是准备加强对江南的插手控制，这也算是一种交换。
南京吏部尚书直管南直隶十五府三直隶州的人事，权力颇大，与南京户部尚书、南京兵部尚书号称江南的三独坐。
“另外，伯辅，我有意举荐令弟出任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齐永泰又道。
孙居相迟疑了一下，“此乃朝务，我本不该插言，不过叔享担任金陵同知时间不长吧？而且据我了解，金陵知府贾化是个奸猾之辈，叔享和其共事也是颇多勾斗，此番叔享若是走了，只怕更是无人能制约此人。”
“嗯，也有两三年了，差不多了，南京吏治松弛，对朝廷诸多法令阳奉阴违，须得要严加整饬，所以我才会让叔享去。”齐永泰摩挲着下颌：“至于贾雨村此人，的确如你所说，但此人却还颇识时务，到时候我自会安排合适人选去接替叔享。”
齐永泰揉了揉太阳穴，他有一种感觉，这一年来江南那边局面有些诡异，他不知道叶向高和方从哲有没有觉察，或者是他们有意为之，许多官员对朝廷律令都有些拖延的迹象，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孙居相之弟孙鼎相性格坚执却又不乏灵活，比孙居相更机巧，所以齐永泰才会用其到南京，避免与江南士人矛盾太过激烈，若是孙居相反而不合适。
孙居相默默点头，齐永泰是吏部尚书出身，对大周官员情况十分熟悉，用人自然有其道理，当然这肯定又要和叶、方两位宰辅商量，甚至博弈交易。
南京都察院只设右都御史、右副都御史、右佥都御史，不设左职，右副都御史其实相当于南京都察院二号人物，对孙鼎相来说也是一个不错的升迁。
“自强，这段时日你还须得要把户部这边事宜抓起来，京畿之地，冬春之际，是断断不能出乱子的，但是现在情况很不好，伯辅，你说说吧。”
齐永泰扶额，有些疲倦。
“嗯，根据顺天府和刑部，以及龙禁尉的一些线索反映出来，整个北直地区的白莲教发展势头极为迅猛，其中尤以永平府、顺天府、真定府、河间府、保定府为甚，另外从永平府反馈回来的线索反映，蓟镇各卫所中亦有不少白莲教徒混杂其中，而且有滋生蔓延之势，蒙古人此番入侵也加剧了白莲教及其分支变身在顺天府北部流民中的发展，……”
崔景荣猛然一惊，“那岂不是意味着京师城中也已经有了……”
“不是有了，而是在此之前刑部和顺天府就已经发现过这等迹象，虽然历经查处，但是始终难以断根，如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一般，难以根绝。”孙居相冷冷地道：“而且每次遭遇灾乱，便是白莲教的发展良机，其势力便会涨一波，极为棘手，……”
崔景荣点点头，他有些明白齐永泰的担心了。
如果朝廷赈济不到位，这顺天府北部五州县的逃难流民中便会成为白莲教发展势力的最佳温床，谁都知道在走投无路的绝望之际，这些人是最容易接受那等蛊惑人心之词的。
“齐相，户部正在和海通银庄接洽周转之银，只是数量较大，海通银庄这边还在商计，如果需要处理好，只怕还要增加数额，……”崔景荣看了一眼齐永泰。
齐永泰微微颌首，“我会和紫英去信，督促其帮着过问，这等时候，也需要各方通力合作，另外我也还有一个另外的想法，嗯，也是紫英提出来的。”
“哦？”崔景荣和孙居相都是和冯紫英打过交道的，崔景荣对冯紫英印象极佳，而孙居相则是不太喜欢冯紫英的风头太盛，加之其又深得乔应甲的喜欢，所以对冯紫英观感也比较复杂。
“山陕商会在永平府境内大举开矿和办铁厂、炭场，后来又办了一些生产砂灰泥浆类的工场，前期主要是清军和清理隐户，后期吸引了许多本地农户前去干活，也一度引起了本地士绅的不满，……”齐永泰沉吟着道。
“另外因为榆关开港，现在从江南、两广来永平和辽西这边的商船日多，加之下一步山陕商人在永平还欲进一步扩大兴建矿场和铁厂，所以紫英建议山陕商人准备先期从卢龙经抚宁到榆关和山海关兴建一条砂灰道路，嗯，据说用了他们说的那种水泥建成的路，便可不受雨雪侵蚀影响，行车走马便可风雨无阻，便是军队调动亦能因此受益，……”
崔景荣和孙居相精神都是一震。
虽然他们都不太喜欢商贾，但是也无法否认山陕商人是整个北地士人的重要支持力量，而且修路这等事宜本来就该是官府的事，便是以工代赈那也该是官府出钱出粮，但现在听起来似乎山陕商人竟然愿意主动承担了？
什么时候山陕商人也这般听话了？

第一百零五节 朝务，庙堂（3）
“齐相，从卢龙经抚宁到榆关的官道不短吧？”孙居相首先质疑。
他是山西沁水人，太了解家乡这些商人做派了，这要让他们出钱修一条路，如果是在自家家乡也许还行，但那也不可能太长，几里地也就差不多了。
这从卢龙经抚宁到榆关有多长？起码一百四十里地，而且这还是外乡，这帮商人岂会如此大方？
商人无利不起早，这修这条路还要用什么新的砂浆，只怕比寻常土路还要昂贵得多，只怕比杀了这帮商人还难。
“紫英信中说算了算，大概在一百五十里地左右，因为要过抚宁县城，所以稍微远了十来里，按照官道的宽窄来，能用官道的用官道，不能用的就新修，据说算下来，人工、材料，以及占地补偿，大概折算要四十万两银子左右。”
齐永泰倒是显得很平静，之前冯紫英就给他来信说过，这一回冯紫英回来有面谈，他先前也不太相信，但是在冯紫英仔细介绍了详情之后，虽然知道这里边还有很多现实难处，但是一想到其中好处，就怦然心动，忍不住就盼着能办成。
崔景荣也狐疑地道：“三十万两银子？！商人们全出？！他们莫不是想要让朝廷补贴，或者永平府富足到也愿意出一笔？他们的历年所欠朝廷税赋还不少呢！”
“不，全数由商人们出，要立碑勒石，讲明商人们的功绩，朝廷官府也要给一个表彰嘉誉，……”齐永泰嘴角泛起笑容。
冯紫英提及这个时，齐永泰都觉得好笑。
如果能让商人们这样图个名声就出四十万两银子，朝廷愿意天天下旨嘉奖，比起四十万两银子来，这算什么？而且本来也是教化的好事，本身就值得表彰。
孙居相却在算另一笔账：“齐相，寻常一百五十里地官道，三十万两银子绰绰有余，永平府既然算出来四十万两，多了十万两，这怕就是那砂浆所花销的了？这怕也是商人们的把戏吧？”
“对，这也是商人们的意图，就是想要用他们现在正在推销的这种水泥砂浆做一个示范，让各地官员商贾们都见识见识，效果究竟如何，日后也方便卖出去。按照紫英所言，这种水泥砂浆可以用于筑城修屋铺地，应用十分广泛，商人们也是冲着长远利益去的，否则焉能如此大方？”
齐永泰摆摆手，“不过我觉得这是好事，无论是修路，还是这种砂浆水泥新用途，真的有这么好使，那岂不是能节省许多木石？而且还方便运输。”
孙居相这才满意的点点头：“若是这样，当然是好事，但筑路之事所需大量劳力，而且费时日久，……”
“这正是我要说的，一百五十里路，所耗人力非小数，紫英便和我说，既然京畿之地流民众多，不如引导部分流民前往永平，那边他便可以安排商人们从江南或者两广运粮到榆关，这批流民便可以基本解决一年的温饱问题。”齐永泰沉声道：“紫英初步预计需要两到三万人来筑路，这也就意味着可以解决二万个家庭，七八万人的生计。”
崔景荣立即开始计算起来。
当下京中小麦价格在每石一两左右，而次等面粉价格在每石一两四钱左右，上等面粉则在每石一两八钱，粳米在每石一两五钱左右，粟米价格略低，大概在每石九钱五左右。
这等流民自然主要是以次等麦面和粟米为主，但是按照壮劳力平均每月吃粮在四十斤左右计算，加上平均其家中有三人妇孺需要负担，而妇孺按照每人每月二十斤计算，也就是一家子一月所需粮食大概在一百斤，也就是大概在一百斤粟米和小麦面粉左右，折下来大概就是0.8石，花费0.8两银子，一年需接近十两左右，加上必要的盐、油、药和少量荤腥，以及所需简单衣衫等，估计一家人消耗会在十二两左右。
崔景荣很快就心算出了大概成本，如果按照一年工期计算，光是人力成本就在二十四万两，估计四十万两银子应该是一个比较中肯的数字，可能到最后还会略有超出。
“大人，如果新修这样一条官道，四十万两银子恐怕够呛，不过如果利用部分旧有官道，倒是差不多，一年能不能完工还两说。”崔景荣道。
“一年能完工一百五十里道路？”孙居相表示怀疑：“两年能修下来都够呛，可若是两年四十万两银子用两万人修，那绝对远远超支。”
“这就是商人们的事情了。”齐永泰平静地摊摊手，“我想他们既然敢和紫英表明这样一个态度，只怕不可能半途而废或者虎头蛇尾吧？”
这话倒是真的，商人们如果在这种类似于“政绩工程”的事情上敢忽悠欺哄地方官员，那他们日后绝对没有好果子吃，这一点就是打落牙齿和着血都得要吞下去，尤其是像冯紫英这种蒸蒸日上的明星官员。
崔景荣也松了一口气，“若是紫英能帮顺天府解决七八万流民压力，顺天府和朝廷都能喘息一下了，而且关键是这是商人们出银子，不用朝廷出钱。”
“若是朝廷出银子，那就没这么大意义了，以工代赈，官府都能干。”齐永泰笑着道。
“那也未必，若是朝廷以工代赈，到时候不知道又有多少官员要在其中上下其手，从中渔利了，但是商人们来干，嘿嘿，要从商人们手里偷食，那可不容易。”孙居相摇头。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另外紫英也说，可能山陕商人们还准备继续扩大在卢龙和迁安的铁厂、炭场和矿山，在滦州也有这方面的考虑，估计也能吸纳三五千人，这算下来，估计总计能从这批流民中分流十万人到永平府，算是替顺天府缓了一口气。”
齐永泰对冯紫英主动请缨替朝廷和顺天府解决难题极为赞赏，平素他少有表扬自己这个得意门生，便是开海之略他也没有给予更多的肯定，但这一回却是实打实的好生夸赞了冯紫英一番。
“紫英也和我提到，现在北地稍有灾害便会流民云集，而且地方官府赈济和管治的能力都不尽人意，极易让白莲教这等势力趁机坐大作祟，所以这等事情都需要及早谋划，一旦出现这类情况，无论是赈济，还是以工代赈，又或者迁民，都要有一整套应对计划来，避免事到临头手忙脚乱，而在这里边除了地方官府外，户部、工部和刑部都要首当其冲，齐心并力，……”
崔景荣和孙居相都深以为然。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未雨绸缪，这些都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治大国若烹小鲜，更需要精心布置规划，仔细运作。
崔景荣和孙居相都算是干练之臣，也都清楚当下朝廷的困境，尤其是西南局面有恶化的情势，而杨鹤、孙承宗和王子腾三人在那边竟成了九龙治水一般，见不到效果，更让朝中诸公揪心。
“齐相，即便是这分流十万人，京畿这边仍然是危机重重啊。”崔景荣提醒道：“如果按照伯辅所言，现在京师城中光是这两个月起码就已经流入了好几万流民，这里边有多少已经被白莲教蛊惑之辈？而京师城中原来有没有？若是放任这些人在其中滋生，会演变成什么样子？”
孙居相立即接上话：“怎么没有？虽然几经铲除，但是根患未除，刑部和顺天府都心里有数，但京师城百万之众，官府哪里能够一一根究？加上庸官胥吏上下其手，睁只眼闭只眼，可以说我们尚未发现的问题还不知道有多少深藏水下。”
齐永泰心中微凛，孙居相的提醒很有可能，京师城百万人口，其中鱼龙混杂，这很正常，黑白灰，形形色色，但是这白莲教却不简单，他们不是简单的只图利，而是要祸乱江山，如果他们接着这些黑白灰各道掩护藏身，还真的不好查究，尤其是如果官员中也有被拉下水的，那就更危险了。
现在顺天府尹吴道南是江右崇仁人，乃是方从哲密友，也是叶向高较为信任之人，已经年过六十，虽然为人淡泊清正，也平易近人，但实际做事能力却不佳，对顺天府很多事务都是采取得过且过之策，使得顺天府衙门威信日减，京师城中蛇鼠丛生，治安状况每况愈下。
齐永泰一直觉得顺天府尹应该是一个手段手腕和魄力决心兼具的能臣方能稳住这中枢之地，甚至在私德上都可以暂且放置一边。
像贾雨村在金陵担任知府（应天府尹），虽然检举弹劾不断，但是却能把整个应天府（金陵）梳理得十分顺畅，所以也一度考虑举荐让贾雨村来京师接替吴道南。
贾雨村是湖州人，而方从哲祖籍也是湖州，在齐永泰看来二人是乡党，照理说也应该能为方从哲所接受，但贾雨村却是依靠王子腾的竭力举荐，又走了太上皇的门路，才得以出任应天府尹（金陵知府），所以虽然和方从哲是乡党，但是关系却不算密切。

第一百零六节 人事是最大的政治
顺天府这样一个中枢之地，其实需要向贾雨村这样既有手腕手段，也不乏权谋和圆滑的角色来主政，当然贾雨村的毛病也不少，趋炎附势，贪财好色，但这都不重要，关键在于此人缺乏原则性，这一点也是齐永泰最担心的。
但齐永泰觉得贾雨村在应天府担任府尹反而更危险，因为那边天高皇帝远，此人会更加肆无忌惮，但搁在朝廷眼皮子下的顺天府，都察院和龙禁尉都能盯死他，那这个家伙恐怕就得要检点许多了。
“此事我知道了，下来还要请伯辅多操心了。”齐永泰叹了一口气，“这边我也会和顺天府那边叮嘱一番，会甫兄这方面，唉，……”
齐永泰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孙居相却没有客气：“吴道南身为顺天府尹，掌管京师城和五州二十二县，成日里不是吟诗作赋，就是访贫问苦，只是这顺天府尹是这等哗众取宠卖直取忠就能做得下来的？齐相，在这顺天府尹人选上，朝廷应当选择合适人选，而不是论资排辈任人唯亲！”
孙居相的不客气让齐永泰都有些脸红。
在吴道南出任顺天府尹问题上，他是有责任的。
当时他是吏部尚书，如果他坚决反对，吴道南是坐不上这个位置的，但是他最终屈从于叶向高和方从哲的压力而同意吴道南出任顺天府尹，结果就是现在的顺天府问题频发。
“伯辅，这件事情我有责任，但是要想改变却还要等待合适时机。”齐永泰难得地道歉，面带诚挚，“当下还是先应对可能会发生的情形，至于说下一步才能谈得上顺天府的人事调整。”
见齐永泰都道歉了，崔景荣也连连给自己眼色示意，孙居相也不是那等不知进退之人，只能叹了一口气，不再多说。
“这边我也会和怀昌和汝俊他们说一声，请巡城御史加强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对城中可疑情况的查处，也算是多帮衬顺天府一把，必要时候，可以动用四卫营和勇士营。”
齐永泰本来想说可以动用京营，但是立即意识到不妥，便改了口。
京营现在情况复杂，几方都是隔着口袋买猫，估摸着来，便是皇帝都对京营的现状吃不准，倒是四卫营和勇士营这些号称皇帝亲军的角色，相对单纯一些，兵力也不多，可以一用。
崔景荣和孙居相走了，齐永泰却陷入了沉思中。
崔景荣出任兵部尚书，那么户部左侍郎就空缺出来了，户部这边还是需要一个可用之人。
原本官应震比较合适，但是商部成立在即，湖广士人肯定更希望官应震能出任商部尚书，这样也能让六部，日后的七部中继续保持有一个尚书人选，不至于全军覆没，齐永泰也能理解湖广士人的心思，所以官应震不能动的话，就只能在吴崇礼和郭正域两人中来考虑了。
吴崇礼无疑资历和能力都没有问题，而且他是山东士人，也很符合北地士人的意愿，但齐永泰更属意其出任吏部左侍郎。吴崇礼能文能武，既有智才，也讲原则，无论江南士人谁出任吏部尚书，吴崇礼都能有效制约对方。
如果吴崇礼要去吏部，那么户部就只能考虑郭正域。
对于郭正域能出任户部左侍郎，湖广士人肯定是喜闻乐见的，郭正域是江夏人，但此人和江南士人也走得比较近，这也是让齐永泰有些担心的，莫要这一推上重要岗位，最后却成了李三才这样的“两面人”，那就太失策了。
另外郭正域的资历也还差了一些，要想出任户部左侍郎有难度，就连当户部右侍郎恐怕都还要和叶向高、方从哲他们好生博弈一番。
当然如果推郭正域上位，肯定能极大的密切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之间的关系，让双方的合作更稳固，这一点也是作为北地士人领袖的齐永泰不得不考虑的。
所以这事儿，齐永泰还得要和官应震、柴恪等人商量一下。
这些事情都让齐永泰想得头疼，每一个人的调整都牵扯着无数人，既要照顾北地士人想法，又要顾及湖广士人的盟友关系，而且关键这种事情他一个人说了又不算，还得要和叶向高、方从哲他们磋商，还要考虑皇帝的心意。
所以有时候你都觉得万事俱备了，各方都满意了，但是东风却变成了西风，皇帝的一个不顺眼或者不满意，就得推翻从来。
……
叶向高沉郁的脸颊上掠过一抹决然，他不打算在继续拖下去，“尔张，我看就让明起出任户部尚书吧，吏部这边就依中涵的意见。”
李廷机吃了一惊，看了叶向高一眼，“进卿，吏部尚书让给他们？”
吏部尚书落入南直隶——浙江这一帮人手里，委实让李廷机有些遗憾，黄汝良出任户部尚书当然是喜闻乐见之事，但让出吏部尚书，这损失有点儿大，但是李廷机也清楚如果一定要把吏部尚书和户部尚书都牢牢攥在自家福建——江西联盟手中，只怕就真的要和方从哲他们翻脸了，而且肯定方从哲怎么都不会答应。
“不然能如何，一直这样拖着，什么事儿都定不下来，什么事儿都做不成，乘风那边都有意见了，他提了让崔景荣出任工部尚书，看来也是不愿意再拖下去了，中涵也有些赌气了。”叶向高悠悠地道：“顾秉谦出任礼部尚书，现在中涵他们那边都有三个尚书了，怎么样，看起来比北地士人还风光，如果还不满意，那就真的没话可说了。”
李廷机也笑了起来，推顾秉谦上位这是顺着皇上的心思，但是又将了方从哲一军。
顾秉谦可不简单只是南直隶人，这人毫无风骨气节，但却极善于见风使舵，而且极得皇上欢心，但却是不折不扣的南直昆山人，而且资历比方从哲还老，文才极佳，从哪方面来说，当个礼部尚书都是无人能有异议的，至于说实质，那另说。
“那益庵心里的大石头终于可以放下了。”李廷机点了点头，“这样也好，皇上那边也好说一些。”
如果加上即将成立的商部，现在就是七部，户部尚书定了黄汝良，工部尚书崔景荣，商部尚书官应震，礼部尚书顾秉谦，兵部尚书张景秋，只剩下吏部尚书和刑部尚书，另外如果再加上都察院左都御史是张怀昌，八大金刚已经定下来六个了。
吏部尚书那是江南士人囊中物，无外乎就是内部平衡罢了，而刑部尚书略微复杂一些，齐永泰有意推礼部左郎韩爌出任，但叶向高则希望让右都御史刘一燝出任，这也是一个艰难的博弈，但叶向高有信心。
这样算下来，北地士人就有些凄惨了，除了崔景荣外，就只有张怀昌，而张景秋虽然较为倾向于北地士人，但实际上他是南直隶人，当然他更是皇上的心腹。
尚书们定了下来，才能说得上侍郎们。
七部十四个侍郎，加上都察院的都御史、副都御使、佥都御史，甚至还要考虑南京六部和都察院的堂官们，粗略算下来空缺人数不少。
元熙帝最后几年，基本上是延续老套路，不怎么进行人事变动，致仕不准，若是病故也不补，这种格局一直拖到永隆帝登基之后。
前几年永隆帝还战战兢兢，笼罩在内禅退而不休的元熙帝阴影下，除非万不得已，也基本上没有动高层，一直到永隆四年之后，永隆帝才开始慢慢调整，但是也都是采取极个别的动一动，整体来说还是修修补补。
“进卿，刑部尚书那边，乘风恐怕不会退让啊。”李廷机想起什么似的，又道。
“嗯，我也有这个考虑，韩爌的确是一个得力干臣，在礼部左侍郎位置上有些委误了，该挪一挪，我的意思让其出任吏部左侍郎，又或者让其出任南京户部尚书，尔张，你觉得如何？”
叶向高的天马行空，让李廷机都目瞪口呆，“进卿，怎么想到让韩爌到南京？中涵不是有意让朱国祯出任南京户部尚书么？”
韩爌是山西士人的领袖之一，和乔应甲并称，在礼部左侍郎位置上显得较为低调，但是并不代表此人能力就弱了，这一点朝中诸公也都很清楚。
便是顾秉谦这个内定的礼部尚书都压不住对方，只不过韩爌不得永隆帝的喜欢，所以才会一直在礼部左侍郎位置上盘着，叶向高很清楚这条大龙一旦给他机会，必定会搅起风云，所以才想要将其推到南京去，让韩爌到南直隶那边去折腾。
“朱国祯性子虽然清正，但是南京户部是个烫手活儿，需要韩爌这等人才才能做好，朱国祯倒是可以到南京吏部担任尚书。”
叶向高摇摇头，他也知道这也是他的一厢情愿，这里边肯定还会有许多变数，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那边肯定不会轻易就任由己方随便安排，这里边还会许多平衡和妥协，便是皇上也不会容许江南士人一家独大。

第一百零七节 熬一熬这帮家伙
朝中的暗流涌动却没有影响到冯紫英，现在的他只想一门心思把事情做好。
论理永平府人口不算少，但是绝大多数劳动力都被捆绑在了土地上，要腾出足够的劳动力来启动永平府的大规模工业化和基础建设，难度很高。
但现在蒙古人的入侵却变相的给了冯紫英这样一个机会，数十万顺天府北部州县的流民涌入京畿附近，给顺天府带来很大的压力，即便是有朝廷赈济，一样困难重重，尤其是现在不是元熙年间财政还算健康的时候了。
从元熙三十五年之后朝廷的财力日渐脆弱，壬辰倭乱虽然已大周表面获胜结束，但是却沉重的打击了大周财政，某种意义上来说，元熙帝的主动逊位其实也是一种变相的撂挑子，实在是找不到更好的解决财政拮据难题，而又面临着六下江南的政治攻讦，才使得精疲力竭的元熙帝主动内禅让位。
这种财政困难的情形到永隆帝登基之后更是捉襟见肘，一直到开海之略后稍有好转，但是紧接着一连串的宁夏叛乱、建州女真崛起给辽东带来的巨大军事压力，现在又是播州之乱，又把稍有好转的财政给拖得快要垮了。
如果能够从顺天府的流民中引流几万劳动力过来，不但可以立即启动卢龙——抚宁——榆关的混凝土道路建设，而且还可以吸引一部分劳动力建设和服务日后会越来越繁忙的榆关港。
冯紫英甚至考虑如果条件成熟，整个永平府的迁安、卢龙和滦州三县州铁矿、冶铁、制铁、烧炭、水泥几大产业能够日益上规模，将滦州——卢龙，迁安——卢龙的道路一样按照标准修筑起来，也不是不可能。
当然前提是整个永平府的煤铁建材复合体产业规模达到相当高度，商人们觉得道路建成之后对于货物的运输更划算，更有利可图，才可能愿意继续投入支持。
如果一年后卢龙——抚宁——榆关的道路建成，那么这部分劳动力既可以考虑转入几大矿山、冶铁工场和制铁场、炭场和水泥厂去谋生，也可以让榆关港吸纳一部分，冯紫英相信到那个时候，这两三万劳动力消化掉不是问题，甚至可能还不够。
“紫英，朝廷来了旨意了，让我们准备接受两万多户密云、怀柔以及部分蓟州的流民，大概在二万二千户，接近九万人，估计会在一个多月里陆陆续续过来。”
朱志仁叹了一口气，捏着手中的公函，不无担心。
这是内阁通过通政司那边来的公文，这也就意味着没有商量余地。
当然这在之前冯紫英已经和他通过气了，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他朱志仁在永平府知府位置上最后一件政务，做好了也是政绩，做砸了，那就不好说了。
在会见了山陕商人的代表们之后，朱志仁稍微放下了一些心，有这帮财力雄厚的山陕商团做后盾，起码情况不会太糟糕，而且冯紫英也已经通过各种关系从山东和江南那边买粮买布，以便于应对流民的到来。
至于说铁锹、铁铲、锄头、镐头和板车这些器械物资，永平本地本身就是生产大户，自然不用担心，半个月之内就能准备齐备，而现在迁安、卢龙和榆关都已经建起了水泥厂，三家同时发力生产，足够满足整个道路建设需求而绰绰有余，还能有相当富余部分外销。
“府尊，放心吧，我已经和抚宁、卢龙县衙里边打了招呼，另外也和山海关那边也通了气，该准备的有些木料、草料、石炭、被褥等等物资，也都已经让商人们开始准备了，保证误不了事儿。”
冯紫英清楚朱志仁很担心流民过来出问题，冻死饿死疫情都是政治责任，你主动请战，现在人过来了却出了乱子，那朱志仁这个府尊就首当其冲跑不掉。
冯紫英内心也知道其实朱志仁不太赞同这个事儿，但是冯紫英一力推动，商人们也都来“拜会”了他，如果他还不懂这里边的奥妙，那就是不识时务了。
当然朱志仁也知道这种事情对永平府未来的发展肯定是极为有利的，看着现在日益红火的几大产业，还有草原上也开始出现的商队直接来这边，加上榆关港的繁荣，谁都清楚这股趋势是无法阻挡的。
有时候朱志仁都觉得冯紫英更像是知府，而自己不过是一个傀儡，每天负责在大堂上一坐，哼哈点头几下，就算是了事大吉。
不过他这个年龄和履历，到这个时候了，自然不会去和冯紫英争这些，他就想安安稳稳熬过这几个月进京，而商人们的孝敬也没有少他一分一文，自己也乐见其成。
唯一有些麻烦的就是本地士绅们现在有些眼红了，之前他们对山陕商人进来开矿建厂都是冷眼旁观，他们不是没见过开矿建铁厂，遵化那边那么好的条件都弄得现在举步维艰了，迁安也好，卢龙也好，条件并不比遵化好，而且无论是道路还是工艺以及外销渠道都是难题，所以本地士绅根本不看好。
但是等到佛山庄记带着大批匠人过来，再加上榆关港开埠通航，还有与兵部军器局合办的兵工工场建成投产，所有人都有些坐不住了。
所以当蒙古人入侵之时，本地士绅中不少人也是不无恶意的企盼着蒙古人能够给这些外地商人来一场大洗劫，最好彻底把这帮外地商人给席卷一空。
只是冯紫英提前预警，山陕商人们的未雨绸缪，让本地士绅想法都落了空，然后就眼睁睁看着蒙古人折戟迁安城下，再然后就是蒙古人居然就缩回到西北角的三屯营把京营干翻就再也不南下了，这种离奇魔幻的情节让永平士绅们都是不敢相信。
现在山陕商人再度开始扩建，眼见得滚滚银子可能就要塞满山陕商人们的腰包，本地士绅都有些坐不住了。
没人愿意和银子过意不去，而且眼睁睁看着外地商人在自家地头上挣银子，没理由他们不去加入进去参一股。
他们要找的自然首当其冲就是知府大人了。
“紫英，听说山陕商会这帮人还准备在迁安和卢龙扩建，另外也要在滦州勘探开矿？”朱志仁干咳了一声，笑纳了永平府本地的这些士绅们奉上的礼物，朱志仁也是讲规矩的人，自然也要替他们说和一声。
“嗯，滦州那边其实最初就已经勘探过了，只不过当初觉得卢龙和迁安条件更好，靠近榆关更近，所以先在迁安和卢龙开矿办厂，现在既然榆关港吞吐运力不断扩大，那么适当扩大规模也就在情理之中了，正好这些外来流民劳动力也可以日后补充进去，正好了。”
冯紫英还没有反应过来，但见到朱志仁那有些做作的干咳，就知道应该是有什么事儿。
“府尊，可是有什么事儿？”
“紫英啊，你来永平府也有大半年了，你引入山陕商人来咱们永平是好的，但是确也不能忽略了咱们永平本地的士绅商贾啊，现在外界有些传闻说你虽然是北地士人，但是过于偏向晋商，对咱们北直隶乃至永平士绅商贾却弃之如敝履，这对你的名声不好啊。”
朱志仁的话语里没太多倾向性，“我年龄大了，日后永平府的事务还得要靠你主要来操心，我以为这些本地士绅其实还是可以分一分，也能为你所用的。”
“大人，您不知道这帮家伙跑到京师城里去告御状，都察院那边儿都接了不下十封关于我的状纸么？”
“嗨，紫英，这等事情哪里都有，若是你都要斤斤计较，那就没法做事儿了。”朱志仁又干咳了几声，“我的意思是，在这块土地上，他们毕竟是地头蛇，现在既然他们愿意服软了，那么就不妨给他们一个台阶，另外山陕商人一家独大，过于强势，也不符合咱们官府这边的利益，须得要制衡之策才最好，……”
朱志仁的话不无道理，不过冯紫英可没有轻易饶过这帮士绅的打算，就算是要给他们机会，那也得要他们拿出态度来之后。
“大人，此事倒也不急，我知道这帮家伙现在眼红了，可当初咱们可受了这帮家伙不少气，也给咱们下了不少绊子，哪有随便递上几句话咱们就网开一面的？”冯紫英乐呵呵地道：“好歹也要拿捏他们一番，您放心，您说的我自然要办，但熬一熬不更好么？若是问起来，你也就假意责怪我，把责任往我身上推便是，让这帮家伙也心急火燎一阵，受一受当初咱们的窝火憋气味道。”
朱志仁也笑了起来，这家伙还真的是一学就会，心思比谁都灵动，自己话也带到，人家也愿意按照自己意见办，至于过程拖一拖，这不是好事儿么？也能好好熬一熬这帮永平士绅的性子，这么些年自己也没少受这帮家伙的腌臜气。

第一百零八节 风雪路（1）
进入十一月下旬，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席卷整个京畿和京东，这标志着整个北直隶都进入了隆冬季节。
整个从通州、顺义、平谷向东的官道都被淹没在皑皑的白雪中，淹过脚踝的厚雪让所有路上的行旅绝迹，当然，这只是普通的行旅，还有着数万人正在艰难的从通州——香河——宝坻，越过封冻的鲍丘水、沽河和浭水，抵达丰润。
他们将在丰润稍作休息，才进入滦州的榛子镇，这里也是号称京东第一府——永平府的“京东第一镇”，在这里接受简单的安排，然后再向卢龙进发。
这只是南线的迁民路径，而另外一条路径则是北线。
从三河、平谷集结，然后经蓟州，沿着经石门镇的官道渡过同样早就封冻的梨河，从遵化、三屯营沿着滦河南下直抵迁安，再从迁安到抚宁。
鹅毛大雪落地无声，整个天地间都被飞舞的雪片所笼罩，白茫茫杳无人迹，除了远处略有起伏的山峦银装素裹，近处的一处驿站屋檐下露出苍黑的老旧门窗，一个酒招在雪中孤零零的垂落着，显得格外寂寥。
而实际上这里本该是一条从京师到永平去辽东最繁忙的一条驿道。
“雷四，还不赶紧上房去看看，老觉得这椽子咯吱作响，可千万别被这场雪给把房顶给压塌了。”从厚实的双重草帘和棉帘里钻出来的老栾被扑面而来的寒风钻入颈窝里，冷得一个激灵，双手赶紧抄进怀里，跺着脚跳着，“赶紧的，这屋顶要是塌了是小事儿，把里边客人们给压住了，咱们可赔不起。”
“掌柜的，不是去年才换了屋顶吗？”被叫做雷四的年轻活计有些不满的跟着出来，举着一个梯子，上下打量着房顶。
“少废话，赶紧上去看见，不行用扫帚给我扫一扫，这特么一夜大雪谁知道积了多厚，现在还不见小，再这样下去，谁家也受不起。”栾平不客气地踢了雷四一脚。
雷四只得咬着牙缩着脖子将梯子搭在屋檐上，白雾从嘴里鼻间喷涌出来，摸索着爬上房，顺手把掌柜递过来的长扫帚开始胡拉着往下扫雪。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这等天气，路面不但有积雪，而且也已经有了薄冰，马术差一点儿的都不敢这般放肆，商队驮队更不可能这样毫无顾忌的纵马，除了急报就只有军中骑兵才可能了。
栾平和雷四都把转过头向东望去。
这是从丰润去往榛子镇的必经咽喉之道，也是顺天府境内这条官道的最后一站，旁边就是驿站，而这一处酒家兼旅舍就是靠着驿站而生，除了官面上的人物进驿站，寻常行旅商贾都只能选择这家旅舍。
蒙古人已经彻底退兵了，北面三屯营，蓟镇骑兵已经正式进驻收复，据说还有一帮蒙古兵被永平那边民壮和京营残兵给打败了，俘虏了上百，这可是一件新鲜事儿，不是说京营那帮废物都被蒙古人打得屁滚尿流了么？怎么还能重振雄风了不成？
来骑大概有五六骑，清一水儿的骏马，不像是军中骑兵，但是却也不像是商旅，商旅没这么好的健马。
栾平和雷四都有些拿不住了。
里边都已经有些坐不下了，由于雪势骤然加大，昨晚留宿的客人都没有来得及走，而从丰润那边赶着出来也有一两拨人上了路才发现难以坚持，所以也都选择了在这里打尖歇脚。
“掌柜的，准备两张桌子，七个人，赶紧烫几壶热酒，顺带准备几样下酒菜。”
当先一人很年轻，黑面隼目，目光森寒，瘆人不说，却又多了几分放肆，搁在腰后的一把窄锋刀，鲨鱼皮鞘加上磨痕浓重，明显是收买人命的玩意儿，而不是寻常士人用来装饰的佩剑佩刀。
“大爷，怕是凑不出桌子了，……”
栾平还没有来得及说完，对方突然“嗯”了一声，那目光中骤然一冷，看得栾平下意识身子都一缩。
“好了，昆山，哪来那么大脾气？都是混口饭吃的苦命人，这大雪天的，老板，那就弄一张桌子吧，这一路行来，好像就这薄家沟还能有点儿人气了，凑合着打个尖。”
在黑面青年背后的声音似乎也很年轻，话语并不冷厉，但是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气势。
栾平这个时候才看清楚在那黑面青年背后的人，一件很寻常的青色棉袍，腰间却又一条黑色革带，既非官员的玉带，也不像寻常商旅的布带，这种革带更类似于一些世家子弟所用的皮质腰带，既能装饰，又还实用。
剑眉朗目，面如冠玉，身材高大，只是却比寻常那些世家子弟多了几分昂扬和压迫的气势，游目四顾间，有一种说不出锋锐凌厉感。
“欸，欸，好，公子爷若是不嫌弃，那我替爷几位腾个地方出来，凑合安顿着，这大雪天里，走路小心跌跤，……”
栾平也不是没见过大人物的，早年李成梁二次出塞到辽东担任辽东总兵，也曾在他这里打过尖歇过脚，二十年前察哈尔人第一次南侵也曾经大打过这里，但是他都只是在山里躲了两日便悄悄出来，还猎杀过一个察哈尔骑兵。
他也曾干过迫于生计还出过塞当过一段时间马贼，后来发现这马贼也不好干，好在涉足不深，便赶紧溜了出来，回了老家这边，这一二十年才算是安顿下来。
因为有过走南闯北的经历，见过不少世面，这从玉田、丰润到滦州、卢龙地界上他也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人物，便是南边儿的开平中屯卫和梁城所，他也有几个说得上话的朋友，所以并不怎么惧怕官面和黑道上的人物。
前些时间科尔沁人骑兵南下袭扰这一片，他也一度拿起弓箭猎刀准备要再度搏杀一回，但是已经有了妻儿的他也不复有往日的热血和勇气，在妻儿老小涕泗横流的苦劝下，最终还是只能丢下猎刀弓箭，灰溜溜地躲进山去了，一直到蒙古人撤走，才回来。
见惯了大场面的他，这一回面对眼前这个年轻人却有一种莫名的拘束感。
这种感觉也只是一掠而过，他摇摇头，推搡着雷四赶紧进屋准备去了。
来人自然就是冯紫英一行，黑脸青年自然就是左良玉了，难得这一回清闲时候，左良玉死磨硬缠要跟着出来，冯紫英犟不过对方只能允了，除了左良玉外，也就只有吴耀青带着几个护卫了。
虽然蒙古人撤走了，但是这一段时间，无论是蒙古人被打散的散兵游勇沦为马贼，还是京营中溃散逃出来不愿意再回军中的逃兵，在顺天府和永平府零零散散的起码也还有数百人。
他们有的三五结伴躲在山中，选择时间出来捞一把，也有的三五十人集结在一起，甚至和原来这个地区就有的马匪山贼纠合在一起，势力更大。
现在无论是蓟镇军还是永平那边新组建起来的新军都还没有精力来清理这一片，所以劫道抢掠商队的事件这段时间里是屡有发生。
冯紫英一行跨界而来自然是为了从顺天府那边启程东行的流民群体。
得到这些流民分成两路东进之后，一方面安排商人们和地方官府做一些准备，一方面因为天气的转冷他也要来提前看一看这些流民的情况。
照理说顺天府的官员们北线要负责将这批流民送到三屯营，南线要送到榛子镇才算是正式移交，但是冯紫英对这些官员不太放心，这等既无油水，又费力不讨好的活儿是人人厌弃的。
这帮流民没什么油水，但是对于永平这边来说却是急需的，冯紫英不希望出什么幺蛾子，而这段艰难的行程，冯紫英也更担心白莲教会趁机在这期间里作祟。
“耀青，这雪这么大，这帮流民可有得罪受了。”冯紫英吐出一口白气，目光遥望西面。
“大人，这等天气遇上了也就遇上了，好歹顺天府还是给他们准备了一些干粮，想当年淮河发大水之后又是旱灾，四处逃荒者在路上饿死的比比皆是，再冷再累，总比活活饿死强吧？”
吴耀青倒是觉得很正常，这等流民能让官府管你几日稀粥炊饼简直就是天堂了，还不知足，难道下雪天就要休息不行路了，真以为自己是来做客的不成？
“再说了，大人不是也安排县里在三屯营和榛子镇准备了足够的热汤、麦饼，您对这些流民称得上是仁至义尽，任谁都说不出半个不是，若是我是这些流民，都该要想替大人建生祠了。”
“胡说八道！”冯紫英笑骂了一声，这建生祠是谁才敢干？活得不耐烦了嫌命长了差不多。
“嘿嘿，属下也是打个比方。”吴耀青也觉得自己有些食言，赶紧解释道：“大人，进去吧。”
正说间，那伙计也出来了，“诸位爷，马交给小的，你们里边请，掌柜的替你们安排好了。”
“嗯，马好生安顿，莫要饿着冻着了，钱银不会少你的。”吴耀青手底下一个汉子把马缰交给对方，“大人稍候，我等陷进去看一看。”
冯紫英笑了起来，“不至于吧，这里距离丰润也不过二十里地，难道还能……”
“大人，不可轻忽，这么多溃兵逃勇，加上本身这边也一直不清泰，小心驶得万年船。”吴耀青摇摇头，示意手下人先进去察看。
那雷四隐约听得对方言语，心中也是一惊，难道还真是几位官爷？再一看这几匹健马，个顶个都是上等良驹，便是驿马都不及，心中就更疑惑了。
这么年轻还能是什么官员？怕是七八品官员，巡检或者主簿？巡检或者主簿用得起这么好的健马？还要安排人进去先查探一番，还真以为这开在驿站边儿上的旅舍是黑店不成？
看见那伙计有些狐疑地盯着自己看了半晌才牵着马去了后院马厩，冯紫英也没理睬，一直到进去的四个人出来了两个点点头，示意里边儿没有大问题，冯紫英这才率先而入。

第一百零九节 风雪路（2）
掀开草帘和棉布帘子，扑面而来的便是一阵烟火气和热闹声，让人格外舒服。
摆在大堂里四角和正中各有一个火盆，四角略小，但正中间的火盆却足够大，比起一个水缸也不遑多让，当中的木炭烧得通红，当然不可能是什么银霜炭，而是这边很常见的桦木炭。
十来张张大小不一的桌子将整个大堂塞得满满实实，大约四五十人挤在这样一个略显狭窄的堂子里，热火倒是热火了，但却难免有些拥挤了。
冯紫英这一行人一下子就进来七八人，顿时让整个场面显得更加拥挤。
不过都是出门在外，又遇上了这种天气，都还是能理解，就算是有些人骂骂咧咧说掌柜的只顾挣钱不管塞得下塞不下，但也不过是在口头上发泄几句罢了。
或许是冯紫英一行人进来衣着气度不凡，所以在吸引了一阵目光之后，见冯紫英几人并未有其他异常举动，加上左良玉剽悍的气势和凶狠的目光，也让人下意识的要避开，很快大堂里就继续恢复了各自的常态。
看见左良玉的架势，冯紫英就忍不住摇头。
这家伙在军中打磨几年，还是保持着在临清时好勇斗狠的性子，还以为这几年能磨掉一些棱角，现在看来还是年龄和性格的双重原因，估计还得要几年，甚至要吃些苦头，才能慢慢磨下来。
尤三姐先进来了，她是一身男装，只不过雪肤灰眼加上栗色的发色，还是很容易让人就能觉察出的异族血统。
好在这条商道上来往各色人都众多，胡人在京师城中也不鲜见，便是永平府那边，比如卢龙城和迁安城也都有不少胡人。
他们都是蒙元时代所谓跟随蒙古大军打江山时从西域过来的“色目人”后裔，在军户中数量还不少，也就是所谓的突厥、粟特、花剌子模、波斯人的后裔。
这些人进入中原日久，大多和汉人或者蒙古人混居，他们的后裔也在北地不少见。
事实上尤三姐也就是这一类军户的后裔，她的胡人特征比起尤二姐还要略微淡一些，所以也只是引起了堂子里客人们的简单瞩目，然后很快就被冯紫英一行人进来所取代了。
见到这般热闹的情形，冯紫英也忍不住皱眉，实在是太热闹了，还打算在这里好生歇息一番，这么大的风雪，委实不是一个赶路的好时机。
按照他的想法，他是准备赶到丰润才歇脚的，到那里准备见一见这些流民中有威望的长者和一些宗族的长辈。
南线的流民迁徙线路就是沿着这条路径过来，这多达几万人的流民会在未来这一个多月里陆陆续续过来，几乎每天都有数百人要跋涉在整条官道上，顺天府这边是巴不得早点把这帮在他们看来是累赘麻烦的流民送出境，不太可能替他们有多少安排，而永平府那边倒是做了一些准备，但他们得走入永平境内才行。
也幸好掌柜的替冯紫英七人选了一处靠近柜台的角落，虽然偏了一些，但是又要略微宽敞一点儿，只不过跑堂的小二来来回回经过有些不太方便。
尤三姐大概是许久没有跟着冯紫英出来，而且是这样化妆微服出行了，这样热闹的场面让她也有些兴奋，紧挨着冯紫英坐下，那股子腻劲儿让旁边两桌人都有些侧目，望向冯紫英的目光也有点儿异样。
毕竟冯紫英气宇轩昂，一看就是其中首领人物，怎么却和一个胡人小子这般腻歪，莫不是还好那一口？
只是讶异归讶异，却也没有人多言，出门在外，嘴巴紧一些只有好处没坏处，人家怎么也是人家的自由，这达官贵人喜好这一口的也不少见，只不过这么光明正大的带出来，倒是有些少见了。
冯紫英一进来，除了尤三姐紧贴着冯紫英外，吴耀青和左良玉分坐了冯紫英和尤三姐两边，另外三人却都很自觉地呈一个半弧形坐在了冯紫英的斜对面，一个可以看到冯紫英背后，另外两人则能监视到两边侧翼，这样一个防御阵型，也能最好的避免不测。
大厅里大概能分出八九拨人，多者七八人在那里吆五喝六，少则单身一人独酌，更多的则是两三人或者三四人在一起小声说话。
总归则是酒家，喝了几口热酒，酒酣耳热之际，话语声免不了就要大起来。
“真的？”
“还能有假？”一个眉目枯涩的中年男子不屑地夹起一筷子蚕豆，丢入嘴里，咯嘣香脆，回口余香。
这等蚕豆经过晾晒之后在用油干炒，再加上一些盐和香料，素来是这等客栈酒家用来佐酒的家常菜，在北地很是受欢迎。
“不能吧？不是说都差点儿打到京师城下了，京师城里不少达官贵人都偷偷摸摸逃到金陵去避风头了。”另外一个肥头大耳的白面男子显然是枯涩面目男子的同伴，一脸不信。
“哼，你知道什么，成日里就知道围着你那婆娘裙子转，何曾打听过这生意上的消息？”面目苦涩男子一身灰布棉袍，但是外边儿却穿了一件厚实的狐皮坎肩，狐毛杂色，算不上什么好货，但是却不影响保暖，在这等野地里奔行的商旅能有这样一件坎肩儿，也不错了。
白面汉子脸一红，“你说这也和咱们生意无关啊。”
“怎么无关？若非知道永平府这边一下子连蒙古兵都能俘虏上千，这路哪有那么容易就清泰下来了，你没见着这堂子的人，照你说的，那还得要等上半个月观风色，那今年生意就别做了。”
面目枯涩的男子鼻孔里喷出一口酒气，那白面汉子知道自己理亏，赶紧替他将酒满上。
左良玉和吴耀青听见那边这二人的吹嘘，也都忍不住微笑不语。
哪有什么上千，不过就是一百多人俘虏，那也是拼尽全力才算是留下来的，这都快成了贺虎臣和杨肇基日后重返京营的倚仗了。
若是没有这一战，没有这一百多科尔沁俘虏，他们铁定命运多舛，现在便是科尔沁人想来赎人，他们都不肯，非得要等到兵部亲自核准之后才肯谈赎金的事儿。
“可是咱们这一趟从榆关接货，从榆关过来可就要远两三百里地了，这雪大路滑，只怕这运费还要涨一截啊。”白面汉子摩挲着下颌，“若是从运河过来，通州上岸，那就轻松许多。”
“哼，只图轻松，那最好你就成日里呆在屋里陪你那婆娘罢了，到最后你看看没了银子，你那婆娘还会不会成日里对你和颜悦色？没准儿一拍屁股走人，找个有钱人做妾或者当外室，也比跟着你家贫四壁，喝西北风强。”白面汉子的同伴没好气地道：“走榆关辛苦是辛苦了一些，但这运河沿线的税关多少？光是山东境内就够揭一层皮了，徐州那里更是直接加征三成，走海路上来，一切全免，只在榆关抽一次，通州这边过一道便能进城，何等划算？”
两个人就在那里嘀嘀咕咕算计起来，听那话语里的意思，应该是要从松江贩布到京师。
松江布目前仍然是整个大周量最大、品种最齐、颜色花式最多的头牌，加上水运方便，所以便是整个北方的棉布也开始兴起，但也还无法和松江布抗衡。
王绍全就曾经和冯紫英说过，山东其实棉布产量也不小，质量也不错，但是在染整和花式上仍然逊色江南，所以山东棉布更多的是销售到辽东和口外以及本地，像近在咫尺的京师城反而是松江布更受欢迎，价格也更贵。
“……，这些流民去永平府据说是修路，可什么路要这么多人？”
“谁知道，密云怀柔那边都成了一片白地了，他们回去又能如何？不是冻死就是饿死，去永平修路也好，筑城也好，好歹肚皮总能填个半饱吧？”侧后方的一个紧抱着怀中包袱的小贩模样人懒洋洋地道。
“哼，半饱？永平府还不是才遭了兵灾，蒙古兵不也打到了卢龙城下？就永平府那样儿，哪来粮食养活他们？自家都喂不饱，还能管别人？”
“你懂个屁，不知道榆关港都开港半年了么？”小贩没好气地挖苦道：“你就知道盯着一亩三分地，现在辽西那边基本上都是从榆关港运货了，现在通州那边的粮、布都积压了，原来去辽东的货，现在需要起码少了一半，反倒是永平那边的铁料还往通州运下来了，弄得返程的车却还不找货源了，现在是到转过来了。”
“若是都走这海路，这一路税关都免了，的确能节省不少，但是朝廷不能这样放任吧？”同伴还有些不甘，“那运河这一路不是就要少了许多生意？”
“那也不至于，运河还是主要的，海运能有多少，榆关港就那一处，估计朝廷也就是为辽东考虑罢了，京师这边还不得靠漕运？”小贩摇头。
冯紫英好整以暇的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满堂话语都映入耳中，倒是一个难得的听取民间声音的机会。

第一百一十节 风雪路（3）
“永平府现在倒是发达了，听说从卢龙经抚宁到榆关都开始测路征地了，这条官道虽然这雨雪季节里泥泞糟糕了一些，但是也不至于到翻新的时候啊，比这条官道差得多路多了去啊。”
坐在东南靠窗户边儿上一个裹着老羊皮袄的五十来岁老者有些不解地道：“听说还要用榆关和卢龙这边烧出来的那种叫水泥浆的玩意儿来铺路，这不是造孽么？那都是能用来修房建屋的好东西啊。”
老者的话音有些大，尤其是一句“造孽”立即吸引了大堂里很多人的注意力。
这来往的行旅商贾大部分都是顺天府和永平府两地的居多，两地都刚遭了兵灾，哪怕是顺天府南边东边没遭兵灾的几个县州也都受到了很大影响。
谁没有个亲朋故友在周围县州，现在弄得一片狼藉，许多不得不加入流民之中，自然听见“造孽”一词就警惕起来，深怕又有什么意外变故。
“老顺头，你知道那水泥浆是啥东西？”旁边一桌的同伴是一个胸前露出一撮黑毛的粗豪汉子，一只腿放在长凳上，据案大嚼，一只猪腿被他吃掉大半，旁边还放着一个包袱，内里鼓鼓囊囊，但外边儿也还搁着一把锋利的佩刀。
“哼，我怎么不知道，三河李家知道么？就挨着我住的巷子不远，蒙古人打进来的之前，人家就在翻修宅子了，用青砖加这水泥浆修的院墙，我去看过，半月之后便是用重锤都锤不倒！”老顺头得意的仰起头，山羊胡子一翘一翘，“一帮看笑话的人都傻了眼，比糯米浆还结实，听说就是从卢龙这边拉回去几车水泥灰，用水加沙土一和，简直神了！”
“李家打算用这个来抵当蒙古人？”旁边另一个年轻人嗤之以鼻，对此根本不信。
“谁说要抵抗蒙古人了？蒙古人真要打进三河县城了，你就是铁屋子也抵不住，那还不是防着那些溃兵乱兵和趁火打劫的盗匪？”
老顺头眼角都懒得理睬旁边的小年轻，嘴角下撇，显然很不屑于回答这等愚蠢的问题，只是周围人都侧耳倾听，这种满足感让他又不得不回答解释一下。
“那等水泥灰也不知道是何物所成，据说是用钢磨磨成粉末，比白面还细，但是入水即凝，一炷香功夫就能板结，再等一二日干燥之后，便能踩上去而不留印，十日之后便是坚硬如石，端的是神奇无比，而且用抹子一抹，平得便和那青石板一样平坦，老夫活了几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等奇妙物事。”
周围人几乎都被这老顺头活灵活现的叙述给吸引住了。
这里边便是没有人见过这水泥，但也是听说过水泥的名字。
事实上卢龙和榆关这边的水泥场已经生产了接近半年了，虽然中间因为蒙古人入侵而耽误了一两个月，但是前期生产的水泥灰很多都是被山陕商人们自己买走作为推销的广告产品送给这顺天府和京师城的许多达官贵人们作为试验品，知晓人也不少。
像三河李家冯紫英也知道，是三河县最大的乡绅，家中出了一名进士一名举人，加之又在经营着三河县城里最大的油坊和南货行，拥地千亩，端的称得上是三河第一家，所以自然也是山陕商人们用来广而告之的对象。
“有这等神奇？怕是昂贵无比吧？”立即有人质疑，“还用这等宝贵物事修路？永平府的人莫不是疯了？”
“贵重不贵重我不清楚，想一想一些地方城池都用米浆来黏合砖缝，这水泥浆比米浆强十倍，还能涂抹外边儿，那价格怕是不能低了，但是要说贵，这永平府也不算富裕吧，敢用这东西来修路，那不是把铜钱洒在地上任人捡拾么？”那老顺头自己也忍不住怀疑起来。
“你懂个屁！”隔着一桌的一个明显是永平府口音的商人忍不住有些炫耀般的插嘴了，“还捡铜钱呢，怎么没见你去地里捡泥巴？”
老顺头恼了，站起身来，“尊驾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半罐水响叮当，不知道就别在那里乱吹嘘。”那永平商人毫不示弱的站了起来。
老顺头脸红了一红，他也就是见过这么一回，其他情形的确不知道，但是嘴巴却不肯软：“你又知道什么了？你见过水泥灰怎么出来的？”
“哼，鄙人就是卢龙人，那水泥场生产水泥我自然是见不到的，人家把守得格外严密，而且听说都是几种熟料磨制之后然后煅烧出来的，至于用了什么料，用什么烧，烧了多久，烧了之后怎么处理，都是人家的秘密，怎么了能让外人知晓？连那些匠人都是签了生死协议的，若是泄露了秘密，那些商人是要杀他们全家的。”
这明显就是有些夸大其词了，听得冯紫英和尤三姐都忍俊不禁。
“爷，真的这么严苛？”
尤三姐吐气如兰，脂粉香气扑鼻，那紧挨着冯紫英的身子结实饱满，充满了弹性，尤其是那一对胸前饱满饶是用抹胸勒了又勒，可那对蓓蕾实在太过丰硕，勒得尤三姐都快要喘不过气来了，但走近了看仍然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个女扮男装的雌儿。
“差不多吧，那可是山陕商人们的生财之道，防范怎么严密也不为过。”冯紫英笑了笑，低声道。
“要修卢龙到榆关的水泥路？那岂不是花费巨大？”吴耀青也有些困惑不解，“这帮商人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乐善好施起来了？”
“各方面的原因都有，但起码通过修这条路能让山陕商人们在永平府立住脚，另外也算是一个宣传，让大家都认识水泥这个东西，这南来北往的客商见识了这种东西，还能忍得住？自然就能四处发卖，大发其财了。”
冯紫英也没有多解释，这内里各种心思都有，但无论如何起码这桩事儿在自己的推动下干起来了。
这边小声说话，那边却是那卢龙商人已经显摆起来：“那水泥灰遇水而凝没错，但也不是一炷香就能板结的，起码也要半日，真正彻底坚硬如石须得要看情况，若是夏日里太阳暴晒，不过二三日就能好，若是阴雨季节，也就要十日，至于其板结之后，若是有人觉得这玩意儿值钱，用锤镐打坏挖掘出来，那又有何用？便是再磨成粉也不能用，如同碎石一般，毫无价值，……”
“这位兄台，既然你对这水泥灰如此了解，不知道这水泥灰却是如何卖，价值几何？”立即有人便扬声问道。
“这我却是不知，好像这前期水泥灰生产出来并不多，许多都被东主用做礼物送给豪门大户修缮自家屋宅了，但近期好像的确生产得多一些了，但是这用来修路要用多少，就不好说了，但以我的估计，这价格当不会太贵才是，否则怎么可能拿来修路？我们永平府也并不富足，这修路之说据说是新来的同知冯大人提议的，那等来我们永平开矿办厂的山陕商人怕是拒绝不了，所以也只能应承下来，……”
那卢龙商人说话倒也合情合理，引来其他人询问，“这位冯大人可是那小冯修撰？”
“难怪如此，我说那帮山陕商人怎么会如此豪气大方起来了，原来是京师小冯修撰发话，……”
“这修路正好把这帮流民用起来，解决这帮流民今冬明春的生计，看样子这是朝廷的旨意才是，……”
“朝廷的意思，那谁出钱？不是说山陕商人出钱修路么？朝廷哪来那么大面子让山陕商人白白出银子的事儿？”
又是一阵众说纷纭，谁都难以说服谁。
“听见了么？不是咱们盯着这帮流民，朝廷这也是再防着呢。”和冯紫英一行人正好处于对角线的角落里也坐着几个打扮朴素，容色寻常的旅人，正在嘀咕着。
“那兄长的意思是？”两人面容相似，明显是兄弟，年轻者沉声问道。
“还是按照我们既定的路子走，我带人去京畿，你安排人想办法去深入到这帮来永平的流民中去，张师姐据说有些门人也在里边，正好可以接上线，……”
“北边国用师兄好像不太重视，也不知道父亲提醒了没有，我担心……”年轻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提了出来。
年长者摇了摇头，“二弟，父亲自然有安排，国用师兄心思深沉，考虑周全，父亲甚是倚重，你也就莫要多操心了。”
年轻男子内心恚怒，但是却不形诸于色，只是点点头，“也是，我们做好我们自己的事就好，这一路愚弟就祝愿兄长一路顺风了。”
“二弟你也需要小心，这边我们有人安排，但是张师姐那边你也需要沟通好，莫要伤了和气。”年长者叮嘱了自己兄弟一句。
年轻男子轻哼了一声，目光却转向窗外，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年长男子也不在意，两兄弟关系不来就不好，夹枪带棒的话语，大家各自听着就好。

第一百一十一节 尤三姐的自我定位
又是一阵寒风夹杂着雪花灌入，吹得挨着门口几桌人都打了一个寒噤，“赶紧关着，赶紧，没见着……”
声音戛然而止，整个喧闹的大厅里所有人就像是被人突然捏住了脖子，一下子安静下来，目光都往门口汇聚。
或忸怩，或大胆，或放肆，或看一眼就赶紧朝向一边，或一眼望去就再也挪不开，更有不少人手里还捏着筷子夹着菜，选在空中，却忘了往嘴里放。
宛如城隍庙里的一群泥塑菩萨，又或者被施了定身法，大家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门口才进来的三人，不准确的说是看着当先一人。
便是冯紫英一行人也都被门口突然出现的几人给把目光吸引了过去。
左良玉、吴耀青几人固然是被来人姿容殊绝所震慑，而尤三姐则是讶然居然还能在这荒郊野地里遇到姿容可堪与林黛玉、薛宝钗竞秀的女子，而冯紫英这惊讶于会在这里遇见此女。
雪白的狐裘斗篷披在身上，连带淡黄色帽檐翻毛都还落着几片雪花，让此女一出现就平添了几分俏雅清冽，眉目如画，朱唇若樱，悬胆鼻宛若一枚绝美无比的一枚玉饰镶嵌在这张巴掌大小的俏靥上，一双眸子就这么盈盈一望，让所有人都以为看到了自己心中深处。
“掌柜的，可还能安一张桌子，外边儿风雪太大，我们需要歇息一下。”
“有，有，……”没等掌柜答话，已经有无数人开始主动让位，“这边还能挤下一张桌子，如不嫌弃，……”
掌柜的也如梦如醒，忙不迭地迎上去，“三位里边儿请，虽然挤了一些，不过安放三位还是没有问题的。”
店堂里一阵人声鼎沸，大家都起身似乎想要让出一席位置来，与冯紫英一行人进来的是截然两样，让冯紫英都忍不住摇头，这可真的是颜值即正义的最好体现。
女子一眼就看见了冯紫英这边一桌，目光一亮，露出惊喜之色，但是随即意识到环境，只是款款漫步走了过来，“掌柜的，我们就在这一隅安一张小桌子就行了，……”
掌柜的咧了咧嘴，看见周围都是不善的目光，只是苦笑着搓着手，应承下来，往哪里安放都得要得罪人，好在这店堂里大多数都是商贾人家，便是有些愤愤，估计也不敢和这几位耍横叫狠。
“冯大人，苏妙见礼了。”待到桌子紧挨着冯紫英他们一桌放下，苏妙这才盈盈一福见礼。
看见女子和冯紫英一桌见礼，店堂里的人这才发出一阵唏嘘遗憾声，很显然人家是熟人，这才去坐在一块儿，这一下大家心里就要平衡许多了。
在苏妙三人出现在冯紫英身旁时，吴耀青和左良玉都有些讶异，而其他三人都已经做出了准备应对姿态，其中一人已经跨步前来准备制止对方靠近，还是冯紫英摆摆手：“不必，是我的一个朋友。”
听得冯紫英说自己是朋友，苏妙也是眼眸一亮，“多谢冯大人把妾身视为朋友，我以为许多人虽然仰慕妾身，但不过是为音所迷，为容而悦，并非为妾身这个人呢。”
冯紫英哑然失笑，“苏大家未免有失偏颇了，音为人所发，容为人所有，本为一体，这并不矛盾，若要强求分开，那无疑是白马非马了。”
“冯大人不认可子秉先生的观点？”苏妙语气更见温柔，几乎忘记了周围还有其他人，自顾自地盯着冯紫英，含笑问道。
“公孙龙的白马非马混淆了白马的白和马之间的和谐统一关系，强行撕裂白和马之间固有关系，……”
要撕扯这种哲学问题无疑是泡妞的最好策略，要论这个冯紫英可不怵任何人，看样子苏大家并非喜好诡辩术的性子，只是纯粹地对这种哲学问题感兴趣而已，冯紫英当然不吝赐教，只是这种场合不太合适，若是有机会倒不妨好好絮叨絮叨。
“……，这其实就是一个一般与个别，个性与共性之间的思辨关系，……”
简单解释几句之后，见苏妙似乎陷入了沉思，冯紫英赶紧住嘴，某要让这个女人走火入魔，成日里扭着自己探讨哲学命题，那就真的是不美了。
尤三姐目光在苏妙和她身后的那一对男女身上打旋儿。
毫无疑问这个苏大家身后二人都不简单。
那婢女打扮的女子样貌普通，丢进人堆便再难想起，但是那股子冷劲儿却是发自心底的，虽然看不到对方的兵刃，但尤三姐却估计对方必定有短兵刃，不是袖中就是在裙下。
至于那打扮简单素净的男子更是不俗，越是这种干净利索毫无任何奇巧之处的人，越是难缠，这也是尤三姐这两年和吴耀青招募的这些江湖人士接触了解之后得出的结论，那等动辄长戟宝剑或者惊世骇俗的奇门兵刃，往往还容易对付，越是那种寻常刀剑，却更容易要人性命。
这男子不过三十出头，但是目光澄澈清冷，面容沉肃，外界声音似乎对他毫无影响，一切注意力都放在了这女子和大爷身上，一把用布条缠裹了刀柄的狭长斩马刀直接背在了肩头上。
这种斩马刀不罕见，草原上那些马贼，还有海上的海寇，以及一些沿海门派中的刀术都擅长这种斩马刀。
最出名的应该就是倭人的逆风一刀斩和福建连家破刀诀，还有就是草原上盛传的霸王断。
但这三种斩马刀的都还是有些细微区别，比如福建连家的破刀诀所用斩马刀短而略直，弧度更小，而倭人的斩马刀修长，而草原上习练霸王断的斩马刀刀刃比前两种都要略宽，刀背略厚一些。
如果不是行家拿着刀仔细观察，或者在搏杀中观察刀术区别，寻常武人只是看一眼刀是不容易分清楚的。
尤三姐已经有些担心，若是这男子突然发起进攻，自己能不能在第一时间应对了。
尤三姐已经非三年前才认识冯紫英时的尤三姐了。
从甘州到京师城，颠沛流离，也见识了甘肃镇的贫瘠和京师繁盛，同样目睹了扬州的奢靡和冯府的安然富足生活，尤三姐既不想像自己姐姐那样安于后院的悠闲生活，也不可能像沈宜修那样执掌后院，生性率直的她随着年龄的增长也在寻找着自己的定位。
她很清楚自己的胡女血统和和汉女不一样的模样既是优势，嗯，冯紫英喜欢这种味道，毕竟身边缺少，同样也很清楚这也是劣势，以色侍人，色衰而爱驰，既然入了冯家，如何在冯家寻找自己一席之地，那就是必须要面对的问题。
要想在冯家站稳脚跟，讨好相公固然是必须的，但是尤三姐觉得恐怕还可以走一条蹊径，那就是做一个对相公有用的人。
生儿育女自然是一方面，但是尤三姐觉得自己的武技和作为侍妾能够随身侍候的特定身份对相公更重要更有价值更有意义。
便是沈宜修在自己姐妹跟随相公去永平时，也是专门把自己叫到房中单独谈话，叮嘱自己一定要在相公外出时随时紧跟，避免危险，而姐姐不过是的了一句早点儿怀孕的祝福，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可以说这一年里尤三姐并未在床笫间特意去承欢讨好冯郎，但是却是在武技上半点没有懈怠，甚至更精益求精。
她甚至还给自己在崆峒的师尊专门去信，请自己师尊来永平或者京师一趟，自己再好好请益一番，以求最大限度的把自己的武技提升一步。
吴耀青正在为自己相公招募江湖人士作为护卫，这是必不可少的。
相公走的每一步都和寻常的普通士人为官之路不一样，宁夏平叛，江南开海，永平清军和清理隐户，迁安之战，甚至还牵扯到京师中的派系之争，作为北地青年士人领袖，未来北地士人的旗手，他的每一步都难免触及很多人利益。
这其中绝大部分都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而行险一击，但是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人因为不满和仇恨要孤注一掷，那都会是致命的。
所以尤三姐力求自己可以成为相公防护圈的最后一道坚实防线，而这不但需要武技上的提升，同时还需要见识和判断能力的长进。
这一年里她也不断地向进入吴耀青麾下的南北江湖人士学习和交流，作为小冯修撰侍妾和崆峒弟子的特殊身份，使得这些来自江湖甚至绿林的武技高手们对尤三姐也都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
毕竟无论是汪文言还是吴耀青亦或是左良玉这些人，几乎没有哪个是出自江湖绿林，他们天生就对江湖绿林有着一种蔑视感，招揽他们也是因为需要，并非对他们有多么好的印象，哪怕表面上十分客气和尊重，而他们之所以愿意加入，同样是因为家族、门派或者帮会的利益需要，需要这样一颗大柱作为依靠，能够为家族、门派或者帮会带来好处。
所以尤三姐的出现更让他们都觉得十分高兴，都十分愿意支持和协助她。

第一百一十二节 盯上了
就在尤二姐仔细观察打量着来者一行三人的情形时，苏妙背后的男女二人也一样在评估着冯紫英身边的这一群人。
毫无疑问和冯紫英很亲昵的这个女扮男装的女子是一个武技不弱的角色，腰间那柄绿鲨皮的龙纹剑不是装饰品，而且从其挂索拴系方式就能看得出来，这是长期训练养成的习惯，便于在最短时间贴腿掣出，发出致命一击，而且角度亦可多选。
居然是一个胡女，还是让两人都有些惊讶，而腰间那柄佩剑却非传统胡人所用的弯刀或者刺剑，是一柄典型中原汉人所用的兵刃，这也是让他们感到惊讶的。
另外五人他们也在观察评估，其中一人虽然看似骁悍勇武，但是应该只是军阵中养成的气势，而非寻常武技搏杀养成。
呈一个三角形的列阵的三人各具特色，一人用刀，应该是北地风格的好手，而另外一名看不见身上的兵刃，要么是用短兵器或者软兵器这一类兵刃，要么就是直接擅长拳脚。
最靠边一人神色冷峻沉静，双手合在袖中，但腰间却挂着一柄短剑，看不出端倪来，但是一寸短一寸险，可能此人才是这里边武技最高的一人。
他们同样也在评判，如果突然发起攻击，对方会以什么样的方式阻截和反击。
“……，苏大家这是往哪里去啊？”
“冯大人这般健忘，让妾身很伤心啊。”苏妙妙目流盼，脸上却露出一抹楚楚可怜的凄婉之色，“当日冯大人如何说的？”
冯紫英打了个哈哈，这随口一邀请，这女人居然还真要来永平府，也不怕自己起疑？
或者是觉得自己起疑也不惧，要么问心底无私天地宽，要么就是笃定自身毫无可疑之处？
“难道苏大家真的要去永平府？”
“冯大人不欢迎么？”苏妙盈盈眼波在冯紫英脸上驻留，“妾身还想去仰慕大人在迁安一战的风采呢，看看永平民壮如何能击溃那蒙古兵，……”
冯紫英皱眉，这女人居然直言不讳，让自己还不好应对。
“冯大爷，苏大家，……”
旁边传来有些阴柔温润的声音，一下子把冯紫英解脱出来，居然是贾蓉？！
这个时候冯紫英也顾不得贾蓉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了，忙不迭地招呼贾蓉入座：“这么巧，蓉哥儿，来，来，入座，入座，……”
贾蓉只带了一个小厮，之前他因为是背对着门口的，也隔得较远，所以并没有注意到冯紫英一行人进来，一直到苏妙一行进入引起了在座所有人的震惊，他才把目光投向这边，在所有人都被苏妙的绝世风姿所震慑时，他却一眼看到了冯紫英。
相较于这些寻常商贾们被苏妙的姿容所吸引，见惯了自己“媳妇”秦可卿以及荣国府那边林黛玉、薛宝钗的风采，在其他人眼中简直犹如天人的苏妙并不比秦可卿、林黛玉和薛宝钗高出什么，而且他在京中也是见过苏妙的，固然也觉得此女琴技超绝，堪称花魁，但是要和宁国府的前途和腰包里的银子比起来，那又不够看了。
见到贾蓉的出现，冯紫英终于松了一口气。
很显然贾蓉也是认识苏妙的，那就好，这样一来可以避免双方的尴尬，而且也可以巧妙的回避一些敏感话题。
永平新军的事儿是冯紫英不想提的，而这个苏妙不知道什么原因却格外感兴趣，这让冯紫英有些警惕。
现在黄得功部已经协助李如樟部重新收复了古北口、潮河所和石城匣与黄崖口一线，重新建立起了防线，兵部已经决定黄得功即将晋升，其部也会扩编为一个独立的游击部，而黄得功也将直接破格晋升为游击，以奖励其不畏艰险出塞远征的勇武。
而左良玉的这一部如何安排还要看兵部下来点验之后，与蓟辽总督府、蓟镇总兵方面进行协调，究竟是重归辽东镇还是像黄得功一样划归蓟镇，还要重新计议，但无论如何这两部的装备、操练等等是肯定不能对外泄露的。
这女人好像对政治、军事方面的内容格外感兴趣，不得不让人起疑，这等青楼女子难道不该是对诗词歌赋才子佳人诗会酒会感兴趣么？
即或是仰慕权势，自己也该排不上号才对，一个永平府的同知，哪怕是和练国事、许獬、杨嗣昌、黄尊素这些青年京官比，那都该不在一个层面，更不用说还有寿王、福王、礼王以及北静王这些实权亲王、武勋郡王们了。
“蓉哥儿，在京中有幸听闻过苏大家的仙音吧？”冯紫英的热情让贾蓉受宠若惊，忙不迭地在一旁坐下，听得冯紫英问及，略作矜持地道：“和南安郡王、缮国公石二哥他们一道有幸见识过苏大家的绝世风采，……”
“苏大家，我来介绍一下，你可能不知道吧，这算是我一个侄儿，宁国公府贾蓉，龙禁尉百户，实打实的皇上亲卫啊，……”
冯紫英注意到苏妙显然对贾蓉没多少印象，眼底闪过的一抹不耐，立即把龙禁尉身份替贾蓉添上，果然一听贾蓉是龙禁尉，苏妙和她身后二人都是掠过一抹异色。
贾蓉哪里明白其中奥妙，他这个龙禁尉百户本身就是捐官，可以说纯粹的挂名百户，连龙禁尉在京中的办事衙门都未曾进去过，听得冯紫英这么说，还以为冯紫英这是替他壮颜面，心中也是感激，赶紧拱手道：“大爷面前，小侄如何敢妄称皇上亲卫，……”
“没想到贾公子还是龙禁尉中人啊，……”苏妙心中一紧。
龙禁尉是做什么的她很清楚，而京中武勋素有进入龙禁尉为官的惯例，这贾蓉看起来玉面迎风，倒也有些气度，没想到还是龙禁尉中人，这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都是为朝廷效力，不是么？”冯紫英笑吟吟地接上话道：“苏大家要去永平府，也不该选在这个时候啊，天寒地冻的，永平府穷乡僻壤，哪里比得上京师城的繁华富庶，……”
“大人说哪里去了，您都能率军与蒙古人浴血奋战，妾身不过是在后方偷安，想去永平府见识一下永平男儿的风采罢了。”
苏妙脸上的笑容清甜动人，让人不忍拒绝，冯紫英只能打一个哈哈，“恐怕苏大家要失望了，在迁安城下阻击蒙古人的永平新军已经移师古北口了，剩下的不过是咱们京营将士，他们在前段时间也曾经发愤图强击败了一部蒙古人，一洗前耻，……”
“哦？”苏妙有些失望，她相信冯紫英还不住在这个问题上骗自己，因为只要到永平府一问就能知晓，但京营不是一群废物么？八万大军都被人家蒙古人一夜击溃，怎么现在却还反击蒙古人了？
“苏大家不相信？不妨到永平府打听打听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冯紫英也不多解释，这女人还真的有点儿古怪，对军事这方面的消息如此关注，但你要说她有什么企图，似乎又不像，毕竟像这种消息也不是什么特别机密，哪怕是永平新军的情况，如果花心思也不是打探不到，但这女人为何如着紧？
再说了，打探到了这些消息又能如何？是蒙古人需要，或者建州女真关心？又或者播州杨应龙？
冯紫英感觉都不像。
如果说是义忠亲王这边儿，那又大可不必用这种方式了，以对方的人脉，可以轻而易举的获取这些情报。
应该说苏妙的到来一下子就把目光吸聚到了冯紫英这边，先前没太注意到冯紫英这一拨人的，也都把仔细打量着冯紫英这帮人，当然更多的还是好奇，看看冯紫英这帮人怎么就能让如此天仙化人般的女子主动上门，这自然也让在对角线那边儿那帮人也查看到了冯紫英这帮人，其中一人在看到冯紫英的时候却忍不住目光一变。
“怎么了？”年龄略小男子看着自己最得力手下神色变化，沉声问道。
“二公子，那个和刚进来女子坐在一起的男子，您注意到了么？”男子下意识低下头。
“看到了，像是官府中人，有什么问题？”王好义目光瞟了一眼那边，注意到那个青年男子正在和那个女子谈笑风生。
“那就是永平府同知冯铿。”男子一字一句地道。
“真的？你没看错？”王好礼、王好义两兄弟都忍不住微微变色。
“二公子安排过我们几个去跟过他，此人极其机敏，平素出门都是前呼后拥一大堆人，很不容易靠近，其宅邸紧挨着衙门不远，而且这厮极其怕死，还在江湖上聘请了不少高手作为护卫，……”
王好礼、王好义两兄弟便是闻香教主王森的长子和次子，二人受其父之命，一个前往京畿发展，一个是为即将进入永平府的十万流民而来。
王好礼深深地打量观察了一番，才低声道：“那个女人也不简单，虽然看不出什么，但是先前她一进门时慑引全场的动静，和我本教的天狐心法有异曲同工之妙，她背后那一男一女都是高手，尤其是那个男的，气机内蕴，已经到了返璞归真的境地了。”

第一百一十三节 伏杀
“大哥，机会难得，父亲不是一直说这个新来的同知不是一个简单角色么？而且他还是朝廷蓟辽总督的独子，这里却是顺天府地界，他这等微服跨境出行，正好是一个机会，便是斩杀于他，日后我们在永平府便少了许多束缚。”
王好义看着自己兄长，压低声音：“此人颇有些手段，不但能压制住本地士绅，而且还能把山陕商贾拉来，还有他还用那辽东兵把民壮训练起来，实力不可小觑，若是任由他这般继续下去，国用师兄在北面恐怕也会举步维艰。”
王好义很清楚若是单单自己说这等事儿，自己兄长是绝不会答应的，但若是拉上师兄李国用，也许兄长才会动心。
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和兄长，还有老三都是在一条线上竞争，父亲身体虽然健硕，但是毕竟七十岁了，而且父亲也从未明确表态这闻香一脉究竟由谁来继承大位，现在就该是各显神通的时候。
现在兄长去京畿发展，看似占据先机，毕竟顺天府乃是中枢之地，这里一举一动都能牵动无数人目光，但是同样这里官府的缉查力度也更大，所谓收益越大，挑战越大，风险越大，就看兄长能不能有所成就。
同样父亲把永平府的根基所在留给了自己，一样也是给予厚望，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永平府在是闻香教的根本所在，只有牢牢抓住了这里的权柄，才能真正把握住教中大权。
只是父亲的得意弟子李国用却和兄长交好，这也让王好义心里好不自在，他也清楚李国用其实就是兄长搁在永平府的一颗棋子，就像自己交好张翠花和周印一样，日后若是父亲过世，这教权究竟落入谁手还得要看这些人支持谁。
王好礼自然也清楚自己这个弟弟的心思，但是他也得要承认这个冯紫英来了永平府之后给闻香教带来了巨大的麻烦。
首先是这个姓冯的是同知，执掌清军和治安大权，他的清军直接让很多原本隐藏于军户中的闻香弟子不得不悄然退出，因为他要求进入军中或者矿山、铁厂、炭场的军户必须要相互具结作保，不得加入过白莲教、闻香教、三阳会、棒棰会这些会社，否则便得不录用。
这种要求相互检举、相互具结作保就直接把闻香教这一二十年在军户中苦心发展的势力彻底拔除掉了，迫使许多弟子退出军户变为民户。
其次是这个同知相当厉害，他对几个州县都提出了要彻底清查地下会社的活动情况，目标直指闻香教和棒棰会、三阳会这些都源自白莲一脉的会道。
他也要求加入会道的民众，只要具结悔过便表示不再加入，便可无事，而如果不愿意聚结悔过者，便要求地方乡绅和乡村要严加监视甚至看管，几乎每隔几日就要让乡中里长、甲长来登门查看，而且家中一旦有外人来，更是要求必须要立即报告，否则便要被视为通缉逃犯上报官府抓捕。
其实闻香教能够在滦州站稳脚跟，自然也是有其原因，一方面王家和官府处得不错，另外乡绅中也有不少暗中信奉闻香教，向往真空家乡，所以很多时候地方官府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但随着冯紫英出任永平府同知之后，这种情况开始处出现变化，其对永平府各州县都下达了极其严厉的命令，要求对县里的白莲教、闻香教、东大乘教、三阳会、棒棰会等各种会社进行登记清理，责令其停止活动，具结作保，同时对里坊保甲都做了严格的要求，尤其是重申连坐制度，这使得闻香教在永平各州县的传播受到极大威胁。
发展到后边，连北面蓟镇军中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些关系，也被永平府这边通报，使得蓟镇军中也开始清理，像山海关的潘官营和中路的建昌营等军中，可以说是很是花费了一番心思才拉入一些弟子进来，现在他们的行动受到了限制，活动能力大打折扣。
这就迫使永平府这边的传教活动也必须要避其锋芒，另外寻求突破口，也才有了王好礼的京师之行。
但现在却出现了这样一个机会，也不由得王好礼和王好义怦然心动。
王好礼看了一眼自己身旁的两人，“问题是对方身边亦有护卫，武技怕是不弱啊，我们也没有准备，早知道就该多带上几个人了。”
“大哥，富贵险中求，哪有那么多刚好遇上的好事等着我们？”王好义盯着自己兄长，“找机会让杜福和郑思忠先用弓箭伏击，然后曹进和冯士勉扑击，一击不中我们便远遁，这等天时，野外中他们根本没法追击，……”
王好礼见自己这个兄弟如此热切，而且说得这样肯定，如果自己再不回应，只怕就要被几个属下看低了，而且杜福和郑思忠都是建昌营和三屯营出来的军中高手，尤擅弓箭，若是有二人联手伏击，未必不能一击射杀。
“好，我们先跟着他们走，看一看情况，我估计此番此人越境而行，多半也是冲着流民而来，此人心气极高，一门心思想要替朝廷分忧，以此谋为自家日后升迁的政绩，他这番心思倒也厉害，对教中大业颇有阻碍，……”王好礼点点头：“不过咱们也不能急于事功，先看情况，时机合适才能行动。”
就在王氏兄弟商计伏击冯紫英时，冯紫英却是和苏妙一行谈得其乐融融。
有了贾蓉这个工具人加入进来，很多话苏妙便不能随便说了，尤其是贾蓉还是龙禁尉的身份，虽然苏妙对贾蓉的表现很是疑惑，一个龙禁尉的百户半点看不出有什么特质，简直就和一个寻常官宦子弟无甚区别，而且对冯紫英唯唯诺诺，甚至有些奴颜婢膝的味道，这也让她既对冯紫英感到心惊，也更增添了几分要牢牢咬住这个男人的决心。
“的确是不好意思，冯某还要赴丰润一行公干，只能请苏大家和蓉哥儿一并先去卢龙了，我这边去丰润出来完公务便会回来，也就是一二日的事情，……”
冯紫英索性就把贾蓉的作用发挥够，贾蓉来自己这里的目的他当然清楚。
王熙凤把贾蓉和贾瑞都派上了用场，还真得让他有些佩服，但一琢磨还觉得挺合适，倪二已经在第一时间就把信传了过来，冯紫英并不介意。
像那数百哨长、队长一类的低级军官，许多都是早已经没落的勋贵庶出旁支，便是贾王两家也完全不熟悉，反而不如贾瑞和倪二联手去打探了解，甚至可以直接上门商谈。
对于冯紫英的断然婉拒，苏妙倒是在预料之中，对方一行这么多人出行，肯定是有为而来，只是打探不到对方公干为何，有些遗憾。
不过苏妙也不气馁，她相信到了永平府，自然就有办法慢慢磨出对方的弱点来，京中传闻此人好色，现在看起来此人倒是相当谨慎，但对方灼灼目光中偶尔一闪的精芒还是暴露了不少。
想一想自己身份，苏妙倒也可以理解对方的投鼠忌器。
倒也不急于一时，只要自己使出手段，苏妙倒也不虞对方不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这一点上苏妙有无比信心。
“那妾身就在这里预祝大人公干顺利，一路顺风了，永平府人杰地灵，妾身在江南便久闻大名，正好可以利用这一二日闲暇一游，……”
冯紫英给贾蓉使了个眼色，贾蓉也是心领神会，“那我愿替冯大爷预先招待苏大家一番，待到冯大爷回来之后再正式与苏大家煮酒一叙，……”
这场雪一直下到了午后未时，方才见晴，商旅们纷纷抓紧时间出行。
虽然路途泥泞，但是这年末将至，大家都要谋生，自然也顾不得许多，倒是贾蓉和苏妙一行准备就在这里歇息一日，待到明日再出发，而冯紫英一行则是径直启程向西，直奔丰润县城而去。
从薄家沟到丰润县城距离不远，若是寻常，一个时辰便能到，但是这雪后路滑，冯紫英一行一直到酉正天将黑尽时才到。
丰润地处浭水南岸，浭水绕城而过，后又从城边浭水巨额出一条河道沿着丰润县城水门进城，这样既解决了城中穷苦人家的用水问题，同时也能让货船从水门出入，方便货物运输。
丰润是顺天府的东大门，也是从辽东、永平过来进京的必经要道。
虽然理论上也可以从迁安经遵化然后沿着蓟州、三河进入京师，但是从迁安到遵化这条官道崎岖难走，远不及从卢龙经榛子镇到丰润、玉田、宝坻、香河这条路平坦便捷，所以九成以上的商旅从辽东进京都走这一条路。
但是前段时间蒙古人的袭扰给丰润造成了很大的影响，所以当冯紫英一行抵达丰润县城时，也是感觉说不出的杂乱无章，甚至有点儿破败萧条的味道。

第一百一十四节 埋头做事
看见昔日繁华兴盛的丰润居然变成此般情形，冯紫英一行人都是有些感喟。
无论是冯紫英还是吴耀青来往经过丰润的时候都不算少，丰润作为京畿咽喉之地，与密云、延庆、涿州、天津同为拱卫京畿外层圈的要害，但因为丰润东面便是永平府，而永平府同样也是京东要地，所以在驻军和防御上不及其他几个地方那么重要，但从商业繁盛来说，却更有胜之。
正因为如此，想象半年多前自己从京师东出到永平府任职时，丰润的热闹景象，现在看上去虽然人也不少，但是来往行人商旅都多了几分忧急和郁色，而城门内外也是乱糟糟地，时不时有几声惊呼，也不知道是被乞丐强索，还是被小偷趁机扒窃，亦或是过望的大姑娘小媳妇被人趁乱揩油了。
摇了摇头，冯紫英也只能摇摇头而已，这里可不是永平府，是人家顺天府的地盘，便是一个知县也都是不得了的人物，基本上都能牵扯到京中要员，个个都是人脉深厚。
“大人，需要去县衙么？”吴耀青策马上前一步问道。
“算了吧，何必去惹人烦，我估计县里边现在也是刚刚在力图恢复正常，这马上又是数万流民要过境，人家怕是对咱们不满得紧了。”冯紫英笑了笑，“户部那边有人来，届时你去联系一下，我见一见，主要还是和这些流民代表见一面，先说断后不乱，到了永平府就得要守永平府的规矩，日后若要犯了事儿，也莫要怪我言之不预。”
“如果顺天府这边都要这么想，那恐怕未免太狭隘了，这十万流民如果积压在顺天府境内，丰润这边儿好点儿，但是宛平、大兴两县绝对压力更大，通州也不得安宁，我们这是在替他们分忧解难。”吴耀青不以为然。
“话是这么说，但丰润县里却不会这么想，他们只会觉得这十万人过境会给他们带来多少麻烦，便是朝廷准备了一些米麦，但是其他汤水、柴草、道路、治安这些你总得要保证吧？但看看现在丰润的情形，只怕他们自己恢复原状都还要一段时间，更别说还有十万人过境，人家怎么会气顺？”
冯紫英说的是实话，永平府沿着官道在境内一百多里地的官道上安设了大约十个歇脚点，柴草、热水、粥汤都基本上有保障，但是一旦遭遇这种雨雪天气，还是一样艰难，像顺天府这边显然没有提前做这种准备，而这些县里边也没有多大热情，很多时候都是敷衍应付了事。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很担心这些流民根本在这种天气下，根本无法抵达永平境内就得要崩溃。
这也是他提前来到丰润的主要原因。
起码有户部的人在，能够和玉田、丰润这两县官员打一打招呼，也许会有点儿效果，不至于太难看。
现在流民都已经在路上了，十万流民分成南北两线，绵延数百里，南线这边就是从香河——宝坻——玉田——丰润，从那边传来的消息，流民最前端已经要抵达丰润县城了，而尾巴还刚出香河。
“还是大人仁义，这永平府境内准备如此妥帖，连当地人都说大人绝无仅有的仁慈父母官。”吴耀青奉承了一句。
“呵呵，那可不仅仅是我仁慈，没有山陕商人们的‘大方’，我可变不出那么多粮食和布匹棉花来，他们要到了低头，如果没有这些东西，顶多十日就得要冻死、饿死、患病而死。”冯紫英平静地道：“我的想法就是让这帮人能迅速变成劳动力，让道路尽快修起来，让铁厂、炭场、矿山尽快动起来，让榆关港尽快繁荣起来，保证辽东的供应，我们没太多时间，而山陕商人虽然和我目的想法不一样，但是在客观上却是一致的，他们想要发财赚钱，我想要做成事情，就这么简单。”
“但不管怎么说，大人这样做，可以活命无数，堪称仁义无双。”吴耀青却有自己的坚持，“我是徐州人，在徐州见过太多这样情形，无论是兵灾还是天灾，流民的四散流窜，到最后能有七八成人活下来都算是不错了，动辄饿死、冻死、病死的都是以千计、万计，其实很多人都能活下来，还不是因为没有保暖和粮食，至于看病用药那都是次要的，疫病大多还是饿出来的、冻出来的，……”
冯紫英当然清楚，冻饿之下，机体免疫力自然下降，疫病趁虚而入，而没有良好的饮水和饮食，那自然疫病更易染身，这都是被现代科学论证过的，只不过在这个时代还没有被引起重视罢了。
前几年自己不是组织撰写了《防疫备要》，朝廷也很重视，但是更多地还是局限于水旱灾害之后的防疫，像这种冬日里的流民跋涉，寻常官员哪里还能管得了你那么多。
“行了，耀青，我们做事就不必讲这些，在其位谋其政，像在这丰润，我就只能尽我所能提醒户部的同事，再说多了，可能就会引来不必要的嫌隙了，但在永平府，那就一切得按照我说的来。”冯紫英摆摆手，“咱们还是做好咱们自己的事儿吧。”
一行人先去城中一家居之安客栈住下，吴耀青这才代表冯紫英去丰润县衙打听户部官员行踪，很快就问到了户部两名官员在城东的平安客栈住着，这才投贴。
两名户部官员，一名是总务司的副主事，一名是吏员。
冯紫英能够主动递拜帖，也是一种尊重，这让那位副主事也是受宠若惊，小冯修撰的大名可是名动京师，谁人不知？
便是现在外放永平那也不过是暂时的，谁都知道一旦小冯修撰一届任满肯定是要高升的，到那时候更是飞黄腾达不在话下。
户部主事不过是正六品官员，而副主事更不过是正七品官员，作为正五品的冯紫英主动来拜会，无疑是一种尊重和礼遇。
“我倒是谁，原来是文起兄。”冯紫英在获知这位户部副主事的名字之后，就忍不住感慨，又遇上了一个自己有印象的历史名人，文震孟，三年前和自己一道考中进士，文徵明的孙子，只不过对方是考中了三甲进士，但因为其祖父之名，所以三甲进士观政结束之后仍然留在了户部。
其祖父文徵明和前世历史略有不同，但又大体一致，泰和帝年间便多次科考不中，但却以诗、文、书、画闻名于世，尤其是画艺和鉴藏更是名满江南，与唐寅、徐祯卿、祝允明号称“吴中四才子”。
文震孟也算是大器晚成，三十三岁，也就是永隆五年与其外甥姚希孟一道考中进士，但姚希孟考中看了二甲进士，他则是三甲进士，也算是一门佳话。
之所以能够有印象，那也是以为历史上其祖父的名气，加上他和姚希孟的舅甥同进士这段佳话，又同是东林党人，才能让冯紫英记住，不过今世中没有了东林党，而只有若隐若现的南党、北党和楚党。
“紫英，好久不见了。”文震孟和冯紫英并没有多少交情，但是其外甥姚希孟却与冯紫英死党许其勋因为同为苏州人，关系十分密切，所以文震孟与许其勋关系也还算熟悉。
“文起兄，此番辛苦了，如此糟糕的天气还要辛苦文起兄跋山涉水而来，此番事了，我把虎臣和孟长兄叫到一块儿，咱们好好叙一叙。”
孟长是文震孟外甥姚希孟的字，姚希孟因为与许其勋的关系，与冯紫英也较为熟悉，所以这既是同科，又有许其勋的乡党关系，所以这等情况下，也都算是绕不开的圈子关系。
文震孟也笑了起来，“紫英，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好吧，我听闻你在永平府杀伐决断，说一不二，这引入十万流民也是你一力促成，这山陕商人真的对你们永平府贡献如此之大，你才能为他们这般奔走？”
文震孟虽然是笑着说这番话，但是话语里隐隐流露出来的一些意思冯紫英还是能听明白的。
文震孟和姚希孟舅甥俩应该说从人品能力上都还是相当不错的，只不过二人都是江南士人，平素自然不可能与作为北地青年士人领袖的冯紫英走太近，相反他们和黄尊素、许獬、吴甡这些人都还走得比较近。
冯紫英没想到这文震孟还是有些脾气，一来就点明自己似乎被商贾所绑架，又好像跋扈过甚，凌驾于知府之上，看样子自己在永平府的所作所为还是有很多人看在眼里啊。
但话说回来，从对方的角度来说，似乎也说得算是比较委婉了。
这引入流民本来朱志仁就不太认可，也是自己一力主导，对方没有反对而已，至于说被商贾绑架，自己现在不是和山陕商人绑在了一起么？
起码在永平府，大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不过这有什么问题么？
只要自己能控制得住山陕商人让他们不至于像历史上晋商那样和建州女真以及蒙古人勾结，从传统的贩卖商人逐渐转化为实业商人，又何乐而不为呢？

第一百一十五节 既要埋头拉车，也需抬头看路
“文起兄，小弟感觉您对小弟在永平的所作所为有些看法啊。”冯紫英含笑问道，态度悠然。
“紫英，我知道你是天纵奇才，开海之略，愚兄甚是佩服，但那不过是朝廷引导之策，亦是利用江南本身就存在的商贾，便是没有这等策略，那些海商亦是要走私出海，官府很难控制，你这般更为详实周到的规划，不但能为朝廷增收，亦能有效规范海商行为，愚兄是很支持的，但是你在迁安的所为，似乎就有些偏离了圣人之道了。”
文震孟也不客气，“山陕商人唯利是图，引导当然可以，但是若是为其所用，沦为其爪牙，那就会令人不齿了，愚兄此番言语恐怕有些不中听，但发自肺腑，绝无他意。”
冯紫英也相信对方并无恶意，自己和对方并无私人恩怨，而且文震孟和姚希孟都还算不上江南士人中的中坚力量。
一个三甲，一个二甲，姚希孟倒还算得上是右都御史刘一燝的弟子，但文震孟在人脉关系上就只能说有点儿祖辈余荫了，而起祖父文徵明虽然说在士林中颇有名望，但是却因为任官时间很短，在官场上并无多少根基。
“唔，小弟明白文起兄的担心所在了，不过文起兄觉得小弟是能为山陕商人所控制之辈么？”冯紫英笑着反问了一句。
文震孟有些迟疑，他也不太相信这一点，但冯紫英的举主乔应甲就是山西士人领袖之一，而山陕商人以晋商为主，现在看其在永平府的举动，无一不是与山陕商人紧密合作，难免会让人起疑。
在士人心目中都是商人可用，但是却不能为其所制，而商人势力无论南北都很强大，这也是一种博弈，文震孟也就是担心冯紫英也被那些势力强大的山陕商人所裹挟了。
“愚兄当然不希望如此，但是贤弟在永平府推动大力开矿、建厂，不但将大量军户转入商人名下矿场和工坊中，而且还清理了大量隐户也一并转入，现在更是要引导流民也为商人所用，长此以往，商人势力谁人可制？”
士人对商人的态度是很矛盾的，既要借重其经济力量，但是又要打压其在政治上的渗透，内心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所以这种复杂的态度在每个时代每个群体甚至每个人每件具体事情上都有不同反应。
山陕商人在永平府的大动作瞒不过人，而且大量清理出来的军户、隐户都陆续进入商人开办的矿山、工坊中去劳作，这势必削弱地方上乡绅们的影响力，尤其是这些乡绅们现在都还没有能参与到其中来，自然会情绪更大。
即便是北地士人中也多有对此颇为不齿，更别说江南士人了，不过在朝中的北地官员却是大多保持缄默，因为他们很清楚，永平府在开矿建厂的推动，直接使得永平府的经济实力得到了长足提升，商税上也得到了大幅度猛涨。
而且榆关港趁势崛起，也表明了北方在开海之略上并非毫无应对之力，大量铁料、铁器以及新出现的水泥源源不断的南运，也表明了北方在面对南方咄咄逼人的经济攻势下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虽然这个时代的士民都还对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个道理似懂非懂，还有些模糊，但是他们却也知道一个地方上缴朝廷的税赋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其在朝中发言权大小的一个重要因素。
江南士人为何在朝中能具备如此影响力，那还是不是江南漕运供应了京师城巨大部分需求，湖广士人为何能在江南士人、北地士人两分天下的情形下独树一帜？那都是有历史变迁的原因的。
湖广士人纵然不能与江南、北地士人相抗衡，但是也算占据了一隅具备了相当影响力，初去湖广籍士人的争气外，更重要的还是在江南各类更赚钱的经济作物和商业大行其道的时候，湖广的粮食产量日益重要，很多时候从江南漕运京师的米麦都已经是湖广南下经运河转运京师了。
相比之下，西南也好，两广也好，他们相对遥远的地理位置和不太便捷的交通运输制约了其经济影响力的发挥，但是冯紫英也很清楚随着海运行业的迅猛发展，两广一年三熟的水热优势也会渐渐显现出来，加上其面对南洋的特殊区位，其在朝廷中的影响力也会逐渐攀升。
至于说北地士人影响力为何可以和江南匹敌，京师城位于北地腹地，九边面对外敌入侵军事抗衡特殊性，加上北地文风亦是不弱于江南，这些因素也决定了北地在朝中的政治影响力不会消退。
“文起兄的担心我理解，不过文起兄在户部，也应该清楚我们永平府的现状，历欠户部赋税甚多，无他，地方劣绅把持左右县里，而兼并土地愈演愈烈，借助各种手段躲避赋役，并非府中官员不努力，而是现实条件如此，加之毗邻边地，民风骁悍，所以治安不靖，不瞒文起兄，小弟家眷来永平府的路上都曾经遭遇盗匪袭击，而据我所知，这些盗匪大多都是失去土地走投无路最后不得不落草为寇者，可文起兄觉得作为同知，小弟能做些什么呢？”
冯紫英语气慢慢深沉下来，眉目间也满是挥之不去的阴霾，“没错，动用巡捕和民壮清剿，彻底肃清匪患，这是小弟作为同知的应尽职责，但是他们是自甘堕落而落草为寇么？这半年里府里也抓获不少这等盗匪之徒，小弟随意选了其中十人来进行调查，发现其中有其人都是因为家中贫病、歉收或者意外而欠账，甚至亦有一二是被劣绅与官府中人勾结所谋，最后失去土地，却又无所事事，难以糊口，仅有三人属于好吃懒做，本身就是游手好闲之辈，……”
文震孟是户部副主事，当然清楚永平府历欠多年，这种情形在北地算是很常见的了，好一些的府欠一两年两三年都很正常，差一些的欠上七八年的都有。
“便是失地，亦可去租地或者为大户所雇，……”文震孟勉强应道。
“文起兄，说是这么说，但是你我都清楚，一方面从原来有土地沦为雇农或者租地，这其中的反差有多大，大部分人也许能接受，但是仍然有一部分人无法面对这个现实，这是其一；雇农、租地，稍有体弱者便难以胜任，这地租加上赋役，家中子弟多者，身强体健者能勉力为之，又或者心智机巧者能以其他谋生维系，但那资质都属于中等偏下者，恐怕就很难胜任了，所以这等日积月累之下，腹中难饱，身上寒冷，就免不了要铤而走险了，小弟为此写过一篇文章，专门发表在了……”
“《内参》？”文震孟一惊。
“不，《月旦谈》。”冯紫英笑了笑。
冯紫英的这些话并非信口开河，而是做过一番调查的，分门别类的做了一个统计罗列，然后还写出了一篇文章来，考虑到其敏感性，他并没有直接送到《内参》，而是寄给了周永春，发表在了《月旦谈》上，也在青檀书院中引起了很大的争论。
文震孟也清楚冯紫英不是那等信口妄言之人，没发《内参》，而发了青檀书院的院刊《月旦谈》，也说明冯紫英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敏感性。
这等事情南北都不少见，但是条件越恶劣的地方就越甚，因为农民面对的各种灾害、贫病、意外的抵抗能力更差，恶劣的环境下造就他们也更具有抗争性，所以也极易引发民变、反叛。
“所以紫英觉得以山陕商人来开矿、建厂，便能给这些人以一条谋生之路？难道说这些山陕商人就是善人，那等矿山和工坊不也一样日夜操劳，只怕未必比租地或者给人当雇工好。”文震孟深吸了一口气。
“起码多给他们一个选择吧。”冯紫英摊摊手，“有句俗话说得好，条条蛇都咬人，矿山、工坊里去谋生，能混一个饱饭，给人雇工或者租地，也差不多，可官府对矿山、工坊起码更有约束力，但对乡绅呢？”
这句话击中要害，士绅的话语权可要比商人大多了，士绅之所以有一个士字，也就意味着他们多多少少都和读书要沾些关系，而读书却是士人的根本，也是立身之基。
相比之下商人纵然有影响力，但却是无法和士绅相比的，所以许多发达的商人才不会不遗余力也要让子弟去读书出仕，或者买地成为田主，以求二三代之后晋升为乡绅。
见文震孟无言以对，冯紫英自然也会不得理不饶人，“文起兄，先前小弟说的这些也都在那篇《论新兴阶层与当下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变动模式——从永平府工矿产业的发展说起》文章中，若是文起兄有兴趣，不妨一看，说来说去，我们也是迫于无奈，北地经济远不及江南，这是不争之事实，可朝廷现在财力枯竭，面对周边敌人越多，如何来应对，总要求变，寻找出路才是，……”

第一百一十六节 套路
文震孟的脸色也慢慢缓和下来，冯紫英并没有得寸进尺，而是更坦然地解释，观点有分歧很正常，士人之间的争论再常见不过了，他文震孟也不是心胸狭隘之人。
“也罢，此事事了之后，愚兄回去之后定要去拜读贤弟的大作。”
冯紫英笑了起来，“文起兄，大作不敢说，但是小弟却也是花了一番心思的，如果说开海之略是站在前人的基础上所出，但这一次在永平府所感所写，却是小弟一番心血，以前在翰林院不觉得，只有到了下边儿才能深刻感受到大周最底层的这些具体详实的各种问题，也才能明白州县所要面对的种种难处，而不是单纯的朝廷各部所统计起来的各种数字。”
“哦，那紫英你的意思是这永平府一年对你意义巨大？”文震孟之前也对冯紫英以二甲进士和庶吉士身份外放大为不解，甚至他们这一科的进士都是难以理解。
就算是冯紫英在开海之略上风头太盛引起前几科的前辈们不满，但是他有齐永泰和乔应甲作为靠山，不去吏部、户部和即将成立的商部，也完全可以选工部或者刑部这些较为靠后的部门中去沉淀积累两年，何必要主动求外放来避嫌？那付出代价实在太大了。
但现在看来似乎冯紫英是早就谋定后动，并非完全是因为受到了一些外界压力，这更增添了文震孟的好奇心。
“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小弟一直很赞同这个观点，如果你不能对一州一县的实际情况真正掌握了解，哪怕你当了六部尚书或者阁老，要对这个国家朝廷做出决策，你心里都是没底的。”
冯紫英的这番话无疑是一个具有挑战性的观点，当下朝中诸公亦有不少是没在州府这一级干过的，许多都是直接在六部和都察院里慢慢打熬资历，顶多也就是到省这一级的布政使司或者提刑按察使司干过，然后就直接踏入六部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建议文起兄其实也可以到州县去体会两年，不管实在江南还是湖广抑或北地，绝对是大有裨益的。”
文震孟点点头，“贤弟这般说，愚兄倒是真的有些兴趣了，不过此番咱们还是先把这流民之事解决好吧，这等天气之下，十万流民跋涉数百里，恐怕麻烦很大。”
“当然，这才是当务之急，小弟此番前来，就是担心流民在路途中会遭遇困难，在永平府那边我已经安排妥帖，但顺天府这边，小弟是真的不太放心。”
冯紫英步入正题，“不知道文起兄这一路行来，香河宝坻这边情况如何？”
文震孟迟疑了一下，“流民行进速度可能慢了一些，因为天气原因有所延滞，加之老弱妇孺进行一段便需要休息，……”
“文起兄，他们的进度起码比原来预定的慢了近五天，我们那边早已经准备妥当，沿线安排了九个安歇点，柴草、木架、热汤、粥饭，一应停当，可从香河到丰润这里，我看顺天府这边县里都不太上心啊。”
文震孟也有些尴尬，他只是一个户部总务司的副主事，要说来督促这些香河、宝坻、玉田、丰润几县的事务显然就有些力有不逮了。
而且这本来也不是人家的本份儿活儿，要说也该是户部和顺天府的事儿，和这几个县关系不大，某种意义上说都是尽义务，户部和顺天府里能给多少补贴？没准儿几县都还要自己帮补一些，自然没有热情。
“紫英，你如何知晓香河、宝坻那边儿不太上心？”文震孟搓了搓手，犹豫不定。
“文起兄，这么大一桩事儿，对我们永平府来说，可是天大的事儿，朝廷旨意我们可都是令行禁止的，论理前部都该过了沙河渡口了，可现在我们都一路走到丰润了，还没有见前部人影儿，这样拖下去，十一月中旬都未必能走到啊，那个时候天气会更糟糕，许多人怕是……”
冯紫英没说下去，但文震孟却明白，许多老弱只怕就熬不过去，路上既劳累又要顶风冒雪，若是心狠一些的，还巴不得如此，起码可以减轻许多负担，但是冯紫英的态度让文震孟心里也是颇为触动。
“紫英，我也是一路过来的，说实话，玉田和宝坻那边都没怎么准备，但是你也知道我只是户部官员，不是都察院的，而且顺天府那边，现在府丞出缺，府尹会甫公那边，唉，……”文震孟叹了一口气。
会甫公是指府尹吴道南，江右名士，文才过人，不但叶向高很欣赏，而且与方从哲过从甚密，所以明明就不是一个擅长实务的角色，干过礼部尚书都没问题，但是要让他干这顺天府尹就真的太为难他了。
“户部那边难道没和顺天府沟通交涉过？”冯紫英皱眉，若是这户部撒手，顺天府不来气，这桩事儿就真的棘手了，这南线如此，北线岂不是更糟糕？
“崔公安排魏郎中去过，但顺天府那边治中梅大人事务繁杂，可能就没太多过问，多是交办给了各县。”
冯紫英猛然醒悟过来，急声问道：“梅之烨？”
“嗯，是梅大人现在负责粮储杂务这一块，吴大人基本上是不太过问这般俗务，加之府丞出缺，所以许多事务都是由梅大人来负责安排，怎么，紫英和梅大人很熟悉？梅大人是湖广人，嗯，与文弱、梦章他们可能要熟悉一些。”
文震孟还以为冯紫英真的和梅之烨相熟，却不知道这里边的原委。
冯紫英苦笑，能不熟么？只不过这个熟和文震孟理解的“熟”不太一样。
人家退婚的未来儿媳妇却要马上给自己当媵了，纵然是梅家退婚在先，但是却骤然变成嫁入冯家为媵，这很有点儿示威打脸的味道，无论是谁只怕心里都不是滋味，梅家是湖广名族，梅之烨又是个好面子之人，只怕心里更为窝火。
只不过冯紫英从未想到过自己居然也还会与梅之烨有这样一番交织，自己就在说再怎么顺天府不上心，这毕竟是为其减轻压力，居然这么轻慢，原来这里边还有如此隐秘。
见冯紫英表情有些诡异，文震孟讶然：“紫英，怎么了？”
“嘿嘿，这位梅大人我倒是不熟悉，只不过这里边……”冯紫英摇摇头，却不再言语。
文震孟颇感吃惊，冯紫英虽说风头太劲有些遭人嫉妒，但是梅之烨都什么年龄了，四十岁之龄，比自己还要大几岁，也是才从翰林院出来升任顺天府治中，照理说不该和冯紫英有什么冲突才是。
而且冯紫英和湖广士人素来亲善，像官应震是其老师，柴恪对其甚是欣赏，也和其父相交莫逆，冯唐出任蓟辽总督很大程度就有柴恪的推荐之力，而年轻一辈的湖广士子，如杨嗣昌和贺逢圣都是与其相善，怎么这梅之烨难道还能有什么恩怨不成？
但看到冯紫英不太愿意说，文震孟也不好深问。
“其实也没什么，我和梅大人并无往来，只不过家眷……”冯紫英耸了耸肩，这等事情人家日后回去问一问便知，但自己却不方便多说。
文震孟知道这是私事，心里安定下来，但却也对梅之烨有些看法，难怪顺天府这边准备如此粗糙疏忽，进展缓慢拖沓，这里边还有这层因素在其中，但是因私废公，那就有些不合适了。
沉吟了一下，文震孟这才道：“既如此，紫英有何打算？”
“小弟希望文起兄能帮小弟一把，既然顺天府衙那那边不好接洽，能否请文起兄与小弟一道，去丰润、玉田以及宝坻几县去。
拜访一番，请各县能多加派一些人手和物资，尽可能把路上的各种不备考虑周全一些，以便于流民能尽快抵达目的地，这样既能减轻各县的压力，我们永平府那边也能早日了结这桩任务，向朝廷交差。”
冯紫英的建议让文震孟有些踌躇，他一个户部副主事也不过就是正七品官，可顺天府的县都是京县，知县都是正六品，便是县丞都是正七品和他平级，他这个户部副主事人家买账不买账，真不好说。
若是去了碰一鼻子灰，办不成事不说，而且也会大伤颜面。
“文起兄口口声声说要做实事，此番小弟亦是想要为京中流民和朝廷做一番事情，但求文起兄出面协助一把，其余亦由小弟出面来说和，这恐怕不为难文起兄吧？”
冯紫英笑吟吟地看着文震孟。
文震孟也是被逼上梁山了，这等情形下若是自己还要退缩，只怕真要被此人看轻了，“也罢，就依紫英所言，也不必紫英当先，这是朝廷交代下来的事务，我自然不会退缩，紫英只需要一道表明姿态即可。”
“好，我就知道文起兄是个耿直人，不会在正事上退让，小弟甘附骥尾，若是有什么需要小弟出头扛上的，小弟绝不后人。”冯紫英猛地一击掌，“那我们今日就从这丰润县开始？”

第一百一十七节 有心人
“吉田，你觉得此人如何？”进入房间之后，苏妙收敛起来了先前的清冷气质，取而代之的一种深沉的阴郁感，一只手却捏着一把小一号的折扇轻轻玩弄着。
“小姐对此人很感兴趣？”宛如入鞘刀锋一样的男子也隐匿了他身上浓郁的凛冽杀气，皱着眉头道：“此人武技很普通，他身旁那个女扮男装的女人倒是不能小觑，不过如果突袭的话她躲不过我三式，如果正面相遇，三十招之内，她如果逃脱不了，我便能击杀她。”
“那另外几人呢？”苏妙饶有兴致地道：“冯铿不是以武技见长，这我知道，但他能却能让一帮民壮击退蒙古骑兵，虽说是倚城而守，但是数倍敌人依然未能得手，倒是让我很好奇，总要弄明白对方胜利原因心里才踏实。”
“会不会是其父专门派了亲卫队来保护他……”吉田秀次不太相信一个文臣能有如此胆魄和韬略，皱起眉头，“那个黑面年轻人倒是像一个武士，他身上的杀意应该是无数次战场拼杀中锤炼出来的，另外一个人很普通，看不出什么，另外三人应该是中原武林高手，但水准不算特别高，我一个人可以以一敌二击败他们，但要杀他们比较困难，以一敌三的话，我没有把握。”
击败和杀死对方是两个概念，吉田也是用这种方式来介绍对手的水准。
“吉田，冯铿不是一个简单人物，太阁逝世之后，家康将军转向，一直到现在，但秀忠将军和家康将军看法不一，当下国内仍有不服将军之人蛰伏，但将军却又不能施之以武，所以借助外部战事来确立武勋，也是秀忠将军的一个选择，……”
苏妙的话让吉田秀次默默点头，他们一行人此番受胁坂安治的命令北行，主要就是要全方位了解大周和北面的蒙古人、女真人之间的对抗情形。
“小姐，我们离开中国太久，在中国境内已经不再像十多年前文禄庆长之役之前那样得心应手了。”吉田秀次摇摇头，“我不清楚寺泽将军他们此次进军江南的目的，但是何等袭扰，意义不大，如果秀忠将军只是以这点兵力，那么连牵制作用都难以实现。”
“此非一朝一夕之功，我们只能慢慢来。”苏妙平静地道：“胁板大人要求我们收集一切我们能收集的情报，本身也就是为长远考虑，三千兵力连袭扰都够不上，一时间得手说明不了什么，秀忠将军也许是利用他们来试探大周比起二十年前的状况如何了，但现在看来，某些方面大周已经比二十年间还差了许多，但是大周毕竟如此之大，人才辈出，我们不能小觑。”
“小姐你是说这个冯铿？您未免太高看他了吧，不过是借助父辈余荫的一个文臣，或许还是有些能力的，但是您要说能对我们有什么威胁影响，我可真没看出来。”吉田秀次不以为然。
“哼，吉田，偏见蒙蔽了你的眼睛，想想永平新军能击败蒙古人就知道不简单了，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一旦我们真的要和大周开战，我们急需要掌握每一支部队每一个文臣武将的基本情况，甚至包括他们内部的各种复杂关系，以便于我们能确定我们拿出最合适的对策。”
苏妙的话让吉田秀次吃了一惊，“小姐，寺泽大人他们并没有能力向中国发起进攻吧？”
“现在当然没有，但是日后呢？”苏妙冷然，“文禄庆长之役因为太阁的过世而功亏一篑，但是朝鲜的孱弱和大周的力有不逮我们已经可以略窥一斑了，秀忠将军如果要想继承家康将军的辉煌，要想证明德川家可以取代丰臣家成就大势，就必须要继承太阁遗志继续前行，否则何须让寺泽和胁板大人他们有此番行动？”
苏妙的话让吉田秀次一时间不语，国内对家康将军取代丰臣一脉还是有些看法的，毕竟太阁一统日本，成就辉煌大业，家康将军有坐享其成的嫌疑，而且现在太阁还有秀赖，所以国内支持秀赖的也不少，这也让家康将军不胜烦恼和忧心。
“现阶段我们是需要了解评估大周的真实实力，这十多年我们日本几乎没有怎么关注中国之事，他们内外环境已经有了一些变化，像建州女真的崛起我们可曾预料到过么？现在其对大周的压力甚至已经超过了蒙古人，辽东已经取代了蓟镇和宣府成为大周最精锐的军镇，就是为了对抗建州女真呢，其势必影响到我们对朝鲜的攻略，……”
吉田秀次终于点头：“那小姐的意思是……”
“这个冯铿是蓟辽总督冯唐之子，而永平府又是中原物资输往辽东的咽喉要地，其在这里担任同知，而且还击败了蒙古人入侵，其人有大志，不可小觑，现在我们去辽东了解情况不现实，但可以通过对永平府的布局了解，来一窥大周辽东乃至蓟镇各方面的情况，……”
苏妙沉吟了一下，“吉田，你可知道此番寺泽、九鬼和胁板他们出兵江南，就是应建州女真之遥？”
吉田秀次大吃一惊，“您是说将军和建州女真结盟了？”
“这却不是我知道的了，我只知道建州女真那个首领努尔哈赤也不是简单之辈，他能拉拢蒙古人为其所用，自然也希望拉拢我们为其所用，觉得所有人都愿意当其棋子吧。”苏妙美眸中掠过一抹精芒，“但到最后谁利用谁，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吉田秀次没有再接这个话题，而是径直问道：“那小姐要吉田现在做什么？”
“你去跟着那个冯铿，看一看他此番进入顺天府做什么，据我所知，大周地方官员轻易不得离开本境，他却微服进入顺天府，必有重要之事，我们只要全方位的了解对手，才能让我们日后在面对他时，做出正确的判断和决定。”
轻轻一合那柄小折扇，苏妙目光转为深沉：“我有一种感觉，这个冯铿未来会成为一枚重要的棋子。”
“棋子？”吉田秀次不解。
“世人皆为棋子，汉人有一句话，蜗牛角上校雌雄，石火光中争长短。看似是对大家计较争夺这些利益的一种鄙薄，但是你我皆凡人，都避免不了世情俗务，所以蜗牛角上也好，石火光中也好，都一样要尽力去争，去做，而寺泽和胁板大人何尝不是如此？”苏妙幽幽一叹：“所以我们都是棋子，冯铿也一样，如何把准这些棋子的走向，便能助我们这些棋子做出正确走向。”
冯紫英自然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引起了很多有心人的关注，单单是这一趟顺天府诸县的微服之行，就让很多人盯上了他。
此事的他正在于文震孟一道拜会丰润知县刘思诲。
“难得啊，紫英你这屡过我丰润，却从未驻足停留，今日却怎么贸然来我丰润，也不怕都察院弹劾？”
刘思诲是江右赣县人，典型的江南士人，三十八九岁，年龄要比文震孟都要大一截，称得上是冯紫英的长辈了，而且刘思诲和周永春、毕自严皆为同科进士，关系都还不错，而周毕二人现在是青檀书院的山长和掌院，冯紫英更是青檀书院的骄傲，所以虽然刘思诲只是一个正六品，比起冯紫英品轶要低两级，但是私下里托大称一声紫英并无不妥。
“忠甫兄就莫要吓唬紫英了，他现在都被这流民之事弄得焦头烂额了，要不怎么会来你这里求援？”文震孟虽然之前对冯紫英的请托有些踌躇，但是一旦作出决定，却不会敷衍了事，而是正经八百的向对方告知难处。
“哦？是为流民过境而来？”刘思诲其实已经料到了冯紫英和文震孟来意，本来文震孟就是户部总务司副主事，虽然还没有来拜会自己，但是二人联袂而来他当然就明白了意图，“据我所知流民应该还在玉田那边，还没有到我丰润境内吧？”
“的确还没有到丰润，但是估计两三日内就要进入丰润，但是从现在流民在香河、宝坻和玉田境内情况来看，不太好，因为天气骤变，宝坻和玉田境内的流民以为缺乏宿营避风遮雨的棚架草料，生病极多，而且粥汤亦是准备不足，而在时间上也已经拖后了接近十日了，再这样下去，恐怕这帮流民会在丰润驻留时间更多，……”
来之前，冯紫英就和文震孟有过商计，冯紫英唱红脸，文震孟唱白脸，否则像刘思诲这等也是辗转多地当过知县的，不会随意被说动。
现在丰润经历了科尔沁人的袭扰，情况也很不好，不少流离失所的民众也还没有得到安置，弄得刘思诲也是烦躁不已，现在要让他来关心外地流民过境到永平府的事儿，他怎么可能认真？
要让他认真对待，只能要别出奇兵。

第一百一十八节 遇刺
“要在丰润驻留更久？”刘思诲皱起眉头，“文起，户部给我们各县拨付的赈济粮寥寥无几，而且府里还转移了一大部分给密云、怀柔、昌平这些北部州县，我们落到手里更少，这些流民要过来，根本不够用，如果再要不走，那我只有让民壮驱赶了。”
“忠甫兄，你这样做恐怕不合适吧？”文震孟抗声道：“户部是把足额粮食拨付到了顺天府的，至于你们府里如何安排，你应该向府里反映，流民过境也不过就是几日时间，也是因为你们这几个县准备工作不足，才会导致流民行进速度缓慢，人家永平府那边早就准备妥帖，这两相对比，差别太大了。”
刘思诲脸色不善，瞪着眼睛看着文震孟，文震孟也不甘示弱，一样虎视眈眈。
原本文震孟是打算唱白脸的，但是谁曾想这刘思诲说话太过分，而且还把矛头指向了户部，这就让文震孟不能忍了。
“文起，你这是来找茬儿的不成？你还不是御史，等你到都察院干事儿，才能说这些也不为迟！”刘思诲毫不客气的反击。
“我是户部安排来检查督导流民迁移的官员，自然有权力义务指出问题，你是丰润知县，虽然流民尚未到，但是一路看来，你们基本的准备工作都没有开展，如何应对流民过境？你们这样做必定会造成不良后果，贻误大局，我给你提出来，难道不对么？”
文震孟铿锵有力的话语让刘思诲既感到羞怒，又觉得理亏，的确这段时间他的心思都放在督促自己县里民众的安顿问题上了，其他地方流民过境不是自己本份儿工作，而府里也不来气，他自然就松懈了。
但要说来，府衙也是安排了的，只不过力度不够而已，但最终出了状况，追究责任起来，首当其冲肯定是县里边。
见二人顶牛，冯紫英心中暗笑，原本说自己来当红脸，现在可好，角色调换，自己就来当白脸了。
“忠甫兄，文起兄，莫要生气，都是一心为公，何苦闹得脸红脖子粗？”冯紫英起身一揖，“忠甫兄，文起兄也是心忧国事，我们也理解当下丰润的难处，顺天府里拨付粮食不足，但请县里先行动用赈济粮准备，这边我会立即上书给户部，请户部再增拨，若是户部没给够，我以我个人作保，定当给丰润补齐如何？”
冯紫英的干脆态度让文震孟和刘思诲都为之一惊。
要从户部再要增拨难度可不是一般化的大，定了多少就是多少，岂会因为你下边有难处说多要就多要？
更何况这是顺天府里扣留了一部分转给情况更糟糕的密云怀柔几个州县去了，也不是谁私吞了。
“当真？”心念急转，刘思诲立即接上话道，这等事情是避不过去的，从刘思诲角度来说，他也只是希望能节省几个算几个，毕竟丰润这边流离失所的民众数量也不少，多留几分粮食，就能多解决一些麻烦。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岂敢在忠甫兄面前妄言？”
冯紫英对去玉田和宝坻都不抱多少希望了，流民已经在路上，现在再要他们从头开始来安排，时间拖了，问题更大，也解决不了，还不如请丰润这边尽可能做好周全准备，自己和流民代表沟通，请他们再熬一熬，坚持到丰润境内就能缓一口气。
“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
刘思诲当然知道对方肯定不会这么容易就开出如此优厚条件，冷哼了一声：“紫英你说。”
“粮食问题是大问题，我承诺予以解决，但是现在天气寒冷，流民千里跋涉辛苦疲惫，我希望忠甫兄能在丰润境内设立三到四处歇脚点，尤其是在玉田和丰润交界处设立一处歇脚点，准备足够的粥汤、热水、柴草和木架，以及必要的药材和郎中，以便于老弱妇孺和患病者能得到必要的休息，让他们能稍微缓一口气之后再继续前行，……”
听闻冯紫英提出这样一个不算条件的条件，刘思诲和文震孟一时间都为之失声。
这根本就不算条件，而只是要求县里多几分落实罢了，本身当初朝廷确定此事的时候也就有这些要求，只是没有这么细化详尽罢了，都如果是经常干这一行的，应该都能想得到该如何来办好。
脸色复杂，刘思诲叹了一口气，“紫英，你这是在打我的脸啊，若是这等条件我都还不能满足，那我这个官似乎也就当得有些有愧于人了。好，我答应了，我会安排下边人安排三处安歇点，准备足够的木棚或柴草，起码每日能够容纳两千人休整，足够的热水粥汤，至于郎中和药材，我只能说尽力而为了，也请紫英多谅解，丰润条件有限，县里现在也是一屁股烂事儿，……”
刘思诲官声不错，这一点冯紫英也有所了解，进士观政之后曾任临淮知县，在凤阳那边官声颇佳，也算是一个较为务实的官员，这也是他前次南下江南时在金陵无意间听闻的。
在冯紫英看来，对大周朝的官员真的不能要求太高，只要能做事愿意做事儿就足够了，至于私德，往往私德甚好的，却在能力上不足，又或者过于清正古板，反而做不成事，因小失大。
刘思诲不属于此类，冯紫英所以就用这种方式来赌了一把，还好，成了。
从丰润县衙里出来，文震孟就忍不住慨叹：“紫英，你这样做可知道会给自己添太多负担？山陕商人那边就那么好说话？”
“文起兄，流民马上就要进入丰润，我的人了解，宝坻和玉田那边的准备很糟糕，如果丰润这边也是那样，三分之一的人恐怕都熬不到永平这边，所以丰润是很多人的极限了，我不愿意去冒这个险，真要出了乱子，就要花更大的代价才能挽回，……”
冯紫英淡淡地道：“忠甫兄还算是能做一些事情的官员了，宝坻和玉田那边我不抱希望，所以只能这样以退为进，……”
文震孟也是叹息不止，在来之前他就感觉到顺天府这边的官员不太配合，之前还觉得是不是因为冯紫英提到的梅之烨的缘故，现在看来不完全是如此。
这几个县受到蒙古人的袭扰影响比预估的更大，但顺天府那边却似乎不太了解，一味考虑北面去了，没有更多考虑这边的难处，所以这边的官员都有怨气。
“那宝坻、玉田那边……”文震孟迟疑了一下。
“还是要尽一下人事，不如这样，文起兄辛苦你跑一趟宝坻，能做到什么程度到什么程度，玉田这边是最棘手的，我得督促着这些流民尽快动起来，但玉田县里也要花一些力气才是，就由我来，……”
文震孟当然清楚玉田这边是最糟糕的过了玉田县城的流民前部大概有一万多人正在逶迤向丰润前行，而在玉田县城左近的就聚集了接近两万流民，从宝坻过来的路上大概还有一万多流民。
可玉田县这边基本没有怎么管，除了派出了民壮和少量粥饭外，几乎就是放任自流。
和文震孟分手，冯紫英也才舒了一口气。
宝坻那边他是不抱希望的，玉田这边也需要花些心思，看看能不能寻找到这些官员的弱点，让他们能实实在在做点儿事情。
“玉田知县郭止规，彰德府人，此人在玉田知县位置上已经五年，为人迂腐，重规矩，不好实务，好沽名钓誉，……”
听见吴耀青的介绍，冯紫英就觉得头疼。
他是最怕和这类官员打交道的了，自以为清正廉洁，但本质却是无能，不好实务的言外之意就是不喜欢做事，一个沽名钓誉更是说明此人的心态。
这等人而且往往还不怕你上边儿压他，甚至以违抗上司命令为傲，自诩强项。
“走吧，再怎么也要去见一面，成不成我们也就要尽一番心意。”冯紫英也在考虑如何对付这类官员。
事实上这类官员在各地和朝中都不少，但是他们很多还都是进士举人出身，典型的高分低能，甚至处理政务还远不及他们自家幕僚和麾下的一些吏员，但他们却能执掌权柄。
从丰润到玉田距离不算近，在沽河渡口等船时，冯紫英就看到了河对岸黑压压一片，三五十人成群的流民扶老携幼，散乱的分布在整个河对岸的高地上。
有些扛着袋子，有些背着包袱，更多的还是挑着担子，这些人群中能有大车的极少，基本上都是靠背扛肩挑来把自己家中唯一一点儿家底儿带着出走。
河这边的人一样不少，先行渡河过来的不少就在河岸边上休息，紧挨着渡口的是一处山坡，山坡背后一片榆树林，枯黄的杂草沿着河岸蔓延，许多走累了的流民甚至不顾地湿，寻一处稍微干燥一些的地方，用身上的皮子或者搁一堆草便垫上就躺下休息了。
冯紫英催马上前，看着眼前这一片狼藉，这里已经属于玉田了，而河岸那边则属于宝坻，都几乎没有人管。
叹了一口气，冯紫英勒马回转，“走吧，回县城，我该去见见郭知县了。”
“嘣嘣！”声响，在喧闹的河岸上显得那么不经意。

第一百一十九节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
吉田秀次已经注意到两个男子很久了。
从玉田县城出城时跟上冯紫英时，吉田秀次就觉察到了似乎不知自己在跟踪这位小冯修撰。
他不清楚冯紫英身边的护卫们有否觉察，但似乎他们仍然一路疾行，沿着玉田到宝坻的官道策马而行。
野地里总有那么一两条若隐若现的身影远远地缀着，哪怕是吉田秀次仔细观察，也有几次丢了对方的踪影，若非能够确定对方也是跟随冯紫英一行而来，吉田秀次觉得还真有点儿不好发现对方。
对方应该是三到四人，因为距离太远，而且似乎对方也在有意隐藏形容，而吉田秀次也不希望自己露了行迹，所以他也只是保持着一定节奏跟上。
在玉田县城到沽河渡口之间的一处驿站外，吉田秀次终于再次发现了对方。
这里有一处深井，加上地势平坦，所以玉田方面也在这里设立了一处粥棚，所以接近千人簇拥在这里，很容易隐藏身形。
吉田秀次出门之前便已经换了衣衫，虽然和这些流民的打扮还有些区别，但是这条官道本身还有其他商旅，所以混杂在人流中，他能轻易的跟着冯紫英一行人，并小心观察。
他注意到有两个人，和最初自己发现的一人不类，这说明对方起码有三个人，而且两个人身材中等，但是都背着一个破布裹着的匣状物件，看不清楚具体形状，但吉田秀次怀疑应该是弓箭，不过外边用了其他物事做掩盖。
大周不禁刀剑，但是却对弓弩和甲胄控制极严，随身携带弓弩这一类远射武器随时都可能遭遇官府衙役的查缉，无论是什么身份，都需要拿出必要证明文件才能携带。
这立即引起了吉田秀次的警惕。
携带弓弩可不是什么好征兆，这往往是偷袭暗杀的动向，虽然还无法判定冯紫英日后的走向，但是至少在目前，己方是不愿意见到其突然死亡的，这不符合幕府当下的利益。
吉田秀次无从判断对方是什么来头，但是冯紫英既然作为永平府的同知，而且名声颇大，自然也免不了有政敌和利益受损者，刺杀袭击都在所难免，所以这也很难判断。
好在冯紫英一行也很警惕，尤其是在这种人声鼎沸，情况复杂散乱的情形下，他几乎是一直保持着移动，即便是和人说话，也基本上是说几句后就中止，而其他几名护卫也十分警惕，一直在监视着四周，而那个女子更是一直在冯紫英身畔来回走动，明显是要干扰可能出现的远距离袭击。
这种情形下，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吉田秀次觉得应该是自己怀疑那二人并没有寻找到合适的机会，或者是担心这种环境下刺杀得手困难，且易被人发现抓获。
所以吉田秀次才会一直跟着冯紫英一行人到了这沽河渡口。
一到沽河渡口，吉田秀次便发现这一处对于刺杀者来说要比在前一处方便许多。
首先那一处土丘和周边的树林极易隐蔽，两边地势略有起伏；第二河岸人员杂乱，既有流民，又有等待过河的驮队和马车，更有以渡口作为做营生的贩货摊点，格外热闹，而杀手刺客的藏身地和后撤线路都能有更多的选择。
尤其是那一处高地和树林，最适合弓弩手的藏匿，距离河岸不远，而且连绵逶迤，断断续续一直有两三里地，若是没有三五十人你根本无法包围搜寻如此大一个范围。
正因为一看到这种极易埋伏袭击的地理环境，吉田秀次就立即提高了警惕，开始下意识的替冯紫英一行警戒。
很快他就确定了两处可能会成为刺客埋伏的所在位置。
一处是紧邻河岸的枯草丛中，这一路枯草茂密蓬松，而且也按着河岸高地一直绵延到山坡边儿上，而灌木林正好完美的和这些草丛结合在了一起，形成一个草丛——灌木——乔木林的巧妙过渡。
另一处就是刚好处于后山坡的树林边缘部，几处小起伏形成了山丘，正好可以遮掩住下部的观察视线，但在这里正好可以居高临下，最大限度发挥弓弩的优势。
一进入状态，吉田秀次就开始努力地搜寻着目标。
两处都是危险所在，在吉田秀次看来，山坡中段的山丘树林部是最好的弓弩手埋伏地，凭藉地势优势加上树林遮掩，弓弩手可以毫无顾忌地展开攻击，而且保持了一段安全距离，可以在敌人发现之前迅速通过树林逃生。
所以他在确定了情况之后，便立即向山坡处搜寻而去，但为了防止自己的行迹也被对手或者冯紫英一行人发现，他不得不放慢速度，甚至借助来来往往的流民掩盖自己的动静。
当他刚来到山坡下，沿着山坡侧面的小径急速向上攀登，寻找可疑动静时，便听到了“嘣嘣嘣嘣”连续不断的弓弦崩响声，心中一个激灵，陡然跃升而起，只见一个黑影站在树枝中段，一个摆出了一个箭步，前脚踏在一处分叉处，另一只脚死死蹬住树干，从掣箭道到引弓，再到扣弦瞄准爆发，宛如行云流水，格外流畅。
而另外一个人则是径直摆出侧面而视的架势，同样引弓搭箭，猛然爆发。
树上树下，二人显然是熟手，配合得十分默契，两工交替爆射，一口气射出了七八支箭矢。
冯紫英策马刚来得及转回，就一眼看见了一匹枣骝正小跑着而来，马背上那道身影也让他意外惊喜。
“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马背上的女子没好气地道：“你来得我来不得？”
“我可没这个意思，我只是好奇……”冯紫英笑了起来，话音未落，一抹乌光破空而至，“小心！”
两枚箭矢几乎是不分轩轾的奔行而至，冯紫英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肩窝部便被凶猛一击射中，痛得他忍不住大叫一声，猛然坠马。
而另外一支箭矢则略低，似乎是吃准了冯紫英的后续动作，稳稳的封死了冯紫英翻身落马的角度，如电闪雷鸣，悄然而至，直奔其咽喉。
在冯紫英身旁的那个女子反应显然比冯紫英更快，腰间弯刀“哧溜”一声飞旋而出，正好迎上那一枚箭矢，瞬间箭杆箭簇都被这一波乌金弯刀的怒发之下，搅得粉碎成末。
没等冯紫英落马，那边埋伏在枯草中的两道身体陡然扑出，兔起鹘落，几仗距离，眨眼而至，手中一刀一剑泛起漫天剑气刀光席卷而至。
正在冯紫英身旁一丈开外的几人这才如梦初醒，肝胆俱裂般的怒吼着一跃而起，一个男子手中的狭锋长刀骤然化为重重青波率先迎上了那使剑的刺客，罡风剑气激荡在一起，倏分倏合。
而布喜娅玛拉的圆月弯刀早已经将另外一名持刀的刺客彻底圈了进去，凄厉的双刀碰撞在一起，两道人影也在空中盘旋交击。
尤三姐原本实在冯紫英的左侧，她自认为自己算是十分谨慎了，几乎是一直在冯紫英身旁来回盘旋，就怕这人群中会夹杂有刺客，但是她万万没想到敌人竟然凶悍如斯，居然可以直接调用弓箭手来伏击。
这大大超出了尤三姐的想象。
江湖中人几乎无人使用弓弩，因为寻常行走江湖，携刀带剑都很正常，官府也不会太过难为，但是弓弩这种东西，既不好藏匿，大明一旦被官府发现，那就是一场祸事。
正因为如此，江湖绿林中高手辈出，但是却鲜有用弓弩这种明显属于军方的武器，这才让冯紫英一行人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这一点疏忽大意几乎就是致命的，看到冯紫英应声落马，尤三姐肝胆欲裂，娇叱声中，手中长剑化为朵朵亮火，直接正面碰上了仍然不断爆射而来的箭矢，死死将冯紫英护在身后。
布喜娅玛拉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这个时候保护住冯紫英才是最重要的，否则一旦冯紫英有个三长两短，那么这个被冯紫英推动的事务，围绕冯紫英在逐渐成形的架构，都会彻底崩溃。
敌人显然也会冲着这一点来的，至于这些刺客不过是一些不值一提的角色，一旦冯紫英出了事儿，便是斩杀了他们也毫无意义了。
圆月弯刀猛然爆发，连续三刀硬扛，硬生生将那名使刀武者逼得彻底退出，布喜娅玛拉这才高喊一声：“赶紧走，敌人有弓弩高手在伏击，你去那边山坡后，……”
一时间河岸边上乱成一团，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有少数靠近在冯紫英一行人身边的流民们才看到了这一幕，但是究竟是谁刺杀谁，会不会遭遇池鱼之灾，都只是引来一片惊慌。
圆月弯刀再度发威，死死压制住那个狭锋刀刺客，让其近身不得，退缩不能，汹涌的刀气弥漫横空，直透肺腑，让他也是惊骇莫名，只是从哪里钻出来一个高手，其武技远胜于其他几人，可以说功亏一篑，全因此女！

第一百二十节 疑点
做了这么多准备，没想到这种事情还是发生在了自己身上，冯紫英被那凌空而至的一箭射中坠落马下时忍不住暗叹一口气。
作为一个穿越者，最看重的是什么，当然是自己的性命了，所以从下江南开始，冯紫英就格外重视自己的安全问题。
如果说下江南时不遗余力物色护卫保护自己，还是因为本身开海之略会对江南一些势力的利益有损，另外林如海的巡盐御史身份本身就是高风险位置，自己掺和其中免不了会有池鱼之灾，所以这种准备说得过去。
但在确定去永平府担任同知时，更是组建了一支规模不小的护卫队伍，甚至还包括自己家眷，这就显得有些小题大做了。
虽然朱志仁也说小心驶得万年船，但是冯紫英清楚很多人内心都是不以为然的，别说你一个小小五品同知，就算是四品知府们好像也没有谁像自己这样大动干戈草木皆兵的样子。
京中尚书侍郎们虽然身边也有一二护卫，但是也都达不到自己这个架势，按照冯紫英自己的评估，自己这种护卫力量几乎要赶得上内阁阁老们了。
当然军中武将们的护卫力量是另外一回事，毕竟他们长期在边境和敌人作战，而且一旦被狙杀，会给整个军镇都带来极大影响，所以像九边军镇的总兵和总督们身边护卫力量都十分强悍。
有时候冯紫英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疑心过甚或者大惊小怪了，纵然自己触及了一些人利益，但是在大周朝谋杀官员那可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不但都察院、刑部要介入，便是龙禁尉也责无旁贷，必须要一查到底，永不销案。
而敢于谋刺官员者，几乎都是要抄家灭族的滔天大罪了，这种情形下，不到万不得已，没有谁会轻易做出这种事情。
但今天他总算明白了，穿越者既有无数福利，自带主角光环，那么自然也就会承担相应的风险，终于还是兑现了。
肩部剧烈的撕裂痛感让他几乎要挤出眼泪来了，但在坠马的同时，他的右手也掣出了腰间的窄锋刀，必要时的搏命一击他需要做好准备。
他不相信对方只是这么一箭就简单结束了，既然敢来谋刺，肯定还会有后续跟进的杀招才对，但尤三姐和其他三名护卫不会熟视无睹。
坠马落地的那一刻他有些蒙，在那一箭巨大的冲击力之下，他重重坠地，摔得他七晕八素，此时的他也要无比的感谢尤三姐出发前替自己的准备。
菲薄的圆形钢片分别替自己在胸前、背心、肩头、下腹、腿部几处要害和容易被袭击的部位缀上，这种精心磨制的钢片是制铁工坊中的产品，重量很轻，巴掌大小一片，但不可能护住全身。
冯紫英一直觉得这是一种心理安慰，真正在战场或者遭遇突袭，能发挥多少作用真不好说。
但现在冯紫英意识到这种东西有时候还真的不可少，尤其是这种野地里的行进，遭遇远距离射击时，效果一下子就显现出来了。
箭簇击破了钢片，嵌入了冯紫英的肩头，虽然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要晕过去，但是他还是能感受到那一块肩甲钢片起到了极大的缓冲作用。
对方的箭矢刺入自己肩头不算太深，估计就在一寸左右，而如果没有这一层钢甲的遮护，只怕这无比凶猛的一箭可以轻而易举的射穿自己的肩胛骨，撕裂整个肩部的骨骼、筋脉和血肉。
在看到了冯紫英的护卫疯狂扑上围攻时，两个刺客就知道已经丧失了最好的时机，甚至他们现在连脱身都很困难了。
那个一把古怪黑色弯刀的鬼女人在刀法上的力道和技艺都已臻化境，死死的压制住了使刀刺客，让他难以脱身。
另外两名护卫则牢牢的圈住了另外一名使剑刺客，左良玉和另外一名护卫则已经挡在了落马的冯紫英面前，与尤三姐一道封住了连续劲射而来的箭矢攻击。
看见如带雨梨花般惶急的那张姣靥，灰蓝的眼眸中的紧张恐惧让整个瞳孔似乎都有所放大，一只手搀扶住自己，一只手还挥舞着宝剑，而左良玉则是灵活地将马拉了过来遮挡在冯紫英和尤三姐前面，起码庞大的马身能够在一定程度遮掩住对手的箭矢攻击。
“相公，相公，你没事儿吧？”尤三姐是真的吓得魂不附体了，她还是第一次经历如此凶险的情形，相比起在甘州城头的那一番正面搏杀，完全是两个概念。
“没事儿，问题不大，哎哟，这肩膀……”冯紫英龇牙咧嘴，看见布喜娅玛拉已经完全掌控局面，而另外两人也牢牢锁定了对手，还有一人持剑戒备，箭矢来袭处的山坡上也是刀气飞腾，明显有人在交锋，冯紫英知道应该是问题不大了。
接下来的局面就不出所料了，一边接受尤三姐的包扎，冯紫英因为失血略显苍白的面孔也有些阴郁。
整个河岸上乱成一团，流民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四散奔逃，这也给了袭击者以脱逃的好机会，不过布喜娅玛拉还是在两名护卫的协助下斩杀了那名持刀刺客，而那名剑手则在持刀刺客不顾一切的牺牲保护下纵身入河逃脱。
至于那两名弓箭刺客，按照眼前这位苏大家的护卫所言，其有人接应，他在追击两名弓箭手其间再度遭到对方弓弩手的伏击，加上流民太多，局面混乱，所以未能得手。
“冯大人，吉某惭愧，本来早在丰润那边就发现了此二人形迹可疑，但当时并未意识到这二人会对大人行刺，只是以为这二人会不会是有所图谋，所以也就想要看一看这二人意欲何为，未曾想到在玉田路上失去了这二人踪迹，搜寻一番之后耽搁了时间，才发现二人要行刺大人，所以来不及示警，只能先行扑杀二人，但是已经晚了一步，……”
吉田秀次满脸歉然，双手抱拳道歉。
冯紫英摆了摆手，他自然是不会相信此人的话语，但是要说此人也是谋刺一伙却不像。
若真是一伙，对方完全可以潜遁不露面，明知道这个时候露面很容易引起猜忌，但还是出来了，就说明对方并不担心自己的随后调查。
“没什么，冯某命大，这等宵小伎俩还杀不了冯某，只是冯某也很好奇究竟是谁对冯某这么仇视，在江南我也遭遇了这么一遭，嗯，还有在甘州也差不多有这样一出，我都不明白了，我究竟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会引来这么多牛鬼蛇神的不满，非要置冯某于死地？”冯紫英乐呵呵地道：“看来我的确要好好查一查了，否则这一回是挨一箭，下一回也许就没这么简单了。”
不过左良玉却没有轻易放过对方，一手按刀沉着脸道：“这位老兄，你说是在丰润就发现了那二人可疑，为什么不报官？”
“回大人，在下也是江湖人，虽然现在跟了苏大家当护卫，但是还是不愿意和官府中人打交道，苏大家从江南到京师，名播天下，暗中窥伺的宵小不少，在下也见过许多，若是每一次都去报官，惹来一大堆官非，那苏大家只怕早就把在下给解雇了，她也就干脆别出来做事了。”
吉田秀次也早有准备，丝毫不怵。
“之前我并不确定这二人究竟是为冯大人而来还是为苏大家而来，在吉某看来，多半是为苏大家来居多，因为吉某在江南就遭遇过几次这种情形，总有一些痴心妄想之辈想要行那龌龊浪荡之行，而且吉某在想冯大人是官府中人，哪里会和这些江湖绿林之人扯上什么关系，民不与官斗这可是众所周知的，谁敢来捋虎须？所以吉某也才会远远地吊着，看看这二人究竟想干什么，谁曾想会在这沽河渡口突然发难，……”
左良玉双目精光灼灼，一直在打量着吉田秀次，但是吉田秀次表现得很坦然大方，最终左良玉也只是哼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冯紫英也在观察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男子，一边把自己肩膀伤口裹紧，让尤三姐替自己小心扶着。
一个江南名妓的贴身护卫有如此高的水准，委实让人惊讶，但是你却说不上个什么，的确有些人就是大隐隐于市，而且江湖绿林中这等人你也不好说什么，但是他始终觉得此人不太像一个纯粹的武人，更有一些特别的味道。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谢谢吉先生了，若非吉先生及时扼制住对方，只怕我们这边还要承受不少压力。”冯紫英淡淡一笑，勉强抬起手一揖，“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冯某帮忙的，尽管开腔。”
“吉某惭愧，本来也没有帮上什么忙，险些危及大人安全，幸亏吉人天相，下一次若是有此等情形，吉某再不敢大意了。”吉田秀次赶紧回礼。

第一百二十一节 抽丝剥茧，亡羊补牢
冯紫英在尤三姐和左良玉以及布喜娅玛拉的护送下回到玉田县城最大的隆安客栈住下。
肩部的疼痛让他有些疲惫，这个时代既没有什么麻药止痛药，面对这种外伤，就只能硬扛。
好在尤三姐已经十分上道，随身携带着金创药，而布喜娅玛拉也用他们部族中专门磨制的草药替冯紫英换了一道药，才算是让疼痛稍减。
坐在椅中，冯紫英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对于布喜娅玛拉的突然出现冯紫英也是大为吃惊，不知道这女人怎么会突兀地出现在玉田。
虽然说大周对叶赫部这些首领头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约束，但是像她这样任意出入顺天府和永平府肯定还是不太合适的。
永平府还可以说有三千叶赫骑兵，但顺天府本身就还处于一种半戒严的状态下，人心尚未安定下来。
蒙古人刚刚退去，还有不少散兵游勇和一些马贼流匪在四处游荡，几个县的民壮和捕快衙役都在四处巡逻，尤其是在流民正在逶迤东行的情形下，社会治安就更混乱，像布喜娅玛拉好这样四处乱跑，无疑是不受欢迎的。
“你怎么会来玉田，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么？”看着布喜娅玛拉有些不太自在的坐在自己对面，冯紫英打破沉寂。
“怎么，不欢迎？这顺天府又不是永平府，我能不能来，你还要管？”
布喜娅玛拉说话很冲，弄得冯紫英也是一脸无奈，“你这是吃了火药了，一碰就炸？我就是关心一下你还不行？你刚救了我一命，你来我求之不得，起码我的安全又多了几分保障了。”
冯紫英的话让坐在一旁的尤三姐也忍俊不禁，“是啊，东哥，这一次不是赶巧你撞上了，那使刀的家伙还真的不好对付，也幸亏有你才把那家伙给缠住，否则冯大哥肯定还要受更多的罪。”
尤三姐是个耿直性子的爽快人，心直口快，而且本来布喜娅玛拉在永平府和尤三姐就认识，虽然不算太熟悉，但是也打过几次交道。
布喜娅玛拉对这个有着胡人血统的女子也很有好感，或者说有一种身份认同感，毕竟相对于冯紫英和永平府的其他人来说，她们都不属于汉人，但是却又和汉人有着密切关系往来，而且是断不了那种。
“哼，可有的人还是以怨报德，不识好人心。”布喜娅玛拉悻悻地冷着脸，略微转头，睃了冯紫英一眼，这才重新对着尤三姐，“三姐儿你的剑术也不差啊，从哪里学来的？之前可没有看出来你还有这一手啊。”
“东哥，我练剑也有十年了。”尤三姐压抑不住的自豪，“我属于崆峒派，在甘州那边儿，距离这边太远了，足足有几千里，崆峒剑术自古闻名，不过真正学到家的没几个人，我这两手庄家把式，实在难以等台面。”
这等客套话尤三姐还是会的，嫁入冯府一年，有些东西就无师自通，这女人之间的沟通对话，也让她长进很大。
“嗯，看得出来，你的剑术也有些造诣了。”布喜娅玛拉目光流转，转向冯紫英，“你是怎么回事儿，为什么会有人针对你下死手？这应该是军中的箭术高手，一百五十步外的神射，而且力道如此强悍，连钢甲都射穿了，这是存心要你命的，你得罪了谁了？”
“我怎么知道？”冯紫英也在思索，迟疑着道：“我这得罪的人也不少，但是能像这样动用箭术高手来的谋刺的，我还真想不出，会不会是建州女真或者蒙古人？”
布喜娅玛拉也不敢确定，“但我觉得和我交手的肯定是你们汉人，不像是蒙古人或者女真人，他们的刀法剑术都是中原流派，和我们关外的流派有着明显区别，而那用弓弩偷袭的人，因为我没见着，无法断定，这等箭矢其实在辽东和蓟镇这边都很通用了，在军中也比较常见。”
吴耀青和其他两人都留在了现场勘查，有一名死者，他们就需要查清基本情况，纵然不能立即获知敌人来路，但是一些细节他们要掌握起来，以便于下一步有针对性的调查。
如果那位苏大家护卫所言属实，人家是在丰润就盯上了自己，甚至更早那就是从永平跟过来的，那就更复杂了。
但做这些事情，吴耀青他们更专业，自然可以根据一些细节来抽丝剥茧，慢慢查探，冯紫英也不会急于求成，他相信吴耀青他们能够给自己一个满意答案。
“冯大哥，恐怕还得和吴先生说一声，您现在这样四处奔走，外边儿如果真的有人盯着你，那到任何地方都可能随时对你发起攻击，身边这几个人恐怕还不够，……”
尤三姐满脸忧色，“不是每一回都能碰上东哥援手，万一……”
冯紫英一时间没有回答，他觉得吴耀青已经相当尽心了，自己身边这些人也并非就不行，而是因为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形下遭遇远程射击袭击，如果是一般情形下的袭击，他们几人应该是有应对方略的。
“先等到耀青他们查探回来再说吧，死了人，这边也已经报官通知玉田县衙了，总归要有一个说法。”良久冯紫英才缓缓道。
吴耀青和另外两人都蹲在河岸边仔细查探着死者，他们需要抢在玉田县衙的仵作来之前完成勘验，掌握第一手的情况，为下一步的深查做好准备。
今天出这样一桩事儿，吴耀青也有些压力。
大人的安全护卫是他一手在安排，他自认为准备还是相当齐备的。
除了尤三姐作为大人贴身护卫外，其他三人，一人是通州金刀门的嫡传弟子谢广，一手金背刀法深得其门主程传熙的真传；一人是扬州秋水剑派的嫡传弟子童晓峰，无论是剑术还是忠心都是极为可靠的；还有一人是山东东昌府玉麒麟费腾，这是一个独行侠，因为江湖恩怨隐姓埋名了几年，才被吴耀青招揽进来。
这三人武技都不弱，尤其是费腾的一手棍法在山东地界极为有名，但是今天的表现却是让吴耀青都觉得有些丢脸，也让三人极为难堪。
最大的问题就在于没想到敌人会采用弓弩袭击，另外也没有料到敌人会选择在这一处设伏。
一句话，这三人的思维都还没有转化过来，还是再以江湖行走的方式在考虑问题，还没有转化为一个保镖护卫的心态。
“说吧，什么情况。”
“吴先生，我们初步勘探和探讨了一下，基本上有这样一些看法。”说话的是谢广，他是北直人，这里是被北直隶地盘，自然是以他为主，“从其手掌虎口厚茧和腕部臂部状况来看，此人习练刀法起码在二十年以上，而他的年龄大概在三十五六岁，应该说不是那种自幼习练武技的，倒像是半路出家的角色，……”
“半路出家就能有如此水准？”吴耀青大为不解。
“吴先生，如果有比较好的天赋和良师，再加上后期有较多的机会切磋和提升，并非不能。”谢广说得很委婉，“我们金刀门中也有此类人物，十四五岁才入门，但是进境极快，三十岁就能出道名震一方，……”
“唔，继续说。”吴耀青无意纠结这些。
“此人的衣衫应该是没怎么换过，从其内衣的质料来看，应该条件不算特别好那种，其内衣用麻衣，这种内衣在永平、顺天、河间一带都很常见，但寻常劳苦人家还是不会穿这种，而多见于中等人家水准，……”
“其足下鞋履，我观察过，这是长期在外行走用的短筒皮靴，这种短筒马靴样式比较寻常，但是质料却不差，而且做工也很精致，应该很受商贾的欢迎，而且这种样式应该也不是一般鞋履店卖的，他筒沿有标识，苏记，应该是苏记鞋庄所出，这也许是一个调查方向，……”
苏记鞋庄是永平府颇有名气的鞋铺，其也属于前店后坊的模式，不但在永平府各县都有鞋店，其作坊也聘请了不少手法做工精湛的师傅带着一大帮徒弟做鞋，甚至连顺天府那边也有人到这边来订购。
“他的武器是一柄特制的厚背砍山刀，比较特殊，我们觉得如果把这几方面结合起来，只要是他是在北地行走的，应该很快就能查出其真实身份，……”
听得谢广拿出了这样一个结论，吴耀青终于舒了一口气，点点头：“很好，这个消息是我今天听到最舒心的一句话，今天的事情我们只怕都有些难以接受，虽然大人没说什么，但是我估计咱们大家都不好过，今日之事我们也都需要总结，没有预计到对手会用弓弩袭击，这是我的责任，但是近身这二人，你们三位没有拿出让人满意的应对水准，我不满意，相信大人也不满意，……”
吴耀青的话让三人心中都是沉甸甸的，吴耀青继续道：“这一次大人可能会给我们机会，但是下一次对手未必会再给我们机会，我们此番除了要调查对手外，也需要重新好好在琢磨一下大人的安保，需要什么，要怎么做，你们提出来，一切都不在话下，……”

第一百二十二节 借势
见到人家找上门来，郭止规就知道这事儿好不了，忍不住头疼欲裂。
县里接到了沽河渡口发生的刺杀事件之后，郭止规就忍不住对这位小冯修撰充满了怨气，你一个永平府知府，跑到顺天府境内来搞事儿，这不是故意折腾人么？
他当然知道冯紫英是为流民而来，但是让他无法理解的是，这等流民之事，安排一二官吏来沿途打探一下也就算是尽到心意了，朝廷何曾要求有品轶的官员都要深入到境外去嘘寒问暖了么？这除了演戏作秀，还能是什么？
但人家在自己辖区内出了事儿却是不争的事实，若非刑房的人勘探了现场确认了一名刺客当场身亡，他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在演苦肉计了。
“冯大人啊，真是不好意思，在玉田出了这等事情能个，这个知县委实则无庞大，你放心，我已经安排所有人下去，立即进行调查，定要给你一个交待！”
心里怨气极大，但是郭止规也知道表面文章还是做够的，这等刺杀官员的事情势必要惊动龙禁尉和刑部，已经不是县里边能压得下的事情了。
可表面上郭止规还得要一副痛心模样，否则不好对对方交待。
“郭大人，说实话，我这伤并不重，但是我却很担心另外一桩事儿，担心在这玉田……”冯紫英满脸担忧和焦虑。
“什么事情？”一听冯紫英说他伤不重，郭止规心里略稳，但又听到对方提到玉田，郭止规心里又是一激灵。
他是最怕事儿的，可偏偏这流民南线又必经玉田，而且在玉田境内还很长，这条道上本身就经历了蒙古人袭扰，治安不靖，贼匪丛生，这流民一来，更是平添了几分混乱。
越是怕事儿，就越是来事儿。
能够从这位小冯修撰嘴里出来的事情，绝对就不是什么小事儿好事儿。
“根据我手下人的调查，此番刺杀很大可能性和我来这边查看流民有关。”冯紫英开门见山。
“冯大人这是何意？难道是流民刺杀？”郭止规根本不相信这等言语，若是流民都有这般水准，能和专业护卫打个不相上下，还有弓弩袭击，这岂不是成了反贼叛匪了？
“那倒不是，但是我此番前来是查探流民，因为我们永平府在调查一起白莲教匪秘密传教事件中便牵扯到这一回的流民东迁，根据我们抓获的教匪交待，他们本身就在顺天府这边有些接应，另外他们想要利用这一次流民东迁，沿途裹挟和拉拢更多的民众，所以就目前流民的行进速度，怕是一个月都未必能完全抵达永平，加之玉田这边准备不足，我在渡口和县城歇脚点便听到了许多流民的怨言，甚至还有些官吏在其中上下其手，放贷、买奴甚至欺辱妇女，这就像火星子，若是被那等教匪所利用，……”
郭止规吃了一惊，有些心虚地悄悄查看了一下对方的神色变化。
顺天府这边诸州县那个地方没有白莲教传播？这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秘密。
这等白莲教徒表面上看起来似乎也没有太大异常，但是谁都知道这就是一个危险极大的麻烦，但是如果要严厉查禁，却是棘手得紧。
一来这些人隐藏极深，不容易坐实；二来许多也和地方士绅颇有瓜葛，牵藤动瓜；三来真的要捅烂了，一下子炸开来，最终挨板子的还是自己，谁都知道别家地头上一样有，谁都不希望这脓点破裂在自己这里开花。
所以现在大家都是尽可能的压制遏制这种事情发生，严厉警告地方士绅要求他们防止白莲教的传播，但是究竟有多少效果，官府自己心里都没底儿。
没想到这个外来者却一下子掀开了这层盖子，好在对方也没有讳言他们永平府也有白莲教，而且还是和这边有勾连，只是这永平府如何能和顺天府这边比？一个芝麻大的事儿都可能引起朝廷的关注，若是被朝廷那边知晓白莲教在玉田境内谋刺朝廷命官，那这把火就有可能从玉田烧起来了，那自己还能落得个好？
内心惶急无比，但郭止规却又不敢直接挑开，如何把这桩麻烦事儿压下去，甚至是转移出去，这才是当务之急。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可不是送客，而是着急之下的下意识动作，郭止规立即醒悟过来，又放下茶盅，干咳了一声：“冯大人，这边情况线索……”
“绝无差错，若是郭大人需要，我可以立即安排人让府衙那边送来，也请郭大人……”
冯紫英干净利索的接上话也让郭止规心里更加绝望着急，看样子这不是在虚言恫吓自己了，如之奈何？
“冯大人，不如这样，请予我稍许了解查探一下，定会有一个妥善之策。”
……
等到那位幕僚告辞离开，冯紫英和吴耀青脸上都露出满意之色，妥了。
这位郭大人虽然迂腐迟钝，但是对于自己乌纱帽却是格外看重的，意识到问题的复杂性和严重性，便在果断送客一番计较，之后，便派来了幕僚和冯紫英这边商计。
结果就是基本上就按照了冯紫英提出的要求，立即安排人手提供必要物资，同时极大力度催促这些流民上路前行，但同样也要求冯紫英不能把他被刺杀一事无限上纲上线往白莲教身上攀附，那样的后果他承受不起。
“大人，那现在……”
“立即回永平，我一天都不想在顺天府这片土地上呆了，我都无法想象顺天府的这些县里官员们做事就这般无能暗弱，我给他们提醒，换来的居然是求我不要戳破，这……”
满意至极的冯紫英也还是有些深深的愤怒和忧虑，看看这些官员们的表现就能知道他们在日常行政中的表现有多么糟糕，出了问题不是想办法解决问题，而是首先如何掩盖问题推诿问题，能拿得出手的最精湛的一招就是拖。
有问题不怕，只要能够拖到下一任来接手，那就不关自己事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在顺天府的这些官员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像丰润知县刘思诲那等已经算是十分优异的了，虽然在冯紫英心目中也顶多就是一个合格，放在现代，这等官员分分钟被人曝光渎职失职查办。
这个时代的官员，尤其是地方上执掌一方的知府、知县这一类官员很多虽然是进士举人出身，但是对时务处理能力却十分低下，或者本身心态上就对这种时务的处理不屑一顾，认为那是副手、幕僚或者吏员做的事情，而他们只需要高高在上发号施令就行了。
而具体做得如何，能不能做好，甚至会产生什么后果，根本就没有进行过科学和详细的评判，其结果也就可想而知了，要么一团糟，要么太阿倒持，被下边官员、幕僚甚至胥吏所操纵。
虽然对这种情形早就有心理准备，也在永平府见识过类似情形，但是毫无疑问顺天府的状况比永平府更糟糕。
永平府的官员和地方士绅勾结情况更严重，贪腐情形更甚，但是在能力方面却要明显胜过顺天府这边，哪怕是像朱志仁这样老迈的官员，其思维是清晰的，而且处置问题上也能把握到要害，该放权时也敢于放权。
在冯紫英对这个时代官员的评比打分中，朱志仁起码算合格，但像郭止规这样的，就典型属于当和尚连钟都撞不响，甚至不愿意撞的了。
冯紫英也的确不愿意在顺天府这边呆了，在没有查明袭击者究竟是何方神圣之前，他还真的有点儿怕了。
自己这美好的一生才刚刚开始，就遭遇这种危险，甚至可以说生命就在那一瞬间险些被定格，这可不是演戏，是真正的刺杀，和在甘州在扬州时所面临的那种危险截然不同，甘州那是自己过于托大，而扬州那明显是一种警示威吓，但这一次就是人家真的想要结果自己性命了。
看着尤二姐和金钏儿、香菱都是眼泪汪汪的围着自己，冯紫英内心也还是有一些满足感的，起码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有了牵挂的人和牵挂自己的人，这种感觉既幸福，也充满了压力。
获得幸福感满足感越大，承担的义务和责任就更大，自己现在不是孤家寡人，依赖于自己而生的人，林林总总已经形成了一个庞大的群体了。
除了自己的家人外，包括像汪文言、吴耀青这些人他们现在都是依托自己为中心，一旦自己命丧，整个体系恐怕就会崩溃。
而沈宜修肚子里还有自己未出身的孩子，像金钏儿、香菱这些早已经被自己收房的丫头，像尤二姐、尤三姐这等侍妾，她们将来的命运都一样会遭遇危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像现代流行的那句话一样，你一死，别人就要睡你的女人，打你的孩子，作为穿越者，他可不愿意见到如此悲催的一幕，那太可悲，也太可笑。

第一百二十三节 超级粗腿
“好了，没那么夸张，这一次是爷疏忽大意了，没有下一次了。”冯紫英一只手摩挲着金钏儿的脸颊，一边道：“顺天府那边的情况也太糟糕了，不过我会查清楚究竟是谁在背后作祟。”
“爷，您还是少出去一些吧，在永平府城里，好歹也有军队，而且城里边，稍微有些异样，都能引来衙门里的人和保甲过问，我们可真的经受不起惊吓了。”平素不怎么做声的尤二姐也忍不住插话，“三姐儿这一回做得差了，我再三叮嘱她不但要盯着爷，也还要提醒爷莫要去那等危险之地，那等流民混杂的所在，刺客都能藏匿其中，防不胜防，……”
金钏儿和香菱都有些惊讶，印象中这位二姨娘可真的是一个温良柔媚的可人儿，别看生得比寻常女子高出一大头，棕发碧眼，但是性子却像一个容易受惊的小鹿一般，说话都是细声细气，便是在丫鬟们面前也都是和颜悦色，这一回居然敢在大爷面前说话了。
冯紫英一样很惊讶，忍不住放下金钏儿的手，把坐在一旁的尤二姐拉进怀中，坐在自己腿上，“好了，二姐儿，三姐儿那边你也莫要去说她了，她心里也不好受，正琢磨着下一步怎么办呢。倒是你，爷在你身上精耕细作这么久了，怎么还没见反应？真的要让爷旦旦而伐，鞠躬尽瘁？”
一句荤话让尤二姐一下子羞得满脸通红，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坐在冯紫英腿上也是如热锅上的蚂蚁。
金钏儿和香菱也都被冯紫英的荤话给弄得满脸涨红，金钏儿更是啐了一口，瞟了一眼尤二姐，“爷说这等话，也不知羞？不过姨娘心里是早就想着盼着，眼见着宝姑娘和宝二姑娘就要过门儿了，这边儿的事情也该早日考虑，姨娘着急也是正理儿。”
成功的岔开了话题，让尤二姐的心思又回到生儿子身上来了。
眼见得宝钗、宝琴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过门了，想到这桩大事儿还没有解决，尤二姐就是急得晚间都睡不安枕了，但冯紫英在她身上也没少花精力，却总是不见成效，难免让尤二姐内心幽怨。
“急什么？二姐儿也不过才十九，来日方长，难道还怕爷会冷落你不成？”冯紫英拍了拍尤二姐的丰臀，“就凭着二姐儿这身子体格，就是能多生养的，太太生爷的时候不也三十多了？”
“妾身如何能和太太比？”尤二姐吓了一跳，喃喃自语道：“妾身只是希望早点儿替爷生养一个，免得日后回了京城，妾身都不知道怎么面对太太了。”
这是每个当妾的最大压力。
冯家香火就冯紫英一个独苗，才会有三房兼祧，也就是说，宝钗、宝琴日后就算是生儿育女，那也不算是长房的，同样林黛玉嫁进来生儿育女一样和你长房、二房无关，这日后各家算各家的，都得要说开枝散叶的事儿，这当妾的最重要的一个责任就是要替家里生下儿子，这年头小孩子夭折情况很常见，也只有靠这种广种薄收的方式来弥补。
冯紫英也能理解尤二姐的压力，独宠一年，却没有能半点儿动静，任谁恐怕都要另眼相看，如果宝钗宝琴姐妹嫁进来后发先至也有了身孕，只怕尤二姐就更难以抬头了。
“放心吧，二姐身子没问题，爷也没问题，不过就是机缘不凑巧而已，没准儿哪一天正好缘分就到了，……”冯紫英捏了捏尤二姐丰腴的腰肢，又摩挲了尤二姐的小腹一阵，笑着道：“爷对二姐儿有信心。”
尤二姐眼圈又红了，忍不住又要落泪，冯紫英免不了又是一番宽慰，最后金钏儿才道：“爷，小蓉大爷前两日就来了，说等爷回来就来拜会，……”
“嗯，让瑞祥去叫他来吧，他也该做点儿正事儿了。”冯紫英点点头。
得知冯紫英受伤，贾蓉也是吓了一大跳。
冯紫英现在都快要成为贾家那边的擎天柱了，荣国府那边不用说，看看贾赦、贾政和贾琏、贾宝玉乃至贾环、贾兰对冯紫英的倚重，再加上要娶薛宝钗和林黛玉，可以说是真正荣国府的定海神针了。
便是宁国府这边，不也是极力在向冯家这边靠拢么？否则怎么王熙凤一招呼，自己和贾瑞就趋之若鹜？
虽然吃不准王熙凤怎么就能把冯紫英这边给打通了，但是这么久来，贾蓉还是从贾瑞若有若无的话语意思里听出了一些端倪来。
但是贾蓉不确定这是贾瑞这闷骚货吃不着葡萄嫌葡萄酸所以趁机给冯紫英给上点儿眼药，还是真的冯紫英和二婶子有些不清不楚的瓜葛，贾瑞那厮对二婶子的垂涎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只是二婶子怎么会瞧得上他？
贾蓉对冯紫英与王熙凤之间有没有什么瓜葛关系不太关注，在他看来，冯大爷是一条超级粗腿现在谁都能看明白了，王熙凤现在都算不上自己二婶子了，和贾琏和离之后，顶多也就算是一个孤身妇人了，她要真爬上了冯大爷的床，那也很正常，甚至是她的造化。
就像这一次的事情一样，不用贾瑞说，贾蓉一样也很怀疑，王熙凤难道就能凭往日贾琏的这层关系拿下如此大一笔营生？
凭什么？贾琏还是靠着冯大爷才出头的呢，一个和离了妇人算什么？
还是就凭她那一副身子？贾蓉一样有些不解，那贾瑞阴阳怪气说些不着调的话，含沙射影说冯大爷似乎就喜欢像王熙凤这等丰饶妇人，贾蓉也是半信半疑。
这可是上百万两银子的大营生，如果能够拿下来，除干打净，能够尽落腰包的银子起码是要以十万计才是。
十万两银子啊，这等时节，这是多么大一笔银子？！
赖家阖府几十年吸附在荣宁二府吸血积攒下来也不过十万两，现在这短短两三个月就能落下十万两银子，便是王熙凤拿大头，贾蓉算了算，自家起码也能落个二三万两银子，对于宁国府，对于自己，这都是一笔久旱之后的甘霖了。
这样大一笔营生，王熙凤便是赔上一具身子，怕也远远不够吧？或者冯大爷就真的喜欢这等调调儿？
但不管如何，王熙凤能搞定冯大爷，大家跟着一起挣银子，何乐而不为？所以王熙凤一放话，贾蓉便从了。
现在王子胜、贾蓉加上贾瑞各管一路，各显神通，王熙凤自家也是频频出击，寻找那些被俘将佐的家眷，效果也比预料的还要好，已经有了很大进展，这才让贾蓉来永平府汇报情况。
那边有进展，这边就要说如何兑现的事儿了，如果那边收了银子，这边却办不成事儿，那无论是谁，都别想好过，甚至不是退银子就能脱身的事儿，所以王熙凤才催着贾蓉赶紧来跑这一趟，敲定前期落实下来的“战果。”
“大爷这伤势没事儿吧？”贾蓉小心翼翼的歪着身子坐了半个屁股，问道。
“没事儿，也就是一些皮外伤。”冯紫英摆摆手，“说正事儿吧，凤姐儿那边如何了？”
冯紫英一句不经意的“凤姐儿”让贾蓉暗自心惊，但是他却装着完全没听出什么端倪来的样子笑着应道：“进展很大，二婶子和王家舅舅那边找了五六家，基本上都谈妥了，也都交了一部分定金，后续的银子也在想办法凑，他们最担心的还是银子送过去了，结果却是人回来不了，那就人财两空了，我这边儿范围大一些，我找了几个朋友帮忙联络了一些人，这些家现在也是急得没了抓拿，四处打听，可朝廷一直没有一个明确说法，眼见得那些普通士卒都被放了回来，他们就更着急了，所以很快就有好几十户有了意向，……”
冯紫英点头，接过贾蓉递过来的名单，粗略看了一眼。
宰赛那边一样催得很紧，他们已经北返草原，几万士卒也已经放了，二十万两银子的货物正在陆陆续续通过榆关港到货，又或者还需要等到迁安和卢龙这边开炉炼铁的成品铁料出来，才能往草原上输送。
所以这是利用信息的不对称的一个双赢，甚至是三赢结果，但在时间上却还要放缓，宰赛那边还得要压着一些，不能这么快就让他把人放了，否则皇上那边就要不乐意了。
做这种事儿本身就是一种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皇上、兵部以及自己三方，要有一个默契。
贺虎臣、杨肇基这两部的在浭水畔的“伏击战”打得很“漂亮”，一百多号科尔沁人俘虏总算是为输的连裤衩子都没剩下的京营勉强保留了一份颜面，所以二人已经各自率领整编完成的两部正在进行紧锣密鼓的苦训，等待着兵部那边的点验。
如果能够完成兵部点验，认为这两部京营兵马足以承担重任，那么甚至可能还要在这两部基础之上继续扩编整训，毕竟八万京营一举而亡，京师城中的军事力量明显失衡，根本不是贺虎臣和杨肇基这两部区区几千人能填补的，而在短时间内无法引入外兵充实的情形下，贺虎臣和杨肇基二部无疑就是最合适的扩编对象了。

第一百二十四节 贾蓉的心境
“看上去你们进展不错啊，王子胜这边联络了八户，其中六户都已经谈妥交了定金，你这边儿三十五户，其中二十三户都已经基本谈妥，二十户交了定金，贾瑞这边呢？”冯紫英一边看一边问道：“定金是按照多少交？”
“三成。”贾蓉一说起这个就忍不住眉飞色舞，“这桩事儿不止是小侄，包括家父也参与进来了，毕竟家父很多时候更熟悉一些，所以我们还有一二十户都在联络之中，估计还会有一些成果，三成定金也是婶子和我们商计的，太少了万一您这边儿谈妥了，他们又反悔或者找了其他人，那我们不久亏大了，听说他们有人还是托到了一些经常跑口外的商人身上，……”
见贾蓉还是有些不放心，冯紫英摆摆手：“有这事儿，但是蒙古人的要求很苛刻，要全部打包，哪一个商人敢把这活儿全部揽下来？就算是他们凑齐了银子，不怕蒙古人反悔？蒙古人真的翻脸不认账了，谁来承担这个损失？”
“对，对，对，就是这个正理儿，商人们在蒙古人那边儿算什么？还是大爷说话硬气，便是蒙古人头人也得要给几分颜面。”贾蓉喜不自胜。
“这点儿把握我还是有的，否则也不敢把这桩事儿交给你们来做。”冯紫英很随意地一点头，“这种事情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掺和插手的，我有这个底气，别人那就得自个儿多琢磨一下能不能吃下来。”
“是，是，是，大爷心里有底气，所以我们干起来也才格外踏实。”贾蓉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脸上笑容简直笑成了一朵花，“贾瑞对您也佩服得五体投地，一说起您，他就说是这京师城里最让他心甘情愿牵马坠蹬的，……”
“打住，蓉哥儿，你也不用在我面前夸赞，贾瑞会这般夸赞我？我不信。”
冯紫英摆手，贾瑞这厮可用，但是格局也有点儿低，另外始终有点儿膈应，需要防着一手，但是从倪二那边反馈回来的消息看，这厮倒是一门心思钻在钱眼里去了，有点儿向贾赦进化的状态，什么银子都想捞一笔。
“大爷，侄儿如何敢在您面前虚言？贾瑞原来也就在府里边蹦跶，现在走出去，靠着几家赌坊放贷，也挣了一些银子，但是一样也遇到一些硬茬子，吃了不少亏，前段时间他把银子放给了礼部尚书顾秉谦顾大人小妾的弟弟，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四百两，连本带息五百多两，人家不认了，拿出借条，结果被人家一把抢过去给撕得粉碎，打了一架，自己也是头破血流，闹到宛平县衙去，结果人家说他口说无凭，斗殴各负其责，对方伤势更重，他四百两银子白白折了不说，汤药费还自个儿花了十两，还给对方赔了二十两，气得他在家里骂了两天，……”
惹上了顾秉谦的便宜小舅子，那可真的就是自找苦吃了。
顾秉谦虽然不可能露面，但是这京师地界上的官员们，哪一个对朝中大臣们的三亲六戚不了解？
本来你这种赌场放贷就不受人待见，现在证据又被人给撕了，你再要去论个是非，自然就难了，人家还有这等臂膀，你一个贾家旁支，就算你是龙禁尉密探，但龙禁尉岂会为这等事情替你出面？
“这贾瑞算是一脚踢到铁板上了，不过他这种勾当本来也该有这种心理准备不是？这等暴利，哪有每一笔都能顺顺利利收回来？那其他人还不都得要去做这等营生了。”冯紫英摇摇头。
“爷说的是，前两个月他还放了一笔银子给镇国公牛家牛大人的侄儿，五百两，现在也没能收回来，人家也不说不还，就说得等到赌场上把银子赢回来再还，他去赌场堵了人家几回，但是人家人多势众，他根本就不敢和别人叫板，后来人都碰不到了，去镇国公家闹，门儿都进不了便被赶了出来，所以贾瑞也说这就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冯紫英被逗得笑了起来，这贾瑞也敢自称是善人？
“那他做这事儿可上心？”
“上心，上心，比谁都上心，他找了倪二合作，做得十分顺利，只不过他那边人数虽然多，但是赎金数额却不高，而且牵绊甚多，还有不少甚至就根本拿不出银子来，所以算下来利润也未必就赶得上我们这边儿，……”贾蓉颇为得意地道。
冯紫英微微点头，“那他的名单呢？”
“这厮不肯交给我，非得要亲自交到你手上，可能隔几日他要亲自来永平府见您。”贾蓉脸上掠过一抹不满兼不屑，“深怕我还能去抢他生意一般，一股子小家子气，也不想想侄儿怎么会看得上他那点儿？”
“哦？他要自己跑一趟？”冯紫英也不在意，重新审读了一遍这两份名单，点点头，“这份名单我看一看，如果问题不大，你们便便可以要这些人直接交银子了，但时间上你们分阶段步骤来，我到时候给你们圈一圈，哪些最优先，哪些第二步，最后是一批，这样也能显现出咱们在其中的努力，他们的银子也花得不冤，……”
贾蓉大喜过望，没想到事情竟然如此顺当，他还以为对方肯定要拿捏一番，甚至可能会找些理由来说难处，没想到人家根本就没这想法，这样一办下来，估计两三万两银子就能到手了。
搓着手站起身来，贾蓉真心实意的鞠了一躬，“此事儿婶子也说要全靠大爷费心了，到时候……”
“行了，你婶子的心计蓉哥儿你还能不了解？”冯紫英哂笑着摆摆手：“银子落入她手里还能指望她拿出来？我可从没指望在她那里挣几个，我现在心思都在公务上，哪里还有闲心去想这些？不过是顺手为之还个人情罢了。”
还个人情？贾蓉心里也在嘀咕，这个人情可有点儿大了，什么人情能值几万两银子？
这一算下来，利润肯定在十万辆以上，甚至如果做得好的话，挣上二十万都有可能，当然这还要看冯大爷这边和蒙古人那边的议价权。
说实话冯大爷要分一半也是天经地义，但冯大爷似乎根本不就在乎这个，想到这里，贾蓉越发对冯紫英与王熙凤之间的关系感到好奇了。
再想到琏二叔去了扬州，从扬州那边回来的朋友说，琏二叔在扬州养了两个瘦马，都是千挑万选的，妖娆动人，其中一个儿子都替琏二叔生下了，琏二叔现在海通银庄扬州号的话事人，可以说算得上出人头地了。
扬州那边不比京师，经商之风盛行，商人们借贷也是惯例，所以扬州号的生意兴隆，琏二叔在那边的排面极大，连扬州府衙几位如同知、通判以及户房的几位都经常和琏二叔饮宴，这等情形便是府里两位老爷和自己父亲怕是都难得做到。
看看顺天府衙那几位，荣宁二府哪里能攀得上？那位吴府尊据说眼高于顶，平素都是和首辅、次辅打交道的，便是寿王、福王相邀的诗会文会，都难得一顾。
那位梅翰林一个庶出儿子居然就敢退了薛家二姑娘的亲，再一联想到薛家索性就把这位薛二姑娘当着陪嫁与薛宝钗一道嫁入冯家二房，这等下重注的魄力不可谓不果决。
这么一想，贾蓉越发觉得这琏二叔只怕是早就存了“托妻献子”的心思，献子当然不存在，但是这托妻的手法可是玩得挺顺溜，贾蓉也不由得佩服自己这位琏二叔的心思无人能及，心下也有些艳羡。
就凭这一着，就能挣个满堂富贵，扬州瘦马难道不香么？听说一个上等扬州瘦马需要十来年的培养，动辄花费巨万，琏二叔就敢纳两个！
据说还要在扬州别娶高门大户的女儿，相比之下，饶是二婶子的模样也是令人垂涎，但身上的光环似乎一下子就黯淡了下去。
“大爷仁义！”虽然内心还在嘀咕冯紫英和王熙凤的关系，但这并不影响贾蓉识时务，满脸堆笑：“这番营生下来，婶子和小侄还有那贾瑞也算能缓一口气了，……”
“蓉哥儿，凤姐儿和贾瑞也就罢了，你好歹日后也是要当宁国府一家之主的，珍大哥虽然喜好冶游了一些，但你们偌大的宁国府，又没有大观园那样大一个累赘负担着，应该要好过得多吧？”
冯紫英还真有些好奇这宁国府的家底儿情形如何，对荣国府他从贾琏、王熙凤、宝钗以及黛玉和修大观园的种种情形能够大略有个了解，宁国府的人口要比荣国府少一截，花销也应该要少许多，贾珍虽然荒唐，但是那也有个度，不该如此狼狈才是。
贾蓉听得冯紫英这一问，眼圈都差点儿要红了，府里的苦楚，有几人知晓？
他可是等冯大爷这句话可真的是等了几年了，总不能啥缘由都没有就来抱大腿吧？现在总算是有个由头了。

第一百二十五节 宁国府的苦处
“大爷，您是不知道我们宁国府的苦啊。”贾蓉忍不住抹了一把眼泪，“这么些年来，荣宁二府的情况都是每况愈下，这情形大爷肯定是知晓的，所以也都不瞒爷，若不是全靠大爷指点在这赖家身上弄回来一些，只怕荣宁二府都得要关门撵人了。”
听得贾蓉说得有趣儿，冯紫英也是好笑，“蓉哥儿，我知道荣宁二府现在都不容易，但也不至于到你说的那种程度，大观园可是花了三四十万两银子，荣国府两位老爷也还是扛下来了，你们宁国府也支助不少吧？”
一句话说得贾蓉更是差点儿捶胸顿足，“大爷，您是不知道，当初二位老爷找上门来，好话说了一大箩筐，我爹那个人又是个没注意的，加上那边老祖宗本来就不太看得上我爹，把我爹叫去说了一番，说这是整个贾家的荣耀，大姑娘当贵妃了，若是不把面子撑足，日后整个贾家都别想在武勋里边抬起头来，……，办好了这桩事儿，日后宁国府这边也能有好处，所以这番一来，我爹也糊里糊涂的应承下来，结果就是卖了两个庄子，抵押了府里许多值钱物事，凑了六万两银子过去，可结果呢？”
贾蓉叹息不止，却又不好再说下去，毕竟冯紫英要娶薛宝钗和林黛玉，这说太深了，贾蓉也要掂量一下。
但总而言之，结果就是贾赦和王熙凤修园子都捞了不少，贾政弄了个江西学政，而贾珍呢？啥都没有。
贵妃娘娘几句表扬有个屁用，若是皇上下道谕旨嘉誉一下也还能留在府里当个念想，可贵妃娘娘口头几句好话，有什么用？
贾蓉一直认为修大观园是宁国府是上了荣国府那边的一个恶当，三四十万两银子如此大的一笔开销，结果是林如海出了二十万两银子，宁国府出了六万两银子，荣国府还在外边儿借了和欠了接近十万两银子，而荣国府自家反而没出几两银子，这算个什么事儿？
是你荣国府的大姑娘去当贵妃，又不是宁国府家女儿进宫，怎么却成了大家欠一屁股债来替你荣国府抬轿，最后你荣国府自个儿却是逍遥自在了？
一直到拿下赖家收罗了接近十万两银子才算是把外边儿欠债还了个七七八八，到现在都还有几万两银子欠账，就这么拖着磨着，可想而知，宁国府这边的六万两银子想要要回来那不知道还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六万两，加上林家二十万两，冯紫英掂量了一下，看样子这荣国府也真的是不惜一切血本把这大观园给修了起来，只不过这得花销真的有点儿像是打了水漂，除了贾赦捞了点儿银子，贾政弄了个江西学政，其他呢？
要说实话，这贾政的江西学政恐怕也和这大观园没太大关系，修不修这园子，估计永隆帝都要给这几分薄面，好歹是名分上的“国丈”。
“哎，没想到你们宁国府也付出不小，可既然你们都这么困难了，那又何必打肿脸充胖子，荣国府那边一样，何苦来哉？”冯紫英摇摇头。
“大爷，是这个理儿啊，可是……，哎，……”贾蓉心塞。
遇到荣国府这边各种纠缠游说和威逼，宁国府这边底气不足，加上自己老爹又是一个不怎么管事儿的主儿，三五两下就被说动，最后六万两银子砸进去，就换来自己一个毫无用处的龙禁尉虚衔身份，这可是六万两真金白银啊。
“虽说现在是难了点儿，你们宁国府在京师和金陵不是还有些铺子和营生么？北边儿几个县和南边儿金陵、苏州都还有些庄子田地吧？”冯紫英知道这四大家都是从金陵搬迁到京师的，虽然在京师已经落足几十年，大部分家族成员都已经迁移到了京师，但是金陵还是有底子。
“是有，可是那点儿都算是府里的棺材底儿了，每年阖府上下数百人那么大花销，都得要靠这个来啊，现在已经是入不敷出寅吃卯粮了，卖了不少，如果再卖的话，那就真的只有把府里的丫头小子们都打发出去各寻出路了，宁国府也就真的算是完了。”贾蓉哀叹：“现在每年府里都要亏上万两贴补，就靠卖地卖田买铺子宅子，可这等日子又能熬多久？”
这也是为什么贾蓉如此看重这一桩营生的关键。
一方面这是的确能挣不少银子，虽然可能要折损些颜面，也要辛苦一番，但是看在银子的份儿上，那都不是事儿，另一方面能够借此机会拉上冯紫英的关系。
按照京师城里不少商人的说法，小冯修撰随便指一条道儿，都能大发其财，宁波的船商北上登莱造船，泉州漳州的海商开海，安福的商人到东番拓垦，还有龙游商帮和扬州盐商插手东番盐场，再加上山陕商人在永平府的开矿建厂，几乎都是冯紫英的一手扶持打造。
这还没算海通银庄这个钱庄行业的巨无霸，现在几乎要垄断了和官府相关的业务，一个个都是赚得钵满盆肥，谁还敢把小冯修撰的话不放在心上？
“车到山前必有路，也不必过于颓丧，珍大哥那边我就不说了，你爹可能也是享受惯了，不过蓉哥儿你这正年轻，也该寻些正当营生做一做才是。”冯紫英瞥了一眼对方，“单靠宁国府遗留下来那点儿俸禄和原来老底儿，怕是难以坚持下去啊。”
“大爷，我和琏二叔不能比啊，琏二叔好歹在外边儿跑过几年，有些历练，小侄却是没甚经历，能做啥？总不能像贾瑞那样去放贷吧？那也太辱没宁国府名声，而且小侄也不是那块料。”贾蓉苦着脸，“这不也是大爷和婶子提携侄儿，让侄儿能捡着这个机会历练一下，日后没准儿有其他机会，也请大爷能想着侄儿。”
“机会很多，可也得你吃得下来苦，做得了事才行啊。”
冯紫英并不太看好贾蓉，贾蓉不比贾芸，贾芸是自幼过苦日子的，所以能沉得下心，耐得住寂寞，熬炼一番就能派上用场，他也不比贾琏，贾琏起码性子还算沉稳，又有几年历练经历，只要为其选好了合适位置，扬长避短，他也基本能胜任，但贾蓉几乎是什么都没有，单有一颗想要挣银子的心思，那怎么可能？
当然冯紫英也不会一棒子把人打死，这等世家子弟毕竟在京师城里厮混了这么些年，多少也有些人脉关系，做大事做正事怕不行，做小事做闲事儿有时候也能派上用场，就像这一次的事情，王熙凤把他和贾瑞都用起来，不也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么？起码表现比王子胜还强。
“大爷，侄儿这情形您也是知晓的，譬如像这一回的事儿，侄儿也是能胜任的，就盼着大爷日后青云直上飞黄腾达了，也能顺带提携一下侄儿，大事侄儿肯定不行，但是寻常营生，若是大爷不便出面的，侄儿却是绝对合适啊，起码侄儿肯定比贾瑞那等人要可靠许多吧？”
贾蓉对贾瑞能攀上这层关系也是很不解，王熙凤固然和贾瑞无甚瓜葛，贾瑞和冯紫英更是八竿子打不着，无缘无故怎么王熙凤和冯紫英就都觉得贾瑞还是一个人才了？
连贾瑞都能削减脑袋往里钻，没道理自己不行，贾蓉觉得这里边还是得要分个亲疏远近才是，起码自己比贾瑞要更亲近更可靠不是？
“唔，我知道了。”冯紫英点点头，“好生把这桩事儿办好，日后若是有机会，我自然会考虑的。”
“多谢大爷了。对了，那位苏大家可是对爷颇有情意呢，从京中追到永平府来，您还没有回来这几日里，侄儿也去拜会了她，她也对大爷的事儿很感兴趣，问了许多，包括大爷府里的情况，还有几位奶奶姨奶奶的事儿，小侄也不敢乱说，只说您是读书人出身，至于家里的事儿，都是世交婚姻等等，她可能有些觉得侄儿语焉不详，不太满意，……”
贾蓉这等观风辨色的本事还是有一些的，不过他以为这苏妙是想要嫁入冯家，一个歌伎般的女子要嫁入冯家便是当妾都是难比登天，这等歌伎舞伎一类的女子便是要入大户人家当妾，那都是和通房丫头收房之后一样身份的贱妾，甚至还不如，也就比没收房的通房丫头地位稍高。
像大周的妻媵妾身份都是固定的，有法律律例规定，不得逾越。
妻、媵都不用说，定死了的。
妾也分几类，若是大户人家女子给人做妾，嫡女基本不可能，若是有，也极罕见，那肯定是身份最高的良妾，然后才是大户人家的庶出女子和小户人家的嫡女，这两类女子地位谁高谁低要看情况，再次才是小户人家庶女，这些都属于良妾。
而通房丫头收房、青楼或者外边跑单帮的歌伎舞姬卖唱跑马卖解的这一类给人做妾的，都属于贱妾。
像有些大户人家规矩严的，贱妾所生子女便是亲身母亲都是不能抚育的，只能交给嫡妻媵或者其他良妾抚育，足见这里边的层级森严。

第一百二十六节 小人物，大人物
“哦，她对我家里的事儿这么感兴趣？”冯紫英扬了一下眉毛，“蓉哥儿，你觉得她是想攀个高枝儿，赎身从良了？”
“大爷，若非如此，她又岂能对大爷家中之事这般关注？还问了大爷家里几房妻室，小侄也不敢妄言，只能含糊以对，不过大爷真的对苏大家没兴趣？”贾蓉脸上露出一抹奇异的笑容，“京中许多达官贵人都对这位江东琴神仰慕已久，尤其是那位福王殿下，更是屡屡邀请，若非身份限制，我估摸着那位福王殿下真的有可能把其纳为禁脔私宠呢。”
“呵呵，蓉哥儿，你觉得那这等女子为妾是好事儿么？”冯紫英嘴角哂笑，若有所指，“本来是大家都有一亲芳泽的可能，现在却被你独揽怀中，你说得多招人恨？再说了，这等妙龄，人家凭什么就要脱籍从良？”
“大爷，话不是这么说，据我所知，这位苏大家和那位号称江左歌仙的孙大家都不是贱籍，不存在脱籍的问题，另外这等游走于各方宾客间的生活看似风光，但是却难免有各种风险，遇上哪个不讲究的或者酒后失德的乱来，又或者争风吃醋的招惹出什么祸事儿来，没准儿就会栽在你头上，让你脱不了干系，谁不想着趁着自己正火红的时候赶紧寻个好人家嫁人，相夫教子，安逸一辈子多好？”
冯紫英打量了一眼贾蓉，这厮居然也还能说出一番中规中矩情通理顺的话来，也不知道是那女人真的给他留下了很深印象，还是想要来刻意讨好自己？
“既如此，那蓉哥儿为何不讨了回去做个妾，好歹你也是宁国公一脉，……”
贾蓉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大爷，您这是说笑了，人家苏大家是倾心于你，不远千里来寻你，小侄如何能做这等大煞风景之事？再说了，她这等风光，小侄如何消受得了，如您所说，别说小侄消受不起，便是人家愿意，我这真的要纳入房中，只怕就会成为千夫所指，小侄这小身板儿可受不起，但大爷您不一样啊，您誉满京都，若是苏大家能入冯府，琴瑟和鸣，那绝对是一段佳话，那也是为京中士子提气争脸的大好事儿啊。”
还别说，贾蓉这番话搁在谁心里都能觉得舒服，冯紫英便是知道对方是在讨好自己，但是还是一样觉得这番话心里舒坦，对贾蓉又高看了几分。
不管怎么说，能察言观色，揣摩人意，选择合适的应对方略，这也算是一种能力，相比之下比如贾环这种有些狷傲的性子就要比贾蓉差许多，若非贾环能读书，只怕日后还真不如贾蓉这等人混得好。
“好了，好了，蓉哥儿，你这番话都差点儿把我说得心花怒放了，你这么卖力的撮合，就怕日后你几位婶子不待见你？”冯紫英哈哈大笑。
贾蓉装出苦着脸，搓着手，一脸歉然：“大爷，这您可千万别告诉婶子们，大婶子我没见过，但是二婶子马上就要过门了，不过宝姑娘素来是大度大气的，倒是林姑娘，她若是知晓了，那可真饶不了侄儿了。”
这一番话一下子就把二人关系拉近了许多，冯紫英也不得不承认这贾蓉某些方面还真的是一个通透人，比起贾琏来更知情达趣，这等帮着联络疏通，递话帮闲的事儿还真的挺合适对方，也正应了自己的看法，大事儿正事儿不行，但是小事儿闲事儿使唤起来倒是挺顺手。
“嗯，蓉哥儿，不说这些闲话了，那位苏大家你也就别管了，她爱怎么也由她，我现在也没心思搭理她，她呢，也不是你我能沾染的，风花雪月一下可以，但是再多，我可给不了。”冯紫英潇洒地耸耸肩，“我有我的正事儿，你也还有你的正事儿，回去带话给凤姐儿，我答应你们的，自然就能做到，能挣到多少，就看你们能拉来多少，这一点冯某人的信誉还是可以保证的。”
听得冯紫英这句话，贾蓉心里大石头落地，也有些兴奋，“爷您放心，我回去和婶子自然要好生合计一番，定然不会辜负了爷的这一番期望，定要把此事做好，小侄还指望着今后大爷能交给小侄更多的事情来做呢。”
贾蓉丝毫没有注意到他这嘴里的“婶子”和先前话语里的“婶子”意思已经发生了许多改变，有意无意的王熙凤也被列入了“婶子”序列，纵然不及如薛宝钗、林黛玉那般名正言顺，但潜意识中王熙凤既然上了冯大爷的床，那琏二婶子不算了，那也就算“铿大婶子”了，至于说这里边身份和关系，那就不是他关心的了。
冯紫英一样没有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也不在意，这等事儿，已经不值得他多紧张了，贾蓉是个聪明剔透的人，这方面的分寸比谁都能拿捏得准，甚至比贾琏都机巧，既然人家都主动向自己靠拢献忠心，自己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
“什么？紫英遇刺？玉田县境内，沽河渡口？”齐永泰勃然大怒，“吴道南这个顺天府尹做得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我早就说过这顺天府尹须得要一个强势有力一些的干练之臣来作，进卿兄和中涵兄却总是说顺天府乃是百府之首，须得要一个有才名的清正之臣，哼，吴道南倒是有才名了，但是看看他这几年顺天府尹做了什么事情？甩手掌柜当得比谁都顺溜，各种文会诗会去得比谁都勤，……”
见齐永泰大怒，孙居相也不好多说，尤其是齐永泰直接针对的是首辅和次辅，对吴道南也是极尽挖苦嘲讽，这可不符合齐永泰的日常风格，可见其对此事的愤怒程度。
孙居相对此事也是极为震惊，谋刺朝廷命官这是天大的事情，若是任由此等情形发生，日后还有哪个敢大胆做事？
而且冯紫英身份更不比寻常，说他是北地士人中年青一代的领袖一点儿不为过，现在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顺天府境内被刺，而且是弓箭袭击，这明显超出了一般意义的仇杀，其中隐藏的含义太深了，甚至极有可能被有心人利用起来兴风作浪。
“乘风兄，吴道南固然有责任，但是我以为顺天府丞出缺都快半年了，这却是一个关键原因，吴道南不喜俗务这是大家都知晓的，但原来府务也能应付得走，但前任府丞致仕，这府丞人选便一直空缺，梅之烨作为治中，他是从翰林院直接到顺天府的，对于顺天府的事务也有些陌生，所以能把他那一摊子事情办好就算不错了，所以这相当于顺天府就缺了两个头，再加上蒙古人入侵给顺天府带来了极大的混乱，所以我以为顺天府这边的确需要考虑尽快落实府丞人选，……”
孙居相说的倒是由衷之言，齐永泰自然明白，只是这顺天府丞也是一个重要官员，非比寻常，尤其是在吴道南在岗不在位的情形下，就更需要考虑周全。
而且作为京畿首都，顺天府丞是正四品官员，与其他府的知府平级，人选不像其他各府的同知任命那么简单，不但要按照常例走吏部酝酿提名，都察院审核，内阁决定，还需要过皇帝御批这一关。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同为正四品的顺天府府丞虽然看起来不是一把手的一府至尊，没有其他府的知府那么大权力，但是它的特殊性又使得任何人都不敢小觑，甚至连皇上都要予以另眼相看。
“伯辅，我何尝不知？”齐永泰摇摇头，“蒙古人入侵带来太多问题，而且现在倭人在江南的神出鬼没，甚至截断了漕运，让人心焦，而西南战事不利，各方面都弄得焦头烂额，伯孝兄即将致仕，财政窟窿这么大，缺了伯孝兄这个裱糊匠，我真担心朝廷财政会不会关门，所以大家哪里还有心思来考虑这些事情啊，要研究人事肯定不可能只研究一个顺天府丞，涉及到许多人事都该敲定了，但是这种情形下，你觉得这是一两天就能敲定的么？”
齐永泰有些情绪的话落在孙居相的耳朵里也是引来他的一阵叹息。
这顺天府丞位置虽然重要，但是要和朝廷七部的尚书侍郎比起来又逊色多了，连朝廷七部的人事内阁里边现在都还说到一条路上，遑论其他？
七部尚书侍郎不敲定，其他许多人的位置就没法挪动，这又涉及到一系列的人事调整，太复杂了。
“乘风兄，这事儿我可插不上言，好在紫英伤势不重，刑部这边已经知会了龙禁尉北镇抚司那边，请他们也派员立即前往玉田进行调查，我们这边也有一些线索，……”
孙居相的话让齐永泰精神一振，“有线索了？”
孙居相点点头，“刑部派员已经赶赴玉田，顺天府也去了人，但是像这种明显带有特殊性质的刺杀案，恐怕龙禁尉的经验要丰富一些，我们刑部和顺天府都够呛，不过我们有线索显示被紫英护卫击毙的一名刺客应该是蓟镇山海关潘官营的一名逃亡人员，应该是七年前就已经在逃了。”

第一百二十七节 小狐狸，老狐狸
“山海关潘官营？蓟镇的逃卒？”齐永泰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军中逃卒会去刺杀冯紫英？
“怕不是普通逃卒，据玉田县刑房勘探的人员介绍，此人尤擅使刀，寻常士卒怕是三五人都只有送命的份儿，这等人才放在军中肯定也是军官，若干遇上紫英的护卫也都是其专门聘请的江湖高手，只怕……”孙居相摇摇头。
“顺天府的治安糟糕到如此程度了么？”齐永泰越发愤怒，“弓弩这等严禁民间私藏的武器也随处可见了？还有紫英，他一个永平府的同知也需要聘请什么江湖高手来护身，有那么夸张么？”
“乘风兄，顺天府治安这几年的确不靖，但也还不至于说民间私藏弓弩随处可见的地步，紫英之所以聘请护卫恐怕也是迫于无奈，你还记得他和我以及自强一起下江南那一趟么？就在扬州附近遭遇刺客袭击，不过当时紫英也说那一回更多的是示警威胁警告，但是开海之略涉及太多人利益，免不了日后也会有人铤而走险，现在紫英在永平府弄出这么大动静来，不是说当地士绅来京中告状的不少么？我估摸着这也是其父为其聘请的吧，毕竟冯家就这么一根独苗，这要是真折了，冯唐还不得发疯？”
孙居相叹了一口气，也难怪人家冯家这么紧张，关键就这么一根儿独苗，三房兼祧，现在都还没见着香火延续的苗子，哪敢轻易放松警惕，便是豁出去多花些金银只怕也要保这一根儿独苗，否则真要出了事儿，家中攒再多家当，又能留给谁？
冯唐从大同到榆林再到辽东，辗转三镇，为官几十年，无论是人脉还是家资，都毫无问题，要招募一点儿江湖绿林高手自然不在话下，倒也不能说冯紫英就有点儿过分夸张了，关键是人家还真的遇上了这种事情，要没有这一防，岂不是就真要出事儿？
齐永泰默然。
孙居相所言并非毫无道理，寻常一个府同知当然用不着这般架势，便是知府也用不上，但是谁让冯紫英与众不同呢。
二甲进士兼庶吉士，后来还是翰林院编修，老爹又是蓟辽总督，自家还有开海大计傍身，到永平府担任同知，无论怎么看都是贬谪和流放，但是人家却甘之若饴，而且在永平府还真的干得风生水起。
不但把山陕商人仅仅笼络在麾下，连乔应甲、孙居相他们这些山西士人都有些嫉妒了，而且迁安一战甚至抢足了蓟镇和京营的风头，还高瞻远瞩的让黄得功部出塞远征增援李如樟部，纵然算不上挽狂澜于既倒，起码也是发挥了关键性作用，就凭这几手，能文能武，谁能不侧目？
“伯辅，此事的确需要认真查一查，若说是因为开海大略，我是不信的，这都多久了，紫英也不在中枢了，去了地方上，怎么这刺杀还升级了？动用军队中的弓箭高手来了，这太不可思议了。”
齐永泰沉吟了一下，“我会和卢嵩那边交涉一下，请他务必重视，不是他冯紫英是我齐永泰的弟子，也不是因为冯紫英是北地青年士子中的翘楚，当下局面本来就动荡不安，再出这种事情，就真的很容易引起民心波动。”
“乘风兄请放心，龙禁尉和刑部这边我都会盯着，蓟镇那边我相信尤世功肯定也会上心，这等事情真的很蹊跷，我想象不出什么人能招揽到这些军中逃亡军官来为其效命，行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杀官如同造反，这是都明白的道理，……”
孙居相也郑重其事地点头表态。
冯紫英的于此还是引起了很大波澜，不但是京中，在永平府也是如此。
朱志仁也是大吃一惊，亲自到冯紫英府邸看望慰问。
“紫英，你这太草率了，这等事情你若是不放心，既可以安排你的幕僚长随去，也可以让府衙里户房、工房的人去接洽，带你我一封信去即可，我知道效果肯定没有你出面那么好，但是这才是正常渠道，你这样一府同知却跨界到人家顺天府地盘上去指手画脚，本身就容易招人厌，这出了事儿，总觉得自己有些不自在，那边的官员心里更不高兴，何苦来哉？再说了，这是朝廷交给他们顺天府的事情，他们理所应当办好，我们只需要在我们自家地盘上接人就行了，只要永平府这边咱们安排妥帖，谁也说不上咱们一个啥来。”
朱志仁对冯紫英的这种举动也不太满意，现在处于他这个位置上，他就是求稳，只想等到时间一满，自己就好走人，一点儿事情都不愿意出。
冯紫英招揽流民进来他本来就不太认可，但是碍于前期冯紫英的确做了许多事情，他沾光不少，加上山陕商人的确需要，安排布置也很周到，所以才勉强同意，现在险些出事儿，自然就让他不太高兴了。
“大人，我理解您的想法，但是恐怕我们永平府现在想要偃旗息鼓都难啊。”冯紫英叹息了一声。
朱志仁狐疑地看了一眼冯紫英，“紫英你这话是何意？”
“明年初您应该知道是京察和大计集为一体了，您应该知道朝廷现在不但各部和都察院加上地方都空缺不少官员，但是迟迟未能敲定落实，就是因为内阁和吏部以及都察院各方未能就一些事情达成一致，这一回六部尚书和侍郎们都面临着巨大的调整，也包括许多府州，所以我听到的消息是朝廷打算一次性把大部分人事都定下来，所以像您这种外官想要入京的有许多，甚至包括许多人宁肯平调也想回京，……”
冯紫英看着朱志仁诚挚地道：“不瞒大人，连我那位老岳丈也想要挪动一下，……”
“啊？”朱志仁吃了一惊，“沈大人只怕还未满六年吧？”
“是没满六年，但是他是苏州人，而此番吏部尚书人选之争多是在孙慎行大人和刘一燝大人之间，但无论是谁出任，只怕我那位老丈人沾点儿光吧。”
冯紫英轻飘飘的话让朱志仁沉默不语。
人家说的可没错，现任刑部尚书孙慎行是常州人，深得方从哲的欣赏，沈珫是苏州人，苏常素来一体，同气连枝，而右都御史刘一燝也是江西南昌人，这两人无论是谁担任吏部尚书，只怕江南士人势力都会大张，而且朱志仁的后台靠山户部尚书郑继芝即将致仕，这无疑对朱志仁的前景是一个打击。
“现在咱们永平府看似风光，但是若是这两三个月里不能持续拿出一些成绩来，只怕真的到了明年二三月间的时候，盛极而衰，大家就未必记得咱们的事儿了，等到新任吏部尚书走马上任，那就更不好说了。”
冯紫英的话打动了朱志仁。
“那紫英，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朱志仁不是那么轻易被说服的，动心归动心，但是若是太过冒险，却也是他不愿意的，别京没进着，出点儿什么事情来，被逼致仕，那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府尊，还得要做事儿，而且还得要做得漂亮才行。”冯紫英言语恳切，“今年夏秋税赋要尽早起运，给户部那边一个交代，据我所知新任户部尚书应该是黄汝良大人，他原来是我在翰林院的上司，为人不错，如果我们能及时起运，他也不会太为难我们，但这只是组基本的。还有就是这流民安置，顺天府做得很差，我估计下一轮的人事调整，只怕顺天府也是重点，吴大人深得首辅和次辅大人的青睐，自然不会动，梅之烨是你们湖广士人在顺天府的排面，估计也不会动，但是下边州县的就不好说了，没准儿就要那几个来开刀，那么我们如果做得漂亮，是不是能两相对比一下呢？”
这桩活儿其实并不复杂，只要流民过来，这边冯紫英拉着山陕商人已经做了许多前期准备工作，朱志仁自然没有异议，“还有呢？”
“还有就是大人也和我提过的了，惠民盐场和祥云岛那边的倭寇。”冯紫英语气严肃起来，“长芦都转运盐使司那边肯定要有一个交代，惠民盐场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如果能够在大人手上解决了这个痼疾难题，我估计内阁和户部以及都察院都会非常满意。”
长芦都转运盐使司是户部管业务，但掌管运盐使司衙门的是巡盐御史，这个人却是出自都察院。
“紫英，我不信你不清楚这惠民盐场牵扯到哪些人，你这又要去捅马蜂窝，你是真不怕他们在京师城里告你？”朱志仁似笑非笑，“你可是北地士人啊，齐阁老就这么放纵你？”
“府尊大人，我也不想，但是朝廷能放过我们么？所以这事儿我就不能太过于出面了，还得大人在临走之前来露一手，莫要让人轻看才是，当然，我会在后边全力以赴支持大人来一回雷霆之怒。”冯紫英笑嘻嘻地道：“登莱水师我都替大人联系好了。”

第一百二十八节 广交友
冯紫英的反将一军让朱志仁也有些为难。
他很清楚朝廷对迁安之战也好，流民迁移也好，这两桩事儿其实都是冯紫英在主导，自己在其中并没有发挥多大的作用，在寻常情况下，自己依靠郑继芝的照拂也许能顺利晋升，但是明年是京察和大计集于一体，尤其是六部和都察院以及多个府州都要面临人事大动的情况下，自己要想进京，势必遭到许多同样希望跻身京官的同僚们的攻讦。
其中一个最致命的弱点就是自己没有太多拿得出手的政绩来，而迁安之战和流民迁移这些哄一哄外人可以，但是对京中官员们，尤其是现在削减脑袋寻找竞争对手软肋弱点的竞争者们来说，很容易成为他们的攻击靶子。
尤其是在吏部尚书将由江南士人出任的情况下，北地和湖广士人在这方面都会遭遇更为挑剔的目光来审查，想到这里朱志仁也意识到之前自己还是有些过于乐观了，真正到了竞争的关键时候，肯定会有人不断翻出这些事情来扯自己后腿，自己还真的不好应对。
但是朱志仁同样清楚，要解决惠民盐场的问题也不轻松。
惠民盐场几度兴废，这里边涉及到的利益有多大可想而知，而这些人能把倭人都请动来配合，也足以说明这些家伙的神通广大，如果自己要动他们，那肯定会引起他们的激烈反弹。
这些人都是永平府本地的地头蛇，涉及到昌黎、乐亭两县不少士绅，他们和京中一些官员也有瓜葛，与北地士人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也是朱志仁这么几年来一直不愿意去触动这块伤疤的缘故。
但现在户部和都察院对长芦都转运盐使司进行大调整，也就表明了不会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放任，这件事情的解决也是势在必行，自己要想拖下去恐怕很难。
而且冯紫英所言也的确在理，自己凭什么想要晋位京官，迁安之战也好，流民迁徙也好，自己有一份政绩，但是内阁和吏部不会不明白这里边谁的功劳更大，可以说自己没有一件实打实自己主导的政绩，那便是朝中有人愿意帮忙支持自己，只怕这话语底气都不足，面对别人的反对和诘难时，腰板儿都不硬。
“大人可是担心这些人在京中的造谣滋扰？”冯紫英看了一眼朱志仁变幻不定的面部表情，含笑问道。
“紫英，这帮人恐怕比你想象的势力还要大，他们背后牵连着的一些人，恐怕你想都想不到。”朱志仁叹了一口气，以手扶额，“这事儿容我想一想。”
“大人，长芦巡盐御史张慎言那边怕是容不了我们等太久，另外登莱水师已经南下登州了，如果真的要做这件事情，须得要在明年二三月间之前来一举解决最好，我们也好和登莱水师先打招呼，做好应对准备。”
朱志仁面色深沉，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恐怕别无选择，但是在做这桩事情之前，他需要做好万全准备，另外也要和自己京中的一些关系和朋友先打招呼，避免一旦这边躁动起来，给自己施加太大压力。
朱志仁的烦恼就不是冯紫英考虑的范围了，这桩事儿自己可以做，但是现在却不合适自己来主导了。
自己主导的清军和清理隐户，加上将山陕商人大规模引入永平开矿建厂，已经极大的损害了本地士绅的利益，虽然这是必然的，在这些士绅依然死死抱着土地和附着于土地上的农户不松手的情况下，这种矛盾就不可避免，但这毕竟是北地根本，尤其是自己座师齐永泰的根基之地，冯紫英不得不多考虑一些。
并不是没有人可以与齐永泰争夺北直隶的士民人心，像现在归隐在家的赵南星就和齐永泰关系不睦，但是也在北地士人中有很高威望，在归隐之前赵南星也曾任担任过吏部尚书，一度有望入阁，但是在时任首辅申时行的排挤下被迫辞官，这一次关于赵南星有可能重新出山的呼声也很高。
冯紫英也需要考虑齐永泰的处境，北直隶是齐永泰的根基所在，如果过于损己士绅利益而又没能让他们看到希望，那么势必影响到齐永泰日后的地位，这对冯紫英来说一样不利。
就像在大规模的冶铁工坊、炭场、制铁场、水泥厂都开始在迁安、卢龙建立起来，榆关港也日益兴盛，这自然让永平府的士绅们有些坐不住了。
尤其是看到大量铁料、铁制品和水泥源源不断外运，加上榆关港商贸中转，都让这些士绅们看到了一条和传统土地产出和寻常的榨油、磨面、贩布、卖粮这一类截然不同的发财路径。
从各个渠道反馈回来的消息，卢龙、滦州、迁安、抚宁四州县的不少实力派士绅已经有寻求妥协，或者说主动向冯紫英低头的迹象，毕竟时间不等人，机会更是错过不来。
山陕商人是北地商帮中势力最强大的一帮，无论是北直隶还是山东商人，在山陕商人面前都不够看，冯紫英有他们的支持，的确可以不买永平府这帮士绅的面子。
“那大人，您还是要让朱大人来主导惠民盐场的事情？”吴耀青有些不解，“永平府的这些士绅既然已经有了这种想法，只需要我们这边释放出一些善意，他们就能立即簇拥过来，永平士绅以卢龙、滦州士绅实力最强，迁安、昌黎士绅次之，乐亭、抚宁士绅再次，只要卢龙、滦州和迁安加上抚宁士绅倒向我们，昌黎和乐亭的士绅已经影响不了大局了，更何况如果要摊开来，他们其中不少人更是要身败名裂，甚至抄家灭族都可能，……”
冯紫英自然明白吴耀青的想法，看起来这是彻底收复永平士绅的最好机会，何必要把这样一个机会让给朱志仁？用来积累自己的影响力和威望不好么？
“耀青，我到永平也不过一年时间不到，虽然一心做事，但是你也能看到，激起了多少波澜和非议，我听说府衙里边也在传只知同知，不识知府，人言可畏啊。”冯紫英悠悠一叹，“你说朱大人心里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起嫌隙？”
吴耀青叹了一口气，这种言语他自然是听到过的，朱志仁自然也听得见，但朱志仁从未形诸于色，不过这绝不代表朱志仁不在意。
“如果朱大人是打算致仕，那么也就罢了，但此番他是有机会高升一步到京中干个清贵之职，那心态就不一样了。”冯紫英耐心地解释道：“他也需要积累一下名望，拿出一些实绩来，所以我才会把这桩事情交出来，看看他的态度。”
“那若是朱大人不肯接手呢？”吴耀青为此事也花了极大心血调查，基本摸清楚了情况，所以很有些舍不得把如此大一桩功劳交给朱志仁。
“如果他不肯接手，那只能说明他已经毫无做事的心气了，这等人便是入京为官也已经毫无价值了，自然就是我来做。”冯紫英眼睛微眯，“但只要他愿意做，我当然希望能够他做，这也算是一个投名状，不管他内心如何，这件事情上也算是论迹不论心了。”
吴耀青默默点头。
“耀青，我日后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不可能是我一人能做完，也不可能只有我们一拨人能做成，还要拉拢和联络更多的人，求同存异，让他们加入进来一起做，只要在大方向大原则上能够协调一致，我们都可以携手合作，……”
“那大人的意思是，永平士绅一样也可以加入进来开办矿山铁厂、炭场水泥厂？”吴耀青有些不敢置信。
“当然，为什么不？”冯紫英看着吴耀青，“耀青，你觉得我是那么看重银钱的人么？”
吴耀青缓缓摇头。
像冶铁新工艺和水泥配方，这些都可以说是价值亿万的绝密，换一个人便是三十万五十万两银子来买也未必愿意卖，但是这位爷却是很落落大方的主动交出来与大家一起分享，一起来发财，这在外人看来，简直就是傻子都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这也是山陕商人为何如此段时间就汇聚在冯紫英身边，而且死心塌地，人家就是觉得冯紫英是做大事儿的人，根本不在乎这些黄白之物，跟着这样的人合作，他们坚信未来可以有更大的收获，所以他们才会明知道修卢龙——抚宁——榆关的水泥混凝土路投资巨大而且看不到多少回报，最后仍然同意，就是觉得冯紫英这样做必定有其道理，哪怕是投资他这个人都是值得的。
“对，我不那么看重钱银，钱财身外物，而且我一直认为银子要花出去才叫银子，没花出去的存在银窖里或者钱庄里，那都是一队死物，毫无意义。”冯紫英很肯定地道：“如果永平士绅愿意加入进来，把他们埋在地下的钱银拿出来投资建矿山铁厂，生产铁料铁器行销四方，何乐而不为呢？起码也能为朝廷纳税，也能让更多的人和家庭用得起像铁料、铁器和水泥这些东西。”

第一百二十九节 魅力
吴耀青大为触动。
虽然他也知道这位小冯修撰是有大格局大气象之人，但在最初跟随冯紫英的时候他并没有认为冯紫英会有多大造化，更多的地还是从自身出路的角度来考虑的。
那个时候林如海寿命无久，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肯定没有他们的位置了，何去何从，而林如海又是冯紫英的岳丈，在汪文言率先愿意投效冯紫英的情形下，没有谁会拒绝这样一个机会。
唯一有些让人遗憾的就是冯紫英当时身份略低，而且还需要去北地发展，但有其父蓟辽总督这个身份做后盾，其他不利条件都可以抵消掉了，所以吴耀青、顾登峰、曹煜、钱桂生等一干林如海的幕僚们都选择了跟随冯紫英北上。
事实证明选择没有错，冯紫英很快就出任永平府的同知，虽然一个五品同知和两淮巡盐御史比起来仍然有较大差距，但是冯紫英年轻啊，才二十岁，前途无限。
而且看看其在永平府同知位置上做的事情，能文能武，清理军户隐户，一举压制本地士绅的影响力；山陕商人大举进入开矿建厂，榆关港建成，辐射整个辽西和东蒙古；迁安之战大胜，民心士气大振；十万流民迁移，朝廷满意，也带来了一大批为未来永平府发展的劳动力。
这仅仅是一年时间不到。
可以说人家三年都不了的事情，他只用了一年不到的时间就做成了，这是一个做实事的能臣！
可以说当初迫于无奈的一个选择，现在竟然成了最明智不过的举动，而且都能看得出来，要不了两年，冯紫英必定还会升迁，现在才二十岁就已经是正五品官员，可以想象得到三十岁之前必定位列四品大员，四十岁之前最不济都能谋个六部尚书，甚至进入内阁也都不是不可能。
想一想三十多岁的大周阁臣，多么令人激动，能跟着这样的东家干一番事业，不也就是自己这一类读书不成但是又不甘庸碌的人所渴求的么？
“大人，永平府这些士绅如果加入进来，那些山陕商人怕是不会太高兴啊。”吴耀青不无忧虑地提醒道。
利之所在，没有哪个人能够轻易退让，冯紫英利用山陕商人的势力把永平府的头开好了，但是却也不可避免要损及永平本地士绅的利益，现在要寻求一种平衡，就更考较手艺。
“唔，我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我们只能做加法，不能做减法。”
冯紫英沉吟着道：“就目前的情形来看，短期内无论是整个北地还是江南湖广，对铁料铁制品的需求量都很大，尤其是北面草原上的这个需求一直没有被挖掘出来，现在海西女真和内喀尔喀人已经被我们纳入这个体系，下一步我考虑外喀尔喀甚至土默特和鄂尔多斯人都可以纳入进来，九边之外除了建州女真和明显倾向于建州女真的科尔沁人需要控制外，甚至连察哈尔人未来都可以纳入进来，当然现在还不行，另外朝鲜的市场，也可以开拓，加上江南湖广和南洋，这种需求会非常巨大，那么让永平府的士绅加入进来，进一步扩大生产能力，把他们与我们牢牢绑在一辆车上，是一个最合适的决定。”
“大人，我看您对永平府这一块极为重视，您是觉得永平府未来会非常重要？”吴耀青已经隐约感觉到冯紫英的格局绝不仅仅只局限于永平一地，但是他发现冯紫英对永平府的看重程度又远远超出了其他，据他所知当初冯紫英是完全可以条件比永平府好得多的其他地方任官的，但是他却选择了永平府，这里边必定有其道理。
冯紫英深看了吴耀青一眼，点点头，此人倒也有些眼力，看出了自己对永平府的重视程度。
“耀青，永平府在北直隶诸府里边，人口不算多，地盘不算大，可我却觉得它甚至比扬州府都更重要，你以为只是什么原因？”
“比扬州府更重要？”吴耀青觉得太荒谬了，永平府如何能与扬州府相比，扬州府随便一个州县只怕都能比得上大半个永平府，扬州府的人口、赋税、地盘和富庶程度，随便碾压三五个永平府而绰绰有余，怎么冯大人却是这般言语？
吴耀青当然不相信冯紫英会随意说这等话，如果没有确切的理由和原因，冯紫英不可能如此说。
“大人，您能解释一下么？属下真的有些不明白。”吴耀青也很坦率地道。
“耀青，论当下的繁华富庶程度，永平府当然无法和扬州府比，但是看问题要多角度看长远，同时也要结合自身实际。”冯紫英淡淡地道：“我是北地士人为官，决定了我的根基在北地，但是耀青也知道，开海之略是我提出来了的，从某种意义上俩说，开海之略让我打响了名声，同时这也是我的政治观点，也就是说，开海发展经济，增加赋税，这是我冯紫英的政治观点的路线，并会为之努力坚持和推动。”
吴耀青默默点头，他虽然只是一个秀才出身，但是也曾考过两度举人，只是都未能考上，而后在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这么多年，对于政治经济这一块的事务并不陌生，也明白冯紫英话语中的意思。
那就是一个士人，一个官员，尤其是一个具有相当名声和影响力的士人官员，是必须要有自己的立场和观点的，拥有自己的立场和观点固然会引来一些反对者的攻讦，但是也才能赢得和收获支持者，一个没有立场和观点的士人官员，也就意味着什么都没有，或者说属于边缘人。
“这赢得了一批支持者，他们是受益者，当然也会引来一些反对者和批评者，他们是利益受损或者难以获利者，我认为前者的群体更大，而且也是更具有成长性，也是发展趋势，后者现在看起来也很强大，但是会逐渐萎缩甚至被淘汰，……”
吴耀青忍不住打断：“大人，您的意思是商人日后会更重要，甚至超过了士绅？”
“嗯，也可以这么说，但是你言语中商人意思太狭隘，而且也把商人和士绅对立了起来，其实并非如此，这两个群体现在边缘很模糊，我所指的商人含义更广泛，既包括那些依靠贩运销售为主业的商人，更包括那些以自家开矿、建厂的矿主和作坊主，而他们既有狭义商人出身，更多的却是士绅出身，或者说有士绅背景，……”
“……，当然随着时代发展，这些人之间身份会不断变换，但归根结底，会演变成什么行业才是他们最主要依靠，或者说他们的利益来源主要是靠什么，是靠海贸、开矿和生产各种货物，还是依靠购买土地来租给别人种地来拿到田租，我以为前者是发展趋势，后者会渐渐萎缩，……”
冯紫英滔滔不绝的解释让吴耀青有些发懵，他力图去理解冯紫英话语中的每一个词语，但是却只能明白一个大概。
不过他还是听出了冯紫英话语中的意图，那就是扩大自身的民意基础群体，尽可能的拉拢和组建更坚实而庞大的拥护者支持者，避免多面受敌。
吴耀青有些激动，他意识到冯紫英正在积极地把自己当作心腹和核心阵容在培养，像这样既复杂而又略显高深，甚至有些隐秘的观点理论他完全没有必要向自己叙述，而且还认真向自己解释，而这样做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他很信重和看好自己。
“从我个人角度来说，永平府是我入仕之后的第一步，或者说是基础之地，翰林院修撰名声虽大，但是那更多的是以备顾问，务虚的事务更多，而永平府不一样，那是我一手一脚亲自去谋划，去搭建，去落实，开花结果的整个步骤都是我亲力亲为，某种意义上来说，永平府是我一手一脚实践我自己观点想法的一个试金石。”
每一个士人心中都有一个理想的大同世界，他们会在自己的仕途中自觉不自觉地去努力实现，冯紫英亦是如此，而永平府的确足够合适。
“从现实角度来说，永平府地处京东，位于辽东通往中原的咽喉要道上，而我父亲在辽东面对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两大劲敌，我不可能对此无动于衷，为辽东建立一个稳固的后勤保障基地，辐射东蒙古为辽东战略服务，这既是朝廷的期望，也是我个人的愿望，而永平府有丰富的煤炭和铁矿资源，榆关也是北地少有的优良港口，我要践行开海之略，践行煤铁振兴永平的方略，那么自然就要用亲手实践来映证了，……”
吴耀青被冯紫英的坦率和深远见识所打动了，他意识到眼前这位东家，虽然年轻，但是其考虑问题的深度广度远远超出许多官职比他高，年龄比他长的官员，难怪汪文言这等素来不服人的角色也都甘愿为其所用。

第一百三十节 后宫·黛云传
“你说什么？冯大哥被人刺杀？他中箭了？”林黛玉脸色煞白的站起身来，身体摇摇欲坠，紫鹃赶紧扶住她。
“姑娘，姑娘，婢子是从蓉大奶奶身边的宝珠那里听来的，她说她听见小蓉大爷和琏二奶奶与蓉大奶奶说话时提到的，琏二奶奶脸色都吓变了，连连问了小蓉大爷几遍，小蓉大爷都说他是看到了冯大爷肩膀上被纱布包裹着，脸色有些不好看，但是精神还好，说伤势不重，……”
“是谁要刺杀冯大哥？贼人抓到没有？”林黛玉一只手扶住圆桌，眼圈已经红了起来，手足冰冷。
慌得紫鹃一边让雪雁把汤婆子送过来，让黛玉的手烤着，另外也让黛玉把脚放在熏笼里捂着，自家姑娘本身气血不足，这冬日里更是需要保暖。
“小蓉大爷也不是很清楚，他只说冯大爷好像并不太在意，……”紫鹃摸着黛玉的手，有些心疼地道：“姑娘千万别着急，冯大爷那边若是有什么事情，肯定会第一时间送消息回来的，奴婢明日便去冯府那边问一问晴雯，看看有没有消息，若是没有消息，估计应该就没大碍。”
“还没大碍？”黛玉蹙着眉头，手从汤婆子里抽出来，按了按心，竭力让自己平静一些，“紫鹃，你不知道那些刺客有多凶险，弓箭射中了冯大哥，冯大哥是个硬气的人，肯定是强忍着疼痛，也不知道永平府有没有好的郎中大夫？”
先前听到消息那一瞬间，她的心脏几乎都要停止了，冯大爷那一次江南之行就曾经遭遇刺杀，不过那个时候是很多人，究竟是刺杀谁也不好说，但黛玉猜得到，多半还是冲着冯大哥去的，谁让冯大哥提出了开海之略呢？
“姑娘，大爷现在是同知，肯定会有最好的郎中替他治伤，您就别太着急了，奴婢真怕您一下子急病倒了，那反而会让大爷那边着急，影响到他的伤势恢复。”紫鹃心细，知道自家姑娘最关心冯大爷，而冯大爷也最在意自家姑娘的身体状况，只有这个问题能让自家姑娘听话。
咬着嘴唇想了半晌，黛玉似乎做出决定，“紫鹃，你说我去一趟永平府看一看冯大哥，好不好？”
紫鹃吃了一惊，“姑娘，这天寒地冻的，永平府距离京里好几百里地呢，你这身子骨哪里能经得起这般颠簸？这一趟若是过去了，您生了病，那不是更要让冯大爷着急上火了还有便是二位老爷怕也不允许你出这样的远门吧？？”
“可是我若是不亲眼见到冯大哥无碍，始终放不下心，……”黛玉蹙眉咬唇，一只手牵着紫鹃，“好紫鹃，你给我出个主意，我一定要去永平府一趟。”
“可是姑娘，下个月宝姑娘和宝二姑娘就要出嫁了，到时候冯大爷肯定要回来，您……”紫鹃迟疑起来，她知道自家姑娘的性子，平时里不怎么计较，但是一旦下了决心，却是很难改变的，可是现在天气太糟糕了，自家姑娘身子娇弱，这样出门，的确很容易生病。
林黛玉脸色微微一变，紫鹃立即后悔说这话了，这样不是更刺激了自家姑娘么？
“我就是想要在冯大哥娶宝姐姐之前去见冯大哥一次。”黛玉语气有些冷，“这段时间好像蘅芜苑那边很热闹吧？”
紫鹃低头不敢答话。
随着佳期将近，蘅芜苑那边的确热闹了许多，这园子里，除了三姑娘还经常来这边外，像云姑娘、四姑娘、邢姑娘甚至二姑娘也都经常去蘅芜苑和红香圃了，而珠大奶奶和琏二奶奶那边也不时过去送些物件，有些帮着准备嫁衣，有些帮着绣些小物件，还有的帮着收拾，凑在一起说说话，自然要比潇湘馆这边热闹许多。
就连宝二爷、环三爷甚至兰哥儿都偶尔要去蘅芜苑那边，当然次数不多，毕竟大观园里寻常男子都不允许进去，但宝二爷、环三爷和兰哥儿又另当别论。
自家姑娘是一个敏感心细的人，一来二去肯定也观察到了一些什么，再加上这荣国府里边丫鬟们也不是讨论起宝姑娘和宝二姑娘的婚期以及嫁过去之后的生活，而宝姑娘和宝二姑娘也都是极其会来事的，一些细碎银子撒下来，府里和园子里的下人们都一个劲儿的说宝姑娘和宝二姑娘的好话，自家姑娘听见肯定难免有些不太自在。
若不是老爷过世，自家姑娘也该是今年就可以嫁过去了，只可惜遇上了老爷去世，这三年孝期，却让宝姑娘她们抢了先。
黛玉话一出口才觉得自己有些失言了，宝姐姐马上要出嫁了，府里边的人过去勤一些也很正常，自己不也过去了几回么？自己日后也是要和宝姐姐做妯娌的，这般小气似乎就不合适了。
对于宝钗，黛玉还是没太多心结的，宝钗的态度始终是那样温婉大方的，但是对宝琴，黛玉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反感。
对方的精明机敏，以及表现出来的那种充满尖锐犀利感的风头正劲姿态，都让黛玉感觉不太舒服，但是她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只是纯粹的一种不太融洽的感觉。
要说对宝钗抢先嫁给冯大哥没有一点儿不悦，那是假话，但这的确怪不了人，父亲的过世是谁都不愿意见到的，遇上这种事情，谁都只能认命，所以黛玉也没有什么，甚至宝钗也是宽慰自己，但是这位宝二姑娘却似乎毫无感受，甚至觉得她们姐妹俩嫁给冯大哥就是天经地义，这种说不出的畅意轻慢，就让黛玉有些不舒服甚至有些隐隐的敌意了。
黛玉甚至也自我审视了一番，评估自己是不是太过偏激狭隘了，但在意识到自己对宝钗对沈宜修都没有太大的反感而单单对薛宝琴有些敌意时，她觉得也许并不完全是自己的原因。
但即便如此，她也要承认薛宝琴的性格似乎更能在园子里和人打成一片，而自己似乎恰恰缺乏这方面的天赋。
黛玉抬起头来，目光望向门外，棉帘遮住了大半，透过缝隙从大门处看得到屋外的雪景，石板小径的边缘仍然有残雪，地面一片湿漉漉的，而在沁芳溪便上已经结起了冰，但在冰下仍然能看到流淌的溪水。
“要不我们把三丫头喊上一块儿怎么样？”沉寂良久，黛玉方才道。
“三姑娘一道？”紫鹃扭着汗巾子，迟疑着道：“姑娘，这好么？”
紫鹃的反问又让黛玉犹豫了，的确，探丫头也是大姑娘了，这等情形下去永平算什么？
要说去宝姐姐无疑是最合适一道去的了，只可惜宝姐姐下个月就要出嫁，自然也不合适再去。
主仆二人正踌躇间，便听得门外传来雪雁的声音：“史大姑娘来了？姑娘在呢，……”
黛玉和紫鹃都有些惊讶，站起身来，史湘云来了？
却见史湘云急急忙忙地闯了进来，老远就呵着热气，冻得满脸通红，只顾着搓手，慌得紫鹃赶紧让人把手炉提进来。
“云丫头你也不怕冻着，斗篷也不穿？”黛玉对湘云还是很亲近的，虽然这段时间湘云去蘅芜苑那边多一些，但是这丫头是个直爽性子，黛玉心里明白，并不在意。
“哪来什么斗篷？”湘云撇了撇嘴，“林姐姐，你可是咱们府里的富家翁，不如给小妹一袭斗篷，也好让小妹这大雪天出门御御寒。”
黛玉惊讶地打量了史湘云一眼，伸出手去捏了捏史湘云身上的绣袄，虽然不薄，但是这等天气出门，却没有一个大髦或者斗篷，哪里经受得起？这才沉着脸看着跟着史湘云进来的翠缕，“翠缕，云妹妹的狐皮斗篷呢？前几日我还见着妹妹在穿着呢。”
翠缕欲言又止，却被史湘云揽过话去：“好了，我还没那么娇贵，又不像你，这在屋子里待一会儿就热乎过来了，……”
林黛玉却黑着脸不依不饶：“翠缕，说实话，云妹妹的斗篷哪里去了？这可是老祖宗给妹妹的，莫不是这院子里还出贼了？……”
翠缕实在忍不住了，“林姑娘可莫要这么说，免得院子里日后又有人要背后埋怨，我家姑娘回了一趟家里，然后就……”
“好了，姐姐莫要再问了，我把斗篷送给我婶婶了，……”史湘云见瞒不过去，只能说实话。
“为什么？这是老祖宗给你的，你怎么会给你婶婶？再说了，你婶婶怎么会要你这斗篷？”林黛玉大惑不解。
“哼，若非她要，我岂会给她？”史湘云脸上露出哂笑，“回去一趟就得要听一两个时辰的唠叨诉苦，就说这家里如何艰难，我叔叔如何不争气，在外边又欠了多少债，逼债的都已经守在门外好几日了，我叔叔都不敢回来，……”
“究竟怎么回事儿？”黛玉见强作欢颜的史湘云目光里已经有了几分泪影，也不知道是自己看错还是史湘云一时感伤，总之再一转头便已经消失不见。
“没什么，就是我家婶婶缺银子说没法过日子了，一直念叨要拿家里我爷爷传下来金麒麟去典当好过年，我不答应，……”史湘云仰起头来，悠悠地道：“那就只有把我那虎皮斗篷拿去典当了。”

第一百三十一节 后宫·黛云传（续）
林黛玉吃了一惊，她可是知道挂在湘云胸前那一枚金麒麟对湘云的意义。
那是湘云曾祖父那一辈传下来的，到了她父亲那一辈，因为作为长子却只有史湘云一个女儿就过世了，所以原本是一对金麒麟，雌雄各一，小一点儿雌麒麟就挂在了湘云胸前作为对父母的怀念，而大一点儿那一枚麒麟就被其叔父拿走了。
“云儿，你不是说那麒麟是一对么？”黛玉赶紧问道：“这可是你祖辈传下来的传家宝，怎么能……？”
“是一对啊，大概是我叔叔已经把另外一枚麒麟拿去典当或者发卖了，人家说这是一对，要一对凑在一起才能卖一个好价钱，所以我那婶婶才想着也把我身上这一枚拿去呗。”史湘云面庞掠过一抹凄婉，但随即就被满不在乎所取代：“我就说那是我父亲留给我的，谁也不能拿走，我那婶婶便一直在聒噪，我实在忍不住，才把狐皮斗篷给了她，堵住了她的嘴。”
黛玉心中也是悲凉，遇上这样的叔叔婶婶，云丫头也委实难过，伸手握住湘云冰凉的双手，在一起放进手炉里，轻轻摩挲着：“云儿，莫要在意这些事情，那不过都是些身外之物，紫鹃你去把我屋里那间玄狐斗篷拿来交给翠缕，出门时候穿着，……”
“好的。”紫鹃起身便要去拿，湘云连忙制止：“那如何使得？而且那玄狐斗篷也是老祖宗赏给你的，若是老祖宗问起来那还得了？”
“那有什么不行？就说我喜欢那件样式，我们便换了，老祖宗也不会计较这个。”黛玉眼珠一转便想了一个主意，“再说了，一件狐裘有何价值？若是让我们云儿冻病了，那才是天大的事儿。”
史湘云也是一个豪爽性子，见黛玉这般坚持，也不再计较，反而笑了起来：“你倒是说起我来了，我这体格抗冻，便是冷两日也不碍事儿，倒是你，冯大哥让你习练的我看你成日里也坚持着，怎么还是这般瘦弱？”
这边紫鹃已经拿了狐裘出来，交给了翠缕，一边却笑着道：“云姑娘可说差了，我家姑娘虽然还是瘦了一些，但是这身子骨却还是强健了不少，今冬都没怎么咳嗽了，也敢偶尔外出走一两圈儿了。”
“哟，你这小身子骨也敢外出走了？敢不敢一起去园子里玩雪赏梅？”史湘云眼睛一亮，“这段时日里除了回去一趟憋了一肚子气，宝姐姐和琴丫头现在忙着准备出嫁，我去了两次看她们也忙，二姐姐成日里窝在缀锦楼里不出门，三丫头倒是经常来你们这边儿，但我感觉她好像也有些心事，倒是四丫头约了我几次一起赏雪作画，只是你也知道我是个粗人，哪里懂得起那等阳春白雪的东西，还不如姐妹聚在一起吃顿酒来的爽利，……”
见黛玉目光流转，似乎若有所思，史湘云有颇为感慨地道：“转念间宝姐姐和琴丫头也要嫁人了，这一嫁出去，日后怕是就难得见面了，宝姐姐和琴丫头嫁过去便要去永平府那边，一年半载怕都是见不到一回了，这园子里姐妹们便越来越少，这等时日也是过了一日便少一日，再等两年你也要过去，……”
“天下无不散宴席，……”黛玉也悠悠地道。
“你倒好，和冯大哥成一家人了，还有宝姐姐和琴丫头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是两妯娌，加上香菱、金钏儿，还有那边的晴雯，总算是有几个熟人，……”湘云骤然间兴致便落了下来，“总归是都要分别，这园子里最后都要只剩下空园一座。”
见史湘云说得伤感，紫鹃赶紧搭话：“云姑娘也太悲春伤秋了，姑娘们大了自然都是要出阁的，便是日后都嫁了人，只要隔着不远，也都还能经常走动，……”
“紫鹃，你这话怕也说得不实在，若是嫁了人怕就没有那么好说了，谁能保证就都能在一地？还有那各人夫家也都未必喜欢你再去外跑，如果再像二姐姐那样要被嫁给那孙家，岂不是……？”史湘云黯然摇头。
对于迎春可能要嫁给孙家那个男人的消息早就在府里边传遍了，但是却始终只听脚步响，不见人下来，甚至连贾政都问过自己兄长，贾赦却只说不急，但迎春的年龄已经十八了，再不出嫁就要变成老姑娘了，更别说现在与孙家的婚事都还没有正经八百定下来，这自然让府里人有些不解。
只是这女儿婚事素来是父母做主，贾赦不急，邢氏又是一个怕贾赦的，其他人自然也不好太多插话。
但话说回来，这一晃悠，探春、湘云也都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龄了，甚至连惜春也已经十四了，要说也可以说人家了。
宝玉也一样需要考虑婚姻问题，不过宝玉是男儿，倒也可以缓一缓，但探春、湘云这等已经十六岁的女孩子，正该考虑了。
对于自己的未来，大观园里的女孩子们哪一个没有过憧憬？但是随着荣宁二府的情形每况愈下，似乎寻找一个满意合适的人家都变得有些困难起来了，又或者就是家中长辈们有着一些别样的想法，根本没有考虑过姑娘们自己想法愿望。
当然本身在这个时代，也不需要征求她们的意见，父母在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更多的是看是否门当户对，又或者是否能给家族带来助益。
黛玉敏锐地觉察到史湘云语气里的几分落寞和无奈，还有几分挣扎。
“云儿，是不是……？”
看见黛玉探询的目光，史湘云却不想说，只是摇头，黛玉给紫鹃使了一个眼色，紫鹃立即会意的拉着翠缕出门去了，只剩下黛玉和湘云二女。
“难道你对我还要隐瞒什么吗？”黛玉牵着湘云的手，细声细气地道：“上回冯大哥回来，我就听冯大哥说过，你们两位叔叔好像有些想法，我问冯大哥有什么想法，冯大哥却只是摇头，不肯说，但是我猜得到，多半是和你有关，否则冯大哥不会去关心，你知道冯大哥这个人的性子，……”
史湘云再度摇头，但在黛玉不依不饶的目光下，最终还是道：“叔叔婶婶他们觉得我该许配人家了，……”
“谁？不是江南甄家吧？”黛玉隐约听湘云提起过，但那都是几年前了，而且都是甄家甄宝玉和东平郡王家的女儿订了亲，好像湘云也并不愿意和甄家那边联姻。
“那是猴年马月的事儿了，甄家宝玉和东平郡王之女订了亲，只怕都要成亲了吧。”史湘云也不清楚当初为什么冯大哥说甄家不是良配，但连东平郡王嫡女，正经八百郡主都嫁给甄家，或者说甄家要和自己订亲本来就是虚晃一枪？
“那是谁？”黛玉追问道。
迟疑良久，史湘云才道：“原来叔叔想要把我许给寿王殿下，……”
“寿王殿下？！”林黛玉吃了一惊，那可真的是一步登天了，但是随即明白过来，寿王怎么可能娶武勋之女？按照大周惯例，皇室宗亲，尤其是像这等有继位可能性的王子是决不允许和武勋联姻的，嫡妻也就是亲王妃绝不可能，只能是侧妃，也就是妾室可以。
湘云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自顾自地道：“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叔叔又没有再提了，前些日子，又说起北静王有意要纳侧妃，……”
“北静王？你叔叔怎么会向要让你入北静王府？”黛玉更是觉得不可思议了。
虽然她不太清楚北静王和寿王之间的差别，但是北静王不过是一个闲散郡王，寿王起码是一个有机会继大位的亲王，这突然间就从寿王落到北静王，还是妾室，这就落差就有点儿大了，而且这种闲散郡王名义上听起来高高在上，但实际上和荣宁二府也差不多了，当个妾室其实并不算什么好选择，难怪湘云这般黯然。
当然北静王很年轻，也不过二十多岁，黛玉甚至老远看到过一次，模样倒也周正，只是她也隐约听冯大哥提起过，这四王最好都距离远一些，莫要有深交最好。
只是荣宁二府乃至贾史王薛四大家和北静王水家都是世交，关系一直很密切，尤其是贾史王三家，薛家因为没落得早，和水家反而慢慢淡了。
“我也不知道。”湘云脸上浮起一抹罕有的凄楚，这桩事儿她也和老祖宗说了，但老祖宗也只能叹息，虽然她是湘云的姑奶奶，但是这等婚姻大事终归还是要她两个叔叔来决定，她可以建议，但是却没有决定权，而且现在贾家情况也不佳，两个侄儿也未必愿意听她的。
“那你和老祖宗说过没有？你自己是怎么想的？”黛玉咬着嘴唇道：“这等事情怕是不能拖，若是一旦定了，只怕就很难再改了。”
史湘云心乱如麻，她隐约知道自己叔叔在外边欠了许多债，自己许给北静王做妾兴许就是一个交易，但具体内情却又不是很清楚，老祖宗那边，便是说了，又能如何呢？

第一百三十二节 后宫·暗波
“说了又能如何，老祖宗除了着急生气外，怕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对策。”史湘云自我解嘲地笑了笑，“你说让我嫁入北静王府是好是坏？北静王年龄不大，虽说是个闲散王爷，但是和贾家、史家和王家关系都不错，我这一个父母早亡的姑娘，过去当妾室好像也能接受，我自家也清楚，关键在于这北静王真的只是一个好选择么？”
林黛玉迟疑了一下歪着头问道：“那云儿你担心什么？”
“不是我担心什么，而是我根本就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史湘云素来明丽和充满笑容的脸上浮起一抹阴郁，“我叔叔婶婶何曾考虑过我的想法意愿，他们只会想他们自己如何，所以若只是过去当个富贵闲人倒也罢了，但是就怕……”
黛玉有些惊讶，也意识到这云丫头也长大了，并非对外界的情况一无所知了。
黛玉虽然不怎么过问外界事务，但也知道现在京中局面不比以往，像舅舅家这种武勋的势力正在急剧萎缩，贾史王薛这种昔日金陵老四大家，在京师城里的辉煌也很短暂之后就开始走下坡路，只不过前几十年跌落的速度比较缓慢，除了薛家滑落快一些外，其他几家都还能勉力维持。
但是近一二十年，除了王家还有王子腾能勉强支撑起外，贾家和史家其实都已经没落了，这才有贾家希冀让大姑娘入宫赌一回，结果情况却不尽人意。
尤其是京营与蒙古人一战的大败特败之后，更是让朝野内外都对武勋充满了不满情绪，认为军中就是充斥这种尸位素餐的武勋子弟太多，才会让大周军队战斗力每况愈下，已经到了必须要改革的时候了。
黛玉和冯紫英在一起的时候难免也要谈到一些时政，冯紫英也提到了像四王八公十二侯的日趋黯淡，其间也说到像宝玉、这等人家的婚事最好不要再在武勋里寻找，如果能够在士人家族里物色一二最好，如若不行，也最好攀个官宦人家。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黛玉虽然对这等事情不是太关心，却也是个心细的，明白冯大哥对武勋的前景不看好，但是不看好究竟意味着什么，黛玉和湘云都很难真正明白。
究竟只是觉得会这样一直慢慢沦落下去，还是其他？
心念转动间，黛玉想了一想之后才道：“云儿，我想去一趟永平府见一见冯大哥，你若是对你的事儿拿不准主意，要不我们一起去见一见冯大哥，向他讨个主意？”
“啊？你想去永平府？”史湘云一时意动，但是随即立即摇头：“怕是不行，这天寒地冻不说，咱们这一去，日后名声也不好说，……”
黛玉脸上犹豫之色一掠而过但是随即又决然：“谁要去嚼舌头就由他们去，我这辈子反正只嫁冯大哥，只要冯大哥知晓我心便足够了，……”
湘云笑了起来，“姐姐这话说得虽然是，但是你这一趟去也不怕生病让你冯大哥担心？而且这等名声固然你冯大哥心里明白，可是冯家呢？还有宝姐姐和琴丫头马上也要嫁过去了，这等名声还是要紧的，没地让人家对比，……”
不得不说湘云的话说中了黛玉最担心的，若是名声有损，冯大哥自然是明晓的，但是这冯家人呢？而且自己上边还有沈家姐姐和宝姐姐两房，日后冯家人都难免要对比的，便是有哪一点儿有损，只怕都会被下边人看在眼里嘀咕，这是黛玉绝不愿意的。
“究竟出了什么事儿让你这么急不可耐的要去见冯大哥？”湘云打量了一下黛玉，脸上有些奇异之色，“莫不是想念冯大哥得紧了？”
“死云儿！”黛玉大羞，要去撕湘云的嘴，湘云嬉笑着躲过，“被我说中了？还是觉得宝姐姐和琴丫头马上要嫁过去了，心里不忿，要去见一见冯大哥诉说衷肠？”
“哎呀，云儿，你是从哪里去学来这等淫词艳语？铁定是宝二哥屋里那些书被你看多了，我要去告诉老祖宗，……”黛玉被史湘云说得颊如火烧，连连跺脚。
“好了，究竟什么事儿让你突然想去永平府了？”
“冯大哥在顺天府遇刺受了伤……”黛玉话一出口，也吓了湘云一大跳，赶紧问道：“怎么回事？冯大哥伤重不重，要紧不要紧？”
“听说不是很重，但是我还是不放心，所以想要去看一看，……”黛玉满脸愁思。
“这样啊，……”湘云迟疑着道：“玉丫头，要论理，的确我们都该去看一看冯大哥，可是宝姐姐和琴丫头是肯定没法去看的，她们马上就要出嫁了，这等时候肯定不合适见面，若是我们去了，她们却去不了，肯定也会……”
黛玉原本心里就有些这方面的想法，但湘云这么一说，她倒是觉得自己先前有些负气了，这等事情一做，不说名声问题，只怕宝姐姐和薛宝琴那边心里就要百般不待见了。
“那该怎么办？”黛玉咬着嘴唇。
“不如你让紫鹃跑一趟，嗯，我让翠缕陪着紫鹃一道，顺带问一问探丫头和宝姐姐她们，我们虽然不好去，但是托人去一趟看望一番却是可以的，也算是大家的心意，冯大哥对我们甚好，他现在受了伤，若是不闻不问，那也说不过去，……”
黛玉心里反复纠结许久，还是觉得湘云这个建议更合适，只是其他姊妹们都要派人去么？难道不能让紫鹃一个人代劳？
……
宝钗、宝琴都是脸色苍白，手中捏着的汗巾子几乎要揉碎，目光直勾勾地瞪着莺儿：“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是小蓉大爷从永平府回来带回来的消息，说大爷肩膀上中了一箭，是在玉田县处理流民迁移到永平那边事务时候被刺客袭击的，现在在府里养伤，……”莺儿也是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跑回了蘅芜苑，向自己小姐报信，宝琴也在宝钗这里，正好两姊妹都听到了这个噩耗。
“刺客，中了一箭？冯大哥伤势如何？”宝钗头有些晕眩，一只手扶住茶几，吓得宝琴赶紧扶住让她坐下，“究竟是什么人这么歹毒？”
前一刻还在和母亲、兄长商计下个月就要嫁过去的事宜，这一刻却听见了情郎遇袭中箭的惊天消息，这简直让她们姊妹俩都觉得无法接受。
“听小蓉大爷说幸亏冯大爷有防范，出门在外时内穿了甲胄，所以伤势不算很严重，现在就在养伤，……，小蓉大爷也说冯大爷在永平做事得到了许多人的拥护，也得罪了不少人，难免有人就要下黑手，……”
莺儿鼻翼上满是汗珠，脸颊通红，得到消息之后她便一路小跑回蘅芜苑，可把她累得够呛。
“可是那也不至于谋刺吧？”宝琴脸色冷峻，目光清亮，“我知道冯大哥去永平府肯定要做一番事业，做事肯定会得罪人，但是冯大哥是朝廷正五品命官，而且是管军务和治安的，刺杀朝廷命官是灭族大罪，寻常士绅岂会因为这等利益之争而行此大逆不道之举？”
“可是莺儿不是说小蓉大爷说的是在玉田县境内遇刺，这是不是与永平府没有关系呢？”宝钗也慢慢稳住心神，沉吟着道：“也不知道为何会在顺天府境内出这等事儿？又或者是顺天府这边……”
宝琴摇摇头，皱起眉头，“这只怕冯大哥才知道了，只是姐姐，我们现在怎么办？”
宝钗在炕榻上坐稳，一手按在炕几上，一手扶额，“我心里都乱了，不知道该怎么做，宝琴，你说我们去一趟永平府……”
“姐姐，不妥。”宝琴也觉得自己姐姐好像心乱了，寻常是绝不会说出这等不合适的建议的，“我们下月就要出嫁，许多人都看着，这要去了，永平府那边人多嘴杂，难免会传出去，只怕会引来非议，……，依小妹之见，不如让莺儿代我们去跑一趟吧，带些药材和物事，……”
宝钗略一思索之后缓缓点头：“妹妹说得是，我有些草率了，就让莺儿去，不过恐怕还要和林丫头那边说一声，……”
宝琴脸上浮起一抹奇异的笑容，“也是，和林姐姐说一声也是应有之意，不过小妹估计林姐姐只怕比我们还先知道吧？”
“嗯？”宝钗一怔之后，只是摇摇头，“也许吧，不过都没关系，她便是知道了，也要和我们知会的。”
她也隐约感觉黛玉好像和宝琴之间不太融洽，外人是看不出来的，唯独她这个身处其中的人才能隐约觉察到一些端倪。
平素里黛玉几乎没去过红香圃，而宝琴也是去缀锦楼和暖香坞都比去潇湘馆去得多，便是和自己一道去潇湘馆，也话语不多。
宝琴点点头，目光流动，似乎有些不以为然，“那姐姐觉得需要不需要和珠大嫂子、二姐姐、三姐姐、云姐姐她们说一声？”

第一百三十三节 塞心
宝钗一愣，这个问题倒是有些意外。
论理这几位好像和冯家没太大关系，但是冯大哥每次来贾府这边好像探丫头、云丫头她们也很亲近，现在冯大哥受了伤，自己知道了却不和她们说一声，难免有些见外的味道。
“也罢，去说一声也好，不过我估计小蓉大爷既然和琏二嫂子说了，府里大概也都会很快知晓，若是她们也要托我们一并代为问候，便让莺儿一起办了便是。”宝钗缓缓道：“宝玉和环哥儿那边也去说一说，也算尽个礼数。”
宝琴也觉得自己姐姐考虑周全，这连琏二嫂子那里都知晓了，阖府上下肯定都会知道，除了这些姐妹们外，估计想荣宁二府的老爷们也会有所表示，毕竟冯大哥现在和贾家也有些同气连枝的味道，不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是贾家许多地方都需要仰仗冯家那边。
但贾家这边知道归知道，自己姐妹马上就要成为冯家人了，自然也应当主动告知。
“那好，那就几位姐妹我都去说一声，嗯，宝二哥和环哥儿也去打个招呼。”宝琴点头，“珠大嫂子一直对冯大哥很感恩，也得要说一声。”
“唔，莺儿你也准备一下，我估计林妹妹那边知道后，多半也还会让紫鹃去一趟，届时你们可以作伴儿。”宝钗沉吟着道：“你去太太那边拿一些上好的补血补气的药材，另外也带些最好的燕窝，……”
宝琴似笑非笑，“姐姐，怕还是要写一封信吧？”
宝钗脸一红，瞪了妹妹一眼，“你来写，落我们俩的名儿就行。”
“那怎么行？”宝琴也是脸红润动人，“姐姐的心意小妹可不能代表，还是各写各的，另外姐姐不是刚绣好了一方绢帕么？小妹看分外精致，正好可以……”
宝钗大羞，那是一方鸳鸯戏水的绢帕，本是贴身有特殊用处的，被自己这个日后要一并嫁过去的堂妹打趣，难免有些羞燥。
两姊妹的闺中戏语，也算是为日后共侍一夫做准备，宝钗和宝琴虽然是堂姊妹，但是在宝琴来京之前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日后却要共侍一夫，难免会有许多不适应，现在二女也是经常在一起，算是一个适应过程。
……
“紫英受伤了？”贾赦也是吃了一惊，站起身来连忙问道：“不碍事儿吧？”
他首先担心的是自己这桩大买卖可千万别受影响，这边许多定金已经收下，其余款项也在陆陆续续打入海通银庄的账户中，一旦全部敲定，他便要专门去一趟永平，和冯紫英商议如何兑现落实。
这些银子不好挣，如果不等到那些被赎的人回来，他心里便不会安稳。
“估计没有生命危险，但是肩头上中了一箭，也不会太轻。”贾政沉吟着，他也是刚从王熙凤那里知晓，王熙凤则是听贾蓉说的，听说贾蓉是去了一趟永平府见冯紫英，正巧遇上了。
至于说贾蓉怎么又和冯紫英一下子熟络起来，也让贾政很好奇，东府那边和冯紫英好像一直来往不多，怎么这贾蓉现在还专门去永平府见冯紫英了？只是当着人他也没好深问。
贾赦却是知道王熙凤和东府那边联手在做事儿了，还有王家的王子胜，他心里虽然有些不悦，但是也知道这几百将佐，自己不可能揽完，能把几块最肥的肉吃下就心满意足了，也幸亏自己下手得早，把那几家定金都收了，否则让王熙凤那心狠手快的女人下手，只怕就没有自己的戏了。
“那会是什么人干的？”贾赦也在琢磨，“紫英不过是一介正五品同知而已，怎么就有人要谋刺了，刺杀朝廷命官哪个是灭族重罪，便是寻常得罪人也不可能出此下策吧？”
“是啊，听说龙禁尉和刑部都派人赶往玉田县去了，听说紫英是去玉田安排顺天府流民迁徙到永平府的事儿，结果在渡口被人埋伏用弓箭射袭，幸亏他平素谨慎，带有护卫，内里有披了甲，……”
贾政也有些惊悚，一个五品官员居然会有刺客谋刺，的确也算是开了先例，而且龙禁尉和刑部联手去查案，也一样是破天荒，也足见朝廷对紫英的看重。
“不过紫英这一年里的确让朝廷很是满意，迁安一战击退蒙古兵，而且还派兵出塞接应古北口的李如樟部，前段时间居然又打了蒙古人一个伏击，俘虏了一两百号蒙古兵，现在据说已经押送进京了，这也算挽回了朝廷这一会在顺天府的不利颜面，特别是京营大败总算是找了一张遮羞布了。”
贾赦对这些倒是不感兴趣，他关心的是自家这桩营生别受影响，银子都收了不少了，万一中间出点儿什么状况，比如冯紫英伤重回京调养，不管这桩事儿了，那可就真抓瞎了。
还好，情况还没有那么糟糕，他得抓紧时间去一趟永平，把自己的事情给落实了。
“二弟你的意思是要去慰问一下？”贾赦觉得正好自己也可以去一趟，顺便了。
“唔，是啊，冯家和咱们贾家本来也是世交，而且紫英对宝玉、环哥儿、兰哥儿还有琮哥儿也都不错，要论亲戚关系，林丫头和宝丫头都要嫁过去了，这么些关系，咱们不能不闻不问或者去封信那么简单吧？我打算让宝玉去一趟，……”
贾赦摆摆手，“二弟，不用了，我去就行了，正好我去永平府要找紫英有些事儿，就一并了。”
“大哥要去永平府？”贾政吃了一惊，怎么大哥也和紫英如此熟络起来了？
他也隐隐约约觉察到好像这一段时间自己兄长早出晚归，不过两房之间素来不怎么过问外边儿的事情，只有府内的事情才会商议一下，贾赦在外边神神秘秘的东奔西跑，他虽然有些奇怪，但是也没有太在意。
“嗯，是有些事情。”贾赦也不多说，当然，他也不怕贾政知道。
自己这个二弟是个古板迂腐人，这等营生便是送到他手边他也未必愿意去做，做也未必做得下来，反倒是像王熙凤和贾蓉这些人都惯会钻营，好在自己前期先下手已经圈了最肥的一块，所以虽然也还对王熙凤和贾蓉的尾随而至有些悻悻，却也没有太懊恼。
见贾赦不深说，贾政也知道自己这个兄长的脾性，凡是涉及到钱银的，便不肯和旁人说，看样子多半又是从紫英那里钻营了一些营生来，这让他很会死郁闷。
贾家本来也算是武勋世家，现在却是沦落到成日里锱铢必较，自己兄长更是钻进了钱眼里，一门心思捞钱，甚至要把二丫头许给那孙家大郎，也不想想这孙家在武勋里边的名声有多差。
贾政听得府里传言前些日子兄长好像又从那孙绍祖那里要了三千两银子，但是兄长却绝口不提，那邢氏也是在外边骂人说这是外边瞎编乱造，根本没这事儿。
“那也好，大哥去一趟，也显得我们贾家的关心了。”贾政点点头，“不过，大哥考虑准备些什么看望的礼物呢？”
“嗯，参茸这一类的药材选一些好点儿的吧，其他倒无所谓了。”贾赦很随意地道：“当然，也不能太寒碜了，毕竟紫英对宝玉、环哥儿以及兰哥儿都花了不少心思，琮哥儿也能沾着点儿光，要说林丫头家那二十万两银子我估摸着咱们家这一辈子怕是难得还清了，论起来这都该是林丫头的陪嫁啊，估计紫英也心知肚明，咱们这贾家，哎，大姑娘那边，……”
见贾赦一边说，一边摇头，贾政既堵心又烦躁，这当初修园子的事儿，大家都是一个劲儿的说要大修特修，一定要把贾家的面子给撑起来，这才到处借钱拉账，结果这一修下来，立马就成了一个大窟窿，现在都还抖落干净。
贾政也隐约听到了府里一些人说闲话，说大姑娘这面子倒是挣了，问题是荣宁二府的里子却没有了，弄得现在贾家四处透风，捂着这边便盖不到那边儿，捉襟见肘，连带着宁国府那边也老大不乐意，觉得什么好处都没见着，多半也是觉得自己要出去外放当学政，但是他们那边啥都没有。
这家大了，啥情况都能冒出来，让你应接不暇，而且都还是塞心的。
贾政一阵头疼，前两日还听着太太说王熙凤有意把贾家的帐交出来，说名不正言不顺，她也不愿意管了，可太太现在年龄大了，也没有那么多精力来管，更重要的是现在公中银子花一个少一个，每年的亏空摆在那里，这一两年后就要面临难以维系的局面，谁愿意来接掌？
老祖宗屋里那点儿家当已经被抵押得差不多了，这情况贾政也是才知道，想到这里他就越发觉得焦躁，自己倒是马上南下江西去当学政，但是这个学政三年下来，能挣多少银子？就算是能挣，但自己敢么？

第一百三十三节 太优秀
袁可立有些不满地一拂袖：“子舒兄，尚书大人是何意？这等时候了，却还要你我去永平府点验京营那帮败兵，西南局面危若累卵，……”
面对袁可立的不满，柴恪也有些无奈，这本不该是自己这个左侍郎的事儿，去个武选清吏司的郎中已经算是重视了，却还要这个左侍郎亲自走一遭，主要还是因为皇上的意思。
右侍郎人选至今未补缺，皇上对袁可立又不太放心，又或者对被陆续放回来的五万多仍然在三屯营的京营俘虏不放心，这才非得要自己走一遭。
当然柴恪也清楚，这里边还有皇上的一些想法。
若非张景秋作为尚书的确目标太过明显，只怕皇上更希望张景秋亲自走一遭了。
“礼卿，西南局面尚书大人自有定计，固原兵已经过了梁山关，正在保宁府休整，很快就会进入顺庆府，距离重庆府就不远了。”柴恪也知道袁可立一直很担心西南战局，他刚从职方司郎中转任武选清吏司郎中，身份总还没有调整过来，“飞白不也正在做准备么？”
“哼，飞白才接手，没有三五个月根本熟悉不了，我看我还得要帮着盯着才行。”
袁可立怔了一怔才意识到自己不再是职方司郎中，而是武选司郎中，熊廷弼已经接任职方司郎中，连忙掩盖性的解释了一句。
柴恪也不为己甚，笑着道：“那当然好，飞白当然希望你能带他一程，让他尽快熟悉。”
“子舒兄，这京营败兵，皇上和内阁究竟是怎么打算的？”袁可立不耐烦地道。
京营军不比其他边镇，整编改组都需要有皇上的亲旨，而这帮京营兵的家眷又大多都在京城内外，七成以上都属于顺天府籍，所以无论是从哪个角度来考虑，朝廷都很重视。
但从兵部角度来看，这帮兵战斗力不强，士气不高，但反倒是政治影响力很大，更像是鸡肋。
因为按照大周祖例，非京营兵若无特旨，不得进入京城内，这就决定了京营这十多万人马是决定京师城内一切关键。
而京城内能有什么需要动用京营兵？除了天家内部的纷争，还能有谁能动用京营兵？
真要出这种状况的时候，兵部只能保持旁观，打生打死那都是张家子弟自己的事情，文官历来都不介入。
当然作为大周军队的管理部门，兵部依然要对京营兵行使管理职能，这一回京营兵的表现太差，也正好给了皇上一个机会，撬动太上皇乃至义忠亲王的这个基本盘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当然这些话语张景秋也好，柴恪也好，都不会说透，甚至袁可立也应该隐约明白一些，至于说如何来改组整编，那也要走一步看一步，看看这五万多残兵状况究竟如何了。
现在京营中还有五军营和神枢营，陈继先控制着五军营大部，而仇士本控制着神枢营，名义上仍然是陈继先以五军营大将身份领率整个京营，但是谁都知道仇士本不会听从陈继先的。
“礼卿，还是先点验了那帮京营兵之后再说吧。”柴恪摆摆手，“我们都知道这帮京营兵的德行，皇上没有明示，只说先点验，合格满意之后在来说整编重组，至于说不满意的，该裁汰就裁汰了。”
“可五万多人，一下子全部裁汰，怕是……”真正说到正事上，袁可立还是比较谨慎的，自己这个武选清吏司郎中刚刚走马上任，就涉及到如此大规模的编制调整，不能不让他感到有些压力。
大周兵部和前明略有不同，武选清吏司管军官选拔任用和军队编制增补裁汰，类似于总政治部，职方司管情报、部署、作战等等，类似于总参谋部，而车驾司和武库司则类似于总后勤部和总装备部，但职权各有重叠交织。
“不可能出现那种情况。”柴恪摇摇头，“三屯营一战京营虽然溃败，但是也还是有几部表现尚可，不管是断后，还是后撤，起码没有让内喀尔喀人一举彻底歼灭，矮子里边拔高个，也算聊胜于无吧，前段时间不是这些京营兵还和科尔沁人打了一仗，歼灭了近千人，俘虏了一两百科尔沁骑兵呢，战马缴获了千匹，……”
“子舒兄，你信么？”袁可立嗤之以鼻，“在三屯营，据城而守，八万人被人家打得落花流水，俘虏五万多，几近全军覆没，现在野地浪战，他们一帮残兵还能歼灭人家骑兵上千人，这谎未免也撒得太大了。”
“所以他们报上来的消息我也不敢信，皇上心里只怕也是很复杂，才让你我去认真查探一番，看看究竟怎么回事儿，反差如此之大。”柴恪沉吟着道：“不过紫英倒是给我来信说了一下情况，那歼敌一千是利用科尔沁人的骄敌心态打了一场埋伏战，也不是京营一家，永平新军也出了力，……”
“永平新军也出了力？”袁可立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子舒兄，这永平新军究竟算是个什么玩意儿？不伦不类，四不像，地方民壮，蓟镇军，还是辽东军？说是辽东军吧，兵员都是来自永平地方，说是永平民壮吧，火铳全数本该是发往辽东镇的，军官也是来自辽东军，而且这防地又在蓟镇境内，听说兵员也有部分来自他担任同知之后清军，从原来卢龙卫、兴州右屯卫和东胜左卫中清理出来的，弄得蓟镇尤世功那边也很不高兴，嘿嘿，这紫英还真的会搞些这种标新立异的事情出来。”
柴恪也笑了起来，“礼卿，紫英可还是按照规矩来的，我查过兵部档案，当初裁撤三卫的时候本身明确了这些军户身份，不过是当时有些人做了手脚，现在觉得事情过了这么多年，年代久远，没有人能查得清楚罢了，谁知道遇上紫英这个较真儿的，非得要查清楚，自然就水落石出了，这个事情上我觉得紫英做得对，否则得利的只会是一些蛀虫，……”
“嗯，我倒是对这个清军没意见，这本来就是他作为同知的职责，只是他截留发往辽东镇的火铳就有些过了，甚至有些坏了规矩，就因为他爹是辽东镇总兵，那置朝廷律例于何地？”袁可立脸色严肃起来。
“嘿嘿，礼卿，你别小看紫英，这小子做事滴水不漏，岂能让人抓住马脚？违反规矩的事情，便是他敢，可冯唐岂会答应？”
柴恪大笑这摆手，显然也是对此事做过了解。
“我先前也是很不高兴，后来查看了佛山庄记和兵部签订的合约文本档案，才知道兵部和佛山庄记的合约是约定今年年底之前把火铳运送辽东镇验收合格，时间是十二月底，也就是说只要佛山庄记在十二月底之前把火铳如数保质运到辽东镇，那便没有违反规矩，这小子就是打了一个时间差，而佛山庄记又与山陕商人和兵部军器局在永平府合办了兵器工坊，现在产量也在扩张，十二月之前保证供应绰绰有余，紫英这小子把这些细账算得比谁清楚呢。”
“哦？原来如此。”袁可立脸色顿时好看起来了。
他其实也很看好冯紫英，毕竟是北地青年士子的领袖，他是河南人，自然也属于北地士人，但是之前他对冯紫英的做法十分不满意，认为冯紫英有些恃宠而骄了，但现在一听是这么回事，顿时又觉得冯紫英此人能灵活操作而不坏规矩，更是难得。
“嗯，所以我很欣赏此子，讲规矩，有底线，但绝不古板拘泥，总能在这中间找到最合适的办法来解决问题，这种人才尤为难得。”柴恪捋了捋颌下胡须，“礼卿，说实话，朝廷每科出来那么多进士，才华出众者多见，但是真正放在朝廷上下内外各个位置上能这么快进入状态做事的，少之又少，而不但能够做事，而且能做成做好的，更是屈指可数。”
袁可立微微点头，认同柴恪的观点。
“君豫和文弱算是大家都比较看好的了，但是比起紫英来，都还有很大差距，别的不说，把君豫和文弱放到永平府去当这个同知，他们能打赢迁安这一仗？他们敢断然派兵出塞增援李如樟部？他们敢单枪匹马去和内喀尔喀人谈判？他们敢一拍胸脯接受十万流民？”
柴恪把练国事和杨嗣昌拿出来与冯紫英作比较，练国事是河南人，与袁可立是老乡，也是北地青年士子的领袖之一，杨嗣昌则是湖广人，与柴恪本人是老乡，这二人分别代表了新晋年轻士人中表现最优异的一批，但是和冯紫英比起来，差距都是十分明显的。
袁可立缓缓摇头，这四件事情，练国事和杨嗣昌都做不到，别说他们俩，便是其他为官多年的官员，也一样很难做到。
这需要集以往的军务经验，胆魄，眼光和分析判断，协调、动员和统筹能力等多方面因素于一体，才能做得下来。
虽然他很欣赏练国事，也认为杨嗣昌的确很有能力，假以时日，这二人都能大放异彩，但是要和冯紫英比起来，无论是哪一方面这二人都有不如，不是这二人不优秀，而是冯紫英太优秀。
这是不争的事实。

第一百三十四节 锥处囊中
“礼卿，北地这几年出了不少青年人才，练国事，范景文，侯氏兄弟，郑崇俭，叶廷桂，宋统殷，曹文衡，陈奇瑜，孙传庭，都很不错，你们河南尤多，他们进士观政其间就表现都不差，但是不得不承认，和紫英比都还有相当差距。”
柴恪的话也赢得了袁可立的认同。
袁可立的性子也是比较刚硬的，但是他不会说昧心话，是什么就是什么，河南士子这两科涌现出来不少优秀者，像练国事和侯氏兄弟，还有叶廷桂和曹文衡，都是他家乡河南士子，但他也得承认，哪怕如练国事这般优秀，比起冯紫英来都要逊色不少。
“紫英和我说过，他说年轻士子在进入朝廷中枢之前，最好都还是能踏踏实实下到州府一级去历练一番，时间不一定太长，哪怕就是两三年，那收获都会非常大，……”柴恪字斟句酌。
“所以他才会主动选择去永平府？”袁可立问道。
“对。他当时还向乘风兄也建议过，可以把永隆五年这一批的进士多安排一些到各府州历练，同知、通判，推官，知县，都可以，距离不用安排太远，比如顺天府或者北直其他府，又或者山东、山西、河南，抑或沿着运河的南直隶和浙江的一些府州，……”
“……，每隔一年或者半年，把这些到府州历练的进士们召回来打破翰林院，大家交流一下从政和做事的经验，请翰林院这边就他们的从政为官做事的经历进行提炼，撰写一本集子，这也算是对他们这一类新进官员的心得体会和经验交流。”
“他认为这种打破壁障的交流，会让大家都受益良多，同时也能为下一批进士们观政前后去地方任官时做一个示范性的培训，……”
柴恪显然对当时冯紫英的建议印象十分深刻，说起来还是记忆犹新。
袁可立陷入了沉思，良久方才点头：“紫英这个想法非常难得啊，这些新进的进士们哪怕是观政三年，但都是在六部和都察院通政司这些部门，很多都对下边州县的具体事务一无所知，这种观政太过表面，到州县还是很难适应，要么只有聘请熟手幕僚，但家境好的都还好说，家境一般甚至不好的，哪里请得起？要么就只能上下其手搂钱，要么只能孤身上任被下边那些属官胥吏们所欺瞒，……”
袁可立也是从基层干起来的，他进士观政结束之后便到了苏州府担任推官，与时任知府石昆玉联手将苏州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官声极佳，而石昆玉则是又是湖广黄梅人，算是柴恪的同乡前辈。
“我在苏州刚任推官时也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幸亏汝重公多番指导，我才能有机会慢慢熟悉适应，想起十多年年的种种，至今仍然记忆犹新。”
袁可立对石昆玉的提携至今难忘，也正是在苏州推官任上干得极为出色，所以他才能在苏州推官之后回京出任巡城御史，然后才一步一步走上现在的兵部武选清吏司位置。
这个位置已经是兵部仅次于尚书侍郎的高位了，一般说来很多人一任三年便会擢拔晋升，甚至干不满三年都可能破格提拔，孙承宗就是先例，袁可立的才能不输于孙承宗，没准儿一二年后就有可能左迁。
“嗯，所以紫英所言极有道理，不过当时齐阁老也是思衬再三，考虑到时机仍然不成熟，恐怕很难得到首辅和次辅大人他们的支持，……”
柴恪摇摇头，一个吏部尚书是很难推动这么大的动作的，那种意图太过明显的举措，很容易引起其他阁臣们的担心，本身吏部尚书就是十分敏感的位置，对进士们的任何一个举动都会引来关注，毕竟这些人都是未来朝廷官员的中坚力量。
朝廷内部的派系纷争虽然都控制在士人内部，在局面平稳是尚能寻求平衡和妥协，但是一旦局面不好的时候，尤其是皇上意见也捉摸不定的时候，就很容易引发纷争，所以对于内阁诸公来说，他们都宁肯求稳而不求变。
“但实事求是的说，如果不在府州干几年，真正历练一番，很多人到了朝廷中枢便是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因为他们根本就不了解州县的基本运作模式，不了解州县经常遇到的问题和困难，不清楚州县官需要上司和朝廷在哪些方面给予指导和提点，单纯的在上边闭门造车，发号司令，往往都是南辕北辙，事倍功半，甚至适得其反。”
袁可立也很有感触，他从苏州推官起步之后干过巡城御史，后来又在工部干过几年主事和员外郎，最后还在吏部干了两年员外郎，才从吏部到兵部担任郎中。
大周的任官并不太讲究专务一行，六部和都察院乃至通政司之间的官员流动很正常，各省直以及各府也一样可以晋位朝官。
当然要进京那都是大计优秀且有大佬推荐提携的，地方官要进京的确要比京官晋升难度高得多。
如果干到一府知府或者各省的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中的参议这一类四品以上官员，机会就要大很多，毕竟能在这个位置上基本上都已经入了朝中各位大佬和皇上的视线了，多多少少都有些名气了。
“是啊，许多人虽然读书厉害，但是做事能力却未必，便是考中进士者，读死书的迂夫子也不少，可朝廷事务岂是能背几本经义就能行的，好在朝廷的这种渐进式改革还是很好的，哪怕做事上需要历练磨砺，但起码时政精通，你能搞明白朝廷和地方上该做什么，至于能不能做好，如何做好，就要看你任官时肯不肯沉下心去学去摸索了。”
柴恪也很难得和人这么探讨，也是今日兴致来了，而袁可立也是一个十分合适的对象，所以才说这么多。
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虽然分属不同，但是在很多时候都是出于半盟友状态，但若是分属北地江南，只怕就没有那么融洽了，起码在这种较为深层次的谈话上是很难推心置腹的。
“看来礼卿也觉得咱们这种进士观政的规矩该改一改了？”柴恪含笑问道。
袁可立心中微微一动，“子舒兄，你这话里有话啊？你要去吏部？”
张景秋动不了的话，那么柴恪这个兵部左侍郎接任兵部尚书无望，而其他几部尚书恐怕也都有难度，要想再进一步，就是去吏部或者户部担任左侍郎，这样勉强算是一个升迁，毕竟吏部和户部与其他几部相比，分量都要重得多。
兵部原本排名还在礼部之后，但是随着九边军务日趋繁重，兵部地位日渐提升，现在逐渐超过了礼部，而排在了吏部和户部之后了。
这一轮吏部尚书要由江南士人来担任，那么左侍郎按照惯例便不会由江南士人来担任，防止吏部这样一个重要部门被某一派系独揽，右侍郎比左侍郎分量要轻一些，倒是没有这方面的硬性要求，所以柴恪出任吏部左侍郎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柴恪倒也没想到袁可立如此敏锐，略一沉吟之后才道：“有此可能，不过现在朝中局面混沌，内阁诸公现在都还没撕扯明白，加上这顺天府这边的局面还有些混乱，所以现在还说不到那个份儿上去。”
袁可立微微蹙眉，“若是子舒兄你去了吏部，那兵部这边就有些单薄了，本身右侍郎就缺着，你再一走的话，这左右侍郎来的人如果是外行，那可就麻烦了。”
柴恪一笑，“尚书大人还在呢，再说了，内阁诸公自然也能考虑周全，我原本希望稚绳或者礼卿你们俩能接任右侍郎，……”
袁可立相信柴恪这不是虚言，大周的晋升制度与前明既继承又有些变化，在四品官员以上，尤其是京官和有着较深京官资历的，这种破格晋升的情况就比较多见了，比如连升两级甚至三级的情形都不罕见，当然，这也一般要凑着机缘。
比如像孙承宗和袁可立这种本来是正五品的郎中，但孙承宗去了西南，晋升一级为从四品，那么一仗打下来，如果表现优异，那么直接升三级晋位右侍郎也不是不可能。
袁可立的情况也一样，只要就着机会，连升三级还很不是小说中写的故事，这也是为什么大家都削减脑袋要混京官资历，因为只有京官资历，朝中大佬才对你有印象，才有破格提拔的希望。
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对冯紫英不在六部里边留着而去了永平府大为不解，当然对于冯紫英来说，他有了翰林院修撰身份，实际上已经具备了京官资历，至于说在大佬们心目中的印象，他倒是不在意，别人最急需的，比如像朱志仁，对他来说，却不在话下，随便在哪里，他也能随时吸引到朝中大佬的目光，不缺这个。

第一百三十五节 羽翼
“子舒兄，稚绳倒是有可能，我可没有这份痴心妄想。”袁可立笑着摇头。
柴恪却是摇头，“礼卿，什么叫痴心妄想？这都是为国效命，替君分忧，紫英也和我提到过，他说其实兵部、户部和工部相对于吏部、礼部和刑部乃至商部都更为专精一些更好，倒不是说尚书侍郎一定要是这方面的行家，但是最好不要经常调换，如果可以的话也尽可能从内部擢拔，这样可以让其有一定延续性和专务性，当然在这期间可以有一些外放历练的经历，这不矛盾，……”
“哦？”袁可立大为好奇，笑了起来，“我可是推官出身，要说我也该去刑部了。”
“不是说了么？地方历练另当别论，到了朝廷中枢，慢慢也能看出谁更适合哪一方面，紫英对你和稚绳都是十分推崇，这很难得，他这个人还是有些傲气的，平素待人接物都十分亲和，但是要说到这上边儿，却不肯轻易许人。”柴恪看了袁可立一样，微笑着道。
袁可立性子刚烈倔强，所以人缘关系在兵部里边不算很好，但这方面的缺陷并不影响其能力，张景秋和柴恪对他和孙承宗、熊廷弼三人的一些军务观点都十分赞同。
“呵呵，难得啊，我还以为我在紫英心目中是个难以打交道的人呢。”
袁可立有点儿意外，冯紫英居然对自己很推崇？孙承宗也就罢了，颇受齐永泰看重，但自己好像和冯紫英那边没什么往来和交情。
“礼卿，如果和紫英多打几次交道你就会发现，他这个人的成熟远胜于同龄人，看事情的角度和深度也异于常人，这可能和他自小跟随其父在大同边地磨砺有关，听说他六七岁就开始跟随冯唐在边镇上骑马射猎，其父在军中处理军务，他也就跟着在一旁随侍，一直到冯唐从大同总兵卸任回京才到国子监读书，这种经历的确比较少见，许多虎父犬子都是父亲英雄对儿子过于溺爱照拂，结果却是养出来一个窝囊废，冯唐只有此独子，却敢这般历练磨砺，委实难得。”
柴恪在朝中算是和冯紫英打交道比较多的人了，除了齐永泰、乔应甲和官应震外，就要属他了，特别是宁夏平叛，冯紫英敢亲自孤身深入草原与土默特人首领卜石兔谈判，更是让他刮目相看，所以此番能与宰赛商谈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唔，子舒兄，这我倒是不奇怪，虎父犬子和将门虎子这种情形都经常存在，冯唐老辣沉稳，不过倒是养出一个胆大妄为敢于冒险的儿子，恐怕也还是和紫英跟随其父上阵有很大关系。”袁可立点头，“迁安那一战，说实话有些冒险，寻常官员是拿不出这份胆魄的，安排黄得功部出塞雾灵山救援李如樟部，我估计朱志仁只怕都被瞒过了，先斩后奏吧，否则朱志仁怕是不敢……”
柴恪笑而不语，论迹不论心，以成败论英雄，如果黄得功部真的在塞外被蒙古人伏击，只怕冯紫英就真的要为此承担责任了，当然冯紫英做出这个冒险决定，肯定也是经过周密的调查了解才敢走这一步的。
就在柴恪和袁可立准备启程前往三屯营点验京营兵时，尤世功和冯紫英却已经在三屯营汇合了。
“尤大哥，这才多久不见，怎么瘦了许多，鬓间也见银丝了？”
冯紫英见到尤世功时，都有些不敢相信。
这才几个月，尤世功苍老了不少，不过精神状态还不错，看出来蒙古人的入侵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压力，而他又是刚走马上任的蓟镇总兵，本身就还没有来得及服众，就遇上了这么大一桩事儿，也难免让他有点儿顾此失彼的感觉。
“紫英，你的伤势如何了？”尤世功见冯紫英下马动作还算敏捷，心里也放下大半，从龙禁尉和刑部察悉的刺客是来自山海关潘官营的逃卒时，尤世功也吓了一跳。
谋刺朝廷命官是灭罪大罪，而且也不避免要影响到蓟镇军，虽说是以前的事情，和尤世功关系不大，但是冯紫英可是总督大人独子，而且还是在顺天府境内，从军务角度来说也属于蓟镇辖地遇刺，还是蓟镇军中的逃亡的军官，始终就有些让人不自在。
“没什么大碍了，在休息一个月也就差不多了。”冯紫英略微活动了一下身子，笑着道：“倒是尤大哥你也莫要太过操心了，此番蒙古人突然入侵，而且规模如此之大，非你我能敌，而且还是从宣府那边突破，怎么也怪不到你头上才是。”
“不影响你下个月的婚事吧？”尤世功早早已经把贺礼送到了冯府，一边叹着气道：“话是这么说，但是蓟镇应对乏力，后续的战事也打得不太好，墙子岭——镇鲁营那一线放弃得太快了，如果再能坚持一段时间，也许能够给平谷那边有更多的撤退时间，……”
“不能那么想，蒙古人都是骑兵，来势汹汹，那个时候情况不明，宁肯谨慎一些，若是被蒙古人包了饺子堵在潮河和洳河之间，那才真的是大祸临头了。”冯紫英摇头，“那种情况下，果断大踏步后撤是正确的选择。”
“平谷那边损失太大，顺天府颇有议论，已经有御史提出了质疑，……”尤世功也知道自己坐上这个蓟镇总兵是因缘际会，论资历和功劳，的确还有些欠缺火候，如非冯唐的力荐和朝廷有意要在辽东系和大同系势力中寻求平衡，自己是很难坐上这个位置的。
但是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尤世功就不愿意轻而易举就被人掀下来了，除了要在战绩上说话，也需要在各方面都维护好关系。
“理那些御史作甚？”冯紫英不以为然，“内阁和兵部都很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无外乎就是平谷那些士绅要出口气，发发牢骚而已，仗着有点儿人脉关系就四处吆喝，要论追究责任，首先该追究谁的责任？牛继宗的宣大总督当得安好，大同镇那边一副歌舞升平，还能说到你头上来了？打硬战打苦战的人得不到嘉奖也就罢了，那些玩忽职守的不处理，还来处理卖命打仗的？那才是天大的笑话了。”
听得冯紫英言辞铿锵，尤世功心中稍稍放下。
他知道自己坐上这个蓟镇总兵位置很多人都不服，一个来自榆林那边乡下旮旯里的副将，也就在辽东镇那边过度了一下副总兵，就陡然间坐上蓟镇总兵位置，这如何不让人眼红？
这可是蓟镇总兵，倒转去二十年，那可是和宣府、大同平起平坐的三大总兵之一，也是这二十年建州女真兴起辽东镇的分量日益加重，这才跃居蓟镇之上，但是看看蓟辽总督这个称谓就知道，蓟镇名义上仍然是排在辽东之前，只不过实际上辽东地位现在更重要了。
蒙古人退兵之后，他也进京述职过，也和蓟辽总督府那边联系过，冯唐信里也宽慰他不必忧心，还举了抚顺李永芳叛变沦陷的例子来安慰他，不过他也清楚自己没法和总督大人比，而且李永芳和建州女真那边的勾搭也绝非一二年的事情，只怕在李成梁时代就眉来眼去了，只不过赶上了这次机会罢了。
但他在京中几日却是深刻感受到了这位小冯修撰的影响力，在士林中的声誉冯紫英堪称青年一代士人中的翘楚，便是与张景秋、柴恪等人汇报时，都能偶有提及，这对尤世功来说，简直有点儿刺激，什么时候这个前几年还显得格外稚嫩的毛头小子一下子就完成了层级飞跃，成为京中的大人物了？
正因为感受到了冯紫英在京中士林和朝中不俗影响力，尤世功也才对冯紫英的态度观点十分重视，冯紫英来三屯营论理他这个蓟镇总兵完全没必要来一趟，现在三屯营还是京营这些俘虏驻留在这里，而蓟镇总兵府现在仍然在遵化那边，但尤世功仍然决定来跑一趟。
“紫英，你倒是看得清楚，愚兄就怕京中这些贵人们只看片面啊。”尤世功感慨道。
“不如尤大哥就在这里多逗留几日，柴大人和武选清吏司的袁大人都要过来点验，虎山、昆山他们俩，加上贺虎臣和杨肇基两部，点验之后朝廷肯定都要拿一个意见出来，贺虎臣和杨肇基这两部不必说了，那是京营的，但黄得功和左良玉这两部，尤大哥你就没点儿兴趣？”
冯紫英把马缰丢给了瑞祥，这才和尤世功走到一边儿小声道。
“总督大人能同意？”尤世功颇为意动。
蒙古人入侵这一战打得很艰苦，加上本身他在蓟镇这边的嫡系就不多，全靠老三尤世禄部作为根基，原来也曾希望老上司冯唐给予支持，但是辽东镇那边先前也很吃紧，所以一直未能如愿。
黄得功和左良玉都算是冯唐的亲兵部队，只不过原来级别太低，但是这一战之后，二人都必然升迁，谋个游击部，那就能独镇一方，也能帮自己撑起场面了。

第一百三十六节 安插
“蓟镇这边损失不小，补充增编势在必行，而且从现在的情况来看，短时间内察哈尔人仍然会是一个大患，林丹巴图尔虽然志大才疏，但是毕竟察哈尔人体量实力摆在那里，还有外喀尔喀人仍然摇摆不定，尤大哥你这手底下趁手能打的的确太少了一点儿，就靠尤三哥一个人也不行啊。”
冯紫英的话让尤世功也是心有戚戚，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他一度也想让尤世威也来帮自己，但是也知道这不可能。
别说总督大人那边不会同意，便是兵部乃至都察院也不会允许，岂有三兄弟集在蓟镇一镇为官的？这不是要成藩镇了么？
只怕人没过来，御史的弹章早就满天飞了，所以他也只能想想。
他也想过从榆林招一些旧部过来，但是他资历太浅，和冯唐那种历经几代人在大同为官不一样，可以凭借老交情和面子说通兵部要一些旧部帮忙，他这个资历尚浅的总兵，只能靠自己。
“虎山和昆山年轻了一些，但正巧遇上了这种机遇，小弟觉得虎山可能会捞到一个游击，但昆山就悬了，能升一个守备就算不错了。”冯紫英沉吟着道：“他们二人都是家父亲兵过来的，在辽东出战的机会不多，若是跟着尤大哥这边，我倒是觉得机会多一些，他们俩现在都是兴致高昂，一门心思想打仗。”
尤世功眼睛一亮，忍不住搓手：“紫英，那可就说定了，让虎山过来，游击部我给他一个机会驻石城匣和大水谷那边，只要他不怕死，那边和察哈尔人的交锋的机会多的是；昆山若只是一个守备，没法独镇一方，要不跟着我也行，或者跟着老三那边，太平营和建昌营都随便他选，虽然机会没石城匣和大水谷那边多，但是你们这边治安不靖，你若是能用得上，可以随时调用，有机会我也会考虑，等到老三有机会，自然也不会亏待他。”
这个安排对大家都很合适，黄得功过去直接去了西路，那里是最危险也是机会最多的，尤其是独镇一路，免不了就要和边墙外的蒙古人交锋。
这一回和察哈尔人以及外喀尔喀人撕破了脸，大周军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势必要做出一些反击，只要敢出边墙接战，有所斩获，那蓟镇和兵部都绝对不吝奖赏，到时候只要尤世功部扣压他的功劳，黄得功机会肯定更多。
“嗯，尤大哥，此番柴大人和袁大人过来，估计除了点验京营这些人外，还要看一看你们蓟镇的情况，辽东目前换装新式火铳的力度很大，但是蓟镇这边还没有什么动静，我建议你也可以提一提，建州女真固然是心腹大患，但是察哈尔人也不可小觑，另外蓟镇兵也是辽东的预备队，一旦辽东有事，蓟镇随时可以增援，……”
冯紫英的话让尤世功又忍不住叹气：“紫英，你有所不知啊，愚兄去京师面见尚书大人和柴大人时都专门说过，又和武库司那边也谈过，问题是现在火铳价格昂贵，朝廷除了保证了辽东外，西南那边战事已起，军器局还得要想办法解决西南这边的需求，据说朝廷有些担心西南战事迁延，已经要求杨鹤整编荆襄流民，要建一支新式火铳兵，所以根本不可能轮得到我们蓟镇，连宣府和大同那边都没戏，……”
“宣府和大同没戏那是因为他们此番表现，……”冯紫英忍了一下嘴，没再深说下去。
牛继宗的表现让朝廷很不满意，但是朝廷现在似乎有点儿投鼠忌器，尤其是现在皇上身体不佳，太上皇态度不明，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尤其是宣府军一直牢牢掌握在牛继宗手中，山西镇也有相当军队掌握在其手中，只有大同军因为冯家和麻家势力太大，所以牛继宗没有能渗透进去。
但宣大三镇皆是边军精锐，并不亚于蓟辽两镇，远胜于三边四镇，一旦要动牛继宗而牛继宗有不肯束手就擒，引来军中动荡，那就得不偿失了，所以这等本身朝中就还不稳的情况下，大家都宁肯镇之以静。
“尤大哥，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蓟镇地位重要，此番察哈尔人入侵也让京畿震动，朝廷和皇上都有所触动，你如果不借着此番人心尚未完全安定下来之际向朝廷提出这些要求，只怕日后会更难，虎山和昆山这两部的火铳已经基本补充到位，但这是借用辽东镇的，我觉得最起码你该要向兵部提出来这两部的火铳算是补充给蓟镇的，辽东镇的由朝廷另行补充，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
冯紫英给尤世功出点子，“现在虎山昆山已经操练熟练，总不能这都已经练熟了，还要他们把火铳退回去吧？”
尤世功点头，“这倒也是，那紫英，在和兵部说好让虎山、昆山二部归入蓟镇之前，咱们先不提这桩事儿，只说要求补充火铳，一边改编就有步军。”
冯紫英笑了起来，尤世功也不蠢，这些奥妙还是明白的，“当然，要把其他条件谈妥了，再来提这桩事儿，让兵部和朝廷都不好反口，另外，尤大哥其实你也可以直接给皇上递密折，陈述当下蓟镇军的情况，我想皇上会有考虑的。”
尤世功迟疑了一下，又看了冯紫英一眼，这才缓缓道：“紫英，你知道我给皇上递密折意味着什么？”
“别，尤大哥你千万别用这种眼光来看我，我可不是替我爹来试探什么，我也犯不着，我爹心胸也没有那么狭隘，咱们大周朝的事儿，谁还不明白么？”冯紫英嘴角有一丝淡淡的嘲讽，“这九边总兵绕过总督直达天听好像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皇上特许嘛，若是当总督的还要疑神疑鬼，那干脆就别当这个总督了。”
尤世功忍不住咋舌，这位小冯修撰还真敢说，虽然是当着自己，都算是自家人，但是换了哪个武官，只怕就算是总督大人都不敢这么说，也只有这些文臣们才敢这般放肆。
见尤世功不吱声，冯紫英朗声笑道：“尤大哥，我说的是大实话，我也和父亲说过，这咱们这些武勋世家本身就是替皇上卖命的，冯家在大同一门三总兵，两个都是任上马革裹尸，难道还有什么看不透想不明白？只要是对朝廷好，皇上满意，那就都不是问题。”
尤世功倒也知道冯唐不是那种人，只不过由冯紫英来说这些话，听起来总觉得有些不自在，但他也看得出来，冯紫英是真不在意这个，甚至有点儿劝导自己这么以此赢得皇上青睐，进而为蓟镇捞取好处的意思。
“紫英，此事还是等到见了柴大人和袁大人之后再说吧。”尤世功算是基本接受了冯紫英的建议，留了点儿缓和余地，“对了，龙禁尉和刑部到潘官营那边差了那厮的情况，我也得到消息，那厮是滦州人，永隆三年因为琐事和上官斗殴，最后将上官打成重伤逃跑，这厮在营中的时候便是一员悍将，当时和他一起逃跑的还有一人与他交好的结拜兄弟，是神箭手，……”
“哦？都是滦州的？”冯紫英精神一振。
“不，那名神箭手是河间府天津三卫的，但是据说家中早就没人了，……”尤世功摇摇头，“龙禁尉和刑部现在还在调查当年与这厮关系密切的人，估计还有几日便能有一些情况反馈回来。”
龙禁尉和刑部对此事都极为重视，专门派人到山海关调查。
冯紫英默默点头，“和军中有瓜葛，倒也让小弟有些惊讶，不过七年前就逃亡了，这七年这厮在哪里讨生活？军中逃卒，定然是不敢归家的，但是像他们这种一直在军中为生的，真要逃出来，若是没有一些门道是根本没法生存下去的，尤其是在京畿这一带，治安相对严格，而且认识他们也不少，他就不怕被人认出来报官？”
“呵呵，紫英，你可别说这京畿治安就好了，我看够呛，不仅仅是你们永平府，就是顺天府我看也够呛，不过你说的这厮一直在这边活动，并未跑远，认识他的人肯定不少，却能隐藏行迹官府一点儿消息没有，这里边的确有些疑点。”尤世功也认同冯紫英的看法，“这里边没准儿就是有大人物在替他遮掩隐瞒，寻常人是做不了这等事情的，唯有那些……”
唯有那些士绅大户们，难道是那些豢养死士的豪门大户？
可冯紫英自认为自己和他们的矛盾还不至于到这一步吧？真要被查出来，那是抄家灭族的重罪。
想到这里，冯紫英甩了甩头，“算了，此事就交给龙禁尉和刑部的去查吧，小弟现在出门儿也只能更加小心一些，好在身边也还有些能用的人，有个小妾也是崆峒弟子，武技还过得去，总不能因为这等事情就不做事儿了吧？”

第一百三十七节 点验
柴恪和袁可立抵达三屯营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下旬了。
白雪覆盖着整个三屯营城。
连续三天的大雪让整个鹿儿岭山麓一直到三屯营城四周都变成了白茫茫一片。
柴恪和袁可立一行是从遵化县城过来的。
尤世功在遵化县城外迎接着这一行人，然后一路作陪到三屯营城。
随着蒙古人的退去，三屯营城再度变成了一座大兵营。
当然，以前是蓟镇总兵府驻地，驻扎的是蓟镇兵，现在则成了京营兵的“大本营”，五六万京营兵都驻留在这里，再加上从遵化和迁安过来接受点验的黄得功部和左良玉部，整个三屯营驻扎着接近七万大军。
一直到三屯营的路上，尤世功都在向柴恪和袁可立二人叫苦。
五六万京营大军的吃喝用度，虽说不待见，但是这天寒地冻的，总不能让这几万人饿死冻死在这里吧？
每天光是粮米消耗都是天文数字，蓟镇还要承担自己的粮食消耗补给，哪里还能支应得起京营这帮老爷兵？
“山上是哨塔烽燧？”远远都能看到三屯营城了，袁可立策马与尤世功并肩而行，柴恪在一群护兵的保护下落在后边儿。
三屯营城地处景忠山以北的这一处小平原上，横河源出元武山，经三屯营城北向东，与出狮子峪的几条河水汇合之后在一路东行，注入滦河。
“是，内喀尔喀人因为在迁安城受挫，便先行渡过滦河，然后急速西进在折向北，所以才会打了京营一个措手不及，可惜了这三屯营上好的防御体系。”尤世功的话语里也有些说不出遗憾。
虽然看不上这些京营兵，但是八万大军一夜溃败，而且说实话这内喀尔喀大军也算不上多么强悍的军队，比起建州女真的精锐还差了一大截，只能说这些京营兵太大意太轻敌，真的当打仗是出来踏青散心了。
“哼，世功你也不必替京营解释遮掩了，什么措手不及，两军对阵，自然是无所不用极，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还能怪内喀尔喀人没先提醒你不成？”袁可立脸色冷峻，“那怎么迁安城人家几千民壮都能挫败内喀尔喀人，到了你京营大军驻守坚城，却反而被人家包圆了？”
尤世功也只能点点头。
本身袁可立说得也在理，打仗还能像宋襄公那样大谈仁义道德？
临近三屯营城，袁可立目光一直在打量。
他还没有来过蓟镇总兵驻地，不过从周围地势就能看得出来，前明将蓟镇总兵府从寺子谷搬到这里是明智之举，西北山势险峻，南面地势平坦，河流众多，交通方便，依山抱河，可谓龙盘虎踞。
“这等地势居然也能被内喀尔喀人偷袭，实在让人无语。”最终袁可立还是来了一句感慨，然后话题一转，“世功，你觉得这帮京营兵还有可用之人么？”
“袁大人，这末将可不好评价，京营兵不比咱们边镇兵，不过好歹这也是几万人，每年在京中操练也是像模像样的，末将在想再怎么也能挑出一些可堪一用的吧？也是养尊处优太久了，真要丢在这边镇上好生打磨几年，哪有不成器的道理？”
尤世功的话不无道理，但是却没有可操作性，他自己也明白，但是这却是一个敷衍袁可立问话的最好借口。
袁可立当然明白，轻哼一声，内心暗骂了一声老狐狸，但却对尤世功并没有多少反感，人家当到这一步也不容易，怎么可能为了与己无关的事情去随便得罪人？
一行人终于靠近三屯营城，东门外的较场口上黑压压一大群人在那里迎候。
柴恪老远就看到了冯紫英在其中，还有几个人，柴恪估摸着就是其中逃脱的将领了。
都察院那边已经开始在调查，但是考虑到这五万多人刚刚被放回来，军心浮动，所以暂时没有采取大动作，避免引发哗变。
要等到把这五六万人的去向定下来之后，再来慢慢调查这些武将们在其中的责任。
“罪将韩尚瑜、戚建耀拜见侍郎大人、郎中大人。”韩尚瑜和戚建耀算是这八万大军中逃脱的唯一两员高级将领，见到柴恪，里边双膝跪地，以示谢罪。
柴恪面色冷淡，“二位将军起来吧，这样子，成何体统？！”
韩尚瑜和戚建耀心中都是一沉，都说这位柴侍郎算是比较好说话的了，但听这个语气，恐怕凶多吉少。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他们两人也知道罪责难逃，但是都察院那边迟迟未见动静，又让二人心里有些侥幸，毕竟他们俩没有当俘虏，多少还带着几千兵逃了出来，万一朝廷把责任都落到柳国荃和穆天燕他们身上，自己二人也许能逃过一劫呢？最起码不至于被打入大狱吧？
这种患得患失心理这么久来一直困扰着韩尚瑜和戚建耀二人，他们两人也通过许多人去打探情况，甚至也不敢回京师城，只能在迁安城呆着，一直到五万多俘虏释放，他们又才来这边帮着把这五万多降卒安定下来，算是立功赎罪。
冯紫英在一旁见着也是忍不住叹气，韩尚瑜还是韩奇的束缚，戚建耀的戚家也算是旧识，只是这等事情却是帮不上忙，而且以永隆帝的心思，正愁找不到机会，下载不是送上门来了么？
柴恪转向冯紫英的表情立即就变得和蔼可亲，甚至是有些热情了，“紫英，你也来了？”
“柴大人，这里也算是我们永平府地界嘛，虽然是蓟镇总兵驻地，但是现在蓟镇总兵府不是在遵化么？”冯紫英乐呵呵地道：“您和袁大人都来了，我若是不来迎接，岂不是不讲规矩？”
“你这张嘴倒是会说。”柴恪也不在意，冯紫英这才和袁可立与尤世功见礼寒暄。
柴恪目光落在冯紫英身后几人，冯紫英这才替二人引见介绍：“柴大人，这是黄得功，出塞营救李如樟部，他身先士卒，功不可没；这一位是左良玉，迁安一战他当居首功。这两位是韩将军和戚将军的部下，正是他们奋勇断后，才能避免京营被全歼，同时在前段时间他们也是一举伏击科尔沁人掳掠的骑兵，歼敌千余骑，……，这一位是贺虎臣，这一位是杨肇基，……”
一番见礼之后，柴恪对贺虎臣和杨肇基的态度倒是没有像对韩尚瑜和戚建耀那般冷淡，也是温言鼓励了一番，这也让贺虎臣和杨肇基惴惴不安的心稍微安稳了一些。
接下来先到三屯营城中安定下来，这才是各种点验视察，这自然有柴恪和袁可立带来的一帮官员负责逐一核查清点。
“戚兄，这事儿怕是难了，你我兄弟俩只怕这一趟回去就要去天牢里呆着了。”韩尚瑜颓然若失，满脸落寞。
戚建耀也是一脸失落，虽然柴恪的态度还算是过得去，只是有些冷淡罢了，毕竟作为兵部二号人物，便是寻常也不可能给他们这种武勋将领多少好脸色，但是那武选清吏司郎中袁可立的态度就可谓冰冷了。
两次找他们谈话，都是不问其他，只问当初在三屯营中的布置安排，为何东西两侧安排布置驻军却没有足够的斥候警戒？为何在遭遇袭击时未能及时发出警训，而城中诸部当时是如何应对的，……
诸多问题几乎都是带着满满恶意而来，便是韩尚瑜和戚建耀二人回答不出来，袁可立也不多说，只是吩咐文吏做好记录，这更让二人坐立不安。
“早知道还不如被蒙古人俘虏了去，兴许还没有这么多刁难，大不了就是归家赋闲，当个混吃等死的闲人罢了。”戚建耀恨恨地道。
“哼，有这么简单那就好了，咱们虽然狼狈，但是好歹也还算带了一部人冲了出来，柳国荃和穆天燕他们，你看着吧，朝廷连赎金都不肯出，宁肯去把这帮士卒赎回来，看看这些士卒对朝廷多么感恩戴德，你说柳国荃和穆天燕他们回来能有好果子吃？”
韩尚瑜其实已经从冯紫英那里得到一些消息，知道最终结果虽然可能不会太好，但是也不至于要身败名裂的地步，顶多也就是服从朝廷处分，归家闭门思过罢了，当然距离他最初期望能保留身份的想法有些远，但起码不会太过追究责任。
但他在戚建耀面前不会太过暴露，若是没有他侄儿韩奇与冯紫英关系这一层，冯紫英也不会透露着写给他，至于说后期如何，也说不定还有一些变数。
韩尚瑜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一些什么，士卒基本保留下来，但是那几百将佐却无人问津，甚至要各家自己出银子去赎回，而且就算是自己赎回来，还要面临朝廷的调查追责，他甚至可以想到柳国荃、穆天燕等人回来之后可能要面临的都察院和龙禁尉的严酷调查，弄不好可能就是一个家族覆灭的开始，想到这里，韩尚瑜又不由得庆幸自己。
不过韩尚瑜还是有些疑惑就是这只是兵部的例行调查，倒也没什么，怎么都察院的人却没有跟随而来？
照理说都察院才该是正份儿啊。

第一百三十八节 都难
“皇上和朝廷心意定了？”只剩下冯紫英和柴恪以及袁可立时，冯紫英很随便地问道。
柴恪目光微动，而袁可立则是色变。
柴恪似笑非笑，“紫英，你在说什么？”
“怎么，二位大人还要对紫英也打埋伏？”冯紫英轻笑，“都察院的一个人都不来，前期也就是走马观花的来了两个人跑了一圈儿，蜻蜓点水一样问了问就走了，本以为该正经八百调查了，结果却是兵部来人点验，这连尤世功也瞒不过去啊，大人下边的人怕已经去安排布置了吧？贺虎臣和杨肇基能得这样一个机会，自然是感激涕零报效君恩了。”
柴恪摇头微笑，然后对着袁可立道：“怎么样，我说吧，瞒不过尤世功这种宿将也就罢了，紫英这里也不可欺啊。”
袁可立脸色在变幻了一阵之后也慢慢和缓下来，虽说冯紫英也是武勋出身，但是本人却是文官，不至于在这种大是大非问题上搞什么事情。
“紫英，你倒是真的眼尖啊。”袁可立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
“嘿嘿，二位大人，你们也做得太过了，都察院的人不来，龙禁尉的人也不现身，这可是八万大军一夕覆没的天大之事啊，难道朝廷就这么不在乎？就算皇上不在乎，内阁和都察院也不能忍啊。”冯紫英乐呵呵地道：“更何况皇上和内阁苦京营久矣，还能不趁机整肃，说出来都没有人信啊。”
袁可立脸色一僵，没想到在这上边漏了马脚，当初的确也是他建议都察院缓一步到，龙禁尉的先行秘密进入三屯营，这样可以防止像戚建耀和韩尚瑜这等人觉得情况不对要狗急跳墙，引发哗变。
“其实二位大人高估了这帮武勋将领了，养尊处优惯了，只要不是立即抄家灭族的罪不可赦的大罪，他们哪里还有那份要殊死一搏的心气和勇气？”冯紫英笑了起来，“当然防患于未然更稳妥，我也和虎山、昆山他们两位打过招呼，所以他们两部都不进城，也和京营兵保持着距离，……”
其实冯紫英还和贺虎臣与杨肇基悄悄打了招呼，让他们务必稳住自己控制的军队，虽然料定韩尚瑜和戚建耀没有那份勇气搞什么哗变，但是也还是要以防万一，他们二人手底下也还有几个武将，真要铤而走险，那也还是一件麻烦事儿。
柴恪和袁可立交换了一下眼色，这才点头：“既然紫英都知道了，也就不瞒你了，很快都察院的人就要过来，他们要把一些他们认为在三屯营一战中需要调查的将佐带走调查，这边几万京营大军暂时由蓟镇军负责代管，另外黄得功部和左良玉部协助尤世功负责管理，至于贺虎臣部和杨肇基部如何来安排，我们稍后根据情况再来定。”
“尤世功已经安排军队准备了？”冯紫英含笑道。
“瞒不过你啊。”柴恪爽快地点点头：“必要的准备还是要做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冯紫英也在心中嘀咕，这个尤世功也是老狐狸，在自己面前半点风声都没有透露，不过不给自己透露也好，也免得自己万一漏了风声，找些不必要的麻烦。
永隆帝看来是下了决心要清洗京营中的武勋势力了。
现在五军营和神枢营对峙，陈继先态度飘忽不定，仇士本则是永隆帝心腹，但陈继先仍然占据着优势。
永隆帝要重组整编京营，这几万人马要裁汰，要清理，最后经过甄选筛查之后仍然会有一部分人要补充回京营，神机营要重建，五军营要补编到原来规模，这都是掺沙子的好时机，无论是永隆帝还是兵部，都不可能对此无所作为，自然要上下其手，但首先要把武勋势力清理出去，现在正当时。
永隆帝有他的想法，内阁和兵部当然也希望能把手深入京营这个原来兵部不怎么插得上手的禁地中去。
原来京营将佐任命虽然名义上是兵部武选司，但是实际上基本上被武勋垄断，兵部要安排其他人员进去，很难在京营中生存下来，所以基本上形成了由武勋子弟担任京营将佐的惯例。
这种情形在元熙帝期间更是达到了顶端，京营中将佐非武勋子弟不足一成，而且基本上都是基层军官，永隆帝继位之后略有改观，但是武勋子弟仍然在京营将佐中占到八成以上。
现在永隆帝和兵部都有意打破这个格局，被俘虏的数百将佐就是一个巨大契机，利用这些将佐被俘，现在京营要重建，正好可以大规模选拔任用分给武勋子弟军官进入。
不过冯紫英觉得这对杨肇基和贺虎臣来则是好事，两个人都不是武勋子弟出身，而且在此番事件中也表现上佳，正好可以借势破格提拔，两人都是三十岁左右，正值壮年，只要能入法眼，那么前程不可限量。
“二位大人，韩、戚二位毕竟还是拼了一把逃出来了，不至于太过难堪吧？”冯紫英随口问了一句。
“这就要看二人是否识相了。”袁可立撇了撇嘴，他对武勋素无好感，当然并不包括冯紫英，“只要好好配合都察院的御史们，朝廷也会给他们一个体面。”
冯紫英一哆嗦，“体面？袁大人，不至于吧？”
柴恪笑了起来，“紫英，不是你说的那个体面，礼卿的意思是要给他们留几分颜面的意思，……”
冯紫英这才假作受惊的模样拍了拍胸脯，“我还以为袁大人要他们俩自尽以谢国人就是留体面了呢。”
“呵呵，他们有这个勇气自尽么？”袁可立笑了一下，然后又露出惯有的讥讽表情，“家有娇妻美妾，豪宅田庄无数，平素只顾着喝兵血，捞银子，岂会自尽？大不了就回家当个富家翁嘛，这种人为将，岂肯卖命打仗？”
“紫英，韩家和戚家都是四王八公十二侯中人，和你们冯家也算有交情吧？不妨和他们说一声，尽力配合都察院，……”柴恪也很坦然，“他们都是聪明人，我想到那时候应该明白皇上和朝廷的意图，……”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我去和他们说说吧，希望他们能明白。”
不出所料，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陈于廷带着一帮御史在龙禁尉的配合下将包括戚建耀和韩尚瑜在内一干将佐带走，却并未在京营士卒中引起多大震动。
事实上这些士卒们对与这些被带走的将佐显得很冷淡，几乎无人为其抱不平，这也充分说明韩尚瑜和戚建耀等人在士卒中的威信和根基有多糟糕。
看着都察院和龙禁尉一群人逶迤而去，柴恪和袁可立这才转身，朝着尤世功和冯紫英道：“这边事情就要拜托世功了，紫英，虎山和昆山这两部的情况我们已经点验了，比较满意，至于说是回归辽东还是留在蓟镇，回去之后我们还要向尚书大人汇报才能确定，……”
“多谢二位大人对蓟镇的关心了，也请二位大人代为向尚书大人陈述当下蓟镇的艰难，察哈尔人仍然在蠢蠢欲动，林丹巴图尔这个人感觉有些不按套路来，明知道建州女真不是和他一条道的人，但是却老是和努尔哈赤勾勾搭搭，与我们大周过意不去，我担心明年察哈尔人还会卷土重来，……”
“行了，世功，你也别叫苦了，哪里都困难，西南局面堪忧，我们还焦头烂额呢，……”袁可立没好气地道：“柴大人已经说了，需要和尚书大人商量，你的嘴巴长得太大，满足了你，其他地方就别过了，能把虎山昆山里两部留给你，你就偷着乐吧，别太不知足了。”
尤世功很隐晦地给了冯紫英一个满意的眼色，果然把嘴巴张大一些还是有好处的，起码讨价还价的余地有了，否则左良玉和黄得功部只怕未必能留在蓟镇，而留下来，就意味着不但兵力增加了，而且数千只本该给辽东的火铳也归蓟镇了。
“世功，这几万京营兵按照兵部提出的条件尽快分类，就按照三三三的比例来，两万人经过整肃可用的，两万人要经过整编训练之后，并在考核通过之后方能进入，另外两万人就要考虑裁汰，……”
柴恪提出的要求也让尤世功很为难，“大人，这些京营士卒说实话能有一两万可用的就不错了，而且都需要严格训练，包括贺虎臣和杨肇基二部，在我看来都还不合格，……”
柴恪何尝不知，但是这是尚书大人秉承皇上的意思，京营的整编完成不可能拖那么久，半年之内必须要完成。
如果要严格按照边军的标准来，那就真的全部都只能被裁汰了，但这几万人怎么办？
他们和他们的家属都已经在京师城内外生活几代了，哪有那么容易轻易裁汰，就算是那两万人必须要裁汰的，日后朝廷也还要考虑另外给一份出路，比如巡捕营，比如四卫营和勇士营以及守陵所用，否则真的要出大乱子。
“好了，世功，就按照我说的办吧。”柴恪摆摆手，几个人都叹了一口气，其实大家都明白，就这么回事儿，都难。

第一百三十九节 后宫·平儿VS鸳鸯
“去一趟吧。”王熙凤以手托腮，语气幽幽，“蓉哥儿虽说紫英没有大碍，但是那弓弩箭矢射中不比寻常刀剑之伤，稍有不慎就会伤筋动骨落下残疾，可不敢轻忽。”
平儿内心也有些担心，但是这等情形下自己这没名没分的跑一趟，难免会引来人侧目，尤其是奶奶已经表明态度要把府里公中事务都要交出去，甚至以后会搬离荣国府之后，就更是引来不少人的好奇目光。
只是这等事情委实让人牵挂，不亲眼所见了解个究竟明白，不但奶奶放心不下，平儿一样心里不踏实。
“那奴婢去问问宝姑娘和林姑娘那边儿？”平儿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她们若是不知道，你便透露给她们，我估摸着宝丫头和林丫头怕是都坐不住，都会安排人走永平府一趟，那就正好了。”王熙凤也考虑到了这一点，“铿哥儿对咱们荣国府恩深义重，便是老爷那边估计也会有所表示，只是不知道安排谁跑一趟，看看是林之孝还是吴新登去了。”
“那需要不需要问一问太太这边儿？”平儿又问道。
“太太这边儿我到时候去打个招呼说一声便是，选些药材或者食用之物送去，也算是代表我和太太一并了。”王熙凤觉得这样更合适，既体现了各自的心意，同时也避免了闲话。
“那婢子就去林姑娘和宝姑娘那边问一问？”平儿点头。
“去吧，老祖宗那边也去说一声，这段时间她身体不太好，不必说得太重，老祖宗若是有什么心意也就一并了，总不能让鸳鸯跑一趟吧？”王熙凤微微颌首。
平儿从院子里出来，绕过粉油大影壁，沿着夹道就奔着贾母院子里过来了。
刚来到门口就遇见了满脸焦急的鸳鸯，一眼看见平儿，便拉住平儿走到一边：“听说冯大爷遇刺了？小蓉大爷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怎么会有人刺杀冯大爷，冯大爷又不是什么首辅尚书，……”
平儿似笑非笑地瞅了一眼鸳鸯，一直把鸳鸯瞅得脸有些发红。
鸳鸯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先前从林黛玉来贾母这里说起这事儿时，她也是吓了一大跳，只是当着贾母和林黛玉的面上不好深问，但是听说是被弓弩所伤，鸳鸯便知道这伤肯定不轻。
“平儿，你这小蹄子，用这种眼光看我干什么？”鸳鸯恼羞成怒，狠狠瞪了平儿一眼。
“怎么，露馅了？这么关心冯大爷，难怪冯大爷一说起咱们荣国府丫鬟们，言必称慧鸳鸯烈鸳鸯，让人嫉妒，原来是早就和冯大爷有了私情了，说，老实交代，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被平儿一阵夹枪带棒的话语给弄得脸通红，恨不能撕了平儿这小蹄子的利嘴，“平儿，你再在那里胡说八道，我可要翻脸了。”
“哟，要翻脸？那翻脸给我看看，可别像让我告诉你冯大爷伤势如何了。”平儿洋洋得意，“这府里可没几个人知晓冯大爷伤情，都只知道冯大爷伤势不轻，但是具体冯大爷伤在哪里，究竟有没有伤到筋骨，可就只有那么一两个人了。”
被平儿的话给挤兑得，饶是鸳鸯伶牙俐齿在这种干事情上却也束手束脚，只能逮住平儿的腰肢，狠狠地掐了一把，然后挠起痒痒来，“小蹄子，你是说不说？”
平儿是最怕人挠痒痒，她和鸳鸯关系是这府里边最密切的，鸳鸯自然是对她的软肋了如指掌，若非这就是在贾母院子里，鸳鸯早就要发大招了，这会子也是逼于无奈，只能动作稍小的挠挠平儿的腋下腰间了。
被鸳鸯这一逮着猛挠，平儿差点儿瘫软在地，赶紧求饶：“好鸳鸯，别，别，我说，我说，……”
鸳鸯这才恨恨地收手，却还把手拉着平儿的胳膊，防止对方跑了：“那还不快说，冯大爷伤势究竟如何？”
“究竟如何，你去一趟永平府亲眼看看不会知道了？”平儿逗弄着鸳鸯，“我这边儿奉二奶奶之命都要去一趟永平府，不如你我姊妹一块儿去。”
鸳鸯一时为之意动，但是很快就摇摇头：“我去不合适，老祖宗这边离不得人，而且我去算什么？便是老太太心意也不该我代表去，自然有老爷太太们安排合适人。”
平儿看着鸳鸯有些躲闪的目光，若有所思地道：“老祖宗安排什么人去我可不关心，我只是想要知道你这丫头怎么会……？”
见平儿目光锐利，直刺自己心间，似乎是要探究这位自己最要好的闺蜜究竟在想什么，鸳鸯可是老祖宗最贴心的丫鬟，看这样子，却怎么又和冯大爷有些暧昧私情一般？
只是平儿虽然也知道冯紫英对鸳鸯印象极好，但那也应该是不涉及这方面才是，怎么自己随便一诈，这鸳鸯却好像还真有点儿这方面的意思了。
自己和二奶奶陷进去也就不说了，那是无路可走，而且二奶奶和自己现在也算是自由人，顶多也就是没有名分，名声难听一点罢了，但鸳鸯这情形，若是也陷进去，那就真的是麻烦事儿了，老祖宗如何离得了鸳鸯？
鸳鸯也是心如鹿撞，虽然以前从未想过这方面，但是金陵一行之后，那份烙印就深深的烙在心间，虽然平素见不出什么，但是到关键时刻就会一下子涌现出来，让自己下意识的紧张起来，尤其是听到冯紫英被弓弩手袭击时，更是让她吓得魂飞魄散，也幸亏林黛玉话语里还算稳定，也提到冯紫英伤势应该无大碍，她才能踏实许多。
故作镇静的抚弄了一下额际垂落的秀发，鸳鸯本想否认，但是却见平儿目光纯净中夹杂着关心和几许忧虑，也知道自己这位闺蜜是为自己担心，心中也是一暖，话语也就有些变化了。
“平儿，你也莫要乱想，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冯大爷于我有恩，当年去金陵，我母亲病重，全赖冯大爷用了上好百年山参帮我把母亲的元气吊着，后来好好将养，才算是把我母亲的性命从阎王爷那里夺回来，这番恩德，我是不敢忘的。”
“就这个？”平儿觉得不可理解，就算是冯大爷真的帮了鸳鸯的忙，但对冯大爷来说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哪里就用得着这般要以身相许了不成？
平儿也知道鸳鸯是个重情重义的性子，以往受了他人的恩惠，鸳鸯是想方设法都要还回来，冯紫英帮了忙，鸳鸯存着感激之心很正常，但是以她的性子，若是冯紫英要以此为要挟，鸳鸯是断不肯的，而且以冯紫英的心性，也不至于如此才是。
“鸳鸯，你也莫要太过在意，冯大爷兴许就是顺手为之，他自家也许根本就没在意，……”
平儿的话让鸳鸯有些不悦，她很清楚，若是换了一个人，哪里会想得到那么细致？自己不过是一个稍微得宠一些的下人，对冯紫英来说，根本就排不上号，但他却能在南下金陵公干时问及自己母亲的病情，还能马上拿来上等参茸，那价值多少倒也罢了，但是关键是人家这份情意，寻常官人，哪里会想到这些，更别说自己就是一个下人，多问两句便已经是抬举了，遑论专门赠送药材？
只是这等细节，鸳鸯却不会与平儿说，便是与平儿关系再密切，但这等私密之事，也只能永远藏在心间。
见鸳鸯脸色沉了下来，平儿心中越发惊异，这丫头难道还真的是动了情？这可麻烦了，日后却如何收拾？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你也是明理的人，自然明晓其中分寸。”平儿牵着鸳鸯的手，诚挚地道：“你我姐妹，我自然是盼着你好的，只是这冯大爷的情形你难道不知晓？你也年龄不小了，莫不是你要求老祖宗放你出去，跟着宝姑娘还是林姑娘嫁过去当陪房？”
鸳鸯脸唰的一下子又红了起来，平儿的话一下子说到了她的心间。
她也是快二十岁的老姑娘了，在这个年龄里，姑娘们自然早该嫁了，便是她这种身份特殊的家生子丫鬟自然也免不了要考虑自己的未来。
平素里嘴上都说要陪老太太一辈子，老太太也的确舍不得自己，但终归是一句玩笑话，老太太都快要八十的人了，便是身子骨再硬朗，又能有几年活？
老太太平素里也曾问及她的想法，但这等话却如何能说出口？老太太也曾试探性的问过自己是否愿意去与袭人搭伴儿，跟着宝玉，但鸳鸯却瞧不上，宝二爷论性格倒也算得上一个好人，但是却绝对算不上一个能撑得起贾家的人，日后会怎样，谁也不好说。
这关系到自己一辈子的事情，鸳鸯自然也要考虑明白，平儿这丫头嘴巴利索，一下子就把话题挑明。
自己要想进冯家，似乎真的只能跟着林姑娘或者宝姑娘过去。
宝姑娘下个月便要嫁过去，而起身边还有莺儿，那边早不早过去的还有香菱，宝二姑娘身边倒是没有合手的贴身丫鬟，但是鸳鸯还没想过这么早就要嫁过去，老祖宗这边也不好交代，虽然她相信自己提出来老祖宗肯定会答应，但那未免显得自己太过凉薄。
倒是林姑娘那边还要一两年，虽然林姑娘身边也有紫鹃，但紫鹃与自己的关系素来亲密，不亚于平儿，定然不会介意这一点，唯一可虑的就是林姑娘的性子，虽然平素林姑娘待自己甚好，但是涉及到这种事情，自己毕竟比不得紫鹃这等陪着她多年的，所以这也是让鸳鸯纠结忐忑的。
平儿见鸳鸯脸一红，就知道自己这个闺蜜怕是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了，心中暗叹。
也不知道冯大爷又使了什么迷魂药，硬生生把鸳鸯这丫头都给迷住了，这府里边平儿阅人良多，能比得上鸳鸯的却没有，自己栽了进去也就罢了，没想到鸳鸯居然也会栽进同一个坑里，而且自己还没法说。
“我还没想过那些，……”鸳鸯吞吞吐吐地道。
“罢了罢了，你都这副模样了，还在我面前装。”平儿嘴里虽然这般说，却想到自己何尝不是在外人面前装，只是自己是迫于无奈，但是鸳鸯呢？
“小蹄子，谁装了？”鸳鸯恨恨地道：“现在说这些做什么，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冯大爷的伤势究竟如何了？”
平儿这才把自己知晓的情况和鸳鸯说了，鸳鸯这才拍着鼓囊囊的胸脯松了一口气，“吉人自有天相，冯大爷是不会有事儿的。”
平儿翻了一个白眼，没想到这丫头在冯大爷的事情上也变得这般小儿女模样，这可和以前鸳鸯的形象大不一样，这也许就是深陷其中而不知吧。
“那你的意思是二奶奶要安排你去一趟永平府，所以你来先和老祖宗说一声，还要问林姑娘和宝姑娘她们的意思，紫鹃和莺儿和你搭伴？”鸳鸯话语里有些艳羡，自己怕是去不了，但是平儿她们几个却能成行，“你们奶奶怎么对冯大爷态度怎么又有这般不一样了？”
鸳鸯有些狐疑，她在府里也消息灵通，也听到过一些风言风语，但是她却不信。
冯大爷固然去过二奶奶院子里，但是那也是说事儿，还有说冯大爷在琏二奶奶院里留宿的，甚至还有听到一些奇怪声音的，那更是无稽之谈，怎么可能？
至于近期的这些喧嚣热闹，她也清楚，这为武勋将佐赎人的事儿到了现在这一阶段已经不是秘密了，大老爷和东府的小蓉大爷不都是在忙乎这个么？
琏二奶奶看样子也是在打这方面的主意，好像到最后还都要牵扯到冯大爷帮忙，连老祖宗和太太好像也都是心知肚明，但却从不提起。
“奶奶的意思是终归要去一趟，宝姑娘和林姑娘那边肯定少不了，那就一道了，至于二奶奶和冯大爷之间本来也没什么嫌隙，不过是奶奶性子好强了一些，之前有些龃龉罢了，现在早就说开了，再加上……”平儿抿了抿嘴。
“再加上二奶奶现在有求于冯大爷？”鸳鸯有心要劝说一番，但是一想到大老爷和小蓉大爷都在折腾，而王熙凤已经不算是贾家人，日后都要自寻生路的了，心里也就有些不忍，便没有再说下去。
“鸳鸯，何必要说这么明呢？”平儿叹了一口气，“奶奶心思重一些，但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我们还能在这府里留多久也都是一个未知数，琏二爷日后要携家带口的回来，难道奶奶还能厚着脸皮赖着不走？与其让人家来撵我们，何如早寻出路？”
鸳鸯心里也是一酸，前者平儿的手：“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你我便是能留下来，那又如何？终归是要各走各路，没准儿哪一日我们就天各一方，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面，……”

第一百四十节 后宫·风起云动
看鸳鸯如此酸楚，平儿心里也有些不忍。
鸳鸯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对自己的这番话也是发自肺腑，一时间平儿险些就有了透露一二内情的冲动，但是随即她便稳下心来，咬紧了牙关。
这等秘密是断无可能让外人知晓的，起码现在是绝不能让人觉察，至于日后，世上不透风的墙，渐渐被外人疑惑甚至察悉，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那时候奶奶也在外边儿站稳了脚跟，也就不必忌惮那么多了。
“鸳鸯，世上的事情又有谁能说得清楚呢？”平儿想了一想，悠悠地道：“天下固然无不散的宴席，但若是有缘，未必不能重逢再聚，甚至阖家团圆，……”
原本还沉浸在伤感中的鸳鸯一下子被平儿不伦不类的比喻给逗乐了，原本眼圈都有些发红了，骤然间忍俊不禁，弄得鸳鸯下意识的拍了一下平儿的丰臀：“小蹄子，打些什么比喻？重逢再聚也就罢了，怎么还阖家团聚了？不会说话就别说。”
平儿有些心虚的瞟了鸳鸯一眼，“我这话也没算错，你是老祖宗身边的人，我是奶奶身边的人，都算是这贾家的人不是？日后分别之后再重聚，算不算阖家团聚？”
“强词夺理！”鸳鸯懒得理睬平儿，“行了，你快去和老祖宗说吧，估计老祖宗也是一样托你几样燕窝、参茸之类的物事去看望冯大爷，……”
“那你呢？”平儿俏皮地眨眨眼，“难道你光是在这里磨嘴皮子，真到了要去看冯大爷就没有实际行动了？我看这府里边大家送参茸燕窝这些物事的也太多了，冯大爷在永平府贵为一府同知，还有冯老爷还在辽东当总督，这来看望冯大爷的人多如过江之鲫，自然不缺这些，倒是却些能代表心意的东西，你都说冯大爷待你情深义重，要不你把你那贴身香囊送给冯大爷可好？”
前面的话鸳鸯倒也听得觉得在理，但是到后来平儿的话就开始变味了，什么“情深义重”，什么要送贴身香囊，这是人说的话么？
贴身香囊送人除了送情郎外，还能送别人么？这真要送了贴身香囊，那几乎就是表明心迹了，鸳鸯又羞又有些懊恼，今日漏了马脚，日后遇上平儿这小蹄子，只怕都要被她调侃揶揄一番，不过她心里也有些畅快。
这等事情一直独自压在心间无人知晓，现在总算是有一个知心又能保守秘密的人能分享，鸳鸯觉得自己身上的压力都要小了许多了。
虽说自诩聪慧，但是在关系到自家一辈子大事上，鸳鸯和其他女孩子一样心里充满了惶恐不安。
冯大爷究竟是如何着想的，虽然几番言语间都有些流露，但是万一冯大爷是随口而言呢？又或者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的误解呢？
平儿也是这府里少有的精明丫头，却又和自己交好，断不会泄露自己的秘密，她知晓了倒是一件好事，不用自己多言，她也能主动替自己考虑评估一番，而且平儿在冯大爷那身边也能说得上话，也能寻机帮自己打探一番冯大爷真实心意。
见自己这般“出格过分”的言语，居然没能引来鸳鸯的反击，平儿心里还真有些诧异了。
看来这丫头真的是不可救药了，若是这般，平儿还真的要好好替鸳鸯这丫头好生考虑一下了。
冯大爷固然是众人仰慕的良配，但是这要看人，对宝姑娘和宝二姑娘乃至林姑娘当然是良配，但鸳鸯这身份在这里，就需要考虑了。
金钏儿、香菱还有晴雯已经先入为主占了先手，这边跟着宝姑娘和林姑娘一并要嫁过去当陪房的还有莺儿和紫鹃，平儿相信以宝姑娘的智慧和林姑娘的情义，莺儿和紫鹃都肯定是当陪房丫头的，不说其他单单从固宠的这角度，这都是应有之意。
哪个男人不图个新鲜？再说宝姑娘和林姑娘天仙化人，但对男人来说天长地久那也一样会有倦怠的时候，这一门三房，哪一房都不是省油的灯，自然都要竭力讨得冯大爷的欢心，宝姑娘和林姑娘自然也要多在冯大爷身边安排自家人。
鸳鸯固然和宝姑娘、林姑娘关系不错，但哪里又及得上莺儿和紫鹃这等侍候多年知根知底的贴身丫头？
见平儿用奇异的眼光看自己，鸳鸯心也是一横，“死丫头，这等疯话也能乱说，若是被人听见，你还要不要我活？”
平儿摇摇头：“鸳鸯，若是你真的定了心，那这等事情迟早也要被外人知晓，不过……”
“没你说的那么不堪，我贴身香囊如何能送冯大爷，倒是我那里还有一只……”
鸳鸯眼波流盼，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温柔和忸怩，看得平儿心里一酸之余也有些慨然。
这等聪慧情义的女儿为何都只盯上了冯大爷，这贾府阖府上下居然就找不出一个能让她们瞧得上眼的男儿？
平儿相信以老祖宗的心意，只怕是早就和鸳鸯说过宝玉，多半是鸳鸯瞧不上，这才有了今日这一出，摇了摇头：“死丫头，你这贴身香囊和亲手绣的另外一支香囊有区别么？人家谁知道这个？你还不如就把你这贴身香囊送过去，也能让冯大爷多记挂几分，嗯，起码拿着这香囊有如抱着你一般……”
“小蹄子，你真要讨打？”鸳鸯又被平儿调笑的话语给弄得脸红脖子粗，连小有规模的胸脯也都急剧起伏起来了。
“好了，好了，不说了，你要送哪个也由你，……”见鸳鸯真的要恼了，平儿赶紧收敛，“那你赶紧给我，奶奶说这边和老祖宗打了招呼，在和林姑娘和宝姑娘知会一声，我明日便要启程去永平府了。”
“我听林姑娘的意思，紫鹃怕是也要跑一趟永平府，估计宝姑娘那边莺儿也差不多，冯大爷对咱们贾府颇多恩义，他受了伤，大家自然都要去表达一番心意的，……”
鸳鸯踌躇了一番，“还有云姑娘、二姑娘和三姑娘以及四姑娘和岫烟姑娘那边，只怕也是要……”
“啊？！”平儿吓了一大跳，不敢置信地看着鸳鸯，“几位姑娘都要……？”
鸳鸯白了平儿一眼，“哪有你想的那么不堪？那你家奶奶安排你去，不也……”
觉得自己有些失言，鸳鸯赶紧住嘴，但是却把心虚的平儿唬了一大跳，仔细观察了一下鸳鸯的神色表情，不像是有意来试探，平儿这才讪讪地道：“我只是没想到姑娘们都和冯大爷这般亲近，有些意外罢了。”
“哼，要说意外该是你家奶奶安排你去永平府才更让人意外呢。”鸳鸯不客气地道：“环三爷受冯大爷恩惠甚多，现在琮哥儿也跟着兰哥儿要仰仗冯大爷日后的提携指点，二姑娘和三姑娘本身也和冯大爷亲近，人家受了伤，难道还能不闻不问？史大姑娘是个豪爽讲义气的性子，自不必说，几位姑娘都这么做了，四姑娘和岫烟姑娘难道还能无动于衷？左右不过是一番心意罢了。”
“总不会几位姑娘都要安排人去看望冯大爷吧？”平儿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总觉得这里边有些说不出的味道来。
三姑娘也就罢了，和冯大爷之间那点儿若有若无的情愫，平儿是看在眼里的，鸳鸯只怕也清楚，二姑娘就不说了，她是亲眼见过二人的私情，但是史湘云和惜春还有邢岫烟，似乎就有些远了点儿。
不过鸳鸯说的好像也有道理，其他几位姑娘都有表示，总不能她们几位没有动静，说不过去。
“还有珠大奶奶，兰哥儿现在拜了冯大爷为师，她自然也要表示一番，……”
鸳鸯的话平儿不想再听下去了，“好了，好了，她们的事儿我不管，你要给冯大爷送东西，便交给我，我可没时间等你，……”
鸳鸯脸又红了起来，忸怩许久才道：“你先去和林姑娘说，晚间我再来找你。”
平儿摇头，心里却是连连叹息，这可真的是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了，也不知道这对鸳鸯俩说究竟是祸是福。
……
“紫鹃和平儿都要去？”宝钗颇感吃惊，“紫鹃去说得过去，平儿这是……”
“姐姐怕是不知道吧，听说二嫂子和王家那边，还有东府小蓉大爷他们都在联手做一笔大营生呢，帮着各家被俘将士赎身呢。”
这段时间宝钗的心思都放在了准备出嫁事宜上，没太多关心其他，倒是宝琴越来越进入状态，越发活跃，两度去了冯府见过沈宜修，然后又听到了王熙凤、王子胜以及贾蓉等人在做的事情，心里便有了一些想法。
“哦？”宝钗对自己这个堂妹还是有些了解的，立即就从宝琴话语里听出了些味道，知道自己这个妹妹怕是有想法了，心里有些不太自在，迟疑着道：“和冯大哥有关系？二嫂子，还有舅舅他们一起？是京营的那些将士么？朝廷不管？”

第一百四十一节 进击的宝琴
宝琴神色不变，王子胜是宝钗的舅舅，但是却不是她的舅舅，而且王子胜和薛家这边素来也不怎么亲近，远不及与王夫人那么熟悉，便是宝钗也对她这个舅舅恐怕没多少感情。
“姐姐，你这段时间忙着家里事情，恐怕也没怎么多过问外边的事情，朝廷只同意赎回了五万多将士，但是几百武勋将佐蒙古人那边据说要价甚高，而且士林非议也很大，认为这些武勋都是一帮酒囊饭袋，贻误战机，罪不可恕，所以朝廷就没有答应蒙古人的条件，甚至还有传言说便是这些人自家赎回来，朝廷也要追究他们的责任。”
宝琴面颊上掠过一抹冷笑。
虽然薛家也是武勋出身，但是和四王八公十二侯这些武勋比就不在一个层面了，一个紫薇舍人委实也算不上什么，若非薛家还善于经商，只怕早就从老四大家除名了。
即便是如此，薛家也是没落最快的，宝琴这一房更是从未享受到过多少所谓武勋的优待，所以宝琴对这些武勋素无好感，更没有什么认同感。
很明显朝廷对这些武勋的态度也在发生变化，元熙帝在的时候还颇为优容，但是当今皇上好像就完全不是这样了，这也是宝琴仔细观察了解之后得出的结论，所以贾赦、王熙凤、王子胜和贾蓉他们才会在其中上下其手，要挣这些武勋家族一笔银子。
宝琴自幼跟随父亲走南闯北，要论这商业方面的天赋和见识，比自家兄长薛蝌还要强几分，所以她对这些方面十分敏感，这样大一笔生意却被贾家和王家一帮人给独揽了，让她颇为不悦。
在宝琴看来，贾赦和王熙凤他们能做的，薛家一样可以做，或者薛家也能找人来做，这里边最关键的还是冯大哥那一关，若是没有冯大哥和蒙古人的交情私谊，任凭贾赦和王熙凤他们有多大本事，做得再好，那都是毫无意义的。
换一句话说，那就是贾家和王家这些人攀附着冯大哥，靠着冯大哥来挣银子，可凭什么？
冯大哥对贾家不薄了，宝玉、贾环乃至贾兰、贾琮这些人都是因此而受益，贾琏也是靠着冯大哥才能去扬州府当海通银庄扬州号的大掌柜，一年几千上万两的花红，上哪里去找这么好的差事？
便是自己嫡亲兄长也没有能享受到这么好的待遇，还得要自家去登莱那边打拼，而且从兄长的来信中也提到，王子腾根本就没有把兄长打上眼，又或者根本没把兄长当成亲戚，没有半点打招呼给优待的动作，还全靠冯大哥在那边有些人脉和兄长自己的努力拼搏。
正因为如此，宝琴心中对王家很不畅然。
可这也就罢了，现在连贾赦和王熙凤乃至贾蓉这些人都要借着机会来捞银子，这就未免有些得陇望蜀，甚至欲壑难填了。
可外人却还不好说什么，姐姐和王熙凤是姨表姊妹，贾赦是林黛玉的舅舅，在自己未嫁入冯家之前，自己的身份还比不得王熙凤和贾赦这些人亲近，一样都只能保持沉默，只是内心宝琴却是早就有些不满了。
宝钗感受到了这位堂妹的一些情绪，她还有些不明白宝琴究竟是对什么事儿不太满意，但她也知道这位堂妹素来是极有主见且不饶人的，某些方面和探丫头有些相似。
“宝琴，那朝廷不管，就让各家自己去想办法赎人，这涉及到几百人啊，我听说动辄都是几千上万两银子，怎么去和蒙古人谈？”宝钗沉吟着道：“听你的意思，是二嫂子和舅舅他们在从中帮忙操作？”
“姐姐，你还不明白里边的奥妙，这是二嫂子和舅舅他们通过冯大哥走通蒙古人的关系，要在这里边卖人情挣银子呢。”薛宝琴冷笑，“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儿，蒙古人是那么好说话的么？这人情还不是都记在冯大哥身上了，几百号人，林林总总算下来怕是要上百万银子赎金，他们从中也能抽头得利，起码也是十万两银子以上吧？”
听得宝琴的语气这般，宝钗基本上明白了，这是宝琴不太满意舅舅和二婶子他们借着冯大哥的牌子和人情挣银子了，只是这种事情，她们姊妹俩又能如何？
舅舅和二嫂子他们也没找自己姐妹说和，直接和冯大哥说了，冯大哥也没有拒绝，谁还能说个什么？
便是觉得这似乎有些不太合适，也只能看着。
“宝琴，这等事情，我也知道不是很妥，但是沈家姐姐也没说什么，……”薛宝钗皱着眉头。
“姐姐，话不是这么说，沈家姐姐固然没说什么，但是内心深处只怕也是很不悦的，小妹去了沈家姐姐那里，沈家姐姐也没说什，但肯定还是会记在我们身上，谁让二嫂子是姐姐的表姐，谁让舅舅是姐姐的舅舅呢？算来算去都是贾家、王家人，要说也和我们薛家没什么关系，但账肯定是要记在我们姐妹俩身上的。”
薛宝琴的话让薛宝钗微微色变，这话也说到她的心坎儿上了。
沈宜修父亲是进士出身，东昌府知府，朝廷四品大员，听说明年还要晋升从三品；林黛玉的父亲是探花出身，巡盐御史，位高权重，虽说已故，但是仍然有些人脉，唯独薛家这方面却是短板。
正因为如此，薛宝钗才是最不愿意再在这些方面授人以柄，所以包括自己兄长和薛蝌那边，也都是力求要自立，不能过分攀附依靠冯家，就是想要避免日后嫁过去之后被长房和三房戳脊梁骨。
当然要说贾赦和王熙凤也和林黛玉算是至亲，但是现在林黛玉出嫁还要一两年去了，而自己姊妹俩却是出嫁在即，这让沈宜修那边知晓这些情况如何看待自己？会不会觉得贾家、王家乃至薛家就是一门心思想要靠着冯家吸血？
“够了，宝琴，这等话不许再说！”宝钗语气陡然冷厉起来。
纵然也认同宝琴的观点，但是这等话是万万不能见诸外人耳的，否则立即便会是一场风暴。
薛家和贾家、王家都能为此起龃龉，薛家现在还住在贾家，某种意义上也是依赖着贾家，立马就要翻脸不认人，这肯定会让贾家上下觉得这是白眼狼，断不能给人留下这种印象。
宝琴抿了抿嘴，却没有说话。
宝钗虽然语气严厉，但是却没有直接驳斥自己，而只是说不能再说这等话，很显然宝钗的心中也还是认同了自己的意见，只是无法公开反对罢了。
宝钗叹了一口气，都是自己嫁对了人，冯紫英乃是青年士人领袖，而且深得朝中诸公和皇上的青睐，正因为如此，围绕着他身边的人就越发多，许多都是沾亲带故的亲朋好友，这种情形下，你能拒绝么？
甚至人家根本就没有通过你，但是最终在其他人眼中就是你的缘故，这委实让人郁闷。
“宝琴，我知道你的担心，不过冯大哥岂是不知道分寸的人？”宝钗缓缓道：“我估计这里边肯定还是有些原委，否则朝廷岂会不闻不问？龙禁尉对京中之事可是事无巨细尽皆了如指掌，这么大动静难道不知晓？还有，冯大哥现在处于关键时期，若真是此事有什么不妥，无论是谁，冯大哥也不可能任由其伤及自己官声。”
宝钗的话语很中肯，连宝琴也是蹙眉思考。
“此番让莺儿去，便让莺儿把这些情况带给冯大哥，我相信冯大哥自有判断。”宝钗最后下了决断。
宝琴迟疑了一下，“姐姐，莺儿能把情况说得清楚么？”
“莫要小看莺儿，这丫头懂得轻重分寸。”宝钗对自己这个贴身丫鬟还是很信任的，小事上有些大大咧咧，但是大事情上却不含糊。
宝琴不再言语，原本她也是希望自己能去一趟永平府的，但这样光明正大去肯定不可能，但若是女扮男装却并非不行，少时她便经常被父亲打扮成小子，跟着父亲一道走南闯北，现在年龄虽然大了，但觉得一样可以。
宝琴是有些想法的。
冯大哥在仕途上蒸蒸日上，对于其他方面已经没有太多精力的来兼顾了，可是其他人却都琢磨着依靠着冯大哥来谋些事情，若真是些许金银上的利益也就罢了，但若是要借着冯大哥的官声威望去做些不合时宜的勾当来做交易，这却是宝琴不能容忍的。
但现在明显沈宜修对这些不太感兴趣，而是更看重冯大哥的仕途上进，但薛宝琴觉得两者不矛盾，甚至还能相辅相成，看看冯大哥在永平府与山陕商人们的合作成果就能知道。
如果自己能把这一摊子管起来，既能维护冯家的利益，同时亦能防止外边那些人假借各种名义来钻空子。
但宝钗似乎有些不太认同自己的想法，又或者是自己操之过急了？
宝琴掂量了一番，自己好像是有些急躁了，现在还没过门，有些事情等到过门之后，求得冯大哥的认可之后再来经营也不为迟。

第一百四十二节 扬长避短，比较优势
就在贾府里边为着冯紫英受伤引发各种意想不到的纷争时，冯紫英却是陪着刚和朱志仁谈完话的柴恪说着闲话。
点验结束，蓟镇对京营六万大军的整肃清理正在紧锣密鼓的推进，按照预计两三个月内就要彻底对这支军队进行整编，使之成为新京营。
杨肇基和贺虎臣都获得了柴恪和袁可立的认可，如无意外，都能获得一个游击的身份，这对于杨肇基和贺虎臣来说，都堪称一个质的飞跃，从基层武官一跃成为中级武将，具备了真正执掌一部的身份，而且关键在于下一步，他们甚至可能有机会以游击身份执掌两部乃至更多的兵力。
在点验结束之后，柴恪和袁可立二人又沿着边墙，从从三屯营经太平寨、建昌营、燕河营、台头营一直到石门营，最后抵达山海关视察。
作为兵部左侍郎，柴恪做事极为认真，蓟镇这一次受创不轻，他当然要实地查探一番，看看蓟镇现状，尤其是作为辽东咽喉的山海关更是必看之地。
冯紫英自然不会陪着柴恪一路行去，而是直接去了榆关港，在榆关港候着柴恪到来，视察完榆关港之后才一路返回卢龙。
“皇上和京中一些士绅都对此次顺天府的表现很不满意，吴道南这个甩手掌柜当得好啊，连带着梅之烨也都受了牵连。”
梅家是湖广望族，梅之焕是元熙三十九年进士，而且也是庶吉士，被柴恪视为湖广士人中生代的中坚人物，相比之下其族兄梅之烨就要逊色不少，但毕竟都还是湖广士人。
柴恪的话让冯紫英有些好奇，略一思索之后才道：“朱大人和梅家也算是有些渊源，对了柴大人也是啊，……”
柴恪笑着摇头，“我和梅之烨没什么交情，但是其族弟梅之焕颇有才干，为人正直，现在在礼部担任员外郎。”
柴恪不评价梅之烨，其实也就是一种变相的评价，冯紫英笑了笑，“吴大人不喜俗务这是公认的，但是只要府丞和治中、通判以及推官这些人选选好了，也都没什么大碍，顺天府的通判职责重大，吏部给了四到六个定额，也就是考虑到顺天府非比一般府，……”
“顺天府丞出缺快半年了，这也是此次流民事宜处理拖延的缘故。”柴恪没有掩盖什么，“梅之烨做事过于古板拘泥，不知灵活变通，效率不高，下边县里反映也不太好，不过他是翰林院出身，文才甚佳，在京中士林名气也不小，所以……”
冯紫英耸耸肩，一脸无所谓，“看来还是有文采好啊，便是做事不得力，也能有这个理由遮掩，只可惜苦了小民百姓，他们可不能靠念两首诗或者读几篇赋就能填饱肚子，……”
“你啊你，这张嘴是真不饶人，梅之烨也没有那么差，……”柴恪大笑了起来，冯紫英也微笑不语。
冯紫英便陪着柴恪沿着城南外的滦河而行，这里是滦河在卢龙风景最佳所在，只不过现在大雪皑皑，滦河封冻，两人便沿着河岸边上漫步。
“这里便是李广射虎所在的射虎石了，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冯紫英作为地主也替柴恪介绍，“当年李广出任右北平太守，据说打猎到这里，风吹草动，误以为草中巨石为老虎，便要引弓怒射，箭入石中，天明一看，再来射一箭，便射不进去了，可见人在紧急状态下的潜力有多大，……”
卢龙城南滦河岸边有虎头石。
“怎么，紫英，你想表达什么？永平府在紧急情况下也能有所表现，还是说迁安之战是迫于无奈之下的困兽犹斗？”柴恪下意识的把冯紫英所言和当下局面联系起来了，“又或者觉得顺天府这是养尊处优惯了，还没有逼到绝境？”
“柴大人，您这想多了，我就是纯粹有感而发，哪里有那么多联想？”冯紫英赶紧摆手，“顺天府那边，要以我的看法，人口其实并不算多，但是北部州县的治理上还是有些懈怠，否则不至于如此多的流民四散流窜，当然，从永平府的角度来说，我并不拒绝，哪怕前期会有许多困难，但是对于永平府现在要全力打造冶铁、烧炭、制铁和水泥这些产业来说，在本地民众还难以用起来的情况下，外来流民其实反而是一种资源了，……”
冯紫英的坦率让柴恪更为肯定，“紫英，看来你是认定你的这种方式是正确的了，但是以农为本这是自古以来朝廷国策，若是没有了粮食，那就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你这样大搞冶铁、烧炭、制铁和水泥，而且这些货物大多要通过榆关港外销，还有大量要卖到草原和辽东，都需要大量人口，而且是精壮劳力，但如果各地都像你这样，他们吃什么，靠什么来养活我们官员、士卒和商人？”
“柴大人，如果要探讨这个问题，那可就不是一句两句话能说清楚了。”冯紫英也知道自己在永平府搞的这样大的动静，迟早是要引来朝中大佬们的关注的，柴恪不过是第一个，而他的观点也是最典型的。
民以食为天，若是大家都去工坊打工了，谁来种地？粮田减少，农民不种粮食，那小民百姓吃什么？没有足够的粮食储备，一旦有个灾害，岂不是立马就要变成一场不可收拾的变乱？
便是江南因为种粮田土越来越少，让位于桑麻和其他经济作物，也引起了朝廷的担心，屡屡下令要求江南铲除桑麻，不得改田，但是在丝绸、棉花这些在卖价上显然更有优势的货物刺激下，无论朝廷如何下令都是徒劳。
“嗯，那简单说说你的道理和想法。”柴恪饶有兴致地道。
“北地的种粮条件总体来说不及南方，这是气候和水热条件决定的，但北地也有自己优势煤铁等各种矿石资源丰富，而各地对铁料、水泥这等物料的需求会越来越大，这些物料的大量生产能有助于改善军事、农业、交通等各方面的条件，比如铁料制造火铳和火炮，制作各种蹄铁、铁铲、铁锅、铁镐、铁犁、柴刀菜刀等，水泥能修建更经久耐用且防火的屋舍、城墙和道路，比起木料甚至石料更易生产，价格更便宜，更易于运输，……”
柴恪已经见识过水泥的威力，大为震撼，甚至觉得这种货物具有划时代的意义，能够改变许多，尤其是在军事上的意义更为重大，对于冯紫英居然要用水泥来修一条从卢龙经抚宁到榆关的水泥混凝土道路感到不可理解，哪怕冯紫英再三向其解释价值意义和必要性，柴恪仍然无法接受。
当然这是山陕商人们支持冯紫英的一个态度，柴恪再难以接受也不可能去干涉，只能默认，唯有希望冯紫英所提到的好处能真正变成现实。
“除了这方面，北地还有在种植棉花和引种一些新的农作物具有优势，但是这可能需要一个时间过程，……”
冯紫英把他去天津卫拜访隐居实验的徐光启的想法介绍给了柴恪，如果不是遇刺，冯紫英原本是打算在和顺天府那边把移民事宜谈妥之后去拜访徐光启，但是却没想到出了遇刺这桩事儿，耽误了。
“紫英，你的意思是南方和北地在各方面都有不同，各有各的优势？”柴恪追问。
“对，我的想法就应该是南北两地应当各自扬长避短，实现比较优势，那么这样一来就能够最大限度实现各自的优势发挥，通过交通运输条件的改善来实现南北物资的互动循环，达到最佳。”冯紫英笑了笑，“所以我才会实验一下水泥混凝土路面，当然这只是实验，在南方，水道航运的优势仍然是无法取代的，但在北方一些重要商道和官道则可以就地取材利用起来。”
冯紫英把自己前世中为官的一些经济上最粗浅的方略拿了出来，只是这个时代的技术生产力太过于低下落后，很多东西不可能照搬，甚至连“比较优势”这种观点也有些似是而非，但对于柴恪来说，却无疑是推开了一扇崭新的门。
“这道理其实很简单，一个造船的船匠，又或者一个冶铁的铁工，都是世代干这一行，你要让他们去种地或者做官，他们根本做不下来，甚至只会引发混乱，但同样让一个国子监学生去冶铁或者造船，他能行么？所以我才说要扬长避短，最大限度发挥优势，才能让生产达到效果最佳，而南北之间这种情形其实也是一个道理，一句话，因地制宜，各取所需，各尽所能，实现最优化。”
柴恪算是听明白了冯紫英的观点，“那紫英你的意思是朝廷在其中就放任不管就行？”
“不，也不尽然，但朝廷直接干预效果并不好，还会容易激发矛盾，那么为什么不能以赋役来进行调整呢？举个例子，如果朝廷觉得苏州粮食种植太少，那么便可以以种桑麻需要交纳更高的赋役，同样在北地也可以鼓励种粮，种粮赋役降低，……”
冯紫英脑中的种种现代经济和税收调整来刺激和调适经济发展办法太多，一时间很难向柴恪解释清楚，只能在合适时候慢慢来向他们灌输和推动操作了。

第一百四十三节 交底
这一番在虎头石边的谈话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冯紫英也把自己的许多想法和愿景和盘托出。
虽然柴恪不算是自己师尊，但是某种意义上来说，却是冯紫英入仕之后接触时间最长接触机会最多的一个官员，从宁夏平叛一路同行，到后来自己回京之后与柴恪在军务观点上的种种交流，双方都逐渐了解了对方。
柴恪不是那种性格强势的官员，对于不同意见也善于包容听取，这是冯紫英最欣赏的。
而且对方还是湖广士人，不像北方士人那样更多的把利益圈子局限于北地，过分排斥江南，这也是对方能够以更客观和宽容的视角来看待问题考虑问题。
柴恪对冯紫英的许多想法观点都很感兴趣，但是也觉得骤然展开恐怕并不符合当下现实，但是在永平府的这种尝试却是可行的。
像这种煤铁建材复合体经济体系的建设，很符合永平府这种铁矿、煤矿和石灰石这类矿石十分丰富的地区，用这种模式毫无疑问能够为朝廷收入大量矿税和工商税，对户部和工部来说都是裨益良多，自然也能收到欢迎。
“紫英，我很支持你在永平府的这种尝试，迁安、卢龙和滦州的这种建设发展，还有榆关港的开埠，不但能够吸引消纳大量流民，而且更为关键的也一举解决了你们永平府历年的短板——赋税问题，若非朱志仁和伯孝公关系亲密，换一个地方，只怕户部早就要奏本了。”
虽然遭遇了蒙古人入侵，但是今年永平府的态势依然非常可观，夏税秋税没太大变化，可矿税大增，工部节慎库那里比起往年起码暴增十倍有余，这可是皇上的小金库啊，而解往户部的工商税也一样有着很大的增幅。
单单是这两项，就足以让朱志仁眉花眼笑了，来年吏部和都察院的“大计”，永平府稳稳当当一个上优。
历来户部和都察院三年一度的“大计”，考核地方官员都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首当其冲就是赋税，再次就是治安，第三就是教化。
当然潜在的因素还有与地方士绅的关系相处，但这一点是不能上台面的，而且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你可以说地方士绅交恶，反应强烈，我可以说地方劣绅把持地方，朝廷律令难以下乡，所以才会导致这些问题，就看上边的认定。
但是赋税和治安却是做不得假的，户部库房和刑部、龙禁尉在地方的暗探上报都会把这两点清清楚楚展现在朝廷面前。
“嗯，所以府尊很满意，虽然有些其他事务他不太认同我的观点，但是也还是容忍了我的任性。”冯紫英笑了起来。
这修卢龙——抚宁——榆关的水泥混凝土路，放在谁头上都觉得不可思议，便是山陕商人那边做了无数次工作，一样持有异议，但最终冯紫英还是敲定了此事。
现在随着流民的逐渐到位，许多前期准备工作也差不多就绪，冯紫英给商人们的要求就是十二月之前必须要开工建设，要力争在半年之内完成，最迟不能超过一年，而一旦建成之后的示范效应将会是无与伦比的。
“那紫英你觉得现在遇到的棘手问题有哪些？”柴恪突然问道。
“嗯，一方面是本地士绅的抵触吧，毕竟当初他们一开始就是和我对立的，没少找茬儿，当然我也没惯着他们，清军、清理隐户，把他们收拾得够呛，但蒙古人入侵与迁安保卫战之后，有所缓和，大概是觉得我这个人还是有点儿本事，能做事儿，还能做成他们觉得不可能完成的事儿，再加上开矿建厂带来的滚滚厚利，他们也不瞎，自然也能看得到，所以也找到了府里边包括府尊大人和通判等同僚来说和，希望缓和关系，甚至加入进来，……”
柴恪吃了一惊，这岂不是意味着永平府的本土士绅向冯紫英低头了？
这可有些难得，多少官员都被这些本土士绅给折腾得焦头烂额，最后灰溜溜的走人情形也不少，绝大多数人都是主动妥协，但现在永平府士绅居然主动向冯紫英求妥协了？
见柴恪意似不信，冯紫英一摊手：“大人，这些士绅也不蠢，去京中折腾一番，没把我给弄趴下，也知晓我在翰林院里的名声了，山陕商人的背后是些什么人，他们焉能不知？我一切按照朝廷律例来，拿证据和律例说话，美人计也好，黄白之物也好，我一概不受，他们能奈何我？无欲则刚，他们都明白，扳不倒我，就得要琢磨如何应对我的报复，……”
柴恪听得冯紫英话语里隐含的语意，忍不住摇头，“紫英，你这话别在我面前说，……”
“大人，我这可都是大实话，您什么人，还在我面前装纯洁？”冯紫英的调侃话让柴恪啼笑皆非，这家伙越来越放肆了。
“你啊你，齐公和汝俊兄怎么教出来你这样一个学生来？”柴恪瞪了冯紫英一眼。
“现在又听闻朱大人可能要离开，这么些年他们也觉得朱大人是个好说话的人，若是换一个和我性子差不多，或者与我关系密切的知府大人来，嘿嘿，破家县令，灭门令尹，这话可不是说着玩儿的，真要遇上一个心狠手辣的，选几个士绅人头来祭旗并非不可能，他们也清楚他们自己屁股上谁都不干净，……”
冯紫英也不在意，和柴恪关系融洽，自然话语就没有那么多忌讳，柴恪也不会在意这个，甚至会拉近双方的感情。
“所以他们就主动来寻求和解了？”柴恪摩挲着下颌。
“这个原因是次要原因，关键在于他们看到了山陕商人赚肥了，金银红人眼，财帛动人心啊，大人，谁又能拒绝这种光明正大的挣银子，昌黎、乐亭那帮士绅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和倭人勾搭抢户部盐场收益他们都敢做，遑论我给他们的这种机会？”
冯紫英的话让柴恪一凛，“惠民盐场？确定是和昌黎、乐亭的士绅有瓜葛？紫英，你可别信口妄言。”
“大人，这种事情若非要确切把握，我如何敢乱说？不过我和府尊大人说了，他若是想在来年吏部和都察院大计中拿到一个更好的表现以便于进京某个清贵，那就还得要搏一把，惠民盐场就是最好的政绩，他认可了，这事儿府尊大人准备亲力亲为，不需要我上手了，……”
见冯紫英笑得诡秘，柴恪就知道这是冯紫英把朱志仁的兴致给逗弄起来了，否则以朱志仁这种已经萎了几年的性子，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要出手了。
“紫英，你悠着点儿，别让他三十年老娘倒绷孩儿了。”柴恪和朱志仁虽然不算太亲近，但是毕竟都是湖广士人，自然不愿意见到朱志仁栽筋斗。
“柴大人说哪里去了，府尊大人和我可是一体两面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岂能让他失手？前期准备工作我都替他准备得差不多了，就等他下决心而已。”冯紫英顿了一顿压低声音道：“登莱水师那边也已经悄然北返了，……”
柴恪知道这是冯紫英人脉关系，否则朱志仁哪里喊得动沈有容，看样子也是策划已久了，点点头，不再就此事多说。
“那还有什么困难？”柴恪又问道。
冯紫英有些诧异，这等话语好像不太像一个兵部左侍郎的问话啊，略一思索便回过味来：“大人，莫不是传言是真，您要去吏部了？”
柴恪一怔，这朝廷里边稍有风吹草动，下边都能立即感受到，“怎么，我不去吏部，就不该问这些问题了？”
“呵呵，那倒不是，只是您这等好事还要藏着掖着，可不爽快。”冯紫英心中一喜，齐永泰卸任吏部尚书之后，很快就会是江南官员出任吏部尚书，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若是柴恪去担任吏部左侍郎，也算是有一个自己人了。
“这等事情，你觉得我能确定么？”柴恪没有正面回答：“不讨论这事儿，还是说你这边儿，你在永平府干了这么久，感觉还有哪些难处？”
“要说难处很大，但是最大的还是没有撘得上手说得拢话的同僚。”冯紫英这个问题仔细斟酌了一下，他需要考虑如果柴恪作为吏部左侍郎，自己该怎么来回答。
“府尊大人心思您都知道了，归心似箭了，若非我花言巧语，只怕惠民盐场的事情他都打算放到下一任来，通判和推官在这里也都干了多年，他们和地方上利益一体，倒不是说这就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但是如果我想要做些事情，就不得不考虑利弊得失，有很多事情我不能只靠我的私人幕僚，还得要有志同道合者才行，这恐怕是我遇到的最大难处。”
冯紫英背负双手，悠悠地道：“也许是我来这里时日稍短了些，再假以时日，或许我可以做得更好一些。”

第一百四十四节 慧平儿举重若轻，潇湘馆先发制人
马车在雪化之后泥泞的道路上艰难行进，不时有几缕寒风从摇动棉帘子中钻进来，冻得车上几个丫头都是抖索不已。
这一趟可不容易，虽然只是几个丫鬟，但是却寓意不一样。
平儿饶有兴致的看着紫鹃和莺儿分坐两边，自己却坐了中间。
从一出门开始，就笼罩着一层说不出的味道来。
要说紫鹃和莺儿也是熟得不能再熟了，但是像这般姑娘们都没出面，却是两个丫头代表“出使”，还要加上一个二奶奶的“代表”平儿，就真的有些古里古怪的味道了。
“平儿姐姐，我这一身都颠得快要散了，走了三天了，只怕也该到了吧？全身上下都快要冻僵了，早知道就该带一个手炉，不该带这汤婆子。”莺儿脸色煞白，显然这种长途跋涉，又是这等天气，让她有些吃不消。
“快了吧，从榛子镇出来，我听牛二说，过了沙河渡口，就距离卢龙县城不远了。”平儿也一样不好受，不过她的忍耐能力可要比莺儿和紫鹃强许多，“牛二说午间寻个打尖的地方歇息一下，然后就能一鼓作气到卢龙了。”
“都是第一次出远门，也没想得那么周到，谁曾想这汤婆子凉得这么快？”紫鹃也叹了一口气，“客栈里热水也没多热，稍稍放一下便凉了，……”
三个丫头的手脚都冻得发木，不断地搓着手，跺几下脚，可马车还不敢停，这天色黑得早，不抓紧时间赶路，天一黑，还真不到能出啥事儿来。
之前出发前还琢磨着需要不需要给永平府这边说一声，但是都觉得没必要，现在看来还是低估了这冬日里出远门的艰难。
车厢里就只有几个靠垫，出门时天气阳光明媚，谁曾想第二日便是雨雪纷飞，也没带一床被子裹身，虽说穿得还厚，但是这一滋溜钻进来的北风，还是让人受不了。
“紫鹃，莺儿，坐过来吧，这鬼天气，咱们仨靠紧一些，也能抱团取暖。”
平儿也不知道两个丫头什么时候有的心结，或许是在两家姑娘都要嫁入冯家时便不知不觉播下了种子。
平素里有姑娘们在场面上风光霁月，看不出什么，但是这骤然两个丫头挤在了这样一个环境里，恐怕就有些不自在了，而且这还是都代表自家姑娘去看望冯大爷。
不知道这两家日后知晓了二奶奶和冯大爷之间的这层关系，会怎么想？这两个平素都和自己十分亲近的丫头又会怎么看自己？
想到这里平儿就不寒而栗，可千万别有那一天。
莺儿与紫鹃二女下意识的看了对方一眼，没有吱声，但是却都还是靠了过去，只是动作似乎都有些僵硬，这一下子挤在一起，难免脚靠着脚，肩挨着肩，面对着面，呼吸相闻，和这两日两人之间那种疏淡的感觉相对应，有些别扭。
轻轻叹了一口气，平儿双手抱在膝盖上，蜷起身子，目不斜视：“行了，我说你们俩这是怎么了？咋就变成这样了？宝姑娘和林姑娘日后都是要当妯娌的，也没见你们这样！”
紫鹃咬着嘴唇，没有说话，而莺儿则是欲言又止，但又斜睨了紫鹃一眼，傲娇地侧仰着头，最终没说话。
“我也不明白了，这都是一个屋檐下生活几年了，林姑娘来的时候，紫鹃你就被老祖宗指给林姑娘了，莺儿你是跟着宝姑娘来府里的吧，这一住也几年了，我印象里这几年里你们俩都是嬉笑无忌的，这一年里怎么却越发生疏了？”
平儿当然清楚这俩丫头心里的心结，这是各为其主，但是这也没到两国交兵的状况吧？
再说了，人家长房还有一个沈家奶奶呢，这戏文里不也说，要合纵连横么？宝姑娘和林姑娘这算下来也还是亲戚关系，咋就还成了乌眼鸡一般瞪着，相互看不顺眼呢？
不，宝姑娘和林姑娘还没浅薄到那个份儿上，也就是这下边人一来二去的有了一些心结，这才越发如此了。
“我呢，痴长你们几岁，好歹跟着二奶奶多见过几分世面，也就多饶舌几句，……”平儿悠悠地道，实际上紫鹃年龄也不小了，要比黛玉大上两岁，十八了，只比平儿小一岁多，而莺儿则要比平儿小两岁。
紫鹃面色平和下来，而莺儿也收拾起了先前的傲娇。
平儿在府里的人缘和名声都是极好的，便是鸳鸯也只能说和她并列，无论是原来桀骜不驯的晴雯，还是面冷心硬的金钏儿，抑或宝玉屋里众丫鬟之首的袭人，在她面前也都要尊重几分。
“宝姑娘和林姑娘虽然没有血亲关系，但一个是太太的嫡亲侄女，一个是老爷的嫡亲外甥女，老爷太太一体，这便是姊妹家，宝姑娘和林姑娘都要嫁入冯家，不过是宝姑娘先嫁一年，林姑娘晚点儿日子罢了，要说林姑娘认识冯大爷更早一些了，你们说是不是？”
二女都不做声。
“我知道这府里边总有些没事儿嚼舌头的婆子丫头，喜欢编排些是非出来，什么老祖宗又不待见宝姑娘更稀罕林姑娘了，什么太太喜欢宝姑娘性子，觉得林姑娘心眼儿小了，我要说一句，各位姑娘性子都不一样，但若都是千篇一律一个模子里出来的，说句话不害臊的话，没准儿冯大爷还不喜欢了呢。”
平儿这番话可谓犀利无比，却又毫不客气地揭开有些都窝在肚子里惹人恼的话题，让莺儿和紫鹃都是全身一震。
“至于说旁人怎么说，那嘴巴长在他们身上，那也由得他们去，若是我们自家人却都还要信这些挑拨离间构陷栽诬的话钩子，那可真的就是蠢了，瞧瞧二位姑娘会在乎这些么？”
见二女脸上都是微微色变，目光里也都有些不太自在，平儿知道自己的话还是有些作用了，便要趁热打铁。
“宝姑娘和林姑娘日后都是要当奶奶的人了，但冯家可不止两位奶奶，还有一位沈大奶奶，各房日后都要相互打量观察，究竟该怎么来相处，各自如何挣几分体面，莫要被别家轻看了，我想不但宝姑娘和林姑娘会认真思量，各房日后少不了还有姨娘进屋，一样需要维护各房颜面，便是你们两位也都一样好好琢磨，甚至是从未入府的一点一滴既要做起，莫要因为自家的心胸气量而影响到了各自姑娘的形象，那恐怕是最得不偿失的，……”
这一番话不轻不重大，但话语里隐藏的含义却是让紫鹃和莺儿都不得不深思。
紫鹃本身也就没有和莺儿斗气争胜的想法，但是这并不代表那边儿就能骑在头上来了。
她性子谦冲，但是这却是关系到姑娘的颜面，断不能随意想让，而莺儿却是个傲娇性子，惯会在脸上做出来，所以紫鹃也不想惯着。
都在园子里住着，这一年里宝钗眼见得出嫁时间日益逼近，本身因为父亲病故而觉得被宝钗抢了先，潇湘馆这边心里就有些不太舒服，但这种事情也非各方所愿，都只能存在心里深处，不能说出来。
但两边姑娘见面时，两个丫头少不了也要有些言语，那莺儿眉飞色舞的说起宝姑娘要嫁人，薛家又如何如何，久而久之听在耳朵里，难免也有些腻烦，所以时不时来个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搁着不接话凑趣儿，那莺儿也是极聪明的人，自然也能感觉得出来，一来二去就难免要有些嫌隙了。
但你要说真的有多少实质性的冲突，现在各家姑娘都还没进冯府呢，哪里说得上？
那莺儿虽然性格上有些骄矜，但是骨子里却没有多少坏心眼儿，不过是觉得自家姑娘性子温婉低调，而宝二姑娘来了之后明显就有些不一样，连带着她也受了一些影响。
觉得既然自家姑娘已经铁板钉钉要嫁进冯家了，而且好歹也是四大家之一，明媒正娶，嫡妻大妇，为何还要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
又没有招惹到谁，自己也从没有说过什么过头话，做什么出格事儿，谁还能不允许自己挺直腰杆走路了不成？
但此时平儿这种夹枪带棒的话语一说，莺儿便知道这里边的情形只怕是平儿早就心知肚明，却能用这种顾全大局的话语来提醒自己，未尝不是为自己好，自己姑娘性子莺儿是知道的，若是知晓是自己的缘故而和潇湘馆那边有了隔阂，只怕不会轻饶自己。
莺儿正待开口，那紫鹃却是抢先说话了：“平儿姐姐说得是，都是小妹做得差了，平日里姑娘也经常教导我们，宝姑娘待姑娘如同亲姊妹一般，什么好的香的都是想着我家姑娘，我家姑娘也一直视宝姑娘为姐姐，冯大爷和我家姑娘说话时也很是喜欢我家姑娘这般识大体，倒是我们这些当下人没能体谅当主子的心意，却还争那些意气，现在想来却是惭愧，……”
紫鹃满脸诚挚，对着莺儿脆声道：“莺儿，我在这里便向你赔个不是了，往日有些做得不对的，你我姐妹，还请妹妹多包涵一些，……”

第一百四十五节 蘅芜苑剑走偏锋，工具人自命不凡
紫鹃的先发制人让平儿都是一愣。
她原本以为应该是莺儿先道歉，紫鹃性子柔婉，自然也会不计前嫌，然后握手言欢，但是没想到紫鹃这一手大大出乎她的预料。
这看似大气大度，但是当着自己的面却成了绵里藏针，守中有攻了，让莺儿顿时有些难受。
平儿忍不住对自己这个关系十分密切的姐妹有点儿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的感觉。
潇湘馆和蘅芜苑乃至红香圃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嫌隙不是一日两日了，只不过宝钗和黛玉之间不会在意这些事情，也不能去在意这种事情，甚至要装作不知道。
越是在意，甚至越是去干预制止，都只会让人觉得这种事情的存在，而这对双方的形象都是一种伤害，这恰恰是宝钗和黛玉都要避免的。
但是下边人却没有这么识大体明时务，总会在其中自觉不自觉地表现出来，而府里边各家，对黛玉和宝钗之间的感情亲厚自然也不可能都是一样的，再遇上这种事情，便是当主子的竭力想要不偏不倚，但是下边人却怎么可能？
乃至于荣国府中倾向于两方的各自阵营都若隐若现。
平儿自然是和紫鹃亲厚的，便是二奶奶与黛玉也更见亲厚，不过平儿却对宝钗是十分看重的，她觉得所说冯大爷虽然对黛玉感情不一般，但是若是嫁过去之后，只怕宝钗在冯家那边更能受宠。
宝钗性子宽厚温婉，行事雍容大气，再加上陪嫁作媵的宝琴机敏干练，揣摩人心极为厉害，而再看黛玉这边，虽然不能说黛玉心胸狭窄，但是为人行事上却不及宝钗做得漂亮，单单是对外边下人的态度也能感觉得出来，而那妙玉更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魔性子，哪比得上宝琴万一？
莺儿也被紫鹃的这一手给弄得一怔，她自然是清楚双方的嫌隙要仔细论来，多半是自己一些理亏，当然这种事情可以用论迹不论心和论心不论迹来解释，只是当着只有平儿的情形下，这就有点儿尴尬了。
“紫鹃，你要这么说，我倒是没脸见你了，我家姑娘本身就是一个大度心性，才养成我这等一个不知好歹的性子，平儿姐姐先前的话如醍醐灌顶，让小妹全身出了一身汗，现在我愈发觉得自家的浅薄无德。”
莺儿定了定神，知道自己落了下风，但是这等时候越是要稳住阵脚，不能落了话柄，“当着平儿姐姐的面，我黄金莺发个誓，日后若是再有和紫鹃姐姐有什么龃龉，我便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子，……”
厉害！
平儿忍不住在心里替莺儿竖大拇指。
这也是宝姑娘教出来的角色，凌厉的反击，先把自己置于最弱势的架势，然后话语出来才能立于不败之地，但是却半句没提蘅芜苑和潇湘馆之前的关系，只说她自己和紫鹃之间的事儿。
这是干干脆脆的否定了自己先前若隐若现所提的那些，半点把柄不留。
心中唏嘘感慨之余，平儿也知道大概也就只能说道这份儿上了，这涉及到两家人，不单纯是两个丫头的私人恩怨，再好的感情面对着日后两家人的利益恩怨，只怕都只能搁置在一边，更别说莺儿和紫鹃的关系还远达不到那种如自己与紫鹃或者鸳鸯那样的关系，莺儿也本不是贾府的人。
“好了，莺儿，紫鹃，我相信你们俩都是真心实意的，日后林姑娘也好，宝姑娘也好，在冯家纵然不算一口锅吃饭，但是却要语气进冯家祠堂的，所谓抬头不见低头见，你们俩想必也一样，要以我说，这人生一辈子，能像这样相望并行，只怕也并不多见呢，前几日里鸳鸯还在和我说天下无不散筵席，这园子里的姑娘丫头们，三五年后还能见得着几个？我还有些伤感，可想象你们俩，都还能跟着各自姑娘，一辈子这顿宴席都不散呢，……”
平儿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饶是莺儿和紫鹃内心都还有些情绪，但是都为之动容，再想到大观园里现在是花团锦簇，百花争艳，但是三五年后呢？宝姑娘和宝二姑娘以及林姑娘要嫁入冯家，但史大姑娘、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和岫烟姑娘呢？
连二奶奶现在都要离开荣国府，遑论其他人？
这么一想，能够呆在一起，哪怕是有些嫌隙，遥遥相望，似乎也是一种缘分？
各自怀着复杂的心思，马车终于在天黑之前驶入了卢龙县城。
府衙很好找，随便问了一下街上店铺小二，马车就驶到了府衙，再一问，同知大人的府邸距离并不远，马车不过是几步路就到。
……
“大老爷请用茶。”金钏儿把茶捧出来时，贾赦也上下打量了一下。
都是开过脸的丫头了，应该是早就被冯紫英给梳拢了，王氏这一手倒是玩得利索，一下子就拉近了与冯紫英的关系，也顺带在冯家里边安插了一个自家信得过的人。
“铿哥儿还没有回来？”贾赦皱起眉头。
午间他便来了一回，但是冯紫英没回家，据说是知府宴请来视察军务的朝廷兵部左侍郎，请冯紫英作陪。
下午未时他又来了一趟，没见人影，据说是陪侍郎大人出城去了，他又只能灰溜溜地离开，寻思半晌，觉得这个时候来恐怕差不多了，过来冯紫英也正好留饭，饭桌上正好商谈。
“宝祥回来传信儿了，说爷很快就回来，原本说是要陪侍郎大人用饭的，听得大老爷过来了，所以就专门赶回来了，大老爷稍候，……”
金钏儿的话让贾赦很长脸，忍不住捋须微笑，“其实也不急，朝廷来人，铿哥儿还是正事要紧，千万莫要因为我的事情耽搁了，……”
金钏儿何许人，对这位大老爷的心思还在贾府时便十分清楚，若大爷真的怠慢了他，不知道回去之后还要怎么编排大爷呢。
“大老爷放心，爷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金钏儿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金钏儿，你到冯家也有两三年了吧？”贾赦端起茶抿了一口，问道。
“三年多了。”金钏儿回答道。
“嗯，铿哥儿是个知情重义的，你虽然原来是我们荣国府的人，但是既然王氏把你给了铿哥儿，你现在便是冯家的人，考虑问题做事首先是要替主家考虑，千万莫要做那等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勾当，那反而会有损我们荣国府的信誉名声，……”
贾赦这番话说得声色俱厉，他是荣国府长房长子，金钏儿并非王氏从王家带过来的，而是贾家家生子，她娘白老媳妇都还在荣国府当差，所以他这番话还是很有震慑力的。
当然金钏儿也清楚贾赦的心思，长房和二房本来就不睦，邢氏和王氏之间一直龃龉不断，太太把自己送给冯大爷的心思她之前刚过来时还有些朦朦胧胧，但后来太太越发露骨，她自然也就明白了。
对于冯大爷对荣国府的态度谁还能不知晓？这个时候贾赦如此言语，当然不会是那么简单要自己遵从做下人的原则，而是要避免太太和自己关系太过密切了。
“大老爷放心，这等事情金钏儿明白道理，……”金钏儿恭声道。
……
冯紫英刚准备进门时，就看到一辆熟悉标记的马车停在自己府邸门前，这不是荣国府的马车么？不是说贾赦早就来了许久了么？怎么这车这会子才到？
正奇怪间，却见马车棉帘子一掀，率先钻下来一个女人，居然是平儿！
还没等冯紫英惊讶出声，棉帘一掀，又钻出来两人，定睛一看，是紫鹃和莺儿。
冯紫英大略明白了，这只怕是园子里几位姑娘听说自己遇刺受伤，心里不放心，专门派人来看望自己了，并非是和贾赦一道的。
“平儿！”
冯紫英一招呼，平儿亮晶晶的眼里略过一道惊喜的光芒，几乎要上前来牵手见礼，但骤然想起身后还有紫鹃和莺儿，立即脚步一顿，手也趁势换在了腰间，福了一福：“婢子见过冯大爷。”
冯紫英下了车，点点头：“才到？一路上还安全吧？紫鹃和莺儿与你一道来的？”
“一路上倒也安全，就是冷了些，婢子几个都快要冻死了。”平儿跺了跺脚，发麻的脚尖和发僵的身子让她无比怀念那温暖的烧地龙。
“呵呵，永平府这边怕是比京师城还要冷一些，小地方嘛，赶紧进府吧，让金钏儿把你们几个带到屋子里暖和暖和，一会子就能热乎过来。”冯紫英见三个丫头都是唇乌面白的，也有些心疼，赶紧招呼：“走，赶紧进屋，赦老爷也来了？没和你们一道？”
“大老爷？”平儿一愣，“没有啊，没听说大老爷来了啊，府里也没听说呢。”
“行了，那就不管他了，你们仨赶紧进屋暖和，赦老爷那边我去见一见就是了。”冯紫英一摆手，这三个才是自家人，贾赦不过是个工具人。

第一百四十六节 三姝情暖紫英心，贾赦意动冯家势
平儿几个丫头这才来得及问冯紫英伤势。
见几个丫头眼中脸上都是满脸关心，冯紫英心里也是一暖。
毕竟都是自家人，对自己的这份关怀和担心都是发自肺腑，不管是代表着她们身后主子姑娘们，但是她们也一样是心系自己安危的，只不过有着上边儿主子姑娘们的心意，她们都只能有意无意的隐藏几分。
但对于冯紫英来说，他却能感受到这份情意，都不是圣人，相处久了，冯紫英的关心和爱护几个丫头都能体味得到，感情本身就是以心换心，冯紫英对她们的心意并没有因为姑娘们而分薄。
这也是冯紫英作为一个现代人穿越过来的习惯。
他没有太多那种把平儿、紫鹃和莺儿就当作王熙凤、林黛玉和薛宝钗附属品的心境，而更多的是把她们当做了一个不能说平等但是却相对独立的个体来对待，而这种二人之间的相待和尊重，在现代社会本来是最正常不过的，但是放在这个时代，却会被这些丫头们视为前所未有的珍重和宠爱，这也是让这些丫头们最为感到心动的。
没有哪个女人能够拒绝一个像冯紫英这样她们需要仰视敬重而又充满魅力的同龄男人的喜欢，而这个男人甚至能让整个京师城的高门大户闺阁女子翘首期盼。
便是和冯紫英有过亲昵举动的平儿是最能体会到这种敢感觉的，虽然冯紫英和她相处时经常毛手毛脚，但是只要自己不肯答应，那冯紫英便不会用强，这般风范让平儿为之心折。
若是换了一个男人，只怕……，当然贾琏不算，他是有贼心没贼胆，太过于惧怕王熙凤，而冯紫英却又惧怕何人，连王熙凤都得要折首低头，遑论她一个丫鬟。
冯紫英肩膀其实还包着药纱，不过这么久了，已经没有多少大碍了，便当着几个丫头活动了一番，表示无碍，也谢了几个丫头的关心，这才让她们赶紧进屋子去暖和，自然有下人来招呼三女进府。
一进花厅，看见贾赦仍然托大坐在那里，目光却在听见自己脚步声之后，不是瞟过来，冯紫英也觉得好笑，这厮还是这般作态，让既好笑又觉得可怜。
越是自卑，人前便越要自傲，越是风光过，没落之后就越要显摆，贾家就是这等情形的最好写照。
“赦世伯身子可好？”冯紫英进了花厅，仍然规规矩矩行礼。
对方不知礼数，他却要做足，以免授人以柄，而且紫英还琢磨着要探一探迎春事儿的口风呢，现在看贾赦的架势，倒是有门儿。
“紫英来了，愚伯身子骨可好着呢，这一趟几百里过来，天寒地冻的，愚伯也觉得没什么。”
银子的刺激下，再冷再苦再累都值得，此时的贾赦是精神抖擞，哪有半点经历了几百里长途跋涉的样子，和平儿她们几个丫头相比简直是截然两样。
“那就好，永平府这边天气可要比京师城更糟糕一些，而且我这破落府邸也不比京师城荣国府那么安逸，赦世伯可莫要笑话。”冯紫英坐定，金钏儿又上来倒茶。
“金钏儿，你先下去，我和赦世伯一会儿要谈正事儿，嗯，平儿、紫鹃和莺儿她们几个过来了，是府里边听见我受伤了都要托人来看看，你和香菱去看看吧，你们也好久没见面了。”
冯紫英的话让金钏儿也喜出望外，在这永平府和京师城相隔数百里，音信不便，就盼着偶尔来人见个面说说话，没想到一来就是三个，而三人也都是素来相熟的。
“好嘞，那爷和老爷，奴婢就先过去了。”金钏儿难得的慌慌忙忙出去了，看得冯紫英也是摇头，看样子在这永平府的确让几个丫头有些孤寂了。
“平儿她们也来了？”贾赦没想到府里还有一拨人过来，但是一想也是，宝丫头和林丫头肯定要有一番心意，也不能让自己带着来。
至于王熙凤，那估计也是冲着这笔营生来的，不过贾赦拔了头筹，赚的是最轻松的银子，他也知道王熙凤王子胜和贾蓉他们几个上蹿下跳，在京师城里四处奔忙，要让他这般去却是做不到，除非贾琏在京。
贾珍贾蓉父子在查办赖家之后就和贾赦分道扬镳，在分润上颇有龃龉，这等营生自然也不可能再合作。
“嗯，侄儿也是感动，赦世伯这边把府里的心意也带到了，没想到几个妹妹们都还要托人来一番，……”冯紫英抿嘴微笑，这被人关心的感觉还是挺令人愉悦的，这可不像后世那等修罗场，尽可大模大样受下来。
“唔，理当如此，宝丫头林丫头不说了，你其他几个妹妹也都是知情达意的姑娘，你遇袭受伤，自然关心。”贾赦点点头，又问道：“那刺客情况查清楚了么？”
“有一些线索了，龙禁尉和刑部都有人在专门接手，又是在顺天府那边发生的事情，小侄就没太多过问了，不过出门时小心一些罢了。”
冯紫英的无所谓态度让贾赦皱了皱眉，“紫英，自身安全要紧，听说那东府尤氏有个妹妹给你当侍妾，也是有些武技功夫的，平日里你外出不变，便让她跟在身边就是，左右这永平府也是你说了算，带个仆僮小厮什么的，谁也不能说什么。”
先前冯紫英还没有回来时，贾赦便把瑞祥叫到边上问话，瑞祥倒也没有太多遮瞒，把冯紫英现在永平府的情形，和府尊大人的关系，都说了个大概，也让贾赦对冯紫英的身份权力有了一个大概了解。
这冯紫英若是和知府关系处得密切，那的确是在永平府可以说一不二，那瑞祥说知府居然可能会在翻年后上调京城，没准儿冯紫英还有可能接任知府，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是起码有这种可能都让人无限神往。
一府知府啊，这可是无数士林官员们奋斗一辈子都未必能企及的位置。
便是进士出身，要想挣到一府知府位置，一般情况下没有二十年的奋斗根本别想，冯紫英那个长房老丈人不就是和林如海一科的进士出身，不也四十好几才奔上一个东昌府知府位置么？
都说同知和知府之间看上去只差两级，但是这五品和四品之间却是一个最难以逾越的天堑，正四品方可称大员，就是因为知府就是正四品，主宰一方的父母官，而五品以下就只能称官员。
贾赦自身便是一个一品将军，只可惜这个一品却只是一个只能拿可怜俸禄的虚衔，看似身份尊贵，其实不过是名声好听，但要论权力和实惠，便是连一个七品知县都不及。
不过这并不影响贾赦对这朝廷内部的了解，所以他也才对贾政好不容易元熙帝恩赐了一个工部员外郎却不好好利用十分痛恨。
这么些年来荣国府更是半点没能从贾政这个工部员外郎那里得到好处，弄得堂堂荣宁二府要替大姑娘修省亲园子还得要四处借钱，欠下一屁股债。
不说其他，单单是一个工部员外郎，真要有些关系，那等送木材石材和花木的商人，逢迎还来不及，听得是工部员外郎的姑娘，宫中贵妃娘娘，谁还不会乖乖送来，谁曾想到了贾家，却变成这副情形。
冯紫英是文臣，若是真的跨越这五品鸿沟一跃成为四品大员，那冯家就真的发达了，二十岁的四品大员，怕是秦汉唐宋明周以来，也没有几个吧？
要说这贾琏还真的有些眼力，早不早就攀着了冯紫英，现在才能这般风光，不过自己现在似乎也不为迟，这一笔生意就能挣许多，只是日后如何能拉拢住这层关系，还要好生琢磨，要不就让二丫头给紫英做妾？
贾赦又有些意动，只是收了孙绍祖那么多银子，却又如何是好？真是个伤脑筋的事儿。
冯紫英自然没想到贾赦能在这么短时间里脑补如此许多，不过他还是对贾赦的关心表示谢意：“赦世伯说得是，那尤氏的确有些武技，只是平素在府城里倒也无需如此，若是出远门，尤氏自然是要跟从的。”
“嗯，紫英，你可是咱们几家人里边最得意的，我看你超过你爹和王子腾他们也是迟早的事儿，日后入阁拜相可莫要我们这些伯伯叔叔们啊。”
贾赦一想到冯紫英日后真的要入阁拜相，又为之神往，这么看来二丫头给他做妾也不算辱没，那可是首辅啊。
“世伯说笑了，紫英哪有那等本事，便是不负皇恩，把现在手里的事情做好，对朝廷有个交代就心满意足了。”冯紫英自然不必和贾赦说太多正事儿，这厮也不过是嘴里说说罢了，却没想到人家都想要当他老丈人该如何风光了。
“嗯，谦虚谨慎一些是好的，但也莫要妄自菲薄，愚伯是一直看好能你的，咱们这四王八公十二侯里边便找不出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才来。”贾赦仍然是在感慨不已。
冯紫英却感觉这厮说这么多好话，只怕接下来说到银子营生的事情会不那么简单了。

第一百四十七节 贾恩侯突出奇兵，冯紫英应对不能
不出所料，一进入正题贾赦便开始叫起苦来，说这些人都是马屎皮面光，一开始交定金的时候比谁都爽利，但是到具体落实后续银子时便各种推三阻四了，要不就是要等到人回来之后再交银子，而这显然不可能。
贾赦一边说一边也在观察着冯紫英的神色变化，看着冯紫英翻阅名单时皱起的眉头，贾赦也有些心虚。
困难肯定有，便是柳家、陈家和裘家这些豪门大户们，这动辄拿几万两银子出来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这么些年来武勋日子也不好过，大多都是靠着铺子、田庄生活，四王八公十二侯只要是没有什么正经差事的都差不多，当然柳家、陈家和裘家这些要比贾家强多了，好歹都在京营里边安排了一众子弟讨个生活。
但这种京营武官，也就是图个温饱领个俸禄银子，外快是没多少的，也就看每年演武皇上高兴能赏几个，另外就是看能不能傍着巡捕营帮忙干点儿私活儿，挣几个了。
一句话这京营就是饿不死肥不了的地方，对于那些旁支庶出子弟算是一个正经出路，但是对于这些四王八公十二侯的嫡支正出子弟来说，就是一个图安稳挣俸禄的好去处，谁曾想会突然要出京溜一圈还遭遇如此浩劫。
可以说这帮人从来没有人想过这一趟出去会是真要打仗，大家都觉得应该是出去溜一圈儿，挣个名声就优哉游哉回京来领赏了，现在可倒好，赏没挣到，祸事缠身，便是赎回人来，没准儿还要面临朝廷的追责。
“赦世伯，你是怎么想的？”冯紫英哪里还能不明白贾赦的心思，无外乎就是希望自己去宰赛那边要折扣，折扣越大越好，他这边呢自然就要和别人说虚数耍花头，除了要挣过手银子，甚至还要在折扣上两边挣钱。
对于贾赦的这般心思冯紫英已经见惯不惊了，连说都懒得说，说了他也是一样这般，骨子里就是这种德性。
“愚伯是这么想的，就这个名单上的人，数目不是早就按照标准算出来了么？加上后期我又联系了几家，一共五十四人，算下来是十二万七千六百两，愚伯和他们也都说好了，办成抽成，也就是六千多两银子，童叟无欺，这笔银子没的说，……”
贾赦眉飞色舞，完全不像是一个五十出头的糟老头子，很有点儿银子在手江山我有的滑稽味道。
“唔，六千多两银子，也就一两个月的事儿，算是不错了啊，赦世伯。”冯紫英提醒道。
“嗨，紫英，银子谁会嫌多呢？到时候愚伯也要给你……”贾赦假意道。
“别，赦世伯，小侄可不沾这些，纯粹帮忙，……”
冯紫英赶紧摆手，这话必须要挑明，对外他也一样要重申，牵个线搭个桥而已，没地把自己名声坏了，这一点他也早就和贾赦、王熙凤他们说明白，若是谁要往自己身上推，他可要翻脸，哪怕是王熙凤也不行。
“嘿嘿，那也好，你要爱惜名声，愚伯可不在乎这个。”贾赦毫不在意地道：“愚伯是这么想的，紫英你去和蒙古人要折扣，这么大一笔银子不可能没有折扣，哪怕一成两成，总得给点儿，到时候真金白银咱们也不短他们的，最快速度送到，……”
冯紫英对贾赦已经没有多少语言了，这贾赦摆明态度就是还要吃这一嘴，吃蒙古人的，而且笃定自己能从宰赛那里拿到折扣，弄得他还真不好说。
宰赛那里要货物不要银子，折扣肯定也是能拿到的，但不会太多，比如九二折或者九五折，还要看被赎对象，像陈瑞师和柳国荃这种顶多九五折，像哨官、把总一类的，打捆倒是八折都可能，本身也不值几个钱。
见冯紫英沉吟不语，贾赦心中一喜。
说实话他也是没太大把握，毕竟冯紫英能和蒙古人牵线搭桥已经是其他人无法做到的了，现在还要去蒙古人那里虎口夺食要折扣，这可就真的有点儿强人所难了，但是难也是别人的难，贾赦这些方面素来是脸皮无敌的，只管着看着冯紫英。
“赦世伯，小侄倒不是说做不到，但这里边有许多难处，蒙古人没那么好说话，人在他们手上，是我们有求于他们，须得要花费不少心思啊。”冯紫英语速放缓，他不能让这厮得寸进尺，“而且据小侄所知，那内喀尔喀人首领宰赛也不是好说话的，真要惹恼了他，不要这几万两银子，送上几个人头，那岂不是反而成了坏事？”
“紫英，我自然是知道里边难处的，原本说需要什么花销你却又是一个不缺银子的，……”贾赦假模假样的叹息了一声，“你也莫怪愚伯如此，实在是现在府里不景气，琏儿去了扬州只顾着自己，听说他在扬州都纳了两房妾室，都是那扬州瘦马清倌人，花费巨万，愚伯这边呢，你也知道你婶子那两个兄弟都是不中用的，你岫烟妹妹她爹更是无聊，去赌场跟着一帮人胡羼，弄得一身债，成日里东躲西藏，前几日还被人撵上门来，称如果再不还债，若是遇上了便要割了他耳朵去，弄得岫烟成日抹泪，……”
冯紫英只是知道那刑忠在赌场欠了不少银子，其中不少还是欠贾瑞的，却不知道还欠了外边儿许多。
这等能在赌场放债的自然都是有些倚仗的，若非如此，如何能收回账来？刑忠遇上这等事情，利滚利，若是贾赦不肯帮他，只怕难得脱身？只是要让贾赦出银子帮他，那又比太阳从西比出来还要难了。
“赦世伯是打算帮一把？”冯紫英顺势将对方一军。
“紫英，愚伯也还有一家人呢，哪里有银子来帮衬他？琮哥儿还小，日后花银子的地方多了去，你二妹妹也还没嫁人，这帮了刑忠，那还有一个邢德全，邢家人愚伯还能帮得完？”贾赦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但又眼珠一转：“不过毕竟是亲戚里道，愚伯也不能不闻不问，……”
冯紫英就有些纳闷儿了，这贾赦绕来绕去说半天，究竟想要表达一个什么意思？
或者是想让自己出银子来替刑忠还债，好像说不到这个理儿上吧？
“紫英，沈家女嫁入你们冯府长房，便有尤氏二女做妾，那这边宝丫头便要嫁过来，除了那宝二丫头外，你们二房这边可有妾室陪嫁？”贾赦见冯紫英一脸茫然的样子，心里便嘀咕这厮莫不是还在自己面前装样？“岫烟年龄不小了，前日里我和你婶婶也在说，寻个好人家嫁了，以岫烟的人才在京师城里只要放出风声，铁定登门的人能踢断门槛，……”
冯紫英这才恍然大悟，但是听到贾赦却是在打邢岫烟的主意，而非迎春，这又出乎他意外。
原本以为这一回可以借机试探一下看有无机会让迎春也考虑嫁入二房做妾，但是现在看来贾赦还是舍不得孙绍祖那几笔银子，却想得要用岫烟来李代桃僵。
岫烟当然很好，问题是自己可从来没想过，而且迎春那里怎么办？自己可是答应过迎春尽早给她一颗定心丸。
原本就是考虑用这赎金一事来好好磨一磨贾赦，寻机来突破，但这厮却是先发制人用邢岫烟来作挡箭牌了，让自己竟然找不到机会开口。
见冯紫英眼睛一亮，贾赦就知道这桩事情稳了，都说这紫英喜好美色，果然不假。
岫烟的人才没的说，只怕紫英早就垂涎，只是找不到机会，自己现在投其所好，一下子就击中要害了。
“世伯的意思是……”冯紫英假作迟疑。
“欸，紫英难道还要在愚伯面前碍口识羞么？”贾赦故作不悦，“岫烟人才不必说了，邢家也是清白人家，要找好人家唾手可得，但是她也是仰慕紫英的，我们两家关系非比一般，你们冯家人丁单薄，你婶婶找过稳婆来看过，说岫烟也是个能生养的，难道紫英就没想过多替你们冯家开枝散叶么？”
“这个，……”冯紫英没想到贾赦还真敢挑明说，皱起眉头摇头：“世伯，岫烟妹妹这等人才何必要嫁入我家为妾，何不寻个更好的人家也能……”
“嗨，肥水不留外人田，你和岫烟本身也熟悉，知根知底，……”见冯紫英摇头拒绝，贾赦也有点儿心慌，难道这厮真的对岫烟无意，不可能啊，也就有些口不择言，“薛家两女嫁入你家，总得要有一二妾室才配得上你，我听说岫烟也去见过沈家女，沈氏对其也很喜欢，你若是觉得合适，嫁入长房也无不可，……”
冯紫英瞠目结舌，这贾赦“推销”岫烟之心如此强烈，简直让人无语，关键是自己要亟待解决的是迎春的问题，这却如何是好？
不说岫烟心意如何，但是这种毫无来由的强拉硬配，也显得有些不合适。

第一百四十八节 狂莺儿大马金刀，冷金钏绵里藏针
“世伯，此事小侄却从未考虑过，不知道世伯可曾问过岫烟妹妹的心意？”良久，冯紫英才艰难地涩声问道。
“何须问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曾轮到她来说话了？刑忠夫妇肯定是十分乐意的。”贾赦不以为然，他还以为这是冯紫英的托词，难道说觉得岫烟条件差了，不愿意？
但无论如何，岫烟的条件也比二尤强多了，两个胡女也能当妾室，一点儿也不讲究，虽说小的那个救过冯紫英，但也不至于这般补偿。
“世伯，那二妹妹的婚事可曾有眉目了？”冯紫英见贾赦还在给自己装傻，想了一想，觉得还是要提一下，起码要让这厮有点儿这方面的意识，“只听闻世伯有意把二妹妹许给那孙家大郎，可那孙家大郎据小侄所知，在大同府那边好像名声不太好啊。”
贾赦脑瓜子嗡的一声，果然，这冯紫英是看上了二丫头！
只是自己拿了孙绍祖那么多银子，早就在口头上许给了孙绍祖，孙绍祖也曾说要来提亲，自己却以各种理由拖延着，就是想着还能在孙绍祖那里多捞一笔银子，未曾想冯紫英也对二丫头有了心思，这却是一件难事儿了。
“紫英啊，这在边地上为武官，哪儿来那么多讲究？得罪人也是在所难免的，就像你父亲在大同担任总兵那么些年，后来不也就是无数人攻讦落得个解职回京么？”贾赦干咳了一声扯开话题，“孙家大郎性子毛躁了一些，自然比不得你，不过也算是人中之龙了，在边地上也有些营生谋划，我还是很看得起这小子的。”
见冯紫英脸色有些不善，贾赦心中一激灵，莫要恶了这小子的心，和蒙古人这笔生意不肯使劲儿了可就亏了，话锋又是一转：“不过，你说的也对，知人知面不知心嘛，孙家毕竟不比你我两家这么熟悉，知根知底，所以我还得要好好琢磨一下子，……”
冯紫英轻哼了一声，“赦世伯，这关系到二妹妹一辈子幸福，您可得要悠着点儿，莫要耽误了二妹妹，……”
贾赦心中暗骂，嫁给孙绍祖为妻就是耽误了，给你做妾就不是耽误了，你若是能娶迎春，不说为妻，便是作媵，我也二话不说就嫁了，可这是做妾，总觉得有些亏欠。
“愚伯知道，所以才要好生斟酌一番，不急，不急，……”
就在冯紫英和贾赦皮里阳秋的做些肚里文章时，平儿、紫鹃和莺儿也已经和金钏儿、香菱汇合在一起了。
几个姐妹难得如此热闹地聚在一起，便是在京师城里时，因为挨得太近，更多的还是金钏儿和香菱各自回荣国府里去逐个相见，哪能像如今这般远在永平府，大家聚在一起，加上这边有没有奶奶太太们，自然就没有那么多顾忌。
“赶紧上炕来热乎热乎，这外边儿冰天雪地里，奶奶姑娘们也不体恤你们，还得要你们跑一趟，有什么不能让大老爷一并过来？”
金钏儿一只手拉着平儿的手，另一只手牵着紫鹃，几个丫头挤在一块儿，嬉笑着。
“来，这是炕松子儿，关外送来的，香着呢，这天时不好，大爷成日里在外边东奔西跑，我和香菱没事儿也就缩在这炕上磕松子儿，……”
那边香菱却是和莺儿抱在一起，附耳说着私话。
两床被子盖在几个丫头的腿膝上，炕下烧起的地龙让整个屋子里都是热意升腾，整个大炕上便是其乐融融的景象。
“难怪金钏儿你都长胖了一圈儿，我记得你这袄子还是在荣国府里太太赏的吧，原本好像还有些宽松，怎么现在都有些紧绷绷的感觉了。”平儿抻了抻金钏儿的衣襟，“怎么，冯大爷还舍不得给你和香菱置几件像样的衣衫？还在穿以前的？”
“爷都是忙大事儿的，怎么会来管这些？”金钏儿嘴角微翘，摇了摇头，眉目间却满是满足，“现在这边两位姨娘也都是不怎么管事儿的，尤三姨娘基本上要陪着爷外出，以前就是这样，现在出了这桩事儿，三姨娘就更上心了，二姨娘是个柔媚性子，什么事儿都做不了主，……”
“那这边儿谁在管事儿？”平儿的问题让原本一直在那边说小话的莺儿也都竖起了耳朵。
若是宝钗、宝琴嫁过来，多半是要直接到永平府这边来的，为此宝钗都专门去了一趟冯府和沈宜修沟通过，达成了一致意见。
就是考虑到男人在这边忙着公务，沈宜修又在孕期，而且生产后肯定也会有相当长一段时间要哺乳抚育孩子，这边肯定就没有人主持中馈，尤二尤三是侍妾，只能是侍候床笫之事，还是需要一个能上台面的大妇才能行，自然就只能是宝钗宝琴姊妹俩过来了。
若是大妇不在，侍妾受托倒也不是不能主持中馈，但尤三姐要随侍在身边，而尤二姐又是一个胡女，且本身也没怎么学过持家，所以在这边很多时候都是金钏儿在代替持家，不过这显然是临时之举。
“所以就没有人啊，家里些许无关紧要的闲杂事儿，我和香菱就暂时应付着，也和二位姨娘说一声，之前也和大爷说过两回，但大爷哪里有性子听这些，没说上两句就困倦了，不肯再听，……”
连平儿都能听得出金钏儿话语里隐藏的得意，这小蹄子，真把自己当成了主子不成？
“哼，我看你是乐在其中啊，……”平儿轻哼了一声，这金钏儿要说也不是那种张狂的性子，看样子也是被冯大爷梳拢之后很是得宠，才有些飘了。
似乎听出了平儿话语里的暗示和提醒，金钏儿瞟了一眼那边的莺儿，这才假笑道：“平儿你这么说就有些亏心了，我不过是代人受过而已，二位姨娘不愿意管，爷更没心思管，大奶奶在京师城里，这屋里屋外总得要有人来过问着吧？不信你问问香菱，我们何尝愿意出这个风头，保不准日后还有人要说闲话戳我们脊梁骨呢，香菱你说是不是？”
香菱是个实诚性子，连忙点头：“是啊平儿姐姐，金钏儿和我也都知道这不合适，可爷丢给我们了，我们总不能不闻不问，爷忙碌一天回来看到府里丢三落四，肯定会不高兴的，……”
平儿轻哼了一声，她不会去和香菱计较，这是个呆憨丫头，金钏儿把她卖了她还得要帮着数银子。
当然要说金钏儿做的也没什么错，的确是这边府里没人的缘故，只是要提醒着这丫头，莫要恃宠而骄，忘了自己身份，这丫头比起她妹妹玉钏儿还是要骄狂一些，若是宝姑娘嫁过来，这丫头还要不知轻重，只怕就要生事端了，宝姑娘不说，那宝二姑娘可不是省油的灯。
平儿尚未说话，莺儿便接上了腔：“平儿姐姐也莫要担心，左右不过是一个多月日子，等我家姑娘和宝二姑娘嫁过来就好了，要说算账管账，分派事务，宝二姑娘可是一把好手，……”
金钏儿面色一凛，莺儿那理所当然的口吻顿时就让她心里有些不舒服。
虽然也知道自己不过是临时性的凑合一下，声名显赫的临清冯家，这无论是哪一房也断无可能让自己一个丫头来管事儿，能够协助哪位奶奶或者姨娘管事儿那已经是不同凡响了。
但现在大奶奶在京师城，二房三房都还未到位，两位姨娘不管事儿，这永平府这边的冯家内宅，还真的暂时由她金钏儿来做主，哪怕只是一些琐碎小事儿，能管的也不过是一些才开始招募来的仆僮婆子等下人，但这毕竟也是有管过事的经历了。
现在这莺儿话里话外却好像是自己越俎代庖鹊巢鸠占一般，也不想想，你家宝姑娘还没嫁过来呢，就算是自己僭越了，那也是人家长房沈家大奶奶的事儿，何曾论到你一个还没有嫁过来的二房丫头来显摆了？
“莺儿说得也是，宝姑娘她们若是嫁了过来，这边肯定就要热闹许多了，大房二房也就算是两房分立了，我也素闻琴姑娘是个干练人，自小就跟着薛家二老爷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若是宝姑娘不喜这等俗务，琴姑娘的确是二房管事儿的最好人选。”
金钏儿脸上浮起一抹笑容，平素冷艳的面庞此时竟然有了几分甜美，旁人看见自然不明白其中奥妙，但是像平儿和紫鹃在荣国府里多年，而且与金钏儿一直相熟，也是见惯了金钏儿平常的冷峭，这等和颜悦色的神情，却往往是对方恼怒生气的征兆。
平儿和紫鹃都下意识交换了一下眼色，没有作声。
金钏儿也不是善茬儿，这口口声声把长房二房撇清，言外之意就是你家宝姑娘也好，琴姑娘也好，嫁过来也就只能管你二房的事儿，她金钏儿可和你们二房无关，这内闱中的事情可不仅仅是你二房一家，还轮不到你们二房来大包大揽。
看看吧，一入侯门深似海，哪个大院子里这等勾心斗角的破事儿都不会少，这还没到那一步呢，下边儿又要起风浪了。

第一百四十九节 呆香菱泄露天机，俏平儿语含机锋
毕竟是王夫人身边出来的大丫头，金钏儿这一番话不卑不亢，有礼有节，暗藏机锋，便是莺儿听了之后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味道来，但一时间却也觉察不出里边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儿。
平儿看莺儿的模样就知道对方还没有回过味来，但是莺儿也是一个有想法的，暂时性的落了下风不代表就一直如此，这样你来我往的唇舌争锋下去，迟早要闹得不可开交，她可不愿意金钏儿和莺儿之间变成这样。
“我说你们俩也是操不完的闲心，下个月宝姑娘和琴姑娘嫁过来那也得有一段时间适应过程，这等事情能个还能轮到你们两个丫鬟来斗嘴不成？”平儿故作恼怒，狠狠拍了拍金钏儿的肥臀一记，“金钏儿先前的话也说清楚了，各管各房，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别人瓦上霜。”
莺儿还有些不忿，菱眼瞥了一眼平儿，拿不准平儿这话语究竟是代表谁的态度。
但她觉得金钏儿这才多久不见，还真的以冯府大丫头的身份自居了，这有点儿刺激了她的自尊心。
冯大爷没成亲之前倒也罢了，你说你是管着冯大爷的屋里事儿，得意一番，没人和你计较，但是现在冯大爷成亲了，还轮得到你金钏儿来张狂？
长房有沈大奶奶，而且莺儿也是知道晴雯现在一跃成为沈大奶奶身边最贴心的大丫鬟，而晴雯和金钏儿关系在荣国府里就不好，而且据说冯大爷特别喜欢晴雯那妖娆性子，以晴雯的心性，还容得你金钏儿这般骄矜，骑到她头上？
宝姑娘和宝二姑娘只要一嫁入冯家，那也是堂堂正正的奶奶，日后都是要和沈大奶奶并肩齐行进冯家祠堂的，你一个不过是仗着被大爷梳拢过，了不得就是在床上有些得宠的小蹄子，居然也敢这般放肆？
要说勾搭大爷，谁还不会？这高门大户出来的丫头，耳濡目染之下，谁还不会一两套那等手段？
莺儿看向金钏儿的目光越发冷峻，她已经明白了，自家姑娘嫁入冯府的道路不会平坦，进了冯府一样会面临各种人的“围、追、堵、截”，昔日的闺中密友一样可能翻脸成仇，同样昔日关系一般的伙伴，也可以报团取暖携手应敌。
紫鹃如此，金钏儿如此，晴雯亦是如此。
看着缩在一边儿有些懵懂的香菱，莺儿心里也是一叹，还是这小蹄子好，没那么多心思，连金钏儿都不会去多招惹她，不过那是以前，等到自家姑娘嫁进来，香菱势必要回归二房，到那时候，只怕还会演变成门户森严壁垒分明的一幕。
“平儿姐姐说的是，倒是小妹有些唐突了，金钏儿替大爷管家这么久，没功劳也有苦劳，日后想必大爷是要委以重任的。”莺儿压了压心中的火气，漫声道。
她本来就是个傲娇性子，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若是谁要招惹了她，她也是记仇的。
遇上金钏儿也是个不服人的，难免就会有些磕碰，不过她也不是不识大体的人，知道现在永平府这边还是金钏儿主场，但只要等到自家姑娘嫁进来，她定要让金钏儿这小蹄子好看。
莺儿夹枪带棒的话让一边的平儿和紫鹃也都忍不住皱眉，这丫头也是不饶人的，不肯在金钏儿面前服软，这等话语金钏儿哪儿能听不出来？
不出所料，金钏儿抿了抿嘴，目光流盼，“咱们这些当奴婢的，哪里敢痴心妄想当得起爷的重任？那都是几位奶奶的事儿。不过就是得了爷的恩情，自然要把手里该做的事情做好罢了，若是当丫头的都摆不正位置，那可真的不是一件好事儿。”
两个丫头话语里都是暗藏机锋，针尖对麦芒，平儿和紫鹃不用说了，便是娇憨如香菱，似乎也听出了好像金钏儿和莺儿似乎在打什么哑谜，而且好像还不太和谐。
“金钏儿，你和莺儿在说些什么话啊，我怎么听不懂？”香菱迷迷瞪瞪地看了一眼莺儿，又看了一眼金钏儿，“好不容易平儿姐姐和紫鹃、莺儿来一趟，金钏儿先前也是听得你们来了，高兴坏了，心花怒放的从花厅那边跑过来，把大老爷丢在花厅里，连爷的吩咐都没有管，爷都在后边儿笑骂了几句说不守规矩呢。”
被香菱揭穿，金钏儿脸一热，而平儿、紫鹃乃至莺儿心里也都是一动。
毕竟都是荣国府里出来的，毕竟都还是二十岁不到的丫头们，再说在各自的环境里已经有了几分心机，但是那么些年在荣国府的情谊和在外边儿的认同感，都还是让她们在心理上就有一种亲近感。
倒是平儿听到了香菱另外一句话，“大老爷还在花厅那边和冯大爷说事儿？”
“嗯，大老爷来说是有正事儿要见爷，爷这段时间太忙了，朝廷来了官员，据说是兵部一位侍郎老爷，连府尊大人都陪着，爷自然也是跑不掉的，所以一大早就出门儿了，先前才回来，……”
香菱絮絮叨叨地解释着，她原本是对这些事儿不上心的，但是二位姨娘一个在外边儿跟着大爷，另一个却是不喜欢管这等事情，所以连带着她也要帮着金钏儿经管着。
平儿知道贾赦说是代表荣国府来看望冯大爷，但是真正的目的恐怕还是赎人的事情。
现在府里已经有不少人知晓了这桩事儿，甚至在京师城里也已经在慢慢传开，不过贾家、王家这边已经占尽了先机，许多原本还想来分一勺羹的人来连庙门都还没有找准，这事儿都已经差不多被瓜分一空了。
现在贾赦和奶奶是竞争对手，不过贾赦捏在手里的人不多，但却是最容易办的，奶奶也没有和他计较，现在是各做各的，到时候也是各自挣各自的银子，谁也不碍着谁，挣多挣少，就看各家本事了。
有了香菱的一句话，整个屋里的气氛似乎一下子都舒缓了许多。
金钏儿也有些抹不开面子，先前还有些不买平儿的面子，和莺儿斗气，这会子骤然间被香菱揭开自己如何期盼平儿她们的到来，怪尴尬的，找了个借口说要去看看大爷和大老爷那边花厅里有否需要什么，下炕出去了。
平儿、紫鹃和莺儿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紫鹃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平儿和莺儿也是忍俊不禁，掩着嘴笑了起来。
后知后觉的香菱这才若有所悟，“平儿姐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金钏儿这是怎么了？”
平儿忍不住捏了一把香菱娇憨可爱的面颊，“你没说错话，只不过说了实话，让金钏儿露馅儿了，没事儿，这丫头，煮熟的鸭子——嘴硬！……”
金钏儿不在，这屋里的气氛就轻松了许多，香菱是一个人畜无害的性子，也没什么心机，大家都喜欢，说话也没有那么多顾忌。
“香菱，冯大爷受了伤没有大碍吧？”只看到冯紫英活动了肩膀，究竟没有见到伤口，紫鹃心里也还有些不踏实。
“已经没有大碍了，现在是隔日换一下伤口，尤三姨娘每日替爷揉捏肩部筋络，说是防止筋脉受到影响，恢复挺快，听尤三姨娘说最多还有半个月就能痊愈，肯定影响不到和宝姑娘她们成亲的大事儿。”香菱老老实实地道。
这紫鹃关心冯大爷伤势，香菱这丫头却去说不影响和宝钗的婚事，这不是膈应人么？
平儿忍不住扶额，这丫头还真的是呆啊，也幸亏是香菱，大家都知道她，换个金钏儿来说这话，只怕紫鹃就觉得是有针对性，要翻脸了。
连莺儿都忍不住去看了一眼紫鹃，怕紫鹃上火，不过紫鹃却明白，香菱就是这样的性子，瞟了一眼香菱：“香菱，我不是莺儿，你要说这话，去和莺儿说。”
香菱忍不住吐了一下舌头，意识到自己好像又犯错了，倒是莺儿一把搂住她，“放心吧，姑娘嫁过来，你就回这边来，姑娘可想你了，平日里老是提到你，说你的好，说我的不是，我都嫉妒了。”
“得了，你们俩就别在那里表现你们的姊妹情了，知道你们都盼着早点儿进冯大爷屋里呢。”平儿笑着打趣，“人家香菱早就是过来人了，莺儿你到时候还得要叫一声姐姐，好好请教一下香菱，你这性子，以前不是一家人，冯大爷可能不在意，但是进了他家门，再要不懂，触犯了这冯家规矩，还得要吃不少亏呢。”
平儿的一句调笑话，倒是把香菱和莺儿都弄得脸红了起来。
香菱以为平儿是在说自己被爷梳拢过了的事情，而莺儿也以为平儿要让自己向香菱学着如何当通房丫头。
想到二位太太都在和二位姑娘说些出嫁洞房之夜的私密事儿，还有婆子来和专门教授自己如何帮着二位姑娘的一些不能传入二人耳的话语，莺儿就觉得全身都有些发烫，平儿这个“过来人”才敢这般放肆说这种不知羞的话。

第一百五十节 东哥雄心万丈，尤三一语中的
尤三姐倏地收剑回荡，矫健的身形在空中一个精妙无比的飞燕回翔，剑光堆砌起重重叠叠的光山影海，凶猛无比地向下方傲然屹立的女子倾泻而下。
布喜娅玛拉面对对方倾力一击也不敢小觑，右腿微微后撤，摆出一记守御式，手中乌兹钢锤炼出来的乌金弯刀猛然由后向前奋力挥出，赫然出声：“呔！”
狂暴无匹的刀浪几乎要把天地劈开来，雄劲的刀气刹那间就把汹涌而来的光球击得粉碎，尤三姐只觉得整个虎口和胳膊都是震得发麻，腰肋发胀，原本急坠的身形陡然间又借势重新飞腾而起，长剑被荡开来，“嗡”的一声，发出急剧的鸣响。
虽然是数九寒天，但是汗渍已经把尤三姐胸前衣衫打湿了一大团，但是却不像以往那般起伏跌宕。
由于双峰过于饱满，单纯用丝绸抹胸已经很难固定住，所以尤三姐专门定做了两条用鲨鱼皮硝制过后的胸托，从腋下肋间穿过在沿着胸下形成一个半圆弧形的包裹，能够恰到好处的讲那对傲岸屹立的累赘给包裹住，既能避免在高速运动中影响自己的动作，又能起到一些一些遮护效果。
这也是尤三姐从秋水剑派秋琴心那里听闻的，秋琴心称像太湖和鄱阳湖中的一些女水匪便用海中鲨鱼皮制作水靠，贴身而穿，不但便于在水中潜行，更能保护身体，那鲨鱼皮水靠能够定制。
尤三姐便灵机一动，觉得正好可以适合自己，定制两副这等胸托，也好方便日后自己随侍相公身畔遭遇袭击时能不受影响的搏杀。
冯紫英都看过尤三姐找人订制回来的胸托，忍不住啧啧称奇，这已经有些接近于现代的女性文胸了，只不过这种胸托是类似于运动背心一样结构，通过硝制鱼皮然后加上肩带和系扣，看上去还真的像那么一回事。
尤其是这乌黑色的胸托穿在那尤三姐一身堆雪砌玉般的身子上，黑的更黑，白的更白，格外惑人，连尤三姐都没有料到这本来是用来方便和遮护的胸托居然还能有这般诱惑效果，弄得那一晚冯紫英在尤三姐身上还多折腾了两回，以至于尤二姐知晓之后都要让尤三姐去帮着多订制两副给自己用。
布喜娅玛拉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有些讶异，不过她和尤三姐还不算很熟，也知道尤三姐是冯紫英的小妾，自然不会去问这等私密问题，她是外边直接穿着护胸甲胄，所以不虞其他。
横刀而立，布喜娅玛拉身子也被尤三姐这凌厉的一击逼退一步，点点头：“三姨娘，你这一剑比一月前有些长进了，不过还是缺了点儿东西。”
“哦？缺了什么？”尤三姐也收剑回掣，送剑回鞘，讶声问道，她觉得自己这一剑已经发挥得足够完美了，没想到对方仍然不满意。
“缺了点儿一往无前视死如归的气势。”布喜娅玛拉沉静地道：“战场上两军对垒，狭路相逢勇者胜，只有抱定必死的信心，才能发挥出最强的气势，才能真正做到一击必杀！”
尤三姐一愣，想了一想，摇了摇头，脸上倒也没有太多失望，“东哥，你说的或许有些道理，不过我现在好像的确难以做到。”
“也是，你是同知大人的侍妾，倒也不必为此而搏命。”布喜娅玛拉也能理解。
“倒不是这个意思，若是相公性命受到威胁，那我自然是要殊死一搏的，这需要特定的环境下，你我切磋，我却达不到那种意境，或许你这是在战场上锻炼出来的气势，我的确比不上。”
尤三姐坦然摇头。
布喜娅玛拉微微颌首，尤三姐所言也在理，自己这也是早草原上和建州女真，和科尔沁人，甚至和内喀尔喀人之间搏杀锤炼出来的，不是这中原江湖绿林那等寻常交手切磋能比的。
因为两个人对于汉人来说都算是异族，加之有沽河渡口遇袭两人联手应对的经历，又都喜好武技，布喜娅玛拉和尤三姐之间的关系也走近了不少，但由于尤三姐是冯紫英侍妾身份，所以二人又还没有达到可以相互交心的闺蜜状态。
“今儿个就练到这里吧。”布喜娅玛拉看了一下天时，“估计冯大人应该回家了吧？”
尤三姐仔细地察看了一下布喜娅玛拉的神色，笑了起来，“东哥，是不是有什么事儿要找大人？平素里你可不是这般心神不宁的，你也不是那种吞吞吐吐的性子，我若是能帮得上忙的，尽管说。”
布喜娅玛拉没想到还真被尤三姐看出来了，平素这丫头也是大大咧咧地，除了在跟随冯紫英护卫时仔细谨慎，其他事情她是不怎么过问的。
“嗯，听说朝廷兵部左侍郎柴大人来了永平府，冯大人还陪他去了榆关港视察，我想面见柴大人一面。”布喜娅玛拉平静地道。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和大人说？”尤三姐不太明白这里边的门道，扬眉问道。
布喜娅玛拉迟疑了一下，“柴大人是朝廷兵部仅次于尚书的官员，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见的，即便是见到了，若是没有人从中说和，我说的，他也不会理睬，也不会信。”
“不能通过大人转达么？”尤三姐意识到这里边恐怕还是有些什么自己不知晓的内情，不敢随便应答了。
“我不知道我和冯大人说了，冯大人会不会转达给柴大人。”布喜娅玛拉看着对方那双灰蓝澄净的眼眸，踟躇了一阵，才缓缓道。
尤三姐脸色一沉：“既然如此，那你也不必和我说了。”
布喜娅玛拉并不在意，而是很坦率地道：“三姨娘，不是我对冯大人人品有什么怀疑，而是这关系到我们海西女真利益，而冯大人作为大周官员，他肯定只会从大周利益来考虑问题，他不肯转达肯定也会有他的道理，所以我才不想让他作难，更希望直接和柴大人面谈。”
布喜娅玛拉的心性尤三姐还是比较信得过的，沉默了一下，她这才迟疑着道：“那东哥你希望我怎么帮你？”
“你能不能帮我给柴大人带一句话，就说海西女真愿世代为大周守护边陲，但请大周能倾力支持海西女真向北整合东海女真。”一咬牙，布喜娅玛拉沉声道。
尤三姐一听就有些怵了，这显然超出了她的判断和认知。
布喜娅玛拉所在的叶赫部属于海西女真她是知晓的，建州女真是大周的大敌她也知道，但是东海女真是什么她就不知道了，更不清楚布喜娅玛拉要求大周支持海西女真向北整合东海女真意味着什么，为什么自家相公可能不会赞同而不愿意告知朝廷来的这位侍郎大人。
见尤三姐面带犹豫之色，布喜娅玛拉也知道自己有些强人所难了，这种军国重事，别说尤三姐一个侍妾，就算是冯紫英也需要仔细斟酌，之所以布喜娅玛拉想要绕过冯紫英而去直接和柴恪面谈，就是不确定冯紫英以及担任蓟辽总督兼辽东镇总兵的冯唐会对此有什么看法。
冯紫英之父冯唐是蓟辽总督兼辽东镇总兵，大周朝廷交给他的任务也许就是防范建州女真，守好辽东，并没有要求他开疆拓土，当然大周现在也没有那个实力，面对建州女真能维系住局面就算不错了，而且冯唐年纪也不小了，布喜娅玛拉也不认为冯唐还有多少雄心壮志。
这种情形下，布喜娅玛拉担心冯氏父子对叶赫部乃至海西女真的态度更多地还是消耗和利用，用包括海西女真和内喀尔喀人这样的草原诸部来消耗察哈尔人、建州女真乃至科尔沁人，他们不会希望任何一个草原诸部太过强大，就像现在的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所以他们现在会扶持海西女真和内喀尔喀人，但在策略上会显得更加保守，这恰恰是布喜娅玛拉所担心的。
德尔格勒已经率领三千甲骑北返了，但是从叔叔金台吉和兄长布扬古那边传来了一些不太好的消息。
建州女真对东海女真那些野人的拉拢力度很大，据说建州女真从朝鲜那边索要到很多物资，甚至可能还有日本也在为建州女真提供支持，所以努尔哈赤在收买拉拢东海女真诸部时显得格外大方，这极大的刺激了东海女真投向建州女真的兴趣，而相比之下对于叶赫部抛出的绣球，东海女真诸部就显得兴趣乏乏了。
“东哥，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相信大人，但是我觉得恐怕你还是直接向大人提出这样一个要求更好，以我对大人的心性了解，若是他不赞同的事儿，必定有理由，而且他的判断往往都是正确的。”尤三姐话语里充满了对冯紫英的信赖，“你看看从他和你们叶赫人认识之后开始，哪一件事情不在他预料之中？我不认为东哥你的智谋韬略能够比大人更强。”

第一百五十一节 黛玉绣画抒心意，紫鹃挚情藏幽谷
尤三姐坦率质朴的话语击中了布喜娅玛拉的要害，也让布喜娅玛拉陷入了自我怀疑。
毫无疑问，在布喜娅玛拉印象中，冯紫英的高瞻远瞩和深谋远虑是她所接触甚至是了解到的所有人中前所未有的，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
对辽东局面的分析判断，果断扶持包括叶赫部在内的海西女真，将乌拉部强行并入叶赫部，同时大胆的推动与内喀尔喀人交往甚至合作结盟，在布喜娅玛拉看来，这几乎是连蓟辽总督都未必敢做出的决定，却被冯紫英一力促成，其魄力和能里都大大的出乎了布喜娅玛拉的预料。
至于冯紫英在大周内部的一些举措，比如开海之略，她反而领会不深，但她也知道似乎这个开海之略在大周内部引起的震荡远胜于其在军事上的一些布局谋划。
尤其是在对内喀尔喀人这一战中，先示之以威，然后在结之以恩，又打又拉，硬生生让宰赛这个草原上的一代枭雄乖乖地按照冯紫英的套路入彀，放弃了跟随林丹巴图尔的攻略计划，转而与大周结盟了。
这个巨大转变甚至震动了自己叔父和兄长，因为内喀尔喀人的态度转变直接关系到整个东蒙古草原上各方势力消涨，也才让布喜娅玛拉萌生了叶赫部被边缘化的担心，也才希望叶赫部不再局限于现有的固守态势，而要寻机主动出击壮大自身。
“再说了，你想见绕过大人去见那位柴大人，可曾想过那位柴大人与大人的关系究竟如何？如果那位柴大人和大人关系密切，就算是你真的见到了那位柴大人，又焉能保证那位柴大人不会把东哥所言告知大人？到那时候不是反而让你和大人关系交恶，甚至影响到你们叶赫部与大周的关系？”
尤三姐的观点很质朴简单，并没有什么花巧，但是越是这等简单的意见，却是直击人心，让布喜娅玛拉意识到自己想要绕过冯紫英的做法弄不好就是弄巧成拙，聪明反被聪明误。
布喜娅玛拉手指在乌金弯刀刀刃上轻轻摩挲着，似乎在掂量着尤三姐话语，尤三姐也不催促，自顾自地收剑入鞘，胸前汗津津的感觉不好受，她需要尽快回去洗个热水澡，今儿个二姐身子不方便，只能是她侍寝。
说来也是委屈，二姐儿成日盼着月事不来，结果每次都是准点儿到，让二姐儿每次都懊恼遗憾不已，眼见得下个月薛家姐妹就要嫁过来了，二姐儿已经有些自暴自弃了，不指望能在薛家姐妹嫁进来之前怀上了，只能寄希望于薛家姐妹嫁过来之后莫要独宠内闱，让爷不过来就行。
收拾停当，尤三姐正欲举步，却听得后边布喜娅玛拉声音传来：“三姨娘，那你帮我给大人带个话，我希望能够面见兵部柴大人，同时也请大人在场，一并向他们二位禀告我们海西女真面临的难题和对辽东局势的一些想法。”
“嗯，估计只有后日了，今日京师城那边来了不少客人，估计明日大人都会比较忙碌，另外柴大人那边也要检查军务。”
……
“这是姑娘带给大爷的。”紫鹃把黛玉亲手绣制的荷包交给冯紫英，冯紫英珍而重之的接过，仔细查看了一番，不无感慨地道：“也难为林妹妹了，怕是辛苦了许久才做成的吧？”
“嗯，大爷也知道姑娘心灵手巧却不在这女红上，嗯，这是姑娘绣的汗巾，是姑娘做的诗，四姑娘做的画，然后姑娘又照着四姑娘的画绣出来的，……”紫鹃手里捧着一尺白绢。
“四妹妹的画，林妹妹绣的？”冯紫英吃了一惊，据他所知惜春的画的确颇有造诣，但是却鲜有人见，这丫头性子有些冷，和妙玉有些相似，虽然和他也见过多次面，但是并无多少话语，这一番却居然作画给黛玉，黛玉还能就着画绣了一条汗巾，这可太难得了。
“对，这可花了姑娘两个月时间呢。”紫鹃说起就有些心疼，又有些骄傲，“爷是知晓姑娘性子的，她要自家绣，便不肯让人帮忙，夜里灯下绣，奴婢都深怕姑娘把眼睛给看坏了，……”
冯紫英忍不住意动，接过汗巾，雪白的绫锦上好一幅美人图！
“这是红拂？”冯紫英讶然，之见一个箭袖劲装的女子身披一袭鲜红的披风，飞身在空中，一条软鞭劲舞，“长揖雄谈态自殊，美人巨眼识穷途。尸居余气杨公幕，焉得羁縻女丈夫。这是林妹妹做的诗？”
“嗯，画是四姑娘根据姑娘所做的这首诗而画的，然后姑娘又照着四姑娘的画绣出来，可花了姑娘许多心思，手指都扎破了好几回，……”
说起来紫鹃都觉得难得，黛玉自小就不精女红，这一次却能煞费苦心的绣出这样一件绣品来，虽说和自己比大有不如，更别说和晴雯这等巧手比了，但是这番心意却是其他人无法相比的。
“没想到林妹妹还自比红拂，要不什么时候我让三姐儿教林妹妹几手防身功夫？”冯紫英忍不住慨叹，“我倒是不指望妹妹其他，就希望妹妹身子能够习练一番之后康健许多，平平安安，莫要生病就好，紫鹃，这么久妹妹一直在习练我所教授的方法吧？可不能半途而废，也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啊，你可要监督好。”
“大爷放心，奴婢一直监督着呢，不过姑娘习练这么久，的确身子骨要好了许多，所以姑娘也愿意坚持了。”说起这事儿紫鹃也挺高兴，起码今冬林黛玉受凉咳嗽的情况几乎没有了，只是还是瘦了一些，这也是紫鹃最担心的。
尤其是对比薛家姐妹，宝姑娘珠圆玉润，宝二姑娘也是体态婀娜，那园子里那些婆子们的话来说，那体格都是善生养的，却都没谁说自家姑娘的身子骨如何，所以这桩事儿都快成了紫鹃的心病了。
“嗯，我这法子可不简单，只要妹妹坚持，那身子骨铁定能把一直改善好转，坚持三五年，保证妹妹就体态轻灵，气血健旺，比谁都健康。”冯紫英这话倒不算是虚言，张师的锻体术的确是对人体大有裨益的，男女都不拘。
听得冯紫英语气十分肯定，紫鹃心里踏实许多，“那就好，奴婢一定监督好姑娘，还有一年多时间姑娘孝期一过，便能嫁入大爷府里，届时大爷也能经常说着姑娘，对大爷的话，姑娘是最能听的了。”
“呵呵，林妹妹的性子可不是我能改变的，她可比谁都有主见，……”冯紫英笑着摇头，话语里却有着一份别人所无法拥有的宠溺，“当然林妹妹也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所以咱们只能以理服人，嗯，你家姑娘的我看到了，那紫鹃你的呢？”
一句话就把紫鹃给弄得脸上红霞扑面，一双手在小腹前绞来绞去，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怎么了，难道紫鹃没给爷准备？或者说无视爷受伤？”冯紫英看着紫鹃那张俏脸涨得通红，月牙儿眼中溢出的情意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爷，奴婢知道爷受伤之后也很着急，但有姑娘……”紫鹃嗫嚅着，寻找不到更好的话语来解释。
“好了，爷明白，那爷就只问一句，爷遇刺了，受伤了，你担心过没有？”冯紫英含笑看着对方。
紫鹃低垂下头，好一阵后才幽幽地道：“爷对紫娟的好，奴婢岂能感受不到？爷遇刺受伤，奴婢又怎么能不感同身受？只是姑娘……”
“紫鹃，爷知道你对林妹妹忠心耿耿，爷也很高兴能见到你和林妹妹这对主仆之间的亲密无间，情同姐妹，爷也真心希望你们之间这段感情能一直维系到我们白头偕老，……”
冯紫英的话里充满了一种奇异的憧憬魔力，让紫鹃眼圈微红之余也是心旌动摇，曾经梦中的幻想能够得到大爷的这般肯定，让她有一种晕晕乎乎的醉梦感，如果自己这一生真的能这样，哪便是人生无憾了。
“爷，……”
见紫鹃哽噎，肩头耸动，冯紫英伸手抚住对方的秀发。
紫鹃悚然一惊，下意识的想要挣扎，冯紫英摇了摇头，收回手。
这丫头很敏感，而且牵缠在林妹妹和自己之间，稍有过格举动，只会适得其反。
而且说实话，他对紫鹃的感情更多的还是一种怜惜疼爱和欣赏，他的精力也没有那么丰富多彩到对每个丫头都有一番浪漫感情的地步。
只不过他很清楚在这个时代，像紫鹃这样自小跟着黛玉的贴身丫头，基本上不可能有其他出路，最好的出路就是当通房丫头。
这是时代局限和社会风气形成，不是哪一个人或者短时间内能够改变的。
当然，冯紫英清楚自己是受益者，甚至也无意多么主动去推动这方面的变革，他还没圣人到那种地步。
很多事情也只能随着时代变迁，自然就水到渠成。

第一百五十二节 促膝谈心
“怎么，还和我见外起来了？站在门口发愣干啥？还不赶紧进来？”冯紫英斜靠在炕榻上，一脸轻松惬意的笑意，看着进门就有些局促和紧张的平儿。
见紫鹃和莺儿那是在书房，但是见平儿就没有那么拘束了。
他这个外院儿除了书房外，也还有一间紧邻着书房的休息室，主要是有时候处理公务累了时候，就在这隔壁炕榻上假寐休息一阵，想象事情，又或者直接小睡一会儿。
平儿也没想到冯紫英会最后见她，而且还是这样一个充满暧昧气息却又更显亲近的场所，不过这既让她感到喜欢，也有些担心。
喜欢自然是因为冯紫英没把她当外人，便是紫鹃和莺儿日后是铁定要成为他的通房丫头，也还是在书房见，但她却被安排在这里，这种特别对待，足以说明冯紫英的心思和周到。
担心自然是万一这位爷要有什么出格举动，不，实际上已经算不上什么出格举动，连二奶奶都和他有了鱼水之欢，自己这个丫头又算什么，只是在这里，在这个时间点上，就显得不太合适罢了。
贝齿轻咬，平儿妩媚地白了对方一眼，还是姗姗而入。
却见这休息室里，除了一升炕榻之外，就在对面是两张黄花梨木的官帽椅，石青色的垫褥整洁干净，枣红色带百合花枝花纹的罽毯铺设在屋里地上，加上地龙烧得热，让整个房间里都温暖如春。
这应该是这位爷平素小憩或者见重要客人或者亲近人员的所在，平儿估计着，心里却又微甜，说明这位爷待自己态度也不一般。
“坐哪儿呢？”见平儿想要往官帽椅里坐，冯紫英一瞪眼睛。
平儿一愣，面庞倏地红了起来，忸忸怩怩地歪着身子要坐在炕榻另一头，却被冯紫英手指一勾，乖乖地做到了冯紫英身边。
探手勾住平儿丰腴的腰肢，这丫头应该算是这个时代微胖型姑娘的典型，面如满月，脸型和贾元春有些相似，但是眼睛却是那等杏核眼，和贾元春的丹凤眼截然不同，臀圆胸挺，腿长颈直，很符合冯紫英的审美观。
鼻间传来单单的香气，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感觉到身旁丽人身子有些发僵，心里也好笑，“怎么，咱们都肌肤相亲好几回了，还这么怕我？”
被对方言语一逗弄，平儿心境稍微放松一些，恨恨侧首瞪了冯紫英一眼，“谁和你肌肤相亲了？”
“咦，第一次我喝多了，不是平儿你侍寝么？”冯紫英笑得格外开心，“而后就不用说了，凤姐儿招架不住，那不也得由你……”
“呸！”羞燥得狠狠在冯紫英腰间掐了一把，疼得冯紫英倒吸一口凉气，这一招难道能穿越千年，任何时代都管用？
平儿却想得简单，趁着这个时候还不是他的人，还能任性放肆一把，日后真的成了他的枕边人，只怕便再也难以这般肆无忌惮了。
冯紫英倒是很觉得新奇，自己身边的女孩子漂亮倒是漂亮了，但是真敢这么做的还没几个，好像就只有那司棋和晴雯桀骜刚烈一些，但是要说这掐人这一招，自己好像和那两位都还没亲近熟悉到这个份儿，自然也不可能“享受”到这种待遇了。
冯紫英心中一荡，手便从绫袄下摆衣襟里钻了进去，内里是一件细绒里衣，摸索着那汗巾子充作裤带的腰间，轻轻一拉顿时松了，平儿顿时慌了，原本还在胸下防止冯紫英魔掌趁机上垒的双手赶紧转下按住腰间裤腰。
见这一招声东击西调虎离山得手，冯紫英趁势向上一捞，拨开那湖丝肚兜，一对坚若鱼背的挺翘便纳入手中。
平儿几乎要惊叫出声，身子如中雷击，顿时瘫软在冯紫英怀中。
软玉温香在怀，粗重的呼吸和颤栗的躯体，让本来不过是想要手眼温存一番的冯紫英几乎要爆炸了，平儿完全丧失了抵抗力，蜷缩在自己怀中，一双手更是死死地勒住自己腰腹。
很想就把对方就地正法，但是冯紫英却知道不是一个好时机，这间休息室金钏儿和香菱都能进来，虽说也不怕她们两女知晓，但是毕竟被人撞上那也太过难堪，而平儿只怕更要无脸见人，这是其一，另外也要考虑真要恩爱缠绵一番，平儿这身子不便，就只能在这休息两日才能回京了，那无疑会让她在紫鹃和莺儿那里失了面子。
虽说迟早要走这一步，但是冯紫英还是希望给平儿的第一次留下一个更美好的回忆，而今日显然是不合适的。
恣意把玩一番之后，这才收回手捧起宛如发高烧一般的平儿面庞，柳眉笼翠雾，檀口点丹砂，虽然不能剑及履及，但是此情此景，冯紫英却绝不会错过。
捧起那宛若银盆的姣靥便深深吻了下去，咿咿呜呜声中，免不了又是一番郎情妾意。
平儿也能感受到身旁男人身体的变化，但爷却没有那么急色，而是保持着克制，既惊怕又夹杂一番窃喜的心境中，平儿心中也是复杂难言。
似乎是感受到了怀中丽人的彷徨和不解，冯紫英挑手抬起对方的下颌，“平儿，爷喜欢你，但不是因为凤姐儿，也不是只喜欢你这具身子，爷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明白么？”
平儿原本有些惶惑的目光顿时一亮，她似乎听出了这个男人话语里的深意。
“爷喜欢的是平儿的大度淡然，喜欢你的宽厚温谦，喜欢的是你的知情达意，……”
每一句话都让平儿心旌为之一摇，一种沉浸在宛如微酣的甘润蜜酒中的状态让平儿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爽，这才是真正懂自己的男人。
眼泪不知不觉地从脸颊上滑落，平儿却没有做声，也没有抽泣哽噎，她只是有一种触动感怀之后的满足。
“爷，……”
“好了，爷明白你们现在的难处，凤姐儿和你怕都是恍惚茫然，不知道何去何从？还是对爷不放心啊，爷说过的话难道有哪一次没兑现过？”冯紫英淡然微笑，“贾琏回来还早，他和我来过信，估计要明年下半年去了，而且也不过就是娶妻纳妾生子，还是要回扬州去的，他现在更适合更满足于扬州那边的生活，如他自己在信中所言，他对京师城的生活无感，腻烦了，他觉得在扬州能更轻松自在，……”
“是因为奶奶，还是大老爷？”平儿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仰起头望着冯紫英。
“也许都有，但也许是因为整个荣国府和整个贾家的缘故吧？”冯紫英似乎能理解贾琏的一些心境，“你们给他的压力太大，让他总觉得在京师城做每一件事情都会面对你们的审视，做得好没人夸奖，也没有什么收益，而做差了，却会面临来自各方面的责难，而在扬州没有什么亲朋故旧，便是结识的朋友更多的也是生意上相互的，没必要承受什么压力，……”
“爷，这算是理由么？”平儿紧了紧身上的绣袄，任由冯紫英的魔掌在自己温润平坦的小腹上游弋，反问。
“看各人了，有的人会觉得压力才是动力，而有的人则不愿意这样的生活，……”冯紫英耸耸肩，“琏二哥选择后者也没错，实际上宝玉内心估计也是一样如此想法，但环老三可能就更愿意去迎接挑战，……”
“爷说这些和奴婢与奶奶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平儿把脸贴在冯紫英胸前，她从未想过自己可以如此，便是奶奶好像也没有如此安详自如地享受这份温情。
“凤姐儿的性子也是那种不服输的，纵然现在形势之下她不得不离开贾家，但是她内心深处却是不肯服输的，定然想着要更加光鲜地站起来，出现在贾家乃至四大家这些人的面前，更要让贾琏、贾赦乃至贾政和老祖宗他们看着，没有贾家，她能活得更滋润更耀眼，我说的没错吧？”
平儿咬着嘴唇点点头，“所以奶奶现在才会这么拼，她不会让别人看她的笑话，尤其是贾家这些人，他们最终还是要选择琏二爷，……”
“平儿，谁的选择都没有错，站在各自的角度立场罢了，你不能奢求一个家族为一个女人而放弃自家人，……”也许是觉得这话有些过于刻薄，冯紫英叹了一口气，“凤姐儿在府里的一切也都是建立在她能坐稳琏二奶奶这个位置上的，可她没能替贾琏生下儿子，也没有得到贾琏的宠爱，甚至连贾琏想要把你收房也都被凤姐儿拒绝，还要承受各种来自凤姐儿的各种压力，别以为贾家里边其他人就都是视而不见，只不过机会不合适而已，……”
“所以等到合适的时候，这一切就都要推倒重来，那奶奶这么些年为贾家和荣国府所做的一切又得到什么？”平儿忍不住反击，“得到的就是贾琏在外纳妾生子，然后我们被扫地出门？”
摩挲着平儿披散下来的秀发，冯紫英摇摇头，悠悠道：“这就是生活的选择，所以无须责怪谁，因为我们也可以选择，选择不一样的生活，凤姐儿现在不就在如此做么？”

第一百五十三节 生怕情多误美人
收拾停当，平儿这才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有些嗔怪地瞪了冯紫英一眼。
冯紫英还以为对方是责怪自己不分时间地点就这般恣意妄为，又拍了拍平儿的丰臀，“我这屋里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便是金钏儿和香菱进来之前也要先敲门，若是听见里边有响动，她们是断不会来打扰我的兴致的。再说了，日后你我之事难道还能瞒得住她们一辈子？”
平儿只觉得心发慌，脸臊得紧，平素自己在金钏儿、紫鹃和莺儿面前一副知心姐姐义正辞严调解纷争的模样，结果到最后自己却一样上了这位爷的床，不知道金钏儿、紫鹃和莺儿她们知道会怎么想？还有鸳鸯……
先前之所以瞪了冯紫英一眼并非因为别的，就是在责怪对方怎么又把鸳鸯给勾得心动了，别人也就罢了，可鸳鸯是什么人，这妮子的心性平儿是知晓的，不动则已，一动那就是再难回头那种，日后却是如何来解决？
“这是鸳鸯托我带来的，……”一句话就把冯紫英给说愣了，半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鸳鸯？
鸳鸯怎么会托平儿带东西过来？
这就有些尴尬了。
冯紫英和鸳鸯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关系可从未挑破过，甚至冯紫英都不确定自己和原因囊之间那点儿暧昧究竟算什么，或许就是自己习惯性的撩了撩，但效果如何，冯紫英心中都没底。
当然更主要的还是冯紫英这段时间根本没有多少精力去想其他事儿，尤其是到永平府这一年，回去都没几日，加上沈宜修怀孕，还面临着要去宝钗宝琴姐妹，更有凤姐儿这头虎狼，他连黛玉那边都有点儿怠慢了，也幸亏这丫头早就死心塌地，也知道自己在这边的确忙于公务，所以没太计较，要换了在京师城里，只怕早就要发小脾气了。
接过平儿递过来的香囊，冯紫英下意识的放在鼻尖嗅了一口，混杂着一种特殊体香的味道萦绕在鼻腔中，格外舒服，但却立即引来身旁平儿的轻哼，冯紫英这才讪讪放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鸳鸯这丫头关系和你好到这种程度了？”
平儿也只是有些拈酸吃醋而已，这是每个女人都免不了的，但是她也知道这等事情轮不到自己来操心，而且日后她还要面对鸳鸯这个情同姐妹的闺蜜质疑，所以反而是自己心里有些发虚。
冯紫英的问话也让她回忆起以往：“我和奶奶来贾府的时候鸳鸯虽然早已经在老太君身边了，但是却不是现在这般离不得鸳鸯，琥珀、珍珠她们几个都是轮着侍候老太君，后来鸳鸯才慢慢得了老祖宗心意，……”
“那琥珀、珍珠他们几个不是对鸳鸯有些看法？”冯紫英还不清楚鸳鸯的往事，但他也清楚鸳鸯能在贾母身边站稳，而且一站就是几年，肯定也不简单。
“那也是各方因缘，本身鸳鸯也很精明能干，和琥珀珍珠她们关系也好，性子坚韧，加上她是家生子，她爹金彩在金陵替贾家守老宅和管田庄，她兄长金文翔在府里也是负责采买，这等关系也非常人能比的，……”
“嗯，那怎么和你就这么投缘了？”冯紫英很好奇这一点。
贾母和王夫人关系并不算特别融洽，当然肯定要比邢夫人好许多，而王熙凤是王夫人侄女，自然是关系不一般，论理鸳鸯紧跟贾母，便不可能与王熙凤及其身边平儿关系有多好才对。
“鸳鸯是个实诚性子，但行事也有分寸余地，奴婢也不是那种虚滑之人，相处下来，久而久之大家都能明白对方是什么性子，不也就这样了？”平儿嘴角浮起一抹笑容，似乎是在回忆以前自己和鸳鸯的故事。
“老祖宗和太太免不了会有些磕磕绊绊，可奶奶夹在中间就有些难做了，大事情奶奶倒是能出面圆转讨好，把老祖宗逗高兴，把太太那边安抚住也就过了，但是总不能什么事情都让奶奶和太太、老祖宗之间来吧，所以有些时候就是奴婢和鸳鸯加上金钏儿就把事情说和好，老祖宗、太太和奶奶那里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了，何必弄得大家都不愉快呢？还不都是为府里办事儿？”
冯紫英忍不住拍了拍手，打趣道：“原来荣国府其实就操纵在你和鸳鸯以及金钏儿手中啊，看样二位老爷和老祖宗、几位太太奶奶都是傀儡木偶啊，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内幕啊，我得琢磨琢磨，日后别我们冯府也变成这样了，把我给推到台前当个提线木偶，几位奶奶也是被忽悠糊弄住，就听你们几个编排了，……”
虽然知道冯紫英这是在看玩笑逗弄自己，但是平儿还是一嘟嘴：“爷这等话可不能说，若是外人听信进去了，日后这府里就别想清泰了，再说了沈大奶奶和宝姑娘何等人，岂是下边人能忽悠糊弄的？琴姑娘更是不简单，……”
“嗯，说了这么多，就是不提林妹妹，看来平儿你也不看好林妹妹啊。”冯紫英乐了，看着平儿：“紫鹃要在这里听着只怕就要嘀咕了，……”
平儿白了冯紫英一眼，“林姑娘清秀俊雅，不过是不屑于关心这些俗务罢了，再说了林姑娘这一房肯定也是要纳妾室的，便是林姑娘不想管，也能交给姨奶奶来管，再不济也还有紫鹃啊，你可别小看紫鹃，这丫头性子倒是和鸳鸯有些相似，不过柔婉一些，但管事做事可不比鸳鸯逊色多少。”
“平儿，你倒是考虑得周全，看样子日后得让你来替我总策划啊。”冯紫英手勾住平儿蜂腰，悄声道。
“爷，奴婢可当不起，您这冯家只怕日后比荣宁二府加起来都还要复杂，你都有了金钏儿了，还有鸳鸯，她们可都比奴婢强得多。”平儿摇头，脸上却也露出一抹憧憬。
鸳鸯那一日说起的天下无不散筵席，也说起了园子里各位姑娘们兴许两三年后边都要烟消云散，再无复有相聚的可能，弄得她也有些伤感。
但是现在这情形，冯大爷却要娶了宝姑娘和宝二姑娘，意味着莺儿是要跟着过去的，林姑娘一两年后也要嫁过去，紫鹃也是要跟着过去的，加上之前已经在的金钏儿、晴雯、香菱，还有玉钏儿，如果和冯大爷有着私情的二姑娘也要过去做妾，那岂不是意味着司棋也要过去，加上奶奶和自己，这比起现在园子里这种极盛时候已经几乎有一小半了。
平儿原来关系最好的几个姐妹就是鸳鸯、袭人和紫鹃，司棋、晴雯和金钏儿次之，再次才是莺儿、香菱、玉钏儿这些，若是能和鸳鸯、紫鹃、司棋、晴雯、金钏儿一辈子都在一起，平素大家能和睦相处，大家商商量量把事情做了，那无疑就是自己最盼望的美好愿景了。
“没准儿到时候又是你们‘三巨头’齐聚，就把府里事情给定了呢？”冯紫英还在调侃平儿，把平儿给弄得只翻白眼：“爷就这么喜欢戏耍我们这些当下人的？奴婢也就罢了，鸳鸯可是一腔情思都放在您身上了，您也不怕伤她的心？奴婢都很好奇，爷怎么就把鸳鸯这丫头给降服了，她可是从未在人面前露个半点风声，若非爷这一次遇刺受伤，她怕不知道还要隐藏多久，不过爷，鸳鸯年龄也不小了，您若是真有意，只怕要早点儿做打算，万一老祖宗别有打算，那就难办了，千万别伤了她的心。”
冯紫英听得平儿这么一说，也忍不住叹气，这种事情怎么去说？
鸳鸯有情有意，自己当然也愿意把她要过来，可是这总是一桩事儿，金钏儿玉钏儿过来了，晴雯不声不响过来了，加上紫鹃要跟着黛玉嫁过来，这还要去要鸳鸯，这可真的要坐实自己性好渔色的大名么？
“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误美人啊。”郁达夫的诗句在脑海中回响，冯紫英忍不住脱口而出。
倒不完全是指鸳鸯，像迎春这边儿，贾赦这厮仍然还在给自己打马虎眼儿，居然琢磨着用邢岫烟来“调换”，这种勾当也让冯紫英很是无语，但因为自己只能是纳迎春为妾，所以有些话也就显得没有那么理直气壮。
平儿虽然无甚文才，但是冯紫英这两句也算是浅显易懂，一听之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奴婢倒是觉得爷好像从没有怕过这种事情啊，再说了，鸳鸯若是能跟了爷，何来耽误一说？那不是鸳鸯也期盼的，爷一样欢喜么？”
郁达夫的时代自然无法和这个时代比，但是冯紫英也一样清楚，这感情多了，必定会摊薄，或许很多人觉得可以不必投入那么多，但是作为一个现代穿越过来的男人，却很难做到对与自己同床共枕肌肤相亲，甚至把一辈子托付给你的清白女子漠然视之，多多少少都会倾注感情，只是自己身处其中却又总会自觉不自觉地深陷其中而不知。

第一百五十四节 北疆魅影
赫图阿拉位于苏子河畔，和大周的鸦鹘关遥遥相对，大周的边墙在鸦鹘关这里形成一个向东的凸起，然后沿着南北向后收缩，而北面一系列的古勒寨和马儿墩等要地都是沿着苏子河畔落成，一直到界凡寨注入浑河向西，隔着萨尔浒与抚顺对峙。
之所以选择在将汗城建在赫图阿拉也是多方面考虑而决定，虽然鸦鹘关仍然向一根匕首直接对着赫图阿拉，但是大家都知道现在的大周已经没有那份气势敢于出边墙一战了。
对于建州女真来说，赫图阿拉就算是丢了也无大碍，他们并不在乎这些，但是等到某一天女真人具备了一举拔除鸦鹘关、抚顺关和广顺关实力的时候，他们就会一举吞下整个辽河以东的大周土地。
这种局面在十年前就已经慢慢形成了，只不过似乎在这一两年又有些变化了。
一行人从马上下来，甩蹬落马，气氛有些凝重。
抚顺之战的喜悦心情似乎在慢慢散去，对于建州女真来说，打赢一仗固然是好事，也的确带来了莫大的收益，但是对于大周来说，这却不过是如同蚊蚋叮咬了一下一般，或许会痛会肿，但是却远谈不上伤元气，但是若是大周在任何地方给建州女真来这么一击，那就真的是要透彻入骨了，所以半点疏忽不得。
一干人簇拥着努尔哈赤鱼贯而入。
努尔哈赤细目修长，宽面直鼻，若单单是从面目来看，委实看不出太多什么来，和寻常女真人相比，也就是显得更为壮硕而已，不过把一身特制的衣衫服饰穿戴上，那么自然也就多了几分所谓的气势了。
大汗府在赫图阿拉城西北角，虽然赫图阿拉城已经建成多年，但是如果相较于中原内地的城池，这座城简直就简陋无比了。
即便是这座在城中堪称最豪华宏大的建筑物，也不过就是一座能容纳数十人的大型花厅罢了，论摆设装饰，远无法和真正的花厅相比。
努尔哈赤阴沉着脸径直上座，一干人也都随行而入，在两侧落座。
此时的建州女真还并没有真正形成一个统一或者周密的体系制度，沿袭着从几十年前流传下来的惯例，即便是麾下的重臣大将以及努尔哈赤的儿子们，也都没有太严谨的规矩，只不过努尔哈赤依然依靠着自身几十年来的铁腕和战功牢牢控制着这个正在向着潮头奔涌的部族。
“父汗，抚顺一战，我们获益良多，察哈尔人在南边战事不利，与我等也并无多少影响，何须如此担心？”气氛太过凝滞，还是褚英忍不住启口。
努尔哈赤冷冷地瞥了对方一眼，没有理睬褚英，他现在是越来越看不惯这个长子了，为人骄狂不说，而且很多时候说话行事不用脑子，远不及代善和皇太极稳重，若是论勇武，褚英倒也还行，但是像莽古尔泰却也不输于他。
“安费扬古，你说。”努尔哈赤在政务上不太喜欢自己几个儿子发表意见，更愿意听安费扬古、费英东以及额亦都几人的意见。
“抚顺一战我们虽然俘获了数万汉人，但是我们汉人擅长耕种熟地，我们这边的土地大多都是未经开垦的荒地和生地，这些汉人过来之后，起码还需要两到三年才能将这边生地荒地开垦出来，而且前一两年恐怕都很难自给，这是最大的难处。”
安费扬古显然是在这个问题上做过精心研究的，“这些汉人渔猎不精，这一两年只怕我们还需要从外边运来粮食接济，让他们渡过这一两年困难时期，方能渐渐发挥作用。”
努尔哈赤点头，安费扬古也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了，看上去这一战收获颇大，比起以往不过三五百或者千余汉人归附，那都影响不到，只要稍微挤一挤，也就能过去了，但是这一次却是上万人裹挟而来。
要想让这些汉人安安心心留在关外种地，恐怕不仅仅是分给他们几块土地那么简单，还得要让他们这一两年能够熬过去活下去。
问题是建州女真内部的粮食也是十分紧缺，否则也不需要隔三差五的要去大周那边打草谷了，可这上万人的人口过来，这不是简单去南边捞一把能解决问题的了，而且辽东遭此袭击之后，只怕现在更是全面加强防御，要想过去打草谷恐怕也没有那么容易了。
“这是一道难题。”努尔哈赤也感到头疼，这么多汉人，好不容易掳掠来，只要让他们安分守己几年，就能迅速成为自己治下的顺民，至于土地，关外太多了，他甚至不太需要对方交多少租赋，只要他们能种出更多的粮食，保证自家的使用，那就是最大成功。
“或许还有其他办法可以解决。”额亦都迟疑了一下。
“哦？”努尔哈赤眼睛一亮，额亦都身体不太好，努尔哈赤已经不太愿意太劳累对方了，“什么办法，额亦都，只要我们做得到。”
“大汗，其实可以通过朝鲜，甚至日本来解决，朝鲜那边那个光海君现在对我们的态度已经有所变化，如果我们对其施加压力，其必定愿意向我们售粮，至于日本这边情况应该更好一些，壬辰倭乱之后，虽然日国内部发生了变乱，但是其幕府将军体制已经逐渐稳定，而且其对大周的敌意并未消减，仍然抱有某种企图，所以才会有这一次他们在江南那边的出击，……”
额亦都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呼吸有些急促，停顿了一下之后才道：“就当下局面来说，朝鲜和日本都已经对大周有了疑虑和敌意，这对于我们是好事，既然如此我们完全可以在很多方面合作。”
“额亦都，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但是朝鲜和倭人还是有些区别的，朝鲜仍然奉大周为正统，他们对我们也不过是迫于形势的虚与委蛇，倒是倭人，他们野心不小，他们那位前任首领发起了对朝鲜的战争，如果不是大周介入，或许朝鲜已经亡国了，但现在这一任首领显得更为隐忍，可野心却未改变过。”
何和礼忍不住插言。
“父汗，何和礼所言甚是。”虽然没有得到父亲首肯，但是代善还是抓住机会要表现一番，从大周之行回来，他收获极大，同时又感觉到安费扬古和费英东他们对兄长褚英的不满，而且似乎这也影响到了父汗，这让他看到了机会。
“但是儿以为从朝鲜买粮应该不是问题，至于日本那边，更应该积极联系，到时候我们几方完全可以联手起来，或许他们只是想要利用我们，但是我们更需要时间，这种合作对双方都是有益的，中原江南之地肥沃膏腴，不是哪一方能轻易吞下的，只要挑动日本野心，必定可以牵制住大周的精力，……”
对于代善的插言，努尔哈赤有些不悦，但是代善的观点却赢得了额亦都、费英东等人的赞同，努尔哈赤也不好斥责，只能冷冷地道：“日本人亦是狡狯之辈，岂会轻易上当？”
“父汗，这也不算上当，汉人曾经说过，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汉人视我等为边荒蛮夷，但是当他们自身都变成了鹿，那也就不能怪我们变成猎鹿的猎手了，儿子相信日本人也是一样的想法。”
代善也隐约感觉到父汗对自己的复杂情绪，对褚英的不满意，对自己却又有点儿鼓励加防范，还有莽古尔泰和黄台吉亦是如此，这让他也有些吃不准自己父亲究竟是如何考虑的。
努尔哈赤不置可否，“粮食问题，肯定要解决，下来之后额亦都你和何和礼在商计一番，看看如何从朝鲜与日本解决一部分，另外大周那边也还有许多漏洞可钻，哪怕是辽东镇这边冯唐能够控制住，但蓟镇和宣府镇那边呢？那些大周商人在察哈尔人和科尔沁人那边出入不忌，甚至还为他们提供方便，我们是否可以通过他们从蒙古人那边转运过来一部分粮食呢？”
“大汗，那样做的话，成本就会很高了。”费英东忍不住道。
“只要能熬过这两年，一切都是值得的。”努尔哈赤很果断地摆摆手，“我们女真人什么东西都可以拿出来交换，只要有人，那么一切都可以重新夺回来。”
“大汗说得是。”
“大汗英明！”
一连串的夸赞和支持话语从厅内中人嘴里冒出来，不过正确没有让努尔哈赤有多少高兴的表情，“好了，这些话就不必说了，我们都清楚我们面临的难处，察哈尔人和内外喀尔喀人这一次南征居然落得个这样的结果，委实出乎我的预料，尤其是内喀尔喀人，宰赛这个家伙没想到一晃还成了我们的祸患了，而且他和叶赫部，大周之间的这种关系，大家觉察到了么？会对我们建州女真的发展带来一种包围圈式的限制，甚至包括东海女真那边。”

第一百五十五节 冯唐何许人？
努尔哈赤的发问让整个大殿内陷入了沉寂。
攻陷抚顺关，这全靠李永芳的反戈一击，实际上建州女真在北面的战事是遭受了挫折的，乌拉部突然举族迁徙到了叶赫部领地，现在有余叶赫部合并的架势，大大出乎建州女真的意料。
这一神来之笔彻底打乱了建州女真这边的计划。
要知道建州女真这边已经做好了彻底包围乌拉部将其歼灭的各种准备，努尔哈赤甚至做好了将自己一个女儿嫁给乌拉部首领布占泰的想法，以便于最快速的讲乌拉部如之前的哈达部和辉发部一般融入到建州女真中来。
这是扩充建州女真实力的最佳方式，远胜于从抚顺掳掠来的汉人消纳，他们都是女真人，无论是语言还是风俗习惯都十分相近，而且本身也就存在着亲缘关系，只要彻底将乌拉部上层控制住，纳入进来，下边的部族民众，其实对跟随谁，甚至部族名字叫什么并没有太在意，只要能让他们吃饱饭就行。
相比之下，汉人要彻底将其归附于女真麾下却不是一件简单事情，哪怕他们表面上臣服于你，甚至也愿意当牛当马缴纳租赋，但是内心深处的不认同和轻视却是始终难以消弭，非十年八年甚至一代人不能实现。
正因为如此，努尔哈赤才对攻略海西女真和收拢东海女真如此重视，只是没想到海西女真的攻略大计才进行到了一半就遭遇了挫折，叶赫部也就罢了，努尔哈赤很清楚这是海西女真的主心骨，这个硬骨头他是打算放在最后来啃的，但是乌拉部他却是志在必得，但没想到还是功亏一篑。
在东海女真的收揽上倒是进行得较为顺利，但是努尔哈赤同样清楚，前期顺利是建立在自身广施恩义的前提下，而东海女真这些野人诸部也变得胃口越来越大，如果还想继续收拢，就需要付出更多的物资，而这对建州女真同样是一个巨大的难处。
“我不知道大家意识到没有，前几年我们很顺风顺水，建州女真诸部被我们统一了，辉发部和哈达部也臣服于我们进而融入我们，甚至在攻略乌拉部的时候我们也打得不错，但是再后来，就不太顺利了，这一次抚顺关得手，可以说功劳全在李将军身上，如果不是李将军的投诚，我们别想取得如此战果！”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站在右侧最下手的李永芳。
李永芳已经换了一身女真战甲，听得努尔哈赤的点名表扬，只能拱手鞠躬：“大汗过誉了，永芳不过是效微薄之力，便是无永芳，大汗一样能拿下。”
努尔哈赤摆摆手，“永芳，我们女真人性子直爽，是谁的功劳就是谁的功劳，此番抚顺掳掠回来的人口，你挑五百户去，作为你的奴才，日后他们所有一切都归你，包括他们的后代，都是你的奴才，……”
李永芳心中一震，他也是对建州女真这边比较了解的了，这种数百户人户直接赏给某人的情形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了，尤其是自己还是一个汉人，一下子又给了自己五百户奴才，难怪周围的这些武将大臣们都是眼睛发红的看着自己。
“大汗，这如何使得？抚顺一战乃是诸位……”
“行了，此事我已经有了定论，不必多说，至于他们，该他们的奖赏我自然会给他们，但你的功劳不容抹杀。”
努尔哈赤也明白千金买马骨的道理，更何况李永芳的降顺的确给建州女真带来了巨大的利益，可以说建州女真哪怕是付出几千损失都未必能获得如此丰厚的回报，还不说这种事例为日后带来的示范效应，对大周那边的震动会有多么巨大。
见努尔哈赤态度如此坚决，李永芳自然不敢在多说，只能跪拜感谢。
“永芳，我知道你才从大周那边过来，心中还有一些疑虑，还有我们女真人这边也还有些人觉得你不过是占了便宜，但是我要说，你的奖赏顶不上你的功劳万一，日后女真还会继续西进南下，辽东必定会重归我们手中，所以我需要你们这些汉人中的识时务的俊杰来帮助我，……”
努尔哈赤薄眉细目，虽然年龄已经不小，但是精神却是格外健旺，目光晶亮。
“你从辽东过来，对辽东那边的情况最为了解，能否为我们评价一下辽东当下的局面？我有一种感觉，这一年多两年里，辽东好像和往日有些不一样了，但是具体什么不一样，也说不出来，但这肯定和这位新任的蓟辽总督有很大关系，我们只知道这个冯总督是大同边镇世家，其一家人一直镇守大同与土默特人交战，后来去了榆林，然后才来的辽东，你对这个人的评价如何？”
李永芳也知道建州女真这边肯定对辽东极为感兴趣，事实上冯唐出任总督之后，虽然在军事上的大动作没什么，似乎一直延续了前任李成梁的保守态度，但是李永芳却知道这位冯总督与李成梁是不一样的，一系列的非军事手段却是使得极为顺溜，军事上的保守和政治、经济手段上的活跃形成了鲜明对比。
整个大厅都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李永芳的回答。
尤其是像代善、额亦都、安费扬古、费英东以及莽古尔泰和黄台吉几人。
李永芳也在斟酌如何来回答这个问题，这也是自己来到女真这边之后的第一个考验，他不但需要如实回答这个问题，而且还需要拿出一个不一样或者说足够分量的答案，让努尔哈赤和他们的将臣们都觉得自己当得起他们这般厚待。
“大汗，冯唐此人我接触不多，他来辽东时间也不长，从接触几次的情况来看，此人看不出什么太特别的本事或者手段，唯一感觉可能就是此人做事谨慎周全，或者说可以称之为作风沉稳，考虑问题细致。”
李永芳的回答让努尔哈赤有些失望，这算是一个什么样的答案？甚至可以说没有任何价值意义，沉稳，老练，谨慎，这些用在一个宿将身上再正常不过，但是这绝不是努尔哈赤所感受到的那种感觉。
一个平平无奇的武将不可能给自己带来如此大的压力，或者说建州女真就像是陷入了某种凝滞状态，再不像以前那样游刃有余，能做到这一点，这个人绝对有什么与其他武将不一样的东西。
“但我以为这可能只是一种表象。”
李永芳的最后一句话让努尔哈赤精神一振，同时也让其他厅内人都是竖起耳朵。
“永芳，你是说此人善于伪装？现在外在表现都是装出来的，不是其真实的一面？”努尔哈赤沉吟着问道。
“我也说不太好，但是我们可以从一些具体细节上来分析。”李永芳很清楚，如果自己不能在这一道题上拿出让人信服的答案来，自己恐怕前期所作的一切都会被很多人视为投机和捡便宜，许多人对自己会更加轻视。
“你说。”努尔哈赤稳稳地道，内心也是颇为期待。
“这位冯总督来了辽东之后，从表面上看，其实并没有对我们建州有多少直接性的动作，甚至还主动派人过来谈过，希望保持和睦态势，维持现状，似乎给人感觉他就是来混一任资历，熬几年日子的模样。”李永芳语速很慢，似乎是在一边思索一边介绍：“这可能和因为才来，而且原来李成梁留下来的诸部都还有着比较大影响力有关，并非完全是他性格柔和，能够在大同和榆林这些边镇干一二十年总兵的人，那个手上没有几千万把条人命，九世善人都得要熬成铁石心肠，所以我从来不相信他生性如此。”
这一句话赢得了包括努尔哈赤、额亦都、安费扬古和代善等人的一致点头认可。
“那这位总督大人对建州这边没有什么大动作，又做了一些什么呢？”李永芳继续道：“他做了几件事情，第一，利用自己辽东总兵兼蓟辽总督的身份，加上与兵部侍郎柴恪一起在宁夏平叛的经历和密切关系，把他从榆林带来的旧部尤世功推上了蓟镇总兵，我以为这不仅仅是推自己人上位那么简单，而是一记极其精妙的布局。”
努尔哈赤脸色凝重起来，而额亦都、费英东等人更是皱眉沉思。
“初一看好像就是安排自己人上位，谁都这么干，很正常，但并非如此，……”
“尤世功一坐上蓟镇总兵，冯唐便开始在两镇之间开始轮换，将蓟镇原来麻贵的嫡系调整到了辽东，削弱了麻贵旧部对蓟镇的控制力和影响力，同时又把李成梁旧部安排到了蓟镇，这种换防打乱了原来的体系，使得辽东镇这边他带过来的旧部，如曹文诏、尤世威等部迅速占据了优势，很快就完成了对整个辽东镇各部的整合，甚至让建州这边都没有能做出任何反应……”
这话有些扎心，但是却是实话，当初冯唐出来，建州这边也在观察，想要看一看这位新来总督有什么动作，但是左等右等没见着其他异常，除了来人表示交好，其他看不出什么，结果却是对方迅速完成了内部的换防，当然这也是在大周兵部的全力支持下才迅速实现的，但的确大了建州这边一个措手不及。
“……，而且他极其善于收买人心，赵率教、杜松等部都很快被其笼络，对其死心塌地，其中很多人就是看到了尤世功原本只是榆林镇一个参将，就是在其去榆林时率先投效他，结果步步高升，几年之内就从参将到副总兵，然后一步登天担任蓟镇总兵，这让无数人都为之眼红，他就是用这一手让赵率教和杜松等人都甘愿效命，不得不说其手段让人赞叹。”
努尔哈赤微微点头，为帅者未必需要能多能打，往往是善于用人者才是最大的优势，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位置上，让其甘愿效命，奋勇争先，这才为帅者的本事，冯唐似乎就做到了这一点。
“第二就是此人眼光甚是深远，所作所为看似漫不经心，其实都有深意。”李永芳见一干人的胃口都被自己勾了起来，也就更为得意，“我当时无意间听到他谈及过对建州的战略，便提到当下建州气势正盛，大周辽东之师戍边多年，均为旧制之师，亦有疲军怠惰之状，大概意思就是现在的辽东军维持这种状态多年，还在按照老旧的方式来建军打仗，已经很难抵挡得住像建州这种正在蓬勃发展的新锐力量，辽东军缺乏一种敢于强攻硬打的气势和斗志，而许多将士更将守卫视为一种煎熬，而这种缺乏敢于一战和主动出击的心气，是无法打胜仗的，而建州则恰恰相反。”
努尔哈赤心中既骄傲，又骇然，对方居然能看到这一点？
他一直不太看得起辽东军，虽然辽东军加上蓟镇军兵力五倍甚至八倍于建州常备兵，但是这些军队都是只想着如何守好城墙，根本无心主动出击，甚至根本没有这份胆量，这也是为什么他敢把王城建在赫图阿拉这个就在鸦鹘关眼皮子下的原因，因为他断定辽东军根本就没有主动出击来一战的勇气。
建州却敢于这一战，如果辽东军敢于从鸦鹘关出来，那么他就敢率领建州兵就在这赫图阿拉的苏子河畔与辽东兵来一场决战，而且能战而胜之。
“那冯唐既然能看到这一点，就肯定有解决办法了？”努尔哈赤再也忍不住了，启口问道。
李永芳摇摇头，“我也这样问了，但是冯唐没有直接回答，他只说现在辽东需要时间，那么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暂时延阻建州的攻势，尽可能的通过非军事手段来拖延、阻滞建州发起的攻势，为辽东赢得时间，而最佳的策略就是广结盟友。”

第一百五十六节 阴谋初现
努尔哈赤深吸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这个冯唐已经看到了大周这边的劣势和优势，现在是要扬长避短，很显然内喀尔喀人也是被他们用这一招打动了，只可惜林丹巴图尔这个蠢货还真以为可以掌控整个东蒙古，纯粹就是做梦。
宰赛不会听林丹巴图尔的，他已经被大周人勾起了野心。
同样甚至经历这一战后察哈尔人的外强中干被更多的蒙古诸部看穿了，外喀尔喀人也不会像这一次南侵这么听话了，素巴第野心勃勃，不会比宰赛更好说话，一切都需要建立在实力至上，而林丹巴图尔对于察哈尔人控制力不够，对于周边诸部影响力不足，这究竟是坏事还是好事？
努尔哈赤有些头疼，这个问题一时半刻还真的不好判断。
一片散沙的蒙古人对建州女真来说固然是机会，但是对大周来说一样会极大减轻他们的压力，让他们在九边上的兵力更加向辽东、蓟镇方向倾斜，但是只要建州女真能够通过科尔沁人向东蒙古拓展渗透，真正到了可以在东蒙古施加影响力的时候，那么大周就会迎来一个噩梦期了。
自己可以不必局限于辽东这一城一地较劲儿，辽西走廊，甚至宣府外都可以成为自己的猎场，进可攻退可守，到那时候，自己的战略态势将得到根本性的转变。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需要建州女真控制住东蒙古诸部，而现在乱成一团的东蒙古诸部，却极大的缓解了大周的压力，甚至可能会让大周看到一些机会，这个冯唐就应该看到了这一点。
“永芳，你说冯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是没有办法，还是暂时没找到办法？”努尔哈赤沉思了一阵才问道。
想了一想，李永芳还是摇了摇头：“大汗，这个问题我不确定，若是说他没找到办法，那么现在他竭力拖延时间，阻滞建州攻势，是干什么？难道只是为了一任期满？我觉得不太像。若说他找到了办法，现在大周上下都是疲态尽显，看看蓟镇军面对蒙古人的南下都如此狼狈，冯唐又有何逆天之力改变这一切？”
代善插话：“或者会不会是大周可以扶持海西女真和内喀尔喀人，利用他们来和我们争锋？”
李永芳迟疑了一下，还是摇头：“蒙古人和海西女真都有其固有弱点，蒙古人太散，海西女真太弱，若是二十年前金台吉能把海西四部统一起来也许还行，现在，不可能了，而且大周不会看不到把内喀尔喀人扶持起来，万一内喀尔喀人变成另外一个达延汗怎么办？”
努尔哈赤不得不承认李永芳的到来对于建州的作用是无与伦比的，对辽东乃至整个九边的局面了如指掌，对大周内部各种问题困难和优劣一样十分清楚，甚至能够找出应对之策，而作为久居边地的建州，无论怎么派人去中原熟悉打探情况，像有些意识上就无法做到，很多问题就很难用大周人的角度去考虑。
“永芳，你的意思是现在冯唐可能还么有找到应对这种局面的解决之策，所以只能采取这种被动的策略来对付我们？”努尔哈赤沉声问道。
“看起来是如此，但即便是这种应对之策也会给我们带来很多麻烦，据我所知冯唐一直在像大周朝廷内阁和兵部建言，希望加大力度扶持内喀尔喀人和海西女真，乌拉部突兀地迁徙到叶赫部境内，现在报团取暖，如果得到大周的支持，他们会做什么？”
李永芳在辽东镇经营多年，虽然一直是一个游击将军，但是却是相当圆滑，人脉深厚，知晓许多情况，也隐约知晓辽东镇要支持叶赫部向北拓展，牵制建州女真。
“东海女真？”努尔哈赤脸色阴沉下来，如果获得了大周物资财力支持，那东海女真那帮野人会如何选择还真不好说，毕竟叶赫部也是女真人，“那我们不会放任，叶赫部会付出代价。”
“但大汗，大周肯定会让内喀尔喀人作为叶赫部的后盾。”李永芳提醒道，“这应该就是冯唐的套路，不到万不得已，辽东军只会引而不发，但这种策略会让建州这边相当难受。”
努尔哈赤傲然摇头：“永芳，不要把辽东军想得太强，我承认冯唐是有些手段，但是一切手段策略都还是建立在自身强大的武力之上，辽东军的问题是士气不足，厌战无心，这种情况下，冯唐就算是诸葛亮复生，又能如何？”
李永芳笑了起来，“没想到大汗也看《三国演义》？或许大汗所言甚是，但我觉得大汗可能还是忽略一点，冯唐仍然在重新组建新军，这一点之前二贝勒也和我提起过，辽东军正在改造步军，大量装备火铳，……”
努尔哈赤轻蔑一笑，“我知道火铳，但是你们觉得那玩意儿有多大用处？稍微一遇雨雪天气便不能使用，而且操作速度缓慢，行进还要列队，比起我们女真人的弓箭差太远了，当然汉人不善骑射，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对付我们，但我不认为这就能改变战争结果。”
对于努尔哈赤的自信，李永芳也不好多说什么，他也承认和建州精锐相比，即便是换装之后的火铳兵也一样占不到便宜，但关键在于看冯唐的决心，似乎要坚持不懈地将换装持续下去，一旦辽东镇的火铳军数量达到一定级数，那建州兵这边还能维持优势么？
唯一制约辽东的因素可能就是火铳的巨大花费了，大周朝廷根本不可能支撑得起这样的花销，这也是让李永芳比较放心的。
见李永芳不在说话，努尔哈赤满意地环顾了一眼四周，这才沉声道：“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
“大汗，儿子还想问一下李将军，我在京师城中便听得那冯唐之子冯铿大名，都说此人才高八斗，内喀尔喀人南下在迁安吃了瘪，就是此人率领永平民壮打的，这个人现在还在大肆修建榆关港，要从江南海运直接供应辽西辽东后勤保障，不知道李将军对此人可有了解？”
代善现在已经开始掌握建州女真对外的情报收集，对这一点他倒是很感兴趣，但是建州女真在这方面的投入之前都很单薄，一直到从去年开始，大汗意识到情报的重要性越来越大，这才开始安排人加大力度收集大周的内外情况，为建州女真用兵提供辅佐参考。
这个问题倒是把李永芳问住了，他知道冯紫英这个人，但是却不甚了解，但代善提到的几个情况也让有些警惕，思索了一下才道：“二贝勒所提到的永芳不是太了解，但是迁安一战也映证了火铳的威力，大汗倒是不能小觑，至于此人是文官，又是永平府同知，日后肯定也是要和辽东有交道的，倒是可以好好了解一下。”
就在建州女真研究琢磨冯氏父子时，冯唐也正好接到了冯紫英的来信。
除了说了下个月的婚事之外，冯紫英更多的还是和父亲探讨辽东攻略。
冯紫英从来不认为换装了火铳就能解决建州女真问题，那种想法太幼稚了。
建州女真正处于一个急速崛起期，八旗制度在这个时候还处于优势尽显而弊端能克服的状态下，耕战合一和重军功的模式，加上辽东军长期以来的怠惰，实际上已经让整个辽东局面处于一种危险的惯性的僵持状态，辽东军更是以一种敷衍应付的状态在勉力维系。
并不是说辽东十万大军中就没有多少能打的了，关键在于这十万大军已经缺乏一种打下去和打出一个结果的心气和精神胆魄了，他们更多的是习惯于躲在边墙内被动的防守，很有点儿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味道。
从来没有那个将帅考虑过如何动员一切资源来彻底解决建州女真，当然这也可能和所有在辽东说得起话的将帅们都清楚朝廷拿不出那么多资源来支持这种美好愿望的实现，久而久之，这种愿望消失，逐渐演变成如何保证边墙不失，进而变成如何让自己能在这种戍边的生活中苟活下来。
越是丧失了战意和斗志，就意味着越是只能以一种被动甚至退缩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到了这一步，就没有什么人愿意打仗，尤其是出边主动一战了。
在信中冯紫英也和坦率地告诉父亲，目前辽东还不具备和建州女真单挑的实力，辽东更应该持续不断地改组军队，将那些已经完全丧失了一战勇气的军队果断调整，无论他们弓马多么精熟，经验多么丰富。
没有打仗勇气的军队，已经不能称其为军队了。
“文诏，来，看看紫英来的信。”曹文诏进来的时候，冯唐已经看完，把其中专门谈及辽东军务的几页递给了曹文诏。
“哦？紫英来的信？黄得功和左良玉部的去向定下来了？”曹文诏笑着问道：“这两人一去就不复返了，总督大人你岂不是亏大了？老尤赚到了。”
“紫英只说可能要等到兵部点验之后再说，不过虎山的那一部怕是回不来了，救下李如樟部，虎山可能会成为最年轻的游击。”冯唐也很得意。
曹文诏看得很仔细，尤其是关于内喀尔喀人那一部分，更是反复研读，“大人，内喀尔喀人可信么？紫英见过宰赛，但是宰赛素有野心，……”
“我觉得紫英说的是对的，如果宰赛没有野心，恐怕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好事，正因为他有野心，甚至相当达延汗第二，那才会把察哈尔人当做猎物，我们需要的是时间，草原上乱起来不好么？”
冯唐的问话没能说服曹文诏，“可草原乱了，建州女真一样也会得利，科尔沁人如果成为建州女真的打手，叶赫部就很难存活了。”
“归根结底还在于我们自己。”冯唐喟然道：“科尔沁人这根钉子必须要拔除，否则其势必成为内喀尔喀、叶赫部以及我们这个联盟中间最大的祸患。”
“那大人打算如何解决科尔沁人？”曹文诏觉得有难度，科尔沁人位置十分紧要，正好处于叶赫部的西北部，向西就是内喀尔喀人，西南是察哈尔人，东南是叶赫部，东北则是散居的东海女真部落，但实际上现在已经逐渐被建州女真所控制。
“现在还没有太好的想法。”冯唐也叹道：“紫英在信中也提到，可能朝廷开年后会有人事上的大调整，咱们辽东明年的粮饷堪忧啊，火铳换装问题，恐怕也要大打折扣了。”
曹文诏吃了一惊，“那怎么行？那不是半途而废了么？”
“由不得我们啊，我总觉得这里边会有什么说不出古怪。”冯唐有些话还没好说，甚至冯紫英在信中也没有提及。
朝廷内部关于军饷的去向也争议极大，倭人在长江和运河沿岸的袭扰的确又给了朝廷一个重击，尤其是截断了漕运更是朝廷不可承受之重。
南直隶诸府的军备废弛，也使得江南士人攻讦不断，要求重新加强江防和漕运防务的呼声渐高，冯紫英觉得这里边似乎有人在推波助澜，但一时间还查看不出来什么端倪。
毕竟江防废弛也是事实，江南军务懈怠已久，江南士人为此奔走呐喊也很正常。
只是倭人这种一击而走的诡异做派让人费解，并没有掳掠到多少财货，但是却连续出击多地，造成影响极坏，像整个南直隶都是一片风声鹤唳，南京兵部更是接连上书，要求直接从江南起运的秋税中截留一部分作为军饷，组建江北镇和重建江防水师，这个意见也在朝廷内部引发巨大争议。
整肃江南防务是必然的，但以徐州为根据地组建江北镇，以金陵和扬州为根据地组建江防水师，所需银两在三百万两，这个数目太过巨大，明显超出了朝廷的承受能力，虽然南京兵部的意见是江北镇组建起来之后可以船运湖广用以西南战事，但是仍然大大超出了预计。

第一百五十七节 拨草寻蛇
柴恪和袁可立要离开了。
出来这一趟就是快一个月时间，该看的都看了，该谈的也都谈了。
山陕商人、佛山庄记与军器局合办的火器工坊柴恪和袁可立也在其全面复工之后视察了，很振奋，远远超出了他们之前的预料，尤其是火铳质量比起京师城中的兵仗局和军器局的那些玩意儿不可同日而语，难怪冯紫英有如此底气。
可以说这一趟出来视察点验，让柴袁二人感觉收获最大的就是这一家火器工坊，特别是看到十来名佛郎机和红毛番的工匠在这座工坊里卖力地工作，也让他们大为震动，夷为中用这句话是在这里真正实现了。
冯紫英把两人送出城门。
“紫英，南京兵部要求重建江北镇和江防水师，你怎么看？”袁可立在临别之前突然提及了这个问题。
“论理，江北镇和江防水师的确有必要，只是倭人这一次的袭扰好像有点儿雷声大雨点儿小，论各地损失，好像并不算大吧，远不及元熙三十二年之前倭寇袭扰造成的损失，南京兵部就提出了要三百万两银子的筹建，就没有考虑过朝廷的艰难？”
照理说这些话题都轮不到冯紫英多言，但是这一趟行程之后，柴恪就不必说了，袁可立对冯紫英的印象大为改观，所以有些话题也不必避讳了。
“南直隶那边报过来的情形略微有些浮夸也很正常，但是的确损失不大，倭寇就是沿着运河和长江袭扰，弄得民心大哗，南京兵部可能也承受了许多骂声，江南士绅的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惯会指责朝廷，……”
袁可立在江南呆过，很清楚那边士绅文人的风气，做事不行，清谈无敌，对朝廷的举措往往都是带着刁难的眼光来审视，稍有不顺心满意，攻讦就会铺天盖地。
“他们对九边压力无感，尤其是那些从未离开过江南的普通官员，又或者一些薄有资产的士绅，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哪里会考虑整体利益，会顾及朝廷难处？”
袁可立轻蔑的语气也让柴恪和冯紫英哑然失笑，这位袁郎中的脾气他们都深知，也是一个眼睛揉不得沙子的人。
“不过首辅和次辅几位大人肯定不会无动于衷，多少也是要给些支持的吧？”冯紫英迟疑着道：“登莱镇不也就是这么折腾起来的？打着筹建登莱水师的幌子，结果先把登莱镇给弄起来了，登莱水师舰队到现在都还没成型。”
“是啊，我们离京的时候内阁也还在为此事犯愁，每年朝廷税赋就那么多，这边多出一截，有些地方必然就会缩减，……”柴恪也摇头。
“是打算砍辽东这边的开支？”冯紫英算是明白了，这是先给自己打一针预防针，让自己给老爹提个醒，明年辽东镇还想像去年和今年这样宽裕就不太可能了。
“紫英，你也要理解。”柴恪叹了一口气，也不多说。
回去之后他可能就要面临调整，对军务这一块他很关心，但是有些事情确实爱莫能助，冯唐在抚顺关一战上的责任至今内阁和都察院都还没有能有一个结论，这自然也成了一个责难的理由，兵部还要想办法把这桩事情给平息下去。
冯紫英苦笑。
这也在预料之中，只不过老爹的辽东步军改造计划恐怕就要拖延了，哪怕永平这边的火器工坊进一步释放产能，压低成本，但是那毕竟是高级货，价格上略有下浮，一样价格不菲，而且兵部即便是采购也不可能再倾斜给辽东了，那都是要算钱的。
冯紫英没有那个能耐让山陕商人们白白把数以万计的火铳送给辽东镇，真要送，老爹也不敢收，否则龙禁尉就真的要对冯家动手了。
作为一个穿越者，仍然面对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感到无能为力，而这种似是而非的历史大势也一样毫无阻滞的继续向前。
辽东军的情况远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可以一己之力就逆天改命，努尔哈赤带领下的建州女真仍然在不断壮大，科尔沁人屡遭阻击仍然在向建州女真靠拢，如果东海女真真的都投向了建州女真，叶赫部还能逆转历史车轮不被建州女真吞并么？
柴恪他们走了，贾赦和平儿他们也走了，贾瑞也来了一趟，还是走了。
朱志仁的心思已经放在了解决昌黎和乐亭惠民盐场的事情上，作为一府知府，如果下了决心要解决辖区内什么事情，其能量也不是一个同知所能比拟的，灭门令尹这句话绝对不假。
“大人，龙禁尉的人来了。”
吴耀青在院子里的声音打破了冯紫英的沉思。
“哦？请他们进来。”冯紫英点点头。
这也是一桩大事儿，一直没有搞明白自己怎么会招惹了专业级的刺客，用弓弩行刺，绝不是寻常江湖绿林的做派，表面上冯紫英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是内心还是有些发憷，变得警惕了许多。
来人是老熟人，赵文昭，在临清民变时与冯紫英一道出征那一位，现在几年过去了，赵文昭已经是北镇抚司的一位副千户，前年才从山东调回北镇抚司，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安排了。
“见过大人。”赵文昭依然是那副模样，倒是让冯紫英有些唏嘘，一晃就是六七年，各人身份都在变化，的确还是有些触动。
“嗨，文昭，都是老熟人，用不着这么客套，这一次还要劳烦你们龙禁尉出马，我心里也有些不安啊。”
冯紫英的话同样让赵文昭感慨无比，几年前眼前此人不过是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哪怕是临清民变之后小有名声，在很多人心目中这小子也不过就是有些胆魄和运气的角色罢了，谁曾想这才几年，人家已经坐上了正五品高位，便是自己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都要给几分薄面了。
“大人客气了，这等事情本身就是我们龙禁尉的职责范围，杀官如同造反，皇上历来看重，这又是在京畿之地发生的，所以此番刑部和我们北镇抚司这边都十分重视。”赵文昭态度很鲜明，“这段时间刑部的人和我们都按照掌握的情况挖根朔源，查找到了那个刺客的一些原有的人脉关系，也基本上发现了他从潘官营逃出来之后的一些活动轨迹，……”
“哦？”冯紫英有些振奋，他没想到刑部和龙禁尉联手还是有些手段的，这么快就有了线索，“那此人究竟是何来历，这几年在什么地方活动？”
赵文昭略微沉吟了一下，“大人，此人虽然是河间人，但是因为属于军户，从军之后一直在蓟镇军中，曾经在石门寨呆过，后来到了潘官营，隶属于山海关，……，逃亡之后有人曾经看见其在滦州出现过，也曾经在迁安见过他，也有人称他经常出入于丰润、遵化和永平府之间，总的来说，此人大部分时间应该是在永平府境内，……”
冯紫英眉头皱了起来，难道真的是这些不知死活的士绅行此决裂之举？
怎么看也不像啊，这帮士绅能有这么大的勇气魄力？自己的所作所为也还没有让他们到毁家纾难的这个地步吧？
“在我永平府生活，那和他在一起的是些什么人呢？”冯紫英抚摸着下颌，慢慢问道。
“从现在调查到的线索看，此人一般都是两到三人同行，居于从属地位，而为首者见过的人都不认识，但是还有一个线索，……”赵文昭从手中文卷中抽出一张，看了看之后才道：“有人曾经在榛子镇见到过此人与其他两人跟随一人，而为首者似乎在榛子镇颇有人缘，他看到了有两三拨人都和那为首者招呼，状极恭顺尊重，应该是一个贵人，……”
“贵人？”冯紫英越发纳闷儿，“官员，还是士绅，抑或士人？”
“我们也问过目睹者，他也说不出来，毕竟只是匆匆一瞥而过，而且已经时过三年了，他只能说不像是官员或者读书人，有点儿像士绅，但是有点儿诡秘的味道，没那么光明正大一般，……”
赵文昭语速放慢，语气也有些沉凝：“我们有些怀疑可能是诸如白莲教、闻香教这一类的秘密会社头目，因为根据描述，这个人器宇不凡，但是却很低调，虽然有不少人认识他，但是只是点头而过，没有太多纠缠，这不符合寻常士绅的做派，……”
冯紫英一个激灵，难道真是白莲教？这么巧？他们都已经觉察到了自己的举动？这帮家伙这么厉害？
冯紫英吓了一大跳，如果说白莲教知晓自己在秘密调查他们，准备对付他们，那真的有可能狗急跳墙，但是问题是吴耀青他们也只是在秘密调查，而且行事十分隐秘，怎么可能会被对方觉察？
“我们也做过了解，您在永平府的一系列举动，比如清军、清理隐户，以及勒令商人们在招募工坊用工时都有明显的针对会社秘党这类人限制，我为这恐怕是激起了这些人的不满，这应该是一个主因。”赵文昭给出了一个初步结论：“根据我们了解，永平府的秘密会社活动十分猖獗，您的前任在这方面几乎没有什么应对之策。”

第一百五十八节 得女，取名，长公主
冯紫英搓着自己的脸颊，吴耀青他们的调查还在继续，但是这些白莲教也好，闻香教也好，查到线索很容易，但是要往上溯源就没那么简单了。
这些人中的小头目许多都是这乡间有些势力的豪强族人，如果说要指向豪强本身，没有足够证据，而且平素这些人隐藏极好，平素也没有其他过多过火行迹，许多甚至被拿住也是坚决不承认，而是以信菩萨、佛陀等名义来遮掩。
像县乡官府很多时候也觉得棘手，如果要真把这些当成秘密会社予以查处，那牵扯面太宽不说，许多并无实据，而且也极易激起乡间信奉菩萨、佛陀愚民们的不满，甚至引起民变，这对于地方官员来说无疑是一个不受欢迎的选择。
这种情况下，作为地方官在这种情形下只要不是特别明显的，更多都更愿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尤其是在有一些有势力的乡绅出面干预或者说和的情况下，就更容易压下去。
当初吴耀青也和冯紫英提及过，北方诸省白莲教都很泛滥，北直尤甚，但是这些白莲教人多以其他秘密会社名义出现，真正自称是白莲教的极少，什么棒棰会，闻香教，大乘教，红阳教，三阳会等等，各色花式，纷繁众多，有些是互有联系甚至一脉相承，而有些则是各有传承，互不相扰，不过是打着供奉一个菩萨的名义罢了。
“那文昭，你们下一步的打算呢？”冯紫英已经听出来赵文昭话语中隐藏的意思了。
这种情况下再要往下查就比较难了，因为没有人认识那个为首者，只知道他应该是永平府这边某个会社的一个头面人物，但这样虚无缥缈的一个描述很难找到，而且榛子镇是丰润、遵化以及滦州、卢龙和迁安几个县之间的一个物资集散地，赶集的时候来往人很多，来自各县的都不少，所以也很难断言这个人究竟来自何地，现在要让龙禁尉迅速查清楚此人身份来历，无疑有些困难。
“大人，查肯定还要查下去的，刑部这边也有安排，但是这有点儿像是大海捞针，要讲一些运气，这个时候对方知道事败肯定会隐匿身形，不容易找到线索，唯一的希望就是我们怀疑当初跟随这个人一起逃亡的几个潘官营士卒，我们准备以这个为线索慢慢摸索，但这需要时间，……”
赵文昭的话让冯紫英点点头，人家能给这样一个答复已经不错了，本身这种事情你要想一下子就有结果也不现实，而且人家现在也有了侦查方向，相信刑部和龙禁尉这边都会有继续查下去的动力，只是在时间上要放缓了。
冯紫英也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人，更何况赵文昭也是熟人，看得明白自己蒸蒸日上的势头，自然会卖力调查。
“好，文昭，那就辛苦你们了，刑部那边我也会和孙大人打招呼，他们和你们的线人不是一路的，各有门道，这事儿一天不查清楚，我一天都睡不安枕，……”冯紫英起身端茶送客，但是又很热情地过去和赵文昭把臂，“咱们都是熟人了，其他我不多说，有什么需要我的，提前说一声，……”
冯紫英的亲和态度让赵文昭有些受宠若惊，连连表示会尽力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送走了赵文昭，冯紫英立即将吴耀青叫来，“情况就是这样，耀青，你怎么看？”
“大人，我倾向于赵大人的意见，我们的调查很小心，而且基本上没有接触过外人，白莲教分支众多，乱七八糟的各种名号，很多他们自己都搞不明白，就算是有人知晓我们在调查，他们也不可能知道是您在后边布置，而且选的人也都是从京城回流回来的，所以这绝不可能。”
吴耀青很肯定地回答：“所以最大可能还是您的一系列动作让有些人感到危机了，至于说为什么会选择在沽河渡口行刺您，这却真的有些不好说，但是您招募流民来永平这桩事儿很多人都知道，虽然您微服出行很隐秘，但是如果有心人要查您行踪也不是问题，毕竟你要从府衙或者家中出发，只要守住这两处就能知晓，而沽河渡口地势复杂，人员密集且没有组织，一旦得手便能趁着混乱脱身，的确也算一个比较合适的下手之地，……”
冯紫英点点头，“我也倾向于是这种可能，但是永平府这些白莲教如此胆大，我倒是觉得有些意外，若非他们有更大的野心，何须顾忌我的这些举措？耀青，你不觉得这有些太夸张了一点儿么？”
吴耀青凝神思索，好半晌才道：“大人的意思是这些人有更大的图谋，他们是担心被大人发现或者觉察到什么，所以才想要先下手为强，以绝后患？”
“除了这个，你觉得还能有什么更好的解释呢？”冯紫英负手在房中走了一圈，“没理由我在清军和清理隐户以及选择进入矿山、工坊人员中核查白莲教这些会社人员就能引发他们这么大的仇视，甚至不惜冒如此大风险来刺杀我吧？这怎么看都觉得有些不合情理，这些白莲教中的主事者可不是傻子，不明白小忍不住则乱大谋的道理，纵然有一些狂热者，但也不该针对我才是。”
吴耀青也点头认同，“那大人的意思是……”
“那边龙禁尉和刑部的调查你不用管，让他们查，你这边继续，倪二那边你给文言去信，请他让倪二多找一些这边这几年去京师混饭吃的人，要可靠，回来多安排下去，我总觉得这没那么简单。”
冯紫英脸色阴沉下来，“敢行刺我，那就要付出代价，另外，耀青，这段时间重点查一查乐亭和昌黎那边的情况，既然这些白莲教在这边如此活跃，那么多少也还是和士绅有些纠葛的，知府大人不是要动惠民盐场么？正好我们也可以给他一些方便做更大动静的理由，我相信府尊大人会用好的。”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不过对于冯紫英来来说，所有事情暂时都被搁置在了一边，伴随着十二月到来，大婚在即，他也需要请假返回京师城了。
大周对官员的请假制度还是比较宽松的，丧假不用说，丁忧自然有规矩，而婚假也有一个月假日，当然纳妾不算，如果成亲之地与任官之地不在一处，还会很人性化的给予一定路途假期。
不过这种婚假说实话用得上的的确很少，极少有成亲的时候就已经做官的情形，即便有那基本上都是续弦，而冯紫英这种正经八百成亲的极为罕见，真正成为进士还未成亲的本来就很少了，再加上三年观政期，那就基本上一网打尽了，当然冯紫英这种兼祧的自然就稀缺了。
朱志仁这边请了假，吏部那边也需要挂号，不过这都早就把手续办好，朱志仁的贺礼也已经送到了，一对玉璧，价值不轻不重，三百两银子左右，正合适。
官员之间成亲往往送礼不会太重，反倒是纳妾送礼不太受限制。
伴随着冯紫英回京成亲，这边像尤二尤三以及金钏儿、香菱自然也就都回京了。
但这边为二房准备的宅邸也已经备好，莺儿那一趟来的目的也就是检视为宝钗、宝琴准备的宅邸。
十二月初，冯紫英终于回京。
而且如无意外，沈宜修的产期也就在这几日。
冯紫英回到家中时，沈宜修已经真正是大腹便便，连走路都有些艰难了，能看到丈夫归家，沈宜修也是心情一下子放松下来，当晚羊水便破了，产下一女。
对于产下一女，大小段氏和沈宜修都有些遗憾，但是冯紫英心中却是乐开了花。
疲惫不堪的沈宜修见到丈夫小心翼翼地捧着襁褓中的女儿，满脸兴奋和喜悦发自内心，不像是强作欢颜，内心欣慰欢喜之余也是颇为好奇，当然也还是有些担心：“相公，妾身看您对妾身未能替冯家延续香火并不太在意，甚至还有些……”
沈宜修的确是觉得自己丈夫的表现有些古怪，若说是自己生了儿子之后再生女儿，丈夫如此表现那也就罢了，问题是这是自己头胎生了女儿，在阖府上下都在盼着自己替冯家延续香火时生下一个女儿，丈夫足额是如此兴奋欢喜，未免有点儿让人不可思议了。
“甚至还有些高兴？”冯紫英满不在乎地道：“没错，为夫就是很高兴，嗯，甚至比你生个儿子更高兴，你这是头胎，证明了你能生，而二胎就要容易许多了，许多女子都是头胎难产，你头胎都如此顺利，那意味着二胎三胎都会更容易，再无危险之虞，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不瞒宛君，为夫就是喜欢女儿，女儿是当爹的小棉袄，而且基本上都是女儿和爹亲，儿子和娘亲，……”
冯紫英把前世中的这种观点拿了出来，立即就震惊了沈宜修。
“相公，您这是哪里听来的说法？”沈宜修好奇地歪着头望着丈夫：“怎么妾身从未听说过这种说法？妾身是说女儿和爹亲，儿子和娘亲的说法，至于说您说的前面一个理由，妾身很感动，……”
“好了，你我亦属夫妻，我自然是盼望你能安全无虞，至于后面一种说法，咱们冯家比较特殊，和其他家族都不太一样，无论是儿是女，都是父亲母亲言传身教，宛君你的文才尤甚于为夫，日后家中儿女都要仰仗宛君你来管教了，但是为夫亦会尽可能抽出时间来教导，……”
冯紫英东拉西扯的搪塞过去，显然难以让沈宜修释怀，但是沈宜修也的确能感受到丈夫对女儿的格外喜爱，这倒是让她心里踏实许多。
看着眼前这个有些发且皱巴巴的小脸，冯紫英内心也是触动甚大。
自己居然就有了女儿？再看看面色苍白沉沉睡去的妻子，冯紫英很难描述得清楚自己内心的这种复杂心绪。
来到这个时空，他就一直处于一种不太安宁的浮躁状态中，无论是做什么，都有着比较明确的目的性和功利性，而不愿意去想太深远的将来。
或许是觉得也许某一天自己一觉醒来便已经又是另外一个时空，自己在这个时代中却没有留下任何印痕，又或者本身就是一场梦境，但是到今日，看着手中这个举轻若重的婴儿，他才真正意识到，或许自己已经入一枚钉子深深地扎入了这个世界历史中，并且会改变这个历史。
现在自己有了女儿，那么这个时空的坐标便会牢牢的锁定，自己担心的一觉醒来一切成空似乎就不太可能发生了。
最起码女儿的出生让自己可以有了对自己未来更真实和具体的追求目标了，就是为了自己女儿，自己在未来的所作所为中都应当要考虑更周全更长远，要为这一个与自己有这不可分割的血缘关系之人多考虑了。
一时间冯紫英坐在房中浮想联翩，尤其是想到自己在沽河渡口那惊险一幕，若非防范得力，自己女儿真就要变成尚未出世就要失去父亲了，这种情形日后定然不能再发生。
当沈宜修一觉醒来，却看见丈夫仍然独自坐在自己床头，托腮沉思。
女儿不在身边，应该是被乳母抱走去哺乳了。
丈夫这种有些恍惚的状态也让沈宜修很好笑，平素丈夫纵横捭阖挥斥方遒，面对什么都显得泰然自若，但是没想到有了女儿却一下子变得有些心神不宁恍惚迷惘起来了，或许这就是为人父的转变期？
冯家喜得千金的消息很快就在整个京城内传开了，虽然只是千金，但这也是一个好征兆，这意味着冯家长房大妇在生育能力上是没有问题的，同样也意味着冯紫英一旦去了薛家姐妹之后也可能会为二房的香火延续带来希望。
很快各色人等都纷纷登门，或投贴附礼，或直接送上礼物，当然这多是一些关系一般的，真正关系密切的，往往都是亲自登门。
“恭喜了，紫英，这算是双喜临门吧？”
练国事和方有度的联袂而至让冯紫英很高兴。
“嗯，谢谢君豫和方叔了。”示意下人把贺礼拿下去，冯紫英招呼二人入座，“也正巧赶上，我一回来，当晚拙荆便生产，我正琢磨着起一个好名字呢，君豫兄可有好的建议？”
论同学中关系亲密程度，练国事、方有度和许其勋三人与冯紫英是最密切的了，不过许其勋因为永隆五年一科未过，现在便要比冯紫英他们晚一科，与练国事、方有度他们的来往便要少许多了，反而是与陈奇瑜、傅宗龙、宋师襄、马士英他们来往更密切了。
“冯家千金这个名字可不好取，紫英就没有考虑过请齐师或者官师起名？”练国事笑了起来，他知道冯紫英经义不精，诗文也是偶有发挥，取名这种事情恐怕还真有些为难他了。
“嗯，这等事情就不必劳烦他们两位了。”冯紫英摇头，“君豫兄有大才，你也知道小弟这方面欠缺，不如君豫兄为小女取个名字如何？”
见冯紫英如此郑重其事，练国事还真有些不好推了，按照大周的习俗，这等朋友间为子女取名也是一件雅事，当然这往往都是关系十分亲近的亲朋故旧才能有此举，而且多是士人中才有这等闲情逸致，冯紫英这般也足见对自己的信重和尊敬。
“是啊，君豫兄在青檀书院中便以经义闻名，这紫英千金起名，君豫兄定要寻一个好讲究。”方有度也附和道。
“唔，既是如此，愚兄也就不推辞了，不知道紫英你们冯家可有什么讲究？”虽然是女儿，但是各家也有各家的规矩，不尽一致，练国事自然要问一句。
“嗯，我这一辈以五行缺金，所以需要金字辅佐，下一辈就是五行缺木，君豫兄便辅之以木即可。”冯紫英也知道这个时代取名不是小事，所以他自觉自己怕是难以起个好名字，还不如让练国事这个年轻一辈中的经学大家来给自己女儿起个好名。
“辅之以木？”练国事略作思索便道：“《诗经&#183;大雅&#183;卷阿》中有，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郑玄亦云，凤凰之性，非梧桐不栖，而冯与凤同音，不如就叫冯栖梧如何？”
冯紫英尚未说话，方有度已经抚掌大赞：“妙，君豫果然不愧是经学高才，这个名字堪称绝配，也只有这等名字才能配得起紫英之女啊。”
冯紫英也没想到练国事转瞬之间就能从《诗经》中寻得出处，而且还能与自己姓氏谐音，这栖梧二字都是带木旁，也符合自己提出的条件，相比之下，只怕自己挠破脑袋都未必能取一个令人满意的名字。
“多谢君豫兄了。”冯紫英也颇为高兴，这也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冯栖梧，嗯，不错，就叫冯栖梧了。”

第一百五十九节 探春的心事
知道冯紫英这个时候会很忙，练国事与方有度小坐之后便告辞离去，原本冯紫英还想和二人好好谈一谈也只能放弃。
练国事应该是心性、志向和品行乃至学识见解都最符合冯紫英心意的同学，相比之下许其勋和方有度虽然私交更密切，但是二人在综合能力上都不及练国事甚多。
而且练国事年龄也要比大家长一截，做事更有规划调理，更能沉得住气，所以很多时候冯紫英都更愿意和练国事商量，当然商量的事情也都不涉及自身最核心的机密。
朋友相交也需要时间来沉淀和考察，他和练国事固然相知相得，但毕竟利益未必完全一致，每个人背后都还有自己的家庭家族，甚至还包括师友，所以在双方未能真正达到完全默契一致之前，冯紫英自然也需要有所保留。
不过他很看好练国事，会逐渐将自己的一些想法观点慢慢向对方灌输，促成双方的统一。
这种事情冯紫英也在有条不紊地向自己身边同学、朋友进行，在翰林院的时候他做的不错，但到了永平府之后，更多的却只是被事务缠身，加之远离京师城，反而做得少了。
一大帮同学都陆续到来，这也让冯紫英应接不暇。
小冯修撰得女的消息在京师城中也是传得沸沸扬扬，俨然成了京师士林官场中的一件大事，也让很多人见识到了冯紫英的人气名声。
齐永泰、乔应甲、官应震、柴恪等人也都有专门遣人送来礼物，冯紫英也是一一回帖致谢。
贾环和宝玉从贾政书房出来，也就各自归屋。
现在贾环长期住在书院中，归家时间甚少，但是冯紫英得女他是肯定要回来一趟的。
这边荣国府自然也是要遣人过去送礼，所以就成了宝玉和贾环一并前往。
“环哥儿，你和宝二哥见到冯大哥了？”回家了，贾环自然也要去看一看自家姐姐，虽然和探春之间感情并不算深，但是毕竟一个娘胎里出来，现在的贾环在冯紫英的调教和青檀书院的熏陶下，也不像以往那么偏激和狭隘了，虽然气性上仍然还有些桀骜，但是在探春眼中自己这个弟弟已经成熟了许多。
“嗯，还是等了好一阵之后才见到冯大哥的，登门的客人太多了。”贾环表情略有变化，忍不住唏嘘，“冯大哥名声太大了，来送贺礼的人太多，不熟悉的朋友客人他们家门房都拒收，即便如此，那门房都还的轮班倒。”
探春正在亲手替弟弟倒茶，听得此言忍不住一顿：“不至于吧？”
“姐姐，你是不清楚冯大哥现在的势头，咱们青檀书院也建院几十年了，每一科都有不少进士出身，甚至在冯大哥那一科还出了练国事这个状元，永隆八年这一科又出了马士英这个探花，但是可以说现在三十岁以下的北地士子，谁敢说比冯大哥声名更盛？”贾环嘴角上翘，目光湛然，脸上满是骄傲，“不管事上科的练国事、黄尊素和杨嗣昌，还是这一科的左光斗，周延儒，马士英，都只能望冯大哥项背，……”
探春把茶递给贾环，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道：“冯大哥都离开青檀书院好几年了吧？”
“那又怎样？现在书院里一提起近几科的翘首，还不是言必称冯大哥？”贾环已经彻底化身为冯紫英的迷弟，崇拜无比，“如果说原来还只是说冯大哥在时政上极有造诣，所以才有《内参》，才有开海之略，冯大哥去永平还惹来很多人的不解甚至嗤笑，但是现在没人敢说冯大哥半个不字了，都说冯大哥是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的全才，八万京营被蒙古人一击而溃，而冯大哥却能率领几千民壮死守住迁安，现在更是主动为朝廷分忧，愿意接受顺天府北边儿的十万流民，朝野内外都是一片好评，……”
贾环说起冯紫英的丰功伟绩便是滔滔不绝，眉飞色舞。
“姐姐你是不知道，我在书院里成日里都要接触时政，我们每日除了研读经义就是要研讨时政，冯大哥虽然离开了京师城，但是现在却名声更大了，周山长和毕掌院都对我很照顾，就是因为我是冯大哥推荐进来的人！很多和我一起才进入书院的同学，都想了解冯大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想了解冯大哥平时的情况，甚至想了解冯大哥的一切，……”
探春基本能猜得到，环哥儿凭借着这一点就能在书院里混得很好，现在书院里恐怕没有几个对冯紫英有他接触得多了解得多，每一次冯大哥和环哥儿谈过的话，环哥儿都会牢记在心，甚至经常拿出来反复使用。
“环哥儿，既然你这么仰慕冯大哥，那你就更应该好好读书，力争向冯大哥学习，冯大哥也是在考过举人之后又考中了进士，而且还是二甲进士，然后又馆选庶吉士才走到现在这一步的。”
探春对自己这个一母同胞还是很关心的，原来还觉得环哥儿有些偏激固执，与宝玉也相处不好，但是现在随着冯大哥的教导和去书院之后，环哥儿如脱胎换骨一般，除了还有些看不起宝二哥外，其他都已经成熟许多了。
也难怪大嫂子一门心思要把兰哥儿送到冯大哥门下，现在更是连琮哥儿也跟着兰哥儿一块儿去读书了，听说读了这半年，兰哥儿和琮哥儿的进境都不小。
“姐姐，我也想很努力，但是冯大哥却不是那么好学的。”贾环还是有些自知之明。
虽然自己读书很努力，但是如同在书院里与同学们探讨的那样，经义上可以考苦读精研提升，但是在时政上，不但需要博闻强记，而且更需要有一些新颖的创意思想和观点，所以开海之略中的特许金制度才会被那么多人所称赞。
因为开海政策不新鲜，甚至市舶司也是早就有的，海税也都不是新生事物，但是引入特许金和发行国债，便是神来之笔，寻常人根本就想不到这种方略，便是书院里周山长和毕掌院也都是唏嘘感慨不已，自叹弗如。
要知道毕山长可是朝廷公认精于财政之术，按照常理他从工部郎中辞职到书院任职时间不到三年，不会变动，但是已经有传言称朝廷有意让其回朝担任户部右侍郎。
“是啊，若是冯大哥这么好学，这世上天才未免也太多了一些。”探春笑了起来，“不过我们家环哥儿也不差，后年就是秋闱大比，环哥儿可是我们贾家现在最能读书的，一定莫要让大家失望啊。”
见自己姐姐似乎有些郁郁寡欢，和以往自己与冯大哥见面之后那种问长问短的积极热切情形有些不一样，贾环也有些诧异，仔细打量了一番，这才试探性地问道：“三姐你好像心情不太好？是和冯大哥有关么？冯大哥生了女儿你不高兴？”
“啊？”探春吓了一跳，没想到贾环问问题这么直接，脸上一阵发烧，故作镇静地拂弄脸颊秀发，有些语无伦次，“瞎说些什么呢？冯大哥得了女儿也是好事，宝姐姐她们不是马上就要加嫁过去了么？”
贾环叹了一口气，“三姐，你也莫要和我说这些了，我都十四岁的人了，你还把我当成小孩子一般么？”
探春一愣，“环哥儿，你什么意思？”
“父亲开年就要南下了，娘听说也要跟着南下，但是至今你的婚事父亲和母亲也没有确定下来，你明年就是十六了，父亲这一走最起码三年，难道你的婚事就听凭母亲一个人做主？”
贾环瘦削的脸颊两侧微微抽动，阴沉下来的脸色已经隐隐有了几分大人气势，这也是贾环无数次模仿冯紫英之后练就出来的。
贾环的话让探春心中微微一颤。
贾环和王氏关系不佳探春早就知道，而且探春也知道母亲王氏和姨娘，也就是自己生身母亲赵氏关系恶劣也是众所周知，但是王氏并没有刻意针对自己，当然更多地是把心思放在宝二哥身上，对自己和环哥儿都是不怎么过问。
如果父亲一走去江西三年，那么就意味着要么自己的婚事多半就是要由母亲王氏做主，要么就只能等待父亲回来，可父亲哪怕三年任满就回来，自己也都是十八岁了，这个时代有几个十八岁的大家闺秀未曾嫁人？
如果是母亲王氏做主，那会给自己寻找一个合适人家么？而且现在贾家的形势又能够找到一个合适人家么？
“环哥儿，这是父亲母亲的事情，……”探春深吸了一口气，却被贾环暴躁地打断话头：“三姐，你不用和我说这些场面话，我们是亲姐弟，难道我还会害你么？有些事情你等是等不来的，我只问你一句，你是不是喜欢冯大哥？”
探春吓得猛然跳起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下意识的看屋外：“环哥儿，你疯了？”

第一百六十节 贾环的迷之自信
贾环却显得很冷静，“三姐，你瞒得过别人，还能瞒得过我么？别说我，我估计侍书肯定也知道吧，没准儿薛家姐妹和林姐姐也都能看出一二来吧，也就是你自己觉得遮掩得好，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被贾环的话惊得再度全身一抖，探春脸色潮红之后变得有些苍白，竭力保持着镇静，厉声道：“环哥儿，你说什么？！”
“三姐，你我是亲姐弟，我虽然回来时间不多，但是我长大了，我在府里也有自己的人，……”贾环叹了一口气。
不得不说冯大哥对自己影响太大了，所以自己自觉不自觉的地都在向冯大哥看齐。
贾环尤其佩服冯大哥那种淡定从容气度雍容的气势，而这一切背后都是冯大哥的谋定后动，他知道自己这方面是一个缺陷，性格急躁偏激这是日后入仕为官的大忌，冯大哥也经常提醒自己，说不担心自己考不过秋闱春闱，但是担心自己出仕之后性格会得罪人，这一点贾环也意识到了，所以他一直在想学习模仿冯大哥。
“环哥儿，你想说什么？”探春脸色越发白皙。
“三姐，我是实话实说，你以为宝姐姐和林姐姐她们看不出来么？”贾环盯着自家姐姐，“她们那么聪明的人，和你一起住在园子里，岂会看不出来？我这个外人都能看出一二来，她们会没有半点感觉？”
“环哥儿，不是你说的那样，……”探春都觉得自己的反驳和解释显得那么软弱。
“行了，她们不是掩耳盗铃，也不是视若无睹，而是刻意如此罢了，如果挑明了这一层，你们姐妹间如何相处？还有府里边长辈们又该如何处置？”贾环显得很平静，“她们不也会担心如果真挑明了，府里长辈万一什么想法，不是给她们自寻烦恼？”
见贾环神色平静自然，探春心里触动之余也是紧张的思考，许久之后才缓缓道：“环哥儿，你今天来和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我是姐弟，我不过是有感而发，薛家姐妹马上要嫁给冯大哥，可三姐你哪点儿比她们差了？”贾环语气里略微有了几分激动，“肯定有人会说我们是庶出，但我们也是贾家子女，薛家不过是一个没落的皇商罢了，我都不明白冯大哥怎么会选择薛家！”
“环哥儿，不许你这么说宝姐姐她们。”探春厉声道：“冯大哥选择宝姐姐没有错，薛家选择冯家自然是明智之举，但是不能说薛家就差了，贾史王薛我们四家本来就是同气连枝，相互扶持，……”
“三姐，相互扶持，那我们贾家现在的情形，王家扶持过我们吗？史家在外边丑态百出，王家在意过吗？”贾环是指史鼎在外边欠债被人追账不敢归家的事情，这在京师城里已经成了一大笑料。
探春被贾环的话给刺得一时间不好回答。
贾家现在在外边儿仍然欠账，只不过不像园子刚建成时那么被人催得急了，但这种欠账的事儿瞒不了人，而且也很败名声，贾家也曾经向王家借过，但是都被各种理由婉拒，至于史家，现在更是成了笑话，薛家如果不是借这个机会和冯家联姻，还有冯大哥的提携扶持，恐怕早就泯然众人矣。
现在老四大家里就只有王家现在是最兴旺，王子腾从京营节度使到宣大总督再到登莱总督，一直是高居不下，簇拥在他身边的人如过江之鲫，而且王子腾也远比贾政会经营，王家无论是哪方面都远超其他三家了，贾家也不过是顶着一个两门国公的头衔，其实早就在是虚架子了。
“好了，我们不说这些不应景的事儿了，今儿个我也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倒是三姐，你自个儿怎么想的？”
贾环的话让又把探春逼上了绝路，探春闭了闭眼，深深低吸了一口气，“环哥儿，我若是喜欢冯大哥又如何，不喜欢又如何？”
“若是你不喜欢冯大哥，那边趁着父亲还没有走，去求父亲早日替你安排一门好的亲事，莫要等到父亲走后听母亲的随意指派，到时候你便是哭都哭不出来，看看二姐姐现在的尴尬情形，那孙家谁都知道是个虎狼窝，……”
贾环沉声道：“若是你真的喜欢冯大哥，那边去和冯大哥说清楚，……”
“和冯大哥说清楚？”探春忍不住提高声调，直视贾环，“你是让我如此没羞没躁去说这等事情，冯大哥会如何看我？”
“那又有什么？”贾环也提高音调：“三姐你的为人行事冯大哥难道不清楚，他是最喜欢你这种性子了，我很清楚，……”
贾环的话让探春深吸一口气，“环哥儿，你这话说得简直没有了分寸，……”
“三姐，你是想要所谓的分寸，还是自己今后一辈子的幸福？”贾环毫不客气地道：“我就不信薛家姐妹若是没有和冯大哥的默契，冯大哥就会主动去薛家提亲，但他们的默契是怎么来的？冯大哥来过咱们贾家几回？她们又比你强到哪儿了？若说是林姐姐，我勉强信得过，毕竟冯大哥也说过他和林姐姐是患难之交，临清民变的时候一起同甘共苦，但是薛家姐姐和冯大哥有什么交集？我不想诋毁或者指责谁的做法，甚至我也觉得薛家姐姐这么做更勇敢，更值得钦佩，但三姐你呢？”
被贾环的话给说得有些乱了分寸，探春竭力想要稳住自己的情绪，但是贾环的话却像钉子一样深深扎在了探春心中。
环哥儿的话没错，宝姐姐和自己几乎一样，和冯大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交集，甚至比自己可能见面时间还少那么一两回，毕竟她进京的时候自己已经和冯大哥认识了，只不过那个时候大家年龄都还小，都还没往那方面想过。
后来冯大哥虽然来贾府时间多了一些，但是基本是哪个冯大哥来的时候大家都知道，大部分时候都是大家一起，但是宝姐姐是什么时候和冯大哥心有灵犀了呢？是什么原因让冯大哥最终选择向薛家提亲呢？
宝姐姐比自己年龄要大三岁，这可能是一个因素，但是真的没有环哥儿所说的那个原因？探春有些拿不定。
探春终于稳住了心神，让自己的情绪也平复下来，语气也恢复了平静：“环哥儿，你的好意我明白，但是你要知道婚姻之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且需要讲求门当户对，姑且不提我和冯大哥之间的情形，但冯大哥现在已经一门三兼祧，沈家姐姐不提了，宝姐姐和林丫头都已经和他订亲，宝姐姐更是只有二十日便要嫁过去，林丫头也是因为孝期而耽搁，你觉得冯大哥现在这种情形，我能做什么？我眼巴巴地求上门去给冯大哥做妾？”
探春的最后一句话把贾环也问住了。
他其实也很清楚自己三姐没什么机会的，冯大哥不可能悔婚，而且即便是和薛宝钗或者林黛玉中间哪一个悔婚，也不太可能要娶三姐为妻，女孩子不比男孩子，自己可以通过读书科举改变命运，但是三姐如果要想成为嫡妻大妇，那就只能在那些寒门士子中选择了。
可真正有些才华有望通过科考而入仕的寒门士子又有几个愿意去一个日渐没落的武勋家族庶女为妻呢？
这不是几十年前的元熙年间了，武勋的影响力正在急剧缩水，既不能通过门第来提升人脉关系，甚至可能还要承受一些负面影响，谁会愿意？如果是纯粹的寻常人家，以三姐的心性，又如何愿意？
贾环闷闷地低垂下头想了一阵，最终还是抬起头来，目光里仍然是坚持：“三姐，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你真的喜欢冯大哥，起码要把自己的心意让冯大哥知晓，至于说冯大哥和你最后的结果，我的确无法预料，但是我在想，冯大哥若是对你有意，便定会对你有一个安排，这个世界上我贾环我最佩服的就是冯大哥，我相信他能有办法解决这件事情。”
探春也被贾环对冯紫英的盲目崇拜给气乐了，“环哥儿，你觉得现在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你就觉得我只能去给冯大哥做妾？”
探春也不是没想过，如果说大姐没有入宫而是当几年女史出宫嫁给冯大哥的话，自己倒是可以像薛宝琴或者妙玉那样以媵的身份嫁给冯大哥，自己是没可能以正妻身份嫁给冯大哥的，但是以妾的身份却又让探春也有些心有不甘。
贾环也无言以对，都是官宦人家出身，而其他还是庶子，他如何不清楚这妾和妻、媵之前的差别有多大？
便是他再怎么对冯紫英崇拜，也还是觉得三姐给冯大哥做妾有些委屈了，只是这机缘如此，薛宝钗和林黛玉已经占了先，而自己三姐又是庶出，奈何？
可是冯大哥的声势如日中天，他才二十岁，谁又能预料得到他日后还会有什么造化呢？他感觉得到冯大哥对三姐有一种莫名的欣赏喜爱，所以他才会有一种迷之自信，相信冯大哥能给三姐一个满意的交待。

第一百六十一节 皮里阳秋
就在贾环纠结于自己是不是该代替三姐去向冯大哥坦承这桩感情时，黛玉却已经步入了通往蘅芜苑的折带朱栏板桥。
潇湘馆和蘅芜苑一个位于西南角上，一个位于西北角上，遥遥相对，要从潇湘馆到蘅芜苑，可以走东西两条路径。
东边路远，但是却不需要穿门过户，胜在清简。
从翠烟桥过沁芳溪，沿着宽敞的甬道往东一路走，一种要走到达摩庵、栊翠庵和玉皇庙前的那条石子甬路交汇处才算是有建筑群落，一路上都一边临溪，一边是竹篱栏杆，沿路种植了一些灌木花草。
沿着石子甬路一直可以走到围墙边上，然后就可以看到东角门。
这个东角门平时是不开的，只有有事情需要的时候才会开启。
甬道在尽头向西从沁芳闸桥越过沁芳溪，当面就是缀锦阁再往前走就是太观楼前的玉石牌坊，而向北就是沿着缀锦阁后的侧殿背后甬道，一直向北走到一处大水池，拐右那里就是凹晶溪馆，而一直往前走一排房子，就是大观园的厨房。
如果不直接向前到大观园后厨，而是折向西面沿着嘉荫堂背后走，就可以到凸碧山庄的山脚下，可以沿着山路上凸碧山庄，也可以一直向前，一直走到蘅芜苑的大门前。
这条路除了栊翠庵是妙玉在住外，无论是凹晶溪馆还是凸碧山庄都是无人居住，所以很清静。
走西路倒是近了许多，但是过了蜂腰桥就是秋爽斋，再往前走就是右边是藕香榭，左边是芦雪广，分别是探春、湘云和岫烟住，再往前过了蓼风轩，左边是李纨的稻香村，右边是惜春的暖香坞，一连串都是几位姑娘的居所。
要绕过稻香村和沁芳溪之间的小道，穿过荼蘼架，向东就可以过木香棚和掩映在树林中牡丹亭抵达红香圃和榆荫堂之间的芍药圃，径直向北就穿过石洞和山上盘道，下去过折带朱栏板桥就是蘅芜苑大门了。
近了许多，但是四位姑娘和李纨都住在这一顺，这一趟走过去，难免就要遇到五位或者她们的下人丫鬟们，以黛玉的性子，她宁肯走远一些的东路，落得个清净。
“姑娘往日都是从那边，今日怎么地却走这边了？”紫鹃陪着林黛玉走上朱栏板桥，有些好奇地问道。
“怕是云丫头和岫烟她们都在宝姐姐那边，冯大哥得了千金，估计大家都是要去送礼道贺一下的，所以我也顺路问一问。”林黛玉迟疑了一下，“我往日也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形，也不知道该送些什么道贺。”
的确，这对黛玉来说也是一个陌生的难题，沈宜修对她来说算是未来的妯娌，论理她可以去问一问宝钗，身份也相似，可她却不愿意。
所以本想去问一问探丫头或者云丫头，未曾想探丫头那里贾环在，所以她也只是问了一下门口的丫鬟便离开了，而云丫头和岫烟那里人也不在，不知道是去宝钗那里还是别处去了，李纨也出了门，惜春倒是在，但黛玉估计惜春也怕是不知晓这其中门道的。
“姑娘其实不必太计较，冯大爷对姑娘心意很了解，所以无论什么，大爷都会十分满意的。”
紫鹃很理解自家姑娘现在患得患失的心情，宝姑娘和宝二姑娘都是出类拔萃的人才，这马上就要嫁入冯家，而自己姑娘却还要苦熬一年多，这一年多究竟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便是再对冯大爷有百般信心，一样心里会惴惴不安。
黛玉咬着嘴唇没有做声。
沈家姐姐生下一女，就意味着冯家的香火仍然没有延续，而且这一年之内沈家姐姐只怕都没法再怀孕，而对于马上就要嫁过去的宝姐姐和宝琴就是机会了。
黛玉努力想要不让自己往那方面想，但是心思却不由自主地去揣摩。
她马上就十六了，这一两年在荣国府里的生活，园子里珠大嫂子、琏二嫂子，再加上这么多姐妹，上上下下平日里也接触着，而紫鹃接触的人更多，回来之后免不了要把了解到的这荣宁二府甚至贾史王薛四大家的故事拿出来和她说，也让她明白了许多。
珠大嫂子和琏二嫂子似乎对自己都没有太多忌讳，许多话黛玉之前还未必明白，但是这一两年却已经是知晓许多。
四大家中除了王家外，其他三家已经没落了，薛家和史家甚至跌落更快，而贾家也正在缓慢但稳定的坠落，如无意外，十年之内，恐怕贾家就有可能变成现在的薛家一样，甚至还不如，其他薛家生意基本上还算是维持着，而对于贾家来说，剥落了外边这层光鲜的表面，他们内里甚至连薛家的声音都没有。
在此之前，贾家也努力一搏过了，只不过不但没有效果，反而还弄出了巨大的亏空窟窿，包括爹爹借给贾家的二十万两银子估计都只能打了水漂了，而大姐姐在宫中几乎和打入冷宫无异的情形，也让贾家在这上边的押注彻底失败。
也不能说是完全失败，起码二舅舅拿到了一个江西学政，开年之后就会南下了，但是能让荣国府从此恢复元气么？不仅仅是黛玉，所有人都不相信。
所以贾家才会把冯大哥视为擎天巨柱，作为支撑贾家的一个巨大臂助，可是来自冯大哥的助力体现在贾家身上会有多少呢？
探丫头的心思黛玉不是觉察不到，在园子里如果说谁最和自己投契，除了探丫头，其他都要差一截，但是她想不出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见自家姑娘不做声，紫鹃也不多说，只是扶着黛玉的胳膊，缓步走过朱栏板桥。
到了蘅芜苑门口，果然就能看见蘅芜苑大门开着，里边隐约能听见湘云清脆响亮的话音：“冯大哥得了千金，听说喜不自胜，先前我在大门上遇见了宝二哥，宝二哥说冯大哥特别喜欢女儿，欢喜得整夜捧着，……”
“冯大哥真有这么喜欢女儿？不是爱屋及乌吧？”质疑的是宝琴，“不过无论男女，只要母女平安，身体健康，那就阿弥陀佛了，冯大哥也能松一口大气了。”
犹豫了一下，黛玉踏足进门，制止了正欲向里边招呼的丫头，紧走几步：“宝琴妹妹说得对，只要平安就最好，……”
“哟，林妹妹（林姐姐）来了？”宝钗和湘云、宝琴都起身迎了出来，倒是让黛玉有些不好意思，“小妹也就是因为听闻冯大哥得了一个千金，所以想过来问一问宝姐姐这边儿，……”
宝琴淡然地看着眼前这个宛若捧心西子般的女子。
她自负姿容，并不比自己姐姐逊色，论管事能力，琏二嫂子的诸般弊病不当，她也了如指掌，所以在见到一副不食人间烟火气息的林黛玉时，震惊之余却有更多的是一种法子内心深处的忌惮和反感。
在她看来林黛玉这种自命清高孤傲不群的性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养出来的，既容不得人，眼睛里也揉不得沙子，另外感情倾向太过明显，这样的性子日后若是真的成为三房大妇，那还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
还有那妙玉，听说也是要和林黛玉一并嫁入三房为媵，和自己身份一样，接触过两回，除了感觉到一副自命不凡和古怪离奇的脾性外，宝琴完全不明白像林如海这样的进士出身家庭会养出这样一个女儿。
哪怕是庶出，也不该毫无家教礼仪，倒是那邢岫烟的精明能干和淡泊谦冲性子，薛宝琴很是欣赏，却又有几分警惕。
“其实冯大哥得了千金，大家都为之高兴，送什么礼物也是各家心意，只要能够表明各自的祝福，倒也不必强求什么珍贵罕见的物事，小妹以为倒是以自家亲手所出最好。”邢岫烟似乎能感受到黛玉一来给整个花厅里带来的气氛变化，含笑把黛玉让到一旁，挨着黛玉坐下。
宝琴的眼眸中冷意一闪即逝，笑盈盈地接上话语：“不知道岫烟姐姐准备得是什么手出之物？”
“前日里妙玉姐姐来我芦雪广时，便带来一副结好的素色丝绦，妙玉姐姐说她这是自己结好，又去大护国寺请了方丈大师予以赐福所用，若是系在小孩子床头，便可辟邪驱阴，我觉得妙玉姐姐这丝绦好是好，但是颜色素淡了一些，便自己结了一条猩红五福结，这样也好相映成趣，正好能烘托冯大哥一家祥瑞吉运，……”
似乎毫无觉察，邢岫烟笑吟吟地回应道：“想必冯大哥是不太在意这些的，但是却也代表了我们的一番祝福之意。”
邢岫烟一番话情通理顺，说得在座一干人都是连连点头，便是宝琴都找不出什么茬儿，只是内心对这邢岫烟却是更加警惕。
黛玉似乎也琢磨出了些许滋味来，但是内里究竟意味着什么，她又还没有完全悟出来，不过她能体会到邢岫烟替自己的遮护圆转，目光流淌间，也暗自揣摩。

第一百六十二节 漩涡
强忍住咳嗽带来扯动肺腑的疼痛，永隆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只手扶在御座上的靠枕上，一只手接过旁边内侍奉上的温汤，轻轻抿了一口，让液体慢慢顺着喉咙滑下，滋润着喉咙，似乎要舒服一些了。
不过永隆帝深知，今冬到明春这几个月自己这咳嗽只怕都难得缓解，要等到夏秋季节看看能不能好转。
御医已经不建议自己在过多操心国事，更不能熬夜操劳，可是这种情形下，他能放得了手么？
内阁这一帮人论能力永隆帝还是信得过的，问题是这些阁臣的心永远不可能和自己完全在一起，他们的身份决定了他们需要首先牢牢抓住属于他们的权力，才能说得上其他。
没能把张景秋推进内阁让永隆帝很是遗憾，这使得自己在内阁中没有一个能和自己一条心的阁臣，相较于自己父皇的元熙时代，无论阁臣数量如何变化，都始终有一到二名阁臣是父皇的心腹，这一点永隆帝是一直力图效仿兵努力去实现的，只不过在上一次的调整中未能如愿，但是他也知道这非战之过，而是张景秋的身份和资历太过尴尬造成的。
虽然张景秋在兵部尚书的职位上做的很不错，但是他进京之前在南京的资历太浅了。
从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直接提拔到兵部左侍郎，这是一个非常突兀的破格提拔，而在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之前他也不过是在南京兵部担任过主事和郎中，这样单薄的资历委实很难服众，若非他在兵部左侍郎位置上做得不错，而且为人处世也很圆滑，加上自己信任，他便是坐上兵部尚书这个位置都很难。
但是要进内阁就那么简单了，没有足够的资历和功绩熬炼，就很难让朝野内外的士人们心服口服，再加上张景秋又是南直人，但是却并不得叶向高和方从哲他们信任，甚至还比不过身为北人的李三才。
好在李三才此人虽然是北人，但又获得了叶向高和方从哲他们的认可，而且此人十分圆滑，永隆帝已经感觉到了，此人恐怕也有他更长远的想法，虽然他现在在内阁诸位学士中排位最后，但是其已经开始隐隐有了一些其他表现，比如在自己一些认可的事务上的配合。
当然这种人可以用，但是只要一天不明确态度，永隆帝都不可能真正信任对方，他和张景秋不属于一路人，更像是一个见风使舵的“聪明人”。
卢嵩坐在一旁默然无语，皇上把自己招来，问了不少情况，但是却始终没有任何态度，这让他有些忐忑不安。
龙禁尉在蒙古人南侵这一战中几乎没有发挥什么作用，虽说这等情报应当是以各镇夜不收和兵部职方司为主，但是龙禁尉掌握偌大权力们，甚至早就向皇上夸口过称边墙内外龙禁尉的势力也早就渗透，但是这一次蒙古人的突然南下，而且如此大规模远远超出了龙禁尉先前掌握的消息，这也让卢嵩十分难堪。
“这么说来，老大那边儿这段时间很是活跃啊。”良久永隆帝才收拾起有些飘忽的心思，回到眼前的正事儿上来，“牛继宗现在在哪里？”
“牛大人行踪不定，半月前他像要去山西镇视察，但是只在宁武关逗留了半日便消失了，十日前出现在老营堡，五日前在雁门关和振武卫，……”
龙禁尉对军中武将皆有监控之责，但是若非得有都察院、兵部以及皇上谕旨，像副总兵以上的高级武将，便是龙禁尉也无法直接解职，但是副总兵以下的参将、游击这些武将，龙禁尉在紧急情况下则有擅专之权。
尤其是像总兵、总督这类独当一方的武将，便是龙禁尉持有谕旨和兵部的文书，一般说来也需要有御史亲自出马才能行，否则极易遭遇军中武将的抵制。
像牛继宗这样坐镇一方的宿将，亲兵动辄数百上千，区区些许龙禁尉如果没有把握，要去动这类武将，那基本上就是和送死无异。
当然龙禁尉在军中也布设有自己的人手，除了卢嵩，没有人知晓这些人的真实身份。
“王子腾也还在裹足不前，理由呢？”永隆帝语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湖广那边的粮草补给如何？”
卢嵩迟疑了一下，“皇上，我们对湖广那边的情况了解恐怕还不及兵部，至于说王大人本人，一月前率军在平茶洞司平乱之后，已经进抵思南府，但是称后续补给不足，便没有再西进了。”
永隆帝忍不住在信中冷哼了两声。
这个王子腾的确是把朝廷的心思把握得十分到位，或者说他是拿准了现在朝廷进退两难的软肋，更加随心所以的在湖广和四川交界处折腾。
随着播州叛乱带来的影响，周边的一些土司也纷纷起了心思，王子腾便趁势在保靖州宣慰司、石耶洞司一带大开杀戒，镇压那些蠢蠢欲动的土司。
虽然取得了一系列的胜利，但是却又更激起了周围土司们的反抗，甚至连一些原本并没有太多反叛心思的土司现在也加入了进来，使得整个播州叛乱的规模有愈演愈烈之势。
不过杨应龙却还是表现得十分老练，始终没有出兵增援周边的土司们，显然是有些担心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现在西南乱局看起来官军平叛顺利，但是给永隆帝的感觉却更像是在四处点火一般，杨鹤的荆襄军至今没能组建完成，什么都缺，而固原军已经进入了重庆府，但是对当地的气候地形还不太适应，倒是孙承宗在集合了叙马兵备道的卫军进行整训之后还打出了几场漂亮仗，但实事求是的说，规模都不大，还没有能真正取得像样的胜利。
“湖广已经把粮草补给送到了保靖州，但是他却姗姗来迟，导致被当地土司乱军袭击，烧毁了许多，……”永隆帝目光抬起来，“这是湖广报上来的，但是兵部却有疑问，他们认为八万石粮食和草料不可能在那么快就送到了保靖州，澧水边上永定卫上报称途径永定卫运入的粮食根本没有那么多，但是湖广布政使司则说只有多没有少，他们把路途消耗都已经折算刨除来了，……”
永隆帝的目光已经有些阴冷，“朕该相信谁的？还是这里边有什么朕不知道的东西？你们龙禁尉对湖广这边的情况就一无所知么？”
“陛下，此事都察院那边已经早就派了御史去核查，龙禁尉也在配合，这等事情若是没有皇上谕旨，我们擅自介入，若是动摇军心，贻误战机，都察院那边……”
卢嵩也有难处，都察院对龙禁尉的敌意很深，而按照律例，龙禁尉只负责监督官员武将私人行径，对于正常公务军务中的行为若是有不当之处，当由都察院查处，除非都察院有需要发出邀请，否则龙禁尉一般是不介入的。
像保靖州补给仓储被袭击，已经证明确实属于土司袭击，而后王子腾也派一部迅速予以反击，剿灭了这股乱军，但是这究竟被烧掉了多少粮草，龙禁尉若无正当理由是不好去查的，但都察院却是只要只要有怀疑或者接到检举便可直接介入调查。
永隆帝不相信内阁和兵部觉察不到这其中的一些疑点，但是他却始终没有收到内阁关于这方面的上书，所以这让他很是恼怒。
或许是自己多疑，但是永隆帝却宁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卢嵩，朕给你一道密旨，你立即从北镇抚司从派干练之人去湖广，查一查湖广布政司那边给荆襄军和登莱军的粮草补给情形，朕有感觉，这里边怕是也有些……”
永隆帝有些疲惫的摆摆手，却没有再说下去，“去吧。”
卢嵩不敢多问，他知道皇上这一段时间心情不好，身体不佳，上朝时候也是易怒，内阁和六部人事迟迟未定下来，也让陛下十分不满。
当然这里边更多可能还有皇上的一些想法意图内阁那边不太认同，这里边还有内阁和皇上之间的角力博弈在其中。
看着卢嵩消失的身影，永隆帝目光垂落下来，摇了摇头。
卢嵩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其表现却有些让永隆帝失望。
过于谨慎保守，对于都察院的畏惧心态太甚，这可能是之前自己的一些态度有关，但是现在自己暗示如此明显，这个家伙仍然是循规蹈矩，不肯有半点逾越，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举，但卢嵩却没做到。
若是寻常时节，卢嵩这种按部就班循规蹈矩忠诚无二的臣子倒也罢了，但是现在却有些满足不了自己的需要了，可这等时候易人，那又是一桩天大的麻烦事儿，龙禁尉这支力量若是换了都指挥使，那必定会带来动荡，其影响一样十分巨大。
想到这里，永隆帝口中也是越发苦涩，叹息良久方才抬起头问道：“朕传召张景秋，到了么？”

第一百六十三节 妙策
张景秋踏进东书房时也忍不住扶了扶额头。
飘飘扬扬的雪片落下来，让整个宫外广场一片白雪皑皑，除了几名侍卫如雪人一般按刀伫立在广场两侧外，也就只有那名内侍缩着脖子站在宫门上跺着脚，还有点儿人气。
张景秋很不喜欢这种单独进宫觐见，他也是士人出身，很清楚这种单独进宫觐见在有些人看来是无上的荣光，但是那是对四品以下的官员，真正做到三品官员以上，这种单独觐见有时候就是一柄双刃剑了。
当然一两次单独觐见无关紧要，但是屡屡被皇上单独召见，势必会引来士林同僚的侧目，进而让自家陷入一种微妙的境地中。
实际上张景秋已经有了这种感受，他自认为从南京到京师城这几年里无论是与同僚们相处还是处理政务军务都做得不错，但是却始终难以完全融入到同僚中去。
哪怕是齐永泰为首的北地士人和叶向高、方从哲为首的江南士人在政见上经常争执龃龉，甚至也包括以柴恪、官应震这些湖广士人夹杂其中，但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却让张景秋都有些羡慕。
自己被皇上破格提拔到了兵部担任左侍郎一直做到兵部尚书，这固然有青云直上之势，但张景秋清楚这也留下了极大的隐患，无论是江南士人还是北地士人甚至湖广士人都不会太喜欢一个和皇帝走得太近，或者说完全听命于皇帝的士人，在他们看来，这似乎就意味着背叛了士林文臣这个群体一般。
这让张景秋很是郁闷。
入阁之争就是一个最明显不过的例子，虽然皇上一力想要擢拔自己，但是鉴于内阁中无人提名和支持自己，甚至连六部中的尚书侍郎也支持者寥寥，最终皇上还是只能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了李三才入阁，而实际上李三才这个出身北地的士人根本就被齐永泰这个北地士人领袖排除在外，若非叶向高和方从哲的支持，李三才又占了北地出身这个身份，根本就入不了已经有了三名江南士人的本届内阁。
对这一点张景秋现在已经能坦然接受了，不过蒙古人的突然南侵也还是让他承受了很大压力。
尤其是外喀尔喀人从宣府镇的突袭导致整个战线的崩溃，让整个顺天府都陷入了混乱，尤其是北部诸州县更是几乎被蒙古人洗劫一空，几乎变成一片白地，这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几十万流民在京畿地区逗留，也给顺天府和京师城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和混乱。
问题是导致这一结果的罪魁祸首——宣大总督牛继宗原本该直接被都察院问责，但当前恶劣的局面和内部各种不稳的局势，使得朝廷在这个问题上迟迟未有动作，这也是张景秋难以接受的。
西南战事正酣，也牵制住了朝廷的精力，而无论是战局进展缓慢的登莱军，还是迟迟未能组建成军的荆襄军，以及远道而来还处于一个艰难适应阶段的固原军，都显得笨重疲沓，其表现甚至还不及孙承宗依托叙马兵备道组建起来的卫军。
西南局面的拖延使得原本朝廷以为可以在半年到一年之内解决战事的想法变成了泡影，而且看眼前的局面甚至可能拖到两年以上，这也让张景秋心急如焚，而这还要建立在其他地方不至于出现什么大的乱子情况下。
好在冯唐在辽东的局势还算稳定，虽然出现了抚顺关李永芳叛变的意外，但是却在海西女真问题上扳回一局，使得建州女真想要一举吞并乌拉部的意图未能如愿，但张景秋很清楚建州女真未来几年势必会在辽东持续不断地发起进攻，如果不能在今后几年给予辽东以人力物力上的大力支持，冯唐恐怕很难在今后维持住现有局面，可据张景秋所知，朝廷已经很难再像去年和今年那样支持辽东了。
怀着满腹心事，张景秋踏入东书房。
“张卿来了？”永隆帝见到张景秋沉肃的面容，展颜一笑：“怎么，看张卿这般神色，似乎有些心事啊？”
“叩见陛下。”张景秋行礼。
“免礼，赐座。”永隆帝一挥手。
君臣相对，内侍悄悄退到一边儿远处。
永隆帝简单询问了西南军情和辽东情形，张景秋也逐一做了汇报。
“景秋，前几日柴恪在朝会上已经将他们去永平点验京营士卒的情况做了报告，你以为如何？”
这是永隆帝最关心的大事，六万士卒，他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必须要保留绝大多数，京中的兵力现在看似实现了平衡，但是神枢营的战斗力堪忧，而五军营历来是京营主力，此番让八万京营出京，除了神机营一帮废物外，陈继先更是将五军营中非嫡系尽皆派出京，而剩下届时其心腹主力，这很难让永隆帝放心。
永隆帝也不是没有花心思收拢陈继先之心，但是却始终难以对陈继先推心置腹，龙禁尉这边来的消息也证明陈继先仍然和父皇那边藕断丝连，倒是和老大那边没什么往来，但这同样难以让永隆帝释怀。
“陛下，六万京营士卒若是一下子裁汰，势必在京中引发震动，其家眷亲属在京中只怕不下二十万，……”张景秋摇摇头，“即便是其难堪大任，也宜徐徐图之。”
永隆帝微一沉吟，“景秋，你所言徐徐图之，可有详谋？”
张景秋略作思索，“可暂时保留部分精锐，选取忠勇之士管率，余部移至天津进行整编，待整编完毕之后，再行返京。”
“如何整编？”永隆帝稍作安心。
张景秋的建议是符合他的意图的，他既不放心现在京师城中只有五军营和神枢营二部的这种脆弱平衡，难以控制，但若是继续放任这六万人返京又可能重新让京营恢复原状，而这么短时间内难以选拔出更符合自己心意的武将军官，势必又被在京中有着庞大关系网和影响力的武勋所渗透和控制，所以这也是他不能接受的。
张景秋将这批京营士卒安置在天津卫，不远不近，又有运河相通，交通方便，又给他们留下了整编结束便可返京的希望，不至于激起这帮接受整编的士卒的激烈反应，可谓轻重得宜。
至于说如何整编，整编时间，保留和裁汰多少，这些都可以因时而变因势而变。
“与天津三卫、神武中卫、营州前屯卫、涿鹿三卫、兴州左屯卫、兴州前屯卫诸卫卫军进行全面混编，分阶段择其表现优异者重新补入京营，表现不佳者则继续进行整训，一直到整训满意为止。”张景秋淡淡地道。
永隆帝有些迟疑：“如此大规模的整编，其士卒加起来怕要超过十万，后续如何考虑？”
张景秋明白永隆帝的担心，这样大的动作，花费巨大不说，而且关键在于整训出来的士卒如何安排，所谓优秀符合标准的便可重入京营，但是剩余的了，这么大的数量，不给一个出路是很难服众，甚至会变成后患的。
“陛下，臣意是这一批次整训完毕，便可将现在五军营中各部逐步拉到天津进行混编整训，甚至可以将营州右屯卫、营州中屯卫以及东胜右卫、忠义中卫等诸卫卫军也都加入进来进行混合整编，这样形成一个整训模式，时间长度可以拉长，三到五年，……”
张景秋的这个建议让永隆帝眼睛一亮。
京畿之地，也就是顺天府境内延续了前明的大致架构，在京城周边设立了数十个卫所，但是这些卫所五花八门。
像冠之以屯为前缀的都是屯卫，也就是以屯垦为主业，后来渐渐演变为以屯垦和手工业为主，真正的职业军人在其中比例不到三成，经历了几十年，有些早已经被裁撤，有些名存实亡，有些名不符实，还有的虽然编制规模仍在，但是许多都彻底脱离了以作战为目标的主业。
但像天津三卫、涿鹿三卫、神武中卫、定边卫、镇朔卫、东胜右卫、忠义中卫这些则是以战兵为主，但他们都承担了作为蓟镇这个边镇的后备兵员补充和预备队的职责。
按照定制，一个卫或者屯卫兵力都是五千六百人，战兵和屯兵比例不定，京畿之地如果要清理下来，哪怕是抛开裁撤了的，剩下来的诸卫军士兵力不会低于十万人，当然真正堪用的兵力有多少，就算是兵部也弄不清楚，这根本就是一个糊涂账。
兵部这么多年来都几乎是放手给蓟镇，而蓟镇则只牢牢抓住诸如天津三卫、密云后卫、东胜右卫、忠义中卫、镇朔卫、定边卫、山海卫、神武中卫几个较为核心精锐的卫所作为嫡系培养，而其他诸如涿鹿三卫、东胜左卫、抚宁卫这些就不太关心了，至于屯卫，那就基本上是放养了。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蓟镇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精力和粮饷来把所有卫所都牢牢抓起来，这些地方更多的就成了被排挤流放投闲置散的最佳去处。

第一百六十四节 千里马
永隆帝自然不会不明白这样做可能带来的影响，迟疑了一下：“景秋，京营与蓟镇的这些卫所和屯卫所混编整训，只怕双方都不会满意啊。”
这样做就意味着京营有相当士卒会被淘汰进入蓟镇卫所和屯卫所，而卫所和屯卫所士卒被选拔出来的士卒进入京营当然是高兴了，但是对于蓟镇的军官将佐们却就未必乐意了，除非能够让蓟镇的武官将佐也进入京营的军官体系，但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
京营的武将军官基本上都是来自武勋子弟，只有极少数才来自京畿周边的兵户子弟。
而且这些极少数，要么就是父辈战死立下功劳军中有长辈或者故旧照拂，要么就是自身能力突出通过考中武举人、武进士出身，所以在京营中所占比例很小，和蓟镇这样的边镇完全不一样，像蓟镇这样的边镇武将军官既有武勋子弟，但是有相当部分都是兵户子弟积功升迁而来，和武勋子弟相比基本上是对半，甚至占到六成以上了，甚至在榆林、宁夏、甘肃、固原和辽东这些距离京畿较远的边镇，积功升迁的非勋贵出身武将更是占到了七成以上。
“陛下，流水不腐户枢不蠹，若是京营一直都是这样由勋贵子弟把持，那么无论我们如何努力，这支军队都会很快又蜕变为以前那支京营军，除了白白浪费粮帑，毫无价值，更难以承担起陛下的重托。”张景秋在最后一句话加重了语气。
永隆帝不得不慎重考虑。
张景秋所言亦有道理，这是一个良机，边镇诸军战斗力虽强，但是其主要职责是对外防范，几乎很难调动，而且调动手续复杂，制约颇多，不是自己一纸谕令就能调动的。
加之除了蓟镇和宣府两镇外，其余诸镇路途遥远，基本上难以动用，而宣府又被牛继宗所掌握，一旦有变，蓟镇军守御地段太过漫长，真正能抽调的机动兵力不多，所以很难让永隆帝满意。
如果能够从蓟镇诸卫所中筛选一批精锐出来以婚变整顿的名义进行置换，那么无论是实质性的混编还是置换，都无疑能极大提升京营战斗力，而且还能借此机会将自己中意的将领安插进去，逐步将整个京营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张景秋其实也清楚这位皇上的一些心思，不过在他看来这和兵部的想法并不矛盾，无论京营将佐军官如何变化，从武勋子弟逐步调换成寻常兵户出身子弟他更乐见其成，至于说忠于皇上本身也没问题，真正打起仗来，到了关键时刻，这支京营能派上用场而不再像之前这样的闹剧悲剧，那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他才会给永隆帝提出这个建议。
而这个建议也来源于柴恪回来之后和他提及的冯紫英在永平府的做法。
冯紫英的这支永平新军核心是冯唐从辽东派过来的亲兵，但是中坚根本却是利用永平府十多年前被兵部裁撤的卢龙卫、永平卫和东胜左卫三卫的兵户进行整理出来的隐户兵员组建起来，经过短期训练，就能倚坚城而守打退了内喀尔喀人的进攻，虽然是内喀尔喀人攻坚意愿不算太强的缘故，但是毕竟能两日打退敌军，也算是可圈可点了。
这样一个做法也让柴恪很是满意，回来之后也是大谈特谈，所以也引起了张景秋的兴趣，然后启发他也可以以此法在整个京畿之地效仿，依托蓟镇麾下如此多的卫所和屯卫所，与京营进行混编整肃，达到换血的目的。
“景秋，京营这边好说，可蓟镇这边，这算是挖了蓟镇的跟脚，只怕会引来非议啊。”永隆帝内心已经认可此略，但是还是想要做的更周全一些。
“陛下，据臣了解，京畿之地，不限于蓟镇，包括宣府，下辖各卫和屯卫兵员其实数量不少，而屯卫蓟镇和宣府对其也并不重视，只要不动其卫所，单纯是屯卫所，他们或许还乐见其成，起码也算是给这些屯卫一个更好的出路。”张景秋仔细的分析着：“不过宣府镇下基本上都是正规卫所，屯卫几乎没有，……”
永隆帝终于下了决心：“既如此，那景秋你便向内阁提出来，朕会和叶卿、方卿和齐卿好好谈一谈，这京营糜烂疲弱如斯，他们也一样责无旁贷，借此机会好生整肃，也能让朝廷粮帑不至于白白浪费。”
“臣遵旨。”张景秋心下也放下一块石头：“说起来这也是永平府那支民壮新军给臣的一些启迪，否则臣也没想到要把蓟镇这麾下这么多屯卫进行整肃，而且臣以为也不仅仅局限于这些屯卫，时机成熟，对部分各镇不太重视的后方卫所，未必就不能效法纳入进来，比如涿鹿三卫、茂山卫和怀来卫。”
张景秋的话语里留了尾巴，永隆帝也没有注意到，他的注意力都被张景秋那一句被永平民壮新军启迪吸引过去了，“景秋，你说是冯铿那支永平新军给你的启发？”
张景秋把情况介绍了一番：“其实这只永平新军的主力就是那被裁撤三卫的军户隐户清理出来组建起来，说来也可笑，咱们大周八万京营被蒙古人打得一败涂地，而这帮人却是在迁安城吃了这帮民壮的亏才悻悻离开，去打的京营，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永隆帝也是唏嘘不已，虽然他内心乐见京营栽这样一个筋斗，否则他便无此机会来改组整编，但毕竟也还是自己的京营，理论上都算是自己的亲军，这般狼狈，还是有些物伤其类。
“景秋，看来真的是虎父无犬子啊，冯铿一个进士出身，居然能有此胆魄也就罢了，但能组建新军并训练出来，这只怕还是其父派给他的人得力有关吧？”永隆帝忍不住咂嘴。
“陛下，固然有黄得功、左良玉二人得力缘故，但是臣以为冯铿运筹谋划之功却更胜于这二人的勇武善战。”张景秋摇摇头，“良将固然难得，但帅才更是可遇不可求。”
永隆帝吃了一惊，这个评价可就有点儿夸张了，仔细打量了一眼张景秋：“景秋，你是说冯铿有帅才？”
“陛下，柴恪在朝会上并未介绍迁安之战太多，想那宰赛也算是蒙古人中难得一个豪雄，既然不远千里来犯，岂有没有周全准备之理？便是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也会为其提供周密的情报支持，对蓟镇，对永平府都是有相当了解的，但是进犯永平府之后便迭遭不顺，冯铿从几个月之前便开始准备，动员民众坚壁清野，勒令所有士绅百姓尽皆将迁安城外所以可食可用之物藏匿或者转移，让蒙古人进来之后便是成了瞎子聋子，而且饥寒交迫，无法就地觅食，然后又在滦河岸边设伏，火烧连营，大挫内喀尔喀人锐气，这才使得内喀尔喀人强攻迁安城不下之后起了退缩之意，只不过凑巧京营给人家送上了一顿美味罢了。”
柴恪在朝会上对迁安之战介绍不多，只说了先用火攻后据城坚守，迫使内喀尔喀人退去，具体细节并未多说。
“后来冯铿又断然让黄得功出塞增援李如樟部，以及后边又伏击科尔沁人，这些可都不是黄得功左良玉或者贺虎臣杨肇基他们能拿主意的，没有冯铿的决断，他们难以取得这样的战果。”
张景秋的话让永隆帝都有些不敢置信了，他知道冯紫英能文能武，文才不说了，除了诗文的确太过于欠缺，其他治政之才却是罕有，自幼肯岁其父，也不缺治军之才，未曾想到张景秋却把对方说得这般厉害，这难免让他心里有些嘀咕了。
“照景秋这么说，朕还是小觑了这冯铿啊。”永隆帝心情有些复杂。
他是联想到了自己几个儿子，从寿王、福王、礼王到禄王，几个儿子的风评都不错，但是这几个儿子似乎都只浮于表面，诗会文会络绎不绝，各种拜会士林名宿，在自己面前点评时政，建言献策，而且似乎都能说得出一大套来，但是永隆帝却知道这不过都是他们手底下那些幕僚们给他们做好的命题作文，不过是投自己所好，以求留下更好印象，为日后某一天争取机会罢了。
想到这里，永隆帝内心就是一阵烦闷，几个儿子都是如此，似乎都还没有真正明白才能真正坐稳坐好这个位置，却一味走偏，奈何？
张景秋自然想不到永隆帝的复杂心思，“不过紫英是文臣，臣以为还是让其把心思放在这上边，当下边事以防御为主，而攘外必先安内，当下边患固然严峻，但是臣以为像冯铿这等文臣治政之才亦是不凡，若是能多予以机会让其磨砺，日后必能担大任。”
张景秋说者无心的一番话却戳中了永隆帝的心思，自己年龄渐长，身体每况愈下，也许是该考虑身后事的时候了，若是让这冯铿磨砺锻炼一番为自己子嗣所用，岂非得其所哉？

第一百六十五节 等待
冯紫英自然想不到永隆帝甚至存了这份心思了，不过这也很正常。
对于永隆帝来说，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恐怕要拼还真的拼不过老大，甚至父皇，起码到现在看来父皇都还十分康健，虽然年龄太大让他很少出来了，一直在仁寿宫中隐居，但是永隆帝却很清楚，父皇并未真正全部隐退，起码龙禁尉的都指挥使顾城仍然在为其效命。
如果单单只是父皇或者老大中某一个人，永隆帝都不认为会对自己的皇位传承产生什么威胁，但是如果说在自己逝去时父皇和义忠亲王都还健在，那么这就危险了。
他不认为自己这几个儿子能够斗得过父皇和老大的联手，而朝中阁臣也好，尚书侍郎们也好，或许延续惯性会支持自己的某一个儿子登基，但是在父皇和老大联手逼宫时，他们还会一如既往的坚持么？永隆帝很怀疑。
毕竟对他们俩说，无论是老大还是自己的儿子，都是一样姓张，就如同前明朱祁镇和朱祁钰一样，换来换去你方唱罢我登场，真正卷入其中对前明有挽天倾之功的大功臣于谦却落得个身首异处，而那些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文臣武将，又有几个真正受到了牵连，这等情形下，又有几个愿意真正卷入这种皇室自身的争夺战中来？
对于冯紫英来说，他现在的精力还是放在即将到来的婚事上。
在吏部这边也告了假，他就可以安安心心地等待着成亲了。
十二月对冯家来说是双喜临门，先是沈宜修产女，然后是二房娶妻，虽然主角只有一个，但是这毕竟代表着两房。
看着相公爱不释手的捧着女儿，沈宜修心中最后那的一丝不安也终于消失，看来相公是真的喜欢女儿，而非刻意讨好自己，这几日里几乎是有时间就从奶娘那里接过孩子捧着在家里转悠，嘴里还念叨不停。
“相公，还有几日你就要娶薛家妹妹了，你不该好好琢磨一下婚事的详细么？”沈宜修靠在床榻上换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秋香色的金钱蟒大条褥铺满整个炕，炕榻下是枣红洋羁，松软绵实的靠枕垫在背后，地龙烧得暖意融融，格外舒服。
“那还需要什么琢磨？”冯紫英瞥了一眼沈宜修，摇摇头：“那都是各种规矩早就定好的，和当初娶你不一样？按部就班而已，要说忙乱一些也是宝妹妹她们那边儿，可我也不能去帮忙不是？我都让香菱提前过去了帮吗了，这两日薛家就要从荣国府搬出去，住进她们自家的宅子，不过若是宝妹妹嫁过来的话，不知道薛姨妈还会不会重新搬回荣国府那边去了，不过宝琴当母亲应该是不会搬回去了。”
坐在一旁替沈宜修搓揉着小腿肚子的晴雯惊讶地问道：“香菱都已经过去了？这怕是有些不合规矩吧？”
“嗨，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日后都是一家人，何必计较这些？”冯紫英笑了起来，“本来香菱也是薛蟠送给我的，现在让她过去帮着宝钗、宝琴也顺理成章，再说香菱本来也就很记挂宝钗，我何不凑成，皆大欢喜？”
“哼，大爷总是找得到理由，不是奴婢小气，也不是奴婢维护咱们这一房，但是二房这边本来这些也该是薛家早早准备好，莺儿，还有那原来从江南买回来戏班子里的蕊官和龄官、豆官不都分别跟了宝姑娘和琴姑娘么有这么几个人相帮，想必也不至于手忙脚乱了吧？”
晴雯的插话让冯紫英倒是颇为惊异，“晴雯，你倒是把贾家那边的情形了解得透彻啊，连他们府里买来小戏子分给各家姑娘的情况都知道了？”
“爷，这也不是啥秘密，园子里的姑娘们基本上都分了一二，当初买回来的那十二个丫头，大多都留在园子里了，林姑娘、二姑娘、三姑娘和四姑娘以及史姑娘和宝二爷，都有留着，连东府里尤大奶奶都要了一个去。”晴雯傲娇地耸了耸鼻子，“所以香菱过去也不过就是派派嘴而已，杂事儿自然有这些小丫头们做。”
“也不止那些杂事儿，这么大一桩事儿，还得要看看我们这边准备得如何，虽说宝妹妹和琴妹妹说好是要跟着相公去永平府，但是也迟早要回来的，咱们这边也不能太寒碜，还得要看她们自己的心意，房舍如何装点搭配，还要添置哪些东西，咱们这边也都要做好。”
沈宜修内心也清楚宝钗宝琴这两姐妹不简单，嫁入冯府势必会带来一些变化，而且她与贾家那边的薛宝钗和林黛玉都不熟悉，身边也幸亏还有一个对那边比较了解的晴雯。
沈宜修很喜欢晴雯的爽直性子，而且晴雯也非那种毫无心思的女孩子，更关键的是从贾家出来跟了自己，晴雯也就算是坚定不移的站在了自己这一边，不可能再有什么回头路。
这也是沈宜修之所以敢让晴雯当自己的贴身大丫鬟，而没有选择沈府原来自己的丫鬟，本身晴雯就颇得相公喜爱，现在成了自己的贴身丫鬟，成为通房丫鬟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其实也是一种固宠的手段，在丈夫最喜欢的丫鬟走投无路之际，大度的把她要回沈府，甚至还一力揽为自己的贴身丫鬟，寻常女子是肯定做不到的。
这一着先手棋可谓下的极妙，不但一举收服了晴雯的忠诚，而且还让丈夫见识了自己的心性，更向外界尤其是向未来都和贾家有着密切渊源的薛、林两房展示了自己的大度大气，可谓一举三得。
“对了，晴雯父母的事情，可有消息了？”沈宜修一句话就让晴雯给沈宜修按摩捏拿的手指都是一颤。
之前和晴雯开玩笑式的打赌，晴雯虽然心动，但是晴雯也清楚冯紫英现在还只是永平府同知，而且公务繁忙，未必能有多少精力来过问这事儿，而且那个赌自己似乎还有些打输了。
贾赦固然是在帮忙赎人谋利，但是对于大爷来说似乎却乐见其成，而后贾蓉、贾瑞这些人都卷入其中，如果真的单纯是麻烦事儿，大爷绝不会还要对贾蓉、贾瑞这些人假以辞色，晴雯虽然性子燥了一些，但是却很聪明，自然明白其中道理。
其实晴雯也知道即便是没有这个“赌局”，自己一样要给大爷当通房丫头。
二尤虽然也属这一房的妾室，但尤三姨奶现在已经日渐变成了爷的贴身护卫，尤二姨奶对奶奶格外恭顺，但晴雯很清楚，在奶奶心目中，还是比不上自己最贴心。
有时候奶奶也会和自己说一些交心话，话里话外已经把自己当成了通房丫头，甚至妾室，这既让晴雯心安，也让她有些心慌。
虽然她傲骨天生，但是在面对这种时代社会桎梏的环境下，谁又能摆脱得了思想观念的局限性，当丫头的谁又不想真正攀上枝头当凤凰呢？这贾府数百大小丫头，谁不想混个主子身份？
原本以为自己被逐出贾家怕是要落魄街头甚至沦入风尘，但是谁曾想却又这样一番造化，这让晴雯夜里有时候一觉醒来，都觉得自己在做梦一般不敢相信。
“我找人去赖家那边问了问，打听到了那个衙役的确是回乡里去了，后来又到宛平乡里去找到了这个人家里，只可惜此人当时说他也记不清情况了，对方回话情况他也只记得是良民，是易州那边的，当时他是假借公事行头去问的，对方也是回复的公文，因为他这边是假托，所以复函他就毁了，但是对方那边还应该有存档，但是这十多年前的事情，只怕要去翻易州州衙里的故纸堆了，……”
冯紫英到还真没忘，沈宜修又问道：“那爷的意思是很难查到了？”
“难度肯定是有些的，十多年前的故纸堆，每年一个州衙里的数以千计的，而且这等核实人身份的公函何止千万，这是十多年下来，还得要看易州州衙那边保管如何，你还不能大张旗鼓去查，所以我也在琢磨寻个合适机会，看看保定府那边有没有熟人，在安排人去帮我跑一趟，……”
冯紫英胸有成竹，这等事情又不需要自己亲力亲为，安排一个人便能去办，唯一有些关碍的就是保定府那边他没什么熟人，得人托人，这段时间又太忙，抽不出精力来过问，所以也是打算趁着成亲、过年，找个机会看看谁那边有熟人再去办此事。
晴雯眼圈又有些发红，自己这些碎末小事儿，爷却能记在心上从未忘记过，这等主子如何不让人心折？
“晴雯你也莫要担心，不过是些水磨工夫，就算是那州衙里找不到了，说句难听一点儿的话，只要肯花心思花银子，无外乎就是让易州州衙那边多费些心思去打探，哪有找不到的？”
冯紫英也在宽晴雯的心，若真是州衙档案里湮灭了，经办人没印象了，还真不好找，但他自然不能说这等话。

第一百六十六节 山雨欲来
抱了一阵女儿，眼见得女儿又沉沉睡下去了，冯紫英这才小心翼翼地让乳母将女儿抱了去，自家歪着身子靠在了炕榻另一端，把身子缩在了一边儿。
见丈夫这般模样，蜷缩在自己脚边上，沈宜修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好歹也是一家之主了，却怎地没个坐相？外边下人进来看着想什么话？”
“嗨，没事儿，都是一家人，哪来那么多规矩，这屋里没得允许，除了云裳之外，还能有谁进来？”
冯紫英不在意的一只胳膊压在炕几上，一只手摩挲着下颌，还有三日就是成亲之日，似乎自己的情绪就没有先前那么多期盼和急切了呢？或许是因为之前和沈宜修的成亲已经走了这样一道程序，现在再来一回，已经没有了那种新鲜感？
可是人却不一样了啊，冯紫英琢磨着，总觉得好像缺了点儿什么，但是又说不出来。
感觉就像是上紧了发条的一台机器骤然间放松下来，有些不适应了。
“相公今日是怎么了，感觉您总有点儿心神不宁心不在焉的样，是不是身体不适？”沈宜修也觉察到了丈夫的异样，然后笑了笑，“不是太兴奋太激动吧？”
冯紫英知道妻子是开玩笑，摇了摇头：“也说不出来，总而言之就是觉得全身上下乏得紧，空空落落的，说话做事儿都觉得没精神，……”
这话倒是把沈宜修和晴雯都吓了一跳，“相公，要不去请一个郎中来看看？”
“我没啥事儿，就是精神有些不济，张师年前就要来，还有几日就会到，哪里用得着？到时候问一问张师。”冯紫英摆摆手。
“是不是赎人的事儿让相公太操心了？”沈宜修若有深意地问道。
冯紫英笑了笑，“这等事情，不过是朝廷有心，蒙古人有意，我在其中牵牵线罢了，只是需要遮人耳目，朝廷不能明面上参与，也就只有我来背这层皮了，所以我也一样，随手扔给外边人做，既能说得过去，也不会授人以柄，大家心照不宣，否则，你以为这么好做么？”
沈宜修也是官宦出身，隐约知晓其中必定有些奥妙，只是不太明白罢了，前期丈夫不愿意说，现在基本上尘埃落定，丈夫才会这般挑明，她也恍然大悟：“相公是说，朝廷也是支持用这样鬼祟的方式来？”
“不这样做，哪又如何做？”冯紫英嘴角挂着淡淡地讥讽之意，“上百万两银子的赎金，朝廷既不愿意也拿不出来，但是若是态度过于坚决让蒙古人起了杀心，那这么多武勋家族岂不是要炸营造反？所以也就只能这么含含糊糊地拖着，逼着这些武勋家族自个儿想办法，这边还让我要和蒙古人交涉，把明面上的一件事情淡化下来变成一种私下的交易，……”
冯紫英都很难评价朝廷的这种方式究竟是好是坏，的确前期朝廷通过了各种手段把京营溃败之事造得沸沸扬扬，取得了道德高点，同时又把士卒赎回，可以说看起来算把这桩事情十分完美的化解了，把锅也全数甩到了武勋家族身上。
但是这也一样有后遗症，京营中仍然有大量武勋子弟，而且不仅仅是京营，即便是四卫营、勇士营和巡捕营，乃至于龙禁尉中武勋子弟也不少，朝廷的这种手法固然可以丢锅，但是其对整个武勋群体的伤害和刺激，甚至可以说激发起来的敌意也是难以弥补的。
武勋家族的影响力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尤其是在军中，同样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消除的，冯紫英现在还不能判断永隆帝和内阁的这种手段最后会带来什么，但是他相信后续肯定会有一些问题会冒出来，只是现在还看不准。
冯紫英也能理解，由于元熙帝对武勋的优遇，加上义忠亲王曾经当过二十年的太子，可以说，整个武勋一直是坚定不移的拥护元熙帝和义忠亲王的，他们之间的关系也的确千丝万缕根深蒂固，永隆帝登基之后只能采取隐忍和暗中削减的办法，这还要靠文官群体的配合支持才能做到。
如果说没有义忠亲王或者元熙帝在，哪怕是他们两人只有一个人在，那么永隆帝都能有条不紊的做到削枝剔叶，逐渐剔除那些与父皇和义忠亲王关系密切或者不可靠的武勋，进而将这个群体逐渐纳入自己手中，但是元熙帝和义忠亲王同时存在就让他无法如愿实现这个意图了，而且还会随着时间推移让风险更大，所以他就只能借助这样一个机会来暴力破局。
可以说这也是一个没有选择的选择。
“相公，京中武勋家族何止数百？便是颇有头脸的武勋怕也有数十上百吧？他们子弟科不仅仅只是集中于京营，除了九边因为战事频繁而逐渐淡出，便是在内地和沿海以及江南等地的卫所，武勋子弟依然是占据主导地位啊。”沈宜修有些担心地道：“高祖皇帝起家于江南，带了一大批显赫武勋贵族进京，但是江南仍然是武勋云集之地，便是妾身的老家苏州，武勋家族起码也有一二十家，要说相公的家族也是源于苏州吧？”
冯紫英讶然，他没想到沈宜修也能想得这么远，挑了挑眉，“宛君想说什么？”
“妾身愚见，这等时候实际上是不宜过于逼迫武勋群体的，妾身以为朝廷为了这一百多万两银子而将整个武勋群体置于一种受羞辱和出卖的境地，必有后患。”沈宜修犹豫了一下才道：“道理相公肯定明白。”
冯紫英心中一凛，“宛君，冯家也是武勋一员，……”
“不，相公，你和公公都不应该算进去了，妾身感觉得到其实相公基本上是以文臣自居，而公公则是远戍边地，基本上没有参与到这些事务中来，可京中武勋们遭遇此难，他们会怎么想？”
虽然不认为武勋能在这个时候有什么兴风作浪的本事，但冯紫英还是问道：“宛君是担心京中会有什么异变？”
“京中恐怕不会，前期妾身看那《今日新闻》几乎每期都有评价三屯营一战的，写的很详细清楚，武勋也好，京中士民也好，京营的低劣表现印象都深入人心，很难得到士人民众的支持理解。”沈宜修摇头，“但是《今日新闻》却只能限于京畿，主要还是京城，但是京师武勋祖籍大多是来自南直隶和浙江，其中尤以金陵、苏州、扬州、杭州、庐州、安庆等地为多，像贾史王薛不就是金陵世家么？四王八公十二侯中的牛家、柳家、陈家就是来自扬州，四王都是来自苏州，像和相公交好的韩家来自杭州，……”
冯紫英大吃一惊，这些武勋望族的祖籍他当然是清楚的，作为武勋中的一员，他很清楚张士诚起家于泰州，但真正站稳脚跟还是在苏州，后来张士诚虽然被朱元璋击败，但是张氏后裔基本上就藏身于苏州，所以所以最终大周北伐与前明争夺天下，还是倚仗的苏州、扬州、金陵、杭州等南直和浙江的乡党们，而有从龙之功的武勋也大多是来自这些地区，包括那个时候还是微末的冯家也是如此。
但这些情形沈宜修也知道就让他颇为好奇了，虽然沈家也是苏州望族，但是沈家却是一直是士林中人，和武勋家族是格格不入的，这四王八公十二侯的来历，沈宜修也了解得如此之深，不能不让冯紫英有些意外。
“宛君，可是岳丈有信给你？”冯紫英略作思索问道。
“君庸去了一趟山东看望父亲母亲，父亲也让他带了一封信回来给我，也提及了苏州那边老家情况，……”沈宜修脸上露出一抹忧色，“老家那边给父亲去信称江南今年一直动荡不安，除了倭寇袭扰外，流言纷起，据说朝廷有意增加南直和浙江赋税，另外也要对海贸特许金提价，市舶司那边据说也要分南北不同税率，据说山东这边市舶司海税税率比江南要低三分之二，辽东那边如果开埠甚至要市舶司免税，不知可有此事？”
冯紫英大惊，虽然他到永平府之后就没有过多过问开海事务，但是他也知道官应震他们的确在研究南北海税税率的差异化，这也是朝中北地士人的强烈要求，很有可能会如此实施，但是特许金和增税这却从未听闻了，这肯定会引发江南的强烈不满。
只是这等消息为何如此之快就在江南流传开来？
冯紫英一时间没有回答沈宜修的问题，他心中有些隐隐不安，这段时间他一直有些心神不宁，包括从京中回永平之后，就有些感觉，但是始终没有能找到问题究竟在哪里，现在才有些反应过来，那就是江南似乎太平静了一些。
这有点儿像山雨欲来的那种沉闷压抑的模样，让人觉得憋闷，但是游目四顾，似乎又没有什么其他意外，但却总让人心里不安。

第一百六十七节 迎娶
见丈夫陷入了沉思，沈宜修也有些惶恐：“相公，这只是家父从老家那边得到的一些消息，未必准确，不过妾身觉得，虽然朝里朝外似乎都在说江南士人在朝中势大，但是像首辅大人和次辅大人他们还是比较公允的，像江南赋税沉重，江南士人怨气很大，他们也还是在向江南士人客观如实的解释现在北边的情况，起码从这一点上来说，他们还是站在大局公心上的，至于说要要求他们全然维护北边儿，本身也不现实，他们毕竟是江南人，……”
“这也是岳父大人所言？”冯紫英有些不敢相信这是自己这位平素不怎么过问时政的妻子所想。
“不完全是，父亲信中有些提及，就说朝中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都对首辅、次辅以及江南士人成见颇大，但即便是换了齐阁老担任首辅，难道就能有多大改观？现在江南赋税沉重这是不争的事实，苏州、湖州这些地方尤甚，许多小民将田土挂在大户人家头上，也就是承受不起这种压力，……”
大周优待士人，士绅赋税有减免政策，尤其是劳役上更是免役，这也是为什么大家拼死拼活都要去谋个读书人身份，只要考中秀才便能免除劳役，而中了举人便有资格减免家中田地的赋税了。
“如果继续加征，江南只怕真的要生乱了。”
沈宜修的话是一个提醒，冯紫英何尝不知？但是在没有找到其他生财之道之前，沉重的财政压力又迫使朝廷只能不断的把目光对准江南和湖广，尤其是江南。
这种内忧外患夹击之下，大周朝廷就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弓弦，稍有意外，就可能断裂开来。
西南战局的不利还在不断的为这根弦加码，朝廷回旋的余地似乎也越来越小。
冯紫英可以想象得到，官应震也应该承受了很大的压力，特许金的提价，增加国债，这都是来自内阁和户部乃至兵部的压力下不得不考虑的问题，甚至不得不考虑增加赋税，而这势必又要刺激到江南汹涌的士林民意。
冯紫英也忍不住喟然长叹，说来说去还是生不逢时，遇上了各种矛盾难题交织的时代。
冯紫英这个时候还真的有些羡慕那些穿越小说主角动辄小弟一大堆纳头就拜，主角大杀四方的情形，怎么自己穿越而来，却成了如此窝囊憋气的角色？
自己已经力图让自己的才华尽量展现于世，养望扬名，广织人脉，四处抱粗腿抢先机，而在无数人眼目中，自己已经是天纵奇才，青云直上了，可怎么还是有一种精疲力竭而局面却丝毫不见好转的感觉呢？
难道真是人力终有穷，天道终有定？不是该说人定胜天么？
永平府的试点是冯紫英自以为走得很好的一布，但是永平府一府之地，对于整个大周来说还是太渺小了，而且时间只有这么一年不到，无论自己有翻天覆地的本事，也不可能点石成金。
可以说借助山陕商人和佛山庄记甚至拉上了兵部军器局的力量来联合开发，已经是自己最大限度的发掘了所有潜力和资源了，但这需要时间来慢慢积累，罗马不是一天能建成的，即便是让自己接任朱志仁的知府，没有三五年，永平府的开发也难以见到大的效果，更不足以撬动整个大周格局的变化。
有时候冯紫英自己也觉得心累，虽然齐永泰、官应震和乔应甲以及柴恪这些人和自己关系密切，但是准确的说他们都只是部分认同自己的一些观点，甚至谈不上是同路人，某种意义上还是属于这种传统的这种师生情谊或者乡党亲旧关系，只能算是私谊。
即便是自己给予厚望的同学中，完全赞同支持自己的也没有，这都还需要时间和成功来慢慢积累。
不过冯紫英相信自己在永平府取得的成功已经开了一个好头，不但为自己在朝野创造了良好的名声，而且同样也吸引住了许多人对自己的这种方式的注意力，让他们也看到了想要在仕途上“走捷径”的希望。
大周对地方官的考核最重要的就是税赋和治安，在田地有限，税赋标准固定的情况下，如何让这一点成为突破口却又不至于引发治安不靖，无数人苦思而不得，但冯紫英在短短一年间不但做到了这一点，而且甚至还替朝廷解决了数万流民消纳难题，这让任何人都无法质疑冯紫英在这上边的功劳。
当然攻讦也不会少，士绅的不满是最大隐患，但是好在齐永泰是北地士林领袖，而北直隶更是其根基所在，又有乔应甲在都察院坐镇扎场子，这些情形都还能压制得住，所以这也成就了冯紫英今日的耀眼夺目。
冯紫英也意识到自己下一步的目标恐怕不仅使自己更耀眼，更上一层楼，而是更需要拉动一帮志同道合者与自己共同努力，哪怕是只在一些观点上一致者，也是值得争取和发展的，自己完全可以通过耳目濡染让他们逐渐接受自己的观点意见，而最具有说服力，无疑就是自己现在所做的并且已经成功的一切。
对于冯紫英来说，烦恼困扰虽多，但是却都不是迫在眉睫的，当下的大事仍然是成亲。
沈宜修产下一女固然冯紫英喜出望外，但是也让大小段氏高兴之余也有些遗憾，要说冯紫英娶妻纳妾也有些日子了，便是收房的丫鬟也有几人，但是却单单只大妇沈宜修有孕生产，两个侍妾还有三个通房丫鬟，都未见有孕，如果不是大小段氏对沈宜修的性子有所了解，她们真要怀疑是沈宜修在从中作祟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把薛氏姐妹娶进家，又算是了却一桩大事儿了，便是沈宜修也管不到二房的事情，短时间内沈宜修是不宜再怀孕，大小段氏自然就把希望寄托在了薛家姐妹身上，尤其是薛宝钗的丰韵富态更让大段氏十分满意，这体格一看就像多子之像，所以态度也从最初的不太认可变成了现在的热切盼望。
日头终于升了起来。
天公作美，前几日都是风雪交加，但是从前日起，天气就放晴了。
碧空万里，阳光普照，两日的阳光让整个京师城晒得敞亮干净不少。
街面上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起码在丰城胡同这一顺放眼望去格外舒坦，冯家再度纳新妇，也让整个丰城胡同喧闹起来。
大周婚庆俗礼比起宋明又有一些变化，讲求上午吉时出门亲迎，然后接新妇回家，午间是亲朋故旧好友来贺，一直到晚间婚成，客人们大多要留一顿饭，和迎娶沈宜修一样，府中也有安排，但是也在外边儿临近的武定侯胡同一处酒楼设有二十余桌，宴请来的客人，若是远途而来的亲旧还要帮着安排宿处。
这个时代亲迎是主流，但是在南方也有本人不去，由家中长辈去将新妇迎娶回来的风俗，不过在北方以及城镇中，基本上还是采取亲迎的风俗。
亲迎若是寻常人家，驴车马车有之，骑马骑驴亦有，并不统一，当然对于冯紫英来说，肯定是骑马而去，新妇自然是花轿接回，这已经成为这个时代官宦人家的主流娶亲方式。
薛家提前了几日便从荣国府搬了出来，实际上薛蟠在娶了夏家女之后就搬到了小时雍坊的李阁老胡同，那里北邻太仆寺，东靠太液池，环境很不错，不过宅院不算很大。
但薛家二房却住在大时雍坊的石碑胡同，不过此番迎亲是娶薛家长房之女，薛宝琴是作为媵陪嫁，所以自然也就一并在李阁老胡同的薛宅中等待迎娶了接亲了。
从迎亲队伍从丰城胡同出来，沿着宣武门里街北段向南，虽然天气晴好，但是这朔风依然劲吹，让冯紫英脸颊都有些冻得发僵，只是脸上的笑容却是溢于言表。
浩浩荡荡一干人立即吸引了邻里街坊无数人的眼球，而一上宣武门里街，更是成了夹道相迎了。
“嗬，是冯家娶亲啊，……”
“哪个冯家？连小冯修撰都不知道？知不知道开海？知不知道这一次蒙古人进来打了一个打败仗？就是小冯修撰干的，……”
“哦，是小冯修撰，那如何不知晓？我记得前年冯家不是娶了亲么？”
“你知道个啥？人家是一门三房独苗，所以圣上特批兼祧，……”
“啧啧，那敢情就是可以娶两房了？乡里这种情形倒是听说过，不过这冯家一门三房好像都是有爵位的，这可是新鲜事儿，……”
“那是，若不是这样又如何需要兼祧？那爵位总得要有子嗣来继承不是？……”
“瞧瞧这架势，不知道女方是哪家？”
“听说是姓薛，是金陵那边的大户人家，不过在咱们京师城却没怎么听说过，……”
“嗨，像小冯修撰这等人才，怎么去娶那南方蛮子，难道咱们京师城里高门望族就没有让他满意的女儿？换了是我，那便是主动上门也得要结这一门亲事啊，……”
“你也不撒泡尿找一找自己，长得五大三粗一副夯货样，你那女儿也配入冯家法眼，当个丫鬟都够呛，……”

第一百六十八节 点火，伏杀
路边看热闹的人们不断有言语传入耳中，冯紫英却是心情舒畅。
“瑞祥，府里知客接待都安排好了吧？”
小步疾走跟随在冯紫英健马身旁的瑞祥立即应道：“都安排好了，一边是练大爷与许二爷以及方大爷，加上环三爷帮忙，另一边是段大爷、柳二爷、韩大爷和宝二爷他们四个，加上府里的寿伯，所以基本上都能熟悉认识。”
由于来的客人可能太多，而且涉及到冯家和冯紫英本人的亲朋故旧，再加上一些和薛家相关的营生上的往来，所以这一次来的客人可能比相对比较单纯的迎娶沈宜修时的客人更多，尤其是一年前冯紫英还没有到永平府，和山陕商人的关系也远不及现在这么密切，所以在安排知客的问题上也就需要考虑更周全。
练国事、许其勋以及方有度自然是要从同学以及原来在翰林院中观政其间，以及在朝中一些关系较为密切的官员们这个角度来考虑，贾环自告奋勇，当然也存着一些想要借机结识一些人脉的想法，冯紫英自然不会拒绝，而另一面主要是面对冯家这边，包括武勋阶层，以及一些营生上的考虑，段喜贵从广州回来了，自然义不容辞，柳湘莲、韩奇加上宝玉，还有府里的冯寿，这几边就算是把所有人都包揽进来了。
这知客的选择也很重要，尤其是冯家人脉宽厚，加上冯紫英从临清民变开始便大放异彩，所以不管邀请没邀请的，都有很多主动要登门道贺，遇上这种事情，你都只能笑脸相迎，礼物上也要登记好，以便于日后做好人情往来。
怕的就是来的客人大家都不认识，或者不清楚来历，那还真的不好应对，所以在选择知客上宁多勿少，才会有这八九个来帮衬。
“唔，也差不多了，他们这么多人，基本上就该都认得了吧，弄不好他们认识的，我还未必认识呢。”冯紫英自我解嘲。
他并不希望来客太多，虽然这个时代不像前世那种结婚请客还需要报备，有些人还不能来往，但是这来者是客，多了牵扯面太宽，始终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一些客人他并不希望见到。
一行人浩浩荡荡向着李阁老胡同进发，一路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好在大家都还守规矩，不过是谈论一番，倒也没甚阻碍。
到了李阁老胡同口，老远薛家的家仆下人们便如炸营的麻雀一般，飞奔着回去报信，冯紫英自然要稳住步伐，策马缓缓而行，也好给那边有个准备。
待到一行人到了宅院门口，中门大开，薛蟠薛蝌都已经迎了出来，因为薛家上一辈的男性都已经逝去，所以只有和冯紫英同辈的薛蟠薛蝌。
这等时候自然不会有什么客套，简单叙礼之后边进了院子。
“来了，来了。”外边传来嘈杂的喧闹声，原本端坐在厅中的二女顿时紧张起来，一时间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母亲！”
“钗（琴）丫头！”
泪眼迷离中，母亲都是舍不得女儿，而女儿有何曾愿意离开母亲？
“嫁过去便是人家冯家的人了，定要好好遵守冯家规矩，孝顺翁姑，妯娌和睦，莫要逞强好胜，……”
薛姨妈心情是高兴激动的，却又夹杂着不舍，薛家长房，自己只有一儿一女，可这个儿子现在虽然要比以前好了许多，但是仍然难以彻底放手，倒是这个女儿聪慧沉静，大气雍容，一直是自己的心头爱，而在亲戚朋友里也是出类拔萃。
只可惜现在薛家没落，耽误了自己女儿，也幸亏机缘凑巧，能嫁入冯家，而冯紫英也的确是配得起自己女儿，而且最为难得的是女儿满意对方，对方也钟情于女儿，这等诸般投契，可谓喜上加喜。
“母亲，孩儿知道。”
“知道就好，紫英是个好郎君，年纪轻轻就已经肩负重任，你和琴丫头嫁过去，定要顾全大局，莫要拖紫英的后退，管好内院，让他安心公务，……”
“母亲，孩儿定会谨记，请母亲放心，……”
两顶花轿早已经备好，后边儿则是送亲的队伍，花轿一大一小，有些区别，但是作为媵，身份上要比妾高许多，正因为如此，所以才有资格这样光明正大的抬入，而不像纳妾，一顶小轿便能随便抬入。
在女方做短暂停留，接亲队伍要在女方作简单留食，因为这个过程走过来也得要一个多时辰，简单用饭之后开始返回。
这一次的动静更大，速度更慢，逶迤绵延，也迎来更多的人围观。
“君豫兄，你这个知客可当得辛苦啊，此番婚成之后，紫英该好好犒劳你一番。”
杨嗣昌是和侯氏兄弟联袂而来，贺礼是早几日便已经送到了，今日不过是来登门道贺，都是同科进士，而且冯紫英也算是北地士子的俊彦，现在湖广士子和北地士子关系相对较为密切，走动也很频繁，像与杨嗣昌关系极为密切的侯氏兄弟都是河南士子。
“我就是在这里充个门童，来的客人我认识的基本上都是咱们同科或者书院的同学，哪里需要这么大张旗鼓？”练国事微微一笑，“文弱，兵部今年不好过，明年更难，令尊的荆襄军训练得怎么样了？”
一提及荆襄军，杨嗣昌脸色就阴沉了下来，“兵部兵仗局和军器局已经烂到了骨子里，我在武选清吏司，对那边情况也不是很了解，一直到家父那边急需各种武器，才去了解了一下，没想到京中军器局的工坊居然还只能制作三眼火铳这等早就被淘汰的货色，问他们新式火铳制作如何，他们居然回答是因为工艺要求太高，制作价格昂贵，所以只是试制了两批之后因为射程和精准度都不尽人意，所以干脆就搁置了，这帮禄蠡！”
练国事略感吃惊，“难道兵部在京中就再无工坊能制作？”
杨嗣昌冷着脸摇头：“制作是能制作，但是质次价高不说，而且生产工期长，远水解不了近渴，真要等军器局京中这帮人制作出来，只怕西南战局都糜烂不堪了，我听说紫英在永平府撺掇山陕商人和佛山庄记联手开设了军器工坊，规模不小，在蒙古人入侵前就已经在试制新式火铳了，柴大人从永平回来说现在编入蓟镇的左良玉部和黄得功部分是佛山庄记那边生产的火铳，还有部分就是永平生产的，他对比过，质量相若，并无轩轾。”
练国事也听冯紫英提及过，但是没想到生产火铳质量已经不逊于佛山庄记，要知道佛山庄记的火铳乃是大周最有名的，兵部现在新式火铳基本上都是来自佛山庄记，没想到佛山庄记和山陕商人联手在永平居然如此快就能形成制作规模和能力。
“那永平这边生产规模能赶上令尊那边需要么？”练国事赶紧问道。
“我就是要问问紫英，前几日来紫英太忙，我也没好意思，但是现在火烧眉毛了。”杨嗣昌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永宁宣慰司奢家和杨应龙联手了。”
“什么？！”练国事几乎要叫出声来了，“那水西安家呢？”
“安家那边暂时还没有动静，但是王子腾在施州卫和永顺宣慰司以及保靖州那边兵过如篦，现在谣言四起，说朝廷此番要趁势把整个湘西和川南以及贵州的土司全数改土归流，如有不服从者便以乱匪论处，……”
练国事又惊又怒，连知客都顾不得当了，一把拉住杨嗣昌往一边走去，侯氏兄弟也是面面相觑，他们也是刚听到杨嗣昌提及。
“朝廷和地方官府为何不及时辟谣？这分明就是杨应龙的毒计，就是要撺掇周遭土司与他捆绑在一条船上，……”
永宁宣慰司奢家虽然论实力远不及播州，但是其地理位置重要，与播州和水西形成一个互为犄角的三角地带，而且更为关键的是奢家和水西安家乃是姻亲，关系密切，加之永宁宣慰司向一把尖刀一般正好顶在川南叙州和泸州的腰腹上，一下子就能让孙承宗无暇再估计播州，只能先应对永宁这边。
杨嗣昌苦笑，“官府怎么会没辟谣，但是王子腾在平茶洞司大开杀戒，然后又突兀地回转一击，以保靖州和永顺宣慰司的几家土司勾结播州杨氏意图不轨为由将其剿灭，另外还妄称施州卫南部几家土司参与了焚毁其补给粮草，直接称其为叛匪，现在施州卫那边也是风声鹤唳，……”
练国事稳住心神，思考了一下才道：“那边土司恐怕要说看到播州杨应龙反叛没存着二心，那的确不好说，他们也都盼望着杨应龙能叛乱成功，最起码可以在合适时机向朝廷寻求招安，这样进可攻退可守，迫使朝廷在这个问题上向他们妥协退让，进而让他们能继续盘踞，……”
杨嗣昌明白练国事的意思，接上话：“但是君豫兄你认为他们不会直接介入？”
“最起码他们不会在看不清楚形势的时候就贸然介入，这些土司并不蠢！”练国事怒声道：“王子腾这是在把这些土司逼反！”

第一百六十九节 龙恩浩荡
面对练国事的怒不可遏，杨嗣昌此时反而要冷静许多，“君豫兄，西南这些土司本身对朝廷命令就是阳奉阴违，伪托各种理由敷衍塞责，朝廷法令在这些地方形同虚设，流土之争根本就是这些土司因为私利而无视朝廷，杨应龙乃是这些土司中的为首者，可以说他的反叛背后其实就有着这些土司们的暗中支持和授意，内阁在和家父、王公、孙大人和楚材兄南行之前都曾经提及过一旦此番平叛，就会在西南大力推行改土归流，……”
练国事摇头，“文弱，改土归流的确势在必行，但是却需要把握好节奏和时间，现在绝对不是一个好时机，若是一味强调要改土归流，只会激起更多土司的敌意，迫使他们加入杨应龙一边，不利于我们迅速平定杨应龙的叛乱。”
“文弱，我觉得君豫兄言之有理，虽然朝廷聚集了登莱军、固原军以及孙大人在叙马兵备道那边也把卫军训练出来了，加上令尊的荆襄军一旦炼成，平定播州乃至永宁都不是问题，但是如果贵州和湘西的土司都因为骤然猛推改土归流而躁动起来，恐怕要想平息叛乱就要困难许多了，而且就算是平定下来，时间消耗和我们要付出的代价都会大许多，如果稍有差池，甚至可能波及到岳州、常德、宝庆诸府，而这几府都是湖广粮仓腹地，一旦受到战火影响，怕是整个京师粮价都要暴涨，民心动荡，这等时机，的确不合适，……”
侯恂语气沉肃，显然也是对此情况做过深思。
“若谷，朝廷朝令夕改，只怕不妥啊。”杨嗣昌也有些犹豫起来。
“其实也未必是朝令夕改，朝廷完全可以发布谕令，称只诛首恶，只惩戒播州杨应龙，甚至杨氏其他子弟都可以从轻处理，若是能幡然悔悟，主动向朝廷投诚，不但不追究责任，还可以给与奖赏，……”
侯恪也加入了进来。
“若朴此策不妥，岂不真成了杀人放火金腰带了？反叛不受惩处，反而招安还能升官发财，这岂不是给其他土司带来示范效应，日后不是随便哪个土司都能效仿一番，见势不对，便主动投诚求招安，然后还能升官发财，那朝廷岂不是永无宁日？”
练国事和杨嗣昌同时摇头，侯恂这个想法太过天真，只图眼前利益，却没有看到后续可能带来的恶果，杨嗣昌接上练国事的话：“只要是主动反叛的，若非迫不得已，便断不能轻易让其招安，定要斩尽杀绝，以绝后患，以儆效尤，但若是旁观者，只要没参与，倒是可以区别对待。”
“可王公的这等手段不也和文弱你说的差不多么？”侯恪不服地反驳。
“那不一样。”杨嗣昌摇头，“王子腾明显是立功心切，像施州卫那些土司，哪里扯得上去袭击他的后勤补给，分明就是借题发挥，甚至……”
杨嗣昌没再说下去后边几个字，杀良冒功在大周朝军中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甚至不这么做才是新鲜事儿，但作为一方大将的王子腾在这种情形下如此做，就显得有些格调太低，有失身份了。
练国事倒是没有太在意这一点，他考虑更远一些，“若谷所言的确需要考虑，文弱，若是放任战事迁延，甚至蔓延，波及到湖广，这恐怕就是朝廷不可承受之重了，你在兵部，怕是也该向张大人和柴大人谏言，立即澄清谣言，朝廷并无对西南土司有改土归流的意图，同时划清界限，表明态度，只要不参与杨应龙叛乱的，朝廷都会予以支持，还可以鼓励周遭与朝廷关系较为密切的土司参与围剿叛军，不吝封赏，……”
练国事的建议让杨嗣昌和侯氏兄弟都忍不住连连点头，这位前科状元在吏部打磨一段时间也开始熠熠生辉了，这一番见解出来，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君豫兄，我在兵部人微言轻，只怕这等建议上去也未必能得到多少人认可，而且现在朝廷许多人都过于乐观，都觉得登莱军、固原军加上荆襄军，超过十万朝廷大军，这还没有算孙大人在叙马兵备道和重庆府编练起来的卫军和民壮，完全可以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现在的不利局面都是暂时的，只要开春固原军恢复过来，荆襄军能变脸完成，三军齐头并进，再加上有叙马兵备道的卫军和重庆府的民壮查缺补漏，明年上半年彻底解决战斗应该不是问题，朝廷还可以趁势一举解决这个地区的改土归流问题，但是我就担心这只是纸面规划，万一中间有什么意外差池，未必能像我们设想那么顺利，战事迁延，恐怕就……”
杨嗣昌其实也觉得朝廷只要横下心来，要一举解决播州叛乱也应该不是问题，无外乎就是时机不好，可能会花太多银子，而且也担心波及湖广，影响整个大周的粮价稳定。
这不是小事，一旦朝廷承受不住可能会波及湖广，引发整个大周粮价上涨的风险，就有可能去寻求妥协，那结果给了这些反叛土司的喘息机会，既不能达到目的，也使得朝廷丧失威信，这是最糟糕的结果，而且杨嗣昌以为当今内阁那几位的尿性，这种可能性很大。
练国事也扶额点头。
杨嗣昌看问题更深一些，已经考虑到如果有意外不顺，朝廷诸公的态度肯定会发生变化，西南战事不像辽东，距离京师太远，而且这反叛土司未必有多大能力走出他们自己地盘，战事不利无外乎就是有损朝廷颜面，暂时缓一缓朝廷也能接受，所以真当局面滑向预料之外的话，朝廷诸公还真有可能寻求暂时妥协，只需要将这些叛军暂时压制在这些山区里即可。
可这种暂时性的妥协带来的危害性却是长远的，势必会助长整个西南土司的野心和胆量，你可以妥协一次，那么也就意味着你可能妥协第二次、第三次，出头者都没有受到惩罚，未来会滋长更多人的冒险想法，其风险会成几何倍数的暴增。
面对练国事和杨嗣昌的对话，侯氏兄弟都还只能站一边倾听，偶尔插言，主角还是他们俩。
连侯恂都觉察到经历这一年，练国事和杨嗣昌都见识都有很大的提升，心中感慨之余也是倍感压力，昔日同窗好友成长太快，如果不迎头赶上，便会越来越落伍，日后再在一起，便是连探讨的话题都有些接不上话了。
“紫英在这方面素有独到见解，不如等到紫英空闲下来时，咱们和紫英好好探讨一番。”练国事也觉得这是一道难题，怎么选有弊端，而且其中变数也极大，选错可能就会造成不可挽回的恶果。
一提起冯紫英，似乎杨嗣昌和侯氏兄弟也都是心中一松，似乎都觉得好像能在冯紫英那里找到一个满意答案。
倒是杨嗣昌回过味来也有些不太服气，怎么冯紫英俨然成了横亘在大家面前的一座大山，这些重要的话题都得要从他那里讨教答案，连原来与冯紫英不算亲近的侯氏兄弟都如此看法了，这让杨嗣昌也有些警惕。
杨嗣昌可是一直对自己有着不一样要求的人，纵观冯紫英前期的表现，他从不认为冯紫英就比自己强什么。
开海之略早就有提出过无数次，只不过冯紫英在宁夏叛乱朝廷财力拮据之时提出来，赶上了一个好时机，加上又有齐永泰、官应震、郑继芝和柴恪等人推波助澜，所以才会造出如此大声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杨嗣昌还有些嫉妒，要知道官应震、郑继芝和柴恪可都是实打实的湖广士人，和自己才是乡党，却造就了冯紫英这个北人，哪怕是盟友，但是毕竟是外人啊。
而且冯紫英现在还主动选去永平府，远离朝廷中枢，委实让人无法理解。
迎亲的人终于回来了，这一去一来，来回也花费了三四个时辰，虽然心情极佳，但是还是有些磨人。
就在众人静候婚礼完成的时候，宫中的内侍如约而至。
在沈宜修时永隆帝也是专门御赐礼物，现在冯紫英又立下大功，尤其是成功的替永隆帝化解了京营这个难题兼祸患，可以说更是圣眷正隆，只是外人不太清楚罢了。
薛家人原本也是没有指望过的，毕竟去年那是冯家长房娶妻，而起沈宜修之父沈珫也是正四品的官员，又代表江南士人，而且长房继承的是冯紫英大伯呼伦侯这一房，自然不比寻常，所以御赐礼物大家虽然也算是意外惊喜，但是也能接受。
今年这一回薛家身份比起沈家来就逊色太多了，而且二房这边也是冯紫英煞费苦心才争取而来的云川伯，不但层次略低于呼伦侯，而且当时也并不得永隆帝认可，纯粹就是捏着鼻子给的。
所以没有人想到过永隆帝居然再度御赐礼物，而且还是双份，当然礼物也略有不同，明显是考虑到了冯紫英是一次娶妻带媵，可谓真正的隆恩浩荡了，连冯紫英早已经对这些有心理准备的都忍不住动容，哪怕是收买人心，那也做得足够细致周到了。

第一百七十节 抢跑
对于薛家人来说，永隆帝的御赐礼物简直就是一种无上的荣光了，薛蟠和薛蝌都是兴奋得难以自已。
这种祝贺无论是什么礼物，都比任何礼物都更具有价值意义，对于薛家的地位影响也无疑是巨大提升，虽然这种隆誉更多的依托冯紫英的功绩得来，但不管怎么说，薛氏双姝是嫁给了冯紫英，那么薛家也就是真正和冯家绑定了，所以这种荣耀的转移或者溢出而让薛家得益，也无可厚非。
客人们大多数都是下午间到来的，包括一些师长长辈和各路神仙。
像齐永泰、乔应甲、官应震、柴恪、周永春、毕自严等人，也包括忠顺亲王、张景秋、郑继芝、顾秉谦、王永光、黄汝良、崔景荣、孙居相这些有过交道交情，但是却还没有达到亲近程度的这些官员，也还有义忠亲王、寿王、福王、礼王、禄王这些没什么交道，但是也算是“神交”的京师显贵，当然也免不了像四王八公十二侯这些同为勋贵的从龙武勋，也还有像山陕商人、洞庭、安福、徽州、扬州、宁波这些地方的商贾们。
当然讲究些身份但又关系较为密切的，还是要拨冗来一趟的，比如齐永泰他们，而像有些如张景秋、郑继芝则一般是让自己子侄辈来专门跑一趟带来贺礼和赠言，像义忠亲王、寿王、福王这些人则一般是通过管家来跑一趟，倒是忠顺亲王和禄王张骕亲自到了。
冯紫英正在和忠顺亲王说着话，外边卫若兰疾步进来，赶紧和忠顺亲王见礼，忠顺亲王算是卫若兰的嫡亲舅舅，卫若兰虽然没来帮忙当知客，但是也还是和韩奇一道帮着招呼客人。
“紫英，禄王殿下来了。”卫若兰看了一眼自己舅舅，略作犹豫，还是说了出来。
“张骕来了？”忠顺亲王讶然问道。
自己这个侄儿刚成年没多久，也没有听说和冯紫英有什么交情，照理说也就是排个管家之类的亲信来就足够了，怎么还亲自来了？但是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一些东西。
“嗯，禄王殿下刚到，还在门口，所以子琦还在门口接待，我进来告知舅舅和紫英。”卫若兰也是颇为好奇，但是看到舅舅面色微变之后就恢复了正常，心里也若有所悟。
“呵呵，告知紫英就行了，今儿个是紫英的大喜之日，舅舅不过是客人，不过张骕倒是有心了。”
忠顺亲王一句有心了，冯紫英也是有些无奈，耸耸肩，“禄王殿下太客气了，还专门跑这一趟，倒是弄得我有些惶恐了。”
“行了，什么惶恐了，张骕这小子早就说要来拜会你，可你要么在永平，要么回京师也是行踪飘忽不定，孤听说不仅是他，张弛、张骐、张骥他们的帖子都在你这里送了好几回了吧？可没见你去他们府上拜会过？”忠顺亲王嘴角浮起一抹了然于胸的笑意。
“王爷，您都知道我是文臣，而且也不擅诗赋，几位殿下都是邀请我去参加诗会文会，这不是去献丑那么简单，纯粹就是去丢脸，甚至就是给别人当垫脚石，我虽然愚钝，但是好歹也是一介官员，也还是要照顾朝廷颜面，若是被一干狂生们借机轻贱，那也是朝廷丢脸，皇上面上无光啊。”冯紫英倒是显得很通透豁达，“所以干脆我就一个也没去，当然我也都给几位殿下回过信，讲明了原因，他们虽然有些不高兴，但是也还是没勉强我，不过这帖子好像还是再继续送来，我现在是更不敢去啊。”
忠顺亲王大笑：“行了，紫英，你也莫要在孤这里解释，孤可没让你去参加诗会文会，孤的爱好是听戏，这紫英你总不能推托吧？你那大观楼现在压得我的明月楼都有些抬不起头来了，小柳一登台，我这边客人几乎都跑光了，这事儿你怎么说？”
“呵呵，王爷怎么说那就怎么办，好了，王爷，禄王殿下既然来了，我还得去招呼一下。”冯紫英知道忠顺亲王是开玩笑，他也是说惯了的，大大咧咧地道：“要不王爷一道去，您这个侄儿听说落落大方，待人接物不一般，文才不比福王、礼王逊色啊。”
忠顺亲王捋着胡子笑呵呵地道：“那就走吧，我也许久没见着张骕这小子了。”
张骕是选准时间来的。
之前他并没有想过亲自来道贺，但是在得知恭王会亲自来之后，他便立即改变了心意，抢先一步来了。
说实话，他没想到自己那个还不到十一岁的幺弟居然也能有如此心思，如果不是那边府上传来消息，他都不敢相信。
一直以来他都是盯着几位兄长，却没想到自己这个幺弟在这种事情上会演这么一出，当然这肯定不是张骦本人的意思，可张骦背后有陈敬轩，有张景秋，那就不一样了。
今日自己这个幺弟的一出立即让张骕改变了对自己那个年幼幺弟的看法，起码是他背后的人心思不会浅，一样有着某些想法。
话说回来，凭什么不该有这些想法，自己不也一样有这些想法么？母妃自小便教导自己，立下宏源，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身在天家，那有些事情就不得不去做，有些路就不得不去走。
他选择的未正这个时间节点来的，既不用留下来用饭，他和冯家关系还没有密切到那个份儿，留下来太显眼了，也不至于来太早，那一般是关系较浅的客人，所以才会选择这个时间节点。
来的时候，他在丰城胡同的胡同口看到了齐永泰和官应震的轿子刚刚离开，然后走到胡同中段，遇上了乔府和柴府的马车，还有步行离开的二人，看似粗布棉袍，与寻常路人无异，但禄王去过青檀书院却认识，那是青檀书院山长周永春和掌院毕自严，如果他的消息没有错误，那毕自严是可能要出任户部侍郎的。
“冯铿见过禄王殿下。”
“叔父也在？侄儿见过叔父。”见到是忠顺亲王与冯紫英一道出来，张骕眼中异色一闪而逝。
他早就听闻自己这位叔父和冯家关系异常密切，而海通银庄便是冯紫英发起，而自己这位叔父在其中充当了重要角色，拉拢了一大批皇室宗亲入股，成为银庄的重要股东，还四处替银庄吆喝呐喊，虽然后期冯紫英在海通银庄中渐渐淡出，但是谁也无法否认他这个创始人的巨大影响力，而自己叔父恐怕也和冯紫英关系大不一般。
“禄王来了？”忠顺亲王笑着点头，“难得，听说你现在不但认真读书，而且还在五军营打熬，可得要注意身体啊，你还年轻，莫要太过苛待自己，军营中的生活可不好受。”
“谢谢叔父关心，侄儿已经成年，所以想早日替父皇分忧，听闻几位兄长都在认真读书，侄儿也在想咱们几兄弟既要有文能安邦的，也需要武能定国的，所以才会去军营打熬一番，好在军营里诸位将军都还算看顾，侄儿也觉得这几个月下来，大有收获，……”
张骕脸上的笑容很阳光，翩翩少年郎宛然不知人间疾苦一般，却还把话说得大义凛然，看得冯紫英都有些唏嘘。
忠顺亲王点了点头，却不再多言，皇兄这几个儿子没一个是省油的灯，禄王这模样性子都颇类其母，而梅妃工于心计，在宫中便有七窍玲珑心的美誉，这禄王看来是体着其母的这方面了。
和忠顺亲王说完话，张骕才像冯紫英道了一个歉。
“禄王殿下能来，寒舍蓬荜生辉，……”
“冯大人太客气了，小冯修撰之名我是如雷贯耳，久闻其名了，一直未曾得见，……”在冯紫英面前，张骕甚至直接自称我，这让一旁的忠顺亲王也暗自点头，这小子果真是有些心机，一副平易近人的姿态，若是寻常寒门士子还真的很容易被打动，不过冯紫英这里，靠这个怕是不行。
冯紫英连连摆手，“禄王殿下可千万别这么说，紫英当不起，便是略有薄名，那也全靠皇上垂青，至于其他，紫英根本当不起。”
张骕见冯紫英这般客气，也有些诧异，都说冯紫英天纵奇才，狂放无比，而且在永平府也是雷厉风行，弄得当地士绅怨声载道，来京中告状的也不少，加上自己和几位兄长屡屡投贴，对方都是宛然谢绝，他还以为对方肯定是一个倨傲不群的性子，但是现在看来好像和传言有些不类。
“今日是冯大人大喜之日，我也祝愿冯大人鸾凤和鸣，……”
禄王一挥手，后边侍从已经把礼物送了上来，这边自然也有人来延请过去派送，礼单也需要做一个登记。
正在寒暄间，那卫若兰又疾步过来，见到冯紫英和忠顺亲王与禄王相谈甚欢，愣怔了一下，还是忠顺王眼尖，看到卫若兰便沉声问道：“若兰，又怎么了？”
“舅舅，禄王殿下，恭王殿下来了。”卫若兰脸上露出一抹局促的神色，“已经到了门口了。”

第一百七十一节 插曲
“恭王？张骦？”忠顺王讶然，看了一眼一样一头雾水的冯紫英，再看了一眼似乎略感意外的禄王张骕，摇了摇头，“若兰，张骦是一个人来的？”
恭王张骦可才十岁，居然能亲自来这一趟？
“不，是恭王府上一个管家陪着来的。”卫若兰也慢慢恢复了平静。
作为长公主之子，他对这等事情比平常人有着更敏锐和深刻的理解。
今日张骕张骦都是不约而同来冯紫英府上道贺，如果说张骕既有可能是其主动为之，亦有可能因为其背后还有一个极有心计的梅妃，那么年龄更小明显还不可能明白其中奥妙的张骦，显然就是因为其背后隐隐站着三边总督陈敬轩和兵部尚书张景秋了。
忠顺王和禄王张骕都交换了一下眼神，张骕垂下眼光不语，还是忠顺王耐人寻味的笑了笑，“紫英，你还是去迎接一下吧，张骦虽小，可也是皇上的儿子，只怕也是仰慕紫英你的大名而来，没准儿还想拜你为师呢，……”
冯紫英笑笑，“王爷说笑了，紫英不通诗文，这全城皆知，哪有资格在几位殿下面前班门弄斧？那王爷和禄王殿下稍候，我去去就来。”
冯紫英跟着卫若兰往大门上走，卫若兰也忍不住轻叹一声：“紫英，禄王和恭王都亲自来道贺，我看寿王、福王和礼王也礼物也都是花了一番心思的，这诸位殿下都如此看重紫英，让我都有些艳羡嫉妒了。”
“若兰，你不是艳羡嫉妒，怕是在暗自替我担忧吧？”冯紫英泰然自若，一路前行，“我明白，这天家之事岂是我等能掺和的？几位殿下都逐渐成年，便是这位恭王殿下也已经快十一岁了，也就是还有三年多就要成年，据说是大器早成，禄王殿下雄姿英发，也是颇有抱负，你另外三位表兄表弟就更不用说了，朝中大臣们岂有不明白这其中的原委，只是这等事情全凭圣心独断，外人哪里能插得上嘴？”
“也不尽然。”卫若兰摇头，“皇上便是能圣心独断，但也不会不考虑诸位臣工的观感，我朝并无立嫡立长的规制，更倾向于立贤，但贤之一说，见仁见智，……”犹豫了一下，卫若兰才小声道：“当今皇上不是那等刻薄寡恩刚愎自用之人，在选贤之上，势必要征求诸位臣工的意见，所以……”
“所以诸位殿下就想要在臣工面前有所表现？”冯紫英笑了起来，“那也该去内阁和六部诸公面前去好生展示才对，来我这里算什么？”
“你可是京师城大名鼎鼎的小冯修撰！且不说你的座师齐阁老，便是首辅和次辅大人他们都对你格外看重，能短短几年内几次单独蒙皇上召见，朝中又有几人？”
卫若兰已经不是几年前的卫若兰了，冯紫英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成长速度远胜于韩奇和陈也俊两人，当然陈也俊他还有些看不透，他和其父陈继先始终像是一团迷雾，估计连皇上都还拿捏不稳，也许要到关键时候才会显现出来。
“没那么夸张，我现在不过是一介外放官员，随着时间推移，便是薄有名声，也会逐渐被人们所淡忘，一代新人换旧人，每一科下来，都会有年轻俊彦崛起冒头。”冯紫英微笑以对。
“紫英，你也无需在我面前自谦，看看你去永平府这一年，你在京中名声可曾有半点消退？皇上又单独召见过你一次吧？迁安之战京师民众谁人不知是谁的功劳？这从蒙古人那里把六万将士赎回来，只花了二十万两，真当大家不清楚你单枪匹马去和蒙古贵酋谈判？”卫若兰轻笑，“好了，咱们不谈这个了，你日后若是能入阁拜相，我自然高兴，起码我母亲是乐见其成的，好歹我们也是一起长大的，日后宗人府我也能说得上话不是？”
冯紫英嗤之以鼻：“若兰，我就不信你真的想去宗人府混一辈子？”
“我也不想去，可我这身份，读书又不成，难道还能入朝为官不成？”卫若兰有些自嘲般地道：“也就比闲散宗室好一些，不至于被养猪一般圈养起来，……”
“时移世易，若兰，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呢？朝廷的海禁不是铁律，现在不也一样开禁了？三省六部，天经地义，自古皆然，但现在还不是要在咱们永隆年间变成七部了？”冯紫英摆摆手：“若兰，你若是有心，便莫要荒废时日，好生蓄势养望，终归有机会的。”
卫若兰眼睛晶亮，看着紫英：“紫英，你莫不是听到什么消息不成？可莫要诳骗我。”
见卫若兰陡然来了精神，冯紫英心中好笑，看来自己这位发小胸中还是有一颗不甘寂寞的心啊，“好了，说太多也没有意义，我都说了，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你我情同兄弟，难道我还能害你不成？记住我的话，肯定会有道理的。”
“好，紫英，我可是记下了。”卫若兰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日后若是没能兑现，我可是要找上门来说一二的，未来的首辅大人！”
冯紫英斜睨了这家伙一眼，也有些感触。
《红楼梦》书中有隐言暗示他和史湘云似乎有一段姻缘，但是冯紫英却知道这要么是所谓红学专家们的各种脑补而成，要么就是自己来这个时空改变了一切，但是他还是以为前者居多，以史家现在的情形，卫若兰作为长公主嫡子，怎么可能看得上史湘云？
而且现在卫若兰已经娶妻，京师城中正经八百的官宦望族，其妻之祖父曾经在广元年间担任过阁老，其伯父也曾经在元熙二十年出任过工部左侍郎，其父是举人出身，虽未中式进士，但是也在太仆寺担任过太仆寺丞，现在也还有一位堂兄在光禄寺担任主簿，这等家世如何是现在落魄的史家可比？
冯紫英也不答话，径直而行，而卫若兰却是兴致盎然，变得精神抖擞。
在门上冯紫英见到了那位据说大器早成的恭王张骦。
不得不说这当今皇上几位儿子单从容貌上来说，都是称得上唇红齿白风度翩翩的俊郎君，禄王张骕如此，这位才年仅十岁的恭王张骦也是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更是顾盼生辉，一看就能给人以深刻印象。
“冯大人，恭喜了。”见到冯紫英前来，还在饶有兴致游目四顾打量来往客人的张骦立即上前一步道贺。
“见过恭王殿下，恭王殿下能来，冯家上下不胜荣幸。”冯紫英很不喜欢这等疯话，但是却不能不说，“这边请，忠顺王爷和禄王殿下也在这边。”
“噢？”忠顺王在不足为奇，但是没想到自己兄长张骕也在，据张骦所知，自己几位兄长好像都是托儿带礼，人并未亲至啊，怎么张骕却来了？
虽然心中诧异，但是张骦脸上却并未露出半点异样，含笑道：“王叔和七哥也在？那敢情好。”
永隆帝膝下有五子长成，但是实际上之间还有几个，不过都是夭折罢了，除了寿王是老大外，福王、礼王分别是老三、老四，禄王是老七，张骦是老九。
冯紫英看对方小小年纪倒也分寸丝毫不乱，心中也有些佩服，这等气度城府也怕要些功夫老养成，难怪永隆帝另外几个儿子对这个还未成年的弟弟都有些忌惮。
“殿下，这边请。”冯紫英也含笑一抬手。
禄王和恭王两兄弟一见面也是格外亲热，两兄弟拉着手一阵寒暄，倒是一番兄友弟恭的架势，看得忠顺王和冯紫英都是一个捋须，一个摩挲下颌。
“紫英，是不是有些意外？”忠顺王陡然间来了一句，脸上表情却是似笑非笑。
冯紫英眨了眨眼睛，“王爷，来与不来，其实都不意外，这也不是坏事，不是么？”
冯紫英的话让忠顺王咀嚼了好一阵才点了点头：“说得也是，这也不是坏事，起码大家都有了这方面的意识，比浑浑噩噩混日子好，只要皇兄心里有数就行，但现在说这些倒也还有些为时过早。”
这话说得有些暴露了，不过站在忠顺王的角度，冯紫英倒也能理解，现在对永隆帝来说，还远说不上考虑自己几个儿子的问题，他先需要解决掉来自义忠亲王的威胁。
两个皇子加上忠顺王的带来，也让冯紫英的这场婚事更增添了几分热闹气息，虽然禄王和恭王年龄在永隆帝几位皇子中算是最小的两个，但是却也都是封了亲王的皇子，理论上这两位日后都是机会登临大宝之位的，来往客人中像柴恪、官应震这等重臣自然不会太在意，但是一些六七品却又有些想法的官员自然也不会放过这样一个结识熟悉的机会，都要上前来寒暄一番，混个脸熟。
而张骕张骦两位当然也乐于借此机会和能与冯紫英来往的这些士子官员结交认识，往远里想，若是结识一二能为自己所用或者拉近双方关系，那也是一件好事。

第一百七十二节 喧嚣
天色早已经暗了下来。
薛蟠和薛蝌已经兴冲冲地出了院子。
宝钗和宝琴坐在房中，冯紫英还在外边应酬，旁边的莺儿和龄官也侍候在一旁。
宝琴来了京师城之后，先前一直没有安排贴身丫鬟，原本贾府里边也准备替她选一个，但是宝琴却婉言拒绝了。
正巧从扬州苏州那边买回来戏班子解散，府里边索性就把这些没什么去处的小丫头们分配给各家姑娘们，而那个时候宝琴已经确定要跟随宝钗嫁入冯府，所以也就将龄官和豆官这两个丫头分配给了宝琴，蕊官给了宝钗。
这龄官生得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颇有些袅娜娉婷之态，格外出色，粗一看还真有些像早两年的黛玉，好巧不巧却分派给了宝琴当丫头。
宝钗也不知道宝琴选了这龄官作为身边丫头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亦或是府里边分派时便指给了她，但她却知道龄官这丫头性子却不算好，说起来也有些傲娇，原本她和宝琴说不如将自己分派的蕊官和宝琴换这龄官，但宝琴却拒绝了，说就喜欢这等傲娇性子。
原本还有一个豆官，性子也比这龄官要好一些，但是宝琴却依然把龄官留在身边贴身使用，宝钗也不好再说。
但毫无疑问，潇湘馆那边对宝琴的不满更深了，原本红香圃和潇湘馆那边就有些若有若无的嫌隙，现在宝琴却把模样姿态都像黛玉的龄官拿来做了贴身丫头，这里边很难不让人联想，只是宝钗也不好太过干预自己这个颇有主意的堂妹，有些话到嘴边也都只能吞了回去。
宝钗也知道自己这个堂妹是有些心高气傲的，但是却未曾想到在女人最重要的婚姻大事上遭遇了梅家退婚这一重大打击，虽然从表面上看起来堂妹风采依旧，甚至气势更强，但是宝钗却知道对方心里是一直憋着一股气，任何只要触及到她的自尊，便会遭到她毫不犹豫的反击。
便是宝钗自己在说话时都要好生琢磨一番，以免触及到对方的敏感处。
林丫头究竟是什么原因和宝琴有些格格不入的，宝钗大略知晓，无外乎就是老祖宗对其才情和气质格外喜欢，话里话外免不了就要拿黛玉来比了，自然就让孤芳自赏的黛玉有些不悦，有些时候免不了就会被下人丫鬟们拿来相互比较，这一来二去，也会传到各家耳朵中去，这嫌隙便有了。
这龄官被宝琴带在身边，贾府里的人有心无意的也会有拿来和林丫头比，这传到林丫头耳朵里只怕就更不高兴，甚至可能会觉得这是宝琴有意为之，但宝钗也拿不准这是不是宝琴有意为之，这丫头有时候一旦倔起来便是自己也喊不住。
待到薛蟠薛蝌的脚步声在屋外消失，宝琴这才站起身来，跑到窗边看了一眼，回来坐下，“姐姐，先前哥哥专门来说皇上御赐了两份礼物，不知道这里边可有规矩？”
听得宝琴动静，宝钗犹豫了一下，这才取下自己的盖头，看见宝琴已经从窗边跑了进来，忍不住嗔怪：“宝琴，都是马上嫁人的人了，你稳重守礼一些，这里不比咱们家里了，莫要惹人笑话。”
“姐姐也未免太谨慎了，这屋里除了莺儿便是龄官，还能有谁嚼舌头不成？”宝琴手里捏着盖头，目光灵动，四处打量，“莺儿，你和龄官都是来看过这边儿的，还有香菱，我和姐姐可还是第一遭来这边，你们可看仔细了？”
“琴姑娘放心，我和龄官都是自习看过了的，香菱之前就和奴婢说过，这边院子虽然远不及园子里那么宽敞，但是若是要论屋子却要比那边多许多，姑娘的蘅芜苑也好，琴姑娘的红香圃也好，不过就十来间屋子，可这院子是三进院，林林总总婢子也数过，怕是不下四十间呢，而且这二进院和三进院旁边还有几个侧院，因为考虑到姑娘们嫁过来人也不多，所以都空着，连家具摆设都没有填补，奴婢也问过太太身边的明琅，说太太的意思是如果需要的时候，便由奶奶，嗯，也就是姑娘们自个儿按照喜好来添置便是，……”
莺儿格外得意，“香菱也和奴婢说起过，说太太平素是不怎么管事儿的，大小事务都是姨太太在掌管着，虽然沈家奶奶嫁过来了，姨太太便想把家里的事儿都交给沈家奶奶，但没想到沈家奶奶没多久就有了身子，所以这事儿就搁下了，那边尤家二位姨娘听说也是不怎么管事的，所以长房那边儿反倒是晴雯那小蹄子说话颇为管用了，去永平府那边则是金钏儿那小蹄子管着，……”
莺儿显然是为此事花了一番功夫的，除了香菱这个“内应”外，也还找了其他一些人了解，比如冯紫英身边的瑞祥和宝祥，又比如托人问过冯家这边如冯寿等人，这些事情也不涉及冯家隐秘，而且薛家姐妹嫁过来迟早也要知晓，所以倒也没有人刻意隐瞒什么。
宝琴也听说过冯家情况的特殊，偌大一个冯家，当家太太却是一个不管事情的粗疏性子，而管事儿的则是她的堂妹，这番情形倒是和自己与姐姐一般，格外一致。
当然现在冯家是分成了三房，但是三房各家管各家也不一样，据宝琴所知，无论是原来的固有资产，还是后来陆续新增的比如大观园，又比如海通银庄，这些资产估计分成三股那都是一个骇人的数目，但如何来管，现在冯家太太和姨太太那边也没有一个想法。
而沈家奶奶那边好像对这桩事儿也没那么上心，当然可能也和尤氏双姝都不擅长这方面有很大关系，但如果自己姊妹俩嫁过来了，这冯家的家该如何来当，那就还要仔细斟酌了。
宝钗听得莺儿话语里的放肆，皱起眉头：“莺儿，你说话注意一些，晴雯现在是沈家姐姐的贴身丫鬟，金钏儿也是深得冯大哥和太太的信任，若是这般话传出去，我肯定不饶你！”
莺儿吐了一下舌头，先前也的确是有些兴奋过度，所以这话茬子就有点儿刹不住了。
“姐姐，我问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呢。”宝琴岔开话题，替莺儿打圆场。
宝钗哪里不明白，瞪了莺儿一眼这才道：“这里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规制，皇上赐物没什么定制，全看是什么事情，以及皇上的心情，沈家姐姐嫁进来的时候皇上也御赐了物件的，只是这等婚嫁赐物，当今圣上并不多，倒是太上皇时代武勋们如果立下大功，其嫡子倒是有机会，但像冯大哥这种情形，一而再，的确出乎人意料，也足见皇上对冯大哥的看重。”
“怕是没那么简单吧？”宝琴狡黠的一笑，“我听闻当今皇上还从未为谁成亲赐礼，冯大哥是第一个呢。”
宝钗看了宝琴一眼，“你倒是打听得清楚，还来问我？”
二人正说话间，便听得门外传来香菱和蕊官以及豆官的声音。
“姑娘。”
“怎么了，这般喧嚣嘈杂的？”宝琴见三女都是满脸喜意，忍不住问道。
“来的客人太多了，爷都有些应接不暇了，也幸亏知客请得多，先前遇到宝二爷，宝二爷都累得有些来不起了，坐在一边儿偷懒呢。”香菱笑着道：“爷也累坏了，有些客人都得要他亲自接待，而且还不能须臾离人，一直得陪着客人离开。”
“可是冯大哥的师长尊亲？”宝琴感兴趣地问道，她也听闻冯大哥身边一大帮知客，包括冯大哥的一些同学，似乎除了冯大哥的师长们，似乎没谁能让冯大哥一直陪着吧？
“不是，是忠顺王和禄王、恭王几位王爷，奴婢看那两位年轻的王爷对爷都是格外恭敬，……”香菱忍不住夸赞道。
“哦？三位王爷？”宝钗和宝琴都忍不住交换了一下眼神，忠顺王她们知道，但是禄王和恭王怎么也来了？没听说冯大哥和这两位殿下有什么交情，而且他们来未必就是好事，因为寿王、福王、礼王并没亲自来，这种差异往往也就意味着什么。
“是啊，我看爷陪着他们说了好一阵话，才把他们送到门口走了。”香菱观察得格外清楚，“还有许多人都想去巴结那几位王爷，但是爷却是那等不卑不亢，倒像是那两位王爷要巴结爷的样子呢。”
冯紫英把忠顺王、禄王和恭王送走的时候，客人们抵达也到了巅峰，不过有几名知客的帮助，冯紫英更多的还是去出面寒暄一番，说几句，然后就转台，来的客人太多，也只能如此处理。
眼见得一切安排妥当，冯紫英总算是可以松一口气，准备入洞房了。
虽然是第二次新婚大喜，但是每每遇上这种事情，还是让他有些激动，毕竟这可是《红楼梦》书中的人物，宝钗宝琴，此情此景，谁又能泰然处之？

第一百七十三节 情话
冯紫英回房时已经略有些酣然醉意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人生几大喜事之一，比起上一次娶沈宜修时，无疑是薛宝钗给她的这种刺激更甚。
毕竟对沈宜修这个人他之前并不太了解，甚至并不知道人家也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才女，但是薛宝钗却不一样，红楼梦黛钗梦不知道伴随了多少文青少年们的青春韶华，黛和钗，究竟谁更好，选谁，这种小孩子的游戏之问换到成年人来做抉择，自然就理所当然了。
现在自己不但要娶薛宝钗，甚至还要搭上一个薛宝琴，要知道这薛宝琴的艳绝人寰甚至有力压黛钗之势，无论是贾母还是贾宝玉都是目眩神夺，一出场就风华绝代，艳压群芳。
这样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居然会遭遇梅家的退婚而落到和宝钗一起嫁给自己为媵的地步，如此离奇的故事真的称得上一场艳遇了，冯紫英都不得不羡慕自己的主角光环过甚了。
但这等事情就真真正正发生了。
冯紫英当然也清楚，若非自己之前在薛家表现出来的担当和塑造出来的绝佳印象，若非正好赶上了梅家退亲给薛家带来的巨大打击而急需一个回击来证明薛家女能嫁得更好，宝琴这样的女子是断无可能嫁给自己为媵的。
跨过内进院子，外边儿的喧嚣嘈杂似乎一下子就被隔绝开来，廊下的灯火半明半暗，明灭不定，冯紫英斜睨了一眼迎上来的莺儿和另外一名丫头，深吸了一口气，酒意慢慢消退。
本身酒量就不是很好，又是这等日子，冯紫英自然不会多喝，不过是举杯应景，聊作表示罢了，客人们也都理解，再说了，再不济身边也还有一大帮子知客们顶上。
“大爷，这边儿走。”见冯紫英脚步还算稳，莺儿和豆官心里也都放下，这成婚之日新郎喝的不省人事的情况她们也不是没听说过，今日这么多客人到场道贺，冯大爷免不了就要应酬一二，万一喝醉了，这新婚洞房夜就有些尴尬了。
“不用扶，爷没喝几杯，你叫什么？”冯紫英打量了一眼紧挨着莺儿的小丫头，看样子也不过十三四岁，明显要比香菱、莺儿小一截。
“奴婢叫豆官，现在侍候琴姑娘，噢，侍候琴姨奶奶。”那丫头倒也乖觉，福了一福，小声道。
冯紫英早就听晴雯说起过那从江南买回来的戏班子在贾府里养了两年，算是撤了，小戏子们也都分派到各房各家姑娘，估计这豆官也算是其中一个。
他也不在意，抬脚便往院子里走，二房这个院子他来看过两回，倒也宽敞，尤其是这种大院子，除了正房，旁边都留有几个小跨院，这便是为媵妾准备的，之前莺儿便代替宝钗宝琴来看过。
莺儿二女引着冯紫英沿着走过院中天井，直入廊下。
廊下灯笼高挂，房中红烛光影透过窗棂出来，摇曳变幻，把整个院子都映得一派绯色。
在门槛上略一沉吟，冯紫英便推门而入。
房中二女早已经恢复了遮面端坐的沉静模样。
看见冯紫英分列两旁的香菱笑靥如花，而另一边的女孩子却让冯紫英一愣，这丫头怎么生得如此像黛玉，也和晴雯有些挂相，只不过比起黛玉少了几许内敛，与晴雯相比少了几分锐利。
只是一怔之后，冯紫英心思便回到了房中正事儿上。
端坐于中的自然就是宝钗了，侧面斜坐于左的当然是宝琴了，香菱含笑递上一枝秤杆，冯紫英笑着接过。
这秤杆挑盖头，寓意称心如意，冯紫英当然明白，握住秤杆先挑起宝钗的盖头，绣着龙凤呈祥和喜、福字样的盖头落下，一张宜嗔宜喜的绝美娇靥呈现在冯紫英面前，那双眸中盈盈秋水，情意缠绵，看得冯紫英一时间神为之夺。
还是旁边的香菱咳了一声才把冯紫英从目眩神迷中惊醒过来，这才握住宝钗的手，叫了一声娘子，宝钗含羞叫了一声相公，松开手，那边儿那长得像黛玉模样的女孩子也赶紧过来重新递上一支秤杆，冯紫英这才又接过，面向宝琴这边轻轻挑起盖头。
又是一张让人意动神摇的俏靥！
虽然是两姐妹，但是不得不说宝钗和宝琴却长得并不像。
宝钗是典型的鹅蛋脸，但两颊微丰，自带一副雍容贵气，这张面孔单论华贵大方，冯紫英见过的女子中只有元春可以媲美，便是王熙凤也少了几分清泠，多了几分妖娆。
宝琴却是一张瓜子脸，但同样是两颊微丰，那双眸与宝钗的宛若深潭相比，更为锐利清冽，虽然都是两颊微丰，却因为脸型不同，宝钗显得富丽雍容，而宝琴则是俏中带艳，兼具了少女的明丽和青春女子的妩媚。
深吸了一口气，冯紫英强压住内心翻滚的心思，想到某些不堪入画的情形，他就难以自已，但此时他还得含笑握住宝琴的纤手，：“娘子。”
饶是平素宝琴落落大方，此时也是含羞带怯，娇声道：“相公。”
按照大周风俗，嫡妻大妇称自己丈夫为夫君、相公、老爷，而媵则可称相公、老爷，不能称夫君，但是妾一般则是称呼为老爷或者大爷、爷，不能称为夫君、相公。
当然这种习俗惯例也是大体如此，那等宠妾要称呼一下夫君、相公的，也有。
莺儿和豆官赶紧送上合卺酒，原来都是用葫芦做成，不过现在与时俱进也都改成两个葫芦状的酒杯，不过是形式而已，但是也寓意深远。
和宝钗、宝琴分别饮过合卺酒，正式仪式就算是基本走完，接下来就是小两口的洞房夜了。
不过今日情形和上一次去沈宜修时略微不同，这是娶妻带媵，所以也有仪式，要让宝琴重新戴上盖头，然后由冯紫英把她送入隔壁跨院中，安顿好之后，这才回来进洞房。
而明日便要轮到与宝琴洞房。
宝琴住在正房一旁的一个单独跨院，从中院的游廊有一道门进去有一个甬道，这近似于防火通道，然后甬道后段一道门可通这个跨院，另外跨院还有大门是可以直接沿着一条道折回到外院耳房处，也就是说，这个跨院既可以从大门进了之后直接拐右沿着穿堂抵达跨院，也可以从仪门穿花厅，进内院。
冯紫英牵着仍然戴着盖头的宝琴从出了内院，然后从游廊进了东跨院，豆官早已经在这边等候着了，冯紫英将其送入房中，这才重新把盖头揭下，柔声道：“今日就暂时委屈妹妹在这边歇息了。”
宝琴嫣然一笑：“相公赶紧去姐姐那边吧，想必姐姐也是盼着呢，明日妾身扫榻以待。”
对于宝琴的大气，冯紫英也是很欣赏，抿着嘴一笑，这才扭头：“你们俩也好好侍候好琴妹妹，莫要怠慢了，若是有什么需要，这边日后都是二房所有，妹妹也只管安排，尽管提出来，届时估计姨太太也会把一些事务交到你们姐妹手里，妹妹心里也有要一个数。”
宝琴心中敞亮，看样子冯家这边的确是把一门三房的都有了一个分派，该是哪一房的估计都要分开来，最后各自交到各房手中。
这倒也是一个免得各房扯皮闹架的好办法，现在三房那边暂时还没有嫁过来，那么长房和二房便先分派下来，三房那边由太太和姨太太暂时管着，但是长房二房就各自管着自家房里的了，日后也各不相欠。
“相公放心，小妹和姐姐定会替相公管理好，不会让相公失望。”宝琴笑容明媚动人，看得冯紫英心中也是一阵火热，只是想到那边还有宝钗，今日重任在肩，只有明日才能过来了。
冯紫英回到正房那边，宝钗依然沉静如故，端坐在房中，不过香菱、莺儿却是在一旁正在窃窃私语，看那香菱在莺儿追问着什么事情之下显得格外羞涩稚嫩，估计应该是问什么羞于启口的话题。
见到冯紫英进来，香菱和莺儿这才收敛一些。
冯紫英含笑上前握着宝钗的手，“妹妹久等了。”
“相公把宝琴送过去了？也没多留一会儿好安慰一下这丫头？”宝钗温婉一笑，“这丫心高气傲，虽说对相公也是仰慕已久，但是却要和我一道侍奉相公，今晚您又要歇在这边那避免会有些失落，……”
“嗯，我知道，所以我和她说了一会子话。”冯紫英摇头，“但今晚是我们的洞房之夜，我却不能委屈妹妹，想当初几年前我向妹妹承诺的，今日也总算是兑现了，我心里也欢喜踏实了许多，能娶得妹妹，夫复何言？”
冯紫英的情话虽然没有多少花哨，但是听在宝钗这等本身性子沉静的女孩子耳中，却是格外情深意浓，芳心早已经期许无限，美眸含情，颤声道：“妾身能嫁给相公也是毕生幸事，但求相公一生一世垂怜，……”
冯紫英本身就喝了几杯酒，此时哪里还能忍耐得住，猿臂轻舒，便将丽人揽入怀中，……，只听闻那门边墙角两个丫头的一声惊呼声中，……
人前深意难轻诉，敛尽春山羞不语……

第一百六十四节 满庭芳
销魂当此际，罗带轻分，香囊暗解，抱起宝钗的身子时，秦观这首词回荡在心间，这怕就是最好的写照。
比起沈宜修来，个头略矮一点儿的宝钗明显要重一些，体态微丰应该是对宝钗的最佳评价，在看到宛若银盆的面容羞红似霞，睫如羽扇，似闭还开，宛若丹朱的樱唇气息咻咻，混合着冷香丸的独特体香更是扑鼻而至，让人晕晕乎乎。
红罗帐摇，鱼烛光曳，锦被叠翻千秋浪，玉腿横盘龙虎山……
金针暗挑，玉蕊初绽，白绫三千，却见丹痕隐现，……
娥眉微蹙，朱唇咿呀声慢，……
不得不说这是上苍赐予的佳偶，冯紫英酣畅淋漓之际，薛宝钗却早已经不堪承受，看着帐中婉转承欢的丽人，玉光溶溶，怕是那《三国演义》中的号称白玉美人的甘夫人也难及万一。
怀中丽人早已疲惫不堪，沉沉睡去，冯紫英却是精神抖擞，余勇可贾，……
房间门口的香菱早已经是脸红眉动，春意盎然，而那未经人道的莺儿更是夹腿蹑手，那头都差点儿要垂到胸里去了。
这听床之事贴身丫鬟自然是责无旁贷，而且香菱也是早就被冯紫英收房梳拢过的，自然对这等事不会陌生，只不过今日这等时光，冯紫英便再是意犹未尽，也要照顾新妇心意，只能抱着宝钗强压心中欲意，酣然入梦。
看见红罗帐中二人终于相拥入眠，香菱和莺儿这才舒了一口气。
香菱瞅了一眼动作僵硬双腿夹紧以手捂耳的莺儿，碎步走过去，猛然一拉莺儿的胳膊，吓得一直低垂着头微微颤抖的莺儿险些叫出声来，一看是香菱这才恨恨地打了香菱一下，压低声音叱道：“香菱你个小蹄子，吓死我了！”
“什么吓死你了？你以为是姑娘承受不起，爷要拉你上床不成？”香菱虽然看似童真未泯，有时候说起话来却是呆气十足，一个字莽，比司棋的莽更糙。
被香菱一句话给挤兑得羞不可抑，莺儿死死掐住香菱的胳膊，却又还怕惊醒了床上二人，只能恶狠狠地附耳低语道：“小蹄子，你现在是不是越来越放肆了？别仗着被爷梳拢过，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你也快了，迟早的事儿，……”香菱呆呆地叹了一口气道：“姑娘这般金枝玉叶身娇肉贵的，哪里经得起……”
话语没说下去，香菱自然是过来人，也是见过二尤床榻本事也一样难以降服，金钏儿和自己更是不堪挞伐，这莺儿哪里又能逃得过那一关？不过这都是应有之意，这贴身丫头便是奶奶身边最心腹之人，奶奶最隐私的东西都不会避讳，这等事情自然就在所难免了。
莺儿毕竟是未经人道的，借着房中鱼烛之光，看香菱说起那等事情又不像是煎熬难受的模样，平素里也只是姑娘成亲之前之言半语听得一鳞半爪，要不就是平素里在园子里偶尔听得那些妇人婆子私下里说些不着调的话语，偶尔能听闻一两句，但当着她们这些丫头都是断不敢妄言的。
“香菱，你说姑娘像先前那……”莺儿没好意思说下去，香菱却是笑了起来，“女儿家都要过那一坎儿，日后就好了，等几日你便知道了。”
“呸，下流的小蹄子，……”莺儿也听出了呆香菱的调笑之意，啐了一口，“姑娘还盼着早点儿替冯家延续香火呢，长房那边只生下一个千金，太太和姨太太肯定是盼着咱们二房能早点儿生个儿子，我听明嬛说太太专门算过姑娘和琴姑娘的八字，说姑娘是能生儿子的命，没准儿这大爷的长子就得在咱们二房里出来呢。”
香菱瞅了一眼还一知半解的莺儿，掩嘴轻笑：“其实不影响的，没准儿姑娘还能盼着你能……”
只是这等话再说下去就未免太过羞人，饶是香菱都算是一个妇人了，也不好意思在日后都还要相处的莺儿面前说出口，这等事情只有让她自行去体会了。
……
冯紫英醒过来时，天色尚未转亮，窗纸外仍然是一片苍黑，不过生物钟让他醒了过来，稍稍一动，便感觉到怀中玉人身子一僵，再看她眼睛虽然闭着，但眼皮却是微微颤动，知道宝钗已经醒了。
肩膀被压得有些发麻，千万别说美人臻首不重，猿体狼腰的自己便能扛得住，这一宿压在肩膀上，还是很不得劲儿，不信试一试。
相拥而眠这话听起来格外甜蜜温馨，但是真要让你一晚上都是如此，那滋味就不一般了，起码那蠢蠢欲动却又只能望而兴叹的感觉，就格外难受。
冯紫英自然不是那种不知道怜香惜玉之人，知道宝钗这一夜缠绵肯定再也承受不起，所以也只好手眼温存一番，便是如此，宝钗也羞得只能咿唔嗯啊应对，任何话语此时都是多余。
二人就这般相拥相偎，轻怜蜜爱，却格外有一番滋味。
“妾身此时才觉得心里踏实许多，连这一觉都睡得格外香甜安稳了。”宝钗呢喃细语，眉目间满是玉瓜初破初尝云雨之后的小妇人韵味，比起还是姑娘时候，似乎又多了几分别样韵致。
“还早呢，咱们日后日子还长着呢，妹妹还要替为夫生儿育女才是传宗接代才是，为夫当年向妹妹和婶子，噢，现在该要改口叫岳母了，像妹妹和岳母许诺这云川伯，也还要子嗣来袭爵不是？”冯紫英忍不住摩挲着宝钗光洁圆润的小腹，“太太说请人算了命，说你是能生儿子的，要我说生儿生女由天定，为夫都喜欢，说内心话，为夫更喜欢女儿，……”
宝钗也听闻过这种传闻，说自己这位相公很是宝爱沈宜修生下的女儿，今日又听闻丈夫这般说，真的有些好奇：“难道相公真的不担心传宗接代延续冯家香火？”
冯紫英坦然一笑：“妹妹多虑了，我怎么会担心？这能生女儿自然就能生儿子，说明我和宛君身体都没问题，只要我身体没问题，这一门三房，还有宝琴和二尤，再不济还有金钏儿、香菱和云裳她们，哪里会生不出儿子来？不过我倒是盼着妹妹替我多生几个儿女，我的性子还是轻燥放荡了一些，若是和妹妹的沉静性子能综合一下，那日后儿子女儿的性子也就能好得多。”
这等私密话语最是能让此时的女儿家情动倾心，宝钗也不例外。
夫君希望自己多生儿女，自然是对自己珍爱才是，自己是嫡妻，生下儿女那都是嫡子嫡女，未来这二房云川伯的爵位也就能由自己儿子承袭，若是能体着当爹的这般文才读书固然最好，便是读不出书来，也能有一个爵位作保障。
像薛家之所以没落比其他几家更快，就是缺一个爵位，爵位便是一个家族的底气所在。
便是王家原来也有一个县伯的爵位，贾家是一门双国公，史家是一门双侯，唯有薛家祖上的紫薇舍人这一职，这却不是爵位，而只是一个官职。
祖辈一逝，便烟消云散了，全赖后面的保着皇商位置，经营生意得法，才没有被从四大家里除名，但即便如此，依然无法和其他三家相比。
只要自己能生下儿子，那这云川侯的爵位便稳了，若是能读书，这爵位也能留给其他不能读书的兄弟。
二人言语温存，尤甚于张敞画眉，闺中情趣，不足为人知。
眼见得天色放亮，宝钗便欲急着起身，这新婚第二日是要去给翁姑奉茶，虽说公公还远在辽东，但是太太和姨太太却都在，宝钗自然不愿意授人以柄，尤其是前面还有沈宜修这个范例。
宝钗也听说沈宜修颇得太太姨太太喜爱，这种竞争从嫁入冯府第一日便会开始，至死不休。
只是这一动身体，便只觉疼痛难忍，一跤跌回床上，冯紫英也觉得好笑，赶紧招呼香菱和莺儿来伺候宝钗清洗梳理。
有香菱这个过来人来照应就要方便许多，以前她曾经经历过的，自然就能帮着宝钗打点安顿好，这新创甚深，便是走路都有些不方便，但是宝钗仍然坚持强忍着和冯紫英一道去后府为二位太太姨太太奉茶，倒是让大小段氏十分欢喜，尤其是看到宝钗体格姿态，都觉得是能生儿子的模样。
这一番折腾下来，冯紫英这才让香菱和莺儿以及蕊官好生伺候宝钗回房休息。
这边宝琴也早早过来问安，却见宝钗这般模样，心里自是免不了一番惶恐。
婚后第一日，自然就是在家中盘桓，便是再多再重要的事情，那也要搁置在一边。
也难得有这样的闲暇，往日一回京，便是宾朋满座，今日大家都能理解，都不会上门来叨扰，真正叫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把宝钗送回屋里好生抚慰一番之后，冯紫英也才到后府的花厅去陪着母亲和姨娘说会子话，这从入仕为官去了永平之后，已经许久没有这般了，也喜得大小段氏都是眉花眼笑，唏嘘不已。

第一百六十五节 利诱
“紫英，你也莫要娶了薛家姐妹就冷落了长房宛君那边，该过去还是要过去。”小段氏看着冯紫英雄姿英发的模样，也是越看越欢喜，“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趁早生下一个儿子，不管是长房还是二房，也不管是嫡子还是庶子，只要能生下儿子，都是极好的。”
冯紫英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姨娘，“之前姨娘不是说最好先有嫡子么？怎么现在态度又变了？”
“嫡子当然最好，可宛君这才生了孩子，起码一年内都得要歇着，你长房那两位姨娘这一年里都陪着你在永平府，怎么也不见动静？”小段氏也有些犹豫，“此番宝钗和宝琴要陪着你去永平，若是宝钗能早日怀孕自然最好，若是宝琴先有了，那也不是坏事，至于其他人真的能怀上，那也是缘分。”
小段氏所说的其他人其实就是指自己身边这些丫鬟们，像金钏儿、香菱、云裳以及宝钗宝琴带过来的莺儿、龄官这些这些丫头。
按照规矩，这些丫头们都是贴身丫头，难免会在有时候要侍寝，可在主母未曾生下子嗣之前一般说来都会刻意避孕，只是这冯家情况特殊，沈宜修倒是最先怀孕，可却生了一个女儿，二尤至今都没有动静，现在二房这边宝钗和宝琴倒是谁怀孕都好，但若是没有动静，其他丫鬟们万一不小心有了身孕，真的怀了孕，该不该生下一男半女，还真不好说。
估计这些丫鬟们现在心里也在打鼓，所以小段氏才会这般说，冯家确实太希望能早些有一个传承香火的子嗣了。
对于小段氏的这等话语，冯紫英也不置可否。
说实话，他也觉得是个难事儿，真要让金钏儿或者香菱这些这些丫头先于沈宜修和宝钗她们生下一个儿子来，只怕这种压力都会把金钏儿和香菱她们给压垮，她们宁肯等一等，等到主母先生了子嗣之后再来毫无压力的考虑这桩事儿。
“姨娘，这等事情也就随缘吧，宛君身体恢复挺好，这边宝钗和宝琴也身子骨结实，估计很快就会让母亲和姨娘心安，……”冯紫英笑了笑，“再说了，父亲来信中也没有急着催这事儿，儿子也还年轻，才二十岁呢，日后没准儿就能生个十个八个二女围绕母亲和姨娘膝下，到时候母亲姨娘可别被缠得心烦。”
大小段氏都是笑了起来，“紫英，你若是真能有十个八个儿女，为娘睡着都能笑醒，为娘嫁入你们冯家，大伯二伯都无后，这压力就在为娘身上，总算是冯家祖上积德，有了你这个独苗，就盼着能膝下弄孙，说实话，为娘也不计较嫡出庶出，只要是咱们冯家血脉，为娘都是喜欢的，日后他们的出息，谁又能说得清楚，读书也好，从军也好，冯家子弟从来也没有差过，没准儿就能多出几个尚书将军呢？”
大段氏这一番话倒是说得冯紫英有些动容，他没想到自己母亲现在居然如此开通了，这在以前可不是这样，看样子沈宜修产女和薛家姐妹嫁进来都增添了母亲的信心，自己先前那番话也很讨她喜欢，所以才会变得这般开通了。
“母亲和姨娘放心，儿子心里有数，总归会让母亲姨娘满意，宛君身子骨也很康健，日后再生便要轻松许多，至于宝钗和宝琴，想必也能替母亲姨娘生下孙儿孙女，让母亲姨娘绕膝承欢。”冯紫英只能一拍胸脯，大包大揽了。
母子正说话间，外边来通传，段三爷来了。
段喜贵也是来给两个姑母问安，当然更多的还是这个机会和冯紫英这个表弟说事儿。
“广州那边气候甚热，不过物产倒是极为丰富，南洋那边与广州往来尤为密切，海通银庄广州号一经成立便大受欢迎，番商尤甚，我以为这海贸重心迟早要转到广州，无论是宁波还是泉州，只怕都要逐渐逊色于广州，……”
段喜贵和冯紫英在大小段氏那里盘桓了一阵，二人便问安出来，段喜贵跟着冯紫英一路出来，介绍着广州那边的情形。
“佛郎机人现在盘踞于吕宋，吕宋盛产金银，海商多有走私，红毛番则坐大于满剌加，据说有英吉利人近年来已开始渗入三佛齐和爪哇一带，与红毛番有冲突，但是总的来说还没有太大的冲突影响，……”
“不过南洋那边各种土邦小国众多，更迭频繁，许多地方都是你方唱罢我登场，让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但是从现下格局来看，佛郎机人虽然是外来者，但是在吕宋地位日渐稳固，连我们汉人在那边亦要受其统治，便是有一些土邦部族不服，犹有争斗，但难以撼动大局；红毛番势头正盛，三佛齐那边的柔佛，还有爪哇这边皆为红毛番占据优势，……”
段喜贵虽然去广州时间也不足两年，但是却俨然成为了南洋通。
冯紫英在他去广州的时候也专门交代，海通银庄广州号发展起来固然重要，但是要利用海通银庄广州号广泛与南洋那边的番商建立起业务关系才是重中之重，其中这里边一项重要职责就是要利用海通银庄在大周境内的辐射力和影响力尽可能把这些番商都绑在海通银庄上，同时要积极借助这些海商番商的人脉和情报网络了解南洋地区的各种情报信息，包括海图、气候、物产、人口、各部族势力之间的关系，以及一些重要人物的基本情况都要逐一进行收集建档，以备后用。
对于自己这位表弟的许多想法和意图，虽然段喜贵有些是不明白，有些是觉得大可不必，有些则是不以为然，但是看看自己这位表弟这几年里的发展格局，段喜贵就知道自己和对方的差距不能以道理计，所以都是不折不扣的执行。
“苏禄那边情况如何？”这是冯紫英很关心的一件事情。
“不太好，佛郎机人正在蚕食，但苏禄人抵抗很顽强，另外渤泥原本也在南边有些动作，但是具体情形如何，因为时间太短，缺乏更多的消息，所以也不好说。”
段喜贵摇头，冯紫英也有些遗憾，但是他清楚段喜贵能在短短两年间做到如此局面，已经非常难得了。
对于南洋那边的情况，虽然从前明到大周都一直有海商通南洋和流民下南洋的传统，但是更多地还是零散性的，而且地方官府对于和南洋那边的联系一直是持抵触和反对态度，因为他们担心更多的流民会往南洋跑，造成人口大量流失。
虽然一旦遭遇灾年，流民让地方官员寝食难安，但是你要让他们主动放任这些流民跑南洋，他们又坚决反对，担心这是流失人口会遭到朝廷的惩处，所以这种矛盾心态使得地方官府更像是把头埋在沙里的鸵鸟，掩耳盗铃。
“表哥，做得很不错了，日后南洋可能会是朝廷重点开拓的一个方向，南洋的物产正好可以和我们中原互补，而且我也一直不认为大周子民走出去是坏事儿，南洋本来就多为无主之地，若是大周子民能在那里站稳脚跟，未尝不算是大周的开疆拓土，便是朝廷也当予以奖赏，……”
冯紫英的话让段喜贵眼睛一亮，“铿哥儿，那朝廷可有明确的政策谕令来处理此类情形？若是三五百人占据一地来献土投效，有何奖赏？”
“朝廷的确有一些想法，但是要落实到具体的政策上，却还要一个过程，而且你也知道现在朝廷心思还不在这上边儿，西南战局不顺，朝廷财力不足，加上东海上还有倭寇袭扰，辽东蒙古人和建州女真都还蠢蠢欲动，哪里都不安泰，还得要让朝廷有喘息之机才行，缓过这几年，朝廷的心思就能放在这些事务上来。”冯紫英很是笃定地道：“若是表兄也想藉此机会搏个功名，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铿哥儿，我可是对你的话从来都是不折不扣的信任啊。”段喜贵喜滋滋地道：“其他不敢说，但是我知道南洋那边若是要献土投效博功名，我想这却不是问题，……”
“呃，表兄，那也是有规矩的，你不能随便找几个人带张地图，然后芝麻大一个岛子也来糊弄朝廷，别把朝廷当傻子，那户部也是派人查看了解，根据情况来的，举个简单例子，若是表兄你能发现像东番那样大一片土地来献土投效，那我可以保证日后肯定一个公侯是铁定跑不掉的。”
冯紫英笑眯眯地道。
段喜贵双目放光，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他们这种读书不成，打仗不会的商贾人家，要想搏功名，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但现在有这样一个机会，无疑就是天上掉馅饼，但是像东番那样大的土地，段喜贵也知道哪怕南洋再大，只怕也是可遇不可求，但这毕竟有了一份希望，哪怕小一些，得个虚名将军，那也是一样能传家遗世泽被后人的，在他这个情形，银子已经不是太重要，缺的就是功名爵位。

第一百六十六节 晴雯的妙答
段喜贵很知趣，说了一番话之后便主动告辞离开了。
今儿个是表弟的新婚之日，他可不会来惹人厌。
冯紫英便拐到东边长房那边，先去看了看女儿，免不了要被沈宜修戏谑打趣一番。
冯紫英脸皮够厚，既然要娶三房，这等城府心胸自然要修炼出来。
好在沈宜修也是颇知分寸的人，也只是戏说几句便没有多说，但是冯紫英还是能感觉到对方只怕是有了几分压力。
薛氏双姝的嫁入难免会分走自己的一部分心思和关爱，这一点冯紫英在之前就已经考虑到了，如何尽可能的避免或者淡化这种感觉，主要还得要看自己如何来应对，一句话，还得苦自己，但无论如何这种变化都会出现，现在才两房，再等一两年等到黛玉嫁过来，那就更不可避免。
好在现在沈宜修生了女儿，大部分心思都还要放在哺育女儿身上，所以还不会太明显，但是等到自己重返永平府，却还是带着薛氏双姝而去，只怕这种独守空闺的滋味就会慢慢浸润心房，那种感觉就会渐渐浓烈起来了。
“夫君，宝妹妹和琴妹妹她们对那边府邸可还满意？”府邸是沈宜修选的，然后安排了重新修缮装饰，沈宜修也很尽心，这一点冯紫英倒是很放心，后来宝钗便安排了莺儿过来看了一圈，也很满意。
“怎么会不满意？”冯紫英笑了笑，“宝钗宝琴都不是挑剔之人，虽说咱们这府邸没法和荣国府的大观园比，但胜在紧凑，而且也不像荣国府里那么人多手杂，宝钗和宝琴带过来的人也不过就是一二十人，加上咱们府里替她们安排的也不过三五十人罢了，哪里比得上荣国府那边光是大观园里就有一二百人忙乎，……”
说到这里冯紫英也不由得对这个时代的劳动效率大为唏嘘。
先前觉得这荣国府男女老少上千人，怎么都想不明白这要算主子的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二十人，怎么会需要这么多下人仆役？
但看看宝玉光是大小丫鬟就是十几个，如果再加上直接为其服务的长随、婆子、仆从，只怕立即就要超过三十人，可这还没有算其可能附带衍生开来的各种关联人，比如各色管家、库房、花匠、洗衣婆子、打扫管理园子道路的仆妇、各色帮补维修的匠人，厨房的伙夫、杂役，这林林总总算下来，人数自然就迅速膨胀起来了。
这个年代由于生产力低下，生产和劳动工具也落后，各种事务自然就需要更多的人来操作，加上本身作为人上人的贵族武勋们，讲求排面，自然要求更多的下人来侍候，这些人一增多，那也就意味着同样需要更多的人来为这些人提供服务。
所以原来冯紫英也曾想过尽量精简人手，自己也不需要那么多人来侍候，但是真正融入在这个世界中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还是太过简单。
一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生活习惯了，骤然要轮到自己身上自力更生还真有些不习惯，由奢入俭难马上就能体会到。
二来，这个世界劳动力不但不缺，而且称得上泛滥，大家都在为谋一口食而奔波，多一些人在府上做事儿，冯家承受得起，也算是给这些人背后的家庭一个更好待遇，这不是坏事儿。
“相公，那宝钗妹妹和宝琴妹妹不会觉得咱们家比贾府寒碜吧？”沈宜修有些孩子气般地问了一句，但这种口吻更像是以长房迎纳外人进府的感觉，或许沈宜修没有感觉到，但是冯紫英却觉得只怕宝钗宝琴听见这话，心里就会有些想法了。
不过此时冯紫英自然不会去煞风景，摇摇头温言笑道：“大观园那是贵妃省亲所修，如何能比？听说那是花了三四十万两银子，我倒是觉得有些太过于奢靡浪费了，但贵妃省亲也不知道几年能有一回，所以闲置在那里的确浪费，让姑娘们去住着添些人气，免得荒凉废置了也是好事，不过咱们冯家却没法那般，……”
沈宜修久闻大观园的奢靡华丽，忍不住有些向往道：“相公这般一说，妾身倒还真有些好奇那大观园有何等富丽堂皇了，听晴雯以及香菱她们都说那里是一等一的好去处，便是宝钗妹妹和林妹妹来也提及到了里边的好处，……”
沈宜修毕竟也还是一个刚二十的女孩子，对于这等地方好奇神往也在情理之中，冯紫英也觉得正常。
“嗯，日后等到宛君身子恢复的差不多了，为夫便带宛君去大观园一游，虽说奢靡过甚，但是的确是一个好去处，将江南的精巧柔美和北地的堂皇大气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贾家的确是下了血本的。”
“嗯，妾身倒不是羡慕，只是有些好奇，这京师城气候和江南是不一样的，能把江南那边胜景移植到这边来，难免会淮南为橘淮北为枳，水土不服，可听大家这么一说都说这大观园做到了和谐一体，所以妾身才感兴趣。”
沈宜修的解释倒是让冯紫英哑然失笑，这是深怕自己说她喜好奢靡好高骛远了，不过他倒是对自己妻子的性子很了解，不是那种人，女儿家向往美好事物也是正常的，无可厚非。
“不过相公说的也是，贾家这么做可以，咱们冯家不一样，还是需要谨慎一些，便是能建造这等园子，也不宜如此。”沈宜修最后还专门补充了一句。
对沈宜修的谨言慎行冯紫英非常满意。
冯家随着自己娶了两房，整个府邸内外人手都在不断膨胀，而母亲和姨娘随着年龄增长也势必要慢慢交班给沈宜修和薛宝钗她们这青年一辈，自己在外边儿打拼，这内院是万万出不得事儿，好在沈宜修让人放心，薛宝钗也应该是个精细沉稳性子，都足以让人心安。
“嗯，宛君你这性子倒是和宝钗有些相似呢。”冯紫英若有所指看似随意的提了一句。
“哦？”沈宜修也若有所思，莞尔一笑，“难道相公不喜欢么？”
“喜欢啊，就觉得宝钗和你也许会有更多的共同话题。”冯紫英意味深长，“我也相信宛君你和宝钗能相处融洽，……”
沈宜修陡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更是明媚动人，“相公这是在提醒妾身别欺负宝钗妹妹么？还是对妾身不放心？”
“怎么会呢？宝钗还在我面前说沈家姐姐如何如何，言语里也是艳羡不已，所以我才会觉得你们俩似乎性子很相投。”冯紫英深看了沈宜修一眼。
“是么？我倒是听晴雯说，宝钗妹妹在荣国府里似乎和每个姑娘都能相处融洽，但是却也没有关系特别密切的，是不是也秉承了君子之交淡如水这种风格呢？”沈宜修微微歪头，俏皮地问道：“或者相公也希望妾身也如此？”
没想到晴雯倒是看得如此透彻，而沈宜修也能明悟其中道理，冯紫英想了一想才道：“宛君，你是长房大妇，性子相投者走得亲近一些没谁能说什么，其他保持淡然也好，融洽相处也好，我相信宛君你有足够的智慧来处理，……”
沈宜修终于开心地笑了起来：“好了，相公，妾身明白相公的心意，我也相信宝钗妹妹一样能明悟，相公就不用担心这些了，宝钗妹妹和妾身都明晓其中道理，其实之前我们就……”
沈宜修没再说下去，但冯紫英立即明白过来：“咦，你们瞒着我早就有默契？”
“相公，妾身可没说。”沈宜修小儿女模样的眨了眨眼睛，“再说了，相公不也乐见其成么？”
冯紫英摇了摇头起身，“我算是明白了，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相公明白就好，不过今日是宝钗和宝琴她们的大喜日子，相公还是赶紧过去吧，妾身可不愿意招她们俩的埋怨，……”
待到冯紫英离开，沈宜修才幽幽一叹，她固然想要和睦相处，只是有些时候树欲静而风不止，这长房和二房，各属一家，各自也有各自的想法和利益，甚至有些东西可以礼让一步，但有些东西却不能退让，相公在军国大事上清醒，这等家中内闱之事却未必明了了，尤其是女人之间的纠葛纷争，很多时候都不是能以道理计的，便是自己不愿意，也可能由不得自己。
正在琢磨间，晴雯走了进来：“奶奶，我听太太身边明琅在说，姨太太怕是有意等到几日后就要和奶奶与二房那边商计，把府里许多事情按照长房、二房和三房做一个划分，奶奶心里怕也要有一个计较。”
“唔，晴雯，你说我们有必要和二房太多计较这些么？”沈宜修话语里多了几分玩味，“要说虽然各分几房，但真算起来其实都还是相公一脉，过于计较，我觉得反为不美，相公以前也说过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兴许这个时候很应景，退一步开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
晴雯咀嚼了一番这两句话，脸上露出迟疑之色，“相公不是专门对奶奶说的吧？”
“不，不，当然不是，是另外的事儿，我偶尔听得，觉得很有禅味。”沈宜修摇头。
“奶奶，那奴婢也听得爷说过一句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晴雯脸颊微红，有些忸怩，“不知道奶奶觉得这话合适不合适？”
沈宜修目瞪口呆。

第一百六十七节 小情趣
冯紫英自然不知道沈宜修和晴雯这对主仆之间还会有一番言语机锋的交流。
虽然两人这主仆关系甚密，几乎无话不谈，但是很显然晴雯对自家主母现在的态度不太认同。
在晴雯看来薛家姊妹都不是省油的灯，冯家二房无数人盯着看着，京中多少高门大户女子想要嫁进冯家，最后却被没落如斯的薛家拔得，薛宝钗的心机深沉不言而喻。
而她更听闻薛宝琴在荣国府里大不简单，本人不但文才诗赋不弱，而且走南闯北见识更广，这恰恰是冯大爷最欣赏的那一类，而且还能迅速就得到贾府里老祖宗垂青，让太太收回干女儿，这份手段端见不凡。
晴雯从来不认为薛家门楣配得上当下冯家，也不认为薛宝钗单凭她的美色就能让冯紫英怦然心动，冯大爷也还不至于那么浅薄。
在她看来那就是薛宝钗用心计手腕魅惑住了冯大爷，才能让其入彀，甚至那薛宝琴更是迅速在被梅家退婚之后火速就作为媵来陪嫁二房，这一手相当厉害，一下子就让薛氏双姝对自家主母威胁大大增强，毕竟长房这边二尤是没什么威胁性，帮不上多少忙，自己倒是颇招大爷喜欢，可惜身份又太卑贱了一些，所以这薛氏双姝的联手，对长房自然就构成了很大压力。
此番自家奶奶又没能生下一个儿子替冯家延续香火，肯定府里太太她们会把关注点转移到刚嫁过来的薛家姊妹身上，若是被薛家姐妹先生下儿子，只怕长房和自家奶奶在府里的地位，就都会受到很大影响了。
“妹妹在作诗？”冯紫英踏入宝琴的东跨院时，却见宝琴正在挥毫泼墨，一气呵成，颇为惊讶。
“相公来了。”见冯紫英进来，宝琴赶紧放下笔，福了一福，冯紫英以手扶肘，“哪来这么客气，既然都叫相公了，还这么客气岂不显得生分了？”
宝琴玉颊微红，美眸流盼，抿嘴细声道：“相公说得是。”
“这诗是妹妹所作？”冯紫英仔细察看，这宝琴的笔力上中，但是这首诗却文风清冽，颇有昂扬脱俗之气。
“小妹先来无事所作，今日便写出来，……”宝琴也不忸怩，“入不得相公法眼。”
“呵呵，妹妹这是取笑我么？”冯紫英哈哈大笑，“京师城上下都知道我不喜铭赋，不擅诗文，这诗词一道，我不能说是一窍不通，但是估计顶多也就是秀才把式。”
冯紫英的话让宝琴和一旁侍候的龄官都是忍俊不禁，堂堂小冯修撰，却说自己不通诗赋，而且大家都还认可的情况下，却没人敢说他无才，这也算是一个奇迹了。
冯紫英目光落在雪白的宣纸上，“疏是枝条艳是花，春妆女儿竟奢华。闲庭曲栏无余雪，流水空山有落霞。幽梦冷随红袖笛，游仙香泛绛河槎。前身定是瑶台种，无复相疑色相差。”
又是一首咏梅的，水准不差，冯紫英点点头：“妹妹好诗才。”
“能得誉满京师的小冯修撰的夸赞，小妹也是心满意足了。”宝琴也是笑意盈面，无论如何能达到相公的夸赞，不管是真心还是捧场，都是一番心意。
“哟，妹妹也会调侃起为夫来了？”冯紫英很喜欢宝琴的豪迈中不乏精明，这些方面她和探春、湘云有些相似，但是探春却更坦荡豁达，湘云则更直爽通透，她则多了几分机敏，应该说春华秋实，不分轩轾。
“也不算是调侃吧，半真半假，真的是相公本身就是誉满京师，至于说诗赋小道，对于寻常士人来说，自然觉得诗比天大，但对于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相公来说，那真的就无足挂齿了。”
宝琴的话更让冯紫英见识到她的慧黠睿智，或许这丫头心思的确多了一些，但是冯紫英能理解。
自己这种家庭，未来后院更是三房并立，沈宜修也好，宝钗也好，还有日后的黛玉也好，哪一个文章才华、家世门楣、气质姿容都是出类拔萃的，这肯定会给宝琴很大的压力，而且日后自己府中保不准还会有新人进来，所以她很有危机感。
宝琴被梅家退亲之后这方面尤为敏感，又是以媵的身份进门，所以渴望在冯家中能够与包括宝钗在内的其他三人比肩的心思重了一些也无伤大雅，而且以宝琴的智慧自然也明白自己的底线，冯紫英也相信宝琴会把握好这种尺度。
某种角度上来说，自己未尝不喜欢这样一种有一些争宠味道的竞争对抗，也算是内闱里的一种小情趣，甚至是小确幸。
“多谢妹妹的鼓励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咱们士人每个阶段的终极目标，为夫自然也不例外，但实际上四个层面并不矛盾，为夫修身齐家正在努力，治国平天下则是刚刚踏入门槛，也希望能不负君恩不负苍生，为大周天下和黎民百姓做一些事情，倒是家中之事只怕为夫怕没有太多精力来管，孝顺母亲姨娘，管理冯家营生，还有府内内务，这些日后就要交托给宛君、宝钗和妹妹你们几个了。”
冯紫英豪情壮志让宝琴心中情意涌荡，哪个女孩子不希望自己所嫁的男人是顶天立地为世人所景仰的大英雄大豪杰？
相公现在虽然距离那些载入史册的大英雄大豪杰还以一定距离，但是天纵英才，少年俊彦，士子翘楚却是绝对当得起了，嫁这样的人便是为媵妾，也远胜于嫁那等庸碌混世的俗人为嫡妻大妇！
这个时候宝琴越发意识到自己果断同意堂姐的建议，宁肯为媵也要嫁给冯紫英的英明，事实上她都感觉到了后来自己堂姐未必没有几分后悔之意，不过那个时候婚事已定，称得上木已成舟不可能再反悔了，堂姐也从未表露什么了。
尤其是冯紫英话里话外把自己和沈宜修、堂姐她们俩并列，也是对自己一种尊重和认可，这更让宝琴心甜如蜜。
美好的时光总是飞逝而过，冯紫英就在宝琴的房中闲谈趣说，说些京中逸闻趣事，而宝琴也对冯紫英在永平府的种种政务很感兴趣，这一问一答间，不知不觉便到了饭点儿，冯紫英自然就要和宝琴一道去宝钗那边。
宝钗新创甚深，便是行走都还有些蹒跚，满面娇羞之余，也让宝琴心中有些忐忑。
她比堂姐还要小两岁多，甚至比黛玉、探春都还小，她是四月间的生日，和宝玉同日，满了十六了，在这个时代固然是已经是再合适不过的成亲年龄，但见到大自己两岁多堂姐这般情形，难免也有些担心。
用完午饭之后，冯紫英在关心了宝钗一阵之后，就把空间留给了宝钗宝琴两姊妹。
他也知道宝钗多半还要教导宝琴一番，虽然这等大家族里女子出嫁都自有一番指导夫妻敦伦的规矩，但毕竟姊妹间，尤其是共侍一夫这种情形，肯定更好沟通交流。
午后的冬日暖阳晒在身上格外舒服，冯紫英步出院子，才意识到这冯府的确比起荣国府的差距太大了一些。
人家幅员面积根本不是冯家能比的，那大观园要算下来估计得有整个冯府的十来个那么大，这就是老牌武勋的底蕴。
冯家也是这几年开始定居京师才开始陆续添购周围的宅邸用着扩建，但是时日尚短，像宝钗这边嫁进来的宅邸就是新购之后加以修缮和添建的，占地也不过十来亩，加上冯府这边老宅，算下来不过三十来亩。
可人家荣国府那边单单是大观园，冯紫英估摸着面积就要超过两百亩，加上荣国府老宅这边，这整个荣国府起码在三百亩左右，而宁国府小一些，规模也能有一百来亩，哪像冯府这边，所以每一次去了荣国府回来，冯紫英都觉得这边儿委实逼仄了一些。
冯紫英一边走也在一边考虑，这宝钗宝琴嫁进来之后，整个冯府大了不少，但在京师城里边依然算是比较俭省的了。
便是齐永泰这般以节俭闻名的，宅邸也有二十余亩，而且齐永泰家中只有一妻一妾，在京中大臣中算是十分罕见的了，一个庶出子尚未婚配跟在身边，另外两个嫡子均已成家，一个是举人出身，在南京刑部，一个是捐官出身在顺天府良乡县担任主簿。
相比之下乔应甲的府邸就要豪奢许多，他的府邸占地超过七十亩，但是他有一妻五妾，膝下更是四子三女，三女均已出嫁，四子中也有三子成亲，均跟在他身边。
但这些文臣的宅邸和武勋们的府邸相对都算是节制的，所以冯家看起来才有些另类。
冯家老宅这边就把原来买的那一处宅子打通并成一块儿，然后重新进行了整修和添置，分成了前府和后府，后府是自己母亲和姨娘她们现在居住的地方，而前府则是自己和沈宜修、二尤居住所在。
走了一圈儿，这午后太阳让人顿时多了几分困倦，昨晚辛勤耕耘，今晚还要再接再厉，冯紫英索性就径直回了自己那边书房，好生休整，厉兵秣马，养精蓄锐，今晚还要有一番鏖战。

第一百六十八节 超级隐患
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冯紫英甚至很有点儿干脆就一直躺在床上休憩一番的冲动，反正这也是假期，自我放松一下，也免得这神经绷得太紧，太过辛苦。
只不过往往都是你越想轻松，你就越得不到轻松，还没等他拿定主意起床不起床，书房外就想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一听这种脚步声冯紫英就知道准没好事儿，而能够在这个时候来打扰自己的，几乎脱不了兵部。
不出所料，宝祥气喘吁吁跑进来通报兵部左侍郎召集自己立即去兵部公廨商讨军务。
明知道自己是新婚燕尔，却还来大煞风景，冯紫英估摸着不是什么特别紧急的事情，也不会来找自己，但找自己又如何？
自己又不是神仙，也不可能撒豆成兵，也顶多出点儿主意。
哪里出漏子，那也是朝廷自身的问题，很多问题其实大家都清楚迟早要出，但是却没有能力解决，只能拆东墙补西墙，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哪里最紧急，哪里就先填补应付着。
听得冯紫英要出门，宝钗和宝琴都跟了出来。
“没事儿，兵部柴大人相招，我也不好不去，若是其他人我也可以推了，但这兵部之事多半是牵扯到边地军务或者西南战局，为夫虽然是永平府同知，但首先是朝廷命官，为朝廷分忧效命也义不容辞责无旁贷啊。”
宝钗和宝琴听得是兵部左侍郎紧急相招，自然也明白肯定是紧急军务，而且首先就想到自己丈夫，这无疑是一种荣耀，哪怕丈夫不在其位，仍然一副丹心在胸义无反顾，这让二女也是骄傲之余也是与有荣焉。
“公务要紧，相公只管去，妾身和宝琴就在家中等候夫君，想必柴大人也能体贴相公难处，今日可是宝琴的吉期，相公可莫要忘了，……”
前面半句宝钗倒是说得字正腔圆，这后半句难免就有些戏谑味道了，冯紫英自然是脸皮厚毫不在乎，而宝琴却被宝钗调戏得面带红晕，美眸含情，只能死死揽住姐姐的胳膊摇动。
这一摇便牵动宝钗不便之处，宝钗也是吸了一口凉气，倒是让冯紫英忍俊不禁：“妹妹还是赶紧回房歇着吧，为夫好歹还是在假期中，这义务帮忙也算是够意思了，不会耽误，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为夫和宝琴还没有金风玉露一相逢呢，……”
秦观的词儿被冯紫英在这个时候用出来，难免就有些露骨了，再说这都是一家人，宝琴也被羞得举袖掩面，跺脚嗔怒不已。
冯紫英也知道自己这个话有点儿过了，赶紧收敛回来：“嗯，两位妹妹赶紧回房吧，为夫会尽快回来，……”
一边说，冯紫英一边溜之大吉，丢下宝钗和宝琴二女以及莺儿和龄官两个丫头。
“姐姐，你说相公不擅诗词，为何对秦观的诗词却又如此熟悉，我听闻相公在青檀书院和恩荣宴上也屡有佳句，但他都不肯承认是自己所作，……”
宝琴看待冯紫英消失的背景，这才刚下遮面的广袖，扶着宝钗问道。
“十多年苦读，岂有不通诗赋的进士翰林？相公的座师可是齐阁老！”宝钗倒是十分笃定，“无外乎就是相公更擅长时政策论，加之觉得这诗赋于军国大事无益，所以不肯多花心思在上边罢了，否则以相公的才华岂有不精擅之理？”
“姐姐说得是，相公天生就是做大事的，没有必要在这上边花太多心思，偶有佳句便足以服众了。”宝琴也很赞同，“天下苍生命运也绝非几首诗赋所能改变，还是要靠国策政略才能实现，……”
经历了梅家退婚之后，她对那等迂腐士人更是厌恶，而且对比一下那梅翰林现在也不过是顺天府的五品治中，而自己要嫁的也不过是其庶子，现在自己虽然是为媵，但是却也是给同为正五品的冯紫英为媵，而起谁都知道冯紫英的仕途前程不知道比梅之烨光明多少，这还不说其庶子本身就是一个庸碌之辈。
若是相公日后真的能入阁拜相，那到时候无数人都会知晓自己的选择会是多么明智正确。
冯紫英乘车抵达兵部公廨。
兵部公廨和宗人府遥遥相对，都紧靠着东长安街，右边就是銮驾库，再往又就是冯紫英最早的工作地点——翰林院了。
这一片正对着社稷坛和太庙，挤在大时雍坊和南熏坊之间的区域，基本上都是大周各部门所在，五军都督府、太常寺、通政使司、龙禁尉、旗房、除了刑部的六部中其他五部，还有鸿胪寺、钦天监、宗人府、銮驾库、御药库、太医院、上林苑监、翰林院、詹事府都云集在这里。
兵部公廨其实并不算大，除了两边是四司的办公区外，中间的正殿花厅和紧邻的两排房子才是诸位尚书、侍郎一些所属吏员办公所在。
相较于上一次来兵部时的紧张气氛，这一次来虽然也看到人来人往，但是从来往官员们的表情倒看不出多少焦急惶恐之色，冯紫英心中也踏实许多。
迎头碰上了王应熊，倒是让冯紫英颇为喜悦：“非熊，什么时候回来的，昨日都没见着你，……”
王应熊先道了歉，然后才道：“昨晚才回京，没来记得及赶上你的喜事，今日一早就被诸位大人叫来，商讨军情，你恐怕还不知道，水西安家好像也在和杨应龙勾勾搭搭，加上永顺奢家，这场叛乱只怕要波及到云贵川和湖广四省了。”
虽然在预料之中，冯紫英心中还是一沉，昨日练国事和杨嗣昌就抽时间和自己简单提及此事，当时只是担心水西安家会掺和进来，现在却是落实了。
水西安家实力不比播州杨家逊色一旦安家也卷进来，整个贵州就危险了，贵州在前明时代才开始改土归流，本身局面就很复杂，流土之地交错，如果贵州一旦乱了，那势必波及到整个川南和湖广西部，那就麻烦大了。
这三家只是西南土司中实力最强的几家，而其他小的土司更是多如牛毛，他们更多的是看这些大土司们的态度，一旦大周不能表现出压制得住这些大土司的实力，这些小土司们就会立即转向倒向这些大土司们。
“这在预料之中，张大人和柴大人都应该有准备。”冯紫英安慰了一下王应熊，王应熊是重庆人，一旦这三大土司都参与叛乱，只怕重庆就危险了。
“不仅止于此。”王应熊脸上露出奇异的神色，似乎在斟酌什么。
“怎么了，非熊？难道对我还有什么隐瞒不成？”冯紫英假作不悦地道。
“紫英，我此次去西南，跑了不少地方，楚材兄、孙大人以及杨文弱老爹那边我都去看了，脚下都磨起了厚厚的茧子，也了解到很多在京师城里看不到听不到的东西，所以回来也向尚书侍郎和几位郎中作了汇报。”
王应熊沉着脸摇了摇头：“以前在家乡生活这么多年，却从未感觉到有如此复杂，现在才感觉到土司治下的百姓苦不堪言，而流官治下一样民不聊生，原来还是有些误解，这一趟之后，……，当地的百姓，尤其是那些苗瑶，对朝廷毫无忠心可言，甚至是极端敌视和仇恨，……”
冯紫英明白王应熊话语里的意思，那就是朝廷在西南这边的治理是比较糟糕甚至是失败的，这些西南叛乱土司很大程度也是朝廷在这一区域管治无能，统治失败的结果，如果朝廷不能打赢这一战，日后云贵又有可能变成像前明时代的旧港、八百大甸、大古剌这些羁縻宣慰司一般，逐渐失去控制力。
“这不奇怪，本身改土归流就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时机成熟才能推动，若是不成熟强行推动，反而要造成混乱。”
冯紫英倒是对这个问题看得很开，只有当大周的农业和工商业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对这些边陲地区的少数民族区域形成了碾压式的差距，他们才会逐渐被这些先进发达的经济模式和商贸往来所吸引，进而接受这些先进科学的东西。
“可现在乱势已成，西南这场大乱是不可避免了，若是朝廷打输这一仗……”
王应熊的颓丧让冯紫英很惊讶，对方不像是遭遇挫折就轻易言退的性子才是，“非熊，你这是怎么了？再说大乱，无外乎就是时间拖长一些，朝廷付出大一些罢了，难道你还不信朝廷拿不下这些乌合之众不成？”
“乌合之众？未必啊，紫英。”王应熊摇摇头，迟疑半晌，他才压低声音：“我怀疑登莱军是在刻意避战，甚至和这些土司有某种默契！”
一石激起千重浪，饶是冯紫英沉稳，也被这一句话弄得心神大乱：“非熊，你可有证据？！这可不能妄言！”
“当然没有，若是有，我早就向二位大人禀报了。”王应熊狠狠地道：“我就是有一种感觉，觉得登莱军表现太诡异，但是那些情形如果你要找理由来解释也说得过去，可那未免太多巧合了。”
这种糟糕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冯紫英晚间返回家中，看到宝钗和宝琴两张姣靥才算是稍稍好转。

第一百六十九节 竞争从现在开始
看见丈夫脸色不渝，宝钗和宝琴就知道肯定丈夫去遇上了烦心之事，都很知趣地没有多言，只是替丈夫脱下外袍，自然有莺儿和龄官送来热水洗手，送来鞋子换下。
这兵部之事要说也和丈夫没太大关系才是，若真的是永平府涉及到军务的事情，丈夫恐怕早就会有准备，不会在兵部相招时还一无所知，宝钗和宝琴都对丈夫有这个信心，所以丈夫操心的事情多半还是国事。
这种自豪感对于宝钗宝琴姐妹来说也是以前从未体味到的，以往薛家往来都不过是商贾人家，便是有些身份的也不过是往日世交的武勋，而且大多都是没落家族，像王家和贾家都算是很不错的了。
现在就不一样了，真正是谈笑有鸿儒，来往无白丁，接触交际的基本上都是朝廷官员，而且许多甚至都是三四品的重臣。
别说薛家，就算是贾家这样的家族，平时想要接触到六部侍郎这样的人物根本是想都别想。
像贾政这样的工部员外郎看上去也还像那么一回事，但是尚书侍郎这些人却根本没把你这种非科举出身的官员看上眼，平素连话都懒得和你多说，便是一个司里的同僚也都是言语中带着不言而喻的自傲。
人家最起码都是举人出身，哪里看得上你这等连秀才未曾考过的武勋子弟？
冯紫英的确有些心烦意乱。
半日的商议并没有取得多少成果，三大土司联手之势越发明显，这势必吸引到更多的中小土司们加入进来，现在不仅仅是四川和湖广都受到威胁，更关键的是贵州局面就相当严峻了，而一旦贵州真的沦陷，云南必定难保，整个西南就要陷入死局中，朝廷纵然最后能够收复，那付出的代价恐怕要比宁夏叛乱大十倍，现在的大周还能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这都还在其次，关键是王子腾的心怀叵测才是最让人揪心的。
如果王子腾真的在其中与这些土司眉来眼去勾勾搭搭，这就意味着牛继宗他们这些实力武勋已经和义忠亲王有了某些默契甚至是勾结起来了，那也意味着义忠亲王已经不满足于现状，要开始着手搞事了，再联想到原来在京一直与义忠亲王走得很近的汤宾尹近期在金陵十分活跃，而贾敬“病死”，不得不让人心中焦虑。
冯紫英不清楚龙禁尉在其中觉察到异常没有，但作为一直对义忠亲王和太上皇十分警惕的永隆帝不可能毫无觉察，哪怕是他近期身体不佳精力不济，也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懈怠。
朝务上永隆帝都可以懈怠，甚至放手给内阁六部去，反正无论如何折腾这都还是他张慎一脉的天下，日后皇权要和相权争斗，自然也有手段办法，现在当务之急是要确保他这一脉的皇位延续。
义忠亲王和永隆帝的相斗，得便宜的只会是西南土司和边外的这些建州女真和蒙古人，甚至还有海上的倭人，但是对于义忠亲王和永隆帝来说，他们之间的争斗更是决定着双方这一脉的存亡，无论是谁都无法退让。
这两兄弟的博弈还取决于一直处于静默无声的太上皇。
因为京师城中的京营一直是太上皇控制着的，但是随着京营八万大军在三屯营的惨败，六万人被俘虏，直接让京师城中的军事力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陈继先的五军营受到了较大削弱，一直被认为是太上皇一系人马的神机营全军覆灭，而忠于永隆帝的神枢营却是丝毫未损，这种力量的消涨变化，让永隆帝第一次在京师城内占据了主导地位，尤其是在重建神机营之后，永隆帝掌握的军事力量还会进一步提升，到那时候，无论是陈继先的五军营是否效忠永隆帝都已经不重要了。
冯紫英不相信太上皇和义忠亲王看不到这一点，或许太上皇只能在两个儿子中采取鸵鸟政策不闻不问，也不偏向哪一边，但是义忠亲王肯定不会坐视这种情形的发生。
所以也许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义忠亲王肯定不会坐以待毙，进一步拉拢这些实力武勋，做一些小动作就是不可避免的了。
但这样做义忠亲王打算如何？难道真的准备南逃江南，来一个划江而治？
想到这里冯紫英也不由得有些警惕，如果真的出现这种局面，还真的非常危险，江南一旦被义忠亲王所控制，断绝对京师乃至九边的补给，那立即就会天下大乱。
只是这等事情却又不是一时半刻能拿出解决方略的，更重要的是如果主动掺和其中，其后果更是很难预判，现在双方都数投鼠忌器，所以永隆帝才会努力增强自己的砝码，而义忠亲王则是各路布局，都在积蓄力量，等待最合适的时候出现。
冯紫英不认为现在的自己就能够有扭转乾坤的力量，现在他手中真正能够动员兵发挥作用的力量和资源都还远远不够，哪怕拉上自己老爹，但随着时间推移，这种局面对自己会更有利，所以他宁肯拖下去，赢得时间，赢得主动，这个主动是指自己和冯家的主动，而非永隆帝或者义忠亲王的主动。
更重要的是自己已经有了一大家子人了，不可能再像临清民变时那样无所顾忌的想干就干，现在他有了两房妻室，还有一房待娶，另外还有媵妾，甚至还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冯栖梧，他就更不能轻举妄动了。
一旦押错注失败，那就会牵连到整个家族家庭，他需要对自己身后的这一大家子人负责了。
千万不要小瞧这个时代人的智慧，或许他们在科学技术和眼界见识上无法和自己这个穿越者相比，但是论官场权谋和手腕手段，却不会弱于任何人。
莲子银耳羹端上来，热烫而香气四溢，冯紫英吹了一口，这才舒服的慢慢品尝。
“相公的事儿办得不太顺心？”宝钗坐在一旁，宝琴紧挨着宝钗，小声问道。
“不算是我的事儿，我就是去旁听，顺带给点儿建议，但是这种事情便是知晓又能如何？”冯紫英有些意兴萧索地摇摇头：“西南战局不利，朝廷预估不足，似乎有点儿深陷泥潭不能自拔的感觉，这不是一个好征兆。”
宝钗和宝琴都不是那等对外界事务一无所知的女子，尤其是宝琴更是对外边儿时政格外关注，她知道长房沈氏是官宦出身，在这方面自然有优势，所以要想抹平和长房那边的差距，那么各方面都应当要花心思。
“朝廷不是派了很多大军去么？舅舅的登莱军，还听说西边儿边军也去了，还有湖广四川本地的军队，那么大规模，那边不就是一些土司军队么，还战局不利？”
宝琴的问话让冯紫英颇为惊奇，登莱军也就罢了，还知道固原军也去了，这《今日新闻》虽然也刊载过邸报，但是言之不多，没想到宝琴居然注意到了。
面对冯紫英惊讶中略带欣赏的目光，宝琴更兴奋，她知道自己又在相公心目中获得了加分。
宝钗一样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很清楚宝琴的心思，甚至宝琴也没有对她避讳过，直截了当地说未来两年在林黛玉嫁入冯府之前，姐妹俩的竞争对手就是长房的沈宜修。
虽然宝钗对宝琴的这种咄咄逼人之势不太认同，但是她也承认就目前来说，二房要想站稳脚跟和长房平起平坐，就必须要立足自身的优势。
姐妹同嫁是一大优势，但是家世门楣却是一大劣势，现在沈宜修生了一个女儿，这是优势，但是短时间内没法再怀孕，这又是二房的机会。
与此同时，沈宜修因为官宦出身，尤其是其父还是四品大员，在很多方面必定与相公有共同话题和语言，那么弥补这方面的劣势就势在必行了，所以宝琴才会主动在这上面要挑起话题，就是要向冯紫英证明，自己在这方面并不逊于沈宜修。
“看不出妹妹在这方面还有些见识啊。”冯紫英表扬了一句，“朝廷的力量肯定不是土司能比的，但是地理环境、气候以及分散广大的区域都束缚了朝廷用兵的手脚，一句话，就像是大人和一个小孩子搏斗，看似大人可以轻而易举击败小孩子，但是小孩子选择了逼仄的环境下，大人甚至被绑住了半边手脚，这种情形就不好说，就看朝廷什么时候能挣脱束缚了。”
宝琴嫣然一笑，“那相公的意思是朝廷最终还是要获得胜利？”
冯紫英欣然点头：“当然。”
“那相公又何必多虑？战事无论如何迁延，朝廷都会打下去，朝廷边军不是号称精锐么？一支不够，那就两支，两支不够就三支，总归要打赢，绝不能半途而废，否则朝廷如何取信于民立威于民？而朝廷是断断不能失了威信的。”宝琴语气肯定，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
冯紫英忍不住给宝琴点了一个赞，这丫头的判断和认知还真的比一些朝廷官员还强许多，起码比那些这个时候就盼着招安的官员们强。

第一百七十节 天赐
宝钗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宝琴表现出来的气势看似是针对长房的，但是她作为一个媵，照理说这种挑大梁的事情应该是自己这个嫡妻大妇来做才对，但是宝琴却有点儿先拔头筹的感觉了。
宝钗自然不能说宝琴做得不对，之前她和宝琴就有默契，对长房那边儿的竞争要不动声色，多管齐下，发挥各自的长处，但现在看来宝琴准备得更充分，甚至连自己都有些没意识到。
“宝琴所言甚是，但朝廷也有朝廷的难处，打仗用兵其实就是打后勤补给，归根到底就是打银子，但现在朝廷财力匮乏，应对九边之需都捉襟见肘，西南战事糜烂的话，不知道内阁和户部又要有多少人睡不着觉了。”冯紫英简单解释了一句：“如果宝琴你算一算，元熙三十九年到现在永隆八年这十年间，咱们京师、扬州、武昌这三府粮价涨了多少，就知道这打仗说易行难，没有足够的银子，根本打不起，……”
宝琴眼睛一亮，“相公的意思是今年粮价还会大涨，就是因为西南战局的不利？”
冯紫英一愣，哑然失笑，这丫头的思维果然机敏，做生意的嗅觉也足够，一下子就想到了粮食价格，而薛家在金陵和苏州都是有田庄和粮铺的。
想了一想冯紫英才慢慢道：“西南战局哪怕顺利也不是三五个月能解决的，这也就意味着起码在明年夏收之际，战事不会解决，湖广粮价势必受到影响，而湖广粮价牵动整个大周粮价，所以涨势肯定是有的，但如果战局不利，可能就会迁延到明年底甚至到后年，那意味着湖广、四川这两处粮食产地都会被波及，粮价一波大涨是不可避免，……”
“那相公，我们是不是可以先行收购粮食囤积起来，……”宝琴咬着嘴唇，眼睛晶亮。
宝钗心中一松，她知道冯紫英肯定不喜欢这种囤积居奇的做法，宝琴这样做只怕会适得其反。
果不其然，冯紫英微微蹙眉，显然宝琴的这种做法让他不太满意，虽然他也承认这种事情薛家不做，其他做这行营生的也会去做，甚至做得更出格，但感情上她他还是不乐意见到，尤其是自己的女人，但薛家是商贾人家，这等赚钱营生当然不愿意放过。
“宝琴，这等营生有伤德誉，冯家是肯定不会去做的，薛家若是要做，也不宜太过大张旗鼓，……”冯紫英淡淡地道。
“相公误会了，冯家的确不合适，但薛家做这等营生也不完全是图利，薛家既然进了京师城，也希望能在京师城留下一个好名声，小妹的意思是不妨先囤粮，到最后如果京师城中粮价涨太高，我们可以平价出售压一压粮价，也可以拿出部分粮食来赈济贫苦人家，大不了不赚这几个银子，有时候名声比银子更重要，尤其是在这京师城首善之地，……”
宝琴笑意盈面，对自己的这个想法很是看好。
冯紫英也没料到宝琴居然有如此深远的考虑，对宝琴印象更好了几分，点点头：“若是妹妹存此心，倒是为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相公言重了，薛家虽然现在是商贾人家，但是好歹祖上也是官宦出身，虽不比那等士林显贵，但在力所能及的情形下，替朝廷解难，为君分忧，依然是薛家祖训，小妹并无意借此赚这等昧心银子，但若是借此机会将赚得的银子用于赈济贫民，亦是一番恩德。”
宝琴巧笑嫣然，随手接过冯紫英喝完的碗递给身旁的龄官。
“唔，宝钗，宝琴这个想法足以让京中九成以上的粮商汗颜啊。”冯紫英笑了起来，“好，宝琴你便去做起来，若是需要帮忙，湖广那边为夫也还有些人脉关系，亦可帮忙一二。”
宝琴心中大定，这也算是成功地打入了相公的同学朋友圈子，自己固然不能出面，但是薛家人也可借此机会与这些相公的人脉搭上线，而要想和长房争锋，那么这一步是必须的，薛家在这方面是短板，而恰恰是沈家的长处，所以自己只有剑走偏锋。
见这个话题终于告一段落，薛宝钗心里竟然没来由的松了一口气，连她自己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忍不住悚然一惊，自己怎么对宝琴都无端生出几分警惕起来了，难道自己还担心她会抢了相公对自己的宠爱敬重不成？
宝琴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随后的闲话中便收敛了许多，更多的把话题交给了宝钗，三人和睦融融，相谈甚欢，一直到时辰晚了，宝钗才主动示意冯紫英该去东跨院那边安歇了。
从正房这边经中院游廊过东跨院，一踏足东跨院，宝琴便下意识的紧张起来了，甚至连带着自己步伐都变得有些僵硬。
一直到走进自己屋里，两支儿臂粗的红烛早已经点亮，烛泪垂落下来，光影摇曳，让拔步床上的鲛纱帐更笼罩在一层朦胧光雾中。
宝琴身边的两个丫鬟龄官和豆官都是小戏子出身，未曾受过这等高门大户里日积月累的“熏陶”，都是在要出嫁前几日，才由薛家和贾家一些婆子妇人生硬的给她们“灌输洗脑”了一番给姑娘当替身丫鬟在新婚之际需要做些什么，听得二女也是心惊肉跳欲罢不能。
此时见自家姑娘也是一副手脚都不知道往何处放的模样，二女也是嗫嚅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帮着打开局面，倒是把冯紫英逗得好笑。
好歹他也是经历了几番的熟手了，自然不会让这种尴尬的情形持续，灯下看宝琴欲迎还拒含羞带怯的模样，和先前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谈的形象大相径庭，也让冯紫英胸中顿时生出一份占有的欲望。
只是心里再是着急，但必要的风度不可少，而且这等女子对新婚洞房之夜肯定有着某种美好的憧憬，冯紫英也希望给对方留下一个美好的印象，寻些共同的话题慢慢切入，才是最佳策略。
“蝌哥儿和为夫一直说妹妹与岳父走南闯北，见识广博，为夫今日才算是领略，便是朝中许多官员与妹妹相比也多有不如，日后为夫和妹妹倒是可以多多切磋，……”
冯紫英抬手便将宝琴的柔荑握在手中，惊得宝琴一挣之后随意反应过来，便放松下来，“妾身也希望能多替相公分忧，相公是要做大事儿的，妾身跟随父亲不过是多走了些地方，但若是要论真正政务，却是插不上话的。”
“妹妹自谦了，先前那许多道理，换了别人那就是说不出来的，……”冯紫英颇为感慨，“为夫现在就希望多有一些能和为夫志同道合的同僚，能齐心协力来做一些于国于民有益之事，单枪匹马的滋味委实不好受，为夫在永平府也是深有感触，……”
听得冯紫英话里话外将自己引为自己，宝琴为之心醉，美目间望向冯紫英，情浓欲滴，冯紫英飞快地瞥了一眼缩在门边的两个丫鬟，便低声道：“不过今日不谈国事，只作家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今日只修身齐家，太太和为夫都希望能早日开花结果，……”
这一句话便让宝琴全身微颤，脸颊火烧，只是这等时候却也由不得她，只能含羞垂首，抿嘴不语。
不等门边的丫鬟们反应过来，冯紫英便抄手入膝弯，另一只手揽过宝琴腋下，将这具轻盈的身子捧起，径直入了内房。
龄官和豆官都是面面相觑，惊呼不及，只能捂住嘴巴，有心想要跟着到内房门口，却又觉得有些羞燥，但薛家贾家那边婆子们的叮嘱却又不敢不遵，只能咬碎银牙跟着到了门口。
只见得罗裳轻舞，巾带飘摇，从那朦胧的鲛纱帐里飞出来，……
就在二女口干舌燥中，牙床声慢，罗帐轻摇，更有呢喃低语，呼痛求饶，……
眼见得拥入怀中的丽人泪影婆娑，却又不肯示弱，冯紫英也不得不承认这女人的好强心起来真的是什么都降不住，不过是宝琴问了一句宝钗的情形，自己随口应了一句，不知道就怎么让先前还娇弱堪怜的宝琴斗志昂扬起来，大有拼将一生休，尽君一日欢的气势。
……，软玉灯边拥，……，轻把郎推，溅闻声颤，微惊红涌，试与更番纵，……
比起宝钗的软玉温香，宝琴却显得更加玲珑晶润，饱满而富有活力的身躯如小鹿一般在自己身下婉转承欢，……
先前冯紫英还有些担心，毕竟宝琴要比宝钗小两岁多，甚至比黛玉和探春她们还小，但很快他就觉察到这丫头的不同，……
……，日下胭脂雨上鲜。
屋外夜雪渐小，屋内春意正浓。
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衣香犹染麝，枕腻尚残红。
望着双颊晕染一双玉臂搂着自己的玉人沉沉入睡，那张堪比宝钗和黛玉的绝美玉靥此时浮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魅惑，让冯紫英真的有一份要好生感谢梅家的冲动，若非梅家的瞎眼，怎么能将此女送到自己枕边？

第一百七十一节 煊赫，荣耀
浮想联翩，恍如隔世，冯紫英又在无数前世幻梦中搂着丽人沉沉睡去。
这一觉一直睡到天将放明，才被身畔玉人的娇呼声惊醒过来。
“相公醒了？”似乎是因为自己惊扰了丈夫而有些歉疚，却见宝琴已经支棱起身子，大半香肩裸露，只有锦被遮住那粉颈下那对盈盈可握，略显散乱的臻首乌发，盘曲横疏在雪白的脸颊颈肩，这一刻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冶艳风情。
这本不该出现在素来清简素淡的宝琴身上，但是玉瓜初破初尝云雨之后的那种混杂了羞涩清新和柔媚腻人的新妇气息在这一刻全数绽放出来，让阅尽群芳的冯紫英都不禁怦然心动，恨不能立即在将对方搂入怀中。
“唔，今儿个都多睡了一会儿，破了规矩啊。”冯紫英若有深意的眨了眨眼睛。
宝琴大羞，心中却也有些得意和喜悦，相公痴恋自己当然是好事，虽然女子以色侍人非长久之计，但是若是有这份优势却不会好好利用，那更是蠢妇，成功的女人是要将美貌和智慧完美融合起来，这才是宝琴所期盼的。
“那相公索性就放松一下，给自己放个假，莫要过分苛待自己。”宝琴重新躺下来，将脸颊靠在冯紫英肩头。
“不自律的人便难以成功，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这可是古人先贤的教诲啊。”冯紫英调笑道：“可又有说，一张一弛，文武之道，究竟孰是孰非，妹妹以教我？”
宝琴扑闪俏眸，“这并不对立，前者是从长远计，后者则是短暂的调剂，若是以后者来作为借口推翻前者，那只能说此人根本就没有做到前者的那份心气和毅力，妾身以为相公绝非那等人。”
“妹妹对我如此有信心啊。”冯紫英大笑起来，手滑入锦衾中在宝琴苗条结实的腿臀腰背上摩挲，陡然间脑海里居然冒出一句周邦彦的少年游，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刀破雪橙，这似乎颇有寓意，不是昨晚自己一夜雨骤风狂的最好写照么？
雪腮渐红，美眸情浓，朱唇轻咬，看得冯紫英剑拔弩张，但他也知道昨晚已经有些过于放肆了，再这样下去，宝琴绝对承受不住，所以也只能咬舌定神，默念清心咒，让自己稳住心神。
“龄官，豆官！”
“爷，奶奶，奴婢们在。”窸窣脚步声在外房响起，锦帘一掀，两个头都不敢抬的丫头进来站着，“还不去准备热水替你家奶奶好生擦拭清洗？”
“回爷，热水已经备好了，奴婢马上端进来。”那话语声都是颤颤巍巍，多了几分羞涩惊吓，少了几分往日的清脆。
不得不说宝琴的恢复能力比宝钗强许多，下午间冯紫英便看到宝琴已经能强忍着不适坐在书案前写信开始安排金陵、苏州那边的薛家店铺从湖广、两广购入米麦开始囤粮了。
而京师城这边薛家二房却没有多少跟脚，还是要和薛家长房合作，也有意识的开始补仓。
其实这个情况冯紫英也提醒了张景秋和柴恪。
虽然目前漕运沿线诸仓都还算丰实，但是大周对粮食的需求十分敏感，尤其是京师城，一旦有个风吹草动便会引发人心动荡，但储藏太多每年的损耗有太大，所以这如何把握好一个度也是难事，每年在各地的仓储上也是颇费心思。
但冯紫英觉得如果西南战局真的迁延，那么缺粮的风险就会骤然放大，甚至本身可能并没有那么大，但是这种心理状态影响会促使民众都下意识的购粮抢买储存起来，这又会加大缺粮程度，进而反过来激发起更大的恐慌，最终导致无粮可卖，进而攀升至天价，所以未雨绸缪也是必须的。
新婚三日之后回门，这也是自古以来就有的规矩，冯紫英也不例外。
回门还是去小时雍坊的李阁老胡同，薛家长房、二房都在那边等候，所以马车一行抵达李阁老胡同时，那薛宅外边儿早已是人声鼎沸，比过年时候还热闹。
小冯修撰之名在京师可真的不是吹的，在士林中还好一些，但是在寻常民众中就真的有点儿神乎其神了。
不通诗文却还是二甲进士，馆选庶吉士，恩荣宴上的小风波也曾经在士林中流传，击破冯紫英不精诗赋的传言，但冯紫英本人却始终伪托是路边偶得他人所作不肯承认，这更让他的特立独行多了几分潇洒气度，最后还因为战功和献策开海直入翰林院。
这些也就罢了，但今年蒙古兵南侵在迁安城下惨败不但被邸报传出，更已经被《今日新闻》报道过了，而这些战败的蒙古兵反过来却一下子把京营八万大军给击溃，俘虏六万人，最后还得要击败了蒙古人的小冯修撰单枪匹马独闯敌营去谈判才把这六万俘虏赎回来，这是何等英雄气概？
坊间都在穿若非小冯修撰威名远播震慑住了蒙古贵酋，这六万京营士卒弄不好就要效仿那长平之战一般被杀人不眨眼的蒙古人给全数坑杀了。
要知道这六万京营士卒的家眷亲属算下来一二十万，他们大多都是这京师城里人啊，这一下子小冯修撰之名真的就成了万家生佛了。
更有甚者，已经有一些茶楼酒肆的说书人编撰好了小冯修撰独创敌营舌战群雄赎将士和迁安城下小冯修撰鏖战蒙古兵的两则话本，开始在茶楼酒肆里说了起来。
正因为如此，在蒙古人退去之后，京师城内外小冯修撰之名简直达到了一个巅峰，真有点儿我不在京城，京城却流传着我的故事那份感觉。
“来了，来了，……”
“姑娘们回门了！”
“让我们看看小冯修撰，前两天我们没遇上，……”
“嗬，这薛家二位姑娘还真的是好机缘，娥皇女英共侍一夫，定能传为佳话啊，……”
“那不是怎么的？听说小冯修撰娶二位姑娘，连皇上都专门御赐了礼物道贺，而且是两份，两个姑娘都有，啧啧，这可是破天荒第一遭！”
冯紫英也没想到这一趟回门外边百姓竟然会比结亲时多几倍，当初结亲时因为并没有刻意宣传，所以也就只有街坊邻居知晓，而三日过去，皇上御赐礼物，二女共侍一夫，这些故事早已经在这三日里不胫而走。
这京师城年边上本来就是最热闹的，来往商旅不少，传播速度更快，加上冯家对客人也有限制，许多人便是提着猪头也找不到庙门，所以这等有心无意之下，一下子就发酵起来了。
坐在轿中的宝钗宝琴二女透过轿窗窗帘向外望去，看着街边簇拥的人们，嘈杂的话语声伴随着阵阵唏嘘感慨传入耳中，内心也是既紧张得意，又骄傲满足，甚至连身上的不适都一下子减轻了不少。
薛家自在李阁老胡同购置宅邸之后，也曾邀请过周围邻居，但是在金陵还算是有些名望的薛家放在京师城里就无足挂齿了，基本上遭到了无视冷遇。
像薛府左边的那个院落就是元熙年间曾经担任过户部右侍郎的胡家，现在仍然有一个子侄在礼部担任员外郎，右边的林府名声更大，林家老爷在广元年间担任过多年浙江布政使，后来回京之后还担任过礼部右侍郎兼掌翰林院事，现在林家长子还是鸿胪寺卿。
薛家在这李阁老胡同里相比只能算是末流，这里府邸的老住户们几乎家家都有官身，如非薛府现在所在这家因为老爷去世，儿子却不学好败光了家产，只能另择栖身之处，怎么也不肯把这样一出宅邸卖给一个皇商。
即便如此，薛家买下此宅时还是遭到了周围邻居的敌视，甚至还有人觉得像一介皇商没有资格住在这李阁老胡同里，要求薛家专卖这个宅邸。
但是当薛家双姝要嫁给小冯修撰的消息传出来之后，周围的邻居态度立即大变，不但那胡家主动来拜访示好，便是那林家也的嫡孙也专门上门拜会，要知道其父也是九卿之一的鸿胪寺卿。
薛蟠和薛蝌早早就在门上候着，冯紫英翻身下马，自然有人牵马从角门而入，而两顶小轿也从角门而入，回门女儿和出嫁时从中门而出不一样了，只能走角门。
门外的围观闲人在冯紫英下马挥手示意时情绪到了最高，都纷纷呐喊祝贺表示，冯紫英也连连抱拳作揖表示感谢，一直到两顶小轿消失在角门外，人们依然久久不愿散去，还是薛蝌机敏，拿出几串铜钱来分别撒给这些人们表示感谢之后，这些人才意犹未尽的慢慢散去。
宝钗和宝琴到了中院方才下轿，那边薛姨妈和薛崔氏早已经在阶下，看着步履蹒跚的女儿下轿，都忍不住泪如雨下，一声“我的儿”便搂住哭泣起来，宝钗和宝琴也是情不自禁，搂着母亲哽咽不已。
倒是薛蟠薛蝌没那么多伤感，反倒是觉得这一回回门是大涨了薛家的名望，要不了多久，这京师城里便能流传小冯修撰回门薛家的故事，被人们津津乐道。

第一百七十二节 微妙
见娘儿俩四个有些激动，冯紫英也知趣地没有过去打扰，这两个舅子陪在一边，冯紫英倒也不孤寂。
“文龙，大观楼这边儿生意也算兴隆，有没有兴趣单独掌管？我看柳二哥未必愿意一直在这戏楼子里折腾，终归要离开的。”
薛蟠比起《红楼梦》书中的表现已经好了许多，起码没有那么浑了，加上那夏家夏金桂也不是省油的灯，把薛蟠治得服服帖帖，唯一就是夏金桂一直没有身孕，让薛姨妈有些着急，筹谋着替薛蟠纳两房妾室，但夏金桂却不肯答应，两边儿还在较劲儿。
“可别，紫英，我自家知道自家事儿，我就这么每日去溜达一趟，能做的柳二哥自然会安排，不能做的交给我那只有坏事儿，我可没那能耐，柳二哥真要不干了，这戏园子要么就只能卖掉，要么就只有请人来打理，但我以为现在生意不错，卖了可惜了。”
薛蟠一番话也中规中矩，让冯紫英和薛蝌都很诧异。
应该说薛蟠这两三年的表现比起在金陵时的荒唐已经大为收敛了，尤其是在成亲之后，夏金桂的强势更是让薛蟠更为惧怕，在金陵时的肆无忌惮，但到京师城之后环境改变，加上冯紫英的敲打管束，本身就让薛蟠逐渐步入正轨，而夏金桂则强化了这一情况。
现在薛蟠顶多也就是酒后发发酒疯，而且都造不出多大风波来，而且平常情况下除了每日上午睡懒觉，下午去戏园子走一圈，晚间若是有酒局便高乐一番，身边也有一群狐朋狗友，但基本上都是有些分寸的，所以日子倒也过得有滋有味。
“嗯，大哥所言也有道理，便是柳二哥不愿意再经营，亦可找人来帮忙打理，这等每年也算是一笔很是丰厚的固定收益啊。”
薛蝌也觉得这大观楼若是出让了可惜了，现在京师城中寻常生意能够有稳定收益的并不多，许多都是今年赚钱明年就亏本，哪有大观楼这等营生如此稳当不说，而且还能长袖善舞，结交京中诸多高门大户的子弟？
起码在人脉上这一块还能替薛家丰实不少，薛蟠固然愚钝了一些，但是有冯紫英这层关系照拂，连大观楼最大竞争对手——明月楼的老板忠顺王爷都要给几分面子，可以说这是最适合薛蟠的了。
“的确如此，那就只有去请一个人来打理，到时候不妨给些股子，也能拴牢人心。”
冯紫英琢磨着，大观楼也是一个风向标，许多三教九流都喜欢在这一带厮混，如果用得好，倒是一个获取京师城里各种新闻流言的好去处，情报往往也能从这些地方出来。
京师城中居住的百姓超过百万，来自整个大周的商贾旅人都无不以到过京师城为荣，而他们的来往能够将各地消息带来，而大观楼这样能玩能吃喝的地方无疑是最容易交流的汇聚地，同样民间地下的各种社情民意往往也都会在这种地方孕育发酵。
这样一个平台是天生的情报收集地，所以汪文言对于大观楼十分看重。
三人在一边儿闲聊，而那边两对母女也都各自进了屋里细细询问婚后生活。
这里边免不了要问些女儿家羞于提及的话题，但是对于薛王氏和薛崔氏却是十分重要。
姑爷对自家女儿的态度如何，女儿嫁过去之后的地位怎样，与长房那边如何相处，冯府太太和姨太太对两房的态度看法，都关系到女儿的未来幸福，也关系到薛家日后的命运。
“相公待女儿和宝琴都甚好，皇上还专门御赐礼物，太太和姨太太也都十分亲和，女儿和宝琴都已经奉过茶了。”宝钗擦拭掉泪珠，慢慢恢复了平静，脸上的喜悦之色却是不减。
“那她们对你和宝琴……”薛崔氏抢着问道。
她知道自己这个女儿性子好强，现在是给人作媵，而且上边还有一个书香门第官宦出身的长房大妇，所以尤其担心女儿在冯家处不好关系。
“婶婶放心，相公对宝琴是格外喜欢，说宝琴懂事明理，而且还能和相公讨论时政，都快要成为相公的智囊了，太太和姨太太只有相公这么一个儿子，相公的态度对太太和姨太太影响很大。”宝钗清楚自己这位婶婶的担心。
就目前来看，冯紫英的确对自己和宝琴都很喜欢，要不也不会这几日里都表现出了十分宠爱亲近的姿态，自己和宝琴新婚洞房之后身体都有些不适，换了别的男人，只怕没有这么好耐性，而且也不会如此细心照料，可放在相公身上确实觉得理所当然，这让宝钗和宝琴都很是感动，也说明相公是真心把二人放在心上的。
宝钗的话让宝琴挑了挑眉，讨论时政和当智囊，看似夸赞，但这个话要怎么听。
讨论时政这种事情本是自己和相公的单独私语，没想到相公也告知给了堂姐，也不知道是相公无心之言，亦或是对堂姐的宠信胜过了自己？
而这当智囊话里话外总感觉有些其他味道了。
或许堂姐也有些吃醋了？
宝琴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愉悦，要让自己这位堂姐都感到嫉妒吃醋可不容易，她可是一直是以宽厚大度形象示人的。
“哦？真的？”薛崔氏自然是听不清楚其中奥妙的，只知道自己女儿很得姑爷喜欢，这可不容易。
宝钗和宝琴都是出类拔萃的人物，薛崔氏更清楚自己这个侄女心胸城府都不简单，自己女儿虽然也聪慧睿智，但是未必能比得上对方，尤其是对方还是嫡妻。
“婶婶，这还能有假？宝琴心里更清楚，看看她的笑靥多好看，就知道她心里这会子比蜜甜呢。”宝钗笑盈盈地道。
宝琴见母亲期盼关心的目光望过来，只能点点头：“母亲放心，女儿知晓如何做好，相公待姐姐和女儿都很好，太太和姨太太也说要尽快把长房和二房的家资划分开来，二房的也就要交给姐姐和女儿来管，只是姐姐和女儿现在都还觉得不合适，先缓一缓，如果可以等到林姐姐嫁过来之后，三房都齐了，再来说这事儿更好。”
见女儿如此懂事，薛崔氏也很高兴，“宝琴，你和宝钗有什么事儿要好好合计商量，冯家情况特殊，三房并立，那位太太姨太太免不了就要对比，不过其他都好说，宝钗和宝琴的各方面老身还是有信心的，但是唯独这子嗣一事，宝钗你和宝琴都不能懈怠，长房沈氏生了女儿，但还有两个妾室，所以你们要加紧了，最好长子能在二房出生，那就最好不过了。”
薛崔氏话语里没提这二房的子嗣谁生，但宝钗心里如明镜一般。
自己这位婶婶甚至可能希望由宝琴来先生，反正自己生下来的儿子是嫡子，没什么影响，而宝琴如果先生儿子哪怕不是嫡子，也是庶长子，而且媵生子比妾生子地位不同，宝琴这个庶长子几乎就可以奠定了除了嫡子之外身份最贵重的地位了。
“婶婶尽管宽心，我和宝琴既然嫁到了冯府，自然会尽到责任，只是这也需要时间，……”有些话便是宝钗也不好说太明，脸颊微烫，宝钗沉吟着道：“相公对沈家姐姐和我们的身子都很看顾，沈家姐姐刚生育了不久，所以相公说是一年以内都不希望沈家姐姐再怀孕，以免身子受到影响，……”
薛姨妈和薛崔氏都秒懂，这意味着一年以内长房都没有嫡子的可能，这却是宝钗和宝琴的机会，嗯，尤其是宝钗的机会。
虽说长房二房和三房各属一房，所生子嗣也并不相干，但是对冯紫英来说，这长子在其心目中的分量肯定不一般。
“宝钗，你明白其中轻重就好。”薛姨妈终于说话了，看着女儿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关心和疼爱，“铿哥儿是个好孩子，待你一直有心，娘也知道，但在冯府里边，你要学会操持家务，学会妯娌和谐，学会孝顺公婆，做到让铿哥儿放心在外公干，莫要计较些许眼前小利，……”
薛姨妈并不是很赞同自己妯娌的观点，在她看来，冯紫英何等人，岂会看不透这里边奥妙？既然宝钗已经深受喜欢，脚跟也能站定，再不济只要生下儿子，那就是嫡子，至于说庶子对于薛姨妈来说关系不大，反正宝钗是迟早要怀上的，如果能是嫡长子那固然好，如果晚一步，那也算是二房这边嫡子，吃不了什么亏，至于宝琴那里，就有些不一样，能早生贵子，这庶出长子，以后也能更有出息，那宝琴肯定会去搏一把。
薛姨妈的话里藏话让薛崔氏和薛宝琴都觉察到了有些什么来，婶婶看样子是不太希望自己过于喧宾夺主，但宝琴也不在意，面对沈宜修恢复和林黛玉嫁过来，如果两姊妹都还自要各行其道，不能齐心协力，那这二房可就真的要散了。

第一百七十三节 人心惟危
聚在一起说了一阵子话之后，薛崔氏便带着宝琴先离开了，也给薛姨妈和宝钗留下一个单独说话的空间。
薛姨妈久经沙场，自然也明白像冯家这种大家族里复杂的关系，不可能像宝钗和宝琴先前所说的那般轻松简单，尤其是一门三兼祧，女儿这一房就是夹杂在传统正朔的长房和冯家本房的三房之间有些尴尬的二房，自然就更微妙了。
这样复杂特殊的情形下，别说要在冯家脱颖而出，就算是想要在冯家站稳脚跟，那都不是一件容易事儿。
好在薛姨妈也知道自己女儿和宝琴都是聪慧机敏之人，无论是人才品质还是性格才情都是一等一的，若是二人联手，倒也不怕在冯家那边吃了亏去。
“宝琴不太安分？”
听见母亲有些寡淡的声音，宝钗略微惊异的扬起秀眉，看了一眼母亲平静的面庞，骤然间宝钗觉得自己母亲似乎又老了不少，或许是在这么些年一直在为兄长和自己的婚事操心，平素崩的很紧，现在自己骤然嫁出去，总算是有了一个好结果，心下放松了许多吧。
“也不算吧。”宝钗斟酌了一下，“相公喜欢宝琴活泼率性的性子，宝琴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先在相公心目中确立一个好印象吧？她的心思女儿大略知晓，虽然她没在女儿面前明说，但是也隐约提起过，女儿只让她莫要过于出挑，毕竟咱们才嫁过去，不过宝琴也这么大了，自然明白其中道理，女儿相信她能处理好，……”
“我没说她做得不对，我只说你自己呢？”薛姨妈还是那副淡然架势。
“母亲，女和宝琴不一样的，宝琴无论如何做得好，她遮不去女儿，女儿是嫡妻，她是媵，……”宝钗目光里多了几分自信，光芒湛然，“再说了，母亲难道不信任女儿么？佼佼者易浊，骁骁者易折，宝琴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她觉得只要能得相公喜爱，便是值得的，因为她的身份不一样，至于女儿，那就不能那么去做了。”
薛姨妈这个时候脸上才露出满意之色，点点头：“嗯，宝钗，你明白这个道理就好，你是嫡妻大妇，不能让公婆和铿哥儿觉得过于轻佻放肆，这是对的，但是你也说铿哥儿喜欢宝琴的活泼率性，那你也不能太过老成，我知道你是个沉静性子，但你究竟不到二十岁，性子活泛一些，或许铿哥儿会更喜欢，……”
宝钗没想到母亲也能想到这一层，略作思索之后点点头，“女儿明白，……”
“好了，宝钗，你是最让娘放心的了，照理说娘都不必和你多说这些，可薛家现在基本上牢牢和冯家捆在了一起，你哥哥和蝌哥儿现在都仰仗铿哥儿，而且你也看到了你们成亲，不但这京师城里有名有姓的官员士绅商贾都来了，连皇上都专门御赐礼物，现在薛家也都能水涨船高，金桂前段时间还坚决不同意你哥哥纳妾，昨日里也松口了，……”
薛姨妈的话让宝钗也是无语，她早就知道自己那个嫂子的厉害，兄长被治得服服帖帖，但没有子嗣却是大事，母亲断无可能退让，所以纳妾势在必行。
但是夏金桂不同意，那就得要你闹得家宅不宁，这又是母亲不愿意见到的，没想到自己成亲这一波带来的声势居然能让夏金桂怂了，退让了。
这意味着自己在冯家那边地位还直接关系着兄长这边儿的家宅安宁，宝钗也是啼笑皆非。
“哦，嫂子松口了？”宝钗微微颌首，“那敢情好，母亲正好可以抓紧时间替哥哥选一二合适清白人家，早些纳入家里，也好早替薛家延续香火，……”
“娘也是这么想的。”薛姨妈抹了一把眼睛，“若是文龙能早日有一二子嗣，娘日后便是去见你父亲，也能有个交代了。”
见母亲有些感伤，宝钗赶紧安慰道：“母亲莫要如此，哥哥现在比以往都好了许多，再说哥哥也还年轻，娶妻纳妾，到时候母亲也能儿孙满堂。”
“嗯，文龙这边也就罢了，倒是你这边定要加紧，冯家现在和咱们薛家息息相关，你若是在冯家有颜面，文龙这边都要清静许多，你嫂子的情形你也知道，若没有一个压得住的，她是要招惹是非的，这就只有靠你来了。”
薛姨妈倒是把这一点看得清楚，现在夏家和宫中的夏公公那边走得很近乎，生意做得不小，在京中也颇有势力，据说不知道怎么就和夏公公攀上了亲戚关系，所以夏金桂才会这般嚣张，连自己的话都经常顶撞，但是面对宝钗这女人却是规矩许多，平素也都是笑脸相迎，显然不是因为宝钗，而是因为宝钗背后的冯家。
只要宝钗在冯家地位稳固，那么夏家和夏金桂便不敢放肆，而薛蟠和自己也能在家里安稳，若是宝钗在冯家那边受冷遇，地位不稳，只怕那夏金桂就要作妖了。
宝钗明白母亲话语里的意思，自己这个嫂子本来就不是安分守己的角色，现在夏家看起来有点儿蒸蒸日上的架势，所以对薛家就有点儿不怎么看得上了，好在自己嫁进了冯家，才让夏金桂有些忌惮。
“母亲放心，女儿知道怎么做。”宝钗轻轻叹了一口气。
“宝钗，最重要的还是尽早生下子嗣，我看你婶婶颇有让宝琴抢先的意思，其他事情都好说，这一点却不能让。”薛姨妈顿了一顿，似乎有些踌躇，许久才又补充道：“起码你不能有意让，若是宝琴真的能先生下子嗣，那也是她的机缘，若是你先生下，那她也不能说什么。”
这嫡子和嫡长子，嫡子和庶长子，其中的名分意义，对每个人来说都不一样，对宝钗，对宝琴，对冯紫英，对冯家，心中意义都不同，正因为如此，薛姨妈和宝钗心中也才是颇为纠结。
“母亲，您想得太多了，女儿和宝琴也都还没想到那么远呢。”对这种话题，宝钗还是有些不太适应，微微偏过头去，不想接这个话题。
“哼，你没想那么远，但宝琴和你婶子未必就没想到。”薛姨妈摇摇头，“再说了，你们若是落了后，万一长房那边，除了沈氏外，不是还有那两个胡女么？虽说这一年都没动静，但是这有孕的事情谁都说不准，那沈氏才成亲两三个月就有了身孕，我听说她那模样也不像是能生养的才是，谁能想得到这么快就有了？可见这还是男人的宠爱，……”
“你和宝琴可不能疏忽大意，另外晴雯那丫头不也是在沈氏屋里么？这一年沈氏若是要调养身体，没准儿就会让那晴雯侍寝，晴雯那模样，一看就是狐媚子，听说还在贾家那边时就入了铿哥儿的眼，这下子有沈氏的纵容，更是名正言顺，宝钗，你可得防着，可别到最后却让这丫头先把庶长子给生出来了，那宝琴那边就成了笑话了。”
薛姨妈的话让宝钗也有些无奈，这等事情她如何能防止得了？
晴雯在贾府那边印象都不太好，无论是王氏还是贾母，亦或是几个姑娘那里，都觉得这丫头长得太妖艳，一张惯会魅惑主子的狐媚子脸，而且因为脾气火爆且犟，一张嘴不饶人，所以才会被撵了出来，甚至都没有几个人帮她说情。
谁曾想却去了沈府，一下子还成了沈氏的贴身丫头，这可真的成了养虎为患了。
更麻烦的还是不知道相公怎么就瞧上了这丫头，似乎还颇为喜欢，这也是香菱传递过来的消息，就说虽然金钏儿在相公身边很受重用，但是相公似乎却对晴雯有些特别，这个特别就连香菱也说不出来究竟是哪里特别，纯粹就是一种感觉。
若是有这种感觉，现在沈氏身子又不方便，只怕相公在长房那边的恩宠就得多有晴雯这丫头给受了，没准儿连二尤都比不上，那种情形下，如果沈氏有心要打压二房这边，没准儿还真的敢让晴雯先怀上。
宝钗琢磨着，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更大可能性还是沈氏不愿意长房那边有谁比她更先生下儿子，所以就会拦着长房的这些妾室丫头们，不准她们怀孕，一直要等到她自己生下儿子才会允许其他女子怀孕。
不过这就要冒着可能二房会先生下儿子的可能性，尤其是如果是宝琴甚至莺儿这种丫头先生下儿子，这势必会让太太和姨太太们的心思偏向二房了。
所以这也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母亲，这些事情您就不要去操心了，女儿和宝琴知道怎么去应对，再说了，相公是个明白人，小事可以不在意，若是刻意去这般做作，只怕反为不美。”宝钗劝慰着自己母亲：“再怎么，女儿和宝琴只要一条心也不会吃亏，再说了，沈家姐姐也未必会如您想的那般，若真的是如你所说那般，那女儿还真的不在意了，相公不会喜欢这样的女子。”
薛宝钗想了一下这才道，倒是把薛姨妈驳得哑口无言。

第一百七十四节 允执厥中
这边薛姨妈和薛宝钗说得云淡风轻，那边薛崔氏和薛宝琴也是谈得更为细致详尽。
近午的阳光暖意融融，京师城难得没刮风，日光垂落，洒在身上，宝琴扶着母亲在府邸后边的后花园散步。
花园不大，不过一二亩地，石径在花圃中形成一个“田”字，四通八达。
不过京师城的冬日太冷，花圃中可堪一看的除了腊梅便再无可赏的了，但凌寒独自开的枝头嫣红煞是夺目，倒也有了几分春意盎然的迹象。
“宝琴，那你觉得铿哥儿喜欢你这样过于关注生意上的事情么？”薛崔氏有些担心自己女儿过于好强，把心思全数放在了这上边，结果可能会让冯家不喜，尤其是冯紫英不喜欢的话，那就得不偿失了。
“女儿揣摩过，相公似乎对这个不太在意，甚至还挺欣赏女儿这般，正因为如此，女儿才想着能在这上边独树一帜，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一些事情，而不必事事都要按照姐姐的心思去做。”宝琴目光里起初还有些犹疑，但是最终慢慢坚定起来。
薛崔氏明白女儿的心气，作媵是一大短板，但是同样也有优势，那就是不必像作嫡妻大妇那样事事需要考虑周全，难免失了一些锐气，但作媵就没有那么多顾忌，甚至还能得到男人的青睐。
女儿自幼跟着丈夫走南闯北，连儿子都比不上她见多识广，只是女子身份限制了她，现在进了冯家门，若是冯紫英真的支持她这样特立独行，那未尝不能让宝琴闯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也能让宝琴在与其他女人的竞争中占据优势。
冯紫英不是庸庸碌碌的寻常人，他身边也不缺乏姿色过人的女人，但如果能从智慧、见识和做事能上让他满意，那么宝琴的确有可能独得这份恩宠，意义更重大。
“宝琴，你可要考虑清楚，男人许多都是口是心非，一方面想要展示自己的胸襟大度，但内心未必愿意见到你真正走到那一步，冯家不是寻常人家，也需要顾及颜面，你若是抛头露面，冯家如何想？”
薛崔氏不得不提醒自己女儿。
宝琴不是没考虑过这个方面，但是以她自己的观察，冯紫英是真不太在意这些，当然你要说让自己独自一人外出抛头露面肯定不现实，但是在背后操盘，安排自己信得过的人出去经办，甚至包括自己兄长，那却是可行的。
她很清楚若是自己不借助这样一个优势，根本没法和沈宜修、林黛玉以及宝钗处在一个同等的心理地位上，自己会因此而十分委屈沮丧，甚至难以释怀，成为一个心结，哪怕是日后自己真的没有能成，但是起码自己努力过，失败了，那也是天意，她也就问心无愧了。
可没努力过就放弃，这不是她薛宝琴的性子，当然她也清楚单单靠这一点只能让相公对自己有一种不一样的观感，作为女人，她还要在另一方面努力，若是既能有子傍身，同时又能有特长给相公的事业带来帮助，那自己就能立于不败之地了。
“娘，女儿知道该怎么做，娘就放心吧，届时女儿也许还能和兄长一道来联手做事，兄长或许到后边儿也能因此受益呢。”宝琴知道自己把话题转到兄长身上，母亲心思就会活络起来，进而变成支持自己。
“哦？真的能和你兄长一道？”果然薛崔氏兴趣陡增，“那和你兄长在山东那边做的事有区别么？”
“肯定有区别，但是到后边儿女儿想怕是能相互照应，甚至相互促进，相得益彰。”宝琴笑得很是开心，“相公对兄长印象很好，也不会介意这点儿，……”
“阿弥陀佛，若是真的能这般，那咱们这薛家二房也就稳了。”薛崔氏念了一声佛号，“你哥哥订下方氏，算来也该明年成亲了，也希望能做出一些事情来，莫要让方家那边轻看，虽然他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知子莫如母，他还是有些着急的，你们那舅舅在登莱那边不怎么上心，你哥哥也没沾着什么光，许多事情做起来也就没那么顺利，……”
“母亲，舅舅现在都去了湖广，本身他在山东那边呆的时间也不长，本地也不过是看他登莱总督的面子上讨好罢了，他这一走，只怕连敷衍都懒得了，要做事情还得要哥哥自家努力，相公也说，他便是能提供一些方便，但终归还是要靠哥哥自己去努力，一味靠别人是靠不住的。”
宝琴的话让薛崔氏有些不悦，瞪了宝琴一眼：“你现在翅膀硬了，连帮衬你哥哥一把都不肯了么？”
宝琴面对自己母亲一涉及兄长就关心则乱，又好气又好笑，“母亲，女儿不过嫁过去才两三日，哪里就什么翅膀硬了？帮衬哥哥自然是要帮的，但难道女儿说的不在理？便是当着哥哥，哥哥只怕也要说女儿所言才是正理，而且女儿也与哥哥说了，山东那边的事情非一朝一夕之功，不宜操之过急，若真是那么简单，别人早就去做了。哥哥也还年轻，相公也说哥哥是个聪明能干人，不妨先做事积累，自然能水滴石穿绳锯木断，功到自然成。”
薛崔氏也知道自己有些着急了，只因为薛蝌明年就要成亲，深怕被那方家轻看了。
“再说了，母亲也不必担心方家，据女儿所知，那方家说话管事的还是相公的那位在刑部的同学，相公看人从未走眼，方家对相公也是推崇备至，只要相公能看得起哥哥，那方家便不会说什么。”
宝琴也知道自己被梅家退亲已经在母亲那里有了一个阴影，薛家也备受打击，深怕自己兄长也遭遇此厄，不过她却知道现在再无可能发生这等事情，现在相公这般盛名，方家话事人又是相公同学，岂能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真要无此意，当初就不会答应这门亲事。
“但愿如此吧，你哥哥的婚事一日不成，娘便一日不能心安，好在你总算是寻了一个好人家，听得铿哥儿对你甚好，又喜欢你，娘心里也就踏实了。”
二人走到了花园中“田”字的中间交叉点，四周都是腊梅绽放，在阳光下宛若灿烂花海，让人目眩神迷。
就在宝琴沉浸在这片花海中时，薛崔氏却没有这么好兴致，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问道：“宝琴，这几日铿哥儿怕是都不会去长房那边歇息吧？”
宝琴一时间还没有回过神来，讶然问道：“母亲问这个做什么？”
“娘的意思是，如果铿哥儿不去长房那边，你便要算好时间，争取铿哥儿都歇在你房里，在床上多花些工夫，争取好日有孕，……”
薛崔氏毫不避讳的话语让宝琴也是忍不住跺脚，“娘，你说些什么啊？”
面对女儿嗔怒，薛崔氏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夫妻敦伦，天经地义，我是你母亲，难道还不能教导女儿不成？我看你伯母怕还是希望宝钗抢先，这等事情却也不能太过礼让，若是你这肚子争气，能先生一个儿子，日后你在冯家也定能更受那边太太和姨太太的欢心。”
在这桩事情上宝琴却不肯听信母亲的，她有一种感觉，那就是相公似乎并不太在意谁先生儿生女，看看他对沈宜修生下的女儿的喜爱，那不是做作出来的，是真心喜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孩子可能会因母而受宠的可能性更大，而非母凭子（女）贵（宠）。
正因为如此，她更愿意从自己本身来求得相公的欣赏和宠信。
而且她也不愿意因为这种事情和姐姐闹得不愉快，姐姐心里也是有数的，不能因小失大。
不过这个时候，宝琴自然不会去和母亲争执，母亲也是一番好意。
午饭在薛宅吃的，两个泰水老丈母对冯紫英都是越看越顺眼，不停地夹菜斟酒，待女儿好，薛家也受益，女婿前程似锦，这等几喜临门都称得上了。
两个舅子也是百般劝酒，这一顿下来居然有些喝多了，一下午都只能在薛宅睡觉，一直到下午日头快要落下去了，才赶紧起床晕晕乎乎骑着马回自己家。
这一夜自然又歇在宝钗屋里。
经过了两日休整，宝钗依然青涩，不过比如玉瓜初破时已经好了许多，自然是两情缱绻，看着这如白玉观音一般的身子才自己身下婉转承欢，那份满足让冯紫英忍不住要梅开几度。
只是这等美好时光却易逝，这假期也是一晃而过，冯紫英大多时候都是歇在宝钗宝琴屋里，偶尔也去沈宜修那边，不过沈宜修身子尚未康复，自然就要提及晴雯的事情。
只是冯紫英才新娶了宝钗宝琴二女，那边二尤已经有些受冷落了，而金钏儿、云裳、香菱这些更是久未临幸，便是晴雯再勾人，一时间却还没有此意了，只能暂时推托，待到翻年之后再来考虑了。

第一百七十五节 浓雾
大周的春假和前明一样，从腊月廿四便开始放了，一直要放到正月二十，接近二十日假期，对冯紫英来说，这无疑是十分美妙的。
在婚假和春假之间，只有几日空隙，他索性就回了永平府一趟，稍微处理了一下那边的事务，听了听吴耀青他们的情况介绍，以及龙禁尉的查证，然后就重新回到了京师城。
朱志仁倒是很大方的安排冯紫英只管安心把春假休完，毕竟冯紫英这一年也算是劳苦功高，对于他来说，这也可能会成为他在永平府的最后一个春节，年后的大计就要开始，如无意外，他将获得升迁，这个时候自然是愿意站好最后一班岗的。
好在有左良玉的这支已经划归蓟镇军一部以及京营陆续组建起来的诸部，整个永平府的治安状况倒是很好好，这些降卒们现在好不容易得一个机会，都是力求表现好以期日后能重回京营，所以都十分守规矩。
很难得获得这样一个时间充裕的假期，对于冯紫英来说太不易了，加上生女和成亲挤在一块儿，各种琐碎的杂事儿也都不少，都要一一处理了。
现在薛家姐妹嫁过来，和贾家那边关系更加密切，但是也更加微妙，毕竟自己也是和贾赦很含蓄提及过迎春的事儿，但是贾赦却用了邢岫烟来搪塞，虽然不至于说撕破脸，但是肯定双方都还是有些尴尬。
好在在赎人的事情上并没有受到多少影响，依然按部就班推进，而宰赛那边也还是按照约定，收到了来自永平府这边各种折抵物资，但是在放人的问题上还在拖延。
“永平府那边情况还算稳定，贺虎臣和杨肇基都已经被兵部考察过关了，可能会授予二人游击，……”冯紫英在书房里转着圈儿，背负双手，若有所思，“没想到陛下对这二人印象如此深，我只是在陛下面前提过一次，就被陛下记住了，前日我去了兵部，袁大人就说贺虎臣和杨肇基都是首先被皇上钦定的，可能会成为未来新组建的神机营的主力。”
汪文言有些惊讶，“两个游击部算下来也不过就是六七千人，如何算是主力？神机营如果按照原来编制，起码应该是三万人以上吧？”
“当然不止于这二部，皇上可是有意要把这神机营牢牢掌握在他手里的。”冯紫英轻轻笑了笑，“估计会编成十部，既有独立的只掌握一营的游击部，也会由参将掌握的二到三部，不一而终，总而言之，皇上是吃足了京营不在自己掌握的苦头，现在好不容易得到了这个机会，自然不会再让其他人插手了，便是兵部也不过走一个过场，所有游击以上的武官均需由皇上御批方能得任。”
“贺、杨二位是大人推荐的？”汪文言本想直接问贺、杨二人是不是大人的人，但觉得不妥，这才改了一个说法。
“贺、杨二人都算是京营中难得的非武勋出身，而且都颇有能力，三屯营能突围而出，然后还在永平逮着机会打了科尔沁人一波，否则也不可能得此机会，我不过是实事求是的向皇上和兵部阐明了二人的表现罢了。”
冯紫英没有正面回答，但汪文言却明白其中含义。
败军之将若不是大人给他们机会，只怕现在也就是戴罪之身，哪里还能有机会升迁？这还没有算他们这手底下几千士卒不少都是从赎回来的降卒中补充进来的，外边儿都在传大人匹马单枪和蒙古人把他们赎回一事谈下来，这些人自然都是感恩戴德，可以说大人这一手相当的厉害。
“大人，那神机营也还差得远啊，下一步如何办？”汪文言不清楚冯紫英为何会在京营上花那么多工夫，在他看来，黄得功和左良玉部才更重要，因为这两部现在都留在了蓟镇，而现在蓟镇独立性明显增强，虽说尤世功是冯紫英父亲冯唐的旧部，冯唐对其有擢拔之恩，但是现在兵部和皇上都在加大对蓟镇的控制力度，冯紫英如果要助其父，应该在蓟镇这边使劲儿才对。
“皇上会有安排的，总而言之，武勋基本上会被排除在外，而且兵部推荐人选也未必能让皇上满意，再看看吧。”
冯紫英清楚，自己如果再在京营里伸手，恐怕就要引起忌惮了，一个文臣插手军中事务，本身就很招人眼目。
杨肇基和贺虎臣两部安排在神机营里，也不过是自己未雨绸缪之举，要说有什么企图现在也说不上，有备无患总没错，万一哪一天就能派上用场呢，他总觉得这义忠亲王和永隆帝之间的博弈波谲云诡，说不定哪天就要白刃相见，京营中有信得过的人没坏处，而且这两人本来也值得助一臂之力。
“京中局面总感觉有些不太对劲儿，不知道大人感受到了没有？”
汪文言开始汇报自己在京师城中掌握的情况，这也是他的主要工作。
“唔，文言必定有所得啊，说来听听。”
冯紫英知道汪文言政治嗅觉极其灵敏，而且天生就是一块玩政治的料子，唯一让人遗憾的就是读书不成，考中一个秀才之后几度靠举人都不中，只能在老家歙县混了一个吏员，然后才又到了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成为林如海的首席幕僚，这样一个人物如果不能好好用起来，委实可惜了。
汪文言其实相当于是自己私人幕僚中的核心中枢，包括曹煜、吴耀青、钱桂生、顾登峰等人都要对其负责，同时冯紫英还要把自己从朝廷层面和渠道掌握的东西源源不断的汇总到汪文言这里，包括自己老爹那边从辽东过来的消息也会聚在这里，通过汪文言来进行分析判断。
可以说冯紫英的一切基本上在汪文言这里几乎没有秘密，如果不是林如海为其作保，以及冯紫英在前世中知晓汪文言的历史表现，他也不可能在自己接触不算太深的时候就委以重任，当然后期的各种表现和考验也证明了汪文言值得信赖。
“嗯，首先是义忠亲王表现低调起来了，倒是像寿王、福王、礼王和禄王他们表现很活跃，……”
汪文言开门见山，冯紫英含笑问道：“那文言觉得这是什么原因呢？或者说意味着什么？”
“不太好说，京营，嗯，也就是神机营如果重建起来而起被皇上所掌握，那义忠亲王几无可能有什么想法了，便是太上皇也再无力影响什么，更何况以太上皇现在的表现，似乎更像是在逃避皇上和义忠亲王的对决。”
汪文言迟疑了一下又才道：“但义忠亲王在武勋中仍然有很强大的影响力，牛继宗和王子腾以及四王八公十二侯中大多都和义忠亲王关系更亲近，当然这可能不能说明什么，可牛继宗和王子腾，还有宣府镇、山西镇、大同镇中仍然有不少武勋子弟掌握军权，甚至也包括蓟镇中，这却不能不防。”
冯紫英悠悠地问了一句：“文言可知这南边儿卫所中武勋子弟更多？”
汪文言一愣，随即有些紧张地问道：“大人也担心南边儿？”
“哦？文言也觉察到了什么？”冯紫英立即脸色一正，“我只是有些猜测，并无任何依据，可文言为何这么说？”
“不知道大人注意到了么？江南今年有好几个府的秋税起运进京的时间都推迟了，而湖广这边的秋税也被兵部要求就地截留主要用于西南战事，那京师怎么办？”汪文言捋了捋胡须，小眼睛里闪动着狡黠的精芒，“我还听说江防水师和江北镇，或者说淮阳镇要求重建的呼声也很高，南京兵部那边已经三度上书要求立即落实，而南京户部应该是江南诸府拖延秋税的背后主使，……”
“恐怕南京户部还没有这么大的胆量吧？”冯紫英沉吟着道：“按照以往惯例，南直夏秋两季税收存留南库，浙江、湖广、江西则分别按照九、八、七成解运京师户部太仓，余留南库，这几府拖延有何意义？”
汪文言也皱起眉头，想了一想之后才道：“这个情况因为情况不明，文言不好判断，但是文言还在扬州时便听闻，江南不少府县历欠亏空甚多，都是拆东墙补西墙，而南京户部南库多有窟窿，明年便是大计，现在南北之争甚烈，只怕南京和南边几省都是稽查重点啊。”
“你的意思是有些地方怕遮掩不过去了，要做手脚？”冯紫英满脸阴霾，这不是一个好现象。
“大人，这只能是我们的一个猜测，照理说从前任首辅沈一贯到现在首辅的叶大人，对江南一直破为看顾，据我所知朝中几度要求增加江南税赋均被否决，江南不涨，湖广自然也不能涨，才会让朝廷拮据无比，若无开海带来的缓冲，只怕局面更加难看，但现在江南这边若是一二府出问题，可以说值得怀疑，但五六个大府都这般，恐怕很难如此解释吧？”
汪文言的话让冯紫英也陷入了深思。

第一百七十六节 布局
汪文言所言不无道理。
一二府有亏空，朝廷心知肚明，这种拆东墙补西墙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前几年两浙盐政不就出了这种情形么？但五六个大府都用这种方式来掩盖，这就不是真心要填补亏空，而是要示威了，这明显不合常理。
朝廷对这类情形不可能不查个明白，到时候肯定会有不少人会丢官甚至身陷囹圄，既然明知道会发生这种情况，为什么不想办法先填补上，至少不要让这种难看局面持续，不给朝廷体面，那就是要自寻死路了。
能在这些大府坐上知府位置的人，有哪一个又是易与之辈，论手段能耐都不会差，一二十万两银子或者几万石粮食，要想筹措起来，无论是采取什么办法，对他们都不是难事，否则这些情况也都不是一年两年才能积留下来的，甚至不少还是上一任拖下来的，这么些年都糊弄过去了，怎么今年就不打算糊弄了？
虽说这是大计之年，京师城都察院里来人肯定会格外严格，但是三年一度，以前难道就没有过？也没见有多少人落马了，为何这一次就如此这般应对？
“那文言你觉得这里边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许久之后冯紫英才问道，但汪文言立即听出了冯紫英话语里潜藏的意思，“大人也有怀疑了？”
“唔，你先说说，我看看我们猜测的是否一致。”冯紫英点点头。
“一种可能是积年拖欠太多，有人担心拖不过去了，而且开年户部尚书就要易人，是江南士人出任户部尚书吧，与其等到日后被捅穿问罪下狱，比如趁着自己人出任户部尚书，还有内阁里边三位江南士人，加上道甫公素来亲近江南士人，这是千载难逢机会，正好一并解决，也算是把这一个脓包给拔除了。”
不得不说汪文言对朝中局面看得格外清楚，郑继芝担任户部尚书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但翻年之后他便会致仕，新任户部尚书来自江南一系，加上目前内阁中江南派和偏江南的阁臣多达四人，正是解决这等难题的好时机。
趁着朝中主事大佬们江南一党占据绝对优势，把前些年遗留下来的问题彻底解决，避免损害到过多江南利益，这无疑是一个很好的选择项，但这却会让朝廷国库陷入更为困难的境地，这一点内阁如何应对？永隆帝又会怎么想？
“嗯，有道理，不过看文言的意思，这只是一个可能性，还有其他么？”冯紫英微笑着点头，示意汪文言继续。
“还有一个可能就是江南生变，因为朝廷对九边投入太大，前期又增设登莱总督，所以也引起了江南方面的不满，特别是在倭寇袭扰南直沿江一线之后，引起了江南民心动荡，江南士绅受此影响很大，所以借此机会逼宫朝廷。”
汪文言斟酌着言辞，大概也是觉得这种可能性有些危言耸听。
“南京六部素来是朝廷投闲置散的去处，而且基本上多以江南士人为多，比如汤宾尹、顾天峻、缪昌期、何士晋、姚宗文等人，现在他们云集于南京六部，市场鼓噪，评弹时政，其中汤宾尹在外奔走，顾天峻在内策划，而缪昌期、姚宗文则是中坚力量，现在他们也抓住此机会发难，……”
顾天峻是南京兵部尚书，而缪昌期则在前年出任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姚宗文则是南京户部右侍郎，汤宾尹在去年出任了南京吏部尚书。
“黄彦士虽然是南京户部尚书，但是被汤宾尹、缪昌期和姚宗文等人联手夹攻，处境十分艰难，已经上书朝廷请调，但是朝廷却一直没有同意，……”
南京六部中以兵部和户部两部实力最强，南京兵部掌管南直、江西、湖广、浙江四省卫军调动，户部则是统管这四省的赋税，其他四部吏部只管南直一地官员选拔任用，而南京工部则要管四省事务，但权力要小很多，刑部和吏部一样，只有礼部是纯粹的养老赋闲的所在。
“文言，你觉得只是单纯的这些江南士人的寻衅发难？”冯紫英摇摇头，“这些士绅固然有些影响力，南京六部也的确找到了合适的时机和理由，但是他们毕竟是朝廷官员，他们意识不到这其中的风险？皇上一旦雷霆震怒，内阁若是支持，清洗南京六部岂非一纸公文之事？”
汪文言迟疑着摇头：“可就算皇上震怒，内阁岂会附从？首辅大人和次辅大人不会答应吧，尤其是次辅大人，还有二李，……”
“不一样，他们固然是江南士人或者亲近江南士人，但是也是朝廷臣子，他们所处的角度不一样，站的位置看问题的高度都不一样，很清楚九边之需乃是首要任务，若是不解决九边所需，那就会天崩地裂，除非他们敢想两宋时候一般放弃整个北方，……”
冯紫英耐心解释。
汪文言下意识的摇摇头，没有哪个士林文臣能够承受得起这样的责任，即便是江南那些最保守地方主义最浓厚的士人也不敢说舍弃北方，大一统观念早已经深入人心，两宋积弱一直被士人所诟病，现下这种时代观念，根本无人能接受。
“当然，我说的这只是一种极端情况，南京六部也不完全是被一帮鼠目寸光的士人所把持，更大可能性是江南士人与朝廷的一个博弈过程，讨价还价而已，或许他们认为当下内阁中江南派和亲江南的阁臣就有四个，齐师独木难支，而皇上在当下还有太上皇和义忠亲王掣肘的情形下也不敢过于强硬吧。”
冯紫英的这种分析也符合汪文言的看法，大周立朝百年，大一统是深入人心，一帮江南士人如果敢妄谈划江而治，那纯粹就是找死，但是……
汪文言猛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着冯紫英。
冯紫英也知道汪文言肯定想到了，点点头：“没错，单单是一帮士林文人是成不了气候的，书生造反，十年不成，但是如果说有一些其他野心家掺和其中，甚至本身就是这些人在背后煽风点火，那就不好说了。”
汪文言脸色煞白，他当然往这方面想过，但是下意识的又不愿意相信，或者觉得不可能。
太上皇还在呢，永隆帝的身体虽然不佳，但是还在上朝，说明基本行动办公都没有问题，现在更在逐步解决京营控制权问题，这个时候义忠亲王要想发难，无论是在大义和实力上都毫无机会，岂不是自寻死路？
但是想回来，如果义忠亲王这个时候不发难，似乎日后也就更没有机会了啊，难道眼睁睁的看着永隆帝将其慢慢憋死在京中？
“大人，您的意思是义忠亲王可能在其中……，他要借机起事？”
冯紫英摇头又点头，“不好说，我觉得义忠亲王肯定在背后推波助澜，否则江南不可能一下子就动荡起来，尤其是朝廷的主要精力还在应对西南战事和北境也不安宁的情形下，倭寇袭扰究竟给南直和浙江那边带来来多大损失和影响，众说纷纭，至今没有拿出一个准数来，陡然间就索要数百万两银子组建江防舰队和江北镇，甚至要求截留江南和湖广上缴的税赋，这对朝廷来说简直就是釜底抽薪，南京六部突然间变得深谋远虑起来了？顾天峻和汤宾尹有这么大魄力？”
汪文言也点头赞同：“江南士人虽然固步自封，但是在江南做官的北地士人也不少，同样江南士人在北地做官的也不少，恐怕都不会认同某些人的倒行逆施，我倒是倾向于您说的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但是去未必敢真正踏出那一步，又或者就是一种向朝廷讨价还价的借口，迫使朝廷彻底解决这些遗留问题和减轻江南负担，……”
“这只是我们的一种理想化设想，文言，你是南人，我是北人，但是我们更是大周人，这一点我们都能分清轻重，但有的人却容易被私欲所蒙蔽双眼，冲昏心智，我们恐怕不能小觑有些人一旦被利益所蒙蔽发疯的可能。”
冯紫英经过和汪文言的这一番对话，基本上理顺了现在江南的大致情形，也许汪文言所猜测的可能性更大，但是他还是相信自己的直觉。
无他，义忠亲王身体比永隆帝康健得多，义忠亲王不会相信永隆帝会在死之前放过他，因为永隆帝知道一旦自己先死，自己的几个儿子肯定是斗不过自己大哥义忠亲王，无论是德行威望，还是人脉影响。
听得冯紫英说得如此沉重，汪文言心中也是一沉，冯紫英鲜有用这种语气说话，这往往就意味着他对这个问题有着十分肯定的判断。
调整了一下心态，汪文言问道：“那大人，您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让耀青从永平府回来，立即去扬州和金陵，把原来你们在那边的人脉关系和情报体系都恢复起来，我那位岳父担任两淮巡盐御史那么多年，多少也该留下些东西吧？他也不过走了才两年时间呢。”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

第一百七十七节 安子
冯紫英不确定未来的局面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因为这完全没有前世历史可以遵循，大周朝就是一个没谱儿的乱入朝代，虽然有些像是晚明的格局，但是却又有许多不一样。
从外患来看，建州女真、察哈尔人和西南播州杨氏和水西安氏、永宁奢家这些表现来看，和晚明基本一致，但是倭寇的动静和白莲教的猖獗却似乎比晚明时候更糟糕，当然这些都在其次，最为关键的是这大周朝内部纷争也是丝毫不比晚明时候的东林、齐、楚、浙、宣、秦、昆以及阉党大乱斗逊色。
南北之争，文武之争，皇权与相权之争，再加上张氏自身更为激烈的兄弟反目，父子暗斗，再加上掺和其中的武勋站队，无一不显现出这个时代的动荡不安，比起明末乃至南明时代的福王、鲁王、唐王、桂王的大乱斗，也丝毫不遑多让，也就差一个大顺王朝的出现了。
自己还不具备改变这种历史大势的实力，只能凭借着自己的观察和了解开进行评估和判断。
现在看起来永隆帝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只要一直这样下去，冯紫英相信义忠亲王应该没太大机会，但是永隆帝的身体状况却又是一大隐忧，一旦永隆帝近期一病不起或者呜呼哀哉，那么义忠亲王的翻盘尚未几乎是不可阻挡的，看看永隆帝那几个不靠谱的儿子表现，再加上本身态度就暧昧的太上皇，以及本身就倾向于义忠亲王的江南士绅，傻子都清楚结果会如何。
冯紫英也考虑过是不是向永隆帝和齐永泰、乔应甲、柴恪他们示警，但后来转念一想，这些人都是人精，哪里会感觉不到这些风色的变化，关键是他们会不会相信，或者说会不会认为这种局面就会向最糟糕的方向发展，甚至不可收拾。
谁敢说永隆帝身体就马上不行了？谁能说永隆帝几个儿子是扶不起的阿斗？
谁又能说江南真的就打算反叛了？他们有这个反叛的实力么？
大周军的精锐都在北方，九边大军，抽调任何一支都能横扫江南那些卫军，而且关键在于大义在京师，除非永隆帝突然身故，太上皇又支持义忠亲王，否则内阁和朝中诸公都是要名声的，不可能去支持义忠亲王。
正因为这种扑朔迷离不好判断的情形，让冯紫英都无法预测这波谲云诡的局面背后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现在他能做的就是尽快壮大自身力量，积累更多威望名声，到最后，无论谁是胜出者，都始终无法避免要和朝廷的重臣们打交道，如果冯紫英能够尽可能的实现这种目标，到最后是义忠亲王也好，还是永隆帝某个儿子也好，都一样会主动拉拢他。
这就是当文官的底气，到最后，无论是谁当皇帝，都一样要用文官，而且这些文官极为抱团，可能会在地域乡党之分歧上争斗不休，但是一旦触及到其他，那么就会迅速一致对外，包括对皇权。
婚假连带着春假，冯紫英游走于二房之间，已经开始感受到了多一房便要多一分照应和分心的责任。
这种责任是全方位的，包括精力、感情和日常事务，当然还有涉及到整个冯家家产和生意的分配。
大小段氏都有意将长房、二房和三房彻底先行划分开来，各家主母自行掌握各房资产，至于说如何管理，交给谁来管理，那也都是各房主母们的权力，也包括责任。
“相公，其实您没有必要每天来妾身这里，薛家妹妹新婚燕尔，肯定希望你能多去陪陪她们，还有二尤那边儿，不知道相公注意到尤二姐的情绪不太好么？”
沈宜修从冯紫英手里接过女儿，女儿已经睡着了，没想到丈夫在哄孩子入睡上还真的有几下子，先前女儿还在哭闹，这会子才一炷香功夫，就被丈夫哄着沉沉入睡了。
“嗯，二姐儿的心思我知道，无外乎就是担心春假后回永平府，薛家姊妹都要过去，她们姊妹俩会受冷落。”冯紫英笑着道：“昨晚我就好生宽慰了她一番，说这生儿育女也要讲求缘分，说你怀孕也是意想不到会这么快，……”
冯紫英的话让沈宜修很能理解，“相公，二姐儿也不容易，跟你去了大半年到永平，却始终没有动静，现在薛家姐妹也要跟着你去，又是新婚情浓意热的时候，难免要冷落，……”
“没那么夸张，难道宛君觉得我是喜新厌旧之人么？”冯紫英也觉得这个话题不好解释，这春假后回永平府不可避免的自己要去二房那边歇息时候多一些，这是可以预料的，二尤是妾，而二薛是嫡妻和媵，沈宜修不去永平府的情况下，轻重不言而喻。
好在二尤也都算是知晓轻重的女子，清楚双方之间差距，不会太过于计较这些，但是冯紫英也不能太过于厚此薄彼，自然也要寻求其中平衡。
沈宜修微笑着看了丈夫一眼，“相公不是那种薄情寡义之人，但是才新婚，难免会流连薛家妹妹那边一些，这是人之常情，所以妾身也只是提醒相公一下而已，尤家妹妹那边妾身也和她们说了，这几日相公抽时间慰藉慰藉，尤家妹妹自然也就能心满意足了。”
面对沈宜修的半带调侃的劝慰，冯紫英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合适语言解释，对方很了解自己，建议也合情合理，自己还能说什么？
见丈夫有些尴尬的坐在一旁，沈宜修越发觉得自己丈夫挺有意思。
换了其他男人哪里会如此顾及身旁女人们的感受，别说是二尤，便是嫡妻大妇，现在大房二房都是嫡妻，他亲近哪边也都没有问题，更何况这还是新婚期间，哪需要向谁解释？
这种充满人情味道的性子，哪怕只是对他身边的女人，那也足以说明许多，沈宜修感到很安心。
在沈宜修房中盘桓了大半个时辰，一直到女儿需要哺乳，冯紫英才离开。
虽然请了乳母，但是冯紫英还是鼓励沈宜修更多的自己哺乳，沈宜修虽然是大家出身，但是却也并不拒绝给女儿哺乳，这也让冯紫英很满意。
冯紫英又抽时间和薛蝌好好谈了一谈。
现在对方是自己舅子了，自然情谊不比一般了，薛蟠也就那样了，但薛蝌却是一个可用之才。
“登莱那边还是都在按部就班，因为舅舅去湖广带走了大部分钱粮，所以沈大人的水师舰队建设也比较缓慢，但船厂在得到了海通银庄临清号的支持之后，建设加快了，预计翻年之后就可以全面竣工，而那些船匠、工匠在今年下半年其实已经开始接一些修补渔船和货船的活计了，我们也预定了三艘船，算是船厂的第一批生意。”
薛蝌还是做了一些事情的，到登莱这一年，虽然手中无船，但是他还是添置了两艘二手旧船，主要跑登州到大沽的这条航线，后来榆关开港，那就是从登州——大沽——榆关这条航线，因为从大沽可以沿卫河直抵运河，所以在运河丁字沽那里转运货物到榆关也成为一条热门航线，生意反而越发热火起来。
随着榆关开港，加上辽东镇那边也开始在金州中左所原有较为简陋的码头基础之上效仿榆关建设码头泊位，薛蝌手下的两艘船已经开始跑登州到金州中左所之间的航线。
但由于金州中左所那边需求不大，而金州卫还在更北面的青泥洼以北，复州卫还在更北面的羊官堡以东，所以较为分散，货物贸易的需求并不算大，只能隔三差五的跑一趟，不过这仍然有有利可图。
在冯紫英的牵线下，辽东镇在金州卫、复州卫这边的补给基本上就承包给了薛蝌这边，原来这条线最担心的并不是风浪，而是海上以倭寇和朝鲜的海贼为主的威胁，但是随着沈有容的登莱水师舰队在辽东和山东半岛之间的巡航，这种情况基本上就被遏制住了，这也让薛蝌的这一趟运输业务九成了包赚不赔的固定营生了。
“现在我从宁波那边又买了两艘旧船，规格更大一些，可以胜任从宁波甚至更南边儿的漳泉二州到山东、辽东这边的运输，不过因为船龄较长，船体较旧，虽然价格便宜，但是可能也只能暂时用上三五年就要拆解了。”
冯紫英笑了起来，“蝌哥儿，看来之前你和我说的要探险寻道都已经被丢在一边儿了啊，一门心思要去搞运输贸易了啊。”
薛蝌也有些不好意思。
当初雄心勃勃要去登莱，也是被冯紫英的一番言语所吸引，琢磨着要去为大周开疆拓土，寻找新航路，结果呢，才去一年雄心壮志就转变成了如何扩大自家生意，从登莱到大沽再到榆关和金州，现在更琢磨着要把江南到山东、辽东的运输航线都经营起来，什么探险拓土都早就抛在了脑后了。

第一百七十八节 公私兼顾
见自己兄长一时间讷讷无语，坐在一旁的宝琴赶紧为兄长缓颊：“相公，探寻航线非一朝一夕之功，我哥哥才去登莱不久，情况也不熟悉，小妹倒是以为哥哥这般谨慎是正确做法，先上手，然后等到日后事业做大了，再来考虑这些探寻航路开疆拓土只是也不为迟。”
听得冯紫英要和兄长谈话，宝琴也就不避嫌的想参加，冯紫英想着早间这丫头还在床榻间婉转承欢，柔媚可人，这一起床之后便变得凛然清冽，冷艳不可方物，心中也是一软，好在这等事情本身也保不了密，迟早也要为人所知晓，所以冯紫英也就同意宝琴旁听了。
“我没说蝌哥儿这般做不对，应该说这是聪明的做法，贸然要去寻新航路，开辟新的贸易通道，那才是愚蠢之举。”冯紫英摇摇头，“蝌哥儿，这样做很合适，但我觉得步伐还是太慢了一些，……”
“太慢了一些？冯大哥（相公）你说太慢了一些？”薛蝌和宝琴都是有些惊讶，没听错吧？
这一年多时间已经有四条船了，再加上订购的三条船如果开年登莱船厂开工建设，前期木材、油漆、帆布等各色物料都已经备齐，如果同时开工，十个月之间就能建成下水，这还慢了？
薛家最早在漕运上也曾经有过船队，不过那主要是以苏州为中心跑杭州、金陵和扬州这一段，因为这一区域内河船队太多，竞争太过激烈，赚不到钱，后来薛家便退出了这一行业。
便是薛家船队最大的时候也不过十一二条船，那都是薛家十多年慢慢经营起来的，这薛蝌不过二三年时间就能经营期七条船，已经称得上是很快了，还慢了？
冯紫英点点头，“太慢了一些，蝌哥儿，我也赞同你先把运输营生先做大做熟，再来考虑其他，但是要做大做熟，单靠登莱这边的生意不够，等到登莱船厂这边为你造船也不合适，我的意见是你可以到宁波、漳州、泉州甚至广州去订船，未必要等到登莱这边，最好今年就把船队扩大到二十艘船甚至三十艘以上，我甚至建议你还是可以延续旧法，先买几艘旧船，规格可以大一些，……”
薛蝌对冯紫英还是十分信任的，但是冯紫英这一建议还是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现在可不比大周立朝初年物价低廉的时候，一艘千料大船价格可不便宜，若是建新船，物料分新旧七三分，即七成来自新料，三成来自旧船拆解下来的旧料，单单是这底船物料都需要八百两以上，而且现在物价腾贵，漆、帆、索、铁，再加上人工，一艘千料大船没有一千五百两以上根本拿不下来。
即便是购买旧船，像还能用五年以上的千料船，也需要八百两左右。
若是两千料以上的大船，价格更是要翻三倍，一艘两千料大船价格要在四千两左右，便是旧船也要二千五百两。
像薛蝌所买旧船最初是四百料的中型船只，比较便宜，后面两艘才是千料大船，订做的也是千料大船，如果还要把招募水手船夫这些加起来的花销，要组建一支十艘以上的新旧船各半的船队，起码都要一万五千两银子以上的投入了，加上海上风险本来就不小，一旦遭遇风暴或者触礁这类不测，分分秒秒有可能亏本，甚至破产。
所以哪怕是福建、广东和浙江那边的大船商，一般也就是十来艘船就算是不错了，超过二十艘船的大船商并不算多，超过五十艘船的海上豪商更是屈指可数，绝大多数都还是几艘船这种船东船商。
像薛蝌这种一两年间就能有七艘船，算是发展很快了，再要提速，哪怕资金上充裕，但人手和管理上都会存在问题。
“冯大哥，二十艘乃至三十艘是不是太激进了？一来我们本钱没有这么雄厚，二来招募合格人手也相当困难，现在随着海禁取消，各地都在大力造船和发展海贸，招募合适人手也不容易，……”
薛蝌觉得冯紫英有些急于求成了，而且关键在于这样不计风险的扩张目的何在？这样稳步扩张不好么？薛蝌觉得只要有充裕的资金支持，五年之内自己将船队扩张到三十到五十艘规模还是比较有把握的，但一年之内就要达到三十艘，他没法做到。
冯紫英不好解释自己对未来的判断，毕竟现在端倪未现，说出来也徒乱人意，想了一想之后才说了自己的理由。
“蝌哥儿，辽东的金州和牛庄建设都要进一步加快，未来整个辽东镇的后勤补给几乎都要通过海运来实现，也就是说，榆关支持整个辽西走廊以及东蒙古，金州要辐射整个辽南，牛庄要覆盖整个辽东镇在辽河套以南和以东区域，我会和我父亲以及兵部那边协调，这些运输业务都交由你的船队来承接，这样就意味着日后从两广、江南乃至登莱承运米麦、武器、布匹、茶叶这些可以直接抵达辽东，另外我父亲也准备和朝鲜方面接洽，希望进一步加强朝鲜和辽东的商贸往来，这一块亦可由你的船队去开辟，……”
这些话半真半假。
辽东补给改海运为主，这是必然趋势，陆运耗费太大，而且冯紫英也有意将水泥推广到辽西走廊和辽南到辽东这一线。
如果能解决这一线的水泥路面，那么可以说辽东的后勤保障便能由海运抵达榆关、牛庄和金州卫，再由陆路运抵各地，这样一来不但可以极大的减轻后勤补给压力，而且在运输成本上可以下降七成以上，运输时间上更是能节省三分之二，甚至还能辐射到定辽右卫以及九连城以东的朝鲜地区，对加强辽东对朝鲜的影响力也大有裨益。
“如果你不能迅速扩大自己的船队规模，那么我父亲在辽东那边的许多事情便只能交给别人来做，这些人一样都广有人脉，一旦落入他们手中再想要拿回来，就很难了，所以我认为现在可以承受一定程度的亏本，只要先把这些业务拿下来，确保不被别人拿走，这样一来别人要想来觊觎这些业务也不好插手。”
这个理由说得过去，薛蝌虽然有些疑惑，但是也勉强能接受，倒是宝琴感觉到这里边还是有些疑问，只是见自己夫君态度很坚决，便不再多说，只等下来再来询问究竟。
“至于说如何来扩大，我想蝌哥儿不妨以直接收购一些船商的船队来解决，虽然现在开禁之后航运繁荣，但是海上风险很大，还是有一些经营不善或者惧于风险的船东愿意转让，蝌哥儿不妨多委托一些牙行牙人帮忙打探和物色，不要过于计较些许利益，……，至于说如果缺乏资金，宝琴这边二房可以解决一二，也可以通过海通银庄来借贷，……”
见冯紫英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薛蝌当然只有接受，他也相信冯紫英不至于来害自己，有宝钗宝琴在冯家，他的利益自然有保障。
待到宝琴送自己哥哥出门时，薛蝌还是忍不住叮嘱宝琴：“妹妹若是能早日替冯家生下子嗣，那我这边的心就能更踏实了。”
宝琴脸一红，嗔怪地瞪了一眼兄长：“兄长怎么地也和大哥一般说些浑话来了？姐姐还在前面呢，再说了，这等事情也不是想要便能有的，……”
薛蝌犹豫了一下之后才道：“母亲也和我说了，你和大姐谁先有子嗣都没什么，讲求个缘分罢了，没必要刻意等谁，这等话照理不该我来说，但是……，哎，妹妹也是明白人，心里有数就好。”
宝琴自然是知晓自己母亲的心思，但是谁先生谁后生也是一桩微妙事儿，这个问题她已经反复考虑过许久了。
自己和堂姐这种特殊关系，不比一般妻妾关系。
妻和媵与妻和妾在大周律例中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媵面对妻并非毫无话语权。
若是自己先生下儿子，而堂姐却一直没有生下儿子，那二人关系就会更加尴尬，二人关系会一直持续尴尬到要么堂姐生下儿子，要么堂姐年龄大了失去生育能力灭了生儿子的心思，把所有心思放在自己剩下的儿子身上，才能恢复正常，所以从内心来说，宝琴觉得堂姐的心态很关键。
也正如自己母亲所说那样，这种事情本身就很讲缘分，当然这也和相公的感情亲厚程度有很大关系，在谁房中歇息时间越多，怀孕的几率自然就更大。
“哥哥就放心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相公肯定是不会害哥哥的，若是有什么，相公肯定也会和哥哥说清楚的。”宝琴安慰自家兄长，沉吟了一下才说出自己的看法：“以小妹之见，相公这般安排肯定会有什么特别的用意，纵然没有说明，但肯定有什么特别原因，哥哥也莫要过分担心了。”

第一百七十九节 冯府过年
摩挲着宝琴光滑的玉背，滚烫的身子在身下喘息呻吟，冯紫英奋力拼搏，……
鱼水合欢，恩爱无尽，……
欢好之后的宝琴却是双眼亮晶晶的，依然没有倦意，靠在冯紫英怀中，“相公，你说妾身能不能怀上……？”
“嗯？”冯紫英略感惊讶，这个问题可问得不像是宝琴的风格。
“妾身是说，如果妾身先怀上了，恰恰又生下一个儿子，姐姐会不会不高兴？”宝琴幽幽地道。
冯紫英有些头疼，这女人之间的事情还真不好说，他也一样无法判断，更无解。
宝钗和宝琴在面对沈宜修和黛玉时，肯定是齐心协力的，但是在二房内部，这妻和媵之间的关系不比妻和妾，而且宝琴这般聪颖机敏，要说宝钗内心没有一点儿忌惮，冯紫英觉得还真不好说。
“哎，妹妹其实不必想那么多，早怀晚怀，生儿生女，宝钗和妹妹，其实对我来说我都一样高兴，你们都姓薛，又是姐妹情深，哪里需要担心这些？宝钗的性子妹妹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她是姐姐，难道连这点儿心胸都没有？”
冯紫英耐心地宽解道。
宝琴也知道冯紫英在“她是姐姐”这句话加重了语气是什么意思，这个“姐姐”可不仅仅是单纯姐姐的意思，而是指宝钗是嫡妻，那么自己纵然生下儿子，那只要日后宝钗生有儿子，那就不纯在嫡庶之争，如果宝钗没能生下儿子，那么自己儿子自然算是嫡子，但嫡母仍然是宝钗。
这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宝钗就没有不满或者敌视的理由，顶多也就是心里有些不那么畅然，但是理智上仍然会保持着两人的紧密关系。
“看来还是妾身心胸狭窄了一些，还总是担心姐姐会生气，……”宝琴嫣然一笑，“不过今日相公对哥哥的建议让妾身很不解，是不是过于操切了一些？”
知道以宝琴的见识迟早要回过味来，觉察到这里边的不正常，冯紫英也没打算瞒宝琴，当然也不可能透露太多。
“嗯，论理蝌哥儿做事不算慢了，换了别人都觉得非常成功了，但是我对蝌哥儿有更高的期盼，我预计江南和湖广明后年可能会有一些动荡，钦天监那边也有预测说明后年可能北地气候也会不太好，一旦北地这边出现灾荒，那对粮食的需求会有更大的压力，而漕运运粮主要是保障京师和漕运沿线，但是向辽东以及山东，还有山西这些地方，恐怕就难了，通过海运能一定程度减轻压力，而那时候我估计海运运力也会出现紧缺，甚至可能会变成你有钱都租不到船，……”
这个理由听起来还算是比较靠谱，但是钦天监对一年后的天气都能做出预报这让人有些怀疑，但是每年钦天监都会有作出一些预测，这本来就是一个押注式的预判，准与不准都很正常，反正就是天时好或者不好，再用一些模糊一点儿言辞来解释，那就更好糊弄人了。
“相公的意思是到那时候，相公希望手里能掌握着一支能随时派上用场的船队？”宝琴大略明白了意思，“您是说公公那边……？”
“嗯，辽东和东蒙古，我父亲需要用这些来控制住东蒙古局面，现在辽东要面对北面东面的建州女真，那么就必须要避免两面受敌，东蒙古草原上的各部和海西女真都要牢牢掌控在手中，化敌为友甚至成为臂助，必要的利益就要给予。”
冯紫英的话也基本符合实情，目前海贸海商主要还是集中在闽浙和广东，当然南直这边松江府也有一些，但远不及闽浙广东，而扬州以北地区，受制于以前海禁政策，基本上都没有多少像样的海商，甚至连走私海商都不多，很多都是利用打渔进行一些走私，量都不大，海贸更谈不上。
一直到开海政策正式推行之后，登莱才开始有这方面的动作，但是也还是吸引闽浙这边船厂上来建厂，海商也只是尝试着在这边进行贸易，规模都很小，毕竟没有谁会轻易去踏足他们不熟悉的区域，这也才给了薛蝌他们的机会。
至于辽东那边就更不用提了，陆地基本上是辽东镇的控制区，沿海也谈不上什么发展，加上人口也不足，所以纯粹是因为后勤补给需要，才会考虑在榆关、牛庄和金州开埠，但这种开埠只能靠辽东镇和东蒙古的需求来支撑，还远远不够，或者就只能指定特定的船商来垄断才能保证利益。
宝琴以为自己明白了丈夫的用意，这是要让自己兄长的船队作为辽东镇的后勤保障支撑，所以需要迅速扩大规模，哪怕承担一些风险也在所不惜，当然如果能够垄断对辽东镇的后勤补给运输，这倒也是一个很好的扩充机会。
冯紫英的心思当然不会仅止于在保障辽东镇后勤需要这么简单上，他更担心的是北方海运能力的单薄，一旦在江南真的生变之后，就算是登莱水师能够保障海上安全，但是要从江南乃至两广运输诸如粮食、布匹、茶叶这些必需品北上时却缺乏足够的运力了。
当然那个时候可以通过收买拉拢这些海商来达到目的，但是哪里比得上自己控制一支船队稳当呢？而且如果你自己没有一支像样的船队，那么那些海商即便是能被收买拉拢，己方付出的代价也会大很多。
同样在扶持薛蝌大力扩建船队的同时，冯紫英也叮嘱段喜贵在广州也要扶持一两家能够为己方所用的船商，包括利用庄记在广东那边的势力来实现这一目的，江南和广东虽然同属于南方，但是广东历来不为江南士绅所看重，认为那边和西南一样属于边缘之地，只不过广州直面南洋而显得较为重要罢了。
……
春节终于来了。
除夕放在去年还不觉得怎样，但是放在今年就一下子显得热闹许多了。
去年的除夕还算不得热闹，除了母亲姨娘外，自家屋里也就只有沈宜修和二尤以及几个丫头，但今日就不一样了，宝钗和宝琴都能算是主子，再加上莺儿、蕊官、龄官这一帮丫头，虽然感觉人没有多多少，但是长房二房壁垒分明，分坐两旁，这阵势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所有人都还是第一次这样过年，甚至在之前冯紫英都还在考虑究竟是各房各自过年还是合在一块儿，但是这要分别过年，这除夕夜去哪边就不好办了，自己也分身无术，所以干脆就在一起，母亲姨娘也赞同。
母亲端坐中央，姨娘侧坐，自己坐在母亲身旁，而沈宜修和宝钗则坐在两旁的首位，这边二尤依着顺序而坐一席，而那边则是挨着宝钗独坐一席。
“铿哥儿，这除夕夜咱们府里还是显得冷清了一些，虽然老爷不在，但是现在你也成家立业了，要说咱们冯家在京师城里也还是有些名声了，怎么感觉府里边热闹气息不够呢？”段氏有些感慨地道。
“母亲，咱们冯家在京师城定居不过几年，如果说您换了在大同或者临清，只怕这年前年后登门甚至就住在家里来的亲戚可就不少了，到那时候只怕你又会觉得人太吵，闹得慌了。”冯紫英笑了起来，“您若是真的觉得人少没人气，把表兄一家叫过来也行，那就热闹了。”
段喜贵在京中也早就置有宅邸了，正妻原本一直还在大同，但是今年也进京师城里来了，加上在京师城里的两房妾室，在广州也还有两房妾室，丝毫不比贾琏逊色。
“那倒不必了，他们一家人也难得聚在一起，听说喜贵开年又要去广州？”段氏摇摇头。
“嗯，广州那边离不得人，表兄现在刚把那边熟悉起来，这来回一趟也要耽搁一两个月，所以开年就得要回去了。”冯紫英给段喜贵又布置了不少事情，别说催，段喜贵自己都坐不住。
“姐姐，今儿个过年，还是不说这些事情了吧，下边小子丫头们都还盼着开席给您拜年呢。”还是小段氏知趣，感觉到这母子二人的对话让气氛有些沉闷，往日只有长房的时候沈宜修还要活泼一些，今年却不同以往，二房两位也坐在一旁，沈宜修又当了母亲，就要矜持许多了。
大段氏也猛然醒悟过来，这里里外外还有一大家人呢，虽然冯家不比贾家那样数百上千人，但是上上下下也还是有百人只多了，这忙碌一年都盼着这年三十儿能在太太这里讨得一个好，拿到一份好的年例银子呢。
一拍自己脑儿们，大段氏本来就是一个粗疏性子，咧嘴一笑：“还是妹妹提醒得是，我是昏了头，老爷也不在，也罢，让他们赶紧把酒菜上来吧，咱们冯家今年比去年可多了不少人，添丁增口，正该热闹热闹，……”
这一句话把下边一干人都逗得乐了，气氛一下子都轻松许多。

第一百八十节 有对比才有伤害
伴随着气氛的轻松下来，沈宜修和对面的薛宝钗交换了一下目光，随即沈宜修也面带微笑地向薛宝琴点头以示善意，冯府的除夕合欢宴才算是正式步入正途。
屠苏酒、合欢汤、如意糕、吉祥果这几样东西率先捧了上来，这是预示明年一年风调雨顺阖家安康的物事，自然是要打头阵，条桌早已经被安置拜访停当，上好的猩红绣花垫布也已经铺好，随着大段氏的吩咐，下人们便开始将各色菜肴端了上来。
除了主子们这一桌外，在旁边还会另外多桌，有些脸面的大丫头和开个脸的丫头都是紧挨着主子们这一桌的，而像冯寿、冯佑、瑞祥、宝祥这些男性仆从们则因为男女有别，隔门而坐在中院里。
先端上来的除了四样作为吉祥预兆的物事外就是各色小吃，如藕粉桂糖糕、松瓤鹅油卷、蟹肉小饺、枣泥山药糕等，然后就是冷盘，如糟鸭信、糟鹅掌、糟鹌鹑、腊猪脸、腌鳇鱼等，鱼贯而入，迅速就把桌面铺满。
待到小吃和冷菜上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就该是下人们来给太太和奶奶们拜年的时候了。
像明琅明嬛早就替大小段氏准备好了金银锞子，而这边晴雯云裳和莺儿香菱以及龄官也替沈宜修、宝钗宝琴她们备齐了一样的物事，当然在赏赐上不能超过太太姨太太。
相较于太太奶奶们的拜年发过年钱，另外一重就是要发放年例，这也是冯家从军中带回来的习惯，要让下边人替你效死卖命，这年尾这一关便不能少。
之前冯家下人不多，主要是跟在冯唐身边的一干长随亲信，也有冯家的几个老仆，但随着冯家在京师城定居，冯紫英又成亲两房，男女下人都急剧增加，这等习惯却延续下来，当然这会根据各人身份和作用来发放，但比起其他各家来，冯家的规矩严格，但是待遇却不差。
这年例在头一日便已经发放完毕，这也是让下人们早日做安排，有不少还要把银子送回家中，也需要提前安排。
看见一队队一次上来行礼拜年的下人们大小段氏都是眉花眼笑，尤其是乳母将嫡亲孙女也捧了出来走了一遭，算是向阖府表示冯家又多了一个小主人，段氏心情更好。
“明琅，你吩咐下去，今年咱们府里添了人，除了钗丫头和琴丫头外，老身也添了孙女儿，咱们冯家第三代也有了，嗯，今儿个当着你们几个都在，宛君、宝钗、宝琴还有二姐儿三姐儿，过了今晚就是明年了，老身希望你们几个都能早日替长房二房开枝散叶，替冯家延续香火，所以今年这压岁银子多发三成，也算是替老身孙女儿祈福，保佑她平平安安，也希望明年这个时候府里再添几个人，……”
一干下人们自然是欢呼雀跃。
本来冯家规矩重，待遇方面就好，逢年过节，包括下人们过生，府里都会有所表示，因为冯府不少下人都是来自贾家那边，和那边也有联系，自然就有对比。
贾家这几年每况愈下，无论是月例还是年底的年例，乃至于这种属于小钱的压岁银子，都没有增长不说，都还找各种借口理由克扣压缩。
像最早贾府里边的一些小节日府里都会有所表示，比如二月初二龙抬头，二月十五花朝节，寒食节，三月三上巳节，七夕，中元，都能有些散碎银子和铜钱给大家打打牙祭添置一件衣物，但是这两年间几乎都取消了，几个大节日的赏赐也缩水不少，所以相比之下，冯府的情况就好太多了。
宝钗和宝琴也是第一次在冯府中过这样的日子，虽然提前询问了惯例，太太和姨太太那边也有交代，但是还是让宝钗宝琴有些吃惊，她们在荣国府里住了那么些年，自然清楚贾家那边的规矩常例，看看冯府单单是过年这压岁银子几乎就相当于贾府那边的两倍了。
这可不是小数目，而且她们也听说冯家在寻常小节日上也都有赏赐，而且都不轻，也难怪到冯家这段时间，感觉到这冯家规矩尤其严格。
像内院男子是绝对不允许进入，小子丫头们也不能随便外出，要外出都需要经过府里的太太或者奶奶们批准，还要报备记录才能出门；夜里巡夜守夜三班轮守巡逻查禁都是按照军中规矩来执行，虽然辛苦，但是这些仆人们却都没有多少怨言，若是换了在贾家这样做，只怕早就闹腾起来了。
宝钗宝琴她们第一次成为冯家一员，给下人们发压岁银子自然也不会吝啬，虽然有一个大概规矩，但是各人因为身份不同和感情好恶倾向，肯定也会有所不同。
比如莺儿和香菱与蕊官、豆官就肯定有区别，而香菱是被冯紫英收过房的，冯紫英自然还要单独再给其一份。
“难怪府里这些下人们都如此积极肯干，这么算下来，和荣国府那边相比，同样身份的下人几乎要高接近一倍，……”
宝琴悄悄附耳在自己姐姐身边道。
“那是自然，辛苦若是没有回报，谁会愿意起早贪黑的干？正因为给的够多，所以如果想要吃主家的昧心银子，也要考虑被发现之后不但可能受罚送官，而且这样一份挣稳当银子的好差事丢了是否划算，我听相公也说过，这叫高薪养廉，的确也有些道理，但是相公也说这也一样不能杜绝，只能从规矩制度上来加强避免。”
宝钗微微颌首：“这每晚子丑寅卯四个时辰，府里巡夜值夜的都要出来巡夜，值正夜的不能睡觉，我看荣国府里原来也有这些规矩，但是就从未见执行过，那守夜值夜的婆子们一个个经常偷喝酒喝得晕晕乎乎，只管闷头大睡，便是打雷都喊不醒，可咱们府里却从未有此情形，值一个正夜下来，第二日第三日只管休息睡觉，听说还有不少人宁肯值夜班呢。”
“姐姐说得是，不过这就是得银子足够才行，换了在贾府，只怕……”宝琴摇摇头：“听说琏二奶奶要准备交出公中事务了，那边儿还没定下来谁接，姨母属意探丫头，但又觉得探丫头难以服众，想要珠大嫂子来为主，探丫头协助呢，……”
宝钗摇了摇头，脸上却多了几分复杂表情：“难，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无论是珠大嫂子还是探丫头，都难得干好这活儿。”
就在宝钗宝琴两姐妹谈论对比着贾家和冯家的情形时，此时的荣国府也一样过年了。
阖府上下祭完宗祠，大家也都是排队给老祖宗和太太们拜年，老爷们都是不参与这些事情的，下人们各找其主，说这笑话，奉上一些自己手工做的小物件，寻个机会博得老祖宗或者太太们的一笑，便能讨个好彩头，便是赏赐也能多几分。
相较于冯府的兴高采烈，荣国府这边虽然也一片喧嚣热闹，但是一股子遮掩不住的捉襟见肘味道挥之不去。
一队队下人们磕头作揖，然后奉上吉言，惹得老祖宗眉开眼笑，打趣几句，旁边的太太奶奶们都跟着陪着笑脸，附和几句，然后金银锞子和铜钱便散发下去。
“二嫂子，今年的金银锞子还是这么发？”探春挨着王熙凤坐，忍不住皱起眉头：“不是说府里支应不起了么？”
“哼，再支应不起，那这年也得要过，连这个年都过不去，这不是存心要让老祖宗下不了台么？”王熙凤脸上如春风拂面，看不出半点端倪，但嘴里崩出的话却如冰渣子里榨出来的一般：“三丫头，金银锞子都比往日小了几分，大家都心知肚明，除了老祖宗，或者老祖宗也早就明白，只是装作不知道罢了，府里艰难，大家都明白，……”
听得王熙凤这么说，探春很想刺对方一句，那京师城里赎回来的一批接一批武将军官不就是你二嫂子在其中穿针引线么？难道你还能白费力气的去替谁干这等事情，不在其中捞一把？
这桩事儿现在府里许多人都知晓了，便是几位太太和奶奶也都清楚了，老祖宗知晓与否还不清楚，但是以探春的揣测，估计老祖宗是知晓也装作不知晓，否则像王熙凤现在这样的情形，若是不想办法找机会多攥点儿银子在手里，琏二哥一旦回来，她离开贾家该怎么过下半辈子的日子？
正因为如此，探春压抑住了直接挑明的冲动，只是在心中叹气。
“嫂子，这等情形拖下去又该如何？”
“三丫头，太太决心交给你来管公中了？”王熙凤一听这话就明白了，“只怕有些话要和老爷太太说清楚，莫要到最后亏空越来越大，成了一个交待不了的烂摊子了。”
探春摇摇头，脸上多了几分无言的苦涩，“不，还是大嫂子日后负责，我不过就是闲暇之余去帮珠大嫂子理理账，争取开源节流，……”

第一百八十一节 荣国府的除夕夜
其实王熙凤早就知道姑母不可能把所有大权交给探春，一来探春毕竟没有多少这方面的经历，二来李纨才算是正经八百的儿媳妇，三来探春迟早要出嫁，而且也不是她的亲生女儿，所以向外有个交代，冠之以协助李纨管家的名义就算是不错了。
不过以李纨的性子，王熙凤不认为她能管得好这个家。
现在贾家不比以往，心气都有些散了，下人们也不太好管了，虽然惩处赖家起到了一些效果，但是这是长久以来形成的积弊，不是赖家一去就能彻底好转的。
去了赖家，自然还有吴家（吴新登）、余家（余信）、林家（林之孝）、王家（王善保），上下其手纵然没有赖家那么猖獗，但是一样跑冒滴漏蚂蚁搬家一般往外漏。
贾家现在每年各地铺子、庄子收入更不比以前，开支却多了一个贵妃不但没有收益，反而在宫中经常需要花销，加上府里偌大一个大观园需要支应，所以越发显得拮据。
尤其是这几年月例不涨不说，而且还经常拖欠，下人们怨在心里，骂在嘴上，当然这是人后。
前几年这种情形和王熙凤也有关，她时不时把这些银子拿出去放贷，但是这两年她却真没做这事儿了，毕竟纸包不住火，很容易授人以柄招来骂名，再加上从与冯紫英合作挣了一大笔银子之后，她也觉得没必要去再去做那等钱挣不了两个却还担太大风险的事儿了。
只是她不作这事儿了，也一样扭转不了府里边儿的颓势。
查处赖家所得，除了被贾赦弄走一些外，其他都入了公中，但随着铺子、庄子卖掉不少，老太太房里的物事原来抵押的也需要赎回来一些，否则太过露骨，所以这每月的开销基本上都是在吃查处赖家留下来的红利。
这种坐吃山空的日子让人心力憔悴，王熙凤也就是不愿意背这层皮儿，加上来年贾琏肯定要回来了，索性就先把账交了，让旁人去查一查看一看，让李纨和探春也去实打实的管一管，也就能明白她王熙凤这么多年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这荣国府的家究竟好当不好当，该怎么来当。
过了正月二十，王熙凤就要正式交权，由李纨来接掌，探春协助，只是这话尚未向外宣布，起码这二十日里王熙凤还得要先担着。
看着上前给老祖宗拜年的下人们一连串的去叩头，然后从鸳鸯手里接过金银锞子和铜钱，院外的爆竹也开始点燃脆响起来，硝烟慢慢弥散进来，整个院子里空气呈现出一派过年特有的气味儿。
这老祖宗这边院子里还要讲求一些，丫头仆妇们拿着了金银锞子和铜钱，稍稍捏一捏便能知晓一个大概，城府深一些的都是喜笑颜开，浅一些的当面还带着笑，这一转背背着老祖宗，便已经垮下了脸。
而隔壁院子里贾琏不在，男性下人们便交给贾赦来办这等事情，许多人当面就变了脸色，骂骂咧咧赌咒发誓的不少，只不过贾赦早已经司空见惯，坐在一旁视若无睹，只管催促安排着吴新登把这桩事儿给办完。
这注定是一个让很多人都难以满意的除夕，但毕竟也还是除夕。
好歹过年府里也还是给大家发了一些压岁银子，年龄小一些的没那么多心思，一个个欢呼雀跃，放炮仗的，猜灯谜的，提灯笼游逛的，玩牌守岁的，打麻将等时辰一到敲钟的，终归是比冯家那边热闹太多。
“宝丫头她们一走，似乎这园子里一下子就冷清许多了。”迎春不无幽怨地漫步在回自家缀锦楼的路上，忍不住漫声叹道：“司棋，你说冯大哥他们这会子是不是也和我们一样热闹着，可我总觉得没多大兴致呢？”
司棋陪着迎春走着，前边儿莲花打着灯笼，绣橘和芳官说着小话。
“那是要看人，姑娘觉得乏味，那是因为冯大爷不在，若是今晚冯大爷在席间，只怕姑娘一下子就兴致盎然了。”司棋在自家姑娘面前可没有半点遮掩，一句话就说中核心，弄得迎春脸颊陡然如火烧一般滚烫起来，“死丫头，你这是作死呢？”
“姑娘怎么却还不能听明白话了不成？”司棋丝毫不惧这个懦弱但是却心慈手软的姑娘，撇了撇嘴，“往年里大爷初几里都要来咱们府上一趟，总不能今年娶了薛家两个姑娘就不来了吧？没见着薛家太太还不是来咱们府里住着了，这李阁老胡同那边儿有自家儿子媳妇，丰城胡同那边有女儿女婿，却来咱们荣国府住着，还真真少见，不过那冯大爷就更应当来了，好歹泰水还在这边儿呢。”
舌尖牙利的司棋说得振振有词，但迎春心里却是喜欢不少。
念想着很快能见着情郎，这么久来的相思情也能得以解脱，迎春望向黑暗中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期盼。
“这园子里过年也不多挂几盏灯笼，不小心落进溪里那可就好看了。”前边儿举着灯笼的莲花儿忍不住抱怨道。
“哼，你以为是贵妃娘娘省亲呢，哪里都挂上灯笼？一盏灯笼挂一夜就得要两根蜡烛，这园子里都要挂上，得多少？一夜还不能给燃掉几百根蜡烛，真以为你是贵妃娘娘不成？”走在后边儿的绣橘没好气地怼了莲花儿一句。
“又不是每夜都这般，不是今天是除夕么？”莲花儿不服气地道：“好歹咱们也是国公府，没地还不如那些侯府伯府了，往年没园子的时候，我看咱们府里反而显得亮堂一些呢。”
“你说得轻巧，往年和现下能一样么？琏二奶奶都要撂挑子不干了，我看若是珠大奶奶接手，明年大家伙儿能不能拿到月例钱都还不知道呢。”绣橘狠狠地给大家伙儿扎了一刀。
“啊？！琏二奶奶不干了？！”包括迎春在内的一干人都惊了一跳，除了司棋。
“谁说的？绣橘，你可别在那里瞎说，我嫂子干得好好的，怎么会不干了？”迎春下意识地还把王熙凤当做自己嫂子，维护道。
“我说的。”司棋大大咧咧地道。
“司棋，你从哪里听来的？”一见是司棋说的，迎春顿时便信了大半，司棋可是王善保的外孙女，王善保两口子在府里边儿虽然不及林之孝和吴新登两家，但是也算是有些头面的人。
“姑娘，这主子里边也就只有您不关心这个，其他几位姑娘哪个不知晓？”司棋漫不经心地道：“不过这和姑娘也没太大关系，所以奴婢也就懒得多说，若是明年姑娘这边的待遇降了，或者拿不到月例钱，那奴婢肯定是要找管事儿说个一二的。”
司棋对王熙凤没什么好感，但是李纨和探春一样没多亲近，所以司棋并不在意谁来管家，作为迎春的贴身丫头，她只管把迎春这边儿的利益维护好就行了。
“嫂子不愿意干了，可是因为二哥要回来？”迎春却对王熙凤却是颇为亲近的，虽然贾琏是兄长，与王熙凤关系不睦，但是王熙凤对她也不差，所以一直盼着王熙凤和贾琏能破镜重圆，未曾想到盼来的却是贾琏在外纳妾生子，甚至不肯回家，现在和王熙凤和离了之后，王熙凤自然也就没有理由在留在贾家了。
“怕也不完全是吧，这府里边生计每况愈下，哪个摊上这活儿都难，珠大奶奶那等和善性子能济得了什么事儿？三姑娘倒是有些计较，可她一个未婚姑娘，能干多久？谁又服她？”
“珠大嫂子和探春来管事儿？”迎春更觉惊讶，王熙凤可比珠大嫂子强太多了，王熙凤都拿不下的活儿，珠大嫂子能干得下来？至于探春，能干多久？都是迟早要嫁人的，何必来趟这塘浑水？
“听说是，谁知道呢？”司棋满不在乎，“姑娘也别多想，和咱们这边儿也没多大关系，您啊还是多琢磨自己的事儿，别让老爷太太真的……”
司棋没说下去，但迎春却明白什么意思，若是老爷太太真的下了决心非得要把自己许给孙家，那该怎么办？
冯大哥那边虽然给了自己承诺，可是万一自己父亲不肯，收了孙家那么多银子，自己父亲的性子迎春也是知晓的，断不肯再拿出来，兴许就只有冯家出银子把自己赎出来，自己也许就可以嫁给冯大哥做妾了。
迎春默然，司棋也知道自己这话有些扫兴，但却不好多解释。
现在这缀锦楼这边儿迎春几个丫鬟，便是新来的芳官都隐约知道姑娘是不愿意嫁到孙家去，但是姑娘有什么心思，却只有司棋最清楚，其他几个丫头都还蒙在鼓里。
几个人正走间，刚走上那沁芳亭，却见那一道人影从那挨着晓翠堂边儿船上钻了出来，似乎是看见了这边来人，一愣之后便迅速向翠烟桥那边猛跑。
“谁？！”走在前面儿的莲花惊得差点儿连灯笼都丢了，声音也变了，大叫一声，就要往回跑。
却见那道黑影一下子就窜过了翠烟桥，沿着潇湘馆前临溪的两边柳树和竹林夹道跑到不见了，不过却落下了一件物事，在紧撵上来的司棋她们举起的灯笼下十分醒目。

第一百八十二节 绣春囊事件（1）
五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丢在路中央的这个物事，绣橘眼明手快，一把便拾了起来，只感觉到一股子浓香扑鼻而来，便是围在一旁的迎春、司棋、芳官和莲花都顿觉心中一荡。
“这是什么？”绣橘把这荷包一般的物事捏在手中，讶然问道。
只见这荷包一样的物事是双面绣花，乳白底色，用粉红玉色丝线绣制人物，正面是一对赤裸男女相拥，女子腿盘在男子腰上，手却勾在男子脖颈上，而男子身体挺拔，身材健硕，一手托住女子臀部，一手却握住女子胸部，那二人面部愉悦的表情惟妙惟肖，纤毫毕现。
“啊？！”几个丫头几乎同时惊叫起来，那绣橘更是吓得将这物事丢在地上。
迎春以手捂眼，脸红如霞，心中砰砰猛跳，而另外几个小丫鬟也是吓得脸色煞白中迅即又变得通红。
倒是司棋虽然也是面红耳赤，但是却要镇定许多，一边打量四周，一边重新拾起这物事，“莲花儿，你可看清楚了，是不是方才那道黑影丢下的？”
莲花儿迟疑了一下，“我只看见那道人影从那舫船里一下子窜出来，从前边儿跑了过去，却没有注意到这物事是不是他身上落下来的，不过这条大路人来人往，除了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和史姑娘以及珠大奶奶和邢姑娘平素都要走这边儿，她们屋里的人都不少，若不是那人丢的，岂不早就发现了？”
“那也不一定，万一就是她们屋里人落的呢？”绣橘不服气地道：“珠大奶奶和三姑娘、四姑娘屋里那些婆子、妇人可都不少，来来往往的，……”
每个姑娘屋里都少不了各种婆子仆妇，年龄大的固然多，但是那等二三十岁的也不少，那些婆子仆妇大多都是府里仆役们的女人，婆子们的儿女媳妇也都大多是府里下人，虽然大观园规矩是寻常府里人不得擅进，男子更是禁忌，但妇人们，尤其是和园子里这些各房姑娘们屋里有瓜葛的，却不在受限行列。
当然这也只是惯例规矩，像如果冯紫英要进去，谁还能阻挡？那肯定也是要破例的。
二人正争执间，却见一行人从后边儿过来，由于几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这一个物事上，竟然没有注意到这一行人竟然过了沁芳亭，看见了她们簇拥在这里。
一直到这一行人都快要到了近前，迎春和司棋她们才陡然发现，却已经来不及了。
“啊？！”见到是探春、史湘云、惜春一行人走到近前，饶是司棋平素粗莽，也吓得变了颜色。
先前在迎春面前她倒是一副不怕任何人的架势，但其实她却是知晓的，珠大奶奶也就罢了，但是这位三姑娘可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主儿，若是被她拿住了把柄，定然不死都要脱层皮。
虽说眼前事情和自己无关，但是这玩意儿却被自己捏在手上，藏不敢藏，丢不敢丢，示人不敢示人，这却是无比尴尬。
探春狐疑的目光在自己二姐姐和一干丫头们身上逡巡。
只见二姐姐目光惊惶，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而那司棋手里捏着一样物事，似乎想要藏匿起来，又像是捧着一个烫手山芋，眼珠子却是转个不停，脸上也有些不自然，这却让探春格外惊讶。
这司棋探春是知晓的，王善保的外孙女，素来是个猖狂的小蹄子，好在这小蹄子素来护主，二姐姐那个柔弱性子，倒也需要这样一个人物来护着，只是这司棋连带着把二姐姐屋里几个丫头也带坏了，绣橘、芳官、莲花儿几个小丫头也都变得嚣张起来，前些日子听说还和后房柳嫂子争执了一番，在厨房里闹得天翻地覆。
其他几个小丫头也是满脸紧张惧怕，甚至还有些兴奋，这是个什么意思？
探春已经看出一些端倪来，只是那直性子的史湘云却没意识到这里边儿的尴尬，见着站在中间的司棋欲罢不能的模样，便净值上前：“二姐姐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天寒地冻的，不回屋里暖和着，在溪边儿上难道这夜里还有什么风景不成？”
没等迎春答话，史湘云已经看见了司棋手里拿着一样什么物事，顿时兴冲冲上前，便要去拿：“司棋，你手里拿着什么？是你自己还是二姐姐绣的香囊么？”
听得史湘云这般一说，司棋唬得脸都白了，连连摇头：“不是，不是，……”
若是让人误解这是自己或者姑娘绣的这等物事，只怕不但自己，便是姑娘都得要立即拖出去打死，免得玷污了贾家门风。
“那是什么？”史湘云见司棋惶然却又尴尬的模样，似乎不想让自己拿到她手上的东西，心里更是好奇，“拿给我看看，……”
“不行，云姑娘，不能看，……”司棋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求救的目光四处寻找，只是我这等情形下，迎春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哪里还有急智来应对？她也不是那等性子。
探春却看出一些究竟来，只是她也想不出这什么东西不能见人。
难道是谁私藏的贼赃？这园子里姑娘们的一些小物件或者私房钱不是没丢过，但司棋却不是这等人，探春这一点还是相信的。
或者是禁书？宝二哥带进来的？
若是禁书，除了宝二哥怕没谁敢这么大胆带进来，但是也不至于让司棋这莽丫头如此惊慌失措才是，说句不客气的话，便是《西厢记》这等书探春也是看过的，甚至她也知道宝姐姐和林姐姐她们也看过。
探春正在琢磨时，那史湘云却早已经不管不顾地一把拉住了司棋，硬生生的在众人惊呼声中从司棋手里抢了过来。
若是司棋真心要藏匿或者不让史湘云抢到手，以她的身手，那也是做得到的，但是司棋却琢磨自己为何要背这个罪名？
本来就是碰巧赶上罢了，那位三姑娘把自己视为贼的样子，这位云姑娘也是大大咧咧，还有旁边那位冰雪般的冷美人四姑娘，都是目光灼灼，既然如此，那就不如摊开来，让大家看个够，看看你们这些平素里眼高于顶傲娇作态的姑娘们见了这等物事会是如何表现。
几个灯笼下，史湘云夺过那物事，一把摊开来，“啊？！”
惊呼声中迅即又夹杂倒吸冷气，史湘云一时间呆了，竟然就让这物事活生生地放在自己手中，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明亮的灯笼火光下，那物事已经翻了一个面儿，不再是最初司棋捏在手里给大家看的那一面，而是另一面。
还是同样的风格，只不过却已经变成了一男二女，……
众目睽睽之下，几个灯笼高举，那物事便活生生呈现在众人面前，看得一清二楚。
“啊？！”惊慌之下，史湘云陡然间将那物事一把扔出，却正好丢在旁边惜春胸前，又惊又羞的惜春气急之下，眼泪都急了出来，忙不迭地拿住赶紧掷出，好巧不巧却丢到了探春的绣鞋上，惊得探春也猛然跳起来，仿佛被蝎子蛰了一口，一脚将那物事踢开，惊叫起来。
整个场面若是冯紫英在这里只怕会觉得好笑无比，一个绣春囊而已，却把一干未经人事的姑娘们吓得鸡飞狗跳，深怕扔在哪个人身上，哪个人便要名誉尽毁或者染上瘟疫一般。
那绣春囊被探春一脚提到一边儿，滚到了柳树跟边儿，浸入黑暗中，一干惊慌无比的姑娘们这才稍稍恢复了平静。
探春厉声道：“司棋，这物事是哪里来的，你怎么敢……？”
“回三小姐，这是刚才我们从前院过来时，看到一个人影从舫船里钻出来，猛然间就向着翠烟桥那边跑过去了，莲花儿走在前面，吓了一大跳，就看见路上丢下这个，我们刚拿起来看着，姑娘们救过来了，……”
司棋言简意赅，几句话就把情况做了一个介绍，探春、湘云和惜春稍稍心安之后又觉得惊怖，这院子里竟然有如此人出入，也不知道是何来历？若是外边儿男人进来，岂不是要坏了姑娘们的清白？
“莲花儿，你可看清楚那舫船里出来的人是男是女，穿着如何？”探春最为心细机敏，立即追问莲花儿。
莲花儿被探春冷峭的目光刺得缩了一缩，唯一迟疑，回忆了一下才道：“像是一个女子吧，衣着这些就没太看清楚，只看到身形小巧，脚步敏捷，一下子就从前边儿窜过去了，一晃眼儿，就觉得像是一个女子，这园子里哪里来的男子？”
“哼，这等物事都已经露了出来，谁还能说得清楚？这几道门上的婆子妇人们只顾着吃酒玩牌睡大觉，有几时上夜是认真巡查过？”探春早就对大观园门上的这些婆子妇人们十分不满，只是她一个庶出姑娘，又是王熙凤管着府里事儿，自然就不好太过计较，但是今日出这种事情，而且过了二十就要让珠大嫂子和自己接掌府里公中事务，那就不能不重视了。

第一百八十三节 绣春囊事件（2）
除了这等事情，若是传了出去，只怕园子里的姑娘们名声都要受影响，按照探春最初的想法，最好是遮掩住，不外传。
但是看看这眼前这一堆人，二姐姐那边就有四个丫头，自己带着的侍书，云丫头到这的翠缕，四妹妹带着的入画，这杂七杂八就是十来个人了，以这些丫头的碎嘴子性子，哪里能遮瞒得住？
所以探春很快就绝了这层心思，这事儿瞒不住，还得要报告太太和二嫂子，还有珠大嫂子。
二嫂子毕竟还没有交脱这些事务，要说这责任就在她身上，但是她现在都是和贾家没太大关系的人了，在琏二哥回来之前就是要离开荣国府另寻出路的人，这段时间都忙乎着她自己的事情，对公中的事情并无兴趣和积极性了，奈何？
可珠大嫂子愿意接手这摊子么？不接手恐怕也不行，以珠大嫂子的性子，只怕只会念阿弥陀佛，大体事情都得要丢给自己了，探春有这个心理准备，但是今夜一下子遇上这种事情，就让她有些着忙的同时，心里也蒙上一层阴影。
这荣国府现在怎么就成了这样？
诸般心思从心中一掠而过，却也只是一瞬间，探春定了定神，瞅了一眼还落在那柳树根边上那一坨，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三妹妹，此事却该如何？”迎春怯怯地问了一句，史湘云和惜春的目光也都望了过来，看着迎春。
是啊，现在当务之急却是如何来处置这桩事儿。
遮瞒是遮瞒不住的，也不敢遮瞒，你一遮瞒，没准儿人家就觉得是你心虚。
现在园子里住着这么多人，人多嘴杂，除了李纨是寡妇外，其他都是还没出阁的姑娘们。
虽然薛家姐妹出嫁走了，但是李纨的两个妹妹却又住了进来，就是在薛家姊妹出嫁没两天之后，珠大嫂子的婶子带着两个女儿，也就是李纨的堂妹李玟李琦从金陵来京师城了，住在了紧挨着稻香村和红香圃的蔷薇院里。
这么多人，加上丫头婆子妇人，林林总总起码有近百人，这还没有算厨房和各们守夜的妇人婆子，一旦传出去，说是谁要遮瞒这等事情，只怕这污水就得要往你头上泼了。
所以探春略作思索便做了决定：“此事非同小可，不比其他事情，须得要报告给太太和大嫂子、二嫂子，可能大家都知道了，二嫂子过了正月二十便要这府里内里事情交给珠大嫂子，由我来协助珠大嫂子，可巧赶上这等交接时候，又是这种事情，所以我也不敢遮掩，也幸亏二姐姐今日是四五个人在场，现在还有我和云丫头、四妹妹一道碰上，倒也能说得清楚，还个清白，至于说这桩事儿如何来查清，还要看太太和嫂子们来拿主意。”
探春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迎春、湘云和惜春都觉得在理，若是这事儿是要说个明白，免得日后谁的都承受不起这等污名。
“探丫头，那现在就去请太太？”史湘云有些迟疑，这可是年三十夜，去请太太来处置这等腌臜事儿，委实有些扫兴，太太肯定会不高兴，而且一动太太，只怕这府里边便会立即传遍。
“不，还是先请二嫂子来，二嫂子见多识广，经验丰富，不如让司棋去悄悄把二嫂子请来，说个清楚，看看二嫂子是什么意思。”探春略一思索便摇摇头，请王夫人不合适，虽说这事儿是纸包不住火，迟早要传得沸沸扬扬，但是能拖一时算一时，而且以王熙凤的老练，应该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事情。
探春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话语里的语病，什么见多识广经验丰富，遇上这绣春囊的事情，怎么能用这种词语来形容？若是王熙凤在只怕就要翻脸了。
好在迎春和惜春不懂，湘云是大大咧咧性子，倒是探春自己说出口之后一阵，才意识到自己话语有些不合时宜。
好在无人注意到这一点，探春脸发烧之余，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那探丫头，这东西就扔在这里，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么？万一还有其他人再来，看见我们在这里，问起来该如何回答？”史湘云提醒道。
探春摇头：“不能呆在这里，得找个地方去等候，要不我们去滴翠亭里等着？”
现在去哪里都有些不合适，这么一大堆人，走到哪里都会引来瞩目，算来算去只有孤悬水中且不当道的滴翠亭。
滴翠亭位于蓼溆旁边，东边儿隔着一荡水与潇湘馆遥遥相望，西北边隔着紫菱洲与迎春的缀锦楼相对，从各位姑娘们从翠烟桥过来，要走夹道经蜂腰桥往各自屋里去，却不过滴翠亭，只有迎春回缀锦楼才会经过滴翠亭外边儿。
一干人立即答应下来，却让那莲花儿去把那绣春囊拾了起来，这边安排司棋去请王熙凤。
王熙凤都睡下了，听得司棋来叫门，让小红去问了，但司棋始终不肯说什么事儿，只说要见二奶奶。
王熙凤颇为不悦，但也知道自己反正也没有几日了，也就起来见了，照着司棋的意思其实想要连平儿都避着，但也知道那不但得罪平儿，而且没准儿王熙凤就不肯去了，所以也当着平儿简单说了事儿。
王熙凤被吓了一大跳，这绣春囊居然出现园子里？
她一听司棋吞吞吐吐的介绍便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新鲜物事，京师城、扬州、苏州、金陵这些城市中的士绅富户们多有嬉玩赐物的，甚至还有不少是名家所制，都是照着那大师的春宫图所绣，比如仇十洲，件件都价格不菲，而且讲究的还要在这绣春囊中添加各种催情的特殊香料，算下来那更是昂贵无比，当然这只是指特别名贵的高级货。
有高级货自然也就有寻常货，那等风月场所亦有这类物事，多少妓女们为了恩客们的所需才备有此物，当然也有一些寻常人家喜好此道的，也能弄到这类物件，不过是助兴调情罢了。
但要知道这玩意儿可是已婚夫妻们闺中戏耍时的调情之物，虽然高门大户里表面上都是以此为耻，但实际上京中大户人家里边好玩此物此风的人并不少，只是绝少现于人家，都是房中私藏罢了。
便是王熙凤和贾琏原来也曾经有过，只不过后来王熙凤和贾琏关系日冷，自然也就不必再有此物来调情勾意了。
王熙凤没有忙着去滴翠亭，而是思索了一阵才问道：“司棋，你们也没有看清那从舫船里窜出来的人？”
司棋摇摇头，“我们陪着姑娘在后边儿，只看到一道人影，莲花儿在前边一些，也只看清楚那可能是一个妇人，但动作敏捷，衣着打扮也没有看清楚。”
虽说是个妇人形象略让王熙凤心宽，但是这种事情本身就是一个不好的征兆，这大观园管理混乱，才会有这种不堪入目的东西出现，也就是说最起码都是有些妇人不检点，把这种闺中姑娘们绝对不能入眼的东西带进了大观园。
若是情况糟糕的那就是这园中有妇人和外边男子勾搭，没准儿还悄悄潜入园中，寻个隐秘处快活，那就真的是贾家的奇耻大辱了，姑娘们名声都要大受影响。
王熙凤就有些怀疑那舫船是不是被人拿来用着当快活所在了，起码那个地方的确有些隐秘，那可是贵妃娘娘省亲是才用过的，平时根本就没有人上去过。
“平儿，你觉得此事该怎么办？”王熙凤侧首问平儿。
“三姑娘的意思是不是要对大观园里进行一次检搜？”平儿迟疑了一下，“可今晚是年三十，这般大张旗鼓的动作怕是不合适啊，但若是有歹人真的进了园子，若是不管的话，又怕真的出什么事儿啊。”
王熙凤也觉得棘手，之所以不马上过去，她也是考虑如果过去了也拿不出什么对策来，反而有损威信颜面。
“更何况这么大动静，只怕是要报太太才行。”
平儿补充了一句。
王熙凤内心已经不想管这种事情了，反正二十日之后自己就彻底脱手，但现在人家找上门来，却还不管不行。
“我看这样，平儿你去和林之孝说一声，就说有人在园子里溪边看到一个人影，也不知道有没有看错，组织人手今晚在园子里巡夜一番，多发双份银子辛苦一番，也顺带让园子里姑娘们都关好门，小心一些，……”王熙凤沉吟了一下，“至于这事儿暂时不提，待我明日禀报了太太再做道理。”
此时的王熙凤宁肯多花一些银子也不肯出事儿，这等安排人手彻底巡查，只是大观园里山水林子都不少，夜间要查找委实困难，不如拖到明日再来细细搜寻。
她倒是觉得探春这丫头突兀里来给自己将一军，就差点儿要让自己来一回检搜大观园了，但这么做无疑会引发很大的风波，矛头最后都得要指向自己，再说自己要走，但这等黑锅也是不愿意背的。

第一百八十四节 家长里短
就在荣国府大观园里闹腾得喧嚣一时的时候，冯紫英早已经搂着沈宜修入睡了。
相较于荣国府那边的热闹，冯府=神武将军府+呼伦侯府+云川伯府这三府合一，却恁地清静，这让许多从荣国府那边过来的丫头下人们都还有些不太适应。
甚至连冯紫英自己都觉得自家府上还是太清静了一些，缺了点儿过年的气息，只是这也算是自己娶亲之后的第二个过年，比起去年过年，这除夕夜都还是稍微热闹一些了，看来明年自己还得想办法制造制造过年气氛，这不仅仅是图热闹，同时也是凝聚一家人上下精气神和向心力的必要措施。
现在冯府的仆从下人们主要分成几块。
一块是从大同就开始跟随着冯唐和大小段氏他们奔走的下人，包括一部分改姓了冯的家生子、亲随及其家眷，这部分人数量不多，也就一二十人；另一块是冯家搬到京师城之后才开始招募雇佣的下人，这一部分人数最大，应该在三四十人左右；还有一部分从大同、临清等各自老家来投附的乡人，数量也在一二十人左右。
剩下的就是沈宜修和薛宝钗、薛宝琴她们嫁过来带进来的娘家下人，这一部分大概也有一二十人。
可以说这样由几处拼凑起来的下人群体，现在还是比较散乱的，尤其是在京师城定居之后才开始雇佣进来的这个群体数量最大，时间却不过区区几年，还远谈不上对冯家有多么忠心，但是这些人又不可或缺，冯家要想打造成为百家大族，让这些人去芜存菁，吸纳淘汰，逐渐归心，会是一个很重要但是漫长的过程。
同样让那些从大同、临清来的乡人，主母们从娘家带来的下人逐渐接受成为冯家人，融为一体，也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而如何来将这些人尽快地纳入进来让他们产生归属感和同心力，甚至自觉成为冯家一员，就需要各种措施手段来实现。
像提高月例多给赏赐这些只是一个粗暴简单的手段，看看荣国府那边的种种，虽然贾家现在日趋没落，但更多的还是贾家主事人的问题，而贾家采取的一些手段却还是值得冯家学习。
比如每逢大小节日的各种对下人们赏赐和饮食上的庆贺，以及在大节上的诸如猜谜、观灯、看戏、设宴这些活动，虽然花费不多，但是却能让下人们兴奋喜悦，而且能通过这种同乐的方式形成一体一家的氛围。
再比如对下人们生疮害病安排郎中来看病，还要给一些必要的看顾照拂乃至药物钱银上的抚慰；再比如下人们过生以及他们的直系亲属的婚丧嫁娶和患病，都给假甚至一些恩赏，这些都是十分行之有效的手段。
“相公，宝钗妹妹和宝琴妹妹可称得上的各有所长啊，先前在一起的时候，宝钗妹妹所言，妾身觉得颇有道理。”沈宜修挨着丈夫，将头靠在丈夫肩头上，轻声道。
“哦？宝钗说什么了？”冯紫英讶然。
“宝钗妹妹说府里下人来源还是太杂了一些，规矩体例也都有些杂乱，口音也就罢了，但是做事规则也都纷乱不一，她就和妾身建议，说冯家现在也是京师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了，可能在这些方面需要梳理厘清，尤其是府内日常行事办事规程，恐怕都要有一个统一范式，起码不能差异太大，以免引来一些不必要的混乱，……”
沈宜修一边说一边也在思考，原本只是除夕夜的团年宴，二人分坐两边，也没有多少在一起说话的机会，可饭后宝钗却主要邀约沈宜修一起小坐，沈宜修惊讶好奇之余自然也答应了，寒暄之后慢慢就谈到了这个话题。
很显然宝钗也是有备而来，嫁过来虽然还不到二十日，但是宝钗也对冯家的情况有了一个仔细了解。
她发现冯家内部的管理还是颇为粗糙的，家中财务这一块还是小段氏在管，尚未交给两房，她自然不清楚，但是单从府内日常开支和下人们做事的体例上来看，冯家的确还保留着边地武勋的风格，粗糙直接随意。
也不知道沈宜修嫁进来这一年里，究竟是怕引来婆婆不悦，还是自身不太上心这些事情，总而言之，在宝钗心目中就显得太粗放随意了。
在究竟提还是不提这桩事儿上，宝钗还是纠结了一番的，但是在注意到宝琴显得越发活跃的时候，尤其是在知晓相公和薛蝌谈话宝琴都要主动旁听之后，宝钗就知道自己是该适时发出自己的声音，确立自己形象的时候了。
但她没有选择冒然去向婆婆们提出，而是采取和长房的沈宜修来商议这种方式，不能不说这是一个相当高明的手段。
正是这样的手法让沈宜修都不得不又把宝钗的印象提升了几分。
之前虽然也听晴雯提及过薛宝钗，虽然晴雯不太喜欢薛宝钗的性格，但也说薛宝钗做事周全，考虑问题滴水不漏，很有大家之风，沈宜修还没有多少感受，反倒是这十多日里从方面反馈回来的消息都是说薛宝琴说话行事很有大妇之风，甚至有点儿喧宾夺主的感觉，正好奇间，却未想到今日终见薛宝钗的惊艳亮相了。
冯紫英忍不住坐直了身体，听得屋里有响动，外边儿值夜的云裳赶紧进来，见冯紫英披衣坐了起来，连忙把床脚的靠枕拿过来靠在冯紫英背后，触及到云裳的手有些凉，冯紫英索性把云裳拉上床来挨着自己躺下。
沈宜修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她知道这丫头是自小跟随冯紫英的，情分不一样，拉云裳上床也不是要做什么，而是纯粹怜惜，见云裳还涨红脸要挣扎下床，便道：“云裳，你便躺在相公身边儿吧，要不相公又要觉得我这个当主母的心硬不知体恤你了。”
“奶奶，奴婢哪里敢……”云裳惶然。
“不是你的事儿，是相公心里怎么想，……”沈宜修调笑，“你跟着相公都多少年了，我和相公才成亲一年，哪里比得上你们之间的情谊？”
云裳更见紧张惶惑，倒是冯紫英不在意地笑了起来：“怎么宛君还和云裳拈酸吃醋起来不成？好了，云裳，这是奶奶和你开玩笑呢，躺一会儿吧，别受凉了，你这是天癸来了吧？受了凉身子可吃不消，下床也不披件袄子？自个儿身体都不知道爱惜。”
“听听，云裳，你可得好好将息着，相公可是记挂着你呢。”沈宜修也笑了起来，她也挺喜欢这个忠厚实在的丫头，从未恃宠而骄，性子上比起晴雯更好一些。
云裳也感觉出了奶奶并未像自己担心那样，心里踏实许多，挣扎一二之后也就乖乖地蜷缩在床外边冯紫英身旁，冯紫英也顺手拉了拉被子替她盖上。
“那宛君觉得宝钗所言在理么？”
“当然有道理，难道相公觉得宝钗妹妹是在无的放矢么？”沈宜修道：“我之前也听闻姨太太说起过，之前府里在大同，老爷经常在外征战，甚至家中也是随之迁徙，府里人也是时留时走，增减不定，所以基本上就没有形成像样的定制，一直到京中才算稍稍稳定下来，结果没几日老爷又去了榆林，相公却又去了青檀书院读书，家中只有太太和姨太太，没太多事情，就没那么讲究，但现在情况有了变化，妾身嫁进来，还有二尤两个妾室，二房宝钗宝琴也嫁了进来，妾身还生了孩子，姨太太也在说这事儿，正巧宝钗妹妹观察力比妾身更细致入微，主动提出来了这桩事儿，妾身也觉得是该好好考虑一下了。”
“那宛君打算怎么做？”冯紫英感觉沈宜修似乎和宝钗达成了某种共识，但里边好像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他一时间也还没琢磨透，不过他也不打算去过多琢磨，这家里的事情，既然沈宜修和宝钗都觉得有必要，这本来也该是她们两个当主母的事情，就交给她们去处理好了。
“妾身打算先向太太与姨太太禀报一番，看看太太和姨太太的想法和态度，再来细细琢磨，那边儿宝钗妹妹也是这个意思，到时候妾身和宝钗妹妹再来作计较。”
沈宜修的话让冯紫英笑了起来，“母亲那里就不必说太多了，我母亲的性子我这个当儿子最了解，她是没有多少心思来过问这些的，这一二十年里，家里事情基本上都是姨娘在管，她也就当个菩萨听一听罢了，可千万别让她出主意，……”
沈宜修嗔怪地道：“相公，哪有这样说婆婆的？”
“嗨，我这是实话实说，母亲就是这样，也乐得如此，多几次你就知晓了，姨娘以前也说过几次，母亲就不耐烦了，就差点儿和姨娘说这些事情就别来烦她了，母亲就喜欢逗弄一下鸟，听听戏，念念佛，然后去庙里转一转，……”冯紫英笑了起来，“我倒是挺羡慕母亲这种性子，看得开，豁达，所以我说母亲能活百岁，就是全靠这心性，除了我的婚事和冯家子嗣香火，母亲就真的没操过其他事情的心。”

第一百八十五节 元春
冯紫英的话让沈宜修也有些感触，同时也在揣摩丈夫的心思，是不是在提醒自己不必太过于执着于这些事务？眼界放远一些，气度大一些？她有些吃不准。
若是以前，她自然可以挑明询问，但是现在薛氏姐妹嫁了进来，二房和长房已经成了并列之势，沈宜修觉得虽然丈夫对自己的恩宠依旧，但不可避免的，薛氏姐妹也会分走丈夫一部分关注，所以沈宜修觉得自己需要更多考虑丈夫的观感。
尤其是在涉及到两房的事情上，丈夫哪怕是不会过多关注这些事情，难免也会有一些自己的看法和态度，那么不说是要一味讨好丈夫心意，但起码沈宜修觉得了解掌握丈夫在这方面的态度喜好就很关键了。
“相公倒是说得轻松，姨娘也和我说过了，现下府里不必以往了，也要讲些规矩，没地让人笑话，宝钗妹妹这话语倒是正合姨娘的意思，妾身也琢磨是该好好厘清，修规定制，日后也好能对老爷和相公有一个交代。”
沈宜修这话有些试探地的味道，冯紫英都听出来了，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宛君，莫要误解了为夫的意思，我只是说我母亲是这般人，却未要求别人也要这般，而且母亲这般，那也是因为有姨娘相助，你，还有宝钗，都不一样，我看宝琴心思也不在府里这些事情上，……”
说到这里冯紫英没说下去了，但沈宜修却很感兴趣，“早就听说宝琴妹妹自小就跟着长辈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很有点儿巾帼不让须眉的气概，现下虽然嫁入咱们冯家，但相公既然说她志不在此，前日又和薛家哥儿详谈，宝琴妹妹也参加了，莫非是有意让宝琴妹妹也代表咱们冯家参与其中营生？”
沈宜修的话让冯紫英一下子有些警惕起来了，怎么自己和薛蝌的一番谈话竟然引起了这么多人关心？而宝琴参与似乎更触动了很多人的神经啊。
他心里有些不快，但是转念一想好像这大户人家似乎都是如此。
自己既没有刻意隐瞒遮掩，薛蝌本身也是自己建议去登莱发展，冯府何德何能，自己何德何能能让府里这些人免俗不关注讨论此事？只怕这桩事儿连自己母亲和姨娘也都知晓了。
涉及到大肆造船购船，扩大商船队，这不是简单出银子那么简单，既然要这么做，那就意味着一定要做成，需要动用冯家的各种人脉关系来做，自己和宝琴不也是说这关系到父亲在辽东的布局，自然家里人都要关心了，这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妥。
“嗯，薛蝌在做的事情，的确是为夫安排的，先前冯家和薛家在丰润祥上合作过，也借助了薛家的一些这方面的商业资源，但后来随着营生的拓展，像海通银庄和海贸营生都随着海禁解禁而蓬勃发展，那么表兄就去负责海通银庄了，薛蝌也觉得丰润祥的营生有些单薄了，希望做一些更有意义价值的事情，所以为夫推荐他去登莱镇发展，嗯，当时考虑是从海贸入手，看看能不能替朝廷在开辟新航线，开拓新疆土来替薛家谋些功勋，宛君你该知道薛家不比沈家世代书香，对这方面更看重，所以希冀从这上边来搏一搏勋爵之位，……”
沈宜修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薛家舍弃了他们原有的一些商业营生，薛蝌转而去搞从未接触过的海贸，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倒也不能说不对，但这勋爵之位也不是那么好谋的，不比战场上拼杀容易，海上天气变化莫测，稍不留意就是船毁人亡，而且那新航线新疆土也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十年八年毫无所得也很正常。
“至于宝琴么，她和薛蝌亲兄妹，原本都是跟着长辈奔波于外，性子心气和其他女子也不一样，对外边儿营生上的事情也很感兴趣，宛君你也知道为夫的性格，宝琴既然有意，咱们冯家外边儿营生上的事情，也要分成几份交给三房，那二房那边的未尝不能交给宝琴来谋划，好歹薛蝌总比外人要可信可靠吧？”
听得丈夫只说二房营生可能会让宝琴与薛蝌那边合作，沈宜修也明白丈夫这是有意挑明宽自己心，笑了起来：“相公，妾身可没有说什么，若是那薛家哥儿真的有本事，宝琴妹妹也能谋划得力，长房这边一样可以效仿二房嘛，说来说去那也都是冯家都是相公的，不是么？”
冯紫英也微笑这不置可否，这长房二房各自营生能不能合在一起做，他还真不太赞同，合伙生意赚了分可能会觉得分配不公平，亏了那更是吃力不讨好，所以除非是自己一力主张，否则最好各做各。
冯家的营生冯紫英现在早已经没有太多精力来过问，也就是因为一些牵扯到更深层次的布局，像海通银庄和永平府的煤铁复合体，直接关系到辽东大局乃至未来整个大周南北经济发展趋势，他不得不亲自布局干预，像一般性的营生，他都懒得过问了，具体事务更是交给合适的人就行。
甚至现在连海通银庄的具体事务他也不怎么过问了，日后永平府煤铁建材产业一样会放手，最多对与兵部军器局合办的军工作坊过问一下罢了，那也是因为辽东的需要。
不过这个话题显得太大太深了一些，无论是沈宜修还是薛宝琴都还难以理解，冯紫英只能自己心里掂量，倒是像汪文言和段喜贵已经能隐约觉察到自己的一些意图了。
……
元春站在凤藻宫门的白玉栏杆前久久不动，任凭刺骨的冷风拂面，让丰润的面颊冻得发僵。
“娘娘，回去吧，您都在外边儿站了半个时辰了，小心冻坏身子。”抱琴站在元春身后，貂皮大髦早已经替元春披上，甚至在元春背后还提来了一个熏笼，加上汤婆子也塞在了元春的怀中，可这还是顶不住天寒地冻啊。
“没事儿，我就想在外边儿多清醒清醒，屋里太热了，整个人都晕晕乎乎，一坐就是半下午，乏了。”元春摇摇头，转过身来，“抱琴，老祖宗和太太她们明日都要进宫吧？”
“嗯，奴婢前日里回去时太太就说了，除了老祖宗和太太以及大太太外，就没有其他人了。”抱琴回答道：“二奶奶现在也不方便进宫来了。”
“终归还是不如回府里边儿热闹啊。”元春叹了一口气，除了这三人是有诰命的，贾琏虽然捐了个同知，但王熙凤却不可能得诰命，不过也能混在里边进宫拜谒，不过现在已经和离自然就不行了。
“那娘娘能不能向皇上求个恩准，让十五的时候同意娘娘再回府里去一趟呢？”抱琴有些期盼地问道。
元春嘴角浮起一抹苦笑，皇上？自己都有多久没见过这位名义上的丈夫了？两个月，还是三个月？
上一次见到的时候还是和几个贵妃一道觐见吧，就是寥寥几句话就打发了，没有儿子的妃子们都是这样的待遇，但看看许皇贵妃、梅妃、郭妃她们几个，那就不一样，就能跟着儿子一道去，驻留半晌，虽然现在皇上从不在妃子们宫中留宿，但是只要哪位妃子能在皇上那里多逗留一些事情，哪位妃子的声势便能马上高涨一截。
省亲这种事情哪里可能是每年都能有的？三五年能有一回那也是得看皇上开恩，你这年年都要回去省亲，便是再受宠的妃子只怕都难得有此恩赐。
见娘娘不说话，抱琴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年前她也回了贾府一趟，总感觉一股子暮气沉沉的模样，照理说二老爷开年就要南下江西去当学政了，但是却丝毫不见喜气。
在府里呆了半日，难免听见一些昔日同伴抱怨说这月例不见涨，压岁银子看样子也缩减了不少，大家伙儿的精气神似乎都有些懒散没劲儿，这种情形看在抱琴眼里也是觉得不是个味道。
“不过奴婢回府里倒是听到说宝姑娘和宝二姑娘嫁入冯家之后颇受冯大爷的宠爱，据说……”抱琴没说下去。
元春讶然，转过头来：“据说什么？”
抱琴脸红了一红，“据说冯大爷很是喜欢宝姑娘和宝二姑娘，这一二十日里几乎都留宿在宝姑娘和宝二姑娘屋里，姨奶奶和太太都说盼着宝姑娘或者宝二姑娘能早些替冯家生下嫡子，那长房沈氏生了一个女儿，怕是短时间里都不能再有孕，府里人都说这正好是宝姑娘和宝二姑娘的机会，……”
抱琴的话却触动了元春的心事，冯紫英英挺俊朗的面容浮现在心中，尤其是冯紫英说话时睥睨众生的气势，更是让元春刻骨铭心，能够面对一个贵妃依然能有这般气势，元春真的觉得这个男人很不一般。
若是当初自己不进宫，或者当了女史就直接出宫来，或许自己能有机会成为其长房嫡妻？那就没有沈氏的机会了，还可以和宝钗、黛玉当妯娌，那是何等圆满的好事。
只可惜……

第一百八十六节 大伴，承恩
心念百转，元春观音般的芙蓉玉面露出一抹笑容，“倒也真的是宝钗和宝琴的机会，冯家一门三房单传，肯定很期盼着能早日有子嗣，宝钗和宝琴若是能生下子嗣，的确能让冯家长辈高兴。”
“那不是怎么地？所以府里人都在说宝姑娘和宝二姑娘嫁过去的时间赶得正好，刚好遇上那沈氏生了女儿，冯家那边肯定很失望，如果宝姑娘或者宝二姑娘能生下儿子，一下子二房就能压倒长房了。”抱琴也是很为薛家高兴。
贾史王薛四大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却恰恰是薛家最早没落，可巧这薛家长房主母却又是大姑娘母亲的嫡亲妹妹，而且两姊妹关系一直最密切，现在薛家能借着冯家的关系重新光耀起来，自然是一件好事。
听得抱琴说要压倒长房，元春皱了皱眉，“抱琴，这等话不要去乱说，什么二房压倒长房，冯家就只有紫英一个人，长房二房说来要分房，但实际上还不是他一个人，不过是对外的这个说法而已，咱们贾家传出这种话去，肯定会引来紫英的不悦。”
抱琴笑了起来，“娘娘倒是考虑周全，不过冯大爷现在只怕心思不会去关注这些吧，他现在忙于公务都忙不过来，听说大老爷和二嫂子他们都在掺和到帮着赎人的事务里，奴婢此番回去，老爷太太都很委婉地说了说，老爷倒没说什么，但太太可能对琏二嫂子这么做不太高兴。”
元春叹了一口气，“二嫂子也有二嫂子的难处，琏二哥与她都和离了，她还能在贾家呆多久？她又是一个极爱面子的，肯定不会回王家去受气，多半是要自家独家别处，可这日后还有大半辈子，怎么生活？若是不趁着还在贾家的时候挣点儿银子为日后打算，那日后怎么过？母亲不高兴也就不高兴了，她也不能帮二嫂子一辈子啊。”
“娘娘，差不多了，先回屋里吧。”见元春心情似乎好了一些，抱琴借机扶着元春往屋里走，“奴婢这脚都冻得不是自己的了。”
“走吧，承恩也该回来了吧。”元春抬着手回到屋里，迎面而来的热气让她有些发僵的脸颊顿时有了几分感觉。
“是该回来了，往日他去裘大伴那里也就这个时辰回来，但今日是大年三十，兴许裘大伴要留他一会子，叙叙话？”抱琴也伸长脖子向外打量，两个小宫女也在旁边嬉笑打闹，顺带把宫灯也举了起来，要挂在飞檐下，让宫里多添几分过年气象。
承恩是元春身边的内侍，不过十二三岁，五年前去势进宫，原来是在内廷都点检太监裘世安手底下的小内侍，今年才分到了元春的凤藻宫中。
虽然到凤藻宫这边时间不长，年龄也小，但是此人却甚至忠厚乖觉，做事勤勉，而且极爱读书写字，很得元春和抱琴的喜欢，而且因为承恩和裘世安都是顺德府邢台人，算是乡人，所以裘世安倒也对小恩子甚为看顾，而元春也就让承恩经常去裘世安那边打探消息。
原来元春在宫里备受冷遇，也没有多少人脉了解情况，一直到这承恩来了之后，因为拉上了这层关系，让承恩经常去裘世安那里走动，加上府里送进来的金银玉宝都送给了裘世安，所以现在处境才有所改善，消息也才算是灵通了一些。
随着戴权去了太上皇所在的大明宫，昔日权倾一时的戴内相也不比往日了，现在宫里权力最大的太监就只有两人，一个是夏秉忠，六宫都太监，一个是裘世安，内廷都点检太监，二人都是当今皇上还是忠孝王时的伴当，忠孝王成了永隆帝之后，二人自然也就水涨船高，成了现在宫中的两大首领太监。
二人正说间，便听得门外小宫女的声音：“娘娘，承恩回来了。”
“让他进来。”元春点点头，在抱琴的扶持下坐回炕上。
“奴婢承恩见过娘娘。”声音很清脆，并没有那等小内侍的阴柔味道，皮肤有些粗糙黝黑，但是眉目间却甚是灵动。
“嗯，去了裘总管那里拜年了？”元春问道。
“嗯，回娘娘，去了，裘大伴那里人多，奴婢也是等了许久才排上号，大伴倒是单独和奴婢说了一会子话，问了老家情况，送上的礼物大伴也收了，奴婢也按照娘娘交代的话语说了，大伴倒是没多说什么，一直到走的时候才和奴婢说了一会子闲话，……”
元春精神一振，说了一会子闲话？这往往宫里边儿有什么异动变化，那边都是在闲话中传出来，真正周吴郑王的正经话里，却毫无意义。
“承恩，你先坐下，慢慢说来。”元春稳了稳心神，恢复了平静，泰然问道。
“……，大伴说皇上这两日身子又不大好，受不得凉，怕是明日祭祀都要由寿王和礼王代替，……，不过又有说忠顺王爷建议禄王和恭王都可以一敬孝心，……”
元春努力的消化着这些话语里隐含的意思。
皇上身体不好，这不是新鲜事儿，这一年皇上经常抱恙处理公务，到后来只能卧床，但像正月初一的祭祀却不一样，若不是身体的确经受不起，那是必须要参加的，而且还得要皇上主持，但现在居然要让寿王和礼王代替，等等，那福王呢？
似乎是看出了元春的疑惑，承恩赶紧解释：“听说福王前几日去问安时言语失当，惹怒了皇上，皇上罚他在府里禁足三月，不准出门。”
“什么事情触怒了皇上？”元春立即追问。
“不太清楚，好像只有两三人在场，后来便封了口，不准传出来，外边儿各种传言都有，但是真实情况究竟如何，无人能回答。”
承恩的话让让元春有些失望，这意味着肯定是下了禁口令的，否则这等消息肯定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
“那苏贵妃呢？”元春不相信苏贵妃就放任不管，而且以苏氏的缠劲儿，肯定会赖在大明宫那边不肯罢休，非得要让皇上解出禁足。
“苏贵妃应该是去见过皇上，但是回来之后便在没有了音讯，也不知道究竟结果如何。”承恩老老实实道。
元春叹了一口气，自己在宫里的人脉还是太单薄了，除了承恩这条线，其他几乎难得得到消息，有些意兴阑珊地摆摆手：“就这些？承恩你也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还有一桩事儿，奴婢也不知道该不该……”承恩迟疑了一下。
“什么事儿？”元春随口问道。
“大伴问起了娘娘的妹妹是不是嫁给了小冯修撰，……”
承恩的话让元春一激灵，元春注视着承恩，一字一句道：“大伴问这个做什么？”
“大伴也没有明说，只说京营里一个远亲在永平府那边打了败仗，被蒙古人给俘虏了，现在已经被赎了回来，但听闻外边儿都察院御史都一直在上弹章，要置他于死地，……”
承恩一边观察着元春的神色变化，一边小心翼翼地道：“奴婢感觉大伴似乎是想请娘娘帮着带话给小冯修撰，帮忙缓缓颊，莫要过于追究他那远亲，这等事情奴婢也知道非同小可，所以就没敢应承，只说回来会把话原封不动地带给娘娘，裘大伴也没多说什么，只说一笔难写下两个裘字，他在宫里也为难，许多人都找上门来，各种事情，絮絮叨叨地，又说了两句吴贵妃和周贵妃的事儿，……”
元春的脸色骤然阴冷下来，她当然知道这是裘世安在暗示吴贵妃和周贵妃现在和自己的处境，这帮阉竖！
略作沉吟，元春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挥手示意承恩先下去休息。
承恩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抱琴和元春，元春坐起身来，下了炕榻，觉得身子有些汗腻劲儿，走了几步，这才又转过头来：“抱琴，这事儿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抱琴也听明白了，这是裘世安的手法，不知道又在外边儿搞了什么事儿，居然把手都伸到了京营中，可谓大胆至极，这些京营中武将都是武勋子弟，要说在这京师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角色，用这种方式来，都觉得很难堪和恼怒。
“娘娘，您现在好不容易才通过承恩和裘大伴拉近了关系，奴婢觉得这似乎是裘大伴对娘娘的一个考验，她说的也没错，吴贵妃和周贵妃都经常在向裘大伴那里送各式物事，讨好裘大伴，我们这边本来就不及她们，现在有了承恩好不容易牵上了线，但现在却又提出这桩事儿，这分明就是考验娘娘和贾家在外边儿的本事，……”
抱琴倒是把这位桩事儿看得很明白，这利益和实力都是要讲求匹配对应的，你没什么值得一用的，那么也就失去了和他讨价还价对话的资格，这宫中就是这么现实，而吴、周几个妃子家中哪个没有些背景？
现在裘世安就是要用这个来做考题考验贾家和元春的时候了。

第一百八十七节 内外相制
元春有些烦躁地解开衣襟上端的盘扣，露出一抹白腻的颈项和胸脯，宫里的地龙烧得太热了一些，本来体格略显丰腴的她有些不耐热，心里烦躁，就感觉到身子汗腻腻的。
“抱琴，让人烧水，我要洗个澡。”
待到热水烧起来，元春才在抱琴的伺候下脱掉外裙，只穿了一身小衣站在浴桶前，抱琴上前替元春褪下小衣，一具凹凸有致鲜润欲滴的胴体便呈现在四周的红烛光下，玉洁冰清，熠熠生辉。
从木梯上踏入桶中，温热适度的热水让元春忍不住舒服得叹息了一声，从喉咙深处窜出来的这一声声音竟然有些莫名的魔力，把元春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缓缓坐了下去，花瓣漂浮在水面上，淡淡的水雾萦绕着这具身体，元春忍不住有些自艾自怜，纤手在胸前腹上细滑的肌体上细细搓揉，到最后环抱住自己的肩头，叹息了一声，元春把自己的发髻解开，让长发披散开来，缓缓的靠在浴桶壁上，让温水缓缓漫过胸颈一直到颌下。
这样的日子是自己想要的么？
一年到头，都在这充斥着无尽的流言、谣言和含沙射影指桑骂槐的明嘲暗讽中，哪怕是你不想卷入其中，但是也一样没有人会放过你，元春觉得自己真的太疲倦太劳累了，恨不能让这一刻一直持续下去，永不醒来。
最关键的元春看不到自己的未来，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自己挣扎努力的目标是什么，自己的归宿在哪里。
皇上的身体就那样了，除了处理朝务，几乎所有时间都花到了修道养性上，对宫中妃子们的态度都很明确，对于他来说，子嗣足够多了，成年的就有寿王、福王、礼王和禄王，再加上一个等两年就要成年的恭王，五个儿子对皇位的争夺现在就已经开始暗战了，这在宫中已经是不公开的秘密了。
许、苏、梅三位皇贵妃和贵妃明争暗斗，而郭妃则是暗中蓄力，但这一切和自己有关么？
可笑之前周、郑、吴那几位还在以各种手段伎俩来相互攻讦，但有意义么？
到现在大家还看不出皇上纳包括自己在内的这四位为妃的目的，那就真的是太傻了。
元春不知道皇上去那三位的宫中是否和来自己这里一样，就是那么蜻蜓点水一般，说几句话，喝一杯茶便匆匆离去，甚至连一顿饭都懒得驻足，但估计也差不多，而这一年里，更是连凤藻宫来都懒得来了，自己几度去皇上那边觐见，也不过就是坐在那里说几句话闲话，甚至到最后都变成和那几位一起集体觐见了。
这样的生活何日是尽头？或许是皇上寿终正寝？但这个尽头之后呢？
元春想不出这个尽头的背后会是什么。
轻轻拂起水来从肩头颈项下缓缓流下，花瓣落在肩头，与玉雪粉腻的肌肤形成强烈的对比，红的更红，白的更白。
或许就是在宫中某一处偏僻冷宫中孤老一生，和那些白发苍苍的宫妇们每日坐在宫门上看着夕阳西下，竖起耳朵听那外边儿传来的各种逸闻趣事，便是熬过一日，一直到夜里回到自家屋里孤灯冷床再熬过一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就是自己今后一辈子的生活么？
想到这里，元春就不寒而栗，她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如何？
逃离宫中？
这不可想象。
又或者效仿武瞾，勾引某个皇子，最后上位，比如像寿王，行险一搏？
且不说自己根本就看不上那个志大才疏的家伙，望之不类人君，那家伙现在也未必有此胆魄了，就算是对方有此色胆，但元春一点儿也不看好这家伙能在几个皇子中胜出，哪怕他有许皇贵妃的扶持。
苏贵妃和梅贵妃现在的声势已经慢慢涨了起来，尤其是梅妃更是在宫中十分活跃，而那禄王据说在宫外也颇有名声，远胜于那寿王。
还有那恭王，郭妃身后的势力不是其他几位皇贵妃和贵妃们能比拟的，三边总督陈敬轩，兵部尚书张景秋，想一想也能知道这种实力的背后意味着什么。
除非永隆帝在临终之前直接指定，甚至扶持某位皇子上位，否则到最后关头，让大臣们如何站队，还真的不好说。
思绪纷乱，越想越远，陡然间收回来，元春才发现这一切与自己有何干系？
现在就算是想要勾引某位皇子都不可能了，这些皇子们现在一个个谨言慎行，深怕被人抓住把柄，便是进宫也是在自家母妃陪伴下直奔皇上那里去，问安，汇报，然后听候谕旨，再径直出宫，哪里还有心思考虑其他。
听说冯紫英娶宝钗、宝琴成亲时，连忠顺王已经禄王和恭王都是亲自到府道贺，难怪裘世安起了这份心思，要想联络紫英了。
抱琴一直站在桶外一旁，娘娘心情不好也不是这一日两日了，自打进了宫封了贵妃，娘娘心情就没有好过，如果一定要说有过高兴的时候，大概就是回府省亲的时候了，但是那太短暂了。
每一次自己出宫回贾府回来，都能让娘娘心情好一阵子，但是很快又要恢复到平常这种死气沉沉的样子，连抱琴都觉得这种日子只怕熬下去娘娘会真的发疯。
可不这样又能如何？
荣国府那边也已经尽力在支持宫里了，可现在贾家情况本来就不佳，抱琴每次回去都会带一些金银回宫里，虽然老爷太太从未说过什么，但是抱琴还是知道府里很艰难了，而大老爷和大太太那边对还在不断给宫里娘娘支持已经颇有怨言，认为贾府现在连自己维持都很困难，根本没有办法支撑下去了。
元春站起身来，却没有感受到抱琴替自己擦拭身体，讶然道：“抱琴？”
“啊，娘娘，您洗好了？”抱琴这才回过神来，赶紧用布巾替元春裹住，然后开始细细擦拭。
“明日老祖宗和二位太太要进宫来，但是有些话却不方便说，所以我想让你初三再回去一趟。”元春深吸了一口气，擦拭干净之后的身体有些凉意，她抬足伸手让抱琴替自己穿好衣衫。
“啊？奴婢再回去，初三，您是说……”
“对，每年初三紫英都要到贾府来，今年她娶了宝钗宝琴肯定更会回来，宝钗宝琴估计也会回来，所以你找个机会去见一见紫英，把裘世安的这个要求给紫英说一说，看看他什么意见，……”
抱琴有些吃惊，“娘娘，冯大爷会答应么？这恐怕……”
“答应不答应也把话转达到吧，紫英自有主意。他现在不比以往，而且其父现在在辽东，他们父子俩现在身份都不一样了，没准儿也会有一些想法。裘世安虽然比不得夏秉忠，但是也算是皇上身边最得力的人之一，承恩颇得他信任，加上可能也觉得吃定我了，有些往日不敢说的话也敢说了，所以才会把这个要求递出来，没准儿也是有些想法的。”
此时的元春已经丢开了一些不切实际的情绪，恢复了往日的清明睿智，目光清澈，似乎要洞察这突如其来的情况背后的一切。
抱琴还有些迷糊，皱着眉头，“娘娘，您的意思是裘大伴和冯大爷可能都有什么意图？奴婢不明白，……”
元春和抱琴进宫多年，其实已经情同姐妹，甚至元春对抱琴的信任还要远胜于如探春、迎春这样的姊妹，在宫中这种地方，若是没有一个可靠贴心之人，元春觉得自己真的熬不下去，所以什么事情元春几乎都没有避讳过抱琴。
“抱琴，你也进宫这么些年了，戴内相去了大明宫，这宫里其实就是夏总管和裘世安在争夺影响力了，皇上现在心思都不在宫里，许君如越来越掌握不住内宫的局面，加上寿王表现不佳，不得不越来越依靠夏秉忠，而苏菱瑶仗着有福王和礼王两个儿子，越来越和许君如争宠，裘世安便是站在她这边儿的，但梅月溪现在也很得宠，听说皇上现在觉得禄王最像他，所以夏秉忠又和梅月溪勾搭在一起了，原本有些萎靡的声势又起来了，……”
抱琴这才明白过来，这其实是宫内各方势力的合纵连横，裘世安原来觉得仗着苏贵妃和福王礼王得宠，所以有些张狂，但现在梅妃和禄王似乎更得皇上宠爱，一下子又被压了下去，这才又要开始寻找门路了。
“可是裘大伴为啥不找郭贵妃？”抱琴有些不解地问道。
“郭沁筠未必愿意，更何况现在周培盛在皇上面前也很受宠，我看这段时间郭沁筠似乎和周培盛走得挺近啊。”元春眉角露出一抹冷冽。
宫中四个有皇子的妃子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恰恰是像自己和周、吴、郑几个没有子嗣的年轻贵妃，反而无足轻重，裘世安自然不是看中了自己乃至自己背后的贾家，而是看上了和贾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冯家。
同样，对现在的冯紫英来说，像裘世安这样一个宫中仅次于夏秉忠的太监总管，未必就没有价值和意义了。

第一百八十八节 迷惘，恭遇
贾元春已经想明白了这一点，一个没有皇子的妃子没有太大价值，所以无论自己如何去讨好夏秉忠、裘世安和周培盛，他们也不会太在意自己，他们的目光始终只会盯着许、苏、梅、郭四人，所以他们也只会在这几人中间下注。
而一道和自己进宫的周、吴、郑三人哪怕前面做了无数工夫，终归无用，现在大家都看明白了，皇上当下爱惜身体比什么都看重，修心养性，早就戒绝了男女之事，便是夏秉忠和裘世安以及周培盛他们也会竭力劝阻皇上宠幸或者留宿哪位妃子宫中，因为他们也不愿意见到不可预测的意外发生，那意味着他们的押注失败可能性更大。
现在无外乎就是押注许皇贵妃（寿王）、苏贵妃（福王、礼王）、梅贵妃（禄王）、郭贵妃（恭王），若是皇上再留宿哪位妃子宫中，哪位妃子再怀孕生子，那岂不是意味着又多一种可能性？
虽然这种很难在皇上龙驭归天之前成年的皇子上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毕竟也是一种可能，也不敢不防，就不得不投入更多的心思和精力。
所以大家伙儿宁肯在现有的几位皇子中来各自押注各显神通。
裘世安现在隐隐约约是倾向于和苏菱瑶结盟，但这段时间，虽然许君如和寿王的呼声有所下降，但梅月溪和她生下的禄王气势颇盛，压制住了苏菱瑶和她生下的福王、礼王，裘世安这个时候突然要通过自己和冯家联络，只怕不仅仅是他自己的意思，甚至可能隐隐有苏菱瑶的意图。
难怪苏菱瑶这段时间对自己的态度也有些变化，变得温和热情不少，以她往常的嚣张性子，便是许君如都很难得到她的笑脸。
只是自己却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呢？元春不无落寞地想着。
自己居然沦落成为一个中间人的角色，裘世安甚至只是想要通过自己来拉拢结交冯家，可自己还是太上皇和太妃指定给皇上的贵妃啊，竟然如此被无视，这不能不让元春感到难以接受。
只是现实却是如此残酷，没子嗣，也没有机会有子嗣，周、吴、郑她们三位挖空心思，各种花招手段不断，结果呢，还不是和自己一样竹篮打水一场空，想到这里元春心里又稍微平衡了一些。
也许自己只是为了更好的在这宫中生存下去？
元春轻轻叹了一口气，最起码自己还有一些利用价值，值得裘世安或者苏菱瑶来花心思来拉拢自己，周、吴、郑她们三位呢？也许夏秉忠和许君如或者梅月溪也会从中寻找有价值或者值得拉拢的对象吧。
自己有选择么？元春目光里充满了迷惘。
……
马车从冯府驶出的时候已经快巳正时候了。
虽然宝钗、宝琴已经回过门了，但是那一次是回李阁老胡同那边儿，这一次却是跟随丈夫一起到荣国府那边拜会长辈亲属。
可以说对二女来说，嫁人之后第一次到荣国府贾家这边去亮相，其意义重要性更胜于回门，毕竟回门也就是见一见母亲和兄长，平素本身就经常往来走动着，但是贾家那边，各色亲戚姊妹熟人，加上自己又在贾府和大观园里住了那么多年，对二女，尤其是宝钗来说，意义非比寻常。
所以在出门的时候，宝钗宝琴都是各自在房中盘桓良久，莺儿、香菱和龄官几个都是前后左右替两人上下仔细察看了，这才举步登车。
冯紫英也能理解宝钗宝琴二女的这份郑重，毕竟这一回是以已婚妇人，以冯家二房的身份回到贾家那边，不但要面对贾府的老爷太太和如李纨、王熙凤这些人的探询目光，同样还要接受迎春、探春、黛玉、惜春以及岫烟这些姊妹们的审视，她们将要以自己妻室身份来和这些昔日的亲戚们重新进行定位，考虑如何来相处。
冯紫英已经记不清自己来过这荣国府多少回了，林林总总怕有几十次了吧？但有一点却是清楚的，那就是每一次来贾府的情况似乎都在发生变化，荣国府对自己的态度越来越重视和恭敬，自己也不知不觉间与贾家的关系越来越密切，甚至完全超出了自己最初的想法。
在自己最早来自《红楼梦》书中的印象里，像贾家这种日趋没落的武勋家族，尤其是像贾赦这种自寻死路之辈，贾政这种庸人，贾琏、贾宝玉和贾环这些碌碌之辈，还有王氏、王熙凤这样的狠毒妇人，我管他们去死，贾府垮了倒也清静，与我何关？
大不了就是把黛玉从贾府里边给带出来罢了。
嗯，只不过后边儿又多了宝钗，呃，再后来，就有些控制不住了，迎春的痴心，探春的不舍，鸳鸯和平儿情意，都让自己难以割舍，更不用说凤姐儿在床笫上的百般本事更是让自己欲罢不能，……
能说什么呢？计划没有变化快，还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但不管怎么说，冯紫英都感觉到自己似乎和贾家有点儿牵扯不清，斩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了。
在有了这份认识之后，冯紫英也仔细审视过荣国府贾家的情形。
这贾赦贾政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角色，看看把贾元春送进宫这一愚不可及的做法就知道这二人见识多么浅薄，而贾宝玉又是一个不中用的，而贾环看起来能读书，但是却又是一个庶出子，是当不得家的，除非贾宝玉死了，而且长房还有贾琏。
贾琏倒是差强人意，但以贾琏的资质，做些生意上的事情还勉强能行，要扛起偌大荣国府数百上千号人的生计，显然是力有未逮。
这等情形下，冯紫英都有些替贾家犯愁，好在现在荣国府这边自己就算是娶了薛宝钗和林黛玉也只是有些亲戚关系，还轮不到替他们当家做主，但若是迎春和探春也和自己车上关系，比如给自己做妾了，那还真有些麻烦。
可迎春的事儿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探春这边冯紫英也是颇为头疼，虽然从未点穿过，贾政和王夫人也还没有替探春寻觅到合适人家，但是一旦真的找到了合适的，自己又该如何？难道眼睁睁的辜负探春的一片心意？
迎春这边儿的事情冯紫英还有些把握，再不济也就是银子和面子问题，只要银子足够了，贾赦的面子也就可以搁在一边儿了，这一点冯紫英心里还是有数的。
但探春的事儿，一来还没有挑明，冯紫英也还不确定探春的心意，万一是自己自作多情呢？另外探春愿不愿意为妾也要两说；二来贾政是个好面子的，可不像贾赦那样可以用银子砸晕，真要想纳探春为妾，还得要琢磨出一条合适的路子来把贾政给打通。
当然，放任贾家就这样下去，没准儿贾家就得要不识时务的栽进某些事情中去，比如义忠亲王谋反，又比如卷入某些其他事情中去失势而被人告发，但这都有些不确定因素在里边，时间上不好把握，万一在此之前探春就许人了呢？
所以这里边变数实在太多，须得要等待何时的时机，而自己也的确缺乏太多的精力和时间来谋划这些。
马蹄声槖槖，一直到感觉到转弯冯紫英这才挑开前面的棉帘，问了一句：“到哪儿了？”
“回爷，到荣宁街了，马上就到荣国府了。”马夫回答道。
“嗯，直接走角门儿吧，瑞祥先过去打前站了，免得弄得那么大的阵仗，没有必要。”冯紫英放下棉帘。
“怕是不行啊，那边儿早就围了不少人了，看样子是街坊邻居都来了，还有荣国府的人也在外边儿候着呢。”
马夫眼尖，老远就看到了街边簇拥起了一大堆人，虽然不及冯紫英娶妻时候那么多，但是今天是大年初三，本来街上人就不少，加上听闻小冯修撰要带着新婚媳妇回贾家来“探亲”拜门，自然又引来许多闲人好事者的围观了。
冯紫英怔了一怔，抬手掀开棉帘看过去，还真是围了不少人，那站在最前边儿的好像就是贾宝玉和贾环，嗯，怎么贾蓉和贾兰也在，后边儿还要还有一个，哦，是贾琮，这荣宁二府的年轻两辈几乎全到了，都在门前迎候，这就有些隆重了。
冯紫英发愣时，第二辆车的宝钗和宝琴也知道了，那莺儿早就伸出头去老远就瞅了个究竟，看到宝二爷、环三爷以及小蓉大爷打头，顿时就兴奋起来，一副与有荣焉的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姑娘，不，奶奶，宝二爷和环三爷还有小蓉大爷都出来迎接了，还有兰哥儿和琮哥儿，这府里边儿的小主子们都出来了，奴婢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情形呢，环三爷那是个倔驴脾气，便是钦差到了都未必出来，也就是冯大爷来了，才能如此呢。”
莺儿的话把宝钗和宝琴逗得忍俊不禁，虽然有些夸张，但是贾环的脾气的确是阖府皆知，尤其是去青檀书院读书又考中秀才之后更是如此，经常把宝玉怼得哑口无言。

第一百八十九节 正月初三，红杏枝头春意闹
就在姑娘们的说笑中，马车已经抵达了荣国府门口。
冯紫英既然知晓了对方的这般场面，当然不会不领情。
伸手不打笑脸人，哪怕自己现在对贾府的心思感情很复杂，但起码这个时候场面要维护，否则就会被视为轻慢和羞辱了。
冯紫英跳下车，率先拱手作揖，“宝玉，环哥儿，蓉哥儿，何须如此？兰哥儿和琮哥儿也来了？”
宝玉已经无复有上一次的复杂情绪了，经历了这两年的种种，饶是他是一块棱角崚嶒的顽石，也一样被磨得失去了锐利，顶多在内心还有一些自诩的坚持罢了。
“冯大哥和宝姐姐来咱们府里，大伯和老爷都很是高兴，小弟来门前迎待也是理所应当，小弟虽然闭目塞听，但也知晓冯大哥在京师城里是无数人欲求一见而不得的，……”
宝玉在经历了冯紫英的婚事充当知客之后，才深刻感受到了自己和冯紫英之间的差距。
不但是京师中的达官贵人络绎不绝，而且南北士林文人也是倾巢出动，哪怕是那些平素里对冯紫英的不通诗文经常挂在嘴上嗤笑的，这一回也都一样笑颜登门敬贺，或许你可以说这是礼节，但是宝玉却明白，换一个人你试试，谁会去一个自己看不上眼的人婚礼道贺，而且本来就没有多少交道。
“好了，宝玉你就别打趣愚兄了，不过是一些好事者的夸大其词，愚兄这段时间可一直在府里呆着，哪里都没有去，也没见有你说的那般，……”冯紫英和宝玉把臂握手，这才又转向贾环，“环哥儿读书可好？”
“嗯，冯大哥放心，小弟从未懈怠。”贾环对宝玉虽然有些不耐，但是在冯紫英面前还是了必要的礼仪。
“兰哥儿和琮哥儿跟着周教谕可努力？”冯紫英又望向贾兰和贾琮。
“回师尊的话，弟子一直努力，周教谕布置的功课，没有半点拖下。”贾兰和贾琮就显得正式许多了，双双一鞠躬到底行礼，若是在室内，只怕就要跪拜了。
点点头，冯紫英也从周朝宗那里得闻，还真别说，贾兰和贾琮读书都还不错，贾兰刻苦，但资质平平，贾琮跳脱了一些，但天资不错，颇有悟性，不过论读书都还是不及贾环。
按照前几日来府里小坐的周朝宗所言，估计贾兰和贾琮这样读下去，考秀才都应该没问题，靠举人也大有希望，但是进士就有些难度了，要看机缘。
冯紫英也明白周朝宗的意思，大概就是贾兰和贾琮顶多也就是一个举人胚子，比不得贾环有考进士的实力。
周朝宗在青檀书院授书多年，观人很有一套，接触贾环、贾兰、贾琮这么久，自然能掂量出一二来，能得出一个贾兰贾琮都有考举人的可能性，冯紫英觉得也差不多了。
这每科进士就那么多，若是人人都能轻而易举考中，那也未免太形同儿戏了，便是举人那也是比后世高考不知道困难多少倍，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也不为过，否则以贾珠把身体读垮掉，命都丢了，也只考中一个秀才。
“唔，周师乃是青檀书院的名宿，也是我破费心思才请得他为你二人单独授课，你二人务必要珍惜此番机遇，千万莫要轻慢了。”冯紫英叮嘱道：“明年环哥儿就要秋闱大比，你二人明年也可以尝试去考一考秀才，中不中不重要，但是可以提前感受一下，……”
“多谢师尊指导，弟子一定努力。”
一番话说得贾兰和贾琮都是精神振奋，贾兰今年就十三了，他比贾环小两岁，而贾琮比他小一岁，十四五岁尝试去考一考秀才，也算是一个自我挑战。
最后冯紫英才笑着对贾蓉：“蓉哥儿怎么也过来了？珍大哥可好？”
贾蓉不无幽怨地看了冯紫英一眼，原本冯紫英成亲时他也想要来当知客，但是被冯紫英婉拒了，当然冯紫英也解释了理由，这赎人之事还在陆续推进，贾蓉如果出现在知客群体中，那就未免太露骨了，肯定会给外界一些不必要的暗示。
贾蓉倒也能理解，只是觉得有些可惜，他有感觉日后替冯大爷当成亲的知客这一经历绝对能成为自家一个值得炫耀的大事，只可惜遇上这等事情，却只能放弃，不过还好明年林黛玉也要嫁冯紫英了，这一回他一定要牢牢把握住机会。
“父亲身体康健，有劳您挂心了。”贾蓉温润如玉的面颊上堆满笑容，“大爷若是有暇来我们宁国府一坐，我父亲肯定是高兴。”
冯紫英点点头，“若是有时间，定要和珍大哥好好聚一聚，有些日子没见珍大哥了。”
一行人寒暄完毕，这才举步进门，而此时宝钗他们的马车早已经进了角门，车夫早已经把车停稳，而宝钗和宝琴她们也已经进了院子里去老祖宗屋里了。
嫁了人，自然就不能像以前还是女孩子那般没有太多忌讳了，即便是亲戚之间，也要避讳，比如有其他男性在的时候，就需要是其他人在一起，不能单独相处，当然，亲戚之间也需要看情况而定，倒也不一定完全遵守这些，像王熙凤这等管家娘子就不可能完全不抛头露面。
宝钗宝琴就不适合和宝玉、贾环这些人当面见礼，便是要见面也最好在贾母院子里与许多姊妹一道见面更适合，所以趁着丈夫和宝玉他们寒暄时，宝钗和宝琴便径直进了院子。
一踏进贾母的院子，宝钗和宝琴就感受到了众多复杂的目光注视在自己姊妹俩身上，饶是二女都心里有所准备，仍然被这种众目所向刺得身体发僵，不停地在心中明给自己打气才算是稳住了容色，没有露出怯相。
“见过老祖宗、母亲、姨母……”宝钗和宝琴盈盈行礼，贾母白皙富态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笑着拍腿道：“我说呢，这宝丫头和琴丫头嫁了人气色倒是更好了，宝丫头不是一直在吃那劳什子冷香丸，我可是听说有些病先天胎里带来的，但若是一成亲兴许就能自然痊愈了，我看宝丫头就像是这种，……”
一席话立即就引来了屋里莺莺燕燕们的附和，连带着王氏和薛姨妈也是喜笑颜开。
不过这么一看，的确是如此，宝钗和宝琴脸色都是白里透红，眉目间更是光泽流淌，一看就是气色极佳，心情舒畅，也难怪贾母会这般说。
不过这里边许多都是过来人，也估摸着这新婚燕尔之际，看样子薛氏双姝也是初承恩泽，和冯紫英鹣鲽情深，才有这般模样，心里免不了就有些说不出的滋味来，比如王熙凤。
不过此时的王熙凤已经没有往日那般逞强好胜了，深知自己在这荣国府中也呆不了多久了，虽然内心也有些伤感，但是看到薛氏双姝的离开，明年黛玉也要嫁入冯府，像迎春、探春这些也不可避免的要离府而去，这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才是正理儿，所以心中即便是对薛家姐妹有些吃味，也不过是在鼻腔中轻轻哼了一声，却没有多说什么。
但这一生轻哼也还是被旁边的史湘云听见了，微微侧首看了一眼表情淡然的二嫂子，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似乎二嫂子不至于对宝姐姐和宝琴有什么意见才是。
“宝丫头果真是要比以往气色好许多了，老祖宗看得端，难道是我们家的水米没冯家那么养人不成？”王熙凤似乎是觉察到了旁边史湘云有些讶异的目光，本来不想说话的她立即娇笑一声搭上话：“还是冯家那边的人更让宝丫头和琴丫头知情达意心情舒坦？老祖宗，我觉得恐怕是后者可能性更大啊。”
王熙凤一句话就把宝钗和宝琴都弄得脸红起来了，旁边一干人更是笑了起来。
“这个凤丫头！”薛姨妈忍不住笑着摇头：“难怪老祖宗要说她是个泼皮……”
王氏也是笑意盈面，“嗯，看得出来，宝钗宝琴在冯家的生活很愉悦，看样子那边的长辈应该对她们姊妹俩十分满意，……”
薛姨妈也是眉开眼笑，压低声音：“宝钗宝琴回门来时身子还有些不方便，我也叮嘱她们俩将息好身子，前几日宝钗也带信回来，说在府里一切都好，紫英也很看顾她们姊妹俩，与那边长房沈氏的关系也很融洽，我心里也就放心了。”
“放心？”王氏却摇摇头，声音越发细微：“现在还不是放心的时候，要等到宝钗生下儿子之后才能放心，沈氏那边不说，……，明年林丫头可也要嫁过去了。”
“姐姐说得是，我也和宝钗说了，只是这等事情也还是要讲缘分，便是紫英再宠爱她们姊妹，那也不可能每晚都歇在她们屋里，……”薛姨妈和自己姐姐说话倒也没有那么多忌讳，“而且紫英虽然年轻，若是过于沉迷这等房事上，也怕伤了身子就不好了，……”

第一百九十节 天下有不散的宴席么？
王氏斜睨了一眼还有些懵懵懂懂的妹妹，“沈氏才嫁过去两三个月就怀了身孕，现在生下孩子也不过一个月，短时间里是不能同房的，正是宝钗和宝琴的机会，你不让她们抓紧时间怀上，三五个月后，那沈氏便能恢复过来，还有你可知原来老太太放在宝玉屋里的那个狐媚子晴雯？”
薛姨妈点点头，她听香菱和宝钗都说起过。
“哼，往日我就觉得那小蹄子不是好货色，现在这狐媚子却被那沈氏引为贴身丫鬟，现在她身子不方便，必定会让那晴雯代替她侍寝来分宝钗宝琴的宠，你以为那沈氏就是省油的灯？她若不是知晓紫英喜好晴雯那贱婢模样的，岂会将其纳为贴身丫鬟？沈家也是苏州书香大家，难道还能找不出几个像样的侍婢来？分明就是投紫英所好，用那小贱婢来固宠罢了。”
王氏的话让薛姨妈悚然一惊，仔细想来，好像还真的是这么一回事，晴雯是被王氏撵出去的，但不知道怎么兜兜转转却成了沈宜修的贴身侍婢，她也听香菱说起过冯紫英待晴雯不一般，这里边肯定是有些奥妙的。
“那姐姐的意思是……”她有些迟疑。
“妹妹就不必操那等心了，像冯家这等家族，又只有紫英这一个独子，岂能会不考虑你所担心的身子缘故？怕是自小就有专门的各种补养滋润，而且紫英近女色时年龄也很大了，也说明冯家在这方面是有周全考虑的，宝钗和宝琴那边咱们倒也不是要竭泽而渔，只是要她们尽可能的趁着这段时间独宠而已，过了这段时间，只怕你想要独宠也未必能行了，而且紫英这等人，又岂会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王氏显然要比自己妹妹考虑问题更细致周密，薛姨妈也听得连连点头，宝钗能不能生下长子关系重大，以现在贾家的情形和冯家的关系，似乎很有点儿藤萝附树的状态，也难怪姐姐如此重视。
“姐姐说的是，我一定再和宝钗宝琴说说。”薛姨妈眉头舒展开来。
“嗯，最好是和宝钗说清楚，宝琴那边……”王氏犹豫了一下，没说下去，但薛姨妈却明白了。
千好万好，还是自己亲侄女最好，宝琴和宝钗虽然是姐妹，但是毕竟不是亲姊妹，而且宝琴是媵，生下儿子，除非宝钗日后没有儿子，否则也只能算是庶出。
“姐姐放心，我明白。”薛姨妈会意地点点头。
两姊妹的小声细语也不过就是须臾，宝钗宝琴姐妹俩却是坐在了姑娘们那一堆里，和迎春、探春、黛玉、湘云、惜春以及岫烟一道说起话来，姑娘们自然免不了要问婚后生活和冯家那边的情形，宝钗和宝琴之前也早就有准备，一一道来。
宝钗和宝琴也知道现在和原来这些姊妹们说话最好就是实事求是，既不要刻意谦虚内敛，那难免会让人觉得虚伪，当然更不必炫耀张扬，那肯定会被人嫉恨，所以就是平淡一些，实实在在说些家庭琐事，少不了也说些和沈宜修那边的相处，不必说太多，点到即止，留有余地，让大家有一个憧憬感就足够了。
尤其是还有一个明年就要嫁进来的林黛玉，就更需要掌握好分寸了。
好在林黛玉心里也早就有些准备，面对宝钗宝琴姐妹俩的浅笑温言，她也是一反以往的尖锐，变得委婉含蓄，甚至不怎么去主动挑起话题，这倒是让宝钗宝琴都觉得有些不适应，湘云和探春也觉得有些诧异。
热热闹闹的景象已经许久没有这么过了，贾母也是老怀大慰，吵嚷着今儿个午饭就要在自家院子里和小一辈们一道吃，甚至要把宝玉和冯紫英都叫上一起热闹。
众人见贾母兴致如此之高，自然也不会去扫兴，索性就安排后厨去多备些菜肴，安排在贾母院中。
贾母毕竟年龄大了，热闹了一阵，便有些乏了，一干姑娘们自然也就出来，宝钗和宝琴也已经离开大观园快一个月了，所以一干人便趁着天气放晴，一起重返大观园。
“看宝姐姐和琴妹妹的气色模样，我们也就放心了，在冯家那边肯定是过得很舒心畅意了。”探春最是活跃，一边走，一边攀着宝钗，“原本我也说我们一道来看看宝姐姐和琴妹妹，但是林姐姐想到宝姐姐和琴妹妹与冯大哥新婚燕尔，怕是不喜欢外人来打扰，所以我们也就不来当这个扫兴恶客了。”
宝钗斜睨了一眼一直含笑不语的黛玉：“林丫头这话可没良心，相公可是一直惦记着你呢，隔三差五都要提起妹妹身体，你却是没说来府里一趟，……”
宝钗回避了什么新婚燕尔这个提法，而是说林黛玉没来看冯紫英，林黛玉翻了一个白眼：“姐姐这话可是昧着良心了，我若是来了，既不合规矩，怕是也招人厌，至于冯大哥那里，我便是有话要说，也不过就是写封信罢了，再说了，今儿个冯大哥不也来了，一样也能见面说说话，若是我去冯府，去见沈姐姐和宝姐姐倒也罢了，见冯大哥，反而不合适，……”
“林姐姐这话要说看起来有道理，但若是考虑到相公和姐姐之间的这层关系，这般说却也有些伤相公的心吧？”薛宝琴插话，言语中既有些像是较真，又有些像是开玩笑。
林黛玉微微一怔之后，眉角多了几分冷意，但脸上笑容依旧，“琴妹妹这么一说似乎倒像是我有些墨守成规了，不过这等礼仪上的事情，我觉得还是保守一些的好，省得日后有人戳脊梁说我坏规矩，坏了家风啊。”
林黛玉的话一出，便是像迟钝如迎春都能听出二人之间的那种针锋相对味道了，像探春和岫烟这等机敏人物自然是一听就明白，倒是史湘云还有些懵，但在不明白其中原委的情况下，也知趣没搭腔。
倒是李纨反应快，接上话：“嗨，这等事情，左说有理，右说合情，见仁见智吧，林妹妹和冯大爷也是订婚这么些年，而且咱们这里都是一家人，知根知底，无论怎样，都能说得过去，倒也不必太计较怎么了。”
宝琴说话时，宝钗就忍不住皱眉，宝琴这话攻击性太强了，虽然她早就知道宝琴和黛玉之间的不对付，但现在情况有些不一样了，再要这般格格不入，未必会有什么益处。
林黛玉从来就不是宽宏大量的人，你薛宝琴要挑衅，她肯定不会忍让，这不就成了针锋相对了？
但现在她要搭话，只怕就更要被林黛玉视为自己和宝琴携手针对她了，可不搭话的话，那这针尖对麦芒，难免就要失控了，幸亏李纨反应得快，把局面降了降温。
宝钗给了揽着自己胳膊的探春一个暗示，探春也反应过来，马上岔开话题：“大嫂子说得是，都是一家人，但要细细论起来，这里边只有宝姐姐和琴妹妹与林姐姐日后才是真正一家人呢，咱们这些都算是外人了，想一想都还是有些感伤，兴许两三年后，咱们这群人里边，就只有宝姐姐、琴妹妹和林姐姐能经常在一起说笑饮宴了，咱们这些人还不知道到那个旮旯呢，也许十年八年甚至一辈子都再无法相见，二姐姐，四妹妹，湘云，岫烟，你们说是不是？”
探春的这番话无疑切中了这群人的内心深处，除了薛家姐妹和林黛玉都算是有了归宿，迎春、探春、惜春以及湘云、岫烟现在都还没有着落，虽然迎春、探春和湘云各家都有一些传言出来了，但是却都还没有定准，骤然被探春挑开，那种对未来的茫然无措和恐惧担忧顿时萦绕在众女心中。
这几年里应该是诸女心境最愉快的两三年了，虽然历经了黛玉丧父这些波折，但是宝琴和妙玉、岫烟以及刚刚抵京住进大观园的李玟李琦姐妹俩的到来，让整个荣国府顿时变得热闹许多。
昔日元映探惜四姊妹，元春进宫，只剩下三春，陆陆续续，黛玉、宝钗进府来，再后来湘云也住了进来，岫烟、妙玉、宝琴也次第加入，顿时就让姊妹们多了起来，尤其是这一年里住进大观园后更是热闹非凡。
大观园幽雅宜人的环境，精美华丽的建筑，加上这些姐妹们和她们的丫鬟，使得这里几乎变成了一个和外界，和贾府没落毫无关系的世外桃源，大家都无忧无虑的不考虑其他，只想着尽情享受姐妹们团聚的好时光，偶尔想起这种日子无法持续太久，也让她们更珍惜这份相聚的缘分。
即便是相看两厌的黛玉和宝琴都被探春这番话给触动了，这样大家齐聚的日子还能有几回呢？现在宝钗宝琴嫁入冯府还算幸运，下一回迎春、探春和湘云呢？
一时间原本热热闹闹的场景陡然安静下来，连几个在后边叽叽喳喳的丫鬟们也都觉察到了异常，闭口不言，任由这种感伤触动萦绕在众人心间。

第一百九十一节 王熙凤的野望
王熙凤有些慵懒地拖着步子往自家院子里走，不知不觉间，她对去贾母院里大团圆式的饭局已经兴致乏乏了，内心甚至有些不太愿意去，带着一层面具虚情假意的相互应酬，还得要说些毫无意义的废话，累得慌。
当然更重要的是她不想去捧谁的场，她对宝钗和宝琴没太多好感，当然也谈不上什么恶感，只是觉得宝钗深沉的性格让她不太喜欢，而宝琴却又过于锐利。
但是她也知道即便是自己要离开贾家，也没有必要这般做，必要的场面活儿还得要应付着。
她也没有跟着李纨和一干姑娘们去大观园，李纨是有两个妹妹，估摸着也是来京中寻一门好亲事的，薛宝钗薛宝琴姊妹俩的好姻缘无疑对大家都是一份刺激，不仅仅是李纨这两个妹妹，王熙凤甚至能感觉到迎春、探春和湘云的某些焦躁和顾盼。
看着身畔的姐妹闺蜜们一个个出嫁，找到的是无比中意的对象，无论是谁内心恐怕都是复杂难言的。
王熙凤之前就听贾琏提及过迎春似乎对紫英有意，只是贾赦却不肯，而若是让迎春给冯紫英做妾只怕名声也有些关碍。
“平儿，你说二丫头的事儿，老爷最终会怎么处理？孙家不是省油的灯，若是他想把人家银子吞了却不肯把二丫头许给对方，只怕是摆不平的。”王熙凤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道。
“若是二姑娘给冯大爷当妾，便是天大的事情自然也有冯大爷去摆平，奴婢感觉大老爷的目的好像是希望能在这桩亲事上捞到更多的银子吧，无论是从哪边儿，这一点他并不在乎。”平儿一针见血。
拐弯进院门，王熙凤点点头，“那最终这个冤大头还得要紫英来当啊，但紫英可能也不在乎些许银子，这么说来，二丫头最终还能有一个好结局，……”
似乎听出了王熙凤话语里的几许伤感，平儿也有些难受：“奶奶不是一直说女人不必靠男人也能出人头地么？还打算要标新立异特立独行一回，怎地现在语气却这般伤感？”
“你这小蹄子，前几日还在那里苦口婆心的规劝我莫要恣意妄为，怎地这会子却又来给我打气鼓噪来了？”王熙凤轻哼了一声，脸上神色变幻不定，“走一步看一步吧，这世道终归是男人为主，便是我有千般想法，但却可惜生了一个女儿身啊。”
“奶奶莫要妄自菲薄，你不也说花蕊夫人一首诗道尽天下男儿无能，唯有她能尽显巾帼风采，梁红玉擂鼓战金山，流芳千古，奶奶未必不能效仿她们二人，成就一番名声呢。看看这赎人之事，虽说是靠着冯大爷的魄力，但若是没有奶奶的手腕和谋划，又岂能如此顺利圆满的做到今日这一步？那大老爷平素咋咋呼呼，但这一回也只能偃旗息鼓甘拜下风了。”
赎人之事虽然还在道中，但是大体上却已经走入正轨，那些武官将佐们正在陆续从草原上回来，经此一役，王熙凤的名声在京中武勋家族里已经有起飞之势，其中固然有冯紫英的原因，但是王熙凤审时度势和一人一策，的确效果尤佳，便是贾蓉和贾瑞都不得不佩服。
平儿的话让王熙凤既得意又不满足，这桩事儿做得漂亮，收益不少，但是毕竟这只是一桩事儿，终归要了结，那日后又该如何？
难道就这般呆在高门大院里深居浅出，成日里计算出入度日？这显然不是王熙凤能接受的生活。
她渴望有更广阔的舞台和更丰富的生活，甚至不完全是为了银子，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享受那些登门来拜访，或指点时政，或商谈事务，或恳求帮助，或言语交锋，或拱手言欢的种种，那滋味远胜于在这荣国府里锱铢必较的生活。
“哼，贾赦那也不过是抢先了一步，也不知道铿哥儿如何能看上他？我看怕不是为了二丫头的事情在埋伏笔吧，日后好拿捏贾赦？”既然决定要走，王熙凤对贾赦就没有了多少敬畏，只有二人的时候，更是直接以名字相称了。
“这却不知道了，只有奶奶去问冯大爷才知道了。”平儿掩嘴一笑。
听出了平儿话语里的弦外之音，想到冯紫英此刻就在府里，王熙凤身上没来由一热，双腿禁不住夹紧，脸颊不由自主的烫热了起来，凤目中多了几分期盼，但想到宝钗宝琴二女也在，王熙凤心中又忍不住暗叹一声。
“对了，前日里把三十夜里她们捡拾那物事交给李纨之后，李纨不是说要禀告太太再做计较，太太可曾说什么了？”王熙凤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奶奶不是知道么？珠大奶奶把此事禀告了太太，太太还招了奶奶去询问，后来便没有了音讯，奶奶您好像也没有多少兴致，所以此事儿太太好像也有些拿不定主意，听说后来又问了珠大奶奶一次，珠大奶奶也是拿不出什么对策来，加之这两日又是过年，估计太太也暂时不想闹得沸沸扬扬，此事儿就搁下来了吧。”
平儿对这事儿很上心，这关系到整个大观园里姑娘们的名声，若是不严查清楚，这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不查个水落石出，只怕终究要出祸事儿来。
“哼，搁下来？那日后姑娘们的名声还要不要？”王熙凤冷哼一声，“太太既然要把这个担子交给李纨，怎么李纨却半点担待都没有，事事都请太太做主，那要她何用？若非探丫头还是未出阁的姑娘，此事儿又正巧她也遇上了，我就该请太太把此事儿交给探丫头来查办。”
这话让平儿不好回答，珠大嫂子本来就是一个人畜无害的性子，要让她管家本来就是赶鸭子上架，她自个儿既不愿意也没有那份能耐，但是府里却又无人，奶奶这一撂挑子，就一下子让府里有些转不动了。
二人一边说一边回到屋里，小红和丰儿迎来了出来，“奶奶回来了？”
“嗯，有什么事儿么？”王熙凤有些懒散地等着丰儿替她换了鞋，这才歪着身子靠在炕榻上，“见你们这模样，有什么有趣的事儿？”
“奶奶可还记得那刘姥姥？”小红未语先笑，捂着嘴喘着气儿：“奶奶恕罪，奴婢一想到姥姥的模样就忍不住好笑，她今日又带着她那孙子来了，周婶子那边儿来传话，问奶奶怎么处置？”
王熙凤也笑了起来，“这老夯货又来打秋风了？”
“奶奶可不好这么说，姥姥可还是和太太有些沾亲带故呢。”平儿也抿嘴笑道：“太太听见不高兴。”
“她和太太有哪门子亲戚关系？太太和我一家的，若是太太亲戚，那也就是我们王家的亲戚，不过是她女婿王狗儿祖上认识我爷爷罢了，加上一笔写不下两个王字，所以这也就扯上了关系，也罢，趁着贾家还能喘气儿，琢磨着再来吆喝几声好听的，讨个彩头罢了。”
王熙凤一想到这府里也要和自己没啥关系了，兴致也就淡了，还不如做个好人，何必要去得罪人呢？
“那奶奶的意思是……？”小红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如去问你娘老子，看太太那边儿的意思，我现在都不该管事儿了，论理该去问珠大嫂子了，可估计珠大嫂子的安排未必合太太与老祖宗的意，正好今日老祖宗心情好，就让周瑞家的带去老祖宗院子里凑个趣儿，也热闹热闹。”
王熙凤想了一想还是觉得站好最后一班岗，安排好刘姥姥的事儿，算是结个善缘：“小红你和你爹去说一声，就说我说的，还是替刘姥姥准备二十两银子吧，另外再随意准备些新奇物件，也好让刘姥姥带回去让庄户人开开眼，刘姥姥来这一回也不容易，总得要让人家记着咱们家的好。”
“奶奶也是一个嘴硬心软的性子，奴婢跟着奶奶学到不少，这就去回周婶子和我爹。”小红恭维了一句。
“小蹄子，不用在我这里卖好，我都是快要吃闲饭的人了，赶明儿没准儿我就出去了，你们就该去伺候新主子了，也省得看我这张招人厌的脸，受我的气，平儿是自小跟着我的，你和丰儿可是这贾家的人，……”
听得王熙凤这话里有话，小红和丰儿都赶紧跪了下来，“奶奶千万别这么说，我们跟了奶奶，便一辈子是奶奶的人，奶奶去哪里我们都跟着去哪里，绝无怨言，……”
王熙凤斜睨了二人一眼，“小红，你爹娘老子可是这荣国府里有头有脸的人，哪里用得着跟着我去浪荡？我这可不是激你们，是说的老实话，丰儿，你也一样，……”
“奶奶，我们都是真心的，……”小红和丰儿交换了一下眼色，赌咒发誓道：“若是我们撒谎，天打五雷轰，出门不得好死，……”
“行了，行了，可别发这种毒誓，我受不起，……”虽然话语这般说，王熙凤心里却是格外畅快，越是面临着要离开贾家，她也越是看重下边人的忠诚，“话说回来，若是跟了我，我自然也不会让你们落空，……”

第一百九十二节 贾政的奢望
虽然不知道王熙凤话语里落空是什么意思，但是丰儿和小红也跟了王熙凤这么久了，知晓这位奶奶虽然面善心狠，但对下边儿人却着实不错，而且说话素来算话，都还是比较信任。
丰儿是小时候还不懂事时就被家人卖进贾府的，自小就跟着王熙凤，早已经唯王熙凤马首是瞻，对王熙凤的忠心只怕更甚于贾家。
而小红不一样，她是林之孝的女儿，也算是贾府中下人里边有头有脸的出身，但正因为如此，爹娘却是叮嘱她老老实实跟着王熙凤，她也曾经问过爹娘原因，毕竟王熙凤离开贾府是迟早的事情，论理她该留在贾府才对。
但爹娘却说现在贾家形势不好，鸡蛋不能装在一个篮子里，而王熙凤却是一个有本事的人，日后说不定还有其他造化，跟着王熙凤未必就差了，接下来这替京师城里这一帮武勋们赎人的大买卖被王熙凤揽下似乎就映证了这一点。
小红自然不知道有人已经给林之孝递过话说冯大爷居然知晓他们家的林红玉，而且似乎还看上了自己，虽然林之孝两口子有些不敢相信，但是话是从贾芸嘴里出来的，贾芸是何许人，岂会没来由的大诳语？
现在要说这贾家人里边风光的，除了贾琏外，贾环也算一个，但是只能说是一个读书胚子，还未能出头，真正出头的，反而是旁支的贾芸了。
任谁都没有想到昔日在府里边四处寻找活计，想要找点儿营生作的贾芸自打跟了冯紫英去了大观楼管事儿，陡然间就风光起来了。
几年大观楼的管事不但在京师城里混出了一个人样儿，黑白两道的人认识不少，现在更是跳出了大观楼，将其交给了贾蔷，自己却一跃枝头成凤凰，当起了海通银庄京师号的大掌柜，成了与贾琏平起平坐的遮奢人物，要知道这海通银庄人脉通天，皇上的嫡亲弟弟忠顺王爷和一大批皇室宗亲都是其中股东，可谓财雄势大，贾芸却能在最显赫的京师号里当大掌柜，足见其现在的不凡。
但大家都知道这一切都是跟随着小冯修撰才能得此飞黄腾达青云直上，二人关系也可见一斑，那么贾芸说小冯修撰看上了红玉，自然也就让林之孝两口子心动不已，哪怕是混个通房丫头，也算是一条捷径，万一被收了房生个一男半女，以冯家现在的威势，岂不是立马乌鸡变凤凰？
更何况现在贾家的近况林之孝这个管银库账房的总管是最清楚的，拆东墙补西墙已经多年，若不是去年初在查处赖家身上捞了一笔回来，只怕现在就要支应不起了，要不琏二奶奶怎么会这么急切的就要交权了？贾琏可还没有回来呢。
正因为如此，林之孝两口子仔细商计之后才让自家女儿索性就打定主意跟着王熙凤。
王熙凤本身就不是等闲之辈，背后有王家，现在还和小冯修撰有些瓜葛，谋得了这京营武勋赎人营生，以后肯定还有其他事务，未必就能混得差了。
虽然现在还不清楚这位二奶奶和小冯修撰究竟是什么关系，林之孝两口子在暂时还没有敢往那方面想，但林红玉却已经隐约有些怀疑了，尤其是那一夜古怪的声音和冯大爷的动静，都让人生疑，反正二奶奶现在和琏二爷已经和离了，这方面似乎也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加上小冯修撰这方面的明名声，似乎就更让人往这边儿想了。
这大户人家里边这种事情本身也就不少见，林红玉跟着自己父母免不了也会听见一些这方面的“逸闻趣事”。
那边王熙凤百般心思浮动，这边冯紫英却还和贾赦贾政絮絮叨叨。
不过贾赦在和冯紫英说了几句之后便闭口不言，看似神游天外，估计是在盘算着这一波他究竟挣了多少银子，而贾政这边却一反常态，话语变得多了起来。
贾政已经得了文书和吏部官凭，过了正月二十，便要启程前往江西去担任学政了。
这应该是贾元春入宫为贾家争取到的最大利好了，但冯紫英不认为贾政到江西去当这个学政能有多大造化，甚至可能会十分艰难。
学政不过是俗名，一般称之为督学使者，亦称学台，这个职位所担负的职责就是协助各省布政使掌管科考和教化事务，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固定职务，因为没有固定品轶，从七品到二品皆可，性质上更像是朝廷派出的差使，但却也有任期，一般说来也就是三年。
问题是这学政职位比较特殊，掌管科举和教化，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是一般说来这都是要求两榜进士才能出任学政，也就是说起码你要在经义诗文上有所造诣，你才能服众，才能去掌管一省学政事务。
可贾政呢？既非书香世家出身，更无两榜进士经历，这去学风颇浓的江西当学政，冯紫英怎么都觉得这是恶意满满，也不知道贾政怎么会没觉察到而退辞掉？
虽说的确没有硬性规定学政必须是科举出身，但士林中这种约定俗成的规定甚至比朝廷律例更苛刻，冯紫英想象不出贾政去了江西会怎么混这三年，只怕是比煎熬还难受。
“世叔既然要去江西，那必定是极好的，江西学风浓厚，而世叔性格谦冲，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和江西那边的士林文人们好好结交一番，也算是一个养望的机会，……”
冯紫英说些言不由衷的话语，脸上的表情却是十分自然，看不出半点端倪来。
若是自己去江西当学政，这种说法肯定是再合适不过的，但换了连举人都没考过的贾政，江西那些士林文人会卖你的面子？就算是自己是贾政的女婿，一样没人会给这个面子。
只是贾政去江西已成定局，自己再说一些不中听的话又有何益？好在贾政性子颇好，对士人尤为尊重，看看他身边一帮清客就知道，所以即便是在任上受些气，估计也不会有大碍，大不了就是混日子，本身就是一个协助布政使的活儿，就算是当个甩手掌柜，这日子一样要过。
“呵呵，那就谢谢紫英的吉言了，你也知道愚叔这几年也花了一些心思读书，但毕竟没法和你们这些正经八百考过科举的人比，所以愚叔去了江西也打算先拜会一些著名士人，比如海若先生……”虽然还没有去，但贾政也已经在考虑去之后的举措了。
汤显祖是临川著名士人，名满江南，贾政首先去拜会汤显祖也说得过去，但是汤显祖会不会见贾政就不好说了，没准儿就是一个闭门羹，这些士人可不会买你一个学政的脸面。
“呃，世伯可以到任之后先发一些帖子，表明自己的姿态，然后再做计较，……”这话冯紫英也不敢接，只能含糊其辞。
“嗯，愚叔自有道理，江右出士人，愚叔也明白，他们肯定都心高气傲，甚至会给愚叔一些难堪，但愚叔不会计较，……”
贾政这个态度倒是让冯紫英松了一口气，只要有思想准备就好，不至于恼羞成怒下不了台，甚至还能显得自己洒脱大度。
“小侄倒也认识几位江右士人，不过他们都是小字辈，在家乡虽有些名气，但是因为在京中为官观政，小侄届时也会拜托他们写信回去，请他们在家乡的师尊同学不要过分刁难世叔，……”
冯紫英的话让贾政心中大喜，他等的就是冯紫英的这句话。
虽然他知道自己去江西肯定会受气，但如何避免太过难看，却也是一门学问，只要有人在其中帮忙缓颊，自己态度再谦虚诚恳一些，想必也是能熬过这一关的。
当满一任两任学政，三年或者六年之后自己回京，便不必再在这兵部里厮混，而可以寻个清贵衙门里养尊处优过日子了。
贾政当然知道自己这个身份去当学政肯定难过，但是越是难过，也就意味着回报也越是丰厚。
只要把一任学政挡下来，哪怕是厚着脸皮混下来，那起码也能在士林中混个不错的名声，日后京中无论在哪个衙门，一提起自己，都能说他在哪里哪里当过学政，看自己的眼光都要不一般，吏部那边也能高看一眼，贾政图的就是这一点，回来后去鸿胪寺、太常寺、光禄寺谋个清闲职位，岂不美哉？
冯紫英也看出来了这贾政絮絮叨叨和自己说半天的目的，只是面对贾政恳求的目光他实在不忍拒绝，加之这青檀书院里多事少也有一些江右士子，要说一个不认识肯定是假话，所以打一个招呼，也没什么难度，但要说起到多大作用，他可没法保证，但姿态起码要表明。
谁让自己要娶他侄女和外甥女呢，甚至还惦记着人家的女儿呢？冯紫英自我解嘲的想着，万一日后真的摇身一变变成自己岳父了呢？

第一百九十三节 刘姥姥初进大观园
午饭先是说被贾母给安排到了院子里共进，但人数太多，后来便改在大观园里太观楼里。
除了一大帮莺莺燕燕们外，冯紫英发现自己居然还真的遇上了《红楼梦》中一大奇人——刘姥姥。
这种感觉让冯紫英越发觉得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恐怕是真的从某个历史不经意的分岔中蹚出来的歧路，和原来的历史正轨有着千丝万缕联系，但是历史大势却完全不一样了。
大周对上建州女真，还有南洋蜂拥而来的西夷，甚至还有有些嬗变的日本德川幕府，会变成什么样？
这个时候沙俄也已经征服了西伯利亚汗国，叶尔马克虽然已死，但斯特罗加诺夫家族依然在坚持不懈的对东方挺进，好在戈东诺夫成为沙皇应该让目前沙俄陷入了混乱阶段，应该延缓了沙俄对东方的进击速度，中亚和整个西伯利亚，未来会走向何方？
看到刘姥姥，冯紫英发现自己居然也能联想那么多，回过神来的冯紫英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看那面目黢黑但一双眼睛却是骨碌乱转颇为精明的这个老妪，冯紫英大体也能明白这种京郊老妪靠着就是这种机敏精明才能让一家人混得不错，这也是小人物的生存之道，无可厚非。
在冯紫英感慨不已的同时，他所谓的那位奇人其实一样对能遇上冯紫英这等名满京师的大官人是惊喜不已。
她虽然乡间老妪，但是宛平县也是天子脚下皇城根上，他女婿王狗儿也是经常进城见过世面的人物，只是命运不济，这自打祖辈没落，王狗儿拼搏几回都未能发达，想要做些小本营生却又没有本钱，所以免不了经常唏嘘感慨，和自己老丈母谈些想法。
此番刘姥姥进京来荣国府，自然也是有些图谋，而寻常间女婿也经常和刘姥姥提及这京城中新闻故事，也曾提到过贾家的姻亲中便有一个遮奢人物，也就是眼前这一位丰神俊朗倜傥不凡的小冯修撰。
“老太太，今儿个我们庄子里有幸没遭兵灾，外边儿也是兵荒马乱，庄子里也有些乡里土产，府里姑奶奶、姑娘们难免吃腻了山珍海味，老婆子就琢磨着送些野菜来，也让姑奶奶和姑娘们尝个鲜，……”
一番话虽然土里土气，但是却也透露出几分质朴和淳厚，当然也还隐藏着些许精明。
冯紫英对这刘姥姥还是颇有好感的，不管怎么说，在书里日后人家也是帮了贾府不少的，能有一个感恩之心，这个世道上，你还能指望什么？
“老亲家，你今年多大年纪了？”贾母看着刘姥姥倒也觉得亲切，加之今日冯紫英、贾宝玉这一干孙辈都在，环目望去，熙熙攘攘，热闹得紧，心情极好，兴致也高了起来。
“老婆子今年七十五了，比不得老太太福气，……”刘姥姥嘴里还塞着鹌鹑肉，嘟囔着，“这小鸡儿也忒小，庄户人家这般小鸡儿怕是还要养一阵子，滋味却不一样，让老婆子再肏攮一个尝尝……”
一句话便把座上人都给逗笑了，鸳鸯也忍俊不禁：“姥姥，这可是鹌鹑，专门糟制的，一只能顶大鸡五六只呢，不是小鸡儿。”
“啊？”刘姥姥眨巴眨巴眼，眼睛却看着桌上那模样怪俊的乳香猪，“那这可是猪么？没地我老眼昏花了，觉得这猪咋也变得恁地小，莫不是也是……”
刘姥姥愣头愣脑的模样更是把桌上一干人都给逗得前俯后仰，鸳鸯也忍不住捂着鼓囊囊的胸脯子道：“姥姥，这倒真的是猪，不过是乳香熏腊烤制的暹猪，不比寻常，一只猪怕是能顶咱们寻常庄户人养的两三头大猪呢。”
刘姥姥眉花眼笑，“我说这味儿咋就不一样呢，看着猪头小模小样的怪俊的，还不忍下口，这般花费银子，那不成我老刘几口下去就没见了，顶得上一头大猪了？”
听得刘姥姥在那里凑趣，冯紫英那份异样的感觉越发浓烈，难道自己真的也要见证那一句明言的诞生？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刘姥姥已经放下筷子，咧着嘴笑道：“老刘老刘，食量大如牛，吃个老母猪，不抬头！”
这一番话再用那京郊特有的板儿脆口音念出来，抑扬顿挫，说完还鼓着腮帮子不说话，顿时就把整个场面上都给逗得笑了起来。
宝钗宝琴姐妹笑着抱成一团，湘云扑在桌上直叫哎哟，笑岔了气儿；黛玉笑得直打跌后边儿干脆咳嗽起来，紫鹃赶紧一边笑一边替她捶背抹胸顺气；薛姨妈也撑不住，口里茶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的饭碗落在了迎春身上，惜春这捂着肚子笑得不行，只让入画替她揉肚子。
岫烟和妙玉也是抱在一起，香肩耸动，妙玉干脆倒在了岫烟怀中，李玟李琦姐妹也是心灵相通，把饭喷了一地，那王熙凤更是笑得前俯后仰，鼓鼓囊囊那一对乳波荡漾，惑人眼目。
饶是有准备，冯紫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大过年的，有这样一桩事儿来让大家乐呵乐呵，看着在座姑娘们如百花争艳般的笑靥，冯紫英心里也格外舒坦，也不知道日后还能不能一睹这般盛景，就冲着这一幕，冯紫英都觉得自己该好好打赏一下这刘姥姥。
贾宝玉也在一旁笑得直跺脚，见冯紫英只是微笑，却没有太多表现，便问道：“冯大哥，这姥姥倒也有趣，这般会说话，怕是老祖宗都舍不得她走了。”
“嗯，倒也有些文才，怕是能赶上我了。”冯紫英也笑着附和。
一句话让宝玉再度大笑，“冯大哥，照你这么说，这刘姥姥都能去翰林院了，……”
“这般深谙乡间实情的人，真要让他们做官，未必比那些只会读死书的士子逊色呢。”冯紫英不无感慨地随口一句，让贾宝玉更是觉得这位冯大哥现在说话高深莫测，让人有些听不懂了，怎么一个乡下老妪能比读书士子做官更强？这不是笑话么？
这热闹好一阵子，才算是把午饭吃完，贾母便有些乏了，要休息睡下，这边便在大观楼下牌坊外让驾娘把两艘舫船给撑过来，让贾母便在舫船上休息，正午阳光正好，这溪边也无风，透过舫窗进来，正好合适几个长辈休憩。
其他一干人便约着去大观园里去，那刘姥姥也要凑趣儿，众人倒也觉得她能凑个热闹，这过节多几分喜气，便都吆喝着邀约便一道去。
冯紫英和宝玉、贾环、贾兰、贾琮等人倒没有跟着一干姑娘们去，自寻一条别道散步。
“世叔开年便要走，宝玉你的婚事可有着落？”冯紫英背负双手慢行，选了从沁芳亭往东边走的甬道走。
这一路要比西面鳞次栉比的楼阁庭院要清静许多，两边竹篱交织，柳枝婆娑，只是天时尚早，还见不着嫩芽儿，栊翠庵、达摩庵隐约可见，玉皇庙伫立一端。
宝玉挠了挠脑袋，有些颓丧的摇摇头：“小弟倒没想过，老爷太太也自有安排，这两年京师城里也不清静，人进人出的，估计老爷太太还想等等吧。”
“等等，等什么？”贾政也和冯紫英提起过，但冯紫英也觉得棘手，宝玉这桩亲事怎么看都不太好找般配的，贾家看得上的，人家未必看得起他们，人家看上宝玉的，贾家又未必愿意，再加上这时局有些动荡，虽然贾赦贾政都还有些懵懂看不准大势，但元春和王子腾这边却是明白的，所以也不敢轻易将贾家这个嫡子随便与哪一家捆在一起。
宝玉无言，冯紫英也觉得自己问得有些差了，自己都没有好的建议，贾家又如何能做选择和取舍？
“宝玉的婚事的确要考虑周全，不过要说环哥儿也该差不多了吧？”冯紫英把话题转到贾环身上。
“冯大哥，读书未成之前，小弟不考虑个人事情，这我也和老爷太太禀报过了，老爷太太也同意了，便是老爷江西这一任回来也不过三年，到那时候再来说也不为迟。”贾环在这个问题上态度很坚决，他可不想随便被绑在贾家的联姻上，这一点他还是有清醒的认识，自己的婚事不必宝玉，多半都可能被用来交换，所以他更不愿意随意应承。
冯紫英点点头，几人一路走到沁芳闸桥处，这里一直走就到清堂茅舍和东角门了，拐左过沁芳闸桥则走到了缀锦阁后边儿，沿着外边的阔地走，便一直能转入一处幽雅所在，便是那凹晶溪馆。
冯紫英一见这里边喜欢上了，两处遥遥相对的馆邸形成一个“凹”字形，凹处和四周都是水波荡漾，虽说现在天时尚冷，但若是夏季里只怕这里更是幽静宜人。
见冯紫英颇为喜欢这里，宝玉也就笑道：“冯大哥平素来咱们府里若是倦了，便可在这里小憩一会子。”
凹晶溪馆靠西这一半是一个大花厅，既可以做宴客待客用，亦可作小聚品茗，右边略小一些，却是有几间大小不一房间，原本是打算用来作客房，也准备有歇处，只是这一年多里并无其他外客来，便是有如李玟李琦那等，因为考虑要久住也安排到了西面的蔷薇院去了。

第一百九十四节 小舅子们
冯紫英瞥了一眼宝玉，他要确定这家伙是不是在说反话。
这大观园里住的全是姑娘们，自己经常来往也就罢了，若是夜宿这里，只怕就有碍物议了，这厮还住在这里边，若不是知晓这家伙这方面人品还算说得过去，他都要琢磨法子把这厮给撵出去了。
不过看了一眼宝玉一连懵懂的模样，冯紫英就知道自己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这家伙压根儿就没想到那么远，至于贾环、贾兰、贾琮三人更是毫无反应，大概是觉得自己住这大观园里好像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完全忽略了这府里边的规矩就是男子不得擅入大观园，今儿个进来那也是因为特殊日子特殊情况。
“宝玉说得也是，不过我怕是没多少机会来这边儿了，这一开年就得要回永平府，忙起来一年半载也难得回京师城一趟，哪里还能有多少机会到这边来？”冯紫英不无遗憾地摇了摇头。
这一趟走下来，大观园的冬日景致都还是让人赏心悦目，那春夏秋这三季的景色更宜人，不能时不时的感受，委实有些可惜。
“若是冯大哥您能回朝中就好了。”贾环也是颇为感慨。
都说冯大哥本来是大有机会留在朝中的，甚至六部都任他挑选，可他却非要选外放出京，而且像宁波、南阳、保定这样的上等大府不选，却选了永平府这样的府，虽说隔着京师城近了一些，但是怎么都觉得有些委误。
“呵呵，环哥儿，在朝中未必就好，便是你若是日后真的能考中进士，我建议观政可以在六部或者都察院里边好好锻炼锻炼，但若是正经八百要做点儿事情，我觉得你最好还是下去到下边府州县去干上几年，趁着年轻，好好感受体会一下下边州县的具体政务，日后入朝也才能明白下边州县政务是如何运作的，宰相必起于州郡这句话可不只是说说而已，那是前人千锤百炼之后得出的精髓，……”
冯紫英看了一眼还有些不太服气的贾环，又把目光望向贾兰和贾琮。
“兰哥儿，琮哥儿，你们两人现在跟着周教谕，先把经义基础打牢实，不必太早去接触时政，等到你们考过秀才之后再来慢慢熟悉时政也不为迟，现在精力还需要集中在经义上，既然珠大嫂子和赦世伯都把你们的教导重任交给了我，现在我暂时没有精力来过问你们俩的学业，所以交给周教谕，周教谕在书院时对我的经义水平让我提升受益良多，你二人务必努力，但我听说你们俩的表现并不是最努力的，或者说，并没有达到我和周教谕的目标！”
语气陡然严肃起来，贾兰和贾琮都是心中一震，赶紧拱手低头，站在一旁听候教导。
“环哥儿就是你们俩的榜样，考过秀才只不过是最基本的第一关，我的这个要求也许高了一点儿，但我觉得你们可以实现，也是我这个当师尊对你们最基本的要求，若是连秀才都考不过，那日后如何进学教益，也不配提说我冯紫英的名字，明白么？”
说到最后一句时，冯紫英已经有些声色俱厉的味道，而贾兰和贾琮也是不寒而栗。
一旁的宝玉见到冯紫英背负双手训导贾兰和贾琮二人，两人都是毕恭毕敬，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贾兰也就罢了，本身算是一个比较老实的孩子，但是这贾琮可不是什么善茬儿，原本在族学里也混过几日，便逐渐开始露出几分桀骜奸狡的性子，像秦钟都吃过这家伙的亏，所以宝玉尤其不喜欢这个庶出的从兄弟，甚至超过了贾环。
虽然贾环性子阴鸷偏激，但是起码贾环是求上进的，对自己的不尊重和顶撞除了这厮不守礼的缘故外，更多的还是因为对方觉得自己不读书而有些看不起自己的缘故，但随着贾环的年龄长大，这方面已经收敛许多，就算是还有些轻蔑，也能隐藏起来了。
而贾琮这家伙小小年纪却是手段狠辣阴招百出，原本秦钟在族学里因为自己的照拂和蓉哥儿媳妇的缘故也一直过得很滋润，但贾琮去了族学里之后便经常使坏作弄秦钟，弄得后来秦钟多次来自己这里告状，到后来都有些不敢去族学了，幸亏这贾琮拜了冯紫英为师，现在和贾兰一起在那周教谕那里读书，不去族学了，这才算是了却一桩事儿。
贾琮这厮奸狡桀骜，但是在冯紫英面前却是乖得像一只小猫一般，冯紫英训话时连大气都不敢出，要知道这厮面对自己是也是经常爱理不理的，虽然不曾顶撞，但却很有些拒人千里之外的疏淡。
宝玉自然不知道贾琮对他的态度还是受贾赦的影响很大，贾赦对宝玉的轻视和不屑，对冯紫英的敬畏讨好，都让贾琮耳濡目染，自然也就形成了现在这种情势。
听得冯紫英对贾兰和贾琮的训话，贾环也是站在一旁很有些大师兄的感觉，尤其是冯紫英提到自己是他们二人的榜样，考中秀才只是最起码的第一关时，贾环也感觉到自己肩头上的压力。
整个贾家这么几十年里，除了东府的敬老爷考中过进士，其他便再没有出过一个举人，若是他贾环能考中举人进士，那就是贾家当之无愧的第二人，也是当下这一辈的领袖了，至于宝玉那就哪凉快哪里呆着去吧，谁会在意他这个一个只会混吃等死的纨绔？
纵然能写几部传奇话本有些名声又能如何？难道还能和举人进士相提并论？
“弟子明白了，一定不辜负师尊的教导和期望，努力学习，绝不辱没师尊的名声。”贾兰和贾琮双双拱手深鞠躬。
冯紫英点点头，“嗯，不要怪为师对你们太严厉苛刻，武勋世家里边能读书的苗子本来就不多，说实话，为师之前其实并不愿意收你们二人为弟子的，但是既然收了，我便要对你们二人负责，对珠大嫂子和赦世伯负责，待到日后你二人真的能学业有成，便能明白为师的苦心，能吃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修德忘名，读书深心，莫要过于注重那等虚名，从读书为官到为人行事，人生这一世，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二人定要谨记。”
两人又赶紧点头应是。
“还有环哥儿你，……”贾环听到提及自己，也赶紧肃立。
“秀才只是最基本的，你也清楚青檀书院里秀才根本不值一提，所以明年的秋闱大比才是最关键的，我不求你后年的春闱能一蹴而就，但是明年的秋闱却很关键，我希望你全力以赴，能在明年秋闱大比中一举中式，也为兰哥儿和琮哥儿树立一个好榜样，你有这个信心么？”
见冯紫英双目精光湛然，盯着自己，贾环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热血沸腾，下意识身体挺直，双腿并立，一拱手宏声道：“请冯大哥放心，贾环必定不负冯大哥期望！”
岫烟和妙玉二人是和鸳鸯一块儿走到凹晶溪馆外的。
这一行人分成了几团了，宝钗宝琴三春加上湘云是一群，几个丫鬟们是一群，李纨和两个妹妹与王熙凤走在一块儿，见岫烟和妙玉有些形单影只，善解人意的鸳鸯便主动陪着二人走到了最前边儿。
这一行人都是沿着西面过来的，宝钗、宝琴她们一行人便驻留在蘅芜苑宝钗婚前的所在，而几个丫鬟们则在嘉荫堂后说着话，而李纨和王熙凤她们则径直上了凸碧山庄最高处。
正巧冯紫英他们一行人也就是在凹晶溪馆外的空地上说话，这里有山嶂一角正好遮住了凹晶溪馆前面，三人岫烟居中，妙玉居右，而鸳鸯则挽着岫烟的胳膊，边说着闲话边往这边儿走。
还没有绕过那一处山嶂，便听见了冯紫英正在训导贾兰贾琮二人，三人也是赶紧止步，挨着山嶂倾听。
只听得冯紫英语气严肃的训导贾兰贾琮，一句“修德忘名，读书深心”也是让三女都有些触动，三女都是读过些书的，以冯紫英现在的名声，还能这般恬淡看待名利，借以教导二人，委实让人心折。
再听得冯紫英教导和激励贾环，贾环言辞铿锵地表态也是让三女听得震动不已，若是贾环真的能考中举人，那贾家恐怕真的能在京师武勋世家中有些名声了，但同样也会带来的一些麻烦，那就是这个庶出子压倒了嫡出的宝玉，未来荣国府这边只怕还要生出不少麻烦来。
以贾环阴鸷偏激的性子，这荣国府里怕是难得有人能降服得住，也幸亏还有冯紫英在，否则这两兄弟今后怕真的要争得不可开交。
借着山嶂阴影看着冯紫英背负双手训导几人的倜傥风姿，那原本在几女眼中也是丰神如玉俊朗不凡的宝二爷现在看上去却是显得无比的苍白单薄黯淡失色，甚至有几分佝偻的模样了。

第一百九十五节 妙击
冯紫英当然没有注意到在凹晶溪馆门前的山嶂背后居然还站着几位姑娘，否则他多少会给贾环、贾兰、贾琮三人留几分颜面。
不过这肯定和充当背景墙的宝玉无关。
他既没有批评指责宝玉，甚至连半句话都没提到宝玉，甚至连宝玉自己也没有觉得冯紫英批评训导贾环三人有什么不妥，为人师者，不就是这样么？传道受业解惑，冯紫英刚才的这一席话不就是这个意义么？
宝玉有宝玉自己的路，既然放弃了科举之路，那么就踏踏实实去走武勋子弟的路径，只不过随着时代变迁，武勋门楣越来越不吃香，而宝玉又不是一个能去军中吃苦受累的性子，武勋唯一能占优势的去向就废了，那么宝玉就真的只能去当他的宝二爷了。
就是不知道他这个荣国府的二爷身份能维系多久，这一点连冯紫英都没法下定论。
如果说冯紫英原来还对贾宝玉有些轻视、不屑或者说隐隐敌意的话，那么现在是真的半点也没有了。
宝钗和黛玉尽入怀中，唯一能让他有些不爽的点已经消失，甚至迎春、探春和自己复杂难言的关系也让自己和贾家的关系有些斩不断理还乱了。
至于说宝玉自身不愿科举读书，虽说这看起来是蔑视世俗敢于反抗封建礼教追求自由的性子在这个时代显得有些不自量力或者说微不足道，但这毕竟是他自己的选择，也没有伤害到除了贾家以外的别的人。
这京师城中比他荒唐不堪的武勋子弟多了去，要说宝玉已经算是不错的了，甚至连纨绔都还算不上，顶多就是不堪大用难以承担起家门振兴的大任罢了，难道这种人还少了？
所以现在冯紫英已经能够用平和理性甚至有些同情理解的心境来看待宝玉了，读不出书来，或者说不愿意苦读，也并非什么十恶不赦的罪恶，单从宝玉的本性来说，还是相对淳朴善良的，面对贾环的挑衅和丫鬟们的放纵他都能一笑置之，显得那么人畜无害，又何必去苛求他必须要以一个荣国府当家人的形象来扛起重担呢？更何况这本来也轮不到他，还有贾琏在呢。
“好了，环哥儿，兰哥儿，琮哥儿，你们明白我的苦心就好，虽然我也不赞同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句话，但是现实是如果你们想要实现胸中抱负，那么读书科举仍然是现在最好的选择，而且你们三人在读书上也都还有一定天赋，具备这个潜力，所以就好好努力吧，读书有成，金榜题名，方能有机会去施展自己改变这个世界，改变自己生活，改变自己周围人生活的力量，……”
鸡汤洗脑无过于此，而冯紫英本人就是最好的例证，所以无论是贾环还是贾兰贾琮，都被冯紫英的话所激励打动，哪怕是宝玉内心甚至都有些触动挣扎，也许自己不喜经义真的是错的？
只不过一想到那种头悬梁锥刺股的苦读研习，宝玉又下意识地不寒而栗，那种日子对自己来说实在太难煎熬，自己现在的生活不也挺好么？谁愿意去受那种苦就去吧。
“咱们士人读书图的是什么，不就是求一个上不负君恩，下不负黎民，能一展心中抱负，留名凌烟阁的宏愿么？读书只是一个提升见识能力的手段，修德更是日后施展抱负的必要保障，没有读书修德，何来一展宏图？所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一步一个脚印，缺一不可，……”
贾环、贾兰和贾琮都是听得目泛异彩，连连点头，这一番话更是堪称暮鼓晨钟，发人深省，须得要牢牢铭记在心。
见几人都已经有了体会，冯紫英这才收敛了谈兴。
走了这么一阵，又说了半晌，加之昨夜又和宝钗鏖战半宿，起床锻炼回来洗澡正巧遇上了香菱侍候，居然没能忍住又在香菱身上折腾了一番，难免有些乏了，冯紫英打了一个呵欠，那在席间也喝了几杯女儿红，酒劲儿这时候居然也慢慢上来了。
宝玉、贾环几人都知道冯紫英酒量不大，喝几杯酒就会上头，见冯紫英有些倦意，贾环便主动道：“这凹晶溪馆平素并未烧地龙，怕是有些凉了，冯大哥若是要歇息一番，不如到蘅芜苑宝姐姐那里，……”
反正宝钗也已经嫁了冯大哥，贾环是这般想的，但宝玉也随即摇头：“宝姐姐走之后，蘅芜苑地龙也已经停了，要不冯大哥去我怡红院里歇息一番，……”
虽然不说人走茶凉，宝钗和宝琴的蘅芜苑与红香圃还保持着原样，但这成天烧着麝煤来保持温暖却不可能了。
冯紫英也知道自己现在不好在这大观园里歇息，能继续烧着地龙的都是几个还住在园子里的姑娘们，要不就是宝玉的怡红院了，不过冯紫英可不愿意去怡红院，懒得招惹不必要的闲言碎语，自己这方面名声不好，去了万一传出什么来，只怕宝玉心里又要有疙瘩了，晴雯的事儿，冯紫英琢磨着只怕宝玉都还有些心梗吧。
“不必了，我还没有那么娇贵，就是喝了几盅酒有点儿酒意罢了。”冯紫英摆摆手，“在永平府有时候熬上几宿夜也是常有的事儿，走吧，这凹晶溪馆的确不错，若是夏日里在这里休憩倒是一个好去处。”
“那冯大哥便夏日里来，到时候我来陪冯大哥喝茶品茗，……”贾宝玉兴致勃勃地道。
“嗯，喝茶品茗可以，别说吟诗作赋啊。”冯紫英开着玩笑。
眼见着一行人就要往山嶂这边过来了，岫烟和妙玉赶紧和鸳鸯一道走出来，“见过冯大爷、宝二爷、环三爷，兰哥儿，琮哥儿也在啊。”
邢岫烟落落大方地福了一福，妙玉和鸳鸯也跟着一福。
“哟，岫烟妹妹和妙玉怎么走到这边儿来了？鸳鸯也在？”冯紫英看了一眼这三女。
三女都是属于那种个头高挑身材姣好的女子，岫烟一身墨绿棉裙，外罩着一件素淡雅致的披风，妙玉却是一身素白，依然是那种半僧半道的装束，还好手里并未拿着浮尘一类的物事，乌黑的长发却被束成一绺，垂在脑后，倒是鸳鸯葱绿镶边掐牙丝绵背心，靛蓝滚边夹袄，下边同色丝绵裤，一双彩锻绣花棉鞋，看上去颇有喜意。
似乎是觉察到冯紫英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绣鞋上，鸳鸯下意识的就想要往后缩，只是只有三人，这要藏都没法藏，只能瞪了冯紫英一眼，红着脸咬着嘴唇不做声。
“宝姐姐她们在后边儿，要在蘅芜苑里休息一阵子，我们便先过来了，本说到妙玉姐姐栊翠庵里去喝杯茶，……”岫烟目光明澈，先前虽然被冯紫英那一番话给说得有些心思浮动，但是此时却已经恢复了清明平静。
她也听到了一些风声，说自己姑母有意想把自己许给这位冯大爷做妾，但是之前她内心是有些抵触的。
不是说冯紫英不好，冯紫英是无数女子心想念想嫁的男子，就婚姻对象而言，在京师城中甚至比皇子郡王更受欢迎，但是他一门三兼祧，身边更多有侍妾通房丫鬟，邢岫烟却不愿意去挤这个门儿。
加上到现在自己这个闺蜜妙玉都还心思不定，倒是让邢岫烟很替她着急。
不过先前冯紫英的一番话到底却是颇为击中她的心防，尤其是那一句“上不负君恩，下不负黎民”更是直击人心，让她心中涟漪顿顿起，这等男儿才真正是值得托付终生的郎君，便是媵妾又如何，也不知道妙玉姐姐为何还一意孤行不肯松口？
“哦，要去妙玉那里喝茶？”冯紫英看了一眼低眉不语的妙玉。
他已经许久没见着对方了，到现在也没明白这女人心思，不过他现在情孽缠身，便是妙玉姿容再让人动心，他也没太多心思了。
这宝钗宝琴进府，王熙凤那边如狼似虎，迎春的事情迫在眉睫，探春这边儿也是让他心神不宁，加上明年黛玉要过门，这还没说平儿、鸳鸯这等丫头，他真有些精力不济招架不住的感觉了，不是身体上的缘故，而是心理和感情上的问题，再是时间管理大师，也幸亏自己现在还在永平府，还能以异地阻隔作为借口，但当都在一个屋檐下，都在你身边时，你怎么处理？
妙玉默默点头，场面似乎有些尴尬。
妙玉给冯紫英为媵的事情最初没几个人知晓，但是随着时间推移，这园子里的人渐渐地就都知道了，不过妙玉似乎对这一点并不太在意，仍然特立独行，我行我素，从来不提她自己的事情，所以到最后大家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想的，久而久之也就任她去了。
眼见得现在妙玉都二十出头了，若是明年黛玉出嫁，她都要二十一了，这个年代就是不折不扣的老姑娘了，何去何从，依然未定。

第一百九十六节 暴击
鸳鸯眼波流转，俏眸顾盼，盈盈一笑：“看冯大爷也有些倦了，恐怕还没有去过栊翠庵吧？要不一道去栊翠庵喝杯茶？栊翠庵的茶可不是寻常人能品的。”
鸳鸯话语一出，岫烟也是一惊。
鸳鸯代妙玉邀请怕是有些唐突了，她难道不知道妙玉的性子？
若是妙玉拒绝，那就有些尴尬了，岫烟是知晓自己这个闺蜜性子的，真要不愿意，定要说出来，不会管你冯大爷有无面子，目光落到妙玉脸上，正欲等妙玉一启口便插话缓颊，却见妙玉只是犹豫了一下，樱唇微动，却没有说出什么来，竟然是允了。
冯紫英也有些意外，鸳鸯邀请倒也罢了，他也是知道妙玉的脾性的，多半是不愿意的，但看妙玉竟然只是踌躇一下没有表态，这分明就是默认了，这可和她平素脾性有些不一样啊。
看了一眼岫烟，这丫头也是有点儿讶然，冯紫英略一沉吟便道：“也罢，来过园子里几回了，蘅芜苑、潇湘馆、缀锦楼和秋爽斋几个妹妹那里我都去见坐过了，倒是妙玉的栊翠庵还没去过，不知道是不是有仙家出尘之意，莫要让我等俗物糟蹋了，那就不好了。”
妙玉看了冯紫英一眼，容色淡然：“什么仙家出尘之意，不过是避世一隅，聊作心安之地，若是不愿去，那也就不必勉强了。”
这话虽然表面上流露出一些不满甚至峻拒之意，但是即便是贾宝玉都能听出这话里并非拒绝那么简单，而是对冯紫英的话语有些不悦，嗯，鸳鸯和岫烟甚至还听出了里边似乎还隐约流露出一些其他意思，一时间让她们两人更觉惊诧。
冯紫英对妙玉的脾性早已经习以为常，前两年和妙玉这种对话时遭遇的态度还要恶劣得多，今日妙玉的表现都算是相当客气了，所以也不以为忤：“呵呵，那可更要去叨扰一番了，听闻栊翠庵的六安瓜片和老君眉经妙玉你的手冲泡出来，便是一绝，连黛玉宝钗和探春湘云她们都是赞不绝口，今日倒是个机会尝一尝。”
见冯紫英毫无怒意，甚至还十分轻松随意，岫烟和鸳鸯都松了一口气，岫烟更是脸上露出喜色：“那敢情好，那我就和妙玉姐姐与鸳鸯先过去，静候冯大爷和宝二爷、环三爷、兰哥儿和琮哥儿一行了，……”
冯紫英摇摇头：“兰哥儿和琮哥儿还小，他们就不必了，我和宝玉、环哥儿过来就行了。”
贾环却插话摇头：“冯大哥，宝二哥，三位姐姐，我也不去了，姨娘那里还等我过去，……”
冯紫英满意地点点头：“那你去吧，你姨娘开年之后怕是要和政世叔南下，你也多陪一陪，……”
贾环和贾兰贾琮三人行礼之后，便告辞离去，三女也先行一步，只剩下冯紫英和宝玉二人。
“环老三现在长大了，也懂事了。”冯紫英慨叹了一声，“宝玉，你的婚事也该考虑了，我不知道政世叔和婶婶在考虑什么，你自己怎么想？”
宝玉有些茫然地摇摇头：“我还没想过，老爷倒是提过水王爷的幼妹，但后来又没有再说起了。”
水溶的妹妹？水中棠？冯紫英隐约有些印象，当初自己像母亲提出来要娶宝钗时，母亲便不肯答应，提出了要娶北静王水溶的幼妹水中棠，但冯紫英当然不会答应，那北静王与义忠亲王几乎就是穿一条裤子了，一旦真的出现夺嫡的故事，那几乎是毫无圆转余地的。
不知道是贾政觉得不妥，还是元春那边从宫中传回来消息让贾家打消了这个念头，又或者只是暂时搁置？
贾宝玉的婚事涉及到整个贾家的走向，在贾琏的婚姻明显不再具备政治意义的情况下，贾宝玉的婚事就很有指向性了。
冯紫英也不敢轻易建言，毕竟现在义忠亲王和永隆帝之间的争斗博弈尚难以见出高下时，无论选哪一方都风险极高，也许搁置一下，观望一下风色才是最明智的？
二人就这样说着话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越过沁芳闸桥，向东拐到玉皇庙前的石子甬路，走长廊曲洞一直穿到竹篱花障旁的月洞门这才绕到山门处，进去西面靠墙便是一大片红梅林，让冯紫英和贾宝玉都忍不住驻足观赏。
听见二人进门的声音，妙玉和岫烟以及鸳鸯都迎了出来，却见二人在看墙边红梅，妙玉目光一动，很难得的主动开口：“冯大爷和宝二爷都难得来我这栊翠庵一趟，正巧今日腊梅盛开，不知道二位可有所得？”
冯紫英一愣之后，迅即推辞道：“呵呵，妙玉若是问我，那我可就只能打退堂鼓了，都知道我这可是半瓶醋，不过我看宝玉倒是若有所得，不如就请宝玉酝酿酝酿？”
见三女目光都望了过来，宝玉本身就有些触动，加之这被冯紫英一激，心里便是一热，点点头，背负双手，来回走了一圈之后启口：“酒未开樽句未裁，寻春问腊到蓬莱。不求大士瓶中露，为其双娥槛外梅。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槎枒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
“好！”冯紫英虽然记不得这首诗了，但是也是读过即便《红楼梦》的，模糊记得这应该是宝玉遇上妙玉所作的一首诗，没想到自己这一趟来栊翠庵吃茶，居然又触发了情景事件，还让宝玉又把这首诗给做出来了？
宝玉这首诗作一出，妙玉和岫烟的神色都有些变化，虽然她们对宝玉在家中碌碌厮混很有些看不上，但是今日宝玉这一番诗才还是让二女都有些佩服，尤其是妙玉，宝玉这首诗颇合她的心思，也觉得这是暗指她的心境，颇为意动。
“献丑了。”宝玉拱拱手，脸上忍不住有些得意，这一首诗他也颇为满意，尤其是正巧赶上了这份意境，符合在这栊翠庵里的离尘出世的气息，没见着邢岫烟和妙玉二女都是为之意动。
“好就是好，愚兄虽然不擅此道，但是也知道你这首诗很是符合这栊翠庵的意境和妙玉的心境，可谓相得益彰吧。”冯紫英笑了笑，转向妙玉：“妙玉，我说的可对？”
没等妙玉答话，邢岫烟皱了皱眉，抢先道：“小妹听闻冯大哥也非不会作诗，难道如此雪后初晴，红梅怒放，此情此景，冯大哥就没有一点儿感触？”
冯紫英也没明白这岫烟怎么就突然激动起来了，唯一皱眉道；“岫烟妹妹应该知道我这方面的造诣真的是不值一提，虽然不能说是一窍不通，但要说和我的那些同年相比都是相差甚远，便是有，哪也不过是搜肠刮肚，寻些残章缺句罢了。”
岫烟微微一笑，“那冯大哥也该应景一下，不能扫了大家的兴，宝二爷这首诗值得妙玉姐姐一会儿送上一盅六安瓜片，小妹还想看看冯大哥能不能也应景一首，让妙玉姐姐奉上老君眉一斝呢，鸳鸯姐姐，你说是不是？”
鸳鸯瞅了冯紫英一眼，微微颌首：“冯大爷不能扫大家兴，宝二爷先下一城，冯大爷岂能后人？”
见众人，包括宝玉在内，都是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妙玉更是俏眸中多了几分说不出意味，冯紫英一时间倒也有些坐蜡了。
咏梅的诗词虽然多，到基本上都是明代以前的，糊弄鸳鸯能行，但是岫烟和妙玉都是读过书的，尤其是妙玉更是自小精通诗赋，再说这旁边还有一个宝玉呢，真要用前人诗句来糊弄，立马就能穿帮。
那首卜算子已经用过了，而且也不太应景，这一时间他去哪里弄一首来抵挡？
好不容易算是占得了一回上风，宝玉心中也是美滋滋。
这太不容易了，宝玉发现自己自打遇上了冯紫英之后几乎无论是哪方面都被碾压，乃至于连宝姐姐和林妹妹都无不倾心于冯大哥，而自己无论是怎么挣扎似乎都逃不掉笼罩在自己面前如山一般的阴影，虽然也听说冯大哥不擅诗赋，但是冯大哥却是实打实的二甲进士啊，哪里又能有多少机会能和冯大哥在诗赋上同台竞技？更何况正经八百比试，他也一样心里没底。
但是今日赶巧不巧就总算是遇上了，而且还是当着岫烟、妙玉和鸳鸯三位，自己也发挥上佳，只要能胜过冯大哥这一回，日后自己一辈子也能有个吹嘘的机会了。
笑吟吟地看着冯紫英，宝玉也假作谦虚地道：“冯大哥你便是随便露一手，小弟相信也能胜过小弟，小弟听说您在恩荣宴上边把那王象春都弄得哑口无言，……”
宝玉是听闻过这个故事的，但是也有传言说那是冯大哥在某一处石碑上所得，并非冯大哥自己所作。
见宝玉圆脸上似笑非笑的神色，冯紫英哪里还能不明白这家伙的想法，心中一动，“也罢，为兄作诗是不擅长的，但是此情此景，也有些感悟，这梅素来借以喻人，同样，若是人能以梅自比，那也说明人的品性志向，……，嗯，有了！”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要看看冯紫英说了这么多，究竟能有什么佳句，冯紫英溶溶目光却从三女脸上缓缓掠过，看得三女都是一阵心颤。
“冰肌玉骨天分付，独向人间冷处开！”

第一百九十七节 撩之境界
这两句一出，宝玉圆脸顿时一僵，反复咀嚼，心中却是颓然若失。
饶是他很不想承认，但也一样清楚这瞒不了人，这两句水准不是自己那首诗能比的。
前一句拟人入骨三分，后一句意境天成，出尘脱俗，只要是女子，无论是谁听见这两句诗，都下意识的会把自己代入其中，不能自拔。
看看妙玉和岫烟以及鸳鸯那三双眉目异彩爆闪，仰慕的情意压抑不住，宝玉心中暗叹，难怪冯大哥能得宝姐姐和林妹妹的倾心，就这一手本事，哪怕全是残句断章，那都一样能所向披靡，哪个女孩子能当得起这种横扫一切心防堡垒的暴击？
宝玉猜得没错，这种来自士林文人天生的优势项目的确对有些文青的女孩子们具有超强的杀伤力，妙玉和岫烟的确都为之心折。
尤其是妙玉，将这两句与自己的姿容身世和心境处境联系起来，更是觉得冯紫英这两句诗简直就是为自己量身定做，先前还觉得宝玉那一首诗颇有意境，但是现在两相对比之下，却显得那么俗气乏味，冯紫英这两句才是自己的最真实写照，也只有深刻理解自己的人，才能写得出这样的诗句来。
岫烟同样也有这样的触动，她原本就是志向高洁葳蕤自守的性子，所以在大家都觉得嫁给冯紫英为妾应该是一个好出路的时候并不太热衷，虽然对冯紫英的卓越表现十分景仰，但却没有想过要走这种捷径，一直到自己姑父有这方面的企图时才明白过来，复杂的心绪也让她很是纠结。
没想到今日在凹晶溪馆山嶂后被冯紫英一番话触动，这会子又被冯紫英的两句诗所直击心魂，岫烟内心的心防瞬间就被击溃了，她觉得眼前这个男儿无论是从哪方面来说都是无与伦比的，也难怪园子里的姊妹们一提到他明知道他都是一门三兼祧的人，仍然是如飞蛾扑火一般难以自拔。
以前还觉得自己闺蜜似乎能抗御这种吸引力，但是现在看看妙玉的情形，岫烟就知道只怕就此沦陷了。
倒是鸳鸯心态要好许多，冯紫英对她的吸引力可不是一两首诗，而是冯紫英的为人品性，当然作为文人能吟诗作赋自然也有加成的优势。
总而言之，冯紫英恐怕也没想到自己就这么凑出来的两句诗就能胜过自己在其他方面的无数表现。
一片安静之后还是宝玉打破了寂静，“冯大哥，还说您你不会作诗，您这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飞则已一飞冲天啊，小弟望尘莫及，再也不敢班门弄斧了。”
宝玉的话语里隐隐有几分落寞和无奈，当然也有几分通透豁达，大概是想明白了其中道理，凭什么觉得自己就能比一个二甲进士更强，哪怕人家在这方面并不擅长，但是这个不擅长也仅止于和那些一甲进士二甲进士相比吧。
岫烟深吸了一口气，盈盈细语：“冯大哥，您还说您不擅诗赋，就着两句诗，只怕您的同学里无出其右吧？我还听说您可还有一首咏梅的词呢。”
“哦？”冯紫英吃了一惊，他和练国事等人赏梅时“所作”的那首《卜算子&#183;咏梅》可没有对外人说过，因为这属于典型剽窃，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所以一直闭口不谈，怎么岫烟却知道了？
见冯紫英大为吃惊，岫烟心中更是笃定。
她是无意间到姑母和姑母院里去，遇上姑父姑母考较贾琮经义诗赋时从贾琮嘴里知晓的，贾琮无意间提及了这首词，而贾琮似乎就是从那位教授他们经义的周教谕那里听来的，说他们周教谕对这首师尊所作的《卜算子&#183;咏梅》赞不绝口，直说恢弘大气，有大格局大气象。
岫烟见冯紫英颇为吃惊，却也没有否认，心里对冯紫英却更是景仰敬佩。
一个士人官员纵然以朝务为重，但其实也不必对诗文过于峻拒，可这位爷却为了朝廷公务而不肯花心思在诗文上，这和那些做事不行却成日里沉迷于各种诗会文会的官员做法大相径庭，但锥处囊中其末立见，这寻常看不见，偶尔露峥嵘，一下子就能感受到其内蕴天成了。
宝玉也吃了一惊，“冯大哥还有一首咏梅词？”
冯紫英摆摆手，“哪有，不过是以往的事情了，好了，现在我和宝玉是不是有资格品尝一下妙玉亲手所制的茶水了？”
岫烟嫣然一笑，看着自己闺蜜：“这就要看妙玉姐姐的评价了，但小妹以为是可以了。”
妙玉白皙如玉的脸颊很难得的掠过一抹红晕，却不答话，只是径直转身回了庵内后房，大概是去烧水准备奉茶了。
冯紫英也不以为意，笑着摇摇头，“走吧，宝玉，栊翠庵的茶水我可是难得一尝呢。”
冯紫英和宝玉坐下，与岫烟闲谈，鸳鸯却去了后房帮忙，等了一阵，茶尚未上上来，却听得门外有话语声传来，宝玉出去一看，却是迎春惜春这两姊妹进来了。
“咦，为何只有二姐姐和四妹妹，林妹妹、云妹妹和三妹妹她们呢？”宝玉也颇感奇怪。
“她们还在蘅芜苑里说古道今，我和二姐姐便先出来了。”惜春也是一个清冷性子，这方面倒是和妙玉有些相似，所以二人倒是有些往来，不过妙玉是不通世故，惜春呢，却是冷眼看世。
“那便来坐，妙玉姐姐去奉茶去了。”宝玉招呼二人进来，岫烟却跟了出来，见是迎春和惜春，自然也是一番亲热。
“哦？妙玉姐姐奉茶？”惜春也有些惊讶。
她和妙玉往来算是比较多的，仅次于岫烟，平素里这栊翠庵中除了岫烟来的最多，便是她了，有时候妙玉也会去她的暖香坞小坐，算是有些共同语言。
她对妙玉的性子也是十分了解的，冯紫英固然和她因为林如海的安排有婚约，但是妙玉本人却是十分抵触，一直不肯应承，甚至宁肯出家，今日居然肯为冯紫英和宝玉奉茶，看起来似乎是待客之道，但是听岫烟的口气，好像不单纯是寻常待客一般。
岫烟这才笑着解释了先前的故事，宝玉那一首诗倒也罢了，但冯紫英这随口两句却是让迎春和惜春极为震惊。
这元迎探惜四春应该是算是贾府中最出色的人物了，自小都喜好琴棋书画，对读书也是颇为在行，元春各方面都相当出色，迎春棋艺最好，探春尤擅诗文和书法，而惜春的画艺尤佳，诗文亦是不俗。
冯紫英这两句诗句都称得上佳句天成，随便哪一句放在京师城中的诗会文会中去都能传诵一时，奉为圭臬，可冯紫英不是一直说是不精诗赋，尤擅时政么？难道说这种水平就是青檀书院的不精？那未免也太不可思议了。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冯紫英大诗文视为小道，不愿意因为自身诗文上的造诣影响到外人对他在时政上的观点看法，而更希望大家聚焦于他在时政上的韬略谋划，所以才会刻意隐藏其在诗文上的实力，但则偶尔露一手也足以让士林震动了。
难怪在京中小冯修撰丝毫没有因为其诗文不精而受到影响，许多知情者只怕早就知道冯紫英只是不愿意暴露其在诗文上的实力罢了，如果谁要以为可以借此去打脸，那真的就只能被反抽打肿了。
迎春不用说，望向冯紫英的目光里早已经是崇拜到极致的痴迷，而惜春也一反以往的淡漠疏远，看着冯紫英的目光多可几分复杂的敬佩，无论如何能写出这样诗句的人，都值得敬重。
“好了好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不过是两句残句，你要说我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也差不多，岫烟妹妹，就别在这里说这个了，喝茶喝茶，……”
冯紫英连连摆手，但岫烟却不肯罢休，好不容易见自己闺蜜有些心动，她一直希望自己闺蜜能有一个好的归宿，明明这冯大哥就是最好的选择，而且本身就有婚约，也不知道自己这位闺蜜就怎么疯魔了，横看竖看冯大哥不顺眼，一直不肯答应，今日明显态度有了变化，这首诗也发挥了大作用，现在岂能不趁热打铁？
“冯大哥，您这都能算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那别人怎么就碰不上呢？再说了，这两句算，那一首《卜算子&#183;咏梅》呢？我听环三爷说连状元郎都为之叹为观止，直说放翁之后咏梅词，便属此词为最，小妹对这诗词之道不精，但是妙玉姐姐和四妹妹却是大家，不如让妙玉姐姐和四妹妹评一评？”岫烟俏皮地盯着冯紫英挤兑道：“小妹可不信这是冯大哥在哪家破庙或者石崖上捡来的。”
冯紫英没想到这岫烟居然也这般调皮起来，无奈地挠挠头：“岫烟妹妹，这个……”
迎春和惜春都是知道这首《卜算子&#183;咏梅》的，此时再一回味起来，想起是去年冯大哥刚刚和沈家姐姐成亲没多久，又别有一番味道，现在冯大哥却已经和薛家姊妹又成亲了。

第一百九十八节 奉茶
《卜算子&#183;咏梅》算是冯紫英剽窃诗文中水准极高的一篇了，而且还是一篇完整的词，所以在一干同年中引起了极大反响，乃至于在青檀书院中也广为流传，便是贾家这几个姑娘们也有所耳闻，但是冯紫英还是假托是在悬崖下的石碑上所得，便是人家不信，他也不肯承认。
但今日这两句勉强可以算是他拼凑而成，加之本身就是为了讨杯茶喝才硬挤出来的，所以套在自己头上也说得过去，认了也就认了。
“冯大哥，总不能这两句也是在这栊翠庵的哪一处墙壁或者石碑下偶得吧？”岫烟笑吟吟地道：“这栊翠庵才建好不过一年，总不能那些花匠石匠突发奇思妙想，挥笔泼墨在哪里留痕了，凑巧被冯大哥遇上了？而且这才两句，似乎前边儿还应该有才对。”
岫烟的捉狭让冯紫英无言以对，只能拱手求饶：“岫烟妹妹，我也就这么绞尽脑汁所得一二，再要逼我，我也是没有了。”
“什么没有了？”爽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探春灵动活泼的姣靥和湘云英姿勃发的面庞钻了进来，“冯大哥又在耍赖说什么没有了？”
“三妹妹这一来就往我头上扣帽子，看来我这杯茶是吃得艰辛啊。”冯紫英忍不住唏嘘感叹，跟在探春和湘云背后的是黛玉，然后最后则是宝钗和宝琴，一行人都是漫步而来，正巧赶上了岫烟和自己斗嘴。
“哦？”几个人的目光都朝妙玉身上望去。
妙玉奉茶可是太难得了，几位姑娘中，虽然她们都在妙玉这栊翠庵里吃过茶，但是谁都知道要吃到这杯茶可不容易，单单是看那张冷脸，就没有几个人愿意去，像宝玉这种更是经年也未得邀请去栊翠庵，这些姑娘们也大多是与岫烟一起去才能得一杯茶吃。
但不得不承认妙玉的茶道极有造诣，从水的选择，茶的季节，泡茶所用器皿，饭前餐后的品法，都是十分讲究，便是宝钗、黛玉和探春这些姑娘们都是大家出身，但是这方面都得给妙玉当学生。
怎么今日妙玉却改了性子，居然要给冯紫英奉茶了？而给男人奉茶本身就蕴藏着许多特殊的意义，姑娘们自然不会认为妙玉是为宝玉奉茶，若是真有此意，这一年多宝玉也不会从未踏足过这栊翠庵了。
妙玉只觉得自己胸房中一颗心砰砰狂跳，面颊不由自主的地滚烫起来，有心想要回屋逃避，但是这么多人在这里，这样一走了之显然太失礼了，而且更是欲盖弥彰，只是要让她当着这么多人泰然自若的奉茶，她又觉得心里发慌，稍不留意就要露出马脚。
还是岫烟反应快，见姑娘们都有些好奇妙玉奉茶，立即接过话头，把冯紫英的两句佳句抛出来，果不其然，立即就把一干姑娘们的心思吸引了过去，而再半开玩笑地把打赌吟诗奉茶的这段原委说出来，大家也才慢慢释去疑心。
毕竟冯紫英这两句诗的确当得起奉茶，而奉茶的意义也就被淡化了。
“好了，妙玉姐姐的水也应该烧开了，听说是去年末蠲的雪水，加上这六安瓜片和老君眉，对了，妙玉姐姐还有今年的吓煞人香，……”岫烟含笑介绍道：“就看各位姐姐妹妹喜欢了。”
一干人顿时热闹起来了，冯紫英倒是对喝茶没太大讲究，这几样茶都是绿茶白茶这一类清淡口味的，无可无不可，但高门大户里却很是讲究这个，看看几位姑娘们的选择就能明白。
栊翠庵里还有两个小尼，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奉上茶来，先给冯紫英端来，却是一个看上去十分寻常的绿玉斗，而宝玉的则是一个杏犀乔，其他一干姑娘们则都是用蟠虬整雕竹根的竹杯，倒也雅致。
看上去倒是宝玉的杏犀乔最为贵重，但是论雅致却是蟠虬整雕竹根的竹杯胜出，倒是那冯紫英的绿玉斗看上去素淡普通，但唯有岫烟知道那是妙玉平素自家用的，其他人便是碰都碰不上的。
老君眉味道颇淡，冯紫英并不太喜欢这类，但一干人正襟危坐的品着茶，他也只能附庸风雅一番。
……
“在栊翠庵品茗？”王熙凤讶然问道：“不是说那妙玉甚是高傲，寻常人她都懒得接待么？宝玉好像都没有能进过那栊翠庵啊，对铿哥儿妙玉不是也说一直不肯嫁么？怎么今日却改了性子了？”
“这却不知道了，不过也不是冯大爷一个人，林姑娘、宝姑娘还有二姑娘、三姑娘以及岫烟她们都在，除了珠大奶奶和她的妹妹们没去，其他人几乎都去了，大概是这种情形下妙玉也不好峻拒做脸色吧。”平儿解释道。
“我还真以为是倨傲不群，特立独行，谁来都一样呢。”王熙凤看不上妙玉那等既没有什么出挑之处，却还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在她看来这就是吃亏吃得太少，自小被保护太好，真要大家都不管她，任凭她去碰几次壁吃几次亏，就知道这个世道不像她想象的那么美好，更多的人还都得要忍气吞声都未必能吃口饱饭。
“奶奶对妙玉有些看法啊。”平儿倒是对妙玉没太多恶感，虽然这女人孤傲了一些，但本性不坏，而且也没有招惹谁，在园子里也是深居浅出，除了岫烟外，也就是和四姑娘关系稍微密切一些，其他都是保持着冷淡的状态，也说不上其他。
“也说不上，不过她这等态度，也别想有人喜欢她。”王熙凤摇摇头，“铿哥儿也不过是因为林姑爷的承诺，这等冷硬性子，哪个男人会喜欢，便是有几分姿色，可铿哥儿身边还缺有姿色的女人么？”
“奶奶怎么还和她计较起来了？”平儿笑了起来，“也不过就是在栊翠庵里吃了一盏茶而已。”
王熙凤瞪了平儿一眼，“小蹄子，别招惹我啊，我这两天可心情不好。”
“那就说说冯大爷这边儿的事情，奴婢找了机会和冯大爷说了两句，他倒是没说什么，只说赎人的事情按照以往惯例办就是，他不会介入，只提供一些方便，……”平儿言简意赅，“我感觉冯大爷对这桩事儿是早有精心安排。”
“真以为人家作为当朝宰辅的弟子就那么好糊弄？”王熙凤冷笑，“不过是利用咱们罢了，……”
平儿又笑了起来，她知道自己奶奶归根结底还是有些吃醋了，不过这算是哪门子飞醋？人家那么多正经八百该计较的都没说，宝钗宝琴可是才嫁过去呢。
“利用咱们？可这种想要当被利用的人多了去，大老爷不也算？”平儿轻笑，“嗯，被利用一下若是能有几万两银子收益，估计磕头作揖求爹爹告奶奶想要被利用的人这京师城里能从阜成门排到朝阳门去吧？”
被平儿戏谑的口气给逗乐了，王熙凤心里那股子堵心的气儿才消散了不少，她当然知道自己是哪里心气不顺，但知道归知道，却一样不爽，哪怕轮不到自己来吆喝。
“那看样子今日怕是见不了面喽？”王熙凤悠悠地道：“我还琢磨着能说几句体己话呢。”
要让冯紫英留宿在荣国府肯定是不合适的，宝钗宝琴两姊妹还跟着呢，晚饭估计都不会在府里吃了，平儿笑了笑，“奶奶，来日方长，倒也不必计较这一时半会儿。”
“我倒是不想计较，但这日子数着数着就过去了，眼见着这年一过他不就得要去永平府了，这一去多久才回来？”王熙凤淡淡地道：“这么大一桩营生，我总得要和他说说，怎么来算，他口里说不关他事儿，但谁不知道没他这事儿办不成，我也不能就这么假痴不癫地揣着明白装糊涂吧？事儿不是那样办的，起码也得要给他一个说法。”
“奶奶，我倒是觉得冯大爷是真心实意的许了这桩营生给您，不会再有什么计较，您也就不必想太多了。”平儿半劝半解释道。
王熙凤不说话，平儿无奈：“要不我再去和冯大爷说一说，找个时间，嗯，比如到大观楼听戏，您不是说许久都没出门了么？燕子楼现在都比不得大观楼，……”
王熙凤心中一颤，面庞唰地一下如火烧般烫了起来，下意识地就想要否定，但是话到嘴边却没来由地变了：“也罢，这许久都没能出门听听戏了，听说大观楼这两月里又出了不少新戏目，那柳二郎一登台便能赢得无数人疯狂，我倒也想瞧瞧，……”
平儿忍不住撇撇嘴，自家奶奶就是这般，在自己面前还要如此忸怩作态，那心里不知道多千肯万肯，却还要寻这样一个理由来，只是这等话却万万不能戳穿，否则折了奶奶的面皮，那可真的要翻脸了。
“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安排，大爷那边儿奴婢也去打招呼，……”平儿无奈地翻了一个白眼，姗姗去了。

第一百九十九节 动静
就在冯紫英优哉游哉享受着婚假、春假连休的好时光时，大周朝中内部的纷争却到了一个不得不了断的时候了。
户部尚书郑继芝终于病倒不能视事了，这是一个非常糟糕的信号。
现在西南战局、九边补给、东南新建都需要户部有一个十分熟稔的能臣来支应，可郑继芝这一病倒，朝廷中枢在财政这一块一下子就陷入了停滞。
崔景荣虽然也算是其中能手，但在威望上却无法和郑继芝相比，面对兵部和户部内部的这些协调磨合上都还欠缺了一些，加之大家都知道下一任户部尚书会是来自北地士人，崔景荣是没戏的，所以大家也就更不会对崔景荣的安排言听计从了。
必须要尽早拿出一个决断了，这是内阁诸公一致的意见，再拖下去，就会因为派系的纷争变成朝廷的灾难了，无论是皇上还是朝中臣僚们都不会满意，这对诸公的威信也是一个伤害。
文渊阁，宰相公廨。
叶向高满是疲态，方从哲眼圈发黑，齐永泰眉头深锁，李廷机面色阴沉，李三才则是淡然处之。
这一场博弈几乎耗尽了在座众人的心力，尤其是叶向高、方从哲和齐永泰。
他们三人在内阁中居于主导地位，而李廷机大多数观点和叶向高一致，至于李三才，才入阁不久的资历以及他北人却倾向于南人的态度让他也明白现在最好是三缄其口。
六部改七部的观点已经确立下来，商部从户部、工部独立出来，单设一部，大周朝整个除了夏税秋税之外的工商业税收全数交由商部来负责，包括矿税的节慎库。
就户部来说，这一块商税还没有影响到户部的权力中枢地位，加之郑继芝病倒，即将上任的户部尚书黄汝良还暂时没有资格参与到其中来，而即将走马上任的新工部尚书崔景荣之前也还处于待定状态，所以户部和工部剥离一部分职责和权力交由新设立的商部，就成定局了。
如果是冯紫英在这里，就能感觉到这个大周商部更像是后世海关、工商局、税务局和发改委的一个集合体，当然前三者职能更突出，而发改委的职能现在还十分弱化。
当然这只是一个初步的划分，还涉及到许多具体职责细化调整，只能下来之后在慢慢计议，对内阁诸公来说，新设立一部，同时还要对整个七部的尚书人选进行敲定，这才是今日的最重要事务。
户部尚书黄汝良，福建泉州府晋江人，工部尚书崔景荣，北直大名府长垣人，商部尚书官应震，湖广黄州府黄冈人，礼部尚书顾秉谦，南直昆山人。
这几个人选其实早前就有了定议，基本上没有什么分歧，但是在吏部尚书、刑部尚书上，各方却是争执不下。
最后齐永泰还是做了妥协，同意由刘一燝出任刑部尚书，但刘一燝留下的右都御史由乔应甲接任，但都察院左都御史是张怀昌，张怀昌是辽东人，乔应甲是山西人，皆为北人，按照惯例，都察院左右都御史不能是同一区域人，所以如果乔应甲接任右都御史，那么作为左都御史的张怀昌就要挪位置，考虑到张怀昌担任左都御史时日已久，所以内阁也觉得张怀昌该动一动了。
问题是张怀昌身为左都御史，要动就只能去两个位置，要么吏部尚书，要么户部尚书，甚至去兵部担任尚书都只能说是有些勉强了。
这却是一道难题，吏部尚书是江南士人志在必得的位置，绝无可能让出来，户部尚书早就定了黄汝良，一样不能动，那如何来调整？
“进卿兄，我以为由怀昌兄出任兵部尚书，景秋兄出任左都御史，这样的调整更为合理，……”思考良久，齐永泰才提出自己的建议。
叶向高看了一眼方从哲，方从哲也迟疑地道：“怀昌出任兵部尚书，是否合适？另外景秋担任左都御史，皇上那里……”
大家都知道张景秋是皇上的心腹，以至于这位来自南直隶的士林名臣现在有点儿变成了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江南士人对其冷淡，而北方士人也不可能把他视为自己人，以至于张景秋在兵部尚书位置上这么些年了，一直处于一种尴尬境地。
现在将其调整到左都御史，算是一个略为升迁或者平调，可对皇上来说，会不会执掌兵部更重要呢？
“中涵兄，京营的情况大家都清楚了，正在重建，只要兵部尊重皇上的意见，按照皇上的意见来重新把三大营建立起来，我觉得或许怀昌兄比景秋兄更合适，毕竟他是从辽东出来的，对辽东情况十分熟悉，更清楚我们大周的最大威胁来自何处。”
齐永泰提出自己的观点：“至于景秋兄去都察院，我想下一步朝廷也要考虑一些对咱们朝中和地方的官员选拔考察制度进行调整，这个设想在我担任吏部尚书的时候就已经向进卿兄和皇上提出过，但一直迟迟未动，原本我也考虑过是不是等到局面稍微平静之后再来提出，但是现在我觉得恐怕两三年甚至三五年内外局面都不会太轻松，所以我以为还是应当尽早来推动。”
这桩事儿这个时候被齐永泰提出来，叶向高颇为吃惊，他知道这肯定是齐永泰准备良久的了，但现在的局面合适么？
另外这和张景秋出任左都御史有何关系，陡然间叶向高猛然明白过来，如果吏部尚书和都察院左都御史人选不能让皇上满意，那这个新的考核制度体系肯定很难获得皇上的支持，如果缺乏皇上支持，那么这种考核制度体系变化就别想真正推行开来。
叶向高一时间有些吃不准，迟疑起来，而方从哲则皱着眉头道：“乘风，你的建议很好，但是具体如何改革修正这个你说的官员考核体制，恐怕这不是简单几句空话就能行，而且还要让其真正达到效果，就不容易了，这如何来操作也是一件难事。”
“中涵，我们都知道这些事情要想做成，哪一样都会有许多困难，可若是始终抱着不如搁一搁，放一放，等一等的心思，那怕是永远都没法真正推动起来。”齐永泰正色道：“我原来也是此等心思，结果才发现这越是等，越是消磨决心意志，到最后会发现难处越来越多，越是不想启动，到最后，就是根本动不起来了。”
齐永泰的一番话让叶向高和方从哲都颇有感触，他们都是人中龙凤，大周千万官吏中脱颖而出的杰出之士，自然清楚齐永泰所言在理，如果始终抱着畏难情绪而想拖延，那么就别想做成一件事情，所谓客观困难任何时候都存在，甚至会因为大周局面本身的艰难越来越难做到，正因为如此才应当果断推动。
齐永泰在吏部尚书任上时就提出了对官员考核的层层监督推动具体措施，比如用六科来监督六部，六部监督地方，每月列出需要做成或者取得进展的事件，然后采取三册制，一册交内阁，一册交六科，一册在皇帝，然后层层监督，内阁揽总，其中重点在户部、工部、兵部、刑部四部，现在七部，则需要加上商部，而这五部则直接对各省直。
这样就改变了每三年对地方的大计，每六年对京官的京察考核方式，变成了每月核查落实，每年总结落实，对官员的升降考评更为具体化和及时性。
叶向高此时态度反而明朗起来了，点点头：“乘风，你的想法我赞成，存之就任吏部尚书之后，此事便可以推动起来，……”
见叶向高表明了态度，齐永泰心里也踏实了一些，今日的计议涉及到未来多年大周朝局的走向，此番江南士人在人事安排上大占上风，齐永泰也倍感煎熬，但是李三才此人坐歪了屁股，能够不扯北地士人后腿已经算不错的了，所以他也是独木难支，能得这个结果已经算不错了。
“进卿兄那我们可就说定了，开年之后各部人事定下来，我便要和存之好好谈一谈，定要尽早动起来。”齐永泰又看了一眼方从哲，他也知道新任吏部尚书高攀龙是叶向高与方从哲达成的妥协，论理在资历上高攀龙还有些欠缺，但是又方从哲的力荐，加上叶向高也认为高攀龙为人清正，做事有章法，便同意了。
“可以。”叶向高和方从哲交换了一下眼色，同意了。
此事敲定，齐永泰便欲乘胜追击：“另外，韩爌如何安排，我意由韩爌替代吴道南，出任顺天府尹，顺天府当下情形众所周知，吴道南可调任礼部左侍郎。”
齐永泰此言一出，立即让叶向高和方从哲都骤然色变，他们虽然早就知道不少人对吴道南在顺天府尹位置上的无所事事感到不满，甚至包括一些江南籍官员，但是齐永泰提出要换吴道南，还是让他们无法接受。

第二百节 博弈，交易，妥协
“此事不妥！”方从哲强硬表态，“会甫为人清正，做事平和，在顺天府尹任上纵然没有特别突出的成绩，但是也是兢兢业业，有口皆碑，乘风如此建议，岂非对江右士人的羞辱？”
顺天府尹吴道南，字会甫，是江右著名士人，以文才卓著闻名江南，同时与叶向高、方从哲和李廷机等人都交好，叶方二人也都清楚吴道南虽然文才不俗，但是做事能力上的确欠缺，而且也不喜俗务，在顺天府尹任上基本上属于那种放手不管的状态，的确难以让人满意。
若是顾秉谦不担任这礼部尚书，让吴道南出任礼部尚书原本是一个皆大欢喜的最佳选择，可问题是顾秉谦同样在江南以文才著称，而且更得皇上的信任，吴道南在观风辨色这方面就不及顾秉谦许多，并不受永隆帝的信任，所以想要升任礼部尚书难度太大，但让其转任礼部左侍郎给顾秉谦作副手，就是一种羞辱了。
“中涵此言差矣。”齐永泰毫不客气的反驳：“兢兢业业有口皆碑用在会甫身上未免有些可笑了，我对会甫兄并无成见，但是顺天府尹关系重大，当下顺天府情况不佳，尤其是经历了去年蒙古人入侵之后，顺天府社会治安状况急剧恶化，流民至今未能得到妥善安置，京师城中盗抢绑架案件不断，京畿之地居然有马匪出没，而且根据刑部和龙禁尉的消息，顺天府起码有七成以上的县里白莲教泛滥，更有部分地方士绅混迹其中，地方官府应对乏力，大有成灾之势，若是放任这般下去，京畿之地如何安稳？”
齐永泰的话也击中了叶方二人的软肋，当下顺天府的治安不靖，包括前几日皇上也在询问京畿白莲教泛滥的情形，这显然是龙禁尉专报给了皇上，让皇上才会特别提出此事，寻常情况下皇上极少对这类具体事件询问的。
齐永泰显然还不肯罢休：“另外，户部那边也有说法，称顺天府的京仓亏空眼中，诸县用于赈济的仓粮许多都是账目混乱，十不存一，今冬流民赈济已经将其用光，而今春还有两月时间，极有可能出现粮荒，便是京中市面粮食亦有可能因此受到波及而大幅上扬，引发京中民心不稳，……”
方从哲皱着眉头解释：“乘风，这主要还是去冬江南和湖广的秋税一直延滞未至，才会导致京仓存粮不足，……”
“中涵，您在分管户部，难道还不清楚京仓的存粮情况？”齐永泰冷笑，“便是江南秋税未至，但京仓存粮起码也当有五成以上，应对今年的流民所需和冬春粮荒当无问题，但为何现在还有两月，甚至到夏粮收获还有四五个月时间，京仓却已经所剩无几，甚至空空如也了？平常顺天府是如何在督查各县的仓粮？究竟发现问题没有，如果发现了为何没有提前拿出应对举措？”
“顺天府治中是谁？”叶向高皱起了眉头，这个情况他知晓一二，但是却不像齐永泰了解得如此透彻，情势如此严峻，他作为首辅居然不知，很显然户部或者说方从哲是有意向自己隐瞒了一些情况，毕竟吴道南和方从哲私交尤为密切，但同时吴道南又是江右士子，与叶向高算是福建——江右（江西）士子联盟中的盟友。
“梅之烨。”方从哲也有些狼狈，声音也低了不少。
治中负责掌管粮储、马政、军匠、薪炭、河渠、滩涂事务，也是顺天府仅次于府尹和府丞的重要官员。
“麻城梅家？”叶向高也是知晓梅家是湖广著名望族。
“是。”李廷机接上话：“梅之烨原来是翰林院编修，前年升任顺天府治中，……”
“此人做事如何？”叶向高直起眉头，若是此人做事能力也不足，加上顺天府府丞一直出缺未步，这顺天府的确够呛。
“还算中规中矩吧。”李廷机想了一想，“他原来在翰林院修史，接触地方事务不多，所以……”
叶向高立即明白了，这意味着这位出身湖广梅家的士子能力也一般，李廷机嘴里的中规中矩并非褒义词，而是带有一些贬义色彩的评语，基本上就是和平庸与执行力差的代名词了，吴道南遇上一个这样的治中，再加上府丞缺位，难怪顺天府这一年多中骤然变成这等情形。
“尔张，如果一味把责任推到一个治中身上，恐怕不合适吧？”齐永泰当然不会任由这帮家伙把责任往湖广士人身上推，立即反驳。
湖广士人现在和北地士人基本上处于半结盟状态，若是把这盆污水泼到梅之烨身上，那绝对会让湖广士人不满，虽然这梅之烨能力上的确只能称得上一般，但齐永泰认为这归根结底还是府尹自身的问题，吴道南成日里沉迷于吟诗作画和参加京师城中的各种诗会文会，对日常政务基本上都是放任，府丞缺位，那么几乎所有事务都压倒了治中和几个通判以及推官身上。
顺天府一般是三名通判，这也是顺天府最重要的一个官员群体，正六品，比治中低两级，而顺天府治中是正五品，与外府同知平级，同样顺天府丞是正四品与外府知府平级，这也是顺天府和应天府（金陵）与其他寻常府的不同。
“乘风兄，我这实话实说，梅之烨水平如何，大家自有公论，马上就是京察大计的时间到了，相信吏部和都察院应该可以给出一个客观的评价。”李廷机笑着回应。
齐永泰猛攻吴道南，让叶向高和方从哲都不好多说什么，因为人家说得在理，同样李廷机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府丞缺位时，你治中理所当然的就要承担更大责任，更何况方才齐永泰提到的仓粮问题正好就是治中最重要的职责，自己这一反击可算是把齐永泰弄得有些尴尬。
齐永泰阴沉着脸，一时间没有说话，李三才见局面有些僵滞，插话缓和一下气氛：“乘风兄，顺天府的局面的确有些问题，但是我以为是多方面原因造成的，倒也不能怪罪于那一人身上，……”
齐永泰对李三才的话更反感，摇摇头：“若是这样，我建议让韩爌接替吴道南，梅之烨的治中亦可以易人，京畿之地，国之重地，断不能这样一直下去，若是我们一味这般凑合，必将酿成大患，……”
没想到齐永泰对此事如此较真，叶向高和方从哲乃至李廷机都感到棘手。
他们承认吴道南的确不适合顺天府尹，但是顺天府尹已经是正三品官员中最顶端的所在了，无论是哪一个部的侍郎都不及顺天府尹地位尊崇，更何况像吏部、户部和兵部的侍郎同样都是需要操办具体事务的，而这恰恰是吴道南的短板。
唯一最适合的礼部尚书却又被顾秉谦牢牢把持，所以实在是选不出合适的职位给吴道南，只能暂时继续让吴道南在顺天府尹位置上。
现在关键的问题是选择一个各方面都得力且有做事热情和积极性的能臣来出任吴道南的助手——顺天府丞，这样也能缓解当下的局面。
“乘风兄，会甫并无多大过错，这般易人不合适。”叶向高终于说话了，“此议暂时不必再提了吧，不过可以考虑一名合适的府丞，既要对京畿情况较为熟悉，还要有做事能力和决断魄力，诸位都可以想一想，乘风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京畿若是不安，那么天下都不稳，不得不及早考虑。”
见叶向高也如此坚持，齐永泰知道自己的想法难以实现了，但韩爌的确是个人才，他也有另外考虑，“既是如此，那韩爌可以为南京兵部尚书，……”
这个建议倒是很符合实际，叶向高点点头：“那孙慎行可谓南京户部尚书，他们二人年龄相仿，正值壮年，亦可好生整饬江南一番。”
齐永泰冷冷的瞥了叶向高和方从哲一眼，缓缓道：“王永光可为南京吏部尚书，孙鼎相可为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
叶向高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而方从哲也是皱起眉头，这齐永泰这般硬邦邦的建议，真是有些让人接受不了，但是此番齐永泰显然是下了决心，若是再这般争执下去，只怕先前达成的方案弄不好就要推倒重来，这又是叶向高和方从哲他们不愿意见到的。
南京六部和都察院和京师中情况不同，首推兵部尚书实权最大，再其次是户部尚书，再次为吏部尚书和都察院右都御史，再次为刑部尚书，像工部和礼部都属于最受冷落的，尤其是礼部。
齐永泰一口气就把南京吏部和都察院右都御史都拿下，肯定让叶向高和齐永泰有些难以接受，但若是马上拒绝，只怕又要起波澜。
叶向高沉吟了一下，才道：“乘风，王永光出任南京吏部尚书当午异议，但孙鼎相现在是金陵同知（应天府府丞），这骤然出任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还需要再斟酌一下，看看是否有更合适人选，如何？”
齐永泰也知道这应该是对方能接受的底线了，只能点点头，内阁中只有自己一个，还是太单薄了一些，此时他才深刻感受到势单力孤的滋味不好受。

第二百零一节 伏手，应对
漫长而艰难的政议总算是结束了，虽然未必尽如人意，但是起码总算是达到了一个最基本的底线平衡，都察院和七部尚书人选以及南京六部中最重要两部尚书确定，只等皇上批准，这就算是一个巨大的成就。
即便是这十个个人选，也是几易其稿，包括江南士人内部也是争议纠缠不断，甚至在上了内阁会议仍然有反复，叶向高和方从哲的博弈也一直持续，甚至在齐永泰这个“外人”面前，二人仍然分歧争议不断，当然二人也都算是懂底线和规矩的士人，不会有超出原则的举动。
齐永泰回到府邸中的时候已经快戌正了，一边遣人去通知乔应甲、韩爌、孙居相，一边去让人通知张怀昌、崔景荣、王永光，想了一想之后，又让下人去通知冯紫英，让自己这个弟子来旁听一下也算是一个历练。
乔应甲、韩爌、孙居相都是山西人，也是山西士人的代表，崔景荣、王永光都是大名府人，一个人长垣人，一个是东明人，齐永泰都属于北直士人，而张怀昌是辽东人，这个时代辽东属于军管区域，行政上划归山东，可算山东人，与冯紫英勉强可算乡人。
这是本届内阁就任以后最大的一次人事调整，而这十个人选确定之后，基本上才能考虑接下来的诸如各部左右侍郎和副都御使、佥都御史等职位，甚至也还会牵扯到一些省的左右布政使、提刑按察使人选。
草草用了饭，人们也陆续到来。
都知道此番文渊阁里的政议持续了一整天，一干人也都在静候，毕竟此番北地士人声势不足，大家也预料到齐永泰可能在内阁政议中难以占到上风，不过之前齐永泰已经分别和众人交换过意见，基本上有一些预测，只要不算是特别出线，那么大家都认为相忍为国，可以接受。
花厅内的气氛有些凝重，齐永泰还未出来，在文渊阁中议政一日，也有些劳乏了，还需要简单洗漱一下，作为士人的必要风范还是要讲究的。
张怀昌到的时候，正好和乔应甲一起步入。
“看样子气氛有些不太好啊，乘风兄这么急着叫我们来，难道撕破脸了？”张怀昌开着玩笑，一边仰头看了一眼齐府这个略显老旧的花厅。
“不至于吧？”乔应甲摇摇头，面色却不太好看，“那几位都不是有如此刚烈胆魄的主儿，再说了，他们现在占尽上风，再遇上道甫（李三才）这个三心二意的家伙，乘风兄不是一直要我们相忍为国么？想必他也早就有某些觉悟了。”
花厅中所有下人都被赶了出去，可以说这个关系到整个北地士人利益的商议是绝不能外传的，可怜冯紫英就只能充当起掺茶倒水的小厮角色了。
花厅中大部分人都到了，对他来说，基本上都熟悉或者认识。
崔景荣和孙居相不说了，有一路下江南的经历，王永光也是老熟人，青檀书院老对手——崇正书院山长，邀请江南士人来北地论学的时候就接触过，后来也打过几次交道。
对韩爌，冯紫英却不太熟悉，甚至没有见过，只知道此人也是山西士人中的翘楚人物，和乔应甲并称山西士人的领袖，只不过一个在朝，一个在野。
但韩爌原来也曾担任过南京吏部主事和湖广提刑按察使司的副使，再后来也短暂出任过工部右侍郎，因为和时任首辅申时行不睦，便辞官下野，但这一次很显然是要重新入朝了。
一一见礼之后，冯紫英很快就投入到了掺茶倒水的大业中去了，一直到乔应甲和张怀昌进来。
这基本上是北地士人在京中的大部分精英了，除了一些在野而在外游历或者说不在京在地方上的北地官员，这一批士人除了冯紫英之外，几乎都是具备了可以直接出任三品大员以上资格的大人物。
大周沿袭了一些前明的旧例，那就是辞官下野的士人基本上重新出山入朝的官职不会低于他曾经担任过的职位，甚至还可能高升一二级，也就是如果你是正四品官员辞任下野，那么你重新出山甚至可能直接坐到从三品或者正三品的职位，所以在大周辞官下野并非什么难堪之事，甚至还会显示你有坚持和风骨。
只要你背后有党人（士人）支持，你认为上司或者同僚与你政见不同甚至矛盾冲突太大难以调和，你都可以辞任，当然这种辞任之前一般都会和统一体系的士人先行协调好，这也是为日后复出做好准备。
当然在冯紫英看来，虽然大周士人也基本上形成了以北地士人、江南士人、湖广士人为三大派系的所谓党人，但实际上这并非近现代真正意义的政党党人，而主要是以地域乡党、同年等为纽带的朋党，其中尤以籍贯和工作生活地域为甚。
比如李三才虽然是籍贯陕西，但是他却求学于江南，加之长期在金陵、淮安等地任职，所以心理上就更倾向于江南士人的观点理念，所以这也让他颇受北地士人攻讦诟病，却被江南士人引为同党。
同样如张景秋，他虽然是南直隶人，但是因为求学于京师崇正书院，后在保定、济南等北地大府任职，到了南京任职之后又被皇上钦点擢拔入朝，态度更倾向于皇上，而永隆帝素来不受江南士人欢迎，所以他也勉强可以划入北地士人体系中，但又因为态度过分倾向与皇帝而受到士人猜忌，所以身份有些尴尬。
冯紫英一直在认真琢磨整个大周士人体系中的派系划分与观点理念的关联度，他发现这中间还真没有太大的明确界限。
也就是说这些所谓士人也好，党人也好，更多是以乡人倾向为纽带，因为往往共同的地域宗族利益能够形成较为一致的政治理念，同时这其中兼顾了同年同学情谊，再夹杂一些个人感情好恶。
所以这些士人党人根本无法算是真正的政党党人，其凝聚力和向心力很有限。
当然作为士人的风骨，他们对如仁义礼智信这些基本的伦理准则却还是十分坚持的，这一点应该是维系向心力凝聚力的一个基本要素。
齐永泰进花厅的时候还难掩面上的疲惫，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入座，冯紫英也很知趣地坐在了最下首，紧挨着孙居相。
“乘风，看你这满脸疲倦困顿，何须如此急促，不如明日再来商议也不为迟。”乔应甲忍不住道。
“算了，今日争吵缠斗一日才有这样一个结果，不能尽如人意，也算差强人意吧。”齐永泰摆手，然后就开门见山，“初步议定怀昌兄接替张景秋担任兵部尚书，张景秋出任左都御史，刘一燝担任刑部尚书，汝俊，你你接替刘一燝担任右都御史，……”
上来一句话就是大招，震得一干人都吃惊不小。
张怀昌对自己出任兵部尚书有思想准备，但是皇上那边能答应？另外张景秋愿意么？
“乘风，我到兵部没问题，可是皇上那边……”张怀昌是辽东人，他出任兵部尚书那就成了坚定不移的加强九边防御尤其是辽东防御的急先锋了，比张景秋更坚定，但他和永隆帝的关系却算不上太密切，远不及张景秋。
“皇上那边我去说服。”齐永泰很坚定的挥了挥手，“汝俊接任右都御史，张景秋的性子，汝俊你也要注意相处的方式，相忍为国不是一句话，要真的落到实处。”
乔应甲还在琢磨刘一燝离开都察院的事情上，在都察院他和刘一燝是最大的政敌，两人几乎是水火不容，没想到刘一燝居然去刑部了，他定了定神：“谁来接左副都御史？”
齐永泰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放心吧，他们也不会让你好过的，不是缪昌期，就是杨涟，……”
乔应甲皱眉，缪昌期是江右著名士人，而杨涟虽然籍贯湖广，但是却是和江南士人走得很近，而且也是一个桀骜不驯的角色。
乔应甲的表情落在大家眼里，引来了其他人的抿嘴微笑。
“自强出任工部尚书，有孚兄（王永光）出任南京吏部尚书。”前者早就商定好了的，但是王永光到南京出任吏部尚书，却是有些意外，连王永光自己都觉得惊讶，“另外我建议虞臣（韩爌）出任顺天府尹，但是进卿和中涵坚决反对，所以又建议虞臣出任南京兵部尚书，他们基本上同意了，我还提名了叔享（孙鼎相）出任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但他们又犹豫了，这个事儿暂时没定下来。”
听得这么一说，一干人都皱起了眉头，觉察到了异样，张怀昌率先问道：“乘风，让虞臣和有孚到南京，是不是江南有什么问题？”
如果没有问题，不至于让韩爌和王永光去接任南京兵部和吏部，另外还让孙鼎相接任南京都察院，这分明就是一种极为明显的姿态了。

第二百零二节 疑点
齐永泰叹了一口气，捋了捋颌下胡须，沉吟半晌方才道：“现在还不太好说，我个人的感觉不太好，从去年开始，大家不觉得江南局面有些诡异么？”
崔景荣最敏感，他是户部左侍郎，对这方面情况最为了解，迟疑地道：“乘风兄可是指江南税赋的起运大规模延滞？”
“江南税赋是朝廷命脉，但是去年夏税就开始出现问题，但还不算严重，但秋税就太突出了，苏州、金陵、扬州、常州、湖州、绍兴、淮安这多个府都或多或少出现了延滞，或者要求缓交，推后到今年，这种情形不是没出现过，但是那都是遇上水旱灾害时候才有，可去年有什么灾害？他们的理由五花八门，当然最理直气壮的就是倭寇袭扰，还有就是气候异常歉收，……”
齐永泰脸色有些阴冷，“江南出现这种情形，不能不让人起疑，而且还赶上了朝廷在西南用兵，湖广税赋几乎全数留了下来供应西南军务开支，甚至还不够，还需要从四川解缴一部分，今年朝廷的困难程度可想而知，伯孝（郑继芝）也就是因为压力太大才病倒了，不得不致仕，原本皇上和我们都希望他能拖到西南战事告一段落，但现在……”
韩爌还是有些不解：“乘风兄，你认为江南税赋延滞和亏欠与湖广那边税赋被留下用于西南战事不是碰巧，而是有人设计？这可能么？杨应龙这些土司起事岂是外人能操纵的？这不可能啊。至于江南这边，你认为会是谁在其中作祟，谁有这么大能耐搞这种事情，目的何在？”
韩爌毕竟在野多年了，对朝局的变化自然没有在朝的这些官员们敏感，所以才会问出这个问题来。
张怀昌和乔应甲交换了一下眼色，还是乔应甲启口问道：“乘风，你是怀疑江南那边有人在背后策划一些事情？”
“如果要有凑巧来解释，那也未免太巧了，我从来不相信天下有那么多凑巧的事儿，我宁肯把情况往糟糕恶劣的方向想。”齐永泰语气越发沉重：“京师供给几乎来之江南，江南一旦断绝供应，大家可以想一想会发生什么状况？特别是湖广赋税被西南战事消耗殆尽的情形下，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形？”
孙居相板着脸毫不客气地道：“乘风兄何必遮遮掩掩，你可是怀疑义忠亲王？”
一句话让除了冯紫英的所有人都是悚然一惊，其实大家都能隐约猜测出一二来，但是谁都又不敢相信，这种事情想一想都觉得恐怖，如果真是那样，那就是大周的劫难了。
张怀昌注视着齐永泰一字一句道：“乘风，你实话实说，是不是如伯辅（孙居相）所言这般，你也是怀疑义忠亲王要在江南生事？他想干什么？你既然把大家都召集来，肯定是心里已经有了一些怀疑是不是？”
齐永泰站起身来，在花厅中央来回踱步，一时间却没有说话。
冯紫英一直在一旁屏息倾听，原来并非只有自己才觉察出了其中的诡异和蹊跷，像齐师与其他几个都有觉察，只不过大家都有些不明白这么做的意义和意图何在？大家都从未想过某些人意欲搞南北分治或者说划江而治甚至是准备以南驭北这一手。
大家无法接受这种可能性也很正常，也只有冯紫英这种外来户才能丢弃那些固有思维，敏锐的意识到如果义忠亲王真的得到了江南士绅的全力支持，而湖广又被西南叛乱所拖住，的确是这个机会的。
只要断绝了京师和北方的补给，那不但京师，九边都会顿时混乱起来，这不但能给蒙古人和建州女真可乘之机，同样也能让江南可能面临的军事压力得到缓解，只要拖下去一段时间，依托江南的富庶和钱粮支持，未尝不能重演前明靖难之役的故事，只不过在大周是从南向北而已。
张怀昌一句话挑开，大家心里一惊之后又都摇头不已，显然都是不太认同这种观点。
“不可能！”王永光就首先断然否定，“现在皇上地位稳固，义忠亲王前太子之位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皇上登基十年，虽然不能说文治武功多么耀眼，但是起码也算是可圈可点，宁夏平叛收复沙州和哈密，辽东局面也得到缓解，朝野名声大好，谁若是敢举起叛乱之旗，绝对会被广大士人和民众所唾弃，根本不会有任何人支持他，江南士绅官员纵然不喜皇上，但也不可能接受这种南北分治的局面，这等野心家只会落得个身败名裂的结果，义忠亲王虽然权力欲望深重，但也不可能选择这等下策。”
王永光所言很有道理，永隆帝还在，地位十分稳固，加之又解决了京营的大难题，九边大军几乎都是忠于朝廷的，江南再是富庶，可兵力孱弱，真要反叛，那只要九边大军少许抽调精锐南下，便能将一切野心家的图谋碾得粉碎。
其实连齐永泰都觉得王永光所言在理，义忠亲王要想以江南为靠山来和朝廷对抗，显得太不可思议，朝廷遇上这种事情，震怒之下，辽东、蓟镇以及宣大和榆林这些地方的边军精锐都可能抽调出来南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彻底解决问题，这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其他结果。
但是江南和湖广表现出来的诡异局面又让他始终难以释怀，义忠亲王也不蠢，他手底下一样有大量为其出谋划策的幕僚，多有杰出之士，岂会不明白这里边道理？
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就说明他是有相当把握和信心的，这就相当危险了。
齐永泰也希望自己的猜测是一些不切实际的臆测，但他也很清楚局面往往都是朝着自己不希望发生的方向发生。
问题是自己担心怀疑又如何？齐永泰在文渊阁商计之前就曾经和叶向高、方从哲委婉提及过，当然，齐永泰没有提得那么明显，只说了这些情况现象和自己的一些担心和怀疑，这丝毫没有让叶方二人往那方面想。
二人都觉得齐永泰有些小题大做了，或者说作为江南士人的领袖，他们对江南有着他们自己的自信，甚至就觉得齐永泰作为北地士人领袖，心胸太过狭隘，对江南有着天生的偏见，所以想都不愿意多想。
“乘风，这不大可能吧？”韩爌也迟疑地问道：“江南民风柔弱，那些卫军对付倭人都够呛，遑论边军精锐，无论是谁有非分之想，只要朝廷一声令下，边军顺着运河南下，雷霆万钧，任何敢于阻挡的妖魔小丑都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根本不值一提。”
齐永泰推荐自己出任南京兵部尚书，显然就是有所针对，自己在南京吏部干过几年，在整个南直隶和江右都有些人脉关系，又在湖广任官多年，湖广那边也十分熟悉，如果江南真的要生乱，那么自己作为南京兵部尚书，那就是最适合人选了。
但齐永泰担心的情况在韩爌看来根本就不可能发生，自己去南京就难免荒废几年了。
乔应甲同样也觉得不太可能。
这里边最明显的问题就是，现在当今皇上是大义所在，哪怕是太上皇跳出来为义忠亲王摇旗呐喊，都不可能赢得士林民意的支持，就像唐高祖李渊要想把太宗李世民掀翻一样，根本不可能。
没有了大义，而朝廷又有着绝对碾压实力的边军，南方根本就没有可堪顽抗的武力支持，江南士绅感情上再倾向于义忠亲王，也不可能那自己家族的命运去鸡蛋碰石头，所以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张怀昌和乔应甲都缓缓摇头：“乘风，你不是太多疑了？湖广的情形不也就是你们内阁和户部商定截留下来交由西南平叛所用么？江南这边的确有人出幺蛾子，但这应该是一些江南士绅在其中作祟，我在都察院就接到了不少弹章，反应我们一些北地出身官员在江南诸省和南直催逼税赋，毫无通融余地，也引起了地方上民意的很大反弹，这里边是不是一些士绅串通起来从中使坏呢？”
齐永泰脑袋发胀，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叹了一口气，“但愿是我多虑了，或许是这段时间各种事务缠身，又和进卿、中涵他们成日里纠缠斗嘴，京畿之地又是混乱不堪，弄得我有些心烦气躁了，所以才疑神疑鬼了吧？”
孙居相也点点头：“乘风兄这段时间的确辛苦你了，不过现在如你所说七部和都察院的堂官都定了下来，接下来的安排那就相对简单了，不过京畿之地太过混乱，治安不靖，流民横行，若非走了几万流民去紫英的永平府，只怕局面和还要更糟糕，这种局面吴道南这个顺天府尹难道还有脸继续当下去？内阁就没有考虑过换人？还是叶方两位囿于私谊而装聋作哑视而不见？”

第二百零三节 意想不到
北地士人对于叶向高和方从哲联手把持朝务十分不满，而这个不满不仅仅集中于此番人事上的安排江南士人居于绝对主导地位，还在于江南士人在安排这些职位时的任人唯亲。
七部尚书加都察院左都御史八个关键职位，北地士人仅有崔景荣获得了工部尚书位置和张怀昌获得了兵部尚书位置，湖广官应震获得了商部尚书一职，这三个位置的地位重要性都是居于后列的。
其他像五个尚书和左都御史位置，皆被江南士人把持，在这种情形下就连齐永泰都有些压制不住自己这个群体中同僚们的不满了，虽然他们也知道这本来就是现实实力的反映。
八个位置的分配基本上可以反映出当下在朝中江南、北地、湖广士人的势力大小。
如吏部和户部两个最重要的尚书位置就是由江南士人高攀龙（南直人）属于南直隶——浙江士人联盟掌握，户部尚书黄汝良（福建士人）则是由江南士人中福建——江右（江西）士人联盟掌握，刑部尚书刘一燝是江西人，同样属于福建——江右联盟。
倒是左都御史张景秋和吏部尚书顾秉谦这二人虽然都是南直人，也算是江南士人，但这二人都是和皇上关系尤为密切，叶方二人对其二人的影响力有限。
现在京畿之地的物资大部分都来自外埠，其中日常用品如丝、布、茶、药材以及各种南货大多来自江南，粮食则大部来自于湖广，部分来自临近的如北直隶和山东的其他府州，其自身根本无法支撑供应其城中这一百多万几乎全靠外部供养的人口。
可以说漕运断上三天，京中就要谣言四起，断上十日，京中部分物资就要开始短缺，断上一月，只怕京中粮油盐这些关键物资就不得不限制供应，断上三月，那就是灾难了。
现在孙居相提出了顺天府尹吴道南的庸碌无为问题，也立即引起了大家的怒火，纷纷攻讦叶方二人的任人唯亲。
倒是乔应甲知晓其中奥妙，缓缓摇头：“伯辅，吴道南能坐上顺天府尹位置，也不完全是叶方二人的力挺，这里边也有皇上的意思，吴道南素有文才，在江南和京师的才名颇盛，只是无治世之能，没见着寿王、福王、礼王和禄王几位都是经常跟着吴道南出入咱们京师城中各种诗会文会，这是在养望博名啊，皇上吃了不太受士人待见的亏，一直心存遗憾，现在能有机会让几位皇子跟着吴道南博取名声，赢得京中和江南士人的欢心，自然是天大好事，至于京畿治安不靖，流民艰难，相比之下就可以搁在一边了，……”
乔应甲的一席话让在座众人都陷入了沉寂，齐永泰是明白其中道理的，但他作为阁老自然不能说，但乔应甲就没有那么多忌讳了，他是御史，便是皇上有过一样可以上弹章，虽然他不可能这样做，但是在内部讲一讲还是没问题的。
张怀昌、崔景荣、王永光、孙居相和韩爌等人都没有想到这一点，这才明悟过来，难怪叶方二人不肯动吴道南，这也是用来影响下一任皇上的重要举措，影响力就要从现在开始培养，这一手可称得上高明。
王永光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坐在最末端一直未曾说话的冯紫英，缓缓道：“紫英，若是有机会，京师城中这些文会诗会你也不妨去参加一下，我听说几位皇子都曾经多次邀请你参加各种文会诗会和饮宴，纵然不喜，但是也需要做出一些牺牲，……”
王永光这几乎是代表着整个北地士人群体向冯紫英建议了，与江南士人的竞争在每一个方面都要及早着手，否则日后一旦一个亲江南士人的皇帝继位，那么本身实力就不及江南的北地士人的地位只怕还要更艰难。
包括齐永泰和乔应甲在内所有人在交换了一下眼神之后，都缓缓点头，显然是认同王永光的意见。
冯紫英没想到火一下子烧到了自己身上，有些发懵地抬起头来，“呃，诸公，这个学生的诗文之才委实不堪，……”
“哼，你不是素有急智么？在恩荣宴上怼得王象春哑口无言，我还听说王子腾书房中有一副字，花繁柳密处，拨得开才是手段；风狂雨急时，立得定方见跟脚，是你写的？这两句，连我都觉得有大气象啊，还有，大章和伯雅来我这里说起去年你们赏梅时，你做了一首《卜算子&#183;咏梅》，我听过，格局气度怕是你们这一科里无人能及吧？还在我们面前藏着掖着？”
乔应甲冷冷地看着冯紫英，语气不善。
冯紫英张口结舌，恩荣宴风波不说了，都知道，没办法，但没想到郑崇俭和孙传庭这两个家伙居然把自己给卖了。
但两人都是山西士人后辈，去乔应甲这个山西士人领袖那里去拜会也理所应当，至于推崇自己就更正常了。
倒是王子腾书房中这幅字，已经有些年成了，怎么就被乔应甲知道了？
王府中难道也被都察院盯住了？
这不该是龙禁尉的活儿么？
众人颇为吃惊，大家都知道冯紫英的长处强项，没想到居然还能有这般本事，王子腾虽然是武勋，但这两句话却称得上绝佳，还有什么《卜算子&#183;咏梅》，于是都纷纷问道。
乔应甲便把这首词说了，在座的都是进士出身的士人，纵然诗文才华不一，但都不是冯紫英所能比的，可这首词还是让他们大有惊艳的感觉。
齐永泰面色好看了许多，先前的烦闷心情缓解不少，点点头：“紫英，我知道你不喜诗文，认为是小道，但咱们士人立德立功立言，诗文一样是不可或缺的，你不必太过醉心于其上，但是如有孚所言，有些文会诗会还是可以参加，而且也不会有人过分要求你每次都要有什么新作出来，……”
“是啊，单凭这一手咏梅都可以让人传唱许久了，没有人敢随意挑衅，……”孙居相也点头。
“但紫英现在在永平府，回京时候很少啊。”王永光不无遗憾地道：“三年观政，紫英浪费了不少机会。”
崔景荣却若有所思地道：“乘风兄，我记得顺天府的府丞不是一直空缺么？吴道南心思都在其他事情上去了，才会导致顺天府现在的情况一塌糊涂，而治中梅之烨虽说出自麻城梅家，但他与梅之焕差距可有点儿大，差强人意吧，一个吴道南，一个梅之烨，这要说偌大顺天府三驾马车，一个瘸一个跛，还有一个缺位，这顺天府的情况怎么可能搞得好？”
崔景荣话语的指向就很明确了，在场几个人都是微微意动，乔应甲也反应过来，摩挲着下颌，“自强，你的意思是让紫英回京出任顺天府丞？”
“这是个好主意！”王永光眼睛也是一亮，“顺天府本来就是我们北地的中心，结果却是一个江南人士来当府尹，梅之烨这个湖广士人也表现让人失望，正该让一个咱们正经八百的北地士人来当府丞，他们干不好的事情，让紫英来干给他们瞧瞧，再说了，看看紫英在永平府的表现，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一切么？”
倒是齐永泰微微皱眉，“紫英才担任正五品一年，这又陡然连跳两级出任顺天府丞，只怕难以服众啊，进卿和中涵只怕不会答应。”
“哼，乘风，你也是吏部尚书出身的，咱们大周官员什么时候都得要按照三年一调六年一升的规矩了？紫英在永平府的表现难道还不够优秀？光是迁安城一战就足以让他连升三级都没问题！”张怀昌有些不满地道：“这还没有说顺天府的十万流民也都交给了永平府，若是没有紫英在永平府的苦心经营，这顺天府平添十万流民的话，那我看这京师城早就闹得乌烟瘴气了，他吴道南还能坐得住？”
张怀昌的话立即在其他几个人里边引起了共鸣，即便是与冯紫英不太熟悉的韩爌也是连连点头。
一个能集民壮与蒙古大军抗衡而不丢城池，结果反倒是这帮蒙古人把京营八万大军打得落花流水，这两相对比之下，就更显出冯紫英这个同知的不凡了，现在更是接纳十万流民，这份功绩更是无人敢无视。
乔应甲也微微颌首，张怀昌支持这个意见，那基本上北地士人群体的态度就趋于统一了。
北地士人相较于江南士人更为抱团，只是略有区别，像目前是以北直隶士人和山西士人为主，山东和河南士人次之，陕西士人再次，像齐永泰、崔景荣和王永光都属于北直隶，而乔应甲、孙居相和韩爌都是山西士人，而张怀昌是辽东籍，而辽东传统上都归属于山东，而冯紫英也能算是山东，只不过读书时寄籍顺天罢了。
“乘风，我以为怀昌兄的意见很中肯，叶方他们几位这一次得益颇多，而顺天府我们可以容忍吴道南继续出任府尹，但是总得要把事情做起来，让紫英这个年轻人去锻炼锻炼，反正就在朝廷眼皮子下边儿，他们也可以随时提点，有何不可？”乔应甲添一把火，“若是你不好出面，我去见首辅，自强你去见中涵，总要让这件事情有个结果！”

第二百零四节 典范，选择
冯紫英也没想到转瞬火就烧到了自己头上，甚至根本没有自己插言置喙的余地。
几位大佬的对话几乎就是把自己置于只能俯首听命的地步，虽然对于能重返京师他却充满期待，但是他很快就意识到在永平府的“革命尚未成功”，此时若是自己一走，只怕就要耽搁大事了，现在他还不能走。
齐永泰沉吟不语。
他很清楚自己提出的担心其实都可以解决，冯紫英固然年轻，资历尚浅，但是实绩却是连那帮江南士人一样都要认可的。
从宁夏平叛到开海之略，文武双全，这可不仅仅是嘴皮工夫，宁夏平叛冯紫英是亲身犯险深入草原去和卜石兔谈判了，在甘州城头更是身先士卒上城墙亲手搏杀了叛军了的，至于开海之略，看看其一行人下江南带来的变化，江南为之受益匪浅，这番表现称得上绝才惊艳。
而后去永平也就是风头太盛而北地得益太少才让其去避风头，在永平府的表现更是一下子将山陕商人牢牢攥在手里，榆关开港，辽东补给，迁安鏖战，与内喀尔喀人的谈判赎人，如果说他在翰林院时是江南受惠颇多，那么到永平之后就真的是让北地士绅们心里那口怨气一下子就舒缓了。
甚至还讨好了皇上和武勋，京营调整让皇上满意，从内喀尔喀人那里赎人又让武勋们欠了老大一个人情，这样一算下来，成绩满满啊。
当然负面的东西不是没有，比如永平府本地士绅对于其才来的清理隐户的酷烈手段自然是又恨又怕，但是却又无可奈何，这一位可是齐阁老的关门弟子，而北直隶诸府都算得上是齐永泰的势力范围，再后来随着山陕商人进入，本地士绅们意识到如果再不合作，只怕连骨头汤水都不会给他们剩一口了，这才一边托到朱志仁头上，一边通过其他人脉关系来服软输诚，表示愿意合作，这才算是进入一个良性合作阶段。
冯紫英原本就打算是春假一结束，就要好好和这些本地士绅谈一谈与山陕商人的合作，进一步扩大在滦州、迁安和卢龙的煤铁复合体建设，在榆关和抚宁好好商议一下加大对水泥建材的投入扩大规模，同时把榆关港打造成为整个京东乃至京畿地区面向辽东、朝鲜、日本和山东的中转枢纽港口。
当然更长远的打算就是要成为整个北方和南方物资中转枢纽，但就目前来说，与辽东、朝鲜、日本乃至山东的物资贸易往来远不及与江南那么密切，这一点是无法改变的现实，所以目前来说，还是要强化榆关对辽东、朝鲜、日本的中转优势，下一步才能通过登州、江南来打通这条日后可能最繁忙的海运贸易航线。
这种情形下，冯紫英可不愿意自己辛辛苦苦打造起来的这个产业结构功亏一篑，同时更不愿意被外人来摘了桃子。
但没等冯紫英开口，齐永泰已经做出了决定：“既是如此，那还是我来提吧，举贤不避亲，紫英的表现有目共睹，府尹是江南人，府丞是北人，治中是湖广人，这也符合当下局面，想必也没有谁能说什么。”
齐永泰当初另外一个担心就是这个举荐会不会引来内部其他人的不满意，觉得自己是任人唯亲，但是张怀昌、王永光都支持，连孙居相和韩爌都点头，乔应甲和崔景荣那里就不用说了，内部都支持，那就没太大问题了。
“齐师，诸位大人，此事不妥。”
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站前身来抱拳一揖。
“嗯？！”齐永泰浓眉一皱，其他几个人也都是皱眉大惑不解。
韩爌和冯紫英不太熟悉，还以为冯紫英是觉得这样骤登高位，要谦虚一番，微笑着摇摇头：“紫英，顺天府丞地位不凡，意义重大，你有些压力也很正常，但是大家都看好你，有什么问题你也可以多请教大家，只要锻炼一两年，也就能适应了，没什么不好意思。”
“虞臣公，学生不是担心去担任顺天府丞，而是担心永平府这边的情况。”冯紫英沉吟了一下，还是觉得需要把永平府的所有情况详详细细的向在座主人作一个全面系统性的汇报，同时还要把自己下一步的打算做一个介绍，以免他们误判了永平府的重要性，耽误了大事。
“哦？”几个人都有些莫名其妙，永平府那边能有什么可担心的？
冯紫英定了定神，也整理了一下思绪，这才开始把自己这一年里的规划和实践以及下一步的计划娓娓道来，从最初的设想和对整个永平府诸州县的定位，以及下一步计划乃至计划实现之后能够达到规模和效果，都进行了一番细致的阐述。
这其中不但有各种数据的支撑，更有资金来源的构成，以及市场的前景，乃至交通运输的保障，称得上有理有据，详略得当，更让人眼花缭乱，耳目一新。
乔应甲、孙居相和韩爌都是山西士人，自然清楚山陕商人这几年的窘况。
随着江南商人的势力不断扩张，尤其是开海之后，江南商人与江南士绅合流的迹象更明显，势力也更是大涨。
山陕商人在江南传统的盐业、贸易等行业颓势日显，在诸如丝绸、棉布、制茶、瓷器等行业都全方面缩水，原本就远不及江南本土商人势力，现在更是退步严重，所以现在山陕商人能够坚守的就是通过九边与蒙古、女真的贸易。
而江南海贸走私转正之后，以造船、捕鱼、海贸行业更呈现出蓬勃发展趋势，甚至大有向北挺进的架势，所以这也是包括山陕商人在内的所有北地商人势力最为担心的，江南物产太丰富了，很多都是北地日常所需，但是北地的出产呢，很多都不具备战略竞争力。
但是随着永平府的冶铁行业异军突起，新式冶铁炼钢技术的突破，包括钢铁、制铁、焦炭、水泥、军工产业都能迅速融合在一体，在这一块上永平府已经越来越显现出强大的竞争力。
“紫英，你的意思是，现在永平府的熟铁和钢的产量已经赶上佛山？”张怀昌忍不住启口问道。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佛山是大周最大的冶铁中心，大周在永隆六年的铁课总计在二千万斤左右，按照十五课一的标准，大周当下铁产量已经接近三亿斤左右，而广东一省就占到了五分之一弱左右，也就是五千六百万斤，而这其中佛山一地就占到广东一半弱，大概在二千五百万斤左右。
“不，不，怀昌公您误会了，永平府预计今年经过大规模扩建之后，可能铁产量能达到一千万斤以上，但我们钢的产量能够达到五百万斤左右，单从钢来说，我们就可以超过接近整个广东，而非佛山，但是在铁产量上还不足，但是到了明年，我有信心让铁的产量在翻一番，这也是我们永平府为什么吸纳了那么多顺天府的流民，在修筑完卢龙、迁安经抚宁到榆关港的道路之后，一部分人就可以继续转入矿山和冶铁工坊，目前佛山但冶铁和制铁工匠大概在四到五万人左右，我们还差得远，但是我们工艺水平比他们高得多，预计明年也会达到两到三万人，但这还是包括了制铁和军工工坊在内，……”
铁课是交工部节慎库，崔景荣即将出任工部尚书，自然更加关心。
若是今年永平府钢铁产量加起来能达到一千五百万斤，那铁课就能有一百万斤，按照铁价目前在每斤0.015到0.025之间，钢价大概在0.04到0.05之间计算，单单是这一千五百万斤收归节慎库的铁课就能为朝廷增收七十万两。
如果按照冯紫英的预测，明年永平府的钢铁产量还能翻一番的话，那意味着节慎库铁课收入也能翻番，达到一百五十万两左右，这样已经快要赶上永隆六年广东一省的铁课了，崔景荣记忆力很好，永隆六年广东一省铁课也不过就是一百七十万两左右，大周全年一年的铁课也不过九百万两左右。
这可只是永平府一个府啊，而往年北直东三府加起来往年一年铁课不过区区二十万两，这还是因为有工部直属的遵化铁厂占了大头的缘故，换了情况最差的河间府，一年铁课不过区区万余两，而在其他不怎么产铁的府州，一年两三千两铁课的情况才是普遍现象。
这太具有诱惑力了，哪怕是崔景荣起初大力支持冯紫英到顺天府，此时也不由得犹豫起来了。
要把这些山陕商人纠合起来还能修路开埠，打通外埠市场，这其中的复杂程度可不是一般的官员能承担得起的，换个寻常官员只怕连东南西北都摸不清楚，而且这些官员的操守也值得怀疑，对于北地士绅来说，这个典范简直太具有影响力了，若是为了让冯紫英去接任顺天府丞就耽误了这边，那就太让人无法接受了。

第二百零五节 寻求平衡
齐永泰和乔应甲也不禁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很明显崔景荣和张怀昌的态度都有些变化，不再像之前那样支持冯紫英去顺天府了。
他们二人一个要出任工部尚书，一个要出任兵部尚书，还是辽东人，一个希望工部节慎库能更加丰厚，作为户部国库补充，同时也能让工部有更多的支出余地；一个则期待永平府的军工产业能够迎来大发展，将原来一直依赖于南方的火铳、大炮制造转移到永平府，这样不但能带动北方军工产业发展，而且关键是能够就近向九边提供这些大炮和火铳，能极大改善九边防御能力，还能节省大量运输成本。
孙居相和韩爌也是沉吟不语。
山陕商人是北地士绅的最重要的支持者，他们两人都是山西士人，自然明白这些家乡商人的力量，晋商乐善好施，也勤于助学，帮助士人读书求学，同时也愿意协助官府赈济地方，但是晋商的钱银哪里来？还不是靠这些营生赚来的。
现在好不容易遇到这样好一个机遇，肯定是不希望中间还有什么波折，而更愿意与一个发起者并且已经取得了很好效果的合作者一直持续下去。
初一觉得听起来冯紫英所言似乎并不难，但是在座众人都是在州府干过的，清楚真正涉及到具体的事务没那么简单，尤其是像发展开矿、冶铁、制铁和建材、海运这些行业，还要涉及到与地方士绅打交道，修路建桥，哪一样都不是简单事儿，不仅仅要有决心魄力，更要有计划、手腕和人脉，否则这些地方上认为自身利益受损的士绅分分钟教你做人。
若是换了人，事情不顺，只怕这些商人们便不会答应，影响双方关系，而且若是换了别的人，还做成了，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只怕冯紫英内心也会有怨恚之情了。
“紫英，你果真有这么大的把握能让永平府一两年里有如此大的变化？”齐永泰也有些动摇了，毕竟永平府如果真的能够做成北地一个典范，对于整个北地与江南的隐性较量也是一个提振，太难得了。
“回禀齐师，弟子有此把握。”冯紫英很沉静地点点头：“当下迁安和卢龙的矿山开采和冶铁高炉都已经建好，滦州这边也已经依葫芦画瓢开始建设，都比较简单了，后期要进行扩建都是一样，成本和效率都能够大幅度得到提升，现在唯一限制的就是熟练的工匠，弟子已经和庄记那边说好，希望庄记在安排数百名工匠北上，这样一来效率能够大幅度提升。”
冯紫英的表态让在座众人都有些纠结了，但王永光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乘风，顺天府的地位不是永平府能比拟的，而且现在吴道南成日吟诗作赋和参加这些文会诗会，分明就是要在未来几位可能身登大宝之位的皇子面前拉近关系，打好基础，但我们朝中恰恰却这样一个人物，紫英若是能来，年龄和这些皇子们接近，肯定有更多的共同语言，否则他们也不会多次邀请紫英，而且吴道南和梅之烨的无能，正好可以显出紫英的能力，这让紫英既不需要入朝，却又能随时保持一定的影响力，还能随时以备顾问，可谓一举两得，我以为其重要性要比他在永平更有意义。”
王永光的观点也很有代表性，顺天府的地位要比永平府高太多了，而且皇城脚下本来就是最锤炼官员能力的地方，既要管住城中如此多的王公贵族，士绅豪门，又要避免这一类矛盾激化，影响到朝中局面。
这也是对任何可能出任这个位置的官员的一大考验。
“我也觉得紫英还是更适合到顺天府。”孙居相考虑再三，也附和道。
众人目光都落到他身上，要知道他是山西士人，应该明白其中利害关系才是。
孙居相却显得很淡定，很有点儿胸有成竹的气势。
“一来现在顺天府的局面的确很糟糕，如果紫英到顺天府来扭转局面，不但可以让紫英得到一个锻炼和名望提升，同时也能让京中士绅民众和朝中官员对我们北地士人有更强的信心，毕竟吴道南和梅之烨的表现有目共睹，两相对比之下，我们日后与江南那帮人较量时也能有更强的底气，……”
这一点的确很重要，关系到整个北地士人群体的形象，齐永泰和韩爌也都是微微点头。
“二来我在刑部这边也得到一些线报，白莲教在京畿活动越发猖獗，尤其是在流民中也传播极快，大有蔓延之势，如果不及早处置应对，怕有不测之祸，届时影响大局，紫英在永平府清理隐户，整肃治安，尤其是在矿山和工坊中要求禁绝会社党徒，我觉得恐怕也是出动了白莲教的软肋，所以才会有沽河渡口的谋刺，现在顺天府的情形怕比永平府情况更糟糕，拖下去必有大患，紫英到顺天府也正好可以把这桩事情抓起来，……”
提到冯紫英在沽河渡口的遇刺，大家脸色都郑重起来，到现在龙禁尉和刑部都还没有一个明确结果，但是各种迹象都指向永平府，孙居相这个判断也基本符合情理。
“三来紫英在永平府干得如此出色，难道就不能在顺天府也来重演故事么？遵化境内铁矿不比迁安和卢龙逊色，而且有遵化铁厂作为基础，其工匠数量不少，只不过工部管理不善，才会让其每况愈下，如果紫英到顺天府之后能够延续在永平的政策和举措，山陕商人未必不会来顺天府开矿建坊吧？还有密云不也有不少矿山么？起码遵化和密云产出来的铁钢可以就近销往京师城中和临近的保定、山西这些地方，更便捷吧？”
孙居相一口气提出了三条理由，每一条都十分中肯，尤其是第三条更是让在座众人都是心中一动。
是啊，现在遵化铁厂产量日益萎缩，除了管理混乱、工艺设备老旧和开采成本渐高外，还是因为受到了来自永平府的强力竞争，如果冯紫英到顺天府之后能够在遵化和密云复制永平府模式，那岂不是一个更具发展潜力的顺天府也能按照这种模式来运行，甚至能够牢牢掌握在北地士人手里？
要知道顺天府可不比永平府，这是大周第一府，南北士人官员商贾都盯着这里，甚至治安民生的稳定胜过于其他，如果依托大力发展煤铁产业吸纳流民，以此来消减流民无业谋生可能对京畿治安稳定带来的冲击，那么无疑能大大为北地士人增光添彩。
孙居相的理由和建议又让崔景荣和张怀昌态度重新改变。
尤其是崔景荣，他很清楚遵化和密云如果按照永平府的模式来推动，那么没准儿能让顺天府的发展势头重新起来，遵化、密云的铁矿同样丰富，而且更有许多永平府不具备的优势，同样能让工部节慎库丰收多一个渠道。
而张怀昌作为未来的兵部尚书，他也很清楚京畿如果不稳肯定会对宣府、蓟镇和辽东三镇的防御带来影响，一个稳定的顺天府对于三镇来说都尤为重要的。
乔应甲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没有作声的齐永泰，最后觉得还是需要听一听冯紫英的意见：“紫英，伯辅所言亦有道理，永平府固然不宜轻动，但是顺天府对于我们来说更为重要，而且这也是一个机会，若是换了别人来接手顺天府丞，恐怕我们这边也要受到很大影响，你考虑过没有？”
孙居相的意见同样对冯紫英也是一个提醒，而且感受到这么多人对这件事情的重视，冯紫英也意识到这件事情恐怕不仅仅只关系到自身一个人，而是涉及到整个北地士人的利益。
不能只单单看到永平府快速发展带来的好处，同样也需要看到如果自己接受顺天府丞在吴道南这个府尹不怎么过问实务的情形下，掌握住顺天府的实权会带来多么大的益处。
忍不住搓了搓双颊，这桩事儿冯紫英觉得自己还需要慎重考虑一下。
永平府对于自己未来勾勒的发展版图太重要了，它不但要成为辽东最重要的后勤保障中心，支撑起老爹在辽东的军事控制，同时还会成为自己一个最完美的试验田，一个煤铁、建材、军工乃至在推广新型农作物的试验田，冯紫英虽然因为时间原因没有亲自去拜会徐光启，但是也通过书信和对方联系上了，而且对方也很愿意寻找一个可供大规模推广的试验地。
冯紫英同样清楚现在自己和眼前这个群体的利益是捆绑在一起的，他们好，自己才会获得更大的支持，自己在永平府索取的成功很大程度也是因为有他们在各方面的或明或暗的支持，所以在这个问题上他需要和他们保持一致，如何平衡这其中的利弊，就需要有一个周全考虑。

第二百零六节 破格
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冯紫英身上，让冯紫英也有些紧张。
他还是第一次作为这个群体中的一员受到如此关注和重视。
虽然以前自己的表现都牵动了很多人的视线和注意力，但是更多地还是被视为一个小字辈，或许在某一领域或者某一时段能够博得众多目光，但是论整体影响力，仍然还是十分稚嫩和单薄的，这一次永平府发展暴露出来的实力，却让这些大佬们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成长速度。
“乔师，未来两年对永平府来说的确很重要，学生已经为此做了很周全的准备，其中包括修建迁安、卢龙经抚宁到榆关港的道路，促成整个永平府运输体系的建设，学生甚至还考虑了要把滦州到卢龙的道路也补充进去，……”
冯紫英一边紧张思考一边斟酌言辞：“学生和朱大人目前配合得很好，据学生所知朱大人可能也会在年后离开永平，学生还在考虑如果新的知府大人来就任之后，学生还需要和新的府尊磨合，这都可能会影响到永平府这边的发展，若是学生也要走的话，学生真的很担心会影响到后续的许多安排。”
冯紫英的意见让齐永泰眉头一皱之后重新舒展开来：“紫英，如果朱志仁离开，安排一个更合适的知府人选呢？”
冯紫英迟疑了一下，问道：“学生不明白齐师的意思。”
“既然朱志仁肯定会走，那么你留下也一样需要和新任知府磨合，那么你和朱志仁都离开，换一个知府和同知，不也一样是磨合么？”齐永泰沉声道。
“可那样磨合可能会更困难，如果没有可靠的人选，学生先前在永平府所作的一切可能就会半途而废啊。”冯紫英提高声调。
“紫英，不要以为就只有你一个人能做事，这天下之事难道就只有你一个人能做？”齐永泰有些不悦地瞪了冯紫英一眼：“纵然这永平府的许多事情是你一手规划，但是这么繁杂的事务，真的就是你一个人做出来的？还不是许多人帮你助你，才能做到现在这个地步？之前我们在座的可能不太了解情况，但是现在大家都很重视了，自然会给你更大的支持，可如果说你只把眼界囿于这一隅，那就有失我们对你的期盼了。”
齐永泰的一番话让所有人都微微颌首，连冯紫英也意识到自己先前的情绪有些不太对劲儿，自己似乎过于将永平府化成了自己的禁脔，似乎别人都不能插手，都只能由自己来安排来做事，这既不可能，也很容易引起体系内的其他人反感。
这一点上其实冯紫英原来也有考虑过，但是之前考虑到朱志仁要离开，若是外人前来，势必影响到整个永平府未来的布局，他才必须要留下来坚守，但现在既然大佬们都对永平府如此重视了，朱志仁离开，肯定也会安排一个更合适的人来担任知府，那自己担心的情况就不存在了。
想到这里，冯紫英赶紧躬身作揖：“学生情急有些失态了，齐师教训得是。”
见冯紫英低头认错，齐永泰心中满意不少，这个家伙有时候还是有些骄狂了，还是需要随时敲打着，再说你能力超群，绝才惊艳，但这涉及到整个北地的大事，岂能因你一人而动？
“顺天府这边关系重大，伯辅刚才说的几条我深以为然，你在永平府做的，在顺天府未尝不能做，吴道南是个不管事儿的，正好可以让你这个府丞放开手脚大干，而且在京中，大家也能给你更多的指导和建议，免得你有过多担心。”
齐永泰捋须做出最后决断。
“另外伯辅刚才提到的白莲教一事，你也不可小觑，他们既然敢以身犯险谋刺于你，说明这些亡命徒已经有了一些气候，在京畿之地若是让这些人继续蔓延坐大，只怕真的会招来一场祸事，前明推翻北元不也就是借助这些秘密会社起事，但到最后朱元璋不也一样意识到这种秘密会社的危害性而将其列入《明律》中予以取缔严禁？所以我们绝对不能掉以轻心，伯辅那边还是要安排刑部这边继续深挖细查，紫英你若是到了顺天府，这等事情更是责无旁贷，断不能让其在京畿蔓延成势。”
冯紫英苦笑，也只能点头称是，这稍微一松口，齐师便大马金刀替自己做了决断，可这永平府那边却如何是好？
似乎是看出了冯紫英的担心焦虑，齐永泰沉吟了一下才道：“永平府那边的确不能忽视，我们好不容易在永平府才打造起这样一个典范来，自然要让其一直延续下去，这也需要考虑合适人选。”
这是应有之意，否则冯紫英就算是去了顺天府，却丢了永平府，那就太不划算了。
孙居相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崔景荣，这才沉吟道：“自强，有孚，还有紫英，你们觉得显伯如何？”
在座众人对北地士人的中坚力量都了如指掌，尤其是在朝中任职的官员都很熟悉，孙居相一提“显伯”二字，大家便知道他是说南乐三魏中老大魏允贞之子魏广微，与崔景荣、王永光同为大名府人，只是不同县而已，也是北直士人中的佼佼者。
魏广微曾与崔景荣、孙居相、冯紫英一道南下江南考察开海之略，所以有过一段接触，所以才会被孙居相提出来。
崔景荣想了一想，点点头：“显伯不错，在工部历练已久，谙熟朝务，只是他现在是朝官，未必愿意像紫英那样主动到下边去啊。”
孙居相摇摇头：“未必，显伯这个人我接触还是多一些，他名利之心有些重，但做事能力有，他现在是正五品，去永平府连升二级，难道还不满足？更何况永平府这边的情况只需要和他一讲，难道他还能不动心？”
名利心对于士人来说都有，寒窗苦读，入朝做事，图的是什么，不就是名和利二字么？对于诗人来说，名更重于利，人死留名豹死留皮，这话一直流传至今，士人在仕途上辛苦奔波，不就是希望能日后能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么？
魏广微在工部担任郎中已经有几年了，论理他的确有机会在京察中升一级，但也只是一级而已，正五品到从四品，现在永平府虽然是地方上，却是一个实打实的正四品知府，特别是现在诸位大佬如此看重永平府的情形下，若非其是前辈北地士人大佬魏允贞的嫡子，若非其又占着北直隶士人中坚的身份，这份好差事未必轮得到他。
“伯辅说得没错，显伯名利心重了一些，但做事能力不差，这正好给他一个机会啊，他不是一直觉得自己没赶上机会啊，现在紫英打下了这样好一个基础，让他去好生经营，给他三五年时间，看看永平府能变成什么样子，真要有本事三五年之后回京，推荐其重入六部，那咱们也有底气啊。”
王永光也赞同，同为大名府人，魏广微之父魏允贞是早一代大名府最著名的士人，王永光和崔景荣都要算其晚辈，他们几乎是看着魏广微成长起来的，对魏广微也很了解。
现在魏广微也不过三十四五岁，能出任一府知府，那也是相当显赫荣耀了。
齐永泰点点头，目视张怀昌、乔应甲、韩爌二人：“怀昌，汝俊，虞臣，你们觉得如何？”
三人也无异议，那么这桩事儿就算是定了下来，冯紫英知道这种事情也轮不到他插嘴，但他觉得还是要去争取一下：“齐师，诸公，那学生若是到了顺天府，这边永平府同知由谁来接任呢？”
齐永泰讶然：“紫英，你难道还不放心显伯么？”
“不是，齐师，显伯兄弟子也很熟悉，但是显伯兄是府尊，可永平府这开年就能面临着开矿建坊以及修路等一大堆事务，还涉及到安置流民，另外惠民盐场之事虽然朱大人现在在操心，但是我担心起力有不逮，未必能一蹴而就，所以弟子担心若是要把这许多事情都做好，只怕还是要安排一个更得力的同知来协助显伯兄做具体事情才行。”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听出来了冯紫英的意思了，这个小家伙现在居然也学着要举荐人了？这可有些意思。
按照大周的士林官场的惯例，从四品以上可以称得上高官，正三品以上可称重臣，也就是说四品以下，四品和从三品，正三品及以上分成了三个层级，绝大多数官员终其一生都只能在从四品以下徘徊，绝大多数正四品及其以上的官员都只能出自进士出身，也就是说，哪怕是举人出身，你要想做到正四品及其以上的文官，可能性就很小了，除非特例，这和武官截然不同。
同样，从四品、正四品、从三品这三个层级要再跨越到从三品以上，那么一样非常艰难，大部分从三品及以上的官员都需要有庶吉士或者翰林院的身份，而每一科庶吉士不过一二十人，即便是你是庶吉士出身也未必就能进入到这个层级。
而按照惯例，四品以下官员是没有举荐资格的，哪怕是这种士人内部的商议上，也都只有旁听的份儿了。

第二百零七节 谋事做事下基层
倒是韩爌笑了起来，“嗯，若是紫英真的出任顺天府丞，倒也说得过去，正四品大员了嘛，再说了，这永平府的格局也算是他一手一脚打造出来的，也该有些发言权才对，……”
他对冯紫英不熟，但是却知道这个年轻人算得上是年轻一辈中最杰出之士，他最看重的孙承宗、郑崇俭几个不但与冯紫英关系密切，而且都对冯紫英推崇备至，陈奇瑜虽然和冯紫英有些龃龉，但是他也能感觉得到陈奇瑜还是比较佩服对方的，只不过佩服中夹杂一些嫉妒情绪罢了。
能让永隆五年那一科的山西三杰都敬重佩服的人物，不能不让韩爌高看几分。
齐永泰压抑住脸上的怒意，看了一眼四周的同僚，若是私下里向自己推荐都还要好一些，但是这般公开提出来，就显得他齐永泰有些过于骄纵这个弟子不懂礼数了。
你冯紫英才出仕几天，现在居然琢磨着要举荐人才结恩于人了么？
吐出一口浊气，齐永泰没有作声，倒是崔景荣含笑符合韩爌：“嗯，可以理解，永平府这边的情形也只有紫英最了解，说说也好，咱们在座的这些人听一听也没坏处。”
“那你就说说吧，想要举荐谁？”齐永泰沉声道。
“若是大章（郑崇俭）可以，不妨让其出任永平府通判，佐理庶务，……”冯紫英想了一想才道。
让郑崇俭出任同知肯定不行，差距太大了，但出任通判正好主官粮税庶务，也能说得过去。
“大章？”乔应甲摇摇头：“大章才到兵部几天？紫英，你真以为这种破格擢拔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行的？他才是副主事吧？正七品，永平府通判是正六品，连升两级，大章固然优秀，但是他的功劳实绩却远远不够，真要这样做，只怕吏部那边就通不过，高攀龙可不是一个好相与的，……”
冯紫英提到的郑崇俭是三甲进士出身，现在在兵部职方司担任副主事，正七品，职位上的确有些低了，但考虑到他是下地方，连升两级未尝不可，没想到乔应甲也不看好。
“紫英，我们知道你与大章交好，大章在兵部也的确干得不错，但汝俊兄也说了，这种破格晋升是需要有实打实的功劳政绩来作为晋升依据的，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行的。”
孙居相摇摇头，他也很欣赏郑崇俭，但却知道这种破格晋升没那么简单。
“你在永平这一年，迁安一战力败蒙古人算一功，帮助接纳顺天府流民算一功，清理军户隐户算半功，开矿办厂修路，同时矿税、商税大增，也可算半功，加起来能算三功，再加上这替朝廷和兵部与内喀尔喀人谈判赎人，虽然皇上和朝廷不能记你一功，但是大家伙儿心里都有数，要么朝廷就得要多出一大笔银子，要么就得要承受京中士民的怨气，所以这也可以算一功，当然这只能算在心里边儿，不能明面上说。可凭着你前面几桩功劳，我们在朝中提出来，也没有人能说你半个差字，吏部也要认可，所以你到顺天府丞连升两级，没人能说什么，可大章在兵部，纵然他是下地方，按照惯例可以升一级，但也只能是从六品，如何能做正五品通判？”
冯紫英觉得自己晋升似乎轻而易举，不知不觉间一级兵奔着正四品去了，那么，自己同学搏个正六品应该很容易才对，但没想到这一番道理细细盘算下来，竟然连正六品都不可得，不知不觉间，自己和这些同学之间的差距已经这么大了。
其实距离从自己进翰林院担任修撰就开始拉开了，别说郑崇俭他们，就算是杨嗣昌、黄尊素这些榜眼探花们也不过是授了翰林院编修，低了自己这个本来只是二甲进士的一级，当然如果杨嗣昌和黄尊素二人现在愿意下地方，也能按照惯例有机会升一级和自己拉平，但很显然这两人都是不愿意的。
不过他本来首选也不是郑崇俭，而是另外一人。
“那弟子希望能让君豫（练国事）来永平接替我的同知。”冯紫英说出自己真实目的。
“君豫？！”几个人都讶然出声：“那怎么行？不行！”
几个人都是异口同声，剩下没出声的人也都是脸上露出不满之色。
练国事乃是永隆五年的状元，现在在吏部任员外郎，这也是大佬们在冯紫英下地方之后特别将练国事放在吏部这个关键部位上来培养和历练的，现在冯紫英居然提出要让练国事去接替他。
“齐师，我知道诸公将君豫放在吏部是有很深的用意的，其实在我离开京城去永平时也和君豫交流过，也认可这一考虑，毕竟吏部关系到人事布局，也需要一个梯次人才培养，但是我还是觉得，如果从长远来看，一个吏部出身的官员，没有在地方府州干过，那么他的经历就是不完整的，他根本就没办法理解和体会像州县这一级基层所要面临和经历的各种问题和困难，也无法理解下边庶民百姓的困苦，同样也无从知晓下边那些劣绅土豪的奸狡恶毒，那么日后哪怕他做了吏部尚书侍郎或者郎中，如何去考察考核下边的官员？就一看税赋二看治安三看教化么？好吧，就算是只看这三样，但下边官员胥吏们的手段他又能看穿几个？吃一堑长一智，如果没有在下边干过的经历，我觉得只怕吃几堑都未必能长得到一智，这对君豫来说，未必是福。”
冯紫英的话虽然算不上振聋发聩，但是也算得上是深刻入骨了，这也是他这一年里和地方上士绅们斗智斗勇中慢慢体会出来的。
在座的众人都是为官几十年的干臣，冯紫英说的这些道理他们当然明白，但是明白归明白，可让一个在吏部中枢干得正顺大家都视为后一辈中可堪与冯紫英比肩的角色去永平接替冯紫英，哪怕明知道永平的确需要一个这样的人才去稳住局面，都还是有些舍不得。
还是齐永泰若有所思地问道：“紫英，你和君豫探讨过？”
“说过。”冯紫英没有隐瞒，“而且还说过不止一次，弟子谈了在永平府的收获所得，君豫还是很羡慕弟子能有这样一个机会按照自己的想法意图去做事情，他也很认同弟子的许多想法观点，所以弟子今日才会提出来，至于说吏部这边儿，离了君豫兄未必就要出多大状况，但永平府如果多了君豫去协助显伯兄，弟子相信情况会好很多。”
齐永泰沉吟不语。
冯紫英趁热打铁：“齐师，诸公，其实弟子还有一个想法，就是希望咱们这几科的学生士子能够不要拘泥于或者说都渴求留在六部和都察院中，弟子以为趁着年轻到府州县去锻炼打磨一下，对大家成长的好处绝对大于在朝中，等到有过三五年在下边府州的经历，能够深刻理解和领悟下边州县最迫切的问题，最困难的事务，最棘手的麻烦，学会如何来消除或者解决这些困难麻烦和问题之后，回到六部和都察院，就能够明白制定方略政策时该如何结合实际了。”
这个建议其实冯紫英或明或暗在齐永泰面前都提过两三次了，但都没有引起齐永泰的重视，在乔应甲和官应震面前也提过，情况都差不多，这个时代的官员只要有机会都更愿意到朝廷中枢，只要是进士出身，到直省这一级都会有些遗憾，遑论府州县。
并不是这些大佬们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但是这要触及到个人利益，明明就有机会留在中枢，你却要别人下去，告诉别人你需要历练，没有人会认为这是好意，像冯紫英这种主动请求下去的人几乎没有，所以他下去的时候才会引起如此多人的触动和震惊。
“弟子此番去永平府也不过一年时间，也算是取得了一些成就，弟子也不认为换了别的同学和官员来就做不到，他们来一样可以取得这些成绩，同样，如果先前伯辅公历数弟子在永平取得的成绩足以作为擢拔的依据和理由，这其实也变相说明了在基层为官更是大有可为，擢拔晋升的机会也许更多，那么这样一来也许就能让更多的官员主动到下边来谋事做事。”
这一番话说得一干人都有些心动，尤其是齐永泰和乔应甲，他们二人一个是吏部尚书出身，一个是长期在都察院任职，都是直接掌管着官员的京察和大计，很清楚各级官员们的心态。
如果按照这个模式来，无疑能够极大的促进官员到下边去谋事做事，现在冯紫英已经开了一个头，如果让练国事紧接着效仿，无疑也是一个姿态，能够起到很好的带头作用。
二人交换了一下目光，缓缓点头：“此事先说到这里，需要再仔细计议，不过紫英，你回顺天府的事情，没得商量，年后就会有一个结果。”

第二百零八节 姐妹，机锋
冯紫英回到府中的时候已经子初了。
一个多时辰的讨论商议，也算是让冯紫英第一次感受到了作为士林群体中最顶层的议事规则，在他看来这更像是一个相当松散的地域利益结合体，既要讲名望资历，也要讲官职品轶，而两者又是密不可分的。
像韩爌这种虽然在野，但是作为山西士人中的领袖人物，仍然是应邀参加，当然这也和他可能即将出仕为官有很大关系。
至于像自己这种小字辈，无论是名望资历还是官职品轶照理说都没有资格参加，但是考虑到自己一来是齐永泰和乔应甲的得意门生，二来齐永泰也有意要让自己旁听观摩一下，让自己尽早熟悉了解这种模式，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机会。
之前冯紫英也是抱着旁听观摩的心思，谁曾想话题却渐渐延伸到自己身上，进而还变成了后半段的主题，这让冯紫英也始料不及。
要说一点儿回京师的心思都没有，那是假话，但是要说让自己马上就会京师城，冯紫英的确有些不太愿意。
永平府那边的确还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去做，他担心一旦回了京师，只怕许多事情就会走偏，而魏广微自己并不真正了解，一趟江南之行也只是让自己和对方勉强熟悉，但对方具体思路想法如何，他心里没底。
更何况他还有些担心，前世历史中他记忆不多的晚明历史中，这位“外魏”可也是一位臭名昭著的角色，和“内魏”魏忠贤并称，作为阉党中的中坚力量依附于魏忠贤，这说明此人节操堪忧。
当然世界线已经偏移，历史也发生了改变，大明会发生的事情，到大周就未必了，所以冯紫英在下江南那一回一路上也仔细观察过魏广微，还真没见出有什么其他异样。
但出于保险，冯紫英还是希望能有一个自己了解和信任的人来接替自己的未尽工作。
练国事虽然现在是吏部员外郎，但是冯紫英相信自己可以说服对方来接手自己的事务，只需要想起描述一下未来永平府的前景，再看看自己在永平府一年的表现和收获，练国事绝对无法拒绝。
想到这里，冯紫英又有些迷惘，自己回到京师城就任顺天府丞，一切工作又要从头再来，而且他也很清楚，顺天府与永平府截然不同，工作重心都完全两样，如果说永平府的考核主要是赋税和治安，那么顺天府官员的考核就主要是治安和教化了，赋税反而无足挂齿了。
冯紫英遗憾的是自己刚刚将一副无比美妙的图画完成最基础的勾勒，正需要浓墨重彩的描绘一番的时候，却告诉你需要重新去一张已经被涂抹得花花绿绿的纸板上去作画了。
这种感觉甚至给冯紫英带来了些许沮丧和颓唐情绪，虽然他也很清楚自己这种情绪和心态都有点儿问题，这甚至连挫折都算不上，或许就是因为自己走得太顺，觉得什么都在掌握之中，才有这种心态吧。
但现在现实还是给了自己一耳光，让自己能清醒一些，小看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会给自己带来巨大的麻烦。
昨晚在沈宜修那边住的，今晚就要回二薛这边了，但冯紫英还是先回了书房，他需要好好整理一下思绪。
虽然一切都尚未敲定，自己要出任顺天府丞也需要诸公与江南士人那边商量，但冯紫英确定自己离开永平府只是时间问题了，没准儿自己甚至比朱志仁还先走都未可知。
宝钗和宝琴还在外房里说着话。
都是知根知底一家人，自然就不像在外边儿那么讲究。
二人都是坐在炕榻上，暖和的炕榻下腾起来的热气让整个全身上下暖意融融。
这外衣当然不必穿，二女都只穿着内穿绫绣小袄。
宝钗是一件鹅黄底子夹杂着玄色滚边绣着鸾凤彩纹图案的，富贵气息中洋溢着几分安逸。
宝琴却是鲜红色的赤缎绣袄，胸前却是两朵并蒂莲盘曲缠绕，一直延伸到了领口上，但是这绣工就不一般。
虽然说着闲话，宝钗目光却落在了宝琴的这一袭绣袄身上，绣工花色自然不是宝钗关心的，她也知道这是宝琴最得意的一身，乃是双碾街最著名的罗绮绣坊订制的绣袄，尤其是那一双并蒂莲花，更是透露出几分华丽堂皇之气，让宝琴最是喜欢。
宝钗当然不会在意宝琴的衣着打扮，且不说她平素里便看惯了，便是她自己喜欢，把罗绮绣坊的几个女工绣师叫来府上单独订制几套也毫无问题，能为小冯修撰府上订做衣衫，那也是他们罗绮绣坊的排面。
她之所以目光灼灼地看着宝琴身上，还是因为这身原本十分合身的绣袄，现在看起来似乎有些紧绷绷的感觉了，尤其是那胸前并蒂莲所在，更是浮凸毕现，很有些惊艳的感觉。
宝琴连十七都还没满，要四月间才满十七，比起自己要小两岁多，先前倒还不觉得，怎么这会子骤然间觉得这丫头嫁了人之后却像是抽条了一般，一个月间这身材就变化不小了？
不是宝钗多心，而是嫁过来一个多月，之前宝钗和紫英也更多的是感情上交融，但是嫁过来之后，耳鬓厮磨，日居夜息在一起，久而久之也大体知晓了自己这位相公的一些喜好，比如这胸，相公便是喜欢更茁壮一些的，虽然相公从未说过，但是宝钗却能感受得到。
先前她还有些担心自己身材有些偏丰腴，所以格外听不得谁说自己像杨太真，但嫁到冯府这边之后，太太姨太太喜欢还可以说是觉得自己这体格身材能生养，但是相公也经常提及说这是健康之美，看相公的神色心情倒不像是讨好自己，而是发自内心，所以宝钗心中也是格外放心。
没想到宝琴先前还有些瘦削苗条的身材，这一个多月里便有如此变化，联想到自己相公睡觉时候总是喜欢爱不释手，宝钗一阵耳根发烧，望向宝琴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复杂的味道。
宝琴却没有注意到自己姐姐的心境变化，自顾自地说着话：“姨太太还是把年前各地送来的各种年货以及各色收入都做了一个简单分派，小妹也拿到了单子看了看，咱们二房这边和长房那边没太大差别，也就是一些最早老爷从长房、二房那边承接过来的产业有些不同，……”
“哦？有哪些不同？”宝钗终于收回了心思。
宝琴年龄小，兴许这结了婚呢变化可能就大一些，但是想着丈夫搂着自己入睡时的癖好，她又有些觉得……
“长房那边在大同那边的庄子多了一些，咱们二房在大同那边的铺子要多一些，但是总体来说，收益都不是很好，还是太太和姨太太来京师之后在京师、扬州、金陵和苏州那边也都有些置业，不过那边是三房多一些，长房、二房少一些，……”
宝钗点点头：“这也正常，长房二房要说本来就是祖产，倒是三房那边是老爷太太来京师之后那几年才开始慢慢置产的，……”
宝琴笑了起来，眉宇间充满了自信，美眸顾盼，翘唇如火，英姿勃发间更有几分说不出魅惑，连宝钗都看得有些怦然心动。
自己这个堂妹，怎么说呢，若是能收敛一些咄咄逼人的气势，委实就完美了，但就是这种性子别说外人，就算是自己这个姐姐都有些吃不消，倒是相公有些骄纵，但宝钗不认为那是好事，现在还处于新婚燕尔其间，蜜里调油，这久而久之，这种性子没准儿就要不讨人喜了。
“姐姐莫不是担心小妹会嫉妒什么？呵呵，不至于，姐姐也太小瞧小妹了，……”宝琴举手一拂垂落的发丝，泰然笑道：“府里能留多少给咱们，都是咱们的福气，至于说日后如何来经营，那才是咱们这些掌家娘子的本事，……”
这话听得宝钗秀眉一蹙之后随即展开，姐妹一体，这话倒也不能说错了，只是宝琴那话语里过于自信的语气终归是让人隐隐有些不那么自在。
“这等事情日后就要多靠你操心了，你这方面素有天分，你也是知晓我的，对这等营生没太大兴趣，只要能把这家中营生做起来，……”宝钗的语气里依然温润恬淡，不带半丝烟火气息。
“姐姐不能那么说，二房还是要靠你掌家，小妹不过是协助你罢了。”宝琴这话锋陡然转了回来，双眸如星，笑吟吟地道：“越俎代庖的道理小妹岂能不明白？”
宝钗心中略感惊诧，这丫头忽左忽右，话语里似乎也是多有试探之意，究竟是何想法？
对这个堂妹，宝钗现在也是越来越有些吃不透了，正欲说什么，却见莺儿进来：“奶奶，二奶奶，爷回来了，不过却去了书房，香菱也问爷，爷说待一会儿再过来。”
“哦？”宝钗和宝琴都颇感意外。

第二百零九节 宝藏男孩
冯紫英回府之后却没有回二房歇息，而是去了书房，这原本是因为自家心情有些躁动需要冷静一下细细梳理一番的无心之举，却在后院里引起了一圈涟漪，缓缓地向四周散发出去了。
“噢？”沈宜修刚喂完女儿，将沉沉入睡的女儿交给了乳母，让乳母带了下去，云裳小心地用浸了温水的丝巾替沈宜修袒露在外的胸房擦拭干净，又小心问道：“奶奶可有觉得不舒服，需要不需要挤一挤……”
还别说，沈宜修身子调养不错，奶水很足，甚至有时候还会涨奶。
现在大家主妇生育之后都基本上请乳母喂奶，自己亲自哺乳的不多，不过冯紫英一直很主张自家亲身哺乳，所以沈宜修也接受了这个建议，如丈夫所言，这能更进一步加深母女的感情。
而丈夫几乎每日都要花上小半个时辰来抱着女儿逗弄一阵，要不就是在女儿睡着之后，坐在炕榻上陪着女儿躺一会儿，说是培养父女感情，这种做派也让沈宜修既惊讶不解，又颇为感动。
她看得出来丈夫不是在敷衍了事，而是发自内心的喜欢这样做，先前因为生了女儿的忐忑早就抛在了九霄云外，反倒是担心若是丈夫一直这般宠溺女儿，女儿渐渐长大，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变得骄纵跋扈无比，若是养成了那种性子，日后却怎么嫁人？
有时候连沈宜修自己都觉得自己似乎有些杞人忧天了，十多年后的事情，自己居然也能开始担心起来了，但无论如何丈夫对女儿的那份感情还是让沈宜修内心十分喜悦的。
“不用了，今日还好。”沈宜修坐直身体，云裳仔细替沈宜修系上葱绿裹胸，生育之后的沈宜修身材变化不小，连裹胸都难以完全包住，一道深沟在白晃耀眼一片中格外勾人。
“相公去了书房？这都什么时候了？”沈宜修接过晴雯递过来的银耳红枣羹，呷了一口，放下，“晚间是谁来请的相公？”
“听说是齐阁老府上的人。”晴雯见沈宜修放下了碗，又道：“奶奶多喝一口吧，你现在可是承担了两个人的生活呢，咱们府里请来这个乳母可是捡了大便宜。”
沈宜修莞尔一笑，堂皇秀丽中却又不失温婉娴雅的气息让晴雯和云裳神为之夺，倒也接受了建议，拿起碗再喝了一口，“我有奶，多喂喂囡囡有何不可？相公不是一直很主张这么做么？”
丈夫在府上有很多习惯格外与人不同，就像是这自己哺乳一样，便不太喜欢乳母喂奶，再比如便是下人也不允许喝生水，都必须要烧开之后再晾凉才喝，再比如府里各处墙角旮旯和潮湿之处都要用那石灰来抛洒，女儿贴身穿的衣衫换洗下来都要用滚水浸泡之后了晾干，还比如……
想到这里沈宜都忍不住脸上发烧，也不知道相公究竟哪来那么对奇思妙想，连女人家天癸之事都能想得那么细致，居然还会亲自为自己设计天癸用的物件，虽然有些羞人，但是的确是十分贴合实用，让女人在天癸期间也能舒服许多。
见自家奶奶似乎有些走神，晴雯也不好多问，只能静候，好一阵后沈宜修才回过神来，放下碗想了一想道：“齐阁老这么晚还招相公去，齐阁老好像也没有管军务这一块，会是什么事儿这么紧急，相公还一去就是一个多时辰才回来。”
“这却不知道了，奴婢遇上香菱，香菱只说相公神色有些严肃，她也不敢问。”今日冯紫英该去二房那边，照理说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也该明日来处理，而且这还是春假期间，却径直去了书房，难免就让大家生疑了。
“莫不是爷和那边儿起了嫌隙？”晴雯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可看不出来啊，午间奴婢遇上琴二奶奶，她还和奴婢说了一会子话，言语中还很得意，……”
沈宜修无奈地摇摇头，她知道晴雯是不太喜欢宝钗宝琴姐妹的，宝钗还好一些，城府深，脾气也好，但那薛宝琴却是一个头角峥嵘的性子，言谈举止中也是锐利逼人，连自己都感受到了，更别说本来性子就有些燥的晴雯了。
“爷的性子是习惯于不把外边儿公务带回家里来，昨日爷在尤二姨娘那边歇的，今日奴婢看着爷也还是挺好的，可见这多半是今晚外出的事儿。”云裳提出自己的见解。
“嗯。”沈宜修也觉得多半是晚间去齐阁老那边的事情，但想不明白能有什么事情让相公这般凝重，以往便是紧急军务相公回来之后也是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少有受到影响。
宝钗和宝琴带着莲子羹送到书房里时，冯紫英也已经平静了下来，看到二女到来，赶紧起身：“怎么你二人也过来了？”
“相公，这都什么时候了，回家还来书房静坐，妾身和宝琴如何能坐得住？”宝钗温婉含笑，眉目含情，亲手奉上莲子羹。
“哎，倒是我有些疏忽了，该和你们说一说，就是觉得有些烦躁，所以来书房写点儿东西，这会子已经好了。”冯紫英示意二女入座。
冯紫英的书房几乎没有变化，平素收拾在他去了永平府之后就交给了玉钏儿，素净简单，除了书和自己平素写的东西，也就只有笔墨纸砚这些东西了。
在房后有一个休息间，有时候午间冯紫英也在这里休息小憩，平素也不允许人进来，当然像宝钗、宝琴进来自无不可，但她们两人自然也懂规矩，明白这是丈夫独处的空间，等闲不会来，今日进来也是第一次，而且也是在外边和玉钏打了招呼。
宝钗宝琴都在打量着丈夫的这个书房，看着书架和案几上的书，其实并不算多，而且像经史子集这一类的书也不算多，反倒是像一些农学、杂学和格物类的书籍不少，甚至还有一些话本小说，另外更多的还是丈夫自己写的一些东西编撰装订成册摆放其上。
“相公心情不好，可是和今日齐阁老招您去有关？”宝钗犹豫了一下，还是问起了这个问题。
以往丈夫谈及公务的时候虽然不多，但是都能保持这一种平和的心态来评价和探讨，宝钗和宝琴偶尔也会倾听和附和一二，但今日丈夫却直言不讳说心情烦躁，可见这等事情必定不是小事，才会扰动丈夫心境。
成亲虽然才一年，但是宝钗和宝琴都越发感觉到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男人内敛中蕴藏着的巨大能量，如同一座潜在水下的礁石，只看到水面上那一点已经足以让人敬畏，而水下不为人知的却是更大。
可以说这一个多月来，宝钗和宝琴几乎每日都能感受到一些新鲜的东西，以往自己对丈夫更多的是一种浅层面的喜欢和仰慕，只有到进入到了夫妻层面之后，宝钗和宝琴才发现丈夫就像一个挖掘不完的宝藏，带来的无数新鲜事物和认知让她们无法自拔。
就像女子天癸一样，她们嫁过来才知道在冯府里边女子早就不再用那些个令人难以启齿的物件，改而用一种近似于小衣一样的内衣直接贴身穿上，而裆部则用搭扣扣上，既贴身，又能轻松拆卸，再不像以往天癸其间行走都需要小心，几乎只能呆在屋里。
还有那用鱼皮鱼骨专门硝制的胸托，既能塑形保护身体，而且样式还丰富多彩，让初一看到的薛氏双姝都羞不可抑。
但后来才发现不仅仅是发明者——尤二姨娘和因为要经常跟随丈夫外出的尤三姨娘使用，便是像长房的沈姐姐也一样在使用，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宝钗和宝琴这才慢慢接受了这种变化，只是最初穿在自己身上依然觉得有些不太适应，但是十天半个月下来，很快就忘记了有什么不合适了。
正因为如此，宝钗宝琴二女也是对丈夫兴趣越来越大，每一次丈夫回到家中，她们都会期盼着和丈夫选择一些话题谈论，而丈夫的博闻强记和许多别出心裁的想法观点也总司让她们如痴如醉，然后还回味无穷。
所以当丈夫谈及心烦一事时，宝钗和宝琴才会如此惊讶和好奇，也如此重视。
“嗯，是有些关系。”冯紫英略一沉吟，如果今日所谈年后落实，自己只怕在永平府就呆不了几天了，还有没有必要让宝钗宝琴姐妹俩跟着自己去呢？但转念一想，去恐怕还是要去的，起码也要把样子做像，给人一个完全不知晓的架势才行。
“哦？”宝钗看了丈夫一样，感觉丈夫似乎有些不太愿意提，便没有再问下去，倒是宝琴目光灵动，抿嘴接上话：“倒是把妾身和姐姐吓了一大跳，这春假期间相公出去这么久，回来还直接进了书房，姐姐还以为是不是什么没做好，才让相公不进姐姐房里了呢。”
宝琴半真半假的话语逗得宝钗脸红，但不得不佩服宝琴是个小机灵鬼，找着的话头挺合适。

第二百一十节 实践出真知
宝琴的话语让冯紫英哑然失笑，这丫头的意图太明显了，但是却选得很好，活泼通透，而且她是媵，又是为宝钗问话，合情合理。
摇了摇头，冯紫英想了一想才道：“朝中局面不太好，开年之后可能会涉及到一连串的人事变动，包括朝中六部都察院堂上官们可能都会迎来剧变，今日我正巧听到了一些可能性吧，也在考虑可能与我在永平府的下一步公务有哪些关系瓜葛。”
二女稍稍舒了一口气，若只是这些情况，倒也无关紧要。
二女都已经在准备开年就要跟随丈夫去永平府，虽然还有些舍不得京师城方便安逸的生活，但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而且这一去永平府不说独占爱宠，但是作为沈宜修无法去永平府，只有两个妾室随侍，那么二房这边自然也就要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对于二女想要早日怀孕生子替冯家延续香火，无疑这是最好的机会。
“相公其实不必太过忧心，您现在还年轻，许多事情也需要一步一步来做，不必对自己要求太高而给自己压力太大，纵观这大周立国百年，像相公这般二十岁就出任正五品大员的，您都是第一个了，有些事情欲速则不达，过于急于求成反而会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问题。”
宝琴的这番话让冯紫英倒是颇为欣赏，这丫头跟着父亲走南闯北这么些年，见识不浅，这一番话听起来像鸡汤，但也算是由衷之言，宽解自己。
“嗯，我心里有数，只不过现在时局不好，内忧外患，让我有时候也下意识的发急，想要尽快尽早多做些事情，免不了就有些有些急躁心情了。”冯紫英吁了一口气，“倒是妹妹这番话如暮鼓晨钟，让我心里敞亮许多了。”
“相公过誉了，而且妾身也知道这番话也不过是宽解相公罢了，相公心里其实早就有定计了。”宝琴嫣然一笑，“但是听得相公这么说，妾身还是很欢喜。”
宝钗的娴静优雅和宝琴的活泼俏皮形成了鲜明对比，而相貌上，宝钗的丰腴贵气，宝琴的婀娜秀丽，也是一样各有千秋，这对并蒂莲姊妹花却能双双归于自己，有时候冯紫英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此情此景，再要细说那些烦心事儿就未免太无趣了，冯紫英长身而起：“走罢，春宵一刻值千金，寒夜更伴情意眠，……”
在二女羞涩娇嗔的目光里，冯紫英丢开内心的困扰，牵着二女的手，疾步而出。
……
一直到几番欢好之后，看着身旁的宝钗沉沉睡去，冯紫英这才随手抽了一个靠枕靠在背后，认真思考起来。
他不能不及早考虑。
吴道南的情况他有所了解，毕竟在京师城中，这几年京畿之地情况不佳，城里边还要好一些，毕竟还有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在城内，但还城外诸县的情况很不好，这一点冯紫英甚至在刘姥姥那里都听见了一些说辞，这一家就属于城外京郊。
吴道南是一个典型的清客型士人，容貌俊美，风度翩翩，口才亦佳，脾气也不错，怎么看都是一个典型士人，唯独有一点不行，那就是不喜俗务，或者说喜务虚不务实，缺乏做事的能力，见到事情就头大，就发憷，所以才把所有实际事务都推给了府丞、治中和推官以及通判。
可不巧的是府丞空缺，治中梅之烨却又是一个古板方正之人，要说一点做事能力都没有也有些夸大了，但是这梅之烨性格本身就有些问题，僵化拘泥，而且和同僚关系处理得也不好，协调能力更差，只能处理一些常规事务，稍微复杂或者有挑战性的事务就够呛了。
可顺天府乃是天下中枢，需要应对处理的事务何其繁杂，梅之烨上边有没有府丞支持指点，显然就难以胜任了，而几名推官的情况冯紫英暂时还不清楚，但是冯紫英相信肯定是有些问题的，若是推官得力，亦能替上官分担不少压力，而推官不力或者别有用心，那问题就复杂了。
顺天府不比永平府，如几位大佬所言，这是一个挑战，更是一个磨砺，如果能够在顺天府丞上熬炼几年，基本上天下任何一处都去得了，可以说一个顺天府丞甚至不比一省的布政使逊色多少。
只不过冯紫英的确有些放不下永平府，好不容易做起来的事业，眼见得已经有了气象，这骤然抽手，难免会带来有些延滞和混乱。
魏广微为人行事如何他不太了解，但应该不至于太差，倒是练国事这边，冯紫英无论如何都要将其争取到永平府去，这既是一道保险，同时对练国事的一个锻炼磨砺，看看练国事是不是自己未来的志同道合者，还是仅仅是停留于口头上的嘴炮王者。
其实若论还有没有其他适合的，也还有，比如杨嗣昌和黄尊素。
这二人现在都是从五品的员外郎，但杨嗣昌不太可能接受这样一个安排，而自己也不肯将这个机会给他，有这样的机会凭什么不给自己人？
黄尊素就更不用说了，他是江南士人，自己如何可能为他人作嫁衣裳，诸位大佬也绝对不会答应。
就在冯紫英和宝钗颠鸾倒凤之时，齐永泰却是彻夜未眠。
书房里的鱼烛几乎烧尽，他却把冯紫英一年前给他的两份建议反复读了几遍。
一份建议是希望内阁能考虑将进士观政期进行每年调整，并在观政结束之后更多的安排到一些复杂府州去担任佐贰官的建议。
冯紫英在建议中详细介绍了作为观政进士的基本状态，认为这些进士已经具备了基本的经义、时政和法例素养，那么在三年中不应当局限于某一部，而应当以熟悉了解六部各部运作情况为主，那么一年时间基本上可以让一个勤于学习的进士掌握某一部的大概运行规则，三年时间足以让他们大体了解整个朝廷运行模式。
至于说为什么建议到复杂府州担任佐贰官，更是考虑到进士们虽然经历三年锻炼，但是他们毕竟是观摩为主，眼高手低，而去那些情况较为复杂的府州，可以让他们最直观最近距离接触到各类事务的处置办法策略，而作为佐贰官，上边还有主官的指导和监督，不虞弄出太大乱子来，而有两三年的打磨，足以让他们迅速成长起来。
冯紫英特别在建议中提到，越是艰险复杂的府州，越是应当派遣优秀的进士前往，当然朝廷特别是吏部应当尤其关注这个群体，他们在这些艰险复杂的地方做出的成绩，就应该更予以嘉赏，在选拔任用上优先考虑。
应该说这一份建议还是相当中肯和切实可行的，对未来整个进士制度都是一个巨大调整，但是齐永泰也很清楚，自己作为一个阁老，并非首辅，要提出这样一个建议，无疑会被进士群体所不理解甚至仇视。
现下的进士们有哪个愿意主动去艰险复杂的地方锻炼，除非是有大毅力大决心者，像冯紫英这种主动请缨去永平府的，也只有他一个罢了。
哪怕是在北地士人中推行这一点，肯定都会引来很多不理解和责怨，人家都想方设法为自己的子弟士人留京努力，你却要去推动优秀者去府州，而且还是去最复杂艰险的府州，用意何在？
至于说冯紫英提出来的那些理由，听起来都是理直气壮，但是落到自己身上，只怕就没有那么令人愉快了。
所以这一切都需要建立在要做通这个进士群体本身的思想工作和朝廷优待制度保障这两点上，但现在哪一点都有困难，都很难为人接受。
齐永泰琢磨能够小范围小规模的做通一些人工作，然后以自己能力所及给一些照顾，为北地培养一些干才能臣，也就是现下能做的了。
倒是第二份建议，齐永泰初看时不以为然，丢到了一边儿，现在看来却觉得颇有新意，甚至很有价值，因为冯紫英在永平府的实践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简而言之，就是奖励农工商。
奖励农，就是鼓励新拓疆土，鼓励迁民，开辟荒地，增加田土和粮油棉麻产量，鼓励种植新式农作物，举了拓土垦殖东番的例子，认为可以极大的缓解内陆人多地少的难题，提出了南下北上东进的战略。
奖励工，就是鼓励民间大力发展开矿、工坊这些产业，列出了和民生息息相关的几大产业，如采煤、金银铜铁矿，冶铁炼钢、制铁、陶瓷、丝绸、棉纺、制茶、药材种植和加工，新办工坊可以考虑免税三年，并支持钱庄银庄对这些产业提供支持，同时朝廷应当加大对水利和道路的建设力度，消减流民，……
奖励商，则是鼓励内外贸易，加大流通，鼓励开辟陆海新的商路，予以军功相酬，……
这些建议初看齐永泰都觉得要么是没有什么新意，要么就缺乏可操作性，或者就是哗众取宠之举，但现在看看永平府的动静，就知道冯紫英绝对是有备而来，而且是把永平府做成了一个试验田。

第二百一十一节 叙功论绩的诱惑
抚卷沉思良久，齐永泰觉得自己这个弟子还真的是一个妖孽。
你说才思敏捷也就罢了，这执行能力也设计如此出彩，寻常在下边历练十年的干员未必比得上他的这份游刃有余，把一干商人、士绅都在手里调弄得团团转，而且一个个都还甘之如饴，赶着送着要巴结他。
单单是那修建迁安、卢龙到抚宁、榆关的道路，花费就不小，但这些商人却无一有异议，真的做到了令行禁止，让人咋舌不已。
冯紫英的坚持还是有些道理的，这样大一摊功绩若是被外人挣了去，那对北地士人无疑是一个损失。
魏广微出任知府没有什么问题，只要讲明原委，他肯定乐意，倒是练国事这边，本身练国事已经是从五品员外郎了，而且还在吏部这等要害位置，的确有些可惜，但考虑到在永平府历练做事两三年可能带来的巨大收益，齐永泰又觉得还是值得的。
思前想后，齐永泰觉得冯紫英的提议还是可行的，唯一障碍可能就是练国事本人态度，但看冯紫英胸有成竹的架势，估计这家伙能够说服练国事才是。
实际上齐永泰纯粹就是想多了，第二日冯紫英便将练国事约到了府上谈了大佬们的想法和自己的建议，练国事没有任何犹豫便应承了下来，尤其是在看到了冯紫英一系列规划和意图想法之后，练国事更是兴奋莫名。
在吏部历练在外边看来似乎位高权重，而且声名显赫，未来从吏部走出来也的确会有非常好的前程，但是对于一心想要做点儿实事的练国事来说，这却让他倍感空虚无聊，各种繁杂事务能把人磨得没有半点脾气欲望，与冯紫英在永平府大刀阔斧的做事相比，简直就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现在有机会能够接替冯紫英在已经打好了基础的这块土地上大干一番，练国事恨不能立即就接手冯紫英手中活计，直接进入角色。
“行了，君豫，你也别觉得这事儿干得轻松畅快，那些商人和士绅们都没有那么简单，利字当头，他们干什么都行，但是一谈及利，各家也不会相让，你在其中如何扮演好仲裁者的角色，也得要好好琢磨琢磨，我这里有些相关的一些文档资料，你拿回去好好先看一看，熟悉熟悉，我估计开年之后形势很快就会明朗，到时候你也就没有多少时间来做准备了。”
练国事狠狠点了点头：“我明白，既然要下去做事，自然就得要舍得苦累，……”
“另外，我也提醒你一下，在吏部做事儿，你名义上是官，但实际上还是做的是吏的事儿，无外乎事情有轻重而已，但是你到了下边，你就是实打实的官了，我建议你可能要物色一二幕僚了，去了永平府，他们的帮你熟悉情况，打点下属，结交士绅商贾，否则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面对冯紫英郑重其事的建议，练国事一愣之后才回过味来，下边做官和在部里边做官是两个概念，要学会放权放手和抓住主要，如何把各方资源调动起来，合理运用，非常关键。
“紫英，看来你这一年颇有所得啊。”练国事有些感慨。
“都有这样一个过程，从陌生到熟悉，从束手无策无从下手到驾轻就熟游刃有余，你完全没有问题，我都能行，你不行？”冯紫英鼓励道：“显伯兄如果出任知府，你和他也很熟悉，但是他未必有太多精力放在这上边，所以具体事务还得你来，届时我也会和山陕商会和已经联络我的一些本土士绅交代，另外还有一些本土资源也会交给你，……”
练国事也默默记下。
“另外，若是你们练家若是有意此行的，不妨也介绍一二进来，……”
练国事吃了一惊，讶然看着冯紫英：“紫英？！”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这么大的营生，你真以为山陕商会和佛山庄记以及本土士绅如此放心交给你来主导，若是没有利益牵扯，他们怎么可能放心？我不是要你本人在其中要干什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更像是一种质押吧。”冯紫英淡淡地叹了一口气，“我也不愿意这样，但是你想要尽快打开局面，赢得他们的认同和支持，只能如此，利益趋同，才能最大限度聚合力量，这个道理不用我说，……”
练国事走了，冯紫英看得出来对方脚步比来时沉重，但是他却无法帮助对方。
这种心结应该练国事自己去打开，而作为永城士绅望族出身的他，也不过是一时有些感触而难以接受，很快他就能明悟过来，想清楚其中原委利弊。
有时候冯紫英自己也在反思自己，似乎自己也一样无法摆脱时代的束缚，你不踏进去，就难以利用他们的利用，而作为一个凡人，痴心妄想觉得可以以一己之力来改变整个体系、制度和时代，那太不靠谱了。
所以他只能选择一定程度的“同流合污”，而这种“同流合污”甚至在这个时代连潜规则都不算，就是明规则，顶多大家心照不宣罢了，连都察院和龙禁尉都不会对这等情况过于关注。
以大周俸禄体系来计算，一个地方官员要维系自身足够体面的生计和承担起幕僚们的花费，单单靠俸禄，那真的是不可想象的，这也是为什么贫寒人家往往出一个举人进士或者仕途光耀者会被广为传颂，而真正忽略了进士举人和官员群体中绝大多数都还是家庭富裕者。
……
眼见得春假就快要结束了，冯紫英也在准备着重返永平府。
虽然知道自己恐怕这次重返永平府也只能在永平府呆上一二个月便可能要回来，但是该做的事情还得要继续做起走。
这段时间京中各派大佬们都在紧锣密鼓的聚会商议，很显然大家都要为春假结束之后的人事大调整做着最后的努力。
虽然七部尚书和都察院主官已经明确，但是规模更大，或者说变数更大，争夺更激烈的七部侍郎，都察院的副都御使、佥都御史，许多重要直省、府的官员也面临着大计之后的调整，可以说这应当是自永隆帝登基以来，以叶向高、方从哲、齐永泰、李廷机、李三才五位阁臣组阁之后形成执政核心群体成形之后的最大规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人事布局。
这个时机真的说不上好。
西南战事正陷入胶着状态，甚至还隐隐有蔓延之势，北地、江南士人因为江北镇和江防水师的组建而导致的争吵还在继续，户部巨大的缺口让一干阁老们捉襟见肘，京营重建和武勋群体的大溃败带来的冲击影响在京中还在隐然发酵，……
这些都还是明面上的，潜在水下的各种暗波伏流更是难以看清，但所有人包括永隆帝都清楚这种局面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了，否则各种问题会越来越多，局面也会越来越糟糕。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在其位才谋其政，这个道理对任何人都适用，你只有给了这些人权位，才能明确他们的职责，也才能让他们为之去努力做事，所以也才有永隆九年这一轮的人事大调整。
当然，这一轮人事调整不可能一步到位，首先要把关键岗位确定下来，再来说其次的副手官员，再次才是更低层面的官员，但能够跻身于吏部这一轮人事调整中的任何一个人，都绝对是众目所向的。
和练国事谈了之后，冯紫英又把郑崇俭、范景文、贺逢圣、方有度、吴甡等人找来一叙。
当然，和他们几位就不能像与练国事那样开诚布公了，毕竟自己到顺天府和练国事接替自己基本上是铁板钉钉的大概率事件，自己和练国事之间在很多问题上的认知也较为趋同，所以才能那样推心置腹。
像郑崇俭他们几人，虽然关系也比较密切，但除了方有度外，还没有达到与练国事那样的程度，而方有度则在见识上还要逊色练国事一筹，只不过在私谊上更为紧密。
冯紫英在和他们谈话中更多的是谈及了自己在永平府的所作所为和巨大的机会，也提到了自己在永平府这一年中的种种举措可能会被吏部与都察院叙功论绩，这都让几人艳羡无比。
郑崇俭是最有感触的。
宁夏叛乱冯紫英单枪匹马独闯草原去和土默特首领卜石兔谈判，后来又在甘州力排众议拒敌于城外，就凭着这两桩功劳一下子就让冯紫英脱颖而出，再加上提出了开海之略，使得冯紫英一介二甲进士直接进入翰林院成为修撰，甚至压了作为一甲进士中榜眼探花的杨嗣昌、黄尊素一头。
要知道提出开海之略并不算功劳，只是让皇上和朝廷重臣们见识到了冯紫英远见卓识，认可了他，真正叙功让冯紫英进翰林院当修撰的还是其在平叛时的两桩功劳，这才是实打实的。
现在冯紫英这一年里又在永平府搅起了滔天巨浪，一连串的动作看得人眼花缭乱，听得冯紫英提及吏部又要叙功论绩，如何不让人他们心痒难熬。

第二百一十一节 建议
“紫英，你说的这般的确让人心动，只是未必各地都能有永平府这样的情形啊。”郑崇俭不无感慨，不过他还是很客观地分析着冯紫英的介绍。
“像你说的榆关港，正巧处于辽西走廊补给终端，而且又和东蒙古地区极为靠近，以令尊有意拉拢海西女真与内喀尔喀人来抗衡察哈尔人和建州女真的方略，正好就成就了榆关港，而永平府的丰富铁矿也不是其他府州具备的，换一个地方，岂能有如此条件？”
范景文却不同意贺逢圣的观点：“大章，各个地方都有不同的情形，因地制宜而已，永平府多矿又有榆关港，位置也好，所以紫英就选择了走开矿建坊和发展商贸的路径，如果换一个地方，必定有其他优劣，治安不好，那就强力整治，铁腕肃清；教化不兴，那就建学修院，鼓励教育；赋税不振，那便和劣绅斗智斗勇，……，总归是找得到路子的。”
郑崇俭苦笑，这个范景文说起话来倒是有条有理，但是却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不是什么人都能复制冯紫英在永平府的模式的，否则真以为那么多去府州的各科进士也没见几个能有显耀的政绩？
永平府这一年能取得如此成绩，天时地利人和都是集齐了，当然郑崇俭也承认冯紫英超群的能力在其中也起到了主要作用，但是若无永平府的具体环境条件，紫英也不能拿到这么漂亮的政绩。
冯紫英当然也清楚范景文的想法有些理想化，但是他现在就是需要激起这帮人愿意下府州去打磨锻炼一番的意愿，至于说在下边去经历种种磨难，碰得鼻青脸肿，那才是一个士人官员成长的必经过程，不经历这些，他们也无法成长起来。
这帮同学应该是最和他观念相近感情做好的助力了，如果能够通过持之以恒的灌输和转化，让他们接受自己的许多观点理念，并在实践中加以运用，那一个带一个，必定可以取得远胜于自己单打独斗带来的效果，同时还能在大周朝廷体制内聚集起一帮志同道合的同志。
“大章和克繇（范景文）所言都有一定道理，永平府的情况的确较为特殊，加之又赶上了蒙古人入侵的这种时机，我也算是赶巧了吧。”冯紫英笑了笑，“克繇所言因地制宜也是十分中肯，若是咱们到江南州府，是不是该鼓励农桑，支持工商，到湖广府县，那自然就是要兴修水利，拖垦荒地，到了山陕，自然就要整肃治安，储粮赈济，总而言之，不一而终，如何选择，需要根据当地实际情况来做出判断，但是我以为，无论如何这种锻炼磨砺都是极其重要的，不必过分执着于民心政绩，哪怕我们一时半会儿未必能取得效果，但只要持之以恒，定然能见到成效，……”
冯紫英委婉提醒，让先前一干唏嘘感慨的诸人都有些脸红。
之前大家都是在艳羡冯紫英取得的成绩，却忽略了冯紫英在其中所做的事情，甚至忽略了做事的初心，所以冯紫英才提醒大家莫要忘了士人为官的本心初衷，若是大家这般在尊长面前说话，只怕又要被好生批评训斥一番了。
“那紫英，你的意思是建议我们都主动申请去府州？”方有度直接问及最核心的问题。
“嗯，这倒不一定，若是大家觉得在现有的职位上做得很顺手顺心，觉得很有长进和前途，到不必立即就要去下边儿，但是若是觉得萧规曹随按部就班，无甚意义，那么就可以考虑下边去试一试，另外也需要考虑自身情况，包括家人……”冯紫英顿了一顿，“但我个人还是强烈建议大家有机会最好能趁着年轻下去到府州磨砺几年，其其历练收获绝对远超在部院里消磨。”
冯紫英说得很郑重，其他几个人也都若有所思的点头。
这不是简单的小事，涉及到各自一辈子的前途，虽然现在他们很艳羡冯紫英的表现，但是一来这也只是一种预期，他们并不知道冯紫英可能会再升两级出任顺天府的府丞；二来他们也要自我掂量，自己到那个位置上，能不能像冯紫英一样做得那么好；三来有没有那么合适的机会能供自己去一展所长。
这些都是需要慎重考虑的，岂能凭着冯紫英一席话就头脑发热冲动起来？
但是不得不说，冯紫英用自己例证来证明了很多事情可以做到，尤其是在府州这个层面或许有更多的机会供自己发挥，英雄年少正当其时，不趁着这个机会去搏一把，难免日后不会遗憾终生。
这种心动会一直萦绕在他们心中，会逐渐发酵酝酿，直到被某个事件刺激，或者某个时候突然爆发。
一干人告辞离开了，冯紫英在书房中默坐。
看来这帮同学也不是那么好忽悠的，关乎自身未来前途命运，是需要仔细斟酌。
但他也感觉得出来，几个人都有些意动，毕竟自己现在已经和他们拉开了距离，他们若是不迎头赶上，日后只会被越来越远。
现在大家还能在一起畅谈抒怀，但日后若是他们还是六七品官上徘徊，而自己却已经迈入三四品大员重臣序列，只怕就不可能再像现在这般直抒胸臆畅谈无忌了。
作为士人自然都是有上进心的，这也是士人们最看重的，名声威望乃是士人存身的依靠，而出仕之后就更是要依靠在仕途上的前进来证明自己。
正琢磨间，却听宝祥来报，郑崇俭和方有度去而复返。
郑崇俭和方有度在门上遇到，二人都是露出会心微笑。
相较于范景文、贺逢圣和吴甡几人，郑崇俭和方有度与冯紫英的关系又要胜于三人。
郑崇俭是与冯紫英有共赴宁夏平叛的特殊经历，而方有度除了在书院的渊源外，现在更勉强可以算是姻亲，他妹妹许给了冯紫英小舅子薛蝌。
“方叔，你也还有话要问紫英？”郑崇俭也不在意，他知道方有度和冯紫英现在算是亲戚。
“嗯，总要讨个准信儿，问个明白，有些话先前问太深，未免会让紫英为难，觉得是在逼迫咱们似的。”方有度也同样知道郑崇俭与冯紫英关系很密切。
“那就一起吧。”
二人进屋，就不再客套，直接问及冯紫英的看法意见。
“大章，方叔，只有你二人，我也不赘言，年后朝中人事必定大动，京察大计均会在年后迎来一个结果，这恐怕会是当今皇上登基以来最大的一次调整，除了朝中诸位尚书侍郎要有变化外，各省直府州亦会有许多变动，以我之见你二人与其在部院里消磨，不如寻机下去，当下机会甚多，无论北边北直、山东、陕西，亦或是湖广、江南，只要找到适合路径，都能有所成就，……”
郑崇俭也不绕圈子，径直问道：“那以紫英你的看法，设若我欲下府州，你觉得我当去哪里？”
郑崇俭好军务，这几年都在兵部浸淫，冯紫英略作思索，“湖广，或者四川。”
“因为西南战事？”郑崇俭皱起眉头，“难道紫英认为这场战事还能持续很久？非熊已经去了湖广，似乎……”
“我以为一两年都未必能消停，这恰恰是机会，只要非熊他是去参赞军务，你不一样，去了或许担任一府通判，支应前方战事，便能发挥所长。”冯紫英摇头。
郑崇俭沉吟不语。
他喜欢军务，但是下地方如冯紫英所言可能就是担任一府通判，可通判一般执掌粮运、屯田、水利这些事务，如果说要和军务扯上瓜葛，那就是粮运后勤的支应了。
这个事务虽然听起来不过是后勤保障，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在战事中后勤保障至关重要，做好了这方面的事务，必定可以获得功劳。
想明白了这一点，郑崇俭便暗自有了决定：“紫英，我明白了。”
“嗯，你明白就好。”冯紫英又看了一眼方有度：“至于方叔这边，你在刑部也有些时日，想必也明白刑部要想获功不易，便是下地方，寻常治安不靖，你便是肃清也不过是应尽职责，除非涉及谋反……”
方有度当然明白这一点，立即心领神会，“谋反？紫英可是说白莲教？”
“倒不一定只是白莲教，凡涉及这等秘密会社，几乎都牵扯地方士绅豪强在背后，查处不易，而且牵扯甚广，所以才会是刑部和龙禁尉尽皆有责，所以若是能在这方面有所斩获，想必……”
方有度摩挲下颌，“白莲教在北直、山东、山西乃至南直广布，但尤以北直为甚，紫英之意是我若是下府州就，当选北直？”
“唔，北直乃至京畿要地，据我所知顺天、永平、河间、广平、真定、保定白莲教蔓延大有愈演愈烈之势，你可选其一。”冯紫英给出建议。
方有度欣然认可。

第二百一十三节 小反击
可以说在这春假的后几日里，整个京师城的都处于一种奇异的躁动状态下，在京中士人官员都已经意识到开年可能朝中就要面临一轮人事大动的情况下，只要有机会的，都无不抓紧机会钻营一番，力求在年后的京察、大计之后获得一个更好的机会。
冯紫英也还被乔应甲叫去过一回，不过乔应甲那里就不是大佬云集的正式场合，而是私下里两人的商谈。
乔应甲询问的就是冯紫英给齐永泰关于选拔观政进士到地方府州担任佐贰官历练的建议，以及鼓励农工商和开拓垦殖的建议。
对后者乔应甲感兴趣的是工矿业发展对流民的吸纳作用，对前者乔应甲尤为感兴趣，冯紫英也详细想起介绍了目的和意义。
冯紫英知道乔应甲很关注这几科的山西士人，像和自己一科的郑崇俭，以及永隆八年这一科的陈奇瑜和孙传庭，都称得上是有大才，作为山西士人领袖，他当然也希望郑崇俭、陈奇瑜和孙传庭都能有所造化，而冯紫英在永平府的表现的确很让人动心，如果这山西三杰中三五年后能有现在冯紫英的水准，也不枉他乔应甲一番苦心。
从乔应甲那里冯紫英也能大概了解到一些情况，像孙居相可能会从刑部右侍郎转任吏部右侍郎，比如自己的岳父沈珫可能出出任山西承宣布政使司左参议，又比如青檀书院掌院山长周永春则是传言出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而杨鹤则升任左佥都御史。
“这么说爹爹要去山西？”沈宜修眉头一蹙，“这一去又不知道是几年，妾身还希望爹爹能回京师城歇息一下呢。”
“岳丈大人正值壮年，而且在东昌府政绩官声都可圈可点，所以才会有此升任，左参议算是一个不错的实缺官，在一省这种掌管政务，仅次于左右布政使，既不用承担太大压力，也能放手做一些事情，我相信岳丈应该满足这样一个安排，而且山西距离京师也不算太远，先前为夫还担心会不会把岳丈大人安排到湖广去任职呢。”
冯紫英把脚放在热水盆里安逸的泡着脚，金钏儿小心的替他按摩着足心，力道不轻不重，让他十分舒服。
“夫君是担心湖广那边会因为西南战事影响？”沈宜修也很敏感，立即觉察到了这一点。
“嗯，西南战事何去何从，为夫现在心里都没数，要说复杂吧，似乎战事也没有那么激烈，杨应龙和奢崇明已经勾结起来，但是为何战事却还局限于一隅，未曾蔓延，这很蹊跷。”冯紫英眉头深锁：“固原军水土不服，磕磕绊绊，王子腾的登莱军倒是表现不俗，一路势如破竹，但是却后勤始终受制于人，每每得手之后又只能收缩回去，孙承宗在叙州那边却陷入了苦战，这个局面我是看不懂了。”
“终归是些癣疥之疾，怕是难以成气候吧？”沈宜修到没有觉得那边一些土司军能成什么大事儿，觉得丈夫有些大惊小怪了。
冯紫英也知道自己妻子不是不通世务的俗女子，长期跟随在其父身边，不仅仅是精于诗画，对时政也有自己的看法，所以还是很耐心地解释道：“宛君，你有所不知，西南多土司，而且地理、气候都尤其适合山民盘踞，朝廷不是拿不下打不赢，而是付出代价太大，消耗时间太长，而且一旦把四周局面打烂，朝廷要想恢复这些地方的元气，不知道又要付出多大，不管的话，四川、湖广都是朝廷粮仓，所以对朝廷来说，是宁肯羁縻也不愿意轻易动刀兵啊。”
“但有些事情是你越怕越会来，无可逃避啊。”沈宜修也不无感慨，“总感觉朝廷现在哪方面都是缩手缩脚，难以放手一搏，做事情也好，打仗也好，都是顾此失彼捉襟见肘一般，朝中诸公人才济济，难道就没有一个更好的韬略？”
冯紫英摇摇头，苦笑了起来，这不是哪一个人能解决得了的问题，积弊多年，沉疴难起，岂能一蹴而就？
更为关键的是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内部的隐患才是束缚了从皇帝到各方的手脚，让各方在做事情上都要先留一手，对任何人都难以推心置腹，这种情形下，几乎就是自己绑着一只手来和对手过招或者做事，这种情况下，你怎么能有多么好的结果？
见丈夫不愿再说，沈宜修也就不再多问，倒是问了问晴雯父母寻找的事情。
冯紫英倒也没有忘记，说了现下难处。
易州那边应该是换了人或者说原来档案资料管理混乱，没有找到原始依据，所以这事儿就只能搁下来，冯紫英也不可能跨州过县去深查，否则就要被人视为是不是故意来找茬挑毛病，有什么其他企图了，这可是马上就要面临京察、大计了，哪个官员都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出什么差错。
“君庸现在在礼部观政，他现在觉得有些无所事事，相公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更好的建议？”沈宜修挨着丈夫坐下，蜷起双腿，冯紫英此时也已经被金钏儿把脚擦拭干净，伸腿上了炕榻，这会子时辰还早，离上床休息还要一会儿，两口子就这样歪在外间炕榻上休息，说会子闲话。
“我倒是希望君庸能跟着我来做点儿实事，也算是一个锻炼，不过他是进士，现在观政，除了六部和都察院以及五军都督府，去哪里好像都不合适，但我也给齐师建议过，进士观政最好一年一换，不要老局限于一个部院里，齐师也基本上同意，但还得要内阁通过才能施行，现在还不好说。”
冯紫英也越发觉得这进士观政三年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制度，但是却不宜局限于部院和五军都督府，若是能到府县，尤其是县州一级去观摩了解一下最基层为官的实际操作方式，那对他们的成长绝对会是一大长进。
待到金钏儿和云裳都退了出去，外间只剩下夫妻二人，沈宜修才启口道：“相公，你马上就要去永平府了，妾身又没法过去，宝钗和宝琴二位妹妹是要跟着过去的，二尤似乎有些担心和宝钗宝琴姊妹相处，也有下人说说宝琴妹妹有些不太好说话，……”
“哦？！”冯紫英略感吃惊，他没想到宝琴才嫁进冯家没几天，就已经有传言出来了，这不能不让他警惕。
二尤应该不说，起码不会明说，但是宝琴进了冯府之后，的确有些活跃，难免会招来一些看法，长房那边，自己原来的身边人，还有冯府老人，恐怕都在盯着这个过分活跃的女子，而且她的身份也很尴尬而独特，媵，几乎与嫡妻和妾之间，这在很多人家庭中几乎都不可能存在，这就很容易招来闲话。
沈宜修目光平静地看着丈夫，她知道丈夫很喜欢宝琴的这种活跃性子，另外薛宝琴自幼在外跟随其父奔波，见识颇多，而丈夫与其他男子不一样，又是一个欣赏女子多才多艺的性子，所以薛宝琴也有点儿投其所好的味道。
不过此女性子过于强势而尖锐，也不知道薛宝钗在面对这个无论是身份还是年龄上的妹妹时，会如何着想？会不会觉得有喧宾夺主甚至鹊巢鸠占的感觉？
沈宜修本人到还不至于对薛宝琴有什么不满，身份不对等，而且面对压力最大的应该是宝钗而不是自己，至于说二尤，也不过是念及马上要和二薛一起去永平府，担心面对宝琴的咄咄逼人而自己又不在永平府，她们俩又都算是老实性子，没有人做后盾而吃亏罢了。
晴雯这丫头对宝琴印象不好，也经常谈及宝琴的种种表现，免不了也会夹杂一些情绪进去，这一点沈宜修心里还是明白的。
“相公不至于觉得妾身会对宝琴有什么偏见吧？妾身其实也不想说这些，但是我觉得宝钗妹妹执掌二房应该是很合适的，她性子温婉大方，和妾身也交流过两回，妾身觉得长房二房就这样相处甚好，若是因为宝琴妹妹的一些没注意言行而影响到府里包括太太那边的一些丫头下人们的观感，给太太带来不好印象，那就不合适了，所以相公不妨提醒一下宝钗妹妹，……”
沈宜修语气很平淡，似乎并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另外就是晴雯的事儿，妾身既然不能去永平府，二尤又是一个不太管事的，妾身想把云裳留在身边，让晴雯跟着相公过去，也便于帮着二尤管事，那也就需要给晴雯一个交代，相公也不是挺喜欢晴雯么，不妨就在这二日里寻个时间把晴雯收房吧。”
没想到话题一下子转到了晴雯收房的事情上，倒是让冯紫英有些措手不及，不是再说宝琴的事儿么？怎么就扯到了晴雯身上来了？冯紫英心念急转，很快就明白过来。
说是对薛宝琴没什么，但是沈宜修还是感觉到了一些不悦，这才会用这样隐晦的方式开反击了，而且还是顺理成章之举。

第二百一十五节 幽会
瞥了一眼沈宜修，冯紫英心中有些好笑。
女人之间那点儿小心思还真的有些不好拿捏。
照理说沈宜修嫁进冯府也有一年多了，而且从怀孕到生产，晴雯作为她的贴身丫头，在她不方便的时候侍寝有无数机会，虽然说有着自己在永平府的缘故耽搁了，但是自己回来的时间和机会也不少，沈宜修要真有此意，早就可以安排，但每每都是口头上提一提，并未坚持。
可这一次听她口气倒显得有些正式了。
口里还说着让自己提醒宝钗，但这会子却又要让自己把晴雯收房，这显然是受到了一些刺激，但至于么？
冯紫英很快就把这点儿事情想通透了。
女人，无论是多么恬淡通透的，但在面对这种压力或者挑衅时，都会毫不犹豫的展露出自己的反击姿态，獠牙也好，猬刺也好，该亮出来就得要亮出来，或者这就是另类的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不过冯紫英并没有接受沈宜修意思的想法，在他看来自己反正在永平府已经呆不到多久时间了，很快就要回京，何必在这个时候显得那么急色？
“宛君，孩子才刚一个多月呢，晴雯不是最合你心意，跟着我去永平作甚？”冯紫英摇摇头：“宝琴这丫头还是年龄小了一些，不及你和宝钗那么沉稳，考虑事情有时候就没有那么周全，我会和宝钗说一说，估计她自己也能慢慢悟出来，……”
但冯紫英低估了沈宜修的坚持：“相公，云裳也挺好，这丫头实诚，做事踏实，晴雯还是燥了一些，再说了，都是你原来喜欢的丫头，云裳、香菱和金钏儿你都收了房，为何厚此薄彼却独独不收晴雯？晴雯心里如何着想？”
冯紫英啼笑皆非：“宛君，怎么就这会子如此急切要办这桩事儿了？”
“相公啊，您想想，您要去永平府，妾身没法陪着，二房跟着你去，但长房不能缺位，二尤都是敦实性子，侍候相公还行，做事恐怕就差了一点儿，晴雯跟着您去妾身也好放心，总不能让外人在背后戳妾身脊梁骨，说相公身边只看着宝琴替相公照顾管事，长房却没人了。”
沈宜修的语气略微有些变化，带着些许撒娇，眉目如画的俏靥上多了几分小儿女气息，樱唇微翘，鼻翼精致，双颊晕红渲染，宛若一幅最美的彩妆仕女图。
冯紫英从沈宜修眉目间看出了她的决心，有些犹豫。
很显然沈宜修是不愿意二薛此番去永平府独占鳌头了，如她所说二尤侍候自己可以，但是代表长房做一些事情可能就没那么得力，但这不是主要的，永平府那边能有多少事情做？
最主要的还是沈宜修感觉到宝琴的气势太过凌厉，而长房这边却缺少能与之匹敌的人，二尤太过老实，便是晴雯性子燥辣火爆，桀骜不驯，气势上倒是够了，但面对宝琴的排面，恐怕也有些勉为其难了，也不过是矮子中间充高个，无奈之下的选择。
“非要就这几日里？”冯紫英皱起眉头。
这一次沈宜修没有犹豫，斩钉截铁地道：“就这几日便好，也好让晴雯这丫头能歇息几日陪着相公去永平府。”
冯紫英踌躇了一下，“宛君，此番朝中大动，虽然说主要是集中在七部院，但是估计接下来大计就会涉及到地方上，没准儿我也可能会有变化，万一我若是奉调回京，……”
沈宜修秀眉一扬，“这不更好么？妾身倒是巴不得相公能早点儿回来，不过这和晴雯收房没关系吧？本来就拖得够久了，总不能宝钗宝琴两位妹妹身旁的丫头们都被相公收房了，晴雯却还一无所获，那真的就要说我这个当奶奶的太刻薄善妒，心胸太小了。”
“谁能说你这个？”冯紫英一边摇头，一边笑了起来，“沈家风范，便是在江南亦是素有清名，你可是嫡出长女，而且这一年里，你在府里下人们心中印象谁人不知？”
丈夫的奉承虽说有点儿刻意，但是沈宜修还是很高兴，“只要有相公的认可，妾身就满意了，至于外边儿的说法，倒也不必太过于在意。”
……
冯紫英已经许久没有来大观楼了。
依然是如此人声鼎沸，因为这是春假期间，这人气反而比寻常时候更好了几成，看看这四周摩肩接踵的客人旅人和小贩，就知道合适的位置加上积攒起来的名气，给大观楼带来了多么好的生意。
冰糖葫芦、糖人儿、炊饼蒸饼、混沌汤圆、煎饼果子，各色小贩吆喝着，一长溜儿的延伸开来，更有无数人扛着抱着孩童，簇拥着随着人流四处嬉笑游走，好一副盛世风华的百像图。
越是靠近大观楼，就越是热闹，在门外专门拓宽出一大片空地，用栅栏围起来，用于供客人们的健马、马车、小轿停放，轿夫、马夫、车夫们都三五成群的在一起说着闲话，这些许多都是京师城里高门大户里的，大多认识，最起码也是面熟，一来二去，两三句话就能说到一块儿，京师城里百姓的这种嘴皮子工夫最是能体现出来。
贾蔷和一名小厮老远就迎了出来。
对贾蔷冯紫英没太深的印象，原来《红楼梦》书中贾家旁出子弟中，一个贾芸，冯紫英还有些印象，还有一个贾蔷，冯紫英只知道此人好像和宁国府那边关系熟络，其他便一无所知了。
不过贾蓉去了海通京师号，大观楼这边薛蟠又是一个不管事的，而柳湘莲随着名声越来越大，精力也没有多少放在戏园子的管理上，加上有贾蓉的竭力推荐，才让贾蔷跟着柳湘莲学着做事儿，一来二去，渐渐的也就能上手了。
“贾蔷见过冯大爷。”贾蔷见到冯紫英，一揖到底，态度极是恭敬，心中也还有些惴惴。
他以前虽然也见过冯紫英，但是要么就是远远看一眼，要么就是迎面而过，几乎没有能正式说过话。
现在冯大爷越发威势，他现在好不容易谋到了这个大观园的管事，虽然贾蓉口口声声说已经替他说妥了，但没听到冯紫英亲口允了的一句实在话，他心里始终不踏实。
“蔷哥儿，文龙不在？”冯紫英点点头，“不必如此客气，先前我们虽然见得少了，不过蓉哥儿可是没少在我面前夸你勤勉能干，柳二哥也说起过你，这大观楼现在越发生意兴隆，他也忙不过来，日后你恐怕会更忙碌呢。”
“薛大爷今日有事没来，往日倒是早早就来了。”听得冯紫英这般一说，贾蔷喜不自胜，连连拱手，“托大爷的福和蓉大哥、芸大哥的提携，还有二爷的扶持，贾蔷不过是在这里帮衬一把，当不起大爷的谬赞。”
“好了，日后接触多了，你便知道我的性子了。”冯紫英摆摆手，“我今日正好有暇来看看，倪二可来了？”
“倪二哥早就在那边候着大爷了。”贾蔷点头，一边伸手延请，“可巧不巧，今儿个琏二奶奶也来看戏了，……”
贾蔷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冯紫英神色变化。
他是知晓冯紫英和贾琏关系不一般的，现在贾琏去了扬州，听说在那边已经纳妾生子，甚至要另娶，而这位琏二奶奶实际上已经是前琏二奶奶了，却一直没有搬离荣国府。
只不过好歹还是王家人，和荣国府二太太也还是姑侄关系，所以也无人敢多问，不过这气势似乎已经堕了不少，这位爷和琏二奶奶也不知道有无交情，所以他才会提这么一句。
若是没有交情，甚至不愿意见面，那自然就安排相隔远一些，若是这位爷还记挂以前和琏二爷的情分，倒可以安排在紧邻一块儿。
“哦？二嫂子也来了？”冯紫英假作讶然，迟疑一下之后才缓缓道：“二嫂子在楼上？”
“是，已经进去了，平儿姑娘也陪着。”见冯紫英的脸色，贾蔷心中便大定。
看样子琏二奶奶和冯大爷关系并没有因为贾琏与琏二嫂子的和离生分，难怪传言说琏二嫂子谋得一笔大生意，便是那京中武勋被蒙古人俘获之后的赎人之事，也是冯大爷从中帮忙，连蓉大哥和贾瑞、倪二等人都参与其中，这段时间忙得不亦乐乎，听说获利颇丰，看来不假。
今日没准儿就是冯大爷要和琏二嫂子商计一番。
“那我便替爷安排在琏二嫂子旁边，琏二嫂子来时便说要寻个清静之地安心看戏，所以在甲字十二号，便替爷安排在甲字十一号。”
“你安排便是。”冯紫英微微点头，负手径直而行，随即又停住脚，“你怕是也听闻那京中武勋赎人之事，我正好和琏二嫂子商计一番，便莫要安排闲杂人来打扰了。”
贾蔷亦步亦趋，连忙点头应承，“那倪二爷这边……？”
“你先让他来，我和他说完再与琏二嫂子说道。”冯紫英容色淡然。

第二百一十六节 撞上
“爷就在隔壁，和倪二爷谈话呢。”平儿小心翼翼地从门外进来，瞅了一眼仍然保持着笔直坐立姿态王熙凤，抿嘴微笑，“奶奶莫要着急，……”
“小蹄子，我着什么急？怎么，我还赶着去给他送银子不成？”王熙凤有些羞恼地瞪了平儿一眼，但双颊的晕红还是暴露了她的一些心思。
“奶奶，大爷早就说过他不会介入这些，您这些银子他肯定不会要，不是还说留给您傍身么？”
平儿还是很相信冯紫英的信誉，说一不二，而且自打大爷和奶奶有了这层关系，多少也算是一段露水姻缘了，一日夫妻百日恩，爷也不是那种薄情寡义之人，自然也会替奶奶考虑。
“平儿，话是这么说，但是你难道不知道这生意就是要讲求一个互利么？”王熙凤语气里却多了几分郑重其事，“我明白你的意思，敢情我和铿哥儿有了这段不清不楚的关系，我就能仰仗着这个肆无忌惮，或许一次两次可以，甚至三次五次也会不计较，再以后呢？只怕我在他心目中就会爱变成一个不知廉耻贪得无厌的女人了吧？我不是那种人，也不想在他心中留下这种印象。”
“可是……”平儿咬唇。
“平儿，咱们以后可能就要自食其力了，贾家无法依靠，我又不能再回王家，你信不信，失去了这些，我离开了贾家，往日对你毕恭毕敬甚至一张帖子就能办妥事情的情形，只怕转瞬就会烟消云散，谁还会理你一个被和离的女人？”王熙凤看得很通透，语气里也十分淡然，“铿哥儿算是一个讲求情义的人，但越是这样，我便越是不能仗着这个肆无忌惮，我希望我做的事情在他接受范围之内，甚至乐于交给我来处理。”
“在他接受范围之内，乐于交给奶奶处理？”平儿还有些懵，不太明白其中含义。
“平儿，你不会觉得铿哥儿就此停步不前了吧？”王熙凤在这方面却是比平儿看得远得多，“现在他都是正五品了，才二十岁啊，三五年后或许就是一府知府大员了，他们这些人岂会没有一些需要人替他们处理的事情，我说得这些事情是他不能出面，但是他的家眷要避嫌，但是又需要一个可靠的人来帮忙接手的事情，就像这一次的，固然是我和贾赦主动找上门去，但是我感觉铿哥儿一样也需要我们来替他处理这桩事儿，若是我和贾赦不去，我估计倪二和贾珍、贾蓉没准儿都会一样上手，……”
“可奶奶，这些事情不过是偶尔遇上，……”平儿还是不理解。
“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清楚呢？”王熙凤目光多了几分坚韧，“这些当官的明面上固然是冠冕堂皇，但是越是到高位，越是有许多他们不好出手的情形，我看好铿哥儿的日后，那么或许我们能在这里边找到属于我们的机会和位置。”
“可是……”平儿心里有些忐忑起来，这可和冯大爷的设想有些差异。
虽然相信冯大爷会给二奶奶一个妥善的安排，但是却绝非奶奶所想的这种，按照二奶奶的想法，那就是要更深更多的牵扯到冯大爷日后的事务中去，这合适么？
以前也就罢了，但现在宝姑娘和宝二姑娘都嫁了过去，未来林姑娘也还要嫁过去，如果二奶奶还要这般，难免就会引人生疑。
本身男女之间若是有了那层关系，就免不了会恃宠而骄，或者有所依仗而发生变化，宝姑娘和宝二姑娘都是极其精明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一旦被她们觉察出什么来，那该如何是好？宝姑娘和奶奶可是嫡亲姑表姊妹啊。
平儿有心想要劝阻，但是此时见二奶奶这般兴致高昂，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行了，你也别在那里纠结担心了，这等事儿，难道我还不明白其中奥妙道理？”王熙凤见平儿的模样，哪里还能不明白，忍不住酸了一句：“铿哥儿还没有把你收房呢，怎么觉得你的心都全部拴在他身上去了？”
平儿又羞又气又急，猛地跺脚：“奶奶，您说些什么呢！”
“哼，说什么你还不明白？小蹄子思春了呗，也是，你也该有男人了，这荣国府里边，年龄大的丫头除了鸳鸯就没有了吧？”王熙凤撇了撇嘴，“袭人比你还小吧，我看也被宝玉给收房了，也是该考虑了。”
被王熙凤有些粗野的话语给挤兑得只能捂住耳朵，平儿脸也是燥得通红，但心里也忍不住浮荡起来了。
……
“好了，我知道了。”
冯紫英容色严肃，身子微微靠在椅中，而一旁的倪二却是斜坐着半个屁股在椅子边儿上，陪着笑脸。
“那大爷的意思是……”
“唔，京中和一年里流民涌入不少吧，你下边也多了不少人吧？”冯紫英思考了一番才缓缓问道。
“的确多了一些，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许多都是原来老兄弟介绍来的，乡里乡亲，若是一味不闻不问，一来伤了老弟兄们的心，二来却容易把这些人推到别的一方去，再说了，他们也多少能做一些事情，所以……”
倪二小心解释道。
“行了，我没问你这个，既然人多了，而且来自四面八法，你多操些心思，日后我若是需要，你要能替我挑选出一二十精明能干心思灵动的角色出来，你也莫要问做什么，届时我自有安排。”
冯紫英也需要为日后自己真的要出任顺天府丞考虑，吴道南若是不管事，那担子就要压在自己肩上，而对于京师城，重中之重那就是社会治安，其他都要放在后边儿去了。
若是有倪二来配合自己，许多事情倒也要简单许多，毕竟有他这个地头蛇在，起码在京畿这一带的消息自己不会吃亏。
……
待到倪二走了许久，冯紫英这才悄悄出门。
这一顺都已经被空了出来，本身就在最偏僻的所在，瑞祥被安排在了端口那里，算是替自己看门报警，实际上贾蔷也是一个极为醒目的角色，否则贾蓉和贾芸不可能都相中他，早早就把这一溜儿给清空了，找了几个护院在那里守着。
虽然有点儿小题大做欲盖弥彰的感觉，但冯紫英却也不在意，外人自然是不知晓什么的，贾蔷也不过就以为自己要和倪二、王熙凤谈谈赎人营生，倪二是从侧面小门出去的。
待到平儿悄悄蹩了出去，冯紫英竖起耳朵听了听，知道平儿就在外边儿楼道上，心里暗笑，却也放心，没等还有些忸怩作态的王熙凤反应过来，便一把勾住王熙凤的蜂腰，揽了过来。
不得不说这大观楼比起以前还是变化不小，起码这等最豪华的包房就已经改造得更为奢华隐秘了，套间式的隔断，窗口也不再是那种一览无余式的，而在两端用了锦缎布帘遮住，这样不虞被两边无意间发现什么。
一张休憩式的床榻，两边各有两张官帽椅，微微呈一个外八字拜访，这显然是为城中达官贵人们的女眷所准备的，一大家子出来五六个女眷也能容纳得下。
在冯紫英进来时，窗口两边布帘便拉到了最大限度，只留下了一个不到六尺宽的观看台口。
这床榻不高，而且有些靠后，被冯紫英这么狂野的一勾一抱，唬得王熙凤忙不迭地挣扎，虽说现在戏台上还没有人，不虞被人觉察，但是这脚下就是大堂，人声鼎沸，这一折腾起来，不说羞煞人也，这声音若是被人听了去，那还得了？
莫不是这铿哥儿可就有这般恶癖好？
在冯紫英钻入自己披风中绣袄衣襟里时，王熙凤还是有些抵触的，虽说思念日久，但这般一上来却是如此急色，还是让她有些不悦。
但是当冯紫英另一只是却挑起自己粉颊，然后吻了下来时，王熙凤一切不满抵触都顿时烟消云散，身子也顿时软了下来，若非还保留着几分清明，知晓这里断不能做那等羞人之事，王熙凤真的就要瘫软在对方身下任君采撷了。
……
一阵耳鬓厮磨手眼温存，钗横鬓乱间，那娇喘吁吁芳胸半露的模样，真让冯紫英有些按捺不住，好在王熙凤还是理智，只能压低着声音小声道：“这里不行，不如还是去上回那里，……”
冯紫英此时早把看戏听戏丢在脑后，尤其是王熙凤葱绿的抹胸露出一抹白腻，荡人心魄微微点头：“也罢，我让瑞祥先去打点，待会儿我便坐你车过去，……”
王熙凤娇媚地瞥了冯紫英一眼，差点儿都要把冯紫英魂都给勾出来了，身体的变化更是让王熙凤认不出吃吃娇笑，正欲戏弄一把，却听得那边传来瑞祥刻意提高的声调：“薛大爷，您来了，啊，请稍等，……”
“紫英在吧？我听说他来了，正说好久不见，正好好生说说话，咦，你这狗才，难道我和紫英兄弟见面还要你通传不成？”薛蟠粗犷的声音响起在楼道中。

第二百一十七节 薛文龙
这一刻，紧张得张口结舌的瑞祥脚都软了半截。
这半边儿本来就是贾蔷打了招呼的，一顺溜儿几间包房都没安排客人，所以瑞祥也就斜靠在这墙板边儿上优哉游哉磕着瓜子儿，甚至还琢磨着找个杌子来坐一会子，反正没人来，也不知道大爷要在里边折腾多久。
作为冯紫英的贴身小厮，瑞祥和宝祥都算得上是冯紫英身边知晓隐秘最多的人了，爷和这荣国府琏二奶奶究竟是个什么关系，瑞祥和宝祥不想知道，也不愿意去想。
他们好歹也在冯府呆了这么些年了，平素里免不了也要和其他高门大户的下人们打交道，尤其是爷去什么地方赴宴、聚会这些时候，自然这些下人们就要凑在一块儿打堆，都要一个赛一个比拼自己消息灵通，舌头够大。
其间也少不了要相互攻讦诋毁，东家长西家短，都少不了要被揭破出来。
什么爬灰的，偷小叔子的，长子和继母通奸乱伦的，哥哥和弟媳，弟弟和嫂子之间这些破事儿那几那就更不用提了，借腹生子，勾搭上位，大家族里边，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一切以延续香火维护家族稳定为核心，啥人啥事儿没有？
所以啥外边觉得是骇人听闻不可思议的新鲜事儿，对这些下人们来说就不算什么了。
瑞祥和宝祥对自家大爷究竟和琏二奶奶有什么瓜葛牵扯，他们都不在意。
在他们看来，那琏二奶奶如此年轻风骚，而自家大爷现在名满京师，这一来二去，尤其是那贾琏又不在京中，有些牵扯不清的事儿也很正常，更不用说现在贾琏还和离了，那就更不算事儿了，大爷瞧上这位琏二奶奶，那也是瞧得起她。
上一次大爷在马巷胡同里半晌才出来，瑞祥就已经明晓大概，还有那一回爷夜宿荣国府，可半宿都没回来，究竟在哪里歇息的，瑞祥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这冯家的规矩简单而直白，那就是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瑞祥和宝祥是冯紫英身边的人，对这些规矩更是知之甚深。
今儿个大爷又来了大观楼，把这小半块儿全部清了场，只剩下爷和琏二奶奶，先前还有一个倪二爷来叨扰了一阵，但后来也悄然离开了，可以说这半边好几间房都被人包了下来，没有谁会这么不识趣来折腾。
谁曾想到会遇上薛蟠这个莽人，就这么大大咧咧地闯了进来，而且瑞祥还不敢阻拦，真要惹恼了这位呆霸王，一阵乱打只怕又要出一条人命。
在门外帮着望风的平儿听见声响，更是唬得脸都白了，这要被薛蟠闯进来撞破，这二奶奶日后还如何见人？这二奶奶和宝钗宝琴姐妹之间的这层亲戚关系只怕立马就要崩裂，反目成仇了。
只是这等时候她便是再尴尬也得要出面拦一拦替里边两人争取点儿时间，至于说薛蟠会不会起疑，她也顾不得了。
“薛大爷，您来了？”稳住心神，平儿盈盈而出，大大方方地给薛蟠做了一个万福，“平儿有礼了。”
薛蟠没想到在这里遇见平儿，一愣怔之后，随即拱手回了一礼，“平儿姑娘也在，大姐姐也在？”
这贾府里边大姐姐照理说只有贾元春一个，但是对薛家来说，薛蟠薛宝钗的大姐姐就只有王熙凤一个，他们都是姑表姐弟姐妹，王熙凤要比薛蟠大上两三岁。
平儿笑意盈面，“奶奶今日在这里看戏，正巧冯大爷也来听戏，加之先前又有事情，所以就择日不撞日，就着这时候在一起商议。”
若是换了旁人，听得这么一说，自然也就会停下脚步，斟酌一番看是不是打扰了对方商议谈话，可遇上了薛蟠这种愣头青，他却想不到那么多了，只觉得一个是自己妹夫，一个是自己表姐，都不是外人，何须顾忌什么？
“哦？大姐姐和紫英再商议事情，我明白了，前段时日我也听说了，大姐姐和贾蓉贾瑞他们谋得一笔营生，就是紫英牵线搭桥，我还说紫英为何不让我也去掺一股，正好问问，日后还有这等好事，定要告知我知道，我便是不行，也能多拉几个朋友一并参与嘛。”
薛蟠大大咧咧地一挥手，径直就往里走。
见薛蟠如此莽，平儿急得心急如焚。
这厮竟然如此不通世故，自己把话说得这么明了，但对方却半点不通透，还这般蛮不讲理的要进去，只是自己阻挡也不好，没准儿对方就要翻脸，说离间两家关系了，再说这厮虽然粗莽，但是背后却有两个极其聪慧机敏的妹妹，一旦这情形被他带回去让宝钗宝琴知晓，只怕立即就会起疑心了。
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时，却听见那边角落里那间房里传来冯紫英爽朗的声音：“可是文龙来了？”
门嘎吱一响，冯紫英已经踏出门来，面色温润，落落大方，看不出半点端倪来。
急得差点儿就要哭出来的瑞祥和手上汗巾子险些揉碎的平儿终于舒了一口大气，平儿更是汗透重衣，脚下一软，险些瘫软在地。
薛蟠果然大喜，疾步上前，紧紧揽住冯紫英肩头：“紫英兄弟果然在这里，我听闻那门房上一个小子说你来了，还不太相信，贾蔷也没和我说啊，我也琢磨你这马上就要和妹妹她们去永平府了，怕是没有时间，没想到你到还有闲心来听戏。”
“呵呵，文龙，我也就这几日闲工夫了，这要一去永平府怕是又要忙得脚不沾地，一张一弛才是文武之道嘛，总得要我放松一下吧，……”
冯紫英突然觉得腰间汗巾子有些发松，裤子险些落了下来，吓了一大跳，赶紧鼓气，然后不动声色地用手按住腰间：“哎哟，这腰也有些不太舒服，多坐一会儿就有些难受，……”
薛蟠自作聪明地笑了起来，眨了眨眼睛，“紫英，你也须得要注意一下身子，莫要旦旦而伐，来日方长，虽说令堂和我母亲都希望妹妹她们能早点儿替你们冯家延续香火，但这种事情却又要讲些机缘运气，哪里能一蹴而就，……”
听得薛蟠这一番话，旁边平儿和瑞祥都是想笑而不敢，哪有当舅子的这么说自己妹夫和妹妹的，而且这妹妹还是嫡妻不是妾室，怎么能用这般粗俗的语言，恐怕也只有薛蟠这厮才能说出这些话来了。
冯紫英一样是啼笑皆非，这厮简直是俗不可耐，但冯紫英相信，即便是当着宝钗宝琴，这厮一样敢这样说话，所以对他的话冯紫英也从没有过什么期待。
“好了，好了，文龙，我这腰不舒服可和你说的那些事儿没关系，……”
“嗨，紫英，你就别解释了，都是男人，我还不知道？”薛蟠却来了劲儿，“你现在都是两房妻室了，这妾室也是一大堆，还有我妹妹身边的莺儿，嗯，二妹妹身边那龄官，模样生得格外俊，和林妹妹也相像，你还能……”
见这厮越说越不堪，冯紫英人忍不住皱了皱眉，“文龙！”
听得冯紫英语气不对了，薛蟠似乎才反应过来，有些讪讪地挠了挠头：“瞧我这张嘴，难怪母亲和妹妹都要我说话前多想想，没来由的就得罪人了，……”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
这薛蟠品性也不能说多坏，只是有些事情没心没肺，也不顾及别人感受。
看样子这莺儿和龄官只怕早就被这家伙给觊觎惦记上了，现在宝钗宝琴嫁了自己，没了机会，所以才会这般恋恋不舍。
还好，这厮还没有直截了当向自己索要莺儿和龄官，莺儿也就罢了，好歹是宝钗贴身丫鬟，那龄官不过是一个小戏子，跟着宝琴时间也不长，若是这厮扭着自己要，甚至把赠香菱的事儿拿出来说事儿，自己还真不好说。
可这种赠妾送婢的习惯自己还真的做不出来，更别说那龄官的确长得有些像黛玉，虽说自己没那份心思，但是想着像黛玉的小丫鬟被薛蟠这厮给收房，冯紫英心里也都不爽，没准儿这厮以前说不定就惦记过黛玉，自知无望才退而求其次寻个替代品呢？
见冯紫英没有怪罪自己的意思，薛蟠心里没来由的一松。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见到这位妹夫总有些说不出的小心和紧张了，先前自己也是力图想要恢复到以往那种恣意放松的状态下，看似都要成功了，怎么对方脸色语气微微一变，自己心里便猛然一跳，顿时紧了起来，一门心思都琢磨着对方话语里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儿了。
“对了，不是说你和大姐姐在商量事儿么？怎么没见着人？”薛蟠很果断地便岔开话题，“我也许久没见着大姐姐了，听说贾琏快要回来了？那大姐姐怎么办？他们贾家可要给大姐姐一个交代才是，总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让大姐姐走人吧？”

第二百一十八节 都有追求
“哟，文龙，姐姐听见你这番话心里也就踏实了，不枉姐姐以前对你们兄妹一番照拂，先前你们兄弟俩说了半天话，半句不提我，我还以为真的把我这个姐姐给忘了呢。”
王熙凤姗姗而出，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妥，但如果自己观察就能发现一些异样。
她的眉目间还有几分红晕，粉颈底部甚至还有一处淤红，不过很好地被刻意提高的衣领遮掩住了，而脚下似乎还有虚浮，好在长裙遮掩住了这一切。
一出门便是一阵略显放浪的格格娇笑，妩媚而夸张的姿态，让众人的目光都只注意到了她的肢体语言和语言上，并没有注意到其他异常。
“大姐姐这说的是什么话？”薛蟠一听反而来了精神，一副气势如虹大包大揽的模样，“好歹咱们也是至亲，胳膊肘还能往外拐？”
冯紫英倒是很欣赏薛蟠这等帮亲不帮理的气势，这厮其他没多少可取之处，但是对家里人却是没的说，尤其是对自家妹妹更是掏心掏肺，单单是这一点，就值得自己帮他一把。
“贾琏这厮不识好歹，放着姐姐这样的大家闺秀不好好珍惜，却去那扬州纳什么瘦马，那等娼妓你要说在外边儿玩玩儿也就罢了，难道还能娶回家？便是替他生了儿子那又如何？没地玷污了贾家的血脉，日后难道还能上得了场面？”
见冯紫英面带微笑颔首，显然是很赞同自己言语，薛蟠越发气盛：“那贾琏若是回来，我便要和他好好说道说道，说不好我就得和他论论拳头大小！还有紫英，贾琏去扬州海通银庄，不也是全靠你的帮衬照拂，若没有你的关照，就他那样能坐得稳？”
见这厮越说越不像话，冯紫英也只能摆摆手，“好了，文龙，过了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都是亲戚，便是没了缘分，那也不必就要作仇人，再说琏二哥和凤姐儿不还有巧姐儿么？总归也是做过夫妻有过姻缘的，何必弄得乌眼鸡一般反目成仇？”
冯紫英说得口滑，凤姐儿这个称呼也是顺口而出，出口之后才是悚然一惊，这平素里和王熙凤、平儿之间说惯了，怎么在薛蟠面前也这般不谨慎起来，一惊之后，却见薛蟠脸色并没有什么变化，显然心思粗犷的薛蟠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称谓的不正常。
“紫英，你这话就是太偏袒贾琏了，男人在外边风流快活可以，但是不能忘了家里的事儿，瞧瞧贾琏干的事儿，居然和大姐姐和离，他有什么资格和大姐姐和离？”
薛蟠今非昔比，这话语也大不一般了。
给冯紫英的感觉，薛蟠这两年里似乎坐镇大观楼，平素里接触人多了，还有柳湘莲和贾芸的提点指导，似乎脑瓜子也开窍了许多，说的话听起来也像模像样有条不紊了，这让他都忍不住啧啧称奇。
“一个捐来的同知，若不是紫英你的帮衬提点，他还不只有缩在荣国府里吃软饭？看看他前几年在府里边究竟做成了些什么事儿？动不动就被他爹打得跪地求饶，这事儿府里边下人都知晓，……”薛蟠越发放肆，“现在居然抖落起来了，还和大姐姐闹和离，不就是仗着你的帮扶让他涨了几分胆儿么？”
这话弄得王熙凤都禁不住多望了冯紫英一眼，莫不是冯紫英早就觊觎自己，所以才会在背后捣鬼，故意让贾琏在外边财大气粗甚至起了花花肠子，最后让他自己和离，才使得他能趁虚而入？
冯紫英感觉到王熙凤像似乎是起了这么一些疑心，让冯紫英也是格外郁闷，王熙凤这么精明的人，居然能被薛蟠这种夯货的话给忽悠住？
“文龙！”冯紫英觉得再不制止这厮肆无忌惮的大放厥词，那就不仅仅是贾琏回来要和薛家闹生分了，而是王熙凤怕是不让自己说个子丑寅卯出来不会准自己上床了。
关键是这厮纯粹就是一时脑洞大开的在那里脑补，信口雌黄，但是听起来似乎却还真的像那么一回事儿。
天可怜见，自己可真的没在贾琏和王熙凤和离的事儿做任何事儿，现在这被薛蟠这么一说，这屎盆子好像就直接往自己头上扣来了。
见冯紫英脸色阴了下来，薛蟠这才有些似懂非懂的闭住了嘴，一时间也没明白自己话语里究竟那点儿没对，甚至还有些不服气。
这贾琏本来就是一个窝囊废，在冯紫英没有帮他之前，他在干什么？还不是和自己一样成日与贾珍、贾蓉以及自己一起厮混。
甚至还不如自己呢，好歹自己腰包里还能拿出点儿散碎银子，贾琏呢？几十两银子都得要回去找大姐姐赔笑脸说好话，大部分时间都只能是厚着脸皮蹭吃蹭喝。
王熙凤似笑非笑地瞥了冯紫英一眼，大概是觉得冯紫英这是被薛蟠戳穿了事实而恼羞成怒了，她此时的心里却没有像冯紫英担心的那般觉得被构陷设计了，而是觉得自己能让冯紫英这般挖空心思地来把贾琏弄上套，也足以说明许多了。
现在的王熙凤已经算是把贾琏乃至贾家都看穿了，说来说去还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甚至连难都还没来呢。
贾琏的花花肠子她早就知晓，鲍二家的，多官媳妇，贾赦房中的秋桐，都早就和贾琏有一腿，她不是不知道，不过大凡男人都喜好这一口，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毕竟自己一直卡着没让他纳妾，连平儿都没让他得手，所以他在外边儿荒唐王熙凤也就不怎么管，但怎么都没想到对方会和自己和离，而且是那么不依不饶的决绝，这才是让她最为伤心的。
……
伴随着那一阵阵嬉笑挣扎，拔步床一晃三动，鲛纱帐摇曳不定，粗重的喘息声慢慢取代了先前的咿咿呜呜，……
只见那床边儿上抛出来的绣袄、长裙，翠绿绫绸裤儿，还有嫩黄的胸围子，乳白底儿夹杂着红梅花骨朵的汗巾子，乱七八糟地搭床头和靠近床头的椅子扶手上。
乳波浪荡，臀影生光，冯紫英只觉得自己是陷入到了一个潮热腻滑的泥潭中无法自拔又不能自已，只能不顾一切的奋勇向前冲刺，直抵彼岸，否则便只能淹没在无尽的欲望中。
……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冯紫英懒洋洋地靠在床头，瞥了一眼还沉醉余韵中的女人，背后的靠枕调整到最佳位置，这才支起身子，比起前世，似乎这会子就缺一支事后烟了。
先前还拿捏自己，不肯就范，非得要自己说清楚是不是在背后设计了贾琏，自己否定还不肯让自己上身，把自己弄得心浮气躁，不得不按照她的说法点头承认，方才得手。
想到这里冯紫英也觉得好笑，这女人的虚荣心一旦上头，那就真的是无解了，所有聪明智慧都能被压倒，变得不可理喻。
“铿哥儿，宫里大姑娘的事儿，你最好别掺和了。”
突然间枕边人幽幽地来了一句，让冯紫英吓了一大跳，猛然转头：“凤姐儿，你说什么？”
“那一日抱琴从宫里出来，一直等候着，不就是要见你么？”王熙凤一只手扯着锦被遮掩住那傲人的双峰，一边也坐了起来，蓬松的无法垂落在雪白的颈项香肩上，黑的更黑，白的更白，惑人心神。
冯紫英没有回答对方的这个话题，反问道：“你想说什么？”
“铿哥儿，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你爹身份更敏感，连我二叔都不愿意去掺和大姑娘的事情，说那是一塘浑水，搅合进去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王熙凤这番话算是掏心窝子了。
冯紫英一时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都说王熙凤小事精明大事糊涂，看样子也不尽然，或许是原来的环境限制了她，真正让她接触到更广阔的世界，她的眼界拓宽，思考问题的角度深度也就不知不觉的变得不一样了。
“你觉得我和贵妃娘娘不该有往来？你担心什么？”冯紫英用上了模糊语言。
王熙凤嗤笑了一声，“铿哥儿，我没说你和大姑娘有什么，她在宫中，你在外边儿，能有什么？我是说别的。大姑娘愿意入宫自然也是有些想法的，但是我二叔也说恐怕有些想法最初出发点是美好的，但是真正落到现实就未必像想象的那样了，甚至大相径庭背道而驰也未必，……”
“凤姐儿，你知道些什么？”冯紫英来了兴趣，看着同样有些慵懒迷离的王熙凤。
“我知道不多，但我知道我二叔是不赞同大姑娘进宫的，但也不知道那会子老爷是怎么迷了心，也许还有薛家的缘故，……”王熙凤似乎是在回忆什么。
“薛家？”冯紫英更不解了。
“你不知道宝钗之前本来是想要选秀女进宫的？”王熙凤嘴角浮起一抹诡异笑容，“这位二姑也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好不好，她和二姑夫也原来有过一些想法，想要振兴薛家的呢，……”

第二百一十九节 交通内外
薛宝钗最初进京据说就是要想选秀女进宫的，这事儿冯紫英当然知晓，《红楼梦》书中也提到过，只不过后来无果而终。
大周沿袭明制，宫中选秀女也好，封妃也好，一般说来都局限于民间身世清白的良家女子。
士林女子一般不屑去选妃，而武勋女子皇家又有忌讳，不太愿意选，主要是担心外戚日后尾大不掉。
当然这也不是绝对，要看当事人怎么想。
比如像永隆帝的最后这一次选妃就是明显采取了平衡妥协和稀泥的做法，既有武勋女子，也有一些京畿实权武将的女儿，带着很强的目的性。
不过这在随着京畿形势日渐明朗化之后，就无足轻重了，尤其是现在京营局面主动权被永隆帝掌控，那就更不用说了，所以现在永隆帝甚至连多花些心思在几位妃子身上的精力都懒得。
冯紫英却没有薛家那么早就打定主意想要让宝钗选妃进宫，宝钗父亲去世起码也有十年了，那时候宝钗不过几岁，就存着这心思，未免就有点儿夸张了。
“振兴一个家族如果寄希望于一个女子身上，未免也太虚无缥缈了，要么你能当上皇后，要么你就能当太后，否则几乎都只能是羊入虎口而已。”冯紫英淡淡地说了一句。
“一个女儿罢了，若是有希望让一个家族得以兴旺，何足道哉？”王熙凤一双羊脂玉般的胳膊环抱在胸前，压住盖在身上的锦被，同样报之以一种说不出情绪的感慨，既有些痛恨，也有些无奈。
冯紫英默然，的确如此，一个女儿的幸福和未来如何能和一个家族的命运相比，哪怕再是珍贵的嫡出女，那也只是一个女儿罢了，迟早也是外姓人，传宗接代延续家族的始终是男儿。
“也就是说政世叔和婶婶是感觉到了宝钗父母的意图，就先下手为强了？”冯紫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一直以为贾政对这等虚名不是那么在意的，未曾想到却会在元春的事情上做出如此决策，据他所知王子腾也是一直不支持元春进宫的，照理说以王子腾对贾家的影响力，贾政应该不会拂逆王子腾的意愿才是。
“你要这么说也没错。”王熙凤把脸庞慢慢靠在冯紫英肩头，“是不是觉得有些不符合老爷的为人？”
“嗯，照理说王公不赞同，政世叔和婶婶不会这般决定才对。”冯紫英点点头，还是说出了自己内心的疑惑。
“十多年前还是太上皇当政，贾家也没有那么落魄，我二叔对老爷他们也没有那么大影响力，大姑娘进宫也并非指望现在的贵妃之位，而是太妃有意提携，谁曾想几年间时移势易，却是当今皇上了，至于后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王熙凤对于贾府多年前的秘辛还是了如指掌的，有王夫人这个姑姑，这些对她来说都不是秘密。
“再说了，东府那边敬老爷当时在太子面前红得发紫，荣国府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贾赦只知道往自己腰包里搂银子，何曾管过府里事情？老爷当家，难道说会没有一点压力？他的性子你也不是不知晓，没有其他办法，太妃既然有意，府里边自然也就……，后来情势变了，但是答应了太妃之事，又岂能反悔？所以……”
原来如此，冯紫英这才明白过来，十多年前还是元熙帝，义忠亲王还是太子，永隆帝不过是几个亲王中一员，谁曾想风云突变太子再度被废，忠孝王摇身一变永隆帝，那个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回旋余地了。
手环过王熙凤颈后，让对方臻首更舒服地靠在自己肩头，冯紫英细细品味着。
那现在贾家的局面算什么呢？贾敬依然站队义忠亲王，元春原本是可以作为一个棋子被太妃安排给永隆帝，这也算是两头站队？这也是大家族的惯常操作，都能理解。
只可惜现在永隆帝根本无心这些，而贾家的实力太弱孱弱，若是元春是王子腾或者牛继宗嫡亲女儿，或许永隆帝还要高看一眼，现在京营在手，永隆帝帝位稳固，本身就对这些站队义忠亲王的武勋十分厌恶，只怕连与贾家这些没落之家虚与委蛇的心思都乏乏了。
只可惜了元春，这般被家族送入宫中，却是连什么作用都没发挥上就被丢弃在一边，沦为弃子，天生丽质却落得个这样的下场，连冯紫英都忍不住黯然惋惜。
“你还没说大姑娘让抱琴出来找你做什么呢，这等事情可千万别去沾染，……”王熙凤见情郎心不在焉，用胳膊碰了碰对方。
贾元春想做什么？冯紫英忍不住摇摇头。
当抱琴单独见到自己把贾元春传递出来的话告知自己时，冯紫英都吃了一惊，这贾元春究竟想干什么？
裘世安，裘炳众？这二人有关系么？
起码冯紫英从没听说过景田侯裘家和这位现在宫中内侍的二号人物扯得上什么关系，这姓裘的多了去，哪里有这么巧的事儿？
再说了，这也根本不是赎金的事儿，而是要给裘炳众脱罪！
这完全是两个概念。
若是赎金多寡，冯紫英倒觉得简单，顶多也就是几千万把两银子银子的事儿，宰赛那边倒也还不至于不卖自己一个账，再不济王熙凤这边少抽点儿成，也能节省几个下来，算是有个交代。
可这脱罪就是两码事儿了，现在虽然朝廷一直没有论及如何处置陆续回来的这些京营武勋，但是一个很明显的征兆就是这些武勋几乎都毫无例外的被闲置在家，甚至还要随时接受龙禁尉的点卯，这就是要秋后算账的架势。
具体论罪的话，那也是三法司的事情，龙禁尉会把他们掌握的一些情况交给都察院，然后都察院的御史们会与刑部的官员加上大理寺的人，一并来研究商讨，如果认定其中已经够得上《大周律》法条，那么就要由三法司来会审了。
这其中起着主导作用的仍然是都察院，定性是他们来做出，然后具体细节要由刑部来调查清楚，包括把各项证据组合齐全，最后交由大理寺定案。
虽然看起来大理寺才是最后拍板定案的，但是谁都知道都察院对大理寺仍然有着监督权力，若是大理寺的定案让都察院不满意，都察院的御史们甚至可以弹劾大理寺的官员，所以如果没有特别的情况，大理寺基本上是不会违逆都察院那边的意见。
贾元春还是很聪明，只是把消息带出来，并未给出任何建议，甚至抱琴那丫头还很隐晦的表达了贾元春的一些猜测。
裘世安通过自己这个渠道带信出来，恐怕不仅仅是裘世安自己的想法，还有其他一些意图。
比如裘世安和苏贵妃以及其所生的福王礼王走得很近，与夏秉忠斗得很厉害，但现在夏秉忠却又和似乎最受宠的梅妃和禄王走得近乎起来了，所以让裘世安感觉到了压力，另外那位苏贵妃是否有其他意图在里边，甚至裘世安有没有收到苏贵妃的一些授意，都不太好说。
就算是冯紫英一时间也无从判断裘世安的真实意图。
一个太监内侍，就算是内廷都检点太监，也还不至于狂妄嚣张到觉得可以直接交通外臣吧？
夏秉忠和裘世安都是永隆帝潜邸时候的老人，这一点上永隆帝还是比较念旧，所以这二人现在算是宫中最得宠的两位，但这并不代表永隆帝就对内侍有多么放手了，前明英宗时候的王振和武宗时候的刘瑾都有深刻教训，所以大周一朝对太监既用却也十分防范。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知道从太上皇时代的戴权到现在永隆帝时的夏秉忠和裘世安，虽然都贪财，但是却鲜有传出插手朝务的传闻，所以抱琴带话给自己时，冯紫英才会如此惊奇。
不过抱琴提到裘世安和苏贵妃之间的“盟友”关系时，冯紫英也就回过味来，只怕这裘世安并非只是为其自身了，甚至其背后还隐隐有其他角色。
但冯紫英对这位苏贵妃不太看好，既无许皇贵妃执掌六宫的权力，儿子也非长子，却以为自己有两个儿子就觉得自己希望别家都大，这种推断未免太可笑了。
反倒是像梅贵妃和郭贵妃两人和她们的皇子不可小觑，当然那这一切都要建立在永隆帝的身体能支撑多久的前提下。
元春隐隐透露出也就是裘世安能比较精准的提供永隆帝的身体状况这层意思，似乎是在暗示自己和老爹应该需要这方面的消息。
这个判断也不算错，自己也就罢了，走了文官之路，层次也还不够，但是老爹却不一样，坐镇辽东，武勋出身，加上以文驭武的规制，皇帝的态度就很重要了。
没有皇帝支持的边镇总督、总兵，很容易就会被都察院的御史们扫落马下，老爹原来在大同担任总兵不就是如此，被人家都察院御史随随便便找个借口就迫使你辞职下野，否则结果还要更难看。

第二百二十节 难题
冯紫英最疑惑的是他现在有些搞不明白元春究竟想在其中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或者说她想在这其中得到什么。
一个没有皇子的贵妃，面临着皇帝的身体欠佳甚至可能在不长久的将来某一日一命呜呼，难道他还想站队其中某一位皇子，从而为日后贾家来谋取一些利益？
冯紫英不相信元春会如此不智，这些皇子都有自己生身母亲和外戚一族，你即便是站队帮忙，最终又能收获多少，不过就是些残汤剩羹恐怕都还要看人家脸色了。
冯紫英并不知道现在的元春自己都没有搞清楚自己究竟该如何去，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干什么。
她纯粹就是跟着感觉走，只是想要避免自己被彻底边缘化，在宫中彻底沦为无人问津的弃子，让自己哪怕有些存在感，甚至被人视为有利用价值和意义者，似乎就成了元春目前的短期目标，而长期目标，元春现在完全没有，因为根本就看不到。
王熙凤的问话让冯紫英陷入了沉思，因为无从判断元春的真实意图，加之又是春假期间，冯紫英也就一直没有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但现在王熙凤都注意到了抱琴正月初三专门出宫来见自己，尤其是正月初一贾母、邢氏、王氏和东府尤氏都还进宫觐见了元春，还有此情形，就说明的确是不一般。
“铿哥儿，你怎么了？”见冯紫英长久不做声，似乎在思考自己的话，王熙凤有些讶然，难道自己随口提醒一句还真的说准了什么不成？
“噢，没什么，大姑娘让抱琴出宫来，也是介绍她在宫中的处境，大概是觉得我能为她提供一些建议和帮助吧。”冯紫英淡淡地道：“可宫闱事务，岂是外人能插嘴？但大姑娘处境的确不佳，皇上现在的心思根本就不在后宫上，不仅仅是大姑娘，周吴郑几位新晋妃子都一样，也就是几位有皇子傍身的贵妃们才能有话语权，……”
“那大姑娘日后怎么办？”王熙凤也有些同病相怜的悲哀。
元春虽然不算是被丈夫抛弃，但实际情形可能更糟，起码自己还有一定的自由度，还能和情郎恣意交欢，日后没准儿还真的能生下一男半女留给自己，但元春呢？
平时无人问津，只有节日才能有家人进宫问候见面，最终老死于深宫中，想到这种生活王熙凤就不寒而栗，甚至为自己现在的日子感到幸运。
“怎么办？天知道。”冯紫英把感觉到有些瑟缩的王熙凤揽入怀中靠得更紧，“各人都有各自的命，她既然选择进宫，就注定了这条路不好走，……”
“铿哥儿，这已经不是不好走，看上去更是绝路了，而且这也不是她自己选择的！”王熙凤有些愤愤不平地道：“现在却要让她一个人来承受这一切，未免太不公平了。”
“凤姐儿，你今儿个怎么这么义愤填膺打抱不平起来了，我不记得你和大姑娘有多么深厚的情谊，大姑娘进宫的时候你嫁到贾家没有？”冯紫英笑了起来。
“还没呢。”王熙凤回忆起刚嫁过来时候的情形，那时候元春也刚进宫，但只是当女史，时不时也还要回府，她只是觉得对方小小年纪却生得端庄大气，而且待人接物也极有礼数，但要说有多么亲近却说不上，贾家几个姊妹中，反倒是二丫头和三丫头还亲近一些。
“好了，大姑娘的事情我会想一想，但有些事情的确不是我们能插手的，能帮的我会帮，但有限度。”冯紫英没多说，这些事情和王熙凤说也毫无意义，徒增风险。
王熙凤轻轻点头，然后把身子蜷缩入冯紫英怀中，享受着难得的温存。
她都有些不明白，这个男人比自己还要小五六岁，但是却像是一座伟岸大山，总能给人以厚重沉稳的安全感，缩在他怀中的这种感觉是贾琏从未带给她过的。
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背后有一个可以依靠的靠山？外面的强势也好，自信也好，内里往往都有着不为人知的苦衷。
……
平儿在门口能隐约听到恩爱缠绵之后的二人此时已经恢复了平静，忍不住用有些冰凉的手捂住发烫的脸，让自己的心境平复下来。
这二人可真的是干柴遇烈火，那弄得奶奶莺声浪叫，羞得平儿都只能掩耳不听，但又不敢离开，好在那瑞祥倒是颇为懂事，早早就把那尤老婆子打发出去了，自家坐镇外门，把这等尴尬场面全数丢给了自己。
屋里隐约传来了话语，听不太清楚，似乎提及了大姑娘，似乎是在说抱琴出宫单独见了冯大爷的事儿。
正寻思间，却听得里边冯大爷叫了自己：“平儿，进来替你主子收拾吧。”
应了一声，平儿便进去，映入眼帘便是不堪入目的情形，那各色衣衫汗巾丢弃得七零八落，平儿把早已烧好的热水端了进去，取了早就备好的巾帕，细细替奶奶擦拭干净，却见奶奶的姿势有些古怪，正琢磨间，却见冯大爷斜睨了奶奶一眼：“真想替爷生个一男半女？”
“怎么，怕了？”王熙凤有些不自在的扭动了一下子，半个丰臀露了出来，小心的蜷起双腿，让平儿替自己擦拭。
“爷怕啥？总归能替冯家添丁增口，爷欢喜还来不及呢。”冯紫英满不在乎地道：“只不过就要苦了你和平儿了。”
王熙凤有些颓然地放下双腿，支起身体，现在她是颇为矛盾，既担心冯紫英这春假一走只怕又是一年半载不能回来，自己却恐怕要考虑搬离贾府的问题，又担心自己真的要刻意求子怀上了，日后却又该如何面对？
说易行难，这怀胎十月，就要面对许多意想不到的麻烦和困难，之前说得再轻巧再大气，真正难事儿都是要落到自己身上，生下来之后，又当如何？这些问题都需要有周全考虑，所以王熙凤也是纠结无比。
见王熙凤陷入了挣扎中，冯紫英也觉得感慨，像王熙凤这样的情形，几乎没有太好的出路，好在王熙凤到还有些魄力，敢有自己出去独立闯一闯的勇气，换了如李纨一般的女人，没准儿就只能龟缩在贾府中图个生存，又或者干脆一根绳子了结了事了。
“好了，凤姐儿，这等事情也别那么纠结了，有了自然好，没有就等机缘，不是么？”冯紫英越发乐呵呵，“总归一句话，你和平儿的事情爷管了，断不会让你二人沦落到流离失所，还是那句话，京城也好，临清也好，大同也好，又或者扬州和金陵，都不是问题，看你们觉得哪里合适，但我以为你们恐怕还是不太愿意离开京师城吧？”
一番话又让王熙凤有些感动，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但心里却踏实了许多。
……
虽然王熙凤没有能在冯紫英那里获得答案，但是冯紫英还是知道需要考虑一下裘世安通过元春传递过来的意图，究竟要不要和这个二号内侍搭上线，冯紫英还在斟酌。
利弊皆有，大小难判。
裘炳众的事儿不好处理，但是并非没有办法，关键在于值不值，尤其是要和裘世安挂上线，合适么？
一时间没想好，那干脆就搁一搁，左右也不差这一段时间。
……
春假结束，冯紫英终于启程返回永平府。
在返回永平府治前，冯紫英又和练国事长谈了一次，谈的很尽兴，什么问题都摊开来说了，包括在永平府能够得更多的历练和更快的晋升，自己不愿意让外人享受这份成果，所以冯紫英都开诚布公和盘托出。
魏广微和练国事都算得上是自己人，所提冯紫英也很放心，但要把这桩活计做得漂亮，成为二人的政绩也需要花费心思。
宝钗和宝琴这边也开始收拾行李家当准备为去永平府做准备，明知道自己可能去永平时间不长就要返回，但是现在又无法挑明，还只能硬着头皮把半个家都给搬过去。
这边晴雯收房的事情也是让冯紫英颇为头疼，他不愿意在这等情形下把晴雯收房，倒不是因为其他，纯粹就是不愿意让晴雯卷杂在其中，弄成长房二房的交锋焦点。
所以在冯紫英的耐心劝解下，沈宜修勉强同意了冯紫英的意见，让晴雯暂时再等一等，而冯紫英也给了沈宜修一个承诺，如果半年之内冯紫英职位没有变化，沈宜修也要考虑夫唱妇随，跟随一起到永平府，沈宜修不能容忍自己的地盘长久处于失宠状态。
正月二十五，当冯紫英回到永平府之后，立即就投入到了紧锣密鼓的各项事务中去了，尤其是接近十万流民经历了这一个春假，在永平府算是熬过了这个春节，接下来就是他们需要为自己的生计而努力了。
与此同时这条水泥路的规划也已经敲定，现在就需要获得本土士绅的支持，来推动这条道路的建成了。

第二百二十一节 永平府后小冯修撰时代的来临
“紫英，你在京师成亲，你我二人不能同时缺位，所以我也就只有托人带份礼物道喜了，恭喜了。”看见冯紫英登门，朱志仁就眉花眼笑。
他已经得到了京中可靠消息，虽然大靠山郑继芝致仕了，但是在致仕之前还是推荐了他，如无意外，最迟三月他就要赴京上任了。
只不过职位问题一直未定，太常寺卿不可能，那是正三品，太常寺少卿正四品，算是平调，或者是鸿胪寺卿，也是正四品，但要比太常寺少卿强几分，毕竟掌管祭祀、朝会、宴请事宜，也很光鲜。
另外还有两个位置就是太仆寺卿和光禄寺卿，但这两个职位都是从三品，也就意味着自己必须要获得晋升一级才有资格坐上这个位置。
原来朱志仁也曾奢望过，但是很快来自朝中湖广乡人就打消了他的年头。
你一个地方官员入京，除非是做出了显赫的成绩或者立下了大功，否则能给你安排一个平级位置已经非常难得了，这还是看在郑继芝致仕之前的力荐面子上，还想其他就有点儿不识时务了。
所以算来算去最大可能性是太常寺少卿或者鸿胪寺卿，但无论哪个位置，朱志仁都很满足。
只要能脱离地方，进京担任一任京官，钱银他已经不缺了，就缺这份京官资历。
哪怕三五年后致仕，留京当个富家翁也好，回乡当个一方乡绅大佬也好，那都是极好的。
朱志仁也隐约得到一些消息，说京中诸位大佬对冯紫英在永平府的表现也十分满意，特别是迁安一战永平民壮的表现对比京营惨败，让皇上十分欣赏，没准儿这小子三年都干不满就要升任，这也让朱志仁感慨之余也是羡慕不已。
不过他也不嫉妒，人家是凭本事凭勇武搏下来的这份功绩，甚至自己也因此而得益甚多，还有什么好说的？自己都快六十岁的人了，难道还能和一个二十岁的后辈较劲儿？
对这等前程似锦的年轻人，只有好好结交，留下几分香火情，那才是最明智的，所以冯紫英成亲他也是奉上了一份厚礼。
“多谢府尊大人有心了。”冯紫英郑重其事的一揖道谢，朱志仁满意的绿了捋胡须，“欸，你我二人何须如此客气，坐，坐！”
冯紫英也简单地说了这段时间在京师城中的情况，免不了也要谈及即将到来的“京察”、“大计”以及可能给整个朝局带来的变化。
“此番‘京察’、‘大计’朝中据说已经有明确指示，获得晋升者必须要有实绩，而实绩也就要从几个方面来进行核查，……”
朱志仁听的很认真。
像他这种地方官员，看起来一府至尊，权倾一方，但是因为长期在地方上为官，情报信息却不够畅通，只能通过一些乡党、同年的通信来传递消息。
像冯紫英一趟回京师城，而且恰恰赶上“京察”、“大计”的时机，肯定掌握到了许多内幕消息，所以朱志仁当然不肯放过。
冯紫英谈到的“京察”、“大计”新政策，朱志仁就需要对照自己这两年的工作实绩来考量，看看自己在哪些方面还能弥补修饰完善一番，以便于在吏部和都察院来考察时，自己能够交出一副更优美的答卷。
听得冯紫英的介绍，朱志仁眉头也慢慢舒展开来。
很显然，这一次“大计”新政策对永平府是极为有利的。
比如列举的几条，一条是解决因灾害导致的流民问题。
永平府不但成功化解了蒙古人入侵的“兵灾”带来的流民，而且还协助顺天府消纳了近十万流民生计问题，这无疑可以大大加分。
再比如，新政策提及的赋税增收问题。
虽然永平府在夏税秋税上没有太大改观，甚至因为蒙古人入侵带来影响有所下滑，但是矿税、商税这些要入工部节慎库的税种却大幅度增长，其幅度前所未有，远远超过了夏税秋税的下滑数目，这又是一个极大的加分项。
单单是这两块，朱志仁觉得自己都完全有资格获得一个很好的职位了，这还没有算治安、清军以及成功击败蒙古人入侵这些成绩。
这样算下来，朱志仁越发觉得自己前景十分美好了。
当然负面因素不是没有，地方士绅的敌意和攻讦在去年比起前两年上升了许多，这也是冯紫英来永平府之后带来的副作用。
不过朱志仁倒是十分看得开，你要做事出政绩，那就免不了要和地方士绅其冲突，这都在意料之中。
而且现在冯紫英更是利用开矿建坊修路引入山陕商人，构建出极大的一块利益出来，既借势打压了本土士绅商贾，同时也吸引了一批头脑灵活的士绅商贾开始向己方靠拢。
这就是一个很好的改变，利益之下，无人能拒绝，想要加入来分一勺羹，那就得服软听话。
这个春假来自己门下拜年的地方士绅商贾比起往年不减反增，而且许多原来拜年时不过是礼到人不至，但今年几乎是都是家主亲自携礼亲到，而且还要找机会长谈一番，这种变化也是让朱志仁感慨良多。
一方面佩服这些士绅商贾的厚颜撂得下面子，一方面也对这些家伙对利益的追逐心有新的感受，真真是利益之下化敌为友、握手言欢这种事情毫无隔阂。
当然这也与山陕商人进入永平府力度越来越大，存在感和影响力越来越强，大有喧宾夺主鹊巢鸠占的架势有很大关系。
山陕商人虽然现在在于江南商人的对决中逐渐居于下风，但是其根基实力根本不是这些本土士绅商贾能比的，若是放任这些山陕商人继续做大，那真的利益都要被他们占光了。
这肯定是本土士绅商贾无法接受的。
既然无法打赢，那就只能合作，而且要尽早。
实际上冯紫英在京师城中成亲时，也收到了一些来自永平府士绅的贺礼。
对于这些服软表示亲近态度的士绅冯紫英当然不会拒绝，北直隶士绅也算是基本盘，尤其是和齐师渊源甚深，能够拉拢交好的，冯紫英也不吝给一些好处。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和永平府这边的士绅关系也在迁安之战一战成名之后迅速得到改善，在春假期间更是突飞猛进，特别是像迁安、抚宁、卢龙和滦州几个州县的士绅态度更为积极。
像昌黎和乐亭那边因为这一年冯紫英工作重心主要在另外四个州县的缘故，反而维持着不咸不淡的状态。
“紫英，你带回来的都是好消息啊。”朱志仁听完冯紫英的介绍，喜不自胜，搓着手满脸笑容，“我知道此番永平府能有这般气象，你功不可没，放心，吏部和都察院来人，我定会如实介绍你的功劳，……”
冯紫英也笑了起来，朱志仁只怕还不清楚弄不好自己可能还会比他先走，但这个时候他也只能表示感谢。
说了一阵之后，很快就回到了永平府的公务上来，惠民盐场的问题就是迫在眉睫，原本朱志仁是“主动请缨”要亲自操办此事，只需要冯紫英帮其联络登莱水师就行了，没想到局面发生了一些变化。
近期不但昌黎和乐亭那边安分了许多，而且关键是在祥云岛那边倭寇踪迹全无，消失在了茫茫大海中，这让朱志仁既心焦，又尴尬，原本希望用此事来实打实为自己的政绩添一笔浓墨重彩，没想到却遇上了这么一桩窝心事儿。
好在冯紫英这回带回来的消息都是让人高兴的，冲淡了朱志仁的失落感。
“大人，既然倭寇暂时潜踪，咱们倒也不必强求于一时，您现在更重要的是求稳，平稳渡过吏部和都察院的考察，现在您也没有必要再去计较这一城一地的得失，安安心心赴京走马上任就行了。”
冯紫英的宽慰让朱志仁心中更为感激，不过他并不知道冯紫英内心的想法。
在冯紫英看来，这笔功劳完全没有必要让朱志仁来挣了，既然练国事马上要来永平府，何不稍微搁一搁，等一等，等到时机成熟时由练国事来一举将这帮倭寇铲除，顺带把昌黎、乐亭这边豪强劣绅给清理一遍？
这样一举两得，既能帮助练国事立威，又能铲除倭寇取悦于户部和都察院。
惠民盐场隶属于长芦都转运盐使司，属于户部和都察院双重管理，只要把惠民盐场重新恢复，铁定能让练国事长一回大脸。
便是黄汝良和张景秋也不能埋没了练国事的这份大功劳。
对冯紫英来说，这一两个月他就需要谋划永平府的“后小冯修撰时代”了。
自己虽然离开了，但是这一年他却在永平府烙下了属于自己的深刻印记，他不希望这份印记随着自己离开模糊或者消失，所以才会力荐观念相同、私谊极佳的练国事来接自己的班，以确保自己的努力不半途而废。
那么为了强化练国事的话语权和影响力，必要的帮助和准备就是必须的了。

第二百二十二节 顺天府丞！
朱志仁还装模作样一脸遗憾的模样，冯紫英也觉得好笑。
这位府尊大人其实不错，但是办事能力的确还是差了一些，虽然不迂腐，也还有些腹黑，但是真正论到实际做事还是要讲求手段能力，他就明显欠缺这些实际做事经验，所以这一拖再拖，拖到时机丧失，也很正常。
当然这也是好事，冯紫英乐见其成。
他相信最终这帮倭寇还会回来。
惠民盐场给乐亭、昌黎这帮已经和倭寇紧紧纠合在一起的劣绅豪强带来的无法舍弃这样大一块利益，他们还想用这种倭寇袭扰最终迫使长芦都转运盐使司放弃的老办法来对付，这也就能给日后练国事一个立功机会。
冯紫英越来越意识到自己单打独斗要想在一个完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中会是多么艰难，他需要同志、伙伴、盟友以及朋友，而且这些人的身份越高、权势越重对自己越有利。
对自己而言，目前更多的还是依赖于师长和父辈血缘关系以及自己自身才华博得对方认可的这种人脉来施加影响力，真正愿意主动支持自己，或者自己直接发挥影响力的层面还较少。
这主要原因还是自己入仕时间太短培养属于自己体系的机会太少，另外自己的同学同年们都还处于仕途的起步阶段，在每个领域都更多的居于被动从属状态下。
那么现在自己就应该抓住一切机会来促成自己这些同志、同伴、盟友们迅速成长起来。
练国事无疑是最重要也是有机会的一个。
对于冯紫英的劝诫，朱志仁自然也就顺水推舟的接受下来。
当下只有那么两三个月时间，机会不合适，再要强行对昌黎、乐亭的这些劣绅们动手显然不合适了，朱志仁也失去了这份斗志。
“对了，紫英，你的家眷没有考虑回永平府来么？”朱志仁好心提醒，“虽然吏部和都察院对家眷是否随行并无特别要求，但是最好还是有一二家眷在这边更合适，你原来不是有两个胡姬妾室么？此番怎么没有回来了？年前那江东琴神苏妙对紫英你颇有意思，我还以为你有意纳其为妾呢，还有那海西女真贵女一直在这卢龙未走，我看对你也颇为仰慕，不如择机纳其为妾，对令尊在辽东的局面也大有裨益啊。”
冯紫英没想到这位朱大人居然对自己后宅之事如此关心，不过对方也是一番好意。
一个孤家寡人在外做官的士人是绝对不符合这个时代士人为官习俗的，要么你就是年老体衰身体不支，要么就是喜好男风，你这年轻力壮，便是没携带家小来，也该在本地纳妾一二才说得过去，绝无那种独身一人只带一二仆僮的做派。
“呃，大人说笑了，那苏妙乃是名妓做派，我岂会与她有多少交情？至于布喜娅玛拉，那就更说不上了，她是海西女真的明珠，自然有其姻缘，如何能与我做妾？”
冯紫英赶紧解释清楚，苏妙也就罢了，这布喜娅玛拉却不是善茬儿，那海西女真一族的传言要落到谁身上，是福是祸，真不好说。
“怕不这么简单吧？”朱志仁笑了起来，“那海西女子在你回京期间便是半步都懒得来咱们这府衙了，你一回来，三天两头都登门儿，岂是你说的这么轻巧？不过我说句实话，这女子年纪虽然大了一些，但臀大胸丰，一看就是个能生养的，你们冯家一门三房到现在还只有一个女儿，你家里难道就不着急？不如纳此女，若是能生下一二男嗣，也能让你父母心安啊。”
冯紫英还有些不好回答，自己回永平府不过二日，布喜娅玛拉便已经三度登门，虽然都是说些公务，但这走动也未免太频繁了一些，而且布喜娅玛拉年纪的确不小了，许人多次，却又都毁约未成，弄得现在就有点儿难了。
不过冯紫英也知道好像现在被叶赫部接纳的乌拉部布占泰就还存着心思想要娶布喜娅玛拉，只不过现在叶赫部已经有吞并整合乌拉部之势，布喜娅玛拉又如何肯嫁给对方？便是布喜娅玛拉愿意，金台石和布扬古也不会答应。
“府尊大人，此事不过是玩笑罢了。”冯紫英也懒得多解释，这种事情，越是解释，大家可能越是觉得可能，还不如任其慢慢冷下去，也就淡了。
从朱志仁那边一出来，回到同知公廨，吴耀青早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这期间冯紫英回京，但永平府这边的事务却是半点不能耽误，冯紫英就委托给吴耀青这个只能算是自己私人幕僚的角色来打点，好在这在地方上也都是惯例，衙门里的官吏们也不会因为吴耀青是私人幕僚就低看几分，有些时候甚至更看重。
“大人，那件事情有些眉目了。”吴耀青见冯紫英一进来，便上前一礼之后道。
“哦？”冯紫英精神一振，“龙禁尉和刑部的人都没能给我一个交待，倒是我们自己查到线索了？”
“呃，也不是，龙禁尉和刑部那边还是给了我们这边很多线索，我们合作还是很愉快，只不过他们事情太多，难免有时候被其他事情分心，我们就一门心思挖这些线索，所以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是找到一些有价值的东西。”
吴耀青便把这一段时间他带着一帮人细细调查下来所得一一道来，其中也介绍了一些得意之处，如何取得突破，冯紫英也颇为满意。
“唔，按照你这么一说，那就是这帮人可能根据地还是在永平这边，但是可能部分人员已经潜入到了京畿，甚至进了京城？”冯紫英捏了捏自己的鼻梁，若有所思，“他们在动了手之后没有返回永平府那边，而是径直奔赴京师，但从掌握的情况来看，这几人中能够得到映证的都是在永平府境内呆过好几年的了，突然就直接去京师了？”
这个时代的人要跨州过府的流动可不简单，除非是那等遇上灾荒的流民，寻常商旅外出，那都是要有官府手续，普通人兴许一辈子都没有离过县境甚至乡境。
这种在一地逗留几年突然就外出，而且在路上作案行刺，却不回出来的老巢，而是去了京畿，也不惧怕官府的查缉，这说明人家在京畿之地是早有安排落脚。
如果联想到冯紫英是临时性去玉田县那沽河渡口，那这一场刺杀就越发显得蹊跷诡异了。
路上偶遇发起刺杀，失手之后直奔京畿藏身，这怎么都觉得不合理。
京畿再怎么说也是首善之地，治安管控乃是天下一等一的严格，寻常盗寇也都不敢进京畿，便是永平那些仇视自己的士绅们似乎也做不出这么不合常理的事情来吧，或者说真的背景已经大到了不惧怕在京畿落网，落网也能有人解决掉？
“就目前我们查到的这些情况的确有些古怪，还需要进一步核实，但他们已经进了京师，京师城中百万人，要查的难度就要大许多，纵然有倪二的帮助，也不容易……”
吴耀青沉吟着：“宛平和大兴二县各占一半，恐怕还需要动用这两县官府的一些人和巡捕营的人慢慢来摸才行，如果是在城外，或许还要简单一些。”
“京师城？”冯紫英若有所思地笑了笑：“不急，总会有机会的，我倒是很想看看这帮人针对我来究竟是为什么，另外他们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
冯紫英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但是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如果自己真一直呆在永平府，那京师情况太过复杂，名不胜言不顺的话，还真的不好查。
但如果自己出任顺天府丞，许多问题都迎刃而解了，便是天王老子府上，他都敢去碰一碰，查一查。
“耀青，这边的情况你再好好全面梳理一下，尤其是和京畿那边有关的，一定要梳理细致，……”冯紫英点点头。
“啊？”吴耀青讶然地抬起头，一时间没有明白过来。
“也许要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重返京师了。”冯紫英不打算瞒着自己这边这几个最重要的助手幕僚。
“啊？！大人要回京中，是入朝么？”吴耀青大为震惊。
冯紫英从翰林院出来外放不过一年，又回朝中？
虽说朝廷里更显赫名声更好听，但是对他们这些幕僚来说，尤其是像他们这种更侧重于实务的幕僚来说，发挥余地就要小许多了，比如像礼部、吏部、工部这些就更狭窄了，倒是兵部、刑部还有些机会。
“不，是回京但不入朝。”冯紫英笑了笑，“是顺天府。”
“顺天府？”吴耀青也算是半个官场人，明白顺天府的官员品轶。
府尹不用提，肯定说不上，顺天府治中便是正五品，从永平府同知调任顺天府治中算是平调，看上去应该更光鲜一些，毕竟是顺天府嘛。
但治中上边还有两个人，府尹和府丞，只能算是三号人物，而且下边通判人数众多，也都各掌一方，相当于治中的副手助手，如果治中压不住通判，那就有些棘手了。
“怎么？”冯紫英微笑。
“若是治中的话，大人日后怕是有的忙。”吴耀青笑了起来，“不过这样也好，大人在顺天府治中一任，便是哪里都能去得了。”
“谁说我是去当治中？我在永平府做了这么多事情，难道朝廷就以一个治中酬功？”冯紫英傲然反问。
“啊？”吴耀青一下子明白过来，大喜过望：“若是大人出任顺天府丞那就是太好不过了，简直是天生为大人准备的，我等便更能为大人做事，……”
顺天府丞！正四品大员！二十岁！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一节 政治光谱
宝钗宝琴一行人抵达永平府已经快一个月了。
陌生的环境总是让人有些不太舒服，但宝钗也知道这是为人妇，或者说作为一个跟随丈夫外放的必要经历。
丈夫在这里为官同知，准确的说，就是这片土地上的二号人物，而作为同知夫人，那么就需要承担起必要角色担当和扮演。
丈夫很忙，感觉总是在一种戎马倥偬的状态下，每日一大早出门，夜里才回来，就算是回来吃晚饭的时候都不多，这让宝钗宝琴二人也是颇为惊讶，难道一个府同知的事务就繁忙到了这种程度？
当然，二人也不会认为丈夫太忙忽略了自己就感到不满，丈夫忙于事业并非坏事，而且谁都知道丈夫正在仕途上奋力拼搏的时候，作为后宅大妇更是应当毫无保留的予以支持，但作为新婚燕尔，一些小幽怨也是免不了的。
长房那边出了二尤之外，还有晴雯也跟了来，据说是替二尤帮忙管理日常事务。
宝钗和宝琴都没有什么态度，长房那边怎么安排都是长房的事情，轮不到二人插嘴，但晴雯这丫头的突兀冒出来，还是让二人有些警惕。
对于二尤，虽然二女丰乳蜂腰肥臀，碧眸蓝眼白肤，对于男人的吸引力十分大，但是在宝钗宝琴看来，那不过是男人图新鲜的好奇感。
加上尤二姐那种唯唯诺诺温吞水一般的老实性子，尤三姐则是大大咧咧假小子的性子，根本就对自己二人构不成多少威胁。
宝钗宝琴甚至不在意二尤会怀孕生子，二尤就算是抢先生下儿子，以二人的血统和身份，这种庶子，恐怕也很难在冯家获得多么高的地位，无足挂齿。
晴雯情况略有不同，从香菱这条内线那里宝钗宝琴就知道丈夫对晴雯这个有些脾气火爆性格桀骜的妖娆丫头有些不一般。
但香菱也不知道冯紫英究竟是什么时候就对晴雯这丫头态度不一般的，也不清楚晴雯这丫头究竟是哪方面就让冯大爷这般金贵娇惯她了。
没错，晴雯这丫头长得格外俊俏，但要说漂亮丫头，哪里又能缺了？
一个丫头而已，哪里就当得起冯大爷的这般着紧了。
更别说，宝钗宝琴也能看得出来到现在晴雯也是一个黄花处子身，若是冯紫英真的只图她的姿容身子，难道还能留到现在？
而且沈宜修既然主动把这丫头放到永平府这边来，分明就是打着某种主意，可这一个月都快过去了，也没见相公有什么动静，很显然不应当这个缘故才对。
但无论如何晴雯的出现还是让宝钗宝琴有些警惕，虽然不至于让二人多么担心，可是既然丈夫对此女有一些不同的感觉和态度，那自然也要引起二女的小心。
这等女子，无外乎就是以色侍人，在床笫间讨好男人，从有些阴暗的角度出发，宝钗甚至有些怀疑沈宜修的用意，虽然她也不太相信沈宜修作为长房大妇会有这样下作的手法，那无疑会让她轻看。
就在宝钗宝琴还在力图尽早适应永平府的生活时，冯紫英却还在紧张地等待着来自京中的消息。
京察已经开始了，这涉及到整个朝官的调整变化，当然免不了也会有牵扯到地方上，但主要还是以朝官为主。
七大尚书加上都察院左都御史的正式亮相，标志着字永隆帝登基一来规模最大的一次人事调整拉开了序幕，而这也是新一届内阁成型之后最重要的一波人事布局，也标志着江南士人、北地士人、湖广士人三大大周官场主流派系基本达成了妥协。
左都御史张景秋，南直金陵人，但倾向于皇帝，或者说属于帝党；吏部尚书高攀龙，南直无锡人，江南士人中的南直——浙江联盟；户部尚书黄汝良，福建泉州人，江南士人中的福建——江右联盟；礼部尚书顾秉谦，南直苏州人，帝党；兵部尚书张怀昌，辽东人，北地士人；刑部尚书刘一燝，江西南昌人，江南士人中的福建——江右联盟；工部尚书崔景荣，北直大名府人，北地士人；商部尚书官应震，湖广黄州人，湖广士人。
八大金刚，其中纯粹的江南士人占据三席，而且吏部和户部两个最重要尚书位置均被江南士人控制，北地士人两席，湖广士人一席。
帝党二席，但从籍贯上来说他们也属于江南士人。
北地士人目前和湖广士人结盟，堪堪能与江南士人抗衡，而帝党就成为极为重要砝码，但张景秋和顾秉谦二人虽然籍贯属于江南，但是在政治倾向性上基本上是跟随永隆帝的态度而转，一定程度上更倾向于北地——湖广士人联盟，所以也就形成了当下的这种微妙平衡。
七部尚书加左都御史的尘埃落定，意味着大的格局已经定下来了，接下来就是更加激烈的各部左右侍郎和都察院的右都御史、副都御使、佥都御史的争夺战。
当然这种争夺都还是控制在一定范围、节奏和底线之内的，一些先前已经达成了一致的意见基本得到了保留，比如乔应甲升任右都御史，杨涟出任左副都御史，柴恪出任吏部左侍郎，孙居相出任吏部右侍郎，缪昌期出任商部左侍郎等等。
也有一些出现了变化，比如王永光和韩爌，原本是确定南下金陵，但是在经过反复争议和犹豫之后，齐永泰最终又否定了他自己的观点，认为江南的一些不安局面应该是江南士人因为对于赋税增加和倭寇入侵袭扰带来的不满，加上朝中也的确需要这几位关键重臣支持，所以最终韩爌出任刑部左侍郎，王永光出任户部左侍郎，只有金陵同知（应天府丞）孙鼎相出任南京右都御史。
齐永泰甚至考虑到朝中力量不足，齐永泰重新布局，将周永春也召回朝中，出任南京兵部左侍郎，毕自严出任南京户部左侍郎，这也打破了青檀书院历来的格局，即山长和掌院两位主副出仕一人，另一人保持书院稳定的格局，好在齐永泰也有安排，邀请了已经致仕多年的北地士人亓诗教出任山长，另外一名陕西士人王之寀出任掌院。
对于齐师的这般的安排，冯紫英有些担心，但是对于江南变乱的可能性和风险性，冯紫英也无从判断。
虽然他确定义忠亲王肯定在推进实施其在江南的一些布局，但是究竟进展如何，还不清楚，另外他也认为在永隆帝身体状况只要保持现状，江南想要叛乱的可能性或者说成功的可能性也几乎为零。
只要随便抽调大同、榆林、蓟镇、辽东的一支边军南下，便能轻而易举的碾碎一切江南的抵抗力量，这还没有算江南真正敢于押上一切追随义忠亲王起事的人究竟能有多少？
所以冯紫英的判断也是，义忠亲王短时间内也是做不成什么的，而永隆帝现在也是想要稳步控制局面，随着京营军权渐渐落入到了永隆帝手中，五军营大将陈继先的威胁性也降到了最低，下一步永隆帝恐怕就是要等到朝局稳定之后，彻底剪除陈继先这个首鼠两端的不稳定因素。
有了神枢营和神机营在手，五军营这边冯紫英相信永隆帝只怕也早就在着手安排渗透，只要彻底解决了陈继先的威胁，永隆帝大概就可能高枕无忧了，再有蓟镇尤世功牵制住宣大牛继宗，慢慢来撤换掉和牛继宗走得太近的宣府总兵，日后哪怕太上皇也再难以在其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
冯紫英也很清楚，哪怕自己对义忠亲王在江南的活动有所担心，但实际上自己却做不了什么，自己已经向齐永泰和乔应甲陈述了自己对江南局势的微妙变化存在的隐忧，齐永泰和乔应甲也应该和崔景荣、王永光、孙居相这些人商计过，但是得出的结论都没有认可自己的担忧，当然也并非毫无准备，像让周永春、毕自严和孙鼎相三人出任南京就是一个布局，但冯紫英仍然觉得太过单薄。
按照这样的安排，南京兵部尚书、南京户部尚书以及南京左都御史都会被江南那边的力量掌握，届时真的一旦有变乱，周、毕、孙都是副手，能不能及时作出应对？
这种担心现在冯紫英也只能存于心中，他现在也无力去改变什么，只能小心翼翼地不断提醒齐、乔等人不要轻视了义忠亲王铤而走险的风险。
“大爷，京城来信了。”瑞祥急匆匆地踏进门来，手里捏着一封信函递上。
这段时间里，几乎是每三日汪文言就会送出一封信来，随时将京中的各种信息传递过来，这消耗很大，但是冯紫英却觉得值得。
接过信，冯紫英一目十行，迅速浏览完毕，京察已经进入尾声，对地方进行考察的“大计”即将开始，这也意味着一两个月内，吏部和都察院的人便会走遍大江南北，其中也包括永平府。

第二节 这个汉人
汪文言做事很周全，基本上把所有该想到的都考虑到了，再有曹煜和倪二的协助，现在冯紫英对整个京师城情况的了解不敢说了如指掌，但基本上大事和一些重点关注的目标对象的动向是了然于胸了。
冯紫英也现在逐渐把许多机密之事都渐渐交给了汪文言的来策划安排，而汪文言也把家人全数从歙县接到了京师城中。
哪怕是在扬州两淮都转运盐使司担任首席幕僚时，汪文言也没有把家小放在扬州，而现在能主动把家小接到京师城，这无疑是一种姿态，一种效忠和绝对信任的姿态，冯紫英当然也要报之以恩义。
汪文言家小不多，只有一妻一妾两子一女，两子都还未成年，一女更是还在稚龄，冯紫英也专门为其安排了一座安全幽静的宅院。
汪文言也和齐永泰、乔应甲的幕僚逐渐熟悉起来，像一些具体事务，幕僚之间便可以具体交接联系，处理好之后直接报告给各自主君便可。
之前冯紫英在这方面还有些谨慎，但是随着春假期间基本上明确了自己可能要回京出任顺天府丞之后，这就没有必要再做太多隐晦掩饰了。
一般说来正四品以上的官员都有一个幕僚团队，三到五人规模，像苏州、扬州、大同这些大府的知府们，幕僚甚至更多一些，六七人也很正常。
冯紫英考虑到自己如果真的要出任顺天府丞，三五个人的幕僚团队都可以，但是没有必要做得那么大张旗鼓，毕竟自己只是府丞不是府尹。
汪文言来出任首席幕僚，而曹煜冯紫英的意思是还是让其在外保持半独立，这样可以更好的发挥《今日新闻》的喉舌作用。
自己如果重返京师城，那么永平府这边吴耀青就没有必要在这边留着了，但是也需要留下一二可靠之人负责联系协调练国事这边，同时也算是帮忙带练国事上路。
从汪文言的信中来看，京师城的局面仍然很不平静，五军营大将陈继先突然以点卯不至、值夜酗酒杖责了四名军官，其中有三名游击，一名参将，将四人打得遍体鳞伤，并暂时剥夺了四人带兵权。
根据汪文言的掌握了解，这四人都是五军营中掌握着一定军权的带兵将领，平素还算是服从陈继先，但却算不上陈继先的绝对心腹，现在四人被暂时停止带兵，取而代之的是其他几个陈继先的心腹。
这也在五军营中引起了一阵躁动，但是陈继先是五军营大将并代行京营节度使的职权，对于副将以下军官有临时处置权，如果军将不服，可以向兵部和都察院申诉，但在兵部和都察院做出决断之前，陈继先有权先断后奏。
当然陈继先并无直接剥夺这几人的官身，那是都察院和兵部的权力，但带兵权则可以变通，临时暂停，而一般说来如果是京营节度使向兵部提出将下属的参将游击这一类的军官解职，除非是特别情况，兵部和都察院都会予以认可，这也是维护主帅权威的必要手段。
陈继先的诡异表现也让冯紫英颇为疑惑，到现在他也吃不准这个在太上皇和永隆帝对峙其间以不偏不倚姿态出现进而让双方都默认了他掌握京营大权的家伙究竟在想什么，或者说这个家伙究竟是哪一边的。
给冯紫英的感觉，这个家伙更像是在遵从本心，或者就是要等到水落石出之时才肯押注，但这样既可以保证不站错队导致身死族灭，但同样也绝不会得到获胜方的最大满意。
所以冯紫英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如果真的是这样，那陈继先何必来掺和进来，还不如早点儿致仕吃碗清闲饭算了。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家伙是隐藏得最深的一角，双面人甚至多面人，要充当最后的胜负子，甚至突然逆转的角色，以博取最大的利益。
冯紫英甚至觉得这可能才是最有可能的，否则很难解释像陈继先现在身份角色却是如此表现。
那么现在陈继先的所作所为就是在进一步强化自己控制力，甚至也有可能在其中搅浑水，四名参将和游击中，必定会有充当苦肉计角色的暗子，只不过恐怕太上皇或者义忠亲王一方和永隆帝一方都未必清楚对方乃至于陈继先的所有意图。
想到这里冯紫英忍不住摇摇头，自己还是小觑了陈继先的隐忍，去年蒙古人的入侵和陈继先的“拙劣表现”让冯紫英对陈继先有些失望和轻视，但现在看来自己还是看得太浅了一些。
想到这里，冯紫英开始提笔回信。
……
布喜娅玛拉郁郁从帐中走出。
天外明月皎洁，月光如雪，映得平坦的地面一片光雾，远远望去竟有些像是仙境。
她不喜欢住在城中叠瓦层户拥挤不堪的屋宅中，更喜欢在这种敞亮坦荡的野外中。
随着蒙古人从永平府退兵，照理说叶赫部的三千精骑也该随之退回边墙外返回部族中才是，但是叔叔金台石和兄长布扬古都来信称，春荒时节，族中补给困难，不如就让这三千精骑在永平府就食，也能替族中减轻不少后勤压力。
这让布喜娅玛拉也很无奈。
蒙古人刚刚退去，尤其是科尔沁人当初不遵内喀尔喀人号令径直南下掳掠还是让永平士绅都有些心有余悸，当德尔格勒他们向朱志仁和冯紫英提出愿意将这三千精骑驻留卢龙、迁安、抚宁一线时，朱志仁和冯紫英在征求了各地士绅以及山陕商人们的意见之后，都同意了这个建议。
大家约定这三千精骑可以一直驻留到六月后秋高马肥时再返回叶赫部领地，这期间的后勤补给有永平府各县和山陕商人们出资予以保障。
轻轻向后一探手，腰间的弯刀倏地滑出，在空中略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清亮的刀刃在月光下幻化成一片莹白的光轮，浮动在空中。
陡然收回，一股森寒的杀意在空中戛然而止，收入腰间刀囊中。
布喜娅玛拉的这柄圆月弯刀既可以背负在肩背上，亦可斜跨在腰间刀囊中，如何选择需要根据实际情况而定。
若是上阵厮杀，自然是背负在肩背上最合适，能够在最快速度下拔刀而出，而且出击的力量角度都能达到上佳；如果是寻常状态下，则可以选择藏于刀囊中，只留刀柄在外，甚至可以手掌按抚，紧急情况下一样可以破囊而出，只不过在角度和力道上不及在肩上那么凌厉。
紫红丝绒披风遮掩住了布喜娅玛拉傲人的身材，这种丝绒据说是来自漳州最好织工所出，极为珍贵，但冯紫英还是赠送给了自己一整匹，布喜娅玛拉很喜欢这种深紫色透着棕红的色泽，所以将其制作成为一袭宽大的披风，平常便可带着遮掩住全身上下。
布喜娅玛拉不喜欢汉人那种绣袄长裙打扮，对于喜好自由的她，那种服饰太过约束，行走活动都极不方便，所以她宁肯选择传统的海西女真服饰。
但是在汉人这边，那种服饰显得太过突出，如果穿战时袍服，却又因为全是贴身而制的皮革，更把身材勾勒出来，引人瞩目，所以这样一袭丝绒大髦就足以遮掩住一切，外边儿也看不出什么来，再合适不过了。
背后传来脚步声，布喜娅玛拉没有回头。
“东哥，冯大人不是已经回来了么？你怎么……”相处这么久，德尔格勒已经看出了这位年龄不小的堂妹的一些心思，只不过从他的角度来说，实在很难评判这段复杂难言的感情。
堂妹在海西四部，在草原上的名声都因为萨满的那一句话而引发了无数纷争，即便是建州女真和东蒙古草原上的各部也是对背负这句话的堂妹充满了复杂情绪，既有痴心妄想的，也有畏之如虎的，也有冷眼旁观的，但是毫无疑问没有任何人能无视这句话这个人。
布占泰现在成日里在寨子里以酒买醉，不也还是存着几分痴心妄想，建州女真那边努尔哈赤的几个儿子，甚至努尔哈赤自己，不也一样垂涎三尺？
德尔格勒就有些不明白，怎么堂妹就会被冯紫英这个汉人给迷住了，而且这个汉人还比他足足小九岁。
当然对叶赫部的女人来说，男人小几岁不是问题，但问题是这个男人已经娶了两房妻室不说，而且就算是没娶妻也不可能娶一个外族女人。
虽然不太懂汉人士人的规矩，但是德尔格勒也清楚汉人嫡妻和妾室的区别有多大，那几乎就是生杀予夺，如果布喜娅玛拉要给汉人做妾，那不但是叶赫部的耻辱，更是整个海西女真的耻辱，便是东蒙古草原上，只怕叶赫部也难以抬起头来。
诚然，这个汉人很有些不凡之处，但那又如何？堂妹若是想要嫁人，哪怕现在已经年近三十，但一样是无数人愿意跪在她面前求亲，何必非要和这样一个汉人男子有什么纠葛？
而且现在辽东和叶赫部也是相互依存，相互利用，并不存在什么单方面的依赖，根本就不必在这上边有什么忌讳。

第三节 “大计”
“他回来了又如何？”布喜娅玛拉心情很复杂。
冯紫英离开这一两个月里，她一直心神不宁，情绪也不大好，几个和她平素切磋的叶赫勇士都被她打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以至于后边儿都没有人愿意和她交流了。
德尔格勒翻了一个白眼，还问自己回来又如何，这不是明知故问么？前两日一天两趟往人家那边跑，现在居然又学着矫情起来了，至于么？
德尔格勒不像堂兄布扬古那么古板，布扬古对布喜娅玛拉看得很紧，要求也很高，所以两兄妹虽然感情很好，但是却仅限于兄妹感情，在许多观点上都是格格不入的。
布喜娅玛拉也不喜欢自己兄长对自己的说教，相反，倒是年龄和布喜娅玛拉差不多的德尔格勒还和她比较说得来，而德尔格勒也在某些方面看得开一些，甚至并不排斥布喜娅玛拉给冯紫英为妾。
当然这其中也有一些其他原因，比如冯紫英支持德尔格勒出任乌拉部的贝勒，并鼓励他出任乌拉部贝勒之后可以大胆地去吸纳勾搭东海女真，壮大乌拉部自身。
这也是德尔格勒对冯紫英印象越来越好的主因，这甚至连德尔格勒都没有意识到。
虽然现在乌拉部衰落得厉害，甚至可能被叶赫部兼并，但是按照女真人的规矩，这等兼并与其说是兼并，更像是兼领，比如由叶赫部首领兼领乌拉部，既然如此在合适时候由叶赫部贵人出任乌拉部首领，似乎也就顺理成章了。
“布喜娅玛拉，你我都是一家人，你的那点儿心思瞒得过别人，岂能瞒得了我？”德尔格勒毫不客气的戳破布喜娅玛拉的皇帝新衣，“冯大人没回来之前，你心神不宁，现在冯大人回来了，你前几日不都是都去了，怎么现在还见外起来了？”
布喜娅玛拉看了自己这个堂兄一眼，没有作声。
“东哥，你也该考虑一下你自己的事情了，建州女真那边我知道你永远不可能答应，布占泰你看不上，草原上那些蒙古人，你不感兴趣，难道你真的打算和冯大人……”
德尔格勒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描述布喜娅玛拉和冯紫英这种似乎连暧昧都还谈不上的关系。
如果一定要用一段比较精准相信的语言来描述，还真的有点儿复杂。
布喜娅玛拉和冯紫英之间因为身份和立场缘故而走得比较近，叶赫部和辽东都相互需要，这是一层。
另外还有就是布喜娅玛拉对冯紫英很佩服，有些仰慕，叶赫部女人素来崇拜仰慕强者，所以有些幻想也正常。
冯紫英对布喜娅玛拉的态度应该是有些好感，但这种好感究竟是哪一方面的，是因为欣赏布喜娅玛拉的武技高强敢打敢拼，还是直率豪爽的性格，亦或是她姿容身体，又或者是萨满的那一句谶言？
这种复杂难言的关系才导致了布喜娅玛拉现在纠结的状态。
如果冯紫英是一个本族或者草原上的男人，德尔格勒相信布喜娅玛拉早就表明态度了，但是冯紫英是一个汉人，汉人男子对待这种事情似乎不太喜欢女人过于主动，而喜欢委婉含蓄，这怕才是布喜娅玛拉踌躇犹豫的主因吧？
德尔格勒也是在意识到自己真有可能顶替布占泰出任乌拉部贝勒之后才开始主动和冯紫英结交的。
他很清楚辽东和叶赫部之间关系现在看起来是相互需要，但是随着局面变化，叶赫部对辽东的支持会越来越依靠，辽东背后有整个大周，而实力更为强大的内喀尔喀人也正在日渐向大周靠近，那么叶赫部的作用也许会减弱，这是德尔格勒不愿意见到的。
叶赫部要想生存乃至强大起来，就只能依靠辽东，依靠大周，这是于公，自己想要当乌拉部的贝勒，一样只能依靠辽东，而冯紫英的支持就很重要，所以他也很对布喜娅玛拉与冯紫英之间这种关系纠葛很矛盾。
从理智上来说，布喜娅玛拉和冯紫英之间没有未来，但从各人利益和部族利益来说，德尔格勒清楚如果冯紫英与布喜娅玛拉有了这样一段纠葛，也许更有利于叶赫部和自己。
“行了，德尔格勒，我的事情不用你来操心。”布喜娅玛拉烦躁地一摆手，“你还是多关心一下你手底下这三千甲骑吧，别在汉地呆几个月，养懒了便不适应草原上的生活了，……”
“呵呵，草原上的雄鹰便是偶尔飞出领地猎食，终归还是要回到草原上去的，我们叶赫勇士还没有那么贪图享乐。”德尔格勒很自信地摇头，“倒是你自己的事情，恐怕要考虑清楚，我感觉冯大人此番回来之后还是有些变化的。”
“哦？”布喜娅玛拉没想到德尔格勒还有这番看法，讶然问道：“什么变化？”
“我感觉好像冯大人比以往更忙了，……”德尔格勒话音未落，布喜娅玛拉不以为然地打断：“他不是一直这么忙么？”
“不是，他似乎是更忙于安排布置和谋划，而非以往那种不断地外出，你没注意到回来这一个多月了，他只出去过几趟，更多的还是别人从外边来见他么？”德尔格勒比布喜娅玛拉观察更仔细，“总感觉是在交待后事一般，……”
这个比喻不恰当，布喜娅玛拉皱起眉头，显然不太乐意，看在德尔格勒眼中更是觉得头疼，看样子布喜娅玛拉是动了真情。
这就麻烦了。
对这位堂妹的性子他太了解了，一旦动情，只怕就是不死不休，很难再有改变，但是冯紫英怎么可能接受她？而她的身份又决定了她不可能留在汉地，给一个汉人为妾，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呃，我的意思是感觉他好像要离开永平府一般，……”
“不可能，按照他们汉人的规矩，他来永平府为官，一任起码是三年，甚至可能干满两任六年，……”布喜娅玛拉有些不信。
“我知道，你说的是常态，但汉人那边儿未必完全按照这种规矩，据说有功绩显著的，就能破格提拔。”德尔格勒摇头，“你觉得以冯大人这一年表现，难道还能干满一任两任？”
布喜娅玛拉意动，看着德尔格勒：“德尔格勒，你想说什么？”
“布喜娅玛拉，我知道你的性子，如果你真的无法摆脱，那么最好尽早去做个了断，无论什么结果，也胜过这样拖沓不清，你也不该是这样的风格。”
德尔格勒回视对方，郑重其事地道。
布喜娅玛拉目光如勾，看着德尔格勒，而德尔格勒也坦然，良久，布喜娅玛拉才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
布喜娅玛拉到永平府衙门口时，明显感觉到了情况和往日有些不一样。
首先府衙的门外停满了马车，密密麻麻起码有一二十辆，看样子还有不少是来自卢龙以外的州县，而且不少马车做工考究精致，一看就不是什么车行路租来的那种大路货，而是豪门大户按照自己喜好定制的上等货。
再看那些挽马虽然不能说神骏，但一看就知道经过长期驯养的健马，行进稳当，性格温和，是充当拉车挽马的最好品种，这在草原上并不太多，而是需要杂交和长期驯养之后才能慢慢培育出来，在汉地倒是较为多见。
再看看出入府衙的官吏衙役们神色都要比往常严肃许多，进出步伐都更快一些，似乎都不太愿意在门口逗留，在门外四周二三十丈内都有一些巡捕班头们四处游荡，可又不像是预防刺客这样的高度警戒，而且真要有刺客，这等巡捕班头又能起得了什么作用？
布喜娅玛拉对府衙门房都很熟悉了，简单问了一下才明白原来是京师对地方官员三年一度的考核，即所谓的“大计”开始了，今日吏部和都察院的官员已经抵达永平府，开始按照惯例进行考核审查了。
按照大周惯例，负责“大计”的官员只是在抵达之前见一面知府，然后便另置别院，单独办公，不受干扰。
“大计”期间，府衙须得要为“大计”事务官员配备数名官吏，由他们在期间负责帮助联系通知官吏、士绅、商贾和庶民，然后进行单独或者集体的了解社情民意，这是其一。
然后就是察看各种簿册，结合从六部掌握的各种数据资料来核对，当然只可能是粗略核对，针对一些疑点查探，这是第二。
再后就是逐一对官员进行单独谈话，上司对下属的看法，下属对上司的意见，同僚相互之间的评价，都会一一如实记录，然后会审评估，做出判断。
最后还有一个不确定的惯例就是根据“大计”小组自己的意见进行暗访暗查，能不能达到目的效果，另说。
基本上“大计”的套路就是如此，也囊括了整个府衙的全部工作，只不过因为各地情况有异，各有侧重罢了。

第四节 质疑
别院中，左光斗端起茶盅抿了一口。
此番对北直东部和南部四个府的“大计”考察是由他作为吏部考功司的主事来负责牵头，另外协助他的则是工科一名右给事中以及一名从刑部抽调来的副主事三人组成了考察小组。
按照惯例，牵头考察者和协助者必定南北士人各一，另外一人则随意。
斜坐在他对面的是工科右给事中惠世扬，虎视眈眈地阴着脸看着左光斗。
在另一边则是一脸淡然的刑部副主事方震孺。
“抑我（惠世扬字）兄，那现在咱们就说一说情况？”左光斗也有些无奈，面对这个脾气有些古怪的家伙，他也是颇为头疼，他们这一行是从南至北而来的，先从大名府开始，然后是广平府，再是河间府，最后才是永平府。
在大名府的时候三个人的考核还算顺利，从广平府开始，矛盾就开始凸显出来。
惠世扬这个家伙始终觉得自己在针对北地士人，处处为那些北地出身官员争辩，先前左光斗也还是容忍一二，到后来他发现这样的结果就是对方得寸进尺，这样继续下去，考核只会偏离方向了，这是左光斗不能容忍的。
所以在河间府二人便是针锋相对，大吵了几回，左光斗不再退让，据理力争，几次争辩，惠世扬都落了下风，而作为排序最后的方震孺则基本上支持了左光斗的意见，使得惠世扬几度饮恨，在多名官员的考察意见的认定上落了下风。
“那就说说吧，遗直（左光斗字），此番我是不会再退让的，若是你一味打压欺凌，我便是回去自请处分，也不会再签字。”惠世扬恨恨地咬牙切齿道。
“抑我兄，何至于此？”左光斗也不想和对方闹得怨冤不解，只是对方太过分，他不可能太过退让，否则这“大计”岂不成了儿戏？“若是抑我兄真认为兄弟我哪里做得不妥，尽可回京之后向都察院检举，反正抑我兄不是六科言官么？”
左光斗话语里也有几分揶揄之意。
如果说在现在部院里边七部中是江南士人占优，那么在都察院里边就明显是北地士人站着上风了。
六科虽然不属于都察院，但是同属言官御史一脉，同气连枝，六科言官与都察院御史们交流任职频繁，许多进士们资历浅、斗志猛、脾气大时就是先到六科言官历练，然后经验成熟之后再转入都察院体系中晋升，所以这一块亦是北地士人占着优势。
惠世扬轻轻哼了一声，“遗直，你这话未免诛心了，朝廷例制，轮得到你我来置喙？身为士人当一心奉公，何来区分？”
没想到这厮还倒打一耙，左光斗给气乐了，摇摇头。
再掰扯下去也没有意义，终归还是要合作，本来就因为在河间府的争执不下耽误了不少时间，左光斗也不希望在永平府这最后一站再彻底撕破脸耽误正事，只不过若是对方过于咄咄逼人，左光斗的性子也不是好惹的，断不会无底线退让。
“遗直兄，抑我兄，这时日无多，朝中诸公还等着咱们尽早回去上报呢，咱们这一路本来就拉扯太远，路途上就又耽误，若是再这般迁延下去，怕是要拖后腿啊，二位相忍为国，就都忍让一二吧。”
方震孺在三人中资历最浅，大多数时候都是听二人斗嘴，但是每当相持不下时，他又不得不表态。
这一路行来，他觉得其实左光斗和惠世扬二人其实并没有太大矛盾冲突，很多时候都是一些旁枝末节上的斗气，尤其是惠世扬，有时候过于计较，几次下来，可能让左光斗有些觉得过分，所以才会反击。
先前方震孺还打和稀泥，但是到后来眼见得不分出一个胜负来便收不了缰了，只能硬着头皮表明态度，自然就让惠世扬对自己都有些记恨上了。
听得方震孺这一插话，惠世扬哼了一声，左光斗也不再多言，这才让一直缩在一旁的两名吏员把相关的簿册抱出来，“那就开始吧，抑我兄，孩未，还是从朱志仁开始吧。”
大周考察评审惯例，都是自上而下，然后每个人也都是从操行、业绩、资历三个层面来进行考察评审，而这三方面中前两者又需要分为几块，类似于现代公务员考核的德能勤绩廉几块，其中德和廉在第一快，能和绩在第二块，勤则介乎两者之间。
对于朱志仁的考核评定没有太多的争议。
资历足够，业绩上，前三年中两年间都表现乏善可陈，但是去年却是一鸣惊人，虽然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但是作为一府至尊，无论哪方面的成绩都得要归于他首功，当然风险他也一样要承担首责，至于操行上，只要没有人检举，没有特别的劣迹，基本上都可以过关。
对于朱志仁的考评只花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告一段落，形成了一致意见，签字画押。
接下来的便是同知冯铿。
先前在关于冯铿的考核上三人意见便不太统一，按照左光斗的意见，冯铿从翰林院到永平府任职刚满一年，无论如何都不属于考核对象，要求直接去掉，但是这遭到了惠世扬的坚决反对。
惠世扬的态度很明确，虽然此番“大计”明确要求是对年满三年的官员考评，但是对于才具卓著、功绩突出者，亦可予以考评，以备顾问。
左光斗却觉得不可思议，这种破格考评的情形他很清楚，一般说来都是任职时间差上三五个月而又表现优异者才会列入这种破格对待，冯紫英的确表现卓越，但是这才一年，距离吏部的定例差距太远，绝无可能列入。
惠世扬这种心思左光斗也自然清楚，就是希望用冯紫英的人气来为北地士人增光添彩，但这未免太过了。
二人在前几日便争执了一番，这一次惠世扬却是坚决不肯退让，左光斗也是毫不退缩，最后还是方震孺和了稀泥，提出先行考评，但是最终是否上报，考评小组不主动提交，而是交由吏部来决定。
左光斗也是被迫接受了这样一个有些屈辱性的建议，但是他也知道惠世扬这一次也是横了心，如果不答应这个条件，只怕后边儿的考评这厮铁定一个字都不会签了。
对冯铿的考评也没有多少异议，业绩这一块都是实打实的，连左光斗都不否认，在操行方面，本地士绅的一些非议也不多，主要集中于乐亭、昌黎两县，倒是让左光斗很是惊奇。
据他所知冯铿在去年里边很是一些大动作激怒了永平府本土士绅，在京中都察院那边也接到了不少弹章，只不过上边有大人物都压了下来，但他也有所耳闻，原本琢磨着这一次来永平府要好好在这上边做做文章，没想到反映上来的情况却远不及预料。
手指在簿册上弹了弹，左光斗容色有些寡淡地轻轻道：“孩未，这个这位冯同知据说是你们青檀书院的佼佼者，在京中也闯下了小冯修撰的偌大名声，却未曾想下了地方也是这般生猛，清军查户败蒙古，开矿建坊兴商埠，好一个小冯修撰啊，听说去年永平府给工部节慎库的矿税翻了几番？却不知道这里边有多少水分？”
惠世扬顿时大怒，便是方震孺也有些不悦，抢在惠世扬之前道：“遗直兄此言差矣。”
左光斗似笑非笑，斜睨方震孺：“哦？”
“这节慎库的账目回京便可核查，这欺上瞒下之事想必是无人敢作的，只需要稍微一对账，那便是人头落地的大罪。”
方震孺虽然和冯紫英同为青檀书院同学，但实际上关系一般，而且他与左光斗都是南直人，而且还都是桐城人，只不过方震孺年幼时便移家寿州，所以这层乡党关系还是十分密切的，这也是惠世扬对朝中安排耿耿于怀的原因。
对于左光斗的偏见，方震孺也很不以为然，冯紫英在永平府做的事情有目共睹，单单是一个击退蒙古人，保了永平府一府平安，便值得大书特书，但左光斗本来就是双桥书院出身，对青檀书院这种北地书院出身的北地士子就有偏见。
“孩未，这个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这两日里我们见过的诸位士绅你感觉如何？去年永平府民怨沸腾，士绅竞相攻讦冯紫英，但我们此番来座谈，结果如何？”左光斗目光清冷。
惠世扬压抑不住了，目光直视：“遗直，你这是何意？”
“若是昨年都察院所收到的弹章和非议非虚，那此番我们所见到的便是被有些人刻意打压掩盖了的！”左光斗言之凿凿：“除此之外，别无解释！”
左光斗的话让惠世扬和方震孺都一时间没有说话。
他们也曾听闻过此情，但此事后来慢慢淡化，并没有造成太大影响，具体什么原因，众说纷纭，但左光斗的怀疑的确有其道理。

第五节 应手
士绅民意不是那么好操弄的，这些人在地方上的势力根深蒂固，而且交连朝中官员，随便哪个都能牵绊着朝中某位官员，稍微一动，就能有人摇旗呐喊，奔走呼号，这也是大周朝士人们的根基所在，便是皇帝也一样要有所顾忌。
但冯紫英去年还惹来众怒，招致攻讦，就算是有齐永泰这个北直士人领袖压制，也不过是助其勉强过关，怎么可能让所有人像今番这般彻底噤声？
这分明就是冯紫英用了什么威胁手段才会让这些士绅噤若寒蝉，如果是这样，那就太恶劣了。
左光斗觉得自己似乎查找到了这个冯铿的弱点，那就是太过于强势，出身边地武勋的他太过于迷信武力暴力，以为用这种手段就可以威吓胁迫这些士绅噤声，但是他要明白，大周天下乃是士人为本，若果放任武夫欺凌士绅，那国将不国。
左光斗也很清楚朝中北地士人一门心思想要把冯铿捧出来，以便于打压黄尊素、周延儒这些江南士子，他也承认冯铿的确有些手腕和本事，但是壁垒分明，既然被他拿住了把柄，他当然不会让北地士子就此得逞。
“遗直，你这判断不过是一家臆想，并无证据，……”惠世扬抗声道。
“抑我，你这话未免太过偏袒了。”左光斗语气越发尖锐，“这两日我们虽然逐一谈话，但是其实大家都明白，谈的什么都难保密，以冯紫英的手段，这前脚出门，后脚恐怕就能传到他的耳朵里，……”
惠世扬大怒，“遗直，你这是在怀疑我泄密了？”
“我没这么说，但是这府里府外下人不少，还有我们带来的吏员，他们能经得起本地官员的诱惑？”左光斗淡淡地道：“除了他们，那些派来协助我们的吏员，也会用各种手段来刺探，我们见的人又不是一个两个，总有一些不那么谨慎的要露些口风，就要被他们刺探。”
被左光斗堵得无话可说，惠世扬恨得咬牙，但是却又无可奈何，其实他内心也一样有些怀疑冯紫英可能用了什么下作手段迫使这些士绅噤声，其实这种情形在其他地方也不少见，但是冯紫英声名太盛，被这些江南士人盯上，难免就有些麻烦了。
倒是方震孺不太相信。
作为和冯紫英同学几年的他，虽然和冯紫英关系不是太密切，却很清楚冯紫英做事素来是谋定而后动，鲜有可能会留下这样大一个漏洞来授人以柄，而且作为永平府的同知，他应该有更完美的手段来对付这些士绅才对。
这从前两日的谈话就能看得出来，原本是闹腾得最厉害的卢龙、滦州和迁安士绅几无声音，反倒是乐亭、昌黎两县的士绅还有些杂音，这未免太蹊跷了，冯紫英如果真的如左光斗所言那般，那乐亭和昌黎的士绅当时更应该闭嘴才对。
“遗直兄，紫英不至于如此。”方震孺提出自己的看法，“这里边多半是有其他原因，而且我们也应当分析了解这些士绅们为什么会对紫英攻讦，而不应该只把目光停留在攻讦本身问题上，北地的士绅中豪强劣绅不少，若是这等劣绅，那我等自然不能去支持这类人，……”
方震孺的打抱不平让左光斗也有些尴尬，他没想到这个老乡居然站在了自己的对面，再说对方是青檀书院弟子，但是这乡党才是最重要的，不是么？
“孩未，那你觉得这里边有什么原委？”左光斗强压住内心的不满，沉声问道。
“这恐怕还要具体查访才能明白，但以我对紫英为人的了解，他定不屑于行什么鬼祟手段。”方震孺沉声道。
“孩未，没想到你对你这个同学倒是如此信任啊。”左光斗忍不住讥诮了一句。
“几年同学，紫英的人品如何，小弟还是清楚的，其他不敢说，但这方面我有信心。”方震孺索性把话挑开，免得夹在二人中间难过，“想必遗直兄也能有手段查访实情，……”
三人正斗嘴间，却听得外间吏员来报，称同知大人来访。
“哦？说曹操，曹操就到？”左光斗冷笑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做贼心虚了？还是只想见我们中的哪一位？”
惠世扬和方震孺都有些不悦，这个左光斗未免太咄咄逼人了一些了。
嘴里虽然说着风凉话，但是左光斗还是请吏员将冯紫英请了进来。
“大计”考核小组虽然独立办公，但是并非不允许与地方官员们见面交换意见，但按照规矩，都必须要是集体见面，这是被允许的，同样考核小组也一样可以选择集体约见其中的某一位官员核实情况。
“冯大人这个时候登门，可是有什么要反映的，……”左光斗当面，语气却变得平和了许多，在同伴们面前可以言辞尖酸刻薄，但是面对本人，必要的礼仪还是要讲究的，这是士人的基本风范。
“不，不，三位大人误会了，我是受府尊的委托，想要请三位大人参加一次活动，……”冯紫英笑吟吟地道。
“可是永平府本地的诗会或者文会？”左光斗恍然大悟，这是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本地德化教育的兴盛么？
“不，不是。”冯紫英丝毫不觉得尴尬，“乃是一处采矿、烧炭和冶铁联合一体的产业，……”
左光斗脸色略阴，“哦？这与我们有何干系？”
“此矿山、工坊乃是山陕商人与永平本土士绅加上江南松江陆家、广东佛山庄记联合兴办，紫英为此煞费苦心，促成了此桩盛举。”冯紫英含笑道。
三人都为之色变。
山陕商人和本土士绅合作倒也罢了，那广东庄记左光斗和方震孺也知道是冶铁大户，佛山占广东铁产量一半以上，而庄记有占到了佛山产铁一半，可谓富可敌国，三家合作，难怪这些本地士绅一反以往的敌视态度，竟然是被冯紫英用这种手段“收买降服”了。
但这松江陆家怎么又掺和进来了？
松江陆家可不简单，不但是南直排在前三的高门大户，而且官声颇佳，在北地亦有名声，在江南更是闻名遐迩。
陆氏陆树声陆树德两兄弟乃是元熙帝时候的重臣，陆树声在元熙二十年前曾任十年阁臣，陆树德曾任礼部尚书，陆树声长寿，一直到永隆初年才去世。
陆树声老来得子陆彦章，现在是南京礼部右侍郎，而陆彦章幼时被陆树声聘请本乡人董其昌授学，现在董其昌乃是河南右参政，而董其昌在陆家授学时，当时与陆彦章一起陆家的还有一个著名人物袁可立，他当时寄读求学在陆家，现在就是兵部武选清吏司郎中。
而三人都是元熙三十年的进士，在那一科也是名噪一时，引发了极大震动。
作为南直隶士人，左光斗和方震孺，年少时都曾经去拜会过陆树声，也很清楚陆家在松江在南直隶在江南士林的影响力。
即便是桀骜刚硬的左光斗都忍不住沉声问道：“冯大人为何会邀请江南士绅来永平府？照理说有山陕商人和广东庄记，加上本土士绅，完全没有必要在邀请江南士绅商贾北上了吧？”
“遗直兄此言差矣，北地虽然不缺钱银资本，有庄记合作也不缺技术，但是冶铁所产铁料、铁器亦需要在江南寻找合适的销路，陆家在松江、苏州、常州、湖州、杭州一带极有人脉，而且现在榆关开埠，正好可以通过海路将大量铁料源源不断输往江南诸府，岂不是两全其美之事么？”
冯紫英微微一笑，“遗直兄，不要把我们北地士绅想得那么狭隘嘛，山陕商人在扬州也能生根发芽，永平府也一样欢迎江南商贾来我们北地共谋发展啊。”
左光斗和方震孺面面相觑，都知道山陕商人素来几位抱团排外，现在居然这般大方开明起来了？像与边墙外的蒙古人、女真人贸易就全数被山陕商人垄断，便是山东、北直商人都很难分到羹，这就是明证。
见左光斗满脸狐疑，意似不信，冯紫英坦然一笑：“遗直兄若是不信，不妨一起去看一看就知道了，陆家在松江和南直颇有名气，相信这等情形一问可知，如何？”
冯紫英如此坦率，左光斗内心其实已经信了，这种事情撒谎毫无意义，而且哪怕没有陆家，这永平府本土士绅被其用这等利益拉拢收买，这一道难题其实就已经不存在了。
不过左光斗还是很满意，起码江南商贾可以渗透到北地腹地，这开了一个好头，要知道即便是运河两岸的山东境内，江南商人要想落足发展，很多时候都不得不受制于山陕商人，像北直这些地方，几无江南商贾插足之地，但现在居然在永平府有这样的突破，委实是一份惊喜。
“好，既然冯大人这般盛情，我们便一定要走一趟看一看了，都说永平府这一年变化极大，工部节慎库收入大增，我们也想知道这其中的奥妙啊。”左光斗慨然应允。

第六节 震惊莫名
不提左光斗一行受邀参加了开工仪式之后颇为感触的离开返京，却说这京中朝内早已经因为“京察”进入白热化阶段和“大计”即将开始，更是显得风起云涌。
冯紫英在接到汪文言不断来信之时，也收到了来自东昌府岳父沈珫的信函，信中也提到他有可能会升任山西布政使司参政，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升迁。
按照目前自己这位岳父的升迁速度，升到正三品干个侍郎，甚至到那个省的布政使司干个从二品的布政使都有可能，但如果在想前进一大步，比如期望一下七部尚书或者都察院的左右都御史这些位置，就有些艰难了，如果没有特别的机遇，基本上不可能。
汪文言在信中也提到了朝中在八大金刚位置确定之后，便开始真正进入了白刃相向的侍郎争夺战。
尚书和左右都御史就那么几个位置，但是地位虽然略逊于尚书的侍郎却是格外紧要，而且职位也更多。
左右侍郎加上副都御使、佥都御史，得有接近二十个职位，如果再加上南京那边的这些，那就是二十好几了，所以无论是北地士人、江南士人还是湖广士人，甚至处于边缘化的西南士人和两广士人，都一样希望发出自己的声音，获得更多的认可。
而且牵扯到侍郎位置就免不了要涉及到一些重要省份的左右布政使和提刑按察使以及参政，这些现有的人选都是晋位和争夺侍郎以及副都御使、佥都御史的重要候选者。
随着各地“大计”的各个考察小组也陆续完成考核返京，那么对地方官员考核的“大计”成果拿出来，也就意味着对地方官员调整一样进入了倒计时，甚至一些已经基本明确的人选就提前明确了。
汪文言的信中提到了，像在工部左侍郎、兵部左右侍郎、户部右侍郎、刑部右侍郎、商部右侍郎等关键岗位上都展开了激烈的争吵，最终乔允升出任工部左侍郎、陈于廷出任刑部右侍郎，曹于汴出任礼部右侍郎，郭正域出任户部右侍郎，史学迁出任商部右侍郎，冯从吾出任右副都御史，孙慎行出任兵部左侍郎，杨鹤挂任兵部右侍郎，待到西南战事结束之后再正式升任兵部右侍郎。
冯紫英粗略的算了算，在侍郎位置争夺战中，北地和湖广士人应该是获得了一些补偿，像乔允升、史学迁、冯从吾、曹于汴是北地士人，郭正域和杨鹤是湖广士人，但从另一角度来看，陈于廷和孙慎行这两个江南士人仍然夺得两个侍郎位置，足以说明江南士人现在势力之大。
就目前的情形来看，侍郎人选也基本上尘埃落地，剩下的都已经寥寥无几了，接下来可能就会是各省的左右布政使和提刑按察使以及参政了，当然也还包括一些重要府的知府人选，比如顺天、应天、苏州、扬州、大同、杭州、广州、宁波这些知府人选。
冯紫英收到汪文言的来信时本来就晚了一些，因为汪文言还需要就这些他打听到的消息一一进行核实，甚至还要对一些可能有争议的人选背后的内幕进行了解，所以晚了好几天，当然比起邸报来仍然要更快，因为邸报基本上是要等到这一批朝官调整到差不多告一段落才会统一下发。
再加上这从京师城把信件送到永平府还得要两天，所以冯紫英收到信还在琢磨时，朝中已经开始讨论包括他和练国事的调整在内的一大批地方官员去向了。
……
贾政从工部回到府里时，还有神思恍惚，甚至在进内仪门时还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一跤，一直到坐在荣禧堂里等到小婢送上一杯茶来，捧着茶杯想了好一阵之后，心思才慢慢沉静下来。
原本京中这些人事变化已经和他没太大关系了，他就等着走马上任去江西上任了，不会有什么变化。
谁曾想到这一开年就是一连串的人事变动，七部尚书和左右都御史的任命拉开了人事调整的大幕，像他这种无足轻重的一个江西学政就被丢在了一边儿，他曾经几次去吏部想要拿到官凭就好尽早上任，但是吏部现在忙得不亦乐乎，哪里还有人来管你这等碎末小事，去了两趟没找这人，人家就索性让他等到忙过这一阵之后再来，别没事儿添乱。
无奈之下，贾政也只好继续回工部去窝着，好在大家也都知道他即将外放，也没谁为难他，去公廨晚一点到，早一点儿走也没谁在意，所以这一个多月里倒也逍遥自在。
至于说朝中这些大佬重臣们的争吵博弈都和他无关，他也乐得看个热闹，一直到今日。
今日他原本是去部里边应个卯就回家偷闲，谁曾想一去，遇上了新任工部尚书崔景荣和工部左侍郎乔允升上任，召集部里边各司官员见面，所以在这一来二去就耽误了不少时间。
本来这也没啥，但尚书大人不知道从哪里知晓了冯紫英娶了自己内甥女和外甥女，专门看茶留了自己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会子话，这让无数人都为之侧目眼红。
这也就罢了，在谈及冯紫英的时候，贾政也假意谦虚了一阵，一直到对方送客的时候，无意间提到了冯紫英也许可能要回京，贾政初始没意识到什么，还以为崔景荣是说冯紫英要因公回来办事，但是一直到出了门儿，才意识到崔景荣好像不是这个意思，而有其他用意，这才四处去打听了一番。
工部里边的消息还是很灵通的，毕竟除了刑部之外的其他几部都紧挨在一块儿，还有一帮子闲得无聊的翰林院修撰编修以及混日子的庶吉士们，遇上这等多年难遇的大事儿，那还不一个赛一个的比拼着谁的耳朵灵谁的舌头长，把这段时间各种小道消息都一股脑儿的给抖落出来，也让贾政这个吃瓜群众听得目瞪口呆。
当然这个目瞪口呆却不是为别人，其他外人再怎么光鲜耀眼也和贾家无关，但是涉及到冯紫英时，就不能不让贾政关注了，可关键是自己听到的消息实在是太骇人听闻，让人不敢置信了。
冯紫英居然可能奉调回京，出任顺天府丞！这可能么？
别说贾政不敢相信，就是部里边许多人听到这个消息时也只是唏嘘感慨，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甚至就是空穴来风的谣言。
冯紫英从翰林院修撰出任正五品的永平府同知才一年时间，就算是他这一年折腾出再大的动静来，立下了泼天功劳，可他才二十岁，甚至连“大计”资格都还不够，怎么可能会突兀地要回京出任顺天府丞？
顺天府丞可是正四品大员了，一年时间就要连升两级，这太荒谬了。
但是很快这个消息就得到了各种映证，虽然不能说已经敲定，但是从各方面反馈回来的消息都在说，冯紫英回京到顺天府的可能性很大。
府丞应该是最适合的位置，其他并无缺额，除非治中梅之烨调走，能够空出一个正五品的治中，但是冯紫英在永平府就是正五品同知了，没理由辛苦一年还立下偌大功劳，还来一个平调。
既然是调动，那肯定就是升迁，而顺天府里能够得上是升迁二字的，只能是府尹和府丞。
顺天府丞？！紫英真的会出任这样一个炙手可热显赫无比的职位？
正四品大员啊，冯紫英只用了短短几年就超越了自己辛辛苦苦几十年的积功升迁，而顺天府丞这个位置，也是既有莫大风险挑战，也是一个历练的好地方。
而且顺天府丞几乎都算得上是整个京师城中最强有力的人物之一，虽说京中有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但是他们只有查缉巡逻的权限，而具有执法资格对这些行为和人进行查处，并且要付诸处理，才能达到效果。
顺天府丞这几个字就像是魔音灌脑一般一直在贾政脑袋中回响，一直到昏昏沉沉乘车回到贾府，然后茫然无措地走到了这荣禧堂里坐下。
连贾政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怎么会钻到这荣禧堂里来坐下，自己还在为即将南下江西当学政时，冯紫英却异军突起了。
坐了许久，一直到自己的几名幕僚清客闻讯而来，贾政这才舒了一口气，像是慢慢恢复了过来。
“存周公今日为何容色古怪，就像是遇到了什么大事儿，……”卜固修小心翼翼地问道。
贾政叹了一口气，脸上晦涩难言的话语不忍想着帮老兄弟撒谎：“其他都没啥，但是紫英，哎，我都无法来形容，紫英有可能要出任顺天府丞啊。”
这一句话出来，立时把卜固修，詹光等人震住了。
顺天府丞？那岂不是意味着他成了京师城百万人口的二当家？
他们并非不知道冯紫英的情况，但是怎么看都应该满未三年吧？现在居然不但要提拔，而且还是破纪录的。

第七节 震动
贾政的这一帮子清客相公们这半年里有日渐增加之势，都是在得知贾政可能要出任江西学政之后，呼朋引伴而来。
贾政的清客相公们不过寥寥三四人，如单聘仁、詹光、卜固修和程日兴，后来胡思来也来了，稽好古和王尔调就是在得知贾政要出任江西学政之后被单聘仁和程日兴唤来的，这一下子贾政的清客相公们便增加到了七个人。
这些清客们在贾府多年，跟随贾政的日子虽然不能说是只图温饱，但是却也难得发财，现在骤然听闻贾政要外放担任一省学政，个个眼睛珠子都红了起来，都摩拳擦掌，准备跟着贾政去江西大干一番，捞个钵满盆肥，尽享荣华富贵。
一省学政，管着整个一省的科考、教育，若是能运作得好，这里边大有油水可捞，一干子清客相公们虽然都从未科考过关，但是也有几个都是考中过秀才参加过秋闱大比的，谙熟里边的规则，深知这里边的门道深浅，一句话，大有可为。
只是贾政迟迟未曾离京赴任，也让几个清客相公们如坐针毡，所以这一段时间几个人都随时在府里伺候着，得知贾政回府便来打探消息，却未曾在这荣禧堂里骤然听闻到这样一个消息。
“顺天府丞？！”一干人都是骇然无语，一时间竟然不敢插话。
即便是在这京师城里，顺天府丞也是一个显赫职位，面对朝中的尚书侍郎们也一样可以挺直胸膛说话的。
在京中厮混了这么多年，这些清客相公们其实流动性不小，像胡思来就曾经在刑部某位员外郎那里当过幕僚，因为嫌对方太过吝啬所以才离开，而稽好古和王尔调来荣国府之前，一个是某位郡王的门客，一位在京中某位乡绅家中充当西席。
他们若要说对朝局大政未必有多少了解，但是对京里人事变化和权势排行却是格外精通和敏感。
抛开朝官不说，这京师城里的权力构成无外乎就是几部分，顺天府和宛平、大兴二县，巡城御史和五城兵马司、巡捕营，龙禁尉的北镇抚司，加上京营、四卫营、勇士营等军队。
龙禁尉一般不会介入寻常事务，而京营、四卫营、勇士营更是因为属于军队系统，外人不易插手进去，但是等闲也不可能出来。
那么最有权势的就是顺天府以及两县和巡城御史、五城兵马司等直接管理机构了。
巡城御史主管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但他们权力领域相对较窄，主要局限于治安，而顺天府和两县所涉及的权力更宽泛，上管天下管地，民政、水利、赋税、马政、治安诉讼，无所不包，但两县更集中于具体事务，而顺天府则权力大得多。
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与顺天府及两县权责也有交织之处，不过总的来说最终事务都还是要落到地方官府来最终了结，所以可以说顺天府乃是京畿之地最重要的机构也不为过，否则府尹也不会是正三品的要员。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同为正三品品轶，顺天府尹比起一个寻常侍郎来影响力更大。
“存周公，如果这事儿属实，那对贾家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儿啊，只不过冯郎君去永平府担任同知不过一年时间吧？按照‘大计’标准，时间资历是远远不够啊，而且永平府同知是正五品，顺天府丞可是正四品，这一年时间跨两级升迁，闻所未闻啊。”
程日兴明显在这个群体中算是一个比较有话语权的，他和单聘仁算是最早跟随贾政的，再次才是卜固修和詹光，像胡思来、稽好古和王尔调都是后来者了。
程日兴一说话，单聘仁就立即接上话表明不同态度：“日兴此言差矣，冯郎君乃是齐阁老得意门生，甚至是关门弟子，齐阁老吏部尚书出身不说，冯郎君以二甲进士却能晋位翰林院修撰，这份荣耀一样是前所未有，而且冯郎君极得皇上看重，去年一年里永平府的情形难道日兴不知晓么？迁安一战打得蒙古人落花流水，而且冯郎君还单枪匹马去和蒙古贵酋谈判，为朝廷赎回京营六万多将士立下汗马功劳，难道朝廷对如此大功能不闻不问？”
单聘仁和程日兴现在已经隐隐成了贾政清客相公门中两大“首领”，卜固修与程日兴交好，而詹光则和单聘仁关系密切，胡思来左右逢源，而稽好古和王尔调现在还没有搞清楚情况，不敢轻易站边。
“冯郎君的确在永平府同知任上表现不俗，但他才去了一年，按照大周规制，三年方可列入考察，而且冯郎君一年前在翰林院修撰时不过是从六品官，到永平府任同知便是升了三级，现在一年时间过去，又要升两级，即便是齐阁老弟子，只怕也难以服众。”程日兴对朝中这些规制惯例还是十分熟悉的，“若是待到三年任期满，倒是很有可能。”
“日兴兄所言甚是，当下朝中齐阁老固然权重势大，但是首辅和次辅两位却是江南士人，而且新任吏部尚书高大人亦是南直士人，这等过于惊世骇俗的擢拔，恐怕很难获得朝廷诸公的认可。”卜固修也附和程日兴的话语。
“固修兄恐怕有所不知吧，新任吏部尚书高大人之前乃是礼部侍郎掌翰林院事，与冯郎君在翰林院时关系尤为密切，另外首辅次辅两位大人岂会因为冯郎君之事与齐阁老争执不下？要知道冯郎君此番解决了赎回京营将士的难题，而且还帮助顺天府十万流民去永平谋生计，皇上龙颜大悦，便是《今日新闻》亦有刊载，说冯郎君是国之干臣，这等情形下之下，叶方二位岂能不识时务？”
詹光见卜固修加入战团，也立时挺身而出替单聘仁辩解。
贾政也没想到就这么一个消息，居然就引来了自己这一帮清客相公先行争论起来了，但想想也是，顺天府丞这个身份实在太不一般了，正四品大员，对于生活在京师城的士绅商贾和庶民百姓来说，比起寻常地方上的知府只怕还要显赫几分。
毕竟对天子脚下的百姓来说，出了京师城，都是乡巴佬，哪怕你就是一个从二品的布政使，那也和我没关系，但这顺天府丞，那就关系大了。
“好了，诸位也莫要争论了，我在部里边也还是听到了消息，紫英此番回京之事怕是真的。”贾政收拾起复杂的情绪，摆了摆手，“我只是有些感触，紫英成长太快了，让人有些目眩神迷啊，几年前还是一个弱质少年，来我们荣国府时还有些羞涩腼腆，现在居然一跃成为了咱们顺天府的府丞，实在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存周公，若真是这样，那便是天大的喜事啊，您马上要下江西，我也在考虑这荣国府您一走，谁来替您照拂，现在好了，若是冯郎君能回京，而且当咱们京师城的父母官，那就不在话下了。”单聘仁越发得意兴奋，“前几次冯郎君来咱们荣国府，我也曾有幸见过，果然是雄姿英发，俊伟不凡，一看就是龙跃于渊的昂扬男儿，现在果然如我所料，……”
程日兴被单聘仁的狂怕马屁给弄得直皱眉头，其实他也并不是反感冯紫英升迁，他只是担心这样一个消息万一不实，那就太让人失望了，现在被单聘仁抢了先，自然也不会示弱：“冯郎君绝才惊艳早就在京中闻名了，宝钗姑娘已经嫁了冯郎君，明后年林姑娘也要嫁入冯家，咱们荣国府便和冯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存周公理应先行道贺，……”
口风一边，一干人都是忍不住欢喜雀跃起来，顺天府丞啊，日后便是走出门去，也能大言一番，我也是在冯府丞面前说过得起话的人了。
一干人正在唏嘘感慨间，却见门外疾步进来一人，却是那贾政最得意的门生傅试。
傅试前一两年来得少了一些，但是这半年又往荣国府走得勤起来，自然也都是和贾政可能要出任江西学政有关，但看着傅试这么急匆匆的进来，贾政立即就明白了此番来多半是和他自己有关。
“傅试见过老大人。”傅试进来便是行礼，贾政捋了捋胡须，点点头，“秋生，坐吧。”
傅试字秋生，也是贾政这一辈子最得意的门生，虽然未曾考中进士，但是却也是考过了举人，前几年曾经在大兴县官，前两年又是贾政通过王子腾出面疏通关系，加上傅试自己也努力，终于升任了顺天府通判。
顺天府现在有五个通判，按照大周例制，顺天府和应天府的通判是正六品，名额三到六人不定，现在傅试便是顺天府的一名推官，也算是颇有些权势了。
以往傅试来都要矜持一番，但是这一回，傅试却没坐稳便径直问道：“老大人可曾得知，冯大人即将出任咱们顺天府丞了！”

第八节 非比寻常
贾政稳稳地点点头，面带微笑：“嗯，我也部里听闻了此事，先前还有些不太相信，紫英去永平府也不过一年时间啊，这骤然升迁如此高位，对他未必是好事儿啊。”
傅试忍不住跺脚，但是又觉得贾政面前如此失态不好，可要让他认同贾政的这个观点是万万不能的，“老大人，冯大人在永平府的表现便是朝中诸公和皇上都是赞不绝口，岂能用寻常眼光来看待？蒙古人被他打败，解困咱们顺天府的十万流民，安排的妥妥帖帖，这是何等功绩？以一顺天府丞之位酬功也是理所当然啊。”
见傅试发急，贾政便是再不通事务，也明白这位门生的心思，笑了笑，“秋生，日后紫英怕就是你的上司了吧？不过上边还有府尹，……”
傅试抿了抿嘴，坐正身体，这里边还有贾政一帮清客相公，原本有些话就不好说了，不过府尹吴道南沉迷于诗文也不是秘密，隐约提及一二倒也无妨。
“老大人，要说咱们这顺天府可不比其他府州，皇上和朝廷都历来格外重视，单单是学生所担任的通判一职，别的府州都是一员，但是顺天府便是三到六员，其他府都没有治中这一职，而顺天府就有，……”
傅试话语里也说不出的自傲，作为顺天府官员中一员，便是遇上朝廷六部的官员也一样不怵，换了其他府州的官员你来试试，就算你是应天府（金陵）的官员也不行。
一干人虽然也都生活在这京师城里，也知道顺天府的情形，但是要具体了解这顺天府的内部架构，却也是一知半解，模糊不清，自然无法和傅试这种内部人士相比。
“当下咱们吴府尹极其重视德化教育，礼部屡屡表彰咱们顺天府德化教育做得好，……”傅试话锋一转，“咱们府丞已经空缺一年，治中梅大人为此殚精竭虑，身体都差点儿累垮了，上月还曾告病十日在家休养，现在府里边就是盼星星盼月亮能有一员干臣来担起府丞重任，没想到是冯大人来，现在咱们府衙内外也都是喜出望外奔走相告啊。”
程日兴忍不住睃了单聘仁一眼，学着点儿，瞧瞧这一位傅大人吹捧的工夫，比起你单聘仁来简直高了不知道几个段位，这话若是通过贾政的嘴里传入冯紫英耳朵里，只怕就能让冯紫英对傅试有了一个深刻印象。
贾政倒没有觉得傅试的话有多少夸张，冯紫英在永平府的表现太过骇人，以至于大家都觉得他在什么位置上都是上马能安邦，下马能定国，大家听了先前单聘仁和傅试这么一说，也觉得冯紫英现在来顺天府也就在情理之中，似乎也不是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情了。
“就怕紫英初来顺天，未必能把服众啊。”贾政若有深意地看了傅试一眼，傅试心领神会，“老大人，别人不敢说，学生却是懂规矩的，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长百岁，冯大人少年英雄，西征宁夏，南下开海，东平永平，北和蒙古，可谓游刃有余，顺天府虽然比永平府复杂一些，但是下属干臣亦多，若是能用好其中一二，便无大碍。”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任谁听来都是舒坦无比，贾政也一样，感觉到周围众人态度也发生了很大变化，以前也还是恭顺，但是现在恭顺中已经压抑不住的讨好和谄媚了。
想到这里，贾政心里又有些遗憾，若是大姑娘没进宫就好了，长房便能许给紫英，二房宝钗，三房黛玉，这简直就是天赐良缘让贾冯两家一体啊，现在虽然也还是紧密，但是宝钗毕竟姓薛，黛玉姓林，自己再亲，也是姨父和舅舅，如何能与老岳父相比？
越想越觉得遗憾，越想越觉得憋屈，贾政不由得有些责怪当初王氏存了那几份心思，而王子腾又没有坚决反对了。
见贾政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先前还面带微笑，怎么这会子却有些晴转阴的味道，傅试也不知道自己这话里哪里又没能讨好对方了，一时间心中也是忐忑。
不过想到自己好歹是他门下弟子，再是话没说好，那也还有补救余地，倒也不担心，听闻冯紫英经常往来于荣国府，只可惜自己来了这么多次却一次也没有遇见，傅试也是心中懊恼不已。
若是有一面之缘，日后冯大人走马上任，也能混个脸熟，这通判他也干了两三年了，这一次“大计”看样子是没戏，三年后若是能好生讨好这位齐阁老的门生，自己的顶头上司，未必不能专人升迁一级。
想到这里，傅试打算日后要经常来这荣国府走动走动，便是贾政去了江西也一样，起码王夫人和老太君还在，隔山差五提点礼物来拜会一番，总能遇上一回两回，那便是一份机缘。
荣禧堂里一时间有些安静，好一阵贾政才回过神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秋生，你说得对，紫英虽然年轻，但是他毕竟是上官，初来乍到，肯定也需要一些情况熟悉的人帮他，你若是能帮补一二，他自然也会记得你的功劳。”
“老大人放心，这等分内之事，学生岂会不知？”傅试连连点头，“听闻冯大人经常往来府上，傅试也想请老大人代为引见，也好早些向冯大人请益。”
这份姿态可谓摆得极好，连贾政心里都在暗叹，自己这个门生日后的造化肯定是要比自己强许多，自己也就是五品闲官打转了，而傅试只要寻找到机会，起码能摸到四品大员的门槛。
正说话间，却见宝玉、贾环、贾琮、贾兰四个人次第进来行礼，贾政才想起自己进门时吩咐李十儿去把家里几个哥儿叫来，也就是要以冯紫英回京担任顺天府丞来好生教育和激励几人一番。
宝玉也就罢了，说说就行了，但是贾环、贾兰、贾琮几个，却都还在读书，尤其是贾环现在颇有进境，日后不敢说像冯紫英那般，但若是真的能考中一个进士，那荣国府贾家这一支也算是对祖宗有个交代了。
东府那边敬大哥考中了一个进士，让宁国府要在荣国府头上几十年，一直到敬大哥出事儿出家修道荣国府这边才算是回过气来，所以虽然大家都不说什么，但是内心深处阖府上下还是希望贾家子弟能出一个进士的。
“见过父亲（祖父、叔父）。”四个人除了贾环，其他三人也都有些惴惴，不知道老爷一回来便将几人叫来是为何，府里好像这段时间也没出什么事儿，难道是老爷得了消息，要南下江西了？
“唔，你们几个，这几日在家读书可认真？”贾政轻咳了一声，这才启口。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来了，都老实回答了。
贾政也不过是随口一问，然后这才步入正题：“我很快就要南下江西了，这府里大小事情便管不了，你们在家务必听大老爷和你们母亲的话，……”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阵，这才道：“今日叫你们来也是告诉你们一个消息，紫英很快便会回京，升任顺天府丞，……”
没等贾政说完，几个人都忍不住惊叫起来了，好歹都是官宦子弟，自然明白顺天府丞是什么身份，那是父母官啊，和永平府同知那可是天壤之别啊。
“老爷，这可是真的？”贾环激动得脸都红了起来，忍不住叫了起来：“那可太好了。”
贾兰和贾琮也是兴奋得小脸蛋通红，双手握拳，眼中闪动着喜悦和激动。
一个四品大员的师尊，对于自己以后的前途又多么重要，他们内心很清楚，这个师尊还真是拜对了，先前还有些遗憾师尊一直在永平府，未有多少时间当面请益，现在好了，马上就要回京师城，那日后就能真正在身边随时请教求知了。
只有宝玉，惊讶中却多于喜悦，一愣之后，还是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简直太好了，以后就可以经常见到冯大哥了。”
“那还能有假？”贾政脸上也露出笑容，“估计很快紫英就会回京，你们也要好生准备一下，莫要等到紫英回来考较你们读书的情形，却要丢了他的颜面，那我可是不饶人的。”
“父亲（祖父、叔父）放心，断不敢……”
“呵呵，没想到环哥儿、兰哥儿和琮哥儿居然是摆了冯大人为师，这简直是贾家之福，贾家之幸啊，……”傅试一听，立即接上话，内心更是觉得这一趟来对了，这贾家和冯大人果然密切，居然还有这师生情谊，这就更不一般了。
这边父子、祖孙等人在荣禧堂里说得热闹，那边贾母那边已经得了消息说贾政把宝玉、贾环等几人都家去了荣禧堂，也不知道为何事，心里记挂着，却又不好去找人问，只好让鸳鸯瞧瞧去那边打探一下，莫要是宝玉又出了什么纰漏。

第九节 意义深远
当鸳鸯怀着惊喜、忐忑和不敢置信的心情回到贾母房中时，贾母房中已经多了好几人。
王夫人、薛姨妈、李纨以及探春都在了。
自打开了年之后，王熙凤便主动交出了公中财务大权，在苦劝无效之后，王夫人也只能将这份权力交给了李纨，然后由探春来协助李纨管理荣国府事务。
李纨是个无可无不可的性子，不喜多事，自己要能过得去就行，寻思着萧规曹随，按照王熙凤原来定下的规矩办就是。
但当下荣国府举步维艰，查抄赖家所遗留的几万两银子在一年里也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过一个年，好歹也要把原来拉下的饥荒给还一些，所以当王熙凤交出公中大账时，账面上留下的不过是七千两银子不到。
而且贾母私房抵押在外的都还有一二千两的物事，若是不赎回也就罢了，若是要赎回，这公中账面的银子只怕就不到五千两了，这对于偌大一个荣国府，恐怕一个月都熬不过了，只能继续不断的借银子、抵押物事，拆东墙补西墙，才能支撑得起。
李纨和探春接手这个烂账之后才意识到要支撑起偌大一个荣国府是多么不容易，一千多号人都张着嘴巴要吃要喝要穿，每月的月例也是不能欠的，一旦欠了，那外边传言来了，难免要走腔跑调，弄不好就是连借银子都借不到了。
接手这一个月来，李纨固然是愁肠满腹，探春一样是捉襟见肘，归根到底一句话，还是源没开到，但是流要节，可流怎么节？
上千号人的吃喝拉撒花销，府里上下的应酬，荣国府形象的维系，哪一样都需要精打细算和小心翼翼，宛如在走钢丝一般维系平衡。
但即便如此，裱糊的窟窿仍然稍不留心就要被戳破，尤其是每个月都面临两三千两的亏空，这还没有算逢年过节的各种额外花销，所以这些就像是一块巨石压在李纨和探春心间，压得她们喘不过气来。
李纨已经和探春说过几次她不想再管这个家，甚至愿意率先把自己的月例银子降下来，但无论是她自己还是探春都清楚，那都是杯水车薪，更为关键的是这一二人降下来节约一二十两银子有何用处？
这府里上下千下人的月例钱却是裁减不得的，一裁减，那就会动摇人心，那是断断不能的。
这等情形也逼得李纨和探春殚精竭虑，也难以有多少改观。
李纨和探春也探讨过开源的办法，但是这的确超出了二人的能力，要开源就意味着须得要有本钱投入，不管是买铺子庄子还是存钱庄，亦或是经营某项营生，前两者倒是有本钱就行，后者不但要有银子，还得要有合适的人。
这等时候李纨和探春反倒是有些羡慕薛家了，好歹也有自家的营生，而且薛家人口少，林林总总加起来也不过几十人，比起贾家这边靠着府里吃饭的上千号人，简直不可同日而语，自然也就轻松自如了。
今日李纨和探春来原本就是想要向老祖宗和太太回禀一下这开年之后面临的难局，探春已经和李纨商计过，若是要想熬过今年一年，一方面要指望老爷去江西能挣些银子回来贴补，另一方面就要裁减各种用度，比如主子们的月例和日常花销，包括日常饮食穿着和耗用，还有就是大观园。
大观园的花销太大了，各种日常维护不是一个小数目，粗略算一下，各种花草树木和亭台楼阁的清理洒扫加维护修缮，每月不是这样就是那样，再加上多出那么多下人来伺候，每个月花销起码都是数百两银子，这里边究竟有多少水分，也不好说。
但大观园已经修好了，这又关系到贵妃娘娘颜面，再加上还有好几个未出阁的姑娘们都住在里边儿，骤然要关起来也不可能，而且都知道这园子一旦关起来，没了人气，那破败得更快，只怕一两年就得要衰败下去，再想要重复旧貌，那就得要花大价钱了。
左右都是难，这也让李纨和探春愁眉不展。
正说在老祖宗这里来禀报一番，却未曾想老祖宗心思就根本不在这上边，还惦记着荣禧堂那边的事儿。
所以鸳鸯这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鸳鸯，怎么回事儿，老爷把宝玉他们叫去做什么？”王夫人是最关心宝玉的，深怕老爷心情不好又要对宝玉“下毒手”。
“老祖宗，太太，尽可放心，老爷叫宝二爷和环三爷他们去是说冯大爷的事儿，……”鸳鸯咬着嘴唇轻声道。
贾母已经从鸳鸯进门时的脸色看出了一二来，知晓是和自己宝贝孙子无关，心里放下大半，这才张口道：“怎么又和铿哥儿扯上关系了？”
“老爷说冯大爷怕是很快要回任京师了，据说是要当顺天府丞。”
鸳鸯此话一出，连素来淡然的贾母都惊了一跳，顺天府丞？！
王夫人也是惊疑不定，而薛姨妈却是大喜过望了。
“鸳鸯，这是哪里来的消息？铿哥儿要回京当顺天府丞？有这等好事？”薛姨妈满脸惊喜，有些不敢置信，若是真的，这一步可跨得有些大。
“不太可能吧？”王夫人枯涩的脸上挤出几分笑容，“顺天府丞可是正四品的大员呢，紫英不是去年才升迁为正五品么？哪儿能这么快？”
贾母也有些意似不信，她也是久经风浪的，对这官员升迁的规矩知之甚详，白皙富态的脸上掠过一抹惊异，“鸳鸯，你可曾听仔细了，顺天府丞不比别家，铿哥儿去年才从翰林院修撰连升三级到正五品同知，若是这转任到顺天府当治中也还说得去，毕竟进京了，可这治中不是那梅家人在做么？”
贾母的话勾起了薛姨妈的愤慨，梅家悔婚不仅仅是对宝琴一家的伤害，无疑也是对整个薛家的羞辱，忍不住冷笑道：“若是紫英真的当了顺天府丞，成了那梅家的上司，那梅家人就真的太可笑了。”
鸳鸯回答道：“回老祖宗，老爷便是这般说的，还说应该没有错，这等消息瞒不住人，都盯着呢，很快就要传遍京师城了。”
李纨和探春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惊呆了。
李纨嘴唇都禁不住有些哆嗦，身子绷紧，双手也紧紧攥在一起。
一个顺天府丞作为儿子的师尊，对儿子的前途将会带来多么大的好处，作为金陵国子监祭酒的女儿，她当然很清楚从永平府同知到顺天府丞会是一个多么大的飞跃，用鱼跃化龙来形容也丝毫不为过。
此时的李纨也不禁为自己的果断感到庆幸。
幸亏自己当初不惜放下身段颜面去恳求冯紫英收兰哥儿为弟子，最终如愿以偿。
现在好了，冯紫英不但要回京，兰哥儿有更多的机会当面请益，而且跟随着冯紫英必定能结识更多的人脉，对于儿子以后的发展必定有更大的好处，自己儿子断不能像宝玉这般成日里沉迷于话本小说不能自拔，日后贾家还得要靠兰哥儿来撑起门面。
想到这里李纨也禁不住瞥了一眼探春，环老三虽然看起来读书也不差，但是他毕竟是庶出，对上宝玉这种不学无术的兄长或许还有几分胜算，但是只要兰哥儿也能读书出来，贾环便毫无胜算。
探春还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惊喜之中。
冯大哥竟然要回京了，而且还是出任顺天府丞！
这个消息让探春忍不住心旌动荡，一时间竟然没有回过神来。
冯大哥回来了带来的喜悦和冯大哥要出任顺天府丞的震惊混合在一起，探春胸中充斥着一种说不出豁然、舒畅和轻松的感觉，仿佛这一段时间的压力、烦闷、抑郁情绪都为之一扫而空。
来不及想冯大哥怎么就能连升二级，而且还是回京任官，探春更高兴的是冯大哥回来了这件事情本身。
贾母沉静了一下心思，以手轻轻在旁边的炕几上拍了拍，这才若有所思地道：“若真是如此，那咱们府里可得要好好备一份礼物去冯家那边道贺一下了。”
“欸，老祖宗何必如此，紫英是小辈，他能回京固然是喜事儿，但论理也该先来府里拜会才是，……”薛姨妈喜不自胜，抿着嘴替女婿谦虚。
“不一样，他来府里时间不少，甭管是拜会老身也好，还是老大老二他们也好，那是他的心意，但我们道贺，那是代表荣国府和贾家对他升迁的祝贺。”贾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心境，“铿哥儿不再是以往的铿哥儿了，顺天府丞，那就是实打实的父母官，别说是寻常官吏，便是朝中诸公，也一样要礼遇三分的。”
贾母这郑重其事的一番话让在座众人突然间都意识到了不一般，铿哥儿不再是那个以往来往于府里，大家还能以长辈自居，或者以姐妹嬉戏的少年了，他长大了。

第十节 进击的贾赦
不提贾母院里一干妇人心思波荡，情绪难言，贾政在荣禧堂训导子侄的内容还没等他的训导结束，就已经在整个荣国府里传遍，而且迅速向宁国府那边传递过去了。
贾政如何训导激励子侄，对府里边许多人来说都不是新鲜事儿，或者说不感兴趣，但是冯大爷要回京出任顺天府丞当父母官，那却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儿。
要说，日后冯大爷来府里，论理，除了有官身的主子们，呃，这府里边儿好像还没有几个，除了老太君、老爷太太以及琏二爷和取得秀才身份的环三爷，便是宝二爷在内的其他人，都需要在一旁叩拜的，那可是父母官！
当这个消息在荣国府里传播开来时，立即就有那些喜欢卖弄小聪明的角色开始在门前屋后炫耀自己的见闻渊博了。
“哟呵，那冯大爷日后岂不是不敢来咱们府里来了，若是一进门，这呼啦啦扑倒一大遍，都要行礼叩拜，许多还是冯大爷的长辈呢，岂不是要折煞冯大爷？”
俞禄眨巴着眼睛感慨不已，“不一样啊，不一样了，咱们早就知道冯大爷迟早龙跃于渊，却没想到这么快，日后咱们见着冯大爷，岂不是要一步三叩？”
“俞三，那要依你这么说，姑娘们见了冯大爷却该如何，也要这般叩拜么？”另外一个资深仆从王兴意似不信，“二姑娘、三姑娘和四姑娘怎么说？以往都是和冯大爷兄妹相称的，还有史大姑娘和林姑娘呢？林姑娘可是和冯大爷订了亲，明年就要过门儿的，难道也要叩拜？”
俞禄嗤之以鼻，“王兴，说你蠢，你还不认，姑娘们见了冯大爷，自然是行万福，若是要叩拜，那冯大爷也不过一句免礼就过了，至于林姑娘，你也不想想，日后她是冯家主母奶奶，如何需要叩拜，又不是成亲时候拜天地，不过是福一福罢了，……”
贾代儒从一旁走过，听得这一干闲的没事儿的下人正在翻弄着嘴巴，忍不住训斥道：“你们就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冯郎君若是来咱们府里，虽说是这京师城里父母官，那也是在办公时才是父母官，如何在家中与亲戚里道也要论起这些来了？以往如此，还不是一样，冯郎君岂会在意这个？”
“那三爷爷，若是你我在府门外遇上冯大爷，那却该如何？”立即有人捉狭地质问道。
贾代儒面色一僵。
他也未曾想过这一出，这在府里边儿肯定是以亲戚身份计论，自然不需要行大礼，但若是在外遇上，只怕还真要叩拜回避，大老爷出巡，寻常人等自然是要回避的，若是避不了，那也只有叩拜在一旁。
他也从未有机会遇上父母官，自然也不清楚这里边的门道，只能自己猜测揣摩如何应对。
“那你们若是当面遇上，那该躲到一边儿去最好躲到一边儿去，看看别人如何做便效仿罢了。”贾代儒狼狈地悻悻而走。
后边又传来一阵欢笑声。
无论如何这对荣国府来说都是一件好事儿，甭管是已经出嫁的宝姑娘和宝二姑娘，还是未来要出嫁的林姑娘，那都是正经八百嫁到冯家当奶奶的，贾家以前靠着王家也能稳住局面，现在靠着更亲近的冯家，未必就不能更兴旺几分。
……
“真的？”迎春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姑娘，这还能有假？”司棋急得跺脚，“这是从荣禧堂那边传来的，老祖宗那边也都知道了，估计这会子府里边都已经传开了，冯大爷这是回京当府丞，这可是父母官，京城里人见者必拜啊。”
迎春情思荡漾，美眸含情，水汪汪地望着窗外，似乎心早已经跑到情郎那边去了。
自打被情郎手眼温存一番之后，她便觉得自己这内里穿肚兜似乎都小了一圈儿了，若是有时候换了胸围子，更是觉得勒得难受，她可真怕自己莫要向司棋的情形发展，那可真的就要羞于见人了。
“姑娘，冯大爷回来便是真正的青天大老爷，便是老爷见了只怕都要矮三分，若是大爷真的像老爷提出来要纳姑娘，只怕老爷未必敢拒绝了吧？”司棋仍然在那里喋喋不休，“而且老爷只怕也未必舍得大爷这样一门亲事了，他怕是会觉得有了大爷这样一门姻亲，日后便更有机会谋各种营生了。”
司棋算是把贾赦看得透彻了，此时得到消息的贾赦也是背负双手在花厅里来回踱步，“真没想到紫英居然回来当顺天府丞了，早知道我就不该收孙绍祖的这笔银子了，这却如何是好？”
“老爷，您不是还有替代办法么？莫如就让岫烟顶上去便是。”邢夫人脸上掠过一抹得意之色。
迎春不过是继女，素来也不怎么亲近，而且性子软弱，只怕过了门去冯家，也是难以为娘家多争取点儿什么的，岫烟却要机敏精明许多，若是去了冯家，定能为娘家争取许多。
“唔，眼下只怕也只能如此了，只是我之前只和紫英提过一回，紫英也未置可否，还得要打探一番口气，莫要让他嫌弃了岫烟小门小户，……”贾赦捋着胡须沉吟，“另外，你去打探一下岫烟的口气，莫要透露风声，……”
“哼，那还能由得了她？我哥哥在外边欠了不知道多少银子，我替他挡了不知道多少祸事，也该是她这个当女儿的替她老子尽一番孝心的时候了，更何况冯家大门岂是寻常人能进去的？她怕是欢喜还来不及，还得要靠着我们的面子才有此机缘呢。”
邢氏不以为然地道。
贾赦也深以为然，现在的冯家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得去的，若非自己收了孙绍祖太多银子，而孙绍祖又是一个横不讲理的主儿，他还真想把二丫头许给冯紫英做妾。
但这要许给冯紫英做妾，就意味着须得要把银子退给孙绍祖，那比杀了贾赦还难，若是指望冯紫英把这笔银子出了，多少倒是小事，但是以冯紫英现在的威势，岂会折了面子去替自己给孙绍祖还账？
“既如此，那边这么办，你先去探探岫烟的口风，也顺带和你那兄长嫂嫂说一声，这等好事千载难逢，我们也是看在亲戚份上才豁出老脸去为他们争取。”
贾赦说得“大义凛然”。
“岫烟年龄也大了，你哥哥嫂嫂两口子日后若是还想要在这京师城里过舒坦日子，找个稳当女婿便是最重要的，虽说岫烟是给紫英做妾，但是紫英这人我们也是知根知底的，素来重情重义，听说东府尤氏的两个妹妹给紫英做了妾，便是那尤老娘也都是紫英好吃好喝还给了一座宅子养着，这等好事，换了别家，哪里去寻？”
“嗯，老爷说得是，我大哥嫂子必定是感恩的，日后岫烟嫁入冯家，若是能生下一男半女，那便是乌鸡跃上枝头变凤凰了。”邢氏连连点头，“岫烟那边妾身自然会去好好和她说，那妙玉论理日后不也是要嫁入冯家作媵的么？岫烟和那妙玉情同姊妹，这不正好一道过去，也好做个伴儿。”
贾赦这才意识到这冯家可是三房，这过去做妾也是要看是在哪一房的。
长房那边自然不必说，和贾家没啥关系，但是二房三房都是有牵扯的，一个是老二的内甥女，一个是自己的外甥女，论理肯定是林丫头这边亲近一些，但却还要等上一年半载，这一等谁知道还能等出一个什么变化来？
没准儿就还有其他人打冯紫英的主意呢，比如老二或者东府那边，又或者史家。
贾赦不能不防，自己在打这门主意，别人也一样有此心思。
贾珍那厮也是个没皮没脸的，四丫头虽然小了点儿，但是也是个美人胚子，若是他有意，没准儿紫英那个见不得漂亮女人的就要丢魂入彀。
还有那史家，史鼎史鼐混得极不如意，几乎成了京师城里的笑柄，这云丫头在这边都住了多久了，没准儿那两个当叔叔的就要想把云丫头这个碍眼的给塞出去呢？
贾赦下意识地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琢磨着东府和史家都会有某些打算，深怕别人先下手为强了。
便是自己那位二弟也不好说，原来还要死要面子活受罪，恐怕觉得三丫头若是给人作妾丢份儿没面子，有辱贾家门风，但是你看看薛家嫡女为媵也不安好？
可若是让岫烟去二房作妾，贾赦心里又有些不太舒服。
薛家姊妹都是大妇和媵，怎么自己这边儿的，虽说只是一个内甥女却只能为妾？若是在林丫头一房做小，他还勉强觉得合适，毕竟林丫头是自己嫡亲外甥女，说得过去，这给薛家姊妹做小，就有些不舒服了。
“此事要抓紧时间办，具体如何来办，还需要等到紫英回京，但我们这边却要先做起来，莫要落到别人后边儿了。”
贾赦想了想觉得还是有些早了，起码还是要见到紫英，摸透紫英心思才能有个定论，万一紫英真的只想要二丫头呢？这却真是一个难事儿。

第十一节 小精致
沈宜修知晓丈夫要出任顺天府丞的消息比贾府那边都要晚一些。
沈自征兴冲冲的跑到姐姐这里通报这个消息，沈宜修才知晓。
“君庸，莫不是有误吧？”沈宜修还有些不太相信，“相公才走了一个多月，走的时候也没有提过啊。”
官宦子弟，多少也知晓这内里的底细，永平府同知和顺天府丞差距太大了，纵然丈夫功绩突出，但骤然擢升二级，还是有点儿惊世骇俗了。
“具体情形我就不知道了，但紫英素来口稳，没有把握的事情恐怕也不会说，我这个消息却是从文弱那里知晓的，绝对准确，文弱的父亲已经挂任兵部右侍郎了，他也很高兴，不过我看得出来，他对紫英颇有些嫉妒。”
沈自征是打心眼儿里替姐姐高兴。
嫁了一个出类拔萃的丈夫，而且他也听闻姐姐说紫英待她极好，生了一个女儿，若是换了别家像冯家这样的家庭，只怕没一个会满意，但是紫英却是格外喜欢这个女儿，甚至还请了练国事来替女儿取名，足见对这个女儿的看重。
“哦？杨文弱还会嫉妒相公？”沈宜修也知道弟弟与杨嗣昌和侯氏兄弟关系极好。
“姐姐，谁不嫉妒羡慕？”沈自征忍不住咂嘴，“便是我也一样羡慕嫉妒恨啊，这等年龄，正四品，前所未有，我在观政时听得一些老吏再说，到了紫英这个份儿上，只要不出差错，便是熬资历都能熬到一个尚书当。”
“那君庸你也需要努力了，没准儿日后你也能超越你姐夫，……”沈宜修鼓励自己弟弟，“紫英能主动去永平，就是觉得在地方上能干的事情更多，相比之下在朝中更多的是人浮于事，难以锻炼磨砺自身，你若是观政结束，亦可学你姐夫，那样就能得到更好的提升发展。”
“唔，这个事儿我还得琢磨一下，反正还早，还有两年呢。”沈自征还有拿不准。
要说对冯紫英下去一年就能立下大功连升两级不眼红，那都是假话，连杨嗣昌平素自命不凡，傲视群雄，现在也是话语里充满了酸意，侯氏兄弟话语里也是一样艳羡无比，但不是你到地方上就能做出像冯紫英这样的成绩的，这既需要能力手腕，也需要机遇。
沈自征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杨嗣昌和侯氏兄弟尽皆一时人杰，冯紫英更不用说，自己如果一味对标这些人，难免会心生失落，还不如踏踏实实按照自己预设的目标去做事，当然这并非就说不接受姐姐的好意建议，但去不去地方，还要看情况而定。
沈宜修也听出了弟弟话语里的言不由衷，也不多劝，丈夫也曾提醒过自己，不要事事都拿他和君庸比，君庸有君庸的路自己走，老是对比，难免伤人。
“嗯，你自个儿考虑就好。”沈宜修轻轻点头，“但姐姐希望你也该考虑成家的事情了，前几日父亲也曾来信说起此事，我和你姐夫也说起过此事，他却说要看你自家有什么考虑，君庸，你自己怎么想的？”
这婚姻之事一般都是父母做主，沈宜修虽然是长姐，但也没有权力为沈自征做出，但因为沈珫远在山东，所以才会来信希望冯紫英能替沈自征物色一门好亲事。
“啊？”沈自征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紫英这么说，难道能由着我自己的意愿来？”
沈宜修瞪了沈自征一眼，“你想什么呢？我琢磨要不让你姐夫替你物色一二合适……”
沈自征一听赶紧摆手，“姐姐，紫英出身武勋，我可不会娶那些武勋女子，就算是我要娶妻，那也肯定是门当户对的士林家族。”
沈宜修有些遗憾。
其实自打和薛宝钗、贾探春、史湘云等几个女子接触之后，沈宜修也觉得其实这些武勋家族女子并非外界想象那么不堪，其中亦有相当令人激赏的女孩子。
当然自家弟弟肯定不可能去贾迎春、贾探春这等庶出女子，像史湘云这等虽然是嫡出，但是却又自幼父母双亡的女子也不合适，但这京师城中武勋家族众多，四王八公十二侯中未尝没有优秀的女子，但她感觉丈夫似乎也对弟弟与武勋家族联姻并不支持。
话说回来，这像沈家这种书香门第的确更倾向于与士林家族联姻，像沈宜修嫁给冯紫英这种武勋子弟，那也是因为冯紫英已经通过自身努力证明了他文武兼修，而且以文官入仕了，若真是一个单纯的武勋子弟，沈家是绝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的。
“那君庸之意是现在并无心仪的对象喽？”沈宜修笑着随口道。
“呃，……”沈自征脸红了起来，一时间也有些呐呐。
沈宜修大为惊讶，自己无心之问，怎么弟弟却这般表现，“怎么了，难道姐姐面前还有什么不好说的么？”
“嗯，其实我听闻梦章兄有一妹素有文才，……”沈自征吞吞吐吐地道。
沈宜修对自己丈夫几个同学挚友都还是知晓的，这梦章兄应该是指丈夫同学范景文，和丈夫关系关系不错，而且范家也是河间士林大家，其父也是举人出身。
“你想让你姐夫去说和？”沈宜修点点头，自己弟弟素来面薄，能让他这般开口也是不易，当长姐的自然要尽力满足其意愿，“好，待到你姐夫回来，我便与他说，只要范家女尚未许人，我便请你姐夫代为求亲，这边我也会和父亲去信说明。”
沈自征没想到自己姐姐这般果决，心下大喜：“范家姑娘应当尚未许人，只是梦章兄素来傲岸自高，寻常士人亦难以入其法眼，……”
“那你姐夫呢？”沈宜修打断。
“姐夫自然不在其列，若是姐夫出面，定然能马到功成。”沈自征赶紧送上奉承话，原本是紫英紫英的称谓，现在也赶紧换成了姐夫。
“嗯，那就好，只是君庸，你不是素来和杨文弱与侯氏兄弟交好么？为何不请杨文弱他们代为说项？”沈宜修好奇地问道。
“梦章兄素来只与北地士人交好，文弱与其交情泛泛，若谷若朴他们二位倒是与梦章兄相熟，但梦章兄怕是不会买他们两人面子，……”
沈自征也是担心若是侯氏兄弟出面没有多少把握，再要请别人出面，恐怕范景文就会断然拒绝了，算来算去也只有自己这位姐夫才有十足把握。
沈宜修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样啊，那等你姐夫回来，我也会和你姐夫好好说一说，既然你说对方这般骄傲，莫要让你姐夫也碰一鼻子灰呢。”
“嘿嘿，那倒不会，梦章兄对姐夫历来敬重，姐夫在他们青檀书院那个群体中威望日隆，……”
沈宜修没想到自己弟弟说起吹捧人的话来也如此得心应手，脸上笑容更盛，已经许久没有这样高兴了，今日可谓双喜临门，丈夫可能要回京，而弟弟的亲事也看到了希望，这等日子倒是越来越让人期盼了。
……
“冯铿出任顺天府丞？朕听闻吴道南反应不佳，多有御史弹章啊。”永隆帝撑起自己身体，让自己有些疲惫的身躯坐得更舒服一些，这几日他身子都有些疲乏，不知道这精炼的丹药怎么却没多大效果了，反不及静心养性似乎更好一些。
“陛下，会甫公年龄大了一些，精力的确有些不济了，但是其乃是江右士人之首，素为江南士绅所景仰，其在京师城中大兴文风，北地士人亦是对其赞不绝口，定园诗会已成咱们京师城一大盛事，……”叶向高耐着性子向永隆帝解释，“而且都察院所收到的弹章也非尽指会甫公，其中一个重要原因还是因为顺天府丞空缺经年，所以导致许多政务积压，加之去年京畿遭遇兵灾，流民涌入城中甚多，……”
吴道南所受到的攻讦不少，但主要都集中在他怠于政务上，其在士林中的名声却是甚好，永隆帝也清楚这一点，否则自己几个儿子为什么都会对定园诗会这些活动趋之若鹜，那都是增添名声的好去处。
“所以你们觉得冯铿便能扛起此重任？”永隆帝也有些犹豫，虽然冯铿立下大功，但是这顺天府丞可不比其他，要酬功也不该以此位才是，若是有个闪失，又还有一个怠于政务的吴道南，那可就真的要出乱子了。
“陛下，冯铿在永平府一年表现有目共睹，清军查户，整军御敌，开矿建坊，铺路修桥，安抚流民，虽然有些铁腕苛厉之嫌，但永平素来民风刁悍，须得要下重手，而当下永平安泰，也足以说明其能，顺天府经历去年兵灾，流民依然不减，今年钦天监预测北直恐怕又会遭遇旱灾，像保定、真定、大名府这些地方流民又有可能北上，加之刑部反映京畿白莲教活动猖獗，所以急需一个手腕强硬务实行事的干臣来应对，……”
方从哲本不想说太多，但是根据和齐永泰他们达成的妥协，这顺天府丞就得要冯铿来，而且实事求是说，冯铿也的确适合，除了年龄资历略微不足，其他无可挑剔，所以他也不得不多费口舌来说服永隆帝。

第十二节 尘埃落定
永隆帝沉吟不语。
不是他不信重冯紫英，而是冯紫英委实太年轻，资历太浅了一些，翰林院修撰资历看起来显赫，但作为在皇位上浸淫了快十年的永隆帝却知道那不过是一个出谋划策以备顾问的身份，可以说深谋远虑，也可以说是纸上谈兵，你要说处事干练那就说不上了，真正的经历就是在永平府这一年同知。
永隆帝也承认冯紫英在永平府一年同知干得格外出色，做了不少事情，而且都做成了，否则他根本考虑都不会考虑就会否决内阁的这个建议，但在出色也只有一年时间啊。
况且这顺天府丞的位置不比其他，不仅仅是清军查户修桥铺路或者开矿建坊这些事务，涉及到诸多民政、赋役、水利、赈济、治安等方面的事务，尤为复杂。
若是这顺天府尹是能干的，那也罢了，冯紫英跟着磨砺几年事件好事儿，但是内阁坚决不同意调整吴道南，把冯紫英推上去居然就是要用冯紫英锐气和手腕来做事。
这就有点儿把冯紫英当枪使的意思了，齐永泰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
到时候不知道齐永泰要替冯紫英背多少锅挡多少枪？
这都是要消耗人脉资源和折损自身威信的。
看来齐永泰培养他这个弟子也是不遗余力啊。
见永隆帝仍然不肯表态，李三才沉吟着道：“皇上，臣等都明晓您的担心，但是其实大可不必，顺天府好歹就在圣天子脚下，若是有什么不妥，朝里七部和都察院也能随时帮补，另外臣以为冯紫英的资历也不能只看这永平府这一年的表现，不知道皇上还记得永隆四年京中大涝，大疫又起，便是冯紫英率领一帮青檀弟子在京中帮助赈济抗疫，臣记得还编撰了一本书，叫《防疫备要》，现在太医院仍然觉得大有价值，也应该是冯紫英带着一帮同学所作，……”
李三才的插话让永隆帝微感意外。
在内阁五人中，如果说叶向高、方从哲和李廷机是不折不扣的江南士人，齐永泰是北地士人外，李三才就是一个有些尴尬的角色。
他是北人，但是却和江南士人交好，但是一些较为保守的江南士人仍然不肯信任他，不过叶方李三人对其还是十分亲善的。
齐永泰虽然有些不满对方，但是总体来说，李三才在内阁中还算较为中立，而且齐永泰还感觉此人与皇上也走得有些近，虽然不及张景秋和顾秉谦，但是隐隐还是透露出一些这种意味，他不清楚叶方二人是否有所觉察。
永隆帝自然也清楚李三才那种若隐若现的靠近趋势，这是一个十分热衷于名利的士人，只不过隐藏得很好，比起顾秉谦的露骨显得隐晦许多，而张景秋其实还不算，只不过是感恩自己的擢拔而做事罢了，所以永隆帝当然不吝于给李三才几分支持。
这君臣之间的默契和情谊也是需要慢慢培养的，永隆帝深知内阁这几人中，叶方齐三人都是典型士人，根本不可能和自己一条心，更看重他们士人文臣的利益，李廷机也不是纯臣，只不过底气没那么足罢了，倒是李三才颇有能力，若是能主动靠近自己为自己所用，倒是插入内阁中的一个好棋子。
当然，永隆帝也清楚，如果做得太露骨，那么李三才肯定会遭到士人抵制，很快就会被撵出内阁，就算是自己也保不住，所以如何处理好这种度，保持某种默契，才是最关键的。
“以卿之见，冯铿出任顺天府丞能够胜任？”永隆帝微微颌首。
“皇上，顺天府除了府尹、府丞，尚有治中和五名通判，各司其职，各尽其责，冯铿做事锐气十足，亦有胆魄手腕，这在永平府的表现也得到了证明，城中事务尚有五城兵马司和巡城察院，亦有大兴宛平两县，所以臣以为正好可以用冯铿之锐气来好生整饬一番京畿治安，亦须安抚应对好可能面临的流民和白莲教变乱，……”
李三才的提醒也让永隆帝一凛。
京畿之地并不太平，蒙古人的入侵导致了整个顺天府北方诸县州几乎变成一片白地，虽然去年朝廷加大了赈济和恢复，也向永平迁徙了十万流民，但是仍然有不少流民涌入城中。
刑部也在报告白莲教在流民中发展迅速，已经有多处迹象显示白莲教在京师内外十分活跃，不可不防。
若是钦天监所预测今年北直河南会大旱的话，只怕北直南部诸府甚至河南流民北上南下的可能性极大，尤其是北直隶这边，流民首选的就食求生之地便是京师，届时顺天府又要面临大考，也的确需要一个手腕刚猛魄力果决的狠角色来做事。
说句不客气的话，若真是有什么闪失，也可以直接拿冯紫英顶罪，反正他年轻，免职下野，等上两三年再重新出仕也影响不大。
想到这里，永隆帝终于点头：“卿言之有理，那就依了诸卿的意见，冯铿任顺天府丞，不过永平府同知，诸卿也当考虑合适人选接任，莫要让永平那边大好势头半途而废。”
一直未曾说话的齐永泰这个时候才拱手道：“回皇上，内阁已经商计，让吏部员外郎练国事出任永平府同知。”
永隆帝一愣，练国事？状元郎？
见内阁几人都是一脸沉静，永隆帝知道这几位已经就练国事之事达成一致，便不再多言，点点头表示了同意。
接下来的一些人事安排就显得波澜不惊了，这些早就在吏部和内阁内部商议中基本达成了一致。
而永隆帝对四品以下的官员所了解并不多，甚至一些正四品的知府，他也知之不多，只能尽可能的通过吏部和阁臣们的介绍来形成一个大概印象。
这也就是地方官员的悲哀，所以为什么大家都愿意挤在朝中，甚至一个五品的郎中都要比正四品的偏远知府在皇上印象里深刻得多，毕竟人家经常有机会上朝面圣，而你呢？
三年回不了一趟京，全凭“大计”的官员来断生死，除非你在朝中有深厚人脉和奥援，又或者你能在任上做出让人无法忽视的政绩，否则，这种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甚至连挣扎的权力都没有，何等憋屈？
几位阁臣在东书房与皇上商议的情形很快就传遍了京师城。
与先前的传言相比，这一次就是铁板钉钉了。
吏部酝酿初议，都察院复核，内阁决定，皇上御批，这就是四品以上官员的必走程序。
如果是四品以下的官员，则是文选司和考功司商议酝酿，吏部尚书并侍郎合议提出意见，都察院复核附署意见后提交分管吏部的阁老，若是分管阁老无异议，便可提交内阁决定，届时直接由皇帝用印即可，当然皇帝亦有否决权，只不过四品以下的官员皇帝都未必能认识，所以否决的几率极小，几可忽略不计。
这里边还有一些约定俗成的规定，比如如果分管吏部阁老否决其中部分或者全部意见，吏部尚书有权再度提交。
此时一般分管阁老会提交内阁，但如果该方案被否决，那么吏部尚书一般需要辞职以表示谢罪。
这个否决既可能是被内阁否决，亦可能是被皇帝否决，所以很多时候皇帝如果对某位尚书不满意，就可以通过这种情况来逼迫尚书辞职，同样某位阁老对自己分管部门的尚书不满意，亦可以此法，哪怕内阁通过，只需要说服皇上否决，亦可迫使尚书辞职。
再比如，三品以上官员基本上就不是由吏部酝酿了，而是直接由内阁酝酿决策，提交皇帝御批了。
同样都察院在其中也有重要作用，如果都察院否定吏部人选，那么就需要提出具体理由，如果吏部不接受，亦可强行提交，但如果因此人选没通过，吏部亦需要为此负责，同样如果内阁没有认同都察院的意见，那么都察院负责的相关官员亦会为此辞职以示负责。
现在吏部、都察院和内阁、皇上四关走完，这就宣布正式形成决定，只等吏部正式宣布出官凭，通知冯紫英卸任交接那边永平府同知事务，同时回京走马上任即可。
按照朝廷规制，这一般是需要在接到通知之后三到五日之内完成交接，永平府这边需要练国事来接任，同样冯紫英还需要返回京师城，去顺天府衙接手府丞掌管的事务。
东书房上级决定的第二日，汪文言的快马就迅速到了永平府，冯紫英这才确认自己的确要回京了。
一切都基本上按照最初的设想，练国事来接手，这是冯紫英最满意的，若是没有一个合适的人来接手，冯紫英还真不放心，甚至宁肯不走。
现在尘埃落定，朱志仁赴鸿胪寺担任鸿胪寺卿的消息也已经传了过来，这意味着几乎在同时，知府同知同时要卸任，这还需要一些时间来错位，以便交接。

第十三节 心中的英雄
金钏儿和玉钏儿也很享受这份“特权”，每日都要来收拾打扫两遍，把冯紫英平素用的书籍、资料分门别类归档，虽然有看完了汪文言的来信，冯紫英心里并没有太多喜悦之情。
预料之中的事情，而且想到自己即将面临庞杂繁琐且充满各种挑战的事务，而且还注定会在许多质疑、轻蔑和抵制的目光里走马上任，这注定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永平府遭遇的种种，相比之下就是小儿科了，京畿之地的士绅官员乃至商贾们，哪一个背后不是盘根错节根深蒂固，随便碰一个都能通到大佬们那里去，单单是这一条都能让你投鼠忌器，在行事之前三思。
当然，冯紫英喜欢这样的挑战，若是毫无难度，那又何必让自己去？
艰难和复杂，具有挑战性和风险性，也就意味着巨大的收益。
收益来自哪些方面？广泛的权力是一方面，更广阔的人脉资源渠道，提升巨大的影响力，攫取威望的最好机遇，以及培植属于自己体系的绝佳机会，哪一条都足以让人垂涎三尺。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中间做事出了差错而被迫辞职退隐，那又如何？自己这么年轻，下一回复出，起步就是正四品了，看看朝中的诸位大佬们，有哪一个未曾经历过辞职下野？
可以说没有经历过辞职下野的大佬都是不完整的，隐忍蛰伏才是大佬必备的特质，冯紫英甚至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
坐在书房里，细细品味了这份独处的感触，冯紫英这才把信收好。
门外的玉钏儿听得里边有响动，乖觉地露出头来，“爷，可是要休息了？”
“唔，你来收拾吧。”冯紫英坐在官帽椅中，背后靠着一个靠垫，懒洋洋地没动身子。
这一回来永平府，在府里闲极无聊的玉钏儿就主动请缨一道和姐姐金钏儿来了。
随着香菱回归二房，金钏儿和玉钏儿姊妹俩其实就充当了冯紫英贴身侍婢的角色，像冯紫英书房重地就只有金钏儿和玉钏儿才有进出特权，其他人包括宝钗宝琴和晴雯这些人都不会踏入。
不是说宝钗宝琴不能踏入，而是规矩就是规矩，她们两人自然明白规矩的重要性。
时候会有错漏，但是二女都是极聪慧的，而且也肯学。
冯紫英没事的时候也会指点二人识字，这不经意间下来，金钏儿已经能把常用字认得差不多了，便是玉钏儿现在才一个月，也能认得好几百字了。
玉钏儿穿着一身蓝底白花的绣袄，外罩一件靛青掐牙背心，素淡葱绿撒花袷裤，格外清爽利索，进来之后也就自顾自地擦拭这屋里的书架门窗，然后再是书案，整理案桌上的笔墨纸砚。
“爷，您还不回屋里歇息，坐在这里作甚？”
一边收拾，玉钏儿也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道。
“嗯，坐在这里养养神也好，看着玉钏儿你这么忙碌收拾，也是一种享受。”
冯紫英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丽人忙碌收拾，屋外安静宜人，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来，间或还有一些不知名的细碎响声，也不知道是黄鼬还是老鼠从屋顶跑过，总而言之，有一种静谧之美。
“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玉钏儿依然头也不抬，自顾自忙碌着，“爷可真是有趣儿，奴婢这收拾屋子干活儿，怎么也能让爷觉得是享受？”
玉钏儿充满朝气活力的身躯与富有韵律的动作在烛光下有着一种说不出美感，这两姊妹的肌肤都很白，金钏儿是典型的肤白貌美大长腿，虽然是穷苦下人出身，但在贾家长大，加之一直是大丫鬟，所以有一种富态高冷之美，冯紫英都在琢磨这丫头若是生在富贵人家，铁定是个白富美。
而玉钏儿个头没有姐姐高，皮肤也没有金钏儿白，眉目间也没有金钏儿那种高冷慵懒气息，却多了几分活泼甜美，身材也更苗条健美，显得活力十足。
这两年因为营养跟上，加之心情愉快，玉钏儿的身子也迅速长开了，远非前两年那份稚嫩青涩模样了。
原本只是略有曲线的身段，现在也是凹凸有致，前几日还听见金钏儿在嘀咕说玉钏儿的肚兜和胸围子小了，袷裤也紧了，居然要用她的了。
看着玉钏儿在书案外边儿收拾，绕了一圈儿过来，冯紫英挪了挪官帽椅，往后退了退，露出空间，玉钏儿也不在意，径直站在冯紫英身前，弓着身子擦拭收拾着。
陡然间一支手臂从腰间勾过，吓得玉钏儿险些把手中巾帕丢了，但立即反应过来，来不及羞涩，就感觉自己被背后的爷给揽入怀中，坐在了他的腿上。
以前爷也偶尔调戏逗弄自己一二，不过却从没有这等亲昵举动，玉钏儿脸上发烧，心房也是砰砰猛跳，身子紧绷着，但最终还是坐在了冯紫英腿上。
“爷，您……”
冯紫英也是情不自禁。
这个丫头身上有一种很好闻的混合了皂角和香脂的体味儿，估计是洗了头和身上衣衫的气息混合在了一起，对方在自己面前弓着身子撅着翘臀擦拭书案时富有韵律的摇动，乌黑的发髻若隐若现，陡然间刺激了他的视觉神经，男人的荷尔蒙和多巴胺陡然爆发，下意识地就把玉钏儿揽入怀中。
其实一动手之后冯紫英就觉得有些唐突了，虽说玉钏儿肯定是自己的人，但是没有必要这个时候如此冲动，不过既然动了手，冯紫英也没太在意，而且小丫头柔绵而充满弹性活力的腰肢触手格外舒服，手感极佳。
“嗯，就这样，挺好。”冯紫英闭上眼睛，把玉钏儿抱在怀中，并没有其它动作。
玉钏儿身子有些发僵，就这样坐着，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爷，您怎么了？”
“没事儿，就是乏了，想要搂着你们姐妹俩，闭上眼睛闻闻味儿，休憩一番，顿时回血变得生龙活虎，……”冯紫英胡言乱语，听得玉钏儿也忍俊不禁，身心也放松下来，“爷，奴婢可没这本事，不过这段时间爷也太操劳了，没日没夜的，这来日方长，爷也该顾惜身体，……”
冯紫英忍不住抽动一下嘴角，怎么玉钏儿嘴里这话出来感觉这么不正经，像是在影射暗示什么呢？
尤其是玉钏儿还坐在自己大腿上，腰肢还被自己揽住，似乎是在提醒自己？
天可怜见，这段时间知晓自己可能要重返京师之后，他就开始着手准备离开后的后续事情，山陕商人，地方士绅，还要和松江陆家那边的协调沟通，新的矿山、工坊加上炭场，还有道路建设的部署，哪一件事情都不简单，哪里还有多少精力去想床榻上的事情？
说句不客气的话，别说晴雯都还没有来得及收房，二尤那边也是浅尝辄止，便是宝钗宝琴那边去了几日，也不过就是某一日沐浴时抱着宝琴恩爱了一番，平素都是抱着睡个素觉，可以说这段时间自己都有点儿清心寡欲了。
“玉钏儿，爷要做大事，哪里能轻松下来？每日里都是崩得紧紧的，随时都要琢磨可能面临的各种问题，样样都关系到这一府庶民百姓的生计，哪里敢轻松？”
冯紫英松开玉钏儿的腰肢揉着太阳穴。
这倒并非假话。
这一个月为了自家打好的基础不至于在交给练国事之后出漏子，冯紫英也是加班加点地查缺补漏。
说实话，练国事不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是却是最可靠的，连魏广微冯紫英也有些信不过，所以他只能自己多做一些，尽可能替练国事考虑周全，让练国事能接手之后避免出太多纰漏。
感觉到冯紫英手离开了自己的腰腹，玉钏儿想要起身，但略作犹豫之后，还是没有起来，只是微微侧身看到烛光下冯紫英一脸疲惫，正在揉弄着太阳穴。
想到他这般操劳也是为永平府的百姓生计，玉钏儿内心也是涌起一份柔情。
这才是真正的英雄男儿，一心为国为民，上不负君恩，下不负百姓，哪里像荣国府宝二爷那般只知道成日里围着丫头们的裙边转，不是吃胭脂，就是涂香粉，要不就是和钟哥儿那些不男不女的角色纠缠不清，也不知道像袭人、秋纹、麝月、紫绡这些丫头怎么会见识如此短浅，还痴迷于宝二爷那样的纨绔子？
跟了冯紫英几年，玉钏儿心气也已经高了许多，对于自己往日还有些艳羡袭人、紫绡、麝月她们的心态也是感到无比羞愧，也不知道自己当初怎么就猪油蒙了心，居然会艳羡这等情形，在大爷身边这两年里，经历见识的种种，们更是让玉钏儿现在对那等生活在不屑一顾了。
别说回去当丫鬟，现在就算是去给宝二爷做妾，玉钏儿都不会答应，可只要能留在冯大爷身边，便是没名没分，只当个暖脚丫鬟，玉钏儿也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第十四节 宝琴的执念
感受到玉钏儿侧首目光里那份痴恋和仰慕，冯紫英放下按在太阳穴的手，微微一笑，笑得玉钏儿心里发慌，脸颊发烫，那手掌却重新抚住玉钏儿柔软的小腹，把玉钏儿揽入怀中更紧。
“不过看到你们的姣靥，爷心里的疲倦就一扫而空，……”手掌轻轻地在玉钏儿的小腹上摩挲游移着，冯紫英的脸却不经意的贴近了玉钏儿滚烫的面颊和耳垂，粗重的呼吸在耳际弥散，带着几分热气，让玉钏儿意乱情迷。
一直到那手掌挑开绣袄下摆，钻入里衣，捕捉到了那盈盈可握的羊脂玉一对，玉钏儿才从迷茫中骤然惊醒，猛地挣扎起来，“爷，……”
有些遗憾却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冯紫英知道玉钏儿还未经人事，面皮薄，这般唐突之举只怕是有些草率了，心里还在琢磨怎么解释，却见玉钏儿含羞带怯地低垂下头，“爷，您这段时间为了府里公务操劳多日，须得要好生休养，来日方长，奴婢终究是您的人，奴婢的身子也是爷的，待到爷身子健旺之时，奴婢便任由……”
下边话玉钏儿委实说不出口了，只能低垂着头咬着嘴唇。
冯紫英心中也有些感动，没想到玉钏儿竟然是个如此通情达理的丫头，居然还关心自己忙于公务的情形，难怪先前自己看她那目光里都是仰慕崇敬之色，自己还有些没明白，现在才知道这丫头对自己如此上心。
“是爷唐突了。”冯紫英抚摸了一下玉钏儿滚烫的面颊，泰然点头：“不过爷要想轻松的日子怕是难得有啊。”
“啊？”玉钏儿有些不解地望着他。
“爷恐怕在这永平府呆不久了，兴许几日之后朝廷便有公文过来，爷要回京师了。”冯紫英淡淡地道。
“啊，爷要回京师？”玉钏儿虽然不懂这朝中事务，但耳濡目染之下也知道冯紫英才来永平一年肯定是不符合调整的规矩的，怎么就突兀地要回京师了？是祸是福？
见玉钏儿目光里有些惊惶，冯紫英用手指抬住玉钏儿的下颌，邪魅狂狷地一笑，“爷回京师当然是升官了，顺天府丞，日后便方便了，但也会更忙碌了。”
玉钏儿懵了，回京，顺天府丞？虽然不清楚这顺天府丞品轶，但是玉钏儿也知道顺天府丞就是京师百万人的父母官了，这岂不是意味着爷升迁了？
“爷您是说咱们才来一个月，又要回京师城里去了？”玉钏儿又惊又喜。
虽说在永平府这边也很自在，但是毕竟熟人亲戚却远了，在京师城里，还能时不时回荣国府去见见父母和原来的伙伴们，但在这永平府，便是一年半载也难得回去一趟。
“唔，应该是这样吧。”冯紫英捏了捏玉钏儿因为惊喜交加而显得更加晶润光洁的脸庞，“怎么，不愿意回去？”
“愿意，怎么不愿意？”玉钏儿抿着嘴羞笑道：“不过奴婢觉得，只要是跟着爷，走哪里奴婢都愿意。”
“嗯，玉钏儿越老越会说话了，难怪你姐姐也说你长大了。”冯紫英若有深意的看了一眼玉钏儿挺拔的胸脯，“还真是长大了不少呢。”
玉钏儿被冯紫英那一眼瞄得大羞，这话更是一语双关，想起先前爷探手进去握住那一瞬间，自己差点儿就要瘫软在地，更是忸怩不堪，“爷怎么变得这般了？”
“爷变成什么样了？日后你便知道爷一直这样，从来没变。”冯紫英哈哈一笑，替玉钏儿拉了拉掐牙背心，然后又在玉钏儿紧致的翘臀上拍了一记，“好了，快去收拾吧，也不早了，收拾了赶紧歇着吧。”
宝钗宝琴二人也是在冯紫英回房是才获知这一消息的，对于冯紫英的沉静淡然，宝钗忍不住挑眉，“真的有这种可能？相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您可能要回去？难怪您对妾身和宝琴来永平不是很热心，妾身还在想是不是相公不喜欢妾身姐妹二人来陪相公呢，或者相公在永平府这边金屋藏娇了？”
冯紫英一边伸手让莺儿替自己脱去官袍，一边坐在杌子上，香菱已经把屋里穿的棉鞋拿来，蹲着替冯紫英换下朝靴。
听得宝钗这么一说，冯紫英哈哈大笑：“妹妹这话可真的有意思，哪一位娇能比得上妹妹和宝琴妹妹？为夫又不是瞎子傻子，难道连好坏优劣都分不清楚？”
“那可不一定呢，都说家花不如野花香，妾身来永平府时间虽然不长，也听说京师城里那位蜚声江南的孙妙孙大家可以一路不舍的追到了永平府来呢。”宝琴站在一旁替冯紫英奉上红枣银耳羹，“还有那位女真贵女，三天两头登临府衙门，总不会是去找朱大人吧？”
宝琴的犀利言辞让冯紫英刚喝了一口的银耳羹差点儿喷了出来，随手递给一旁的龄官，看了一眼宝琴：“这是哪个在府里嚼舌头？那孙妙来历诡异且不说，我就和她见过两面，其中一面还是在京师城中，她要来永平府难道我还能拦着不让人家来？至于布喜娅玛拉，她倒是和我经常见面，但是那都是公事，三千叶赫部甲骑还驻扎在咱们永平府呢，迁安之战若是没有他们，那一仗结果还不知道如何呢，你们夫君未必能立下这份功劳呢。”
宝钗知道此时就该自己出面了，温婉一笑：“好了宝琴，相公岂会没有分寸？倒是相公回京是要出任顺天府丞？这可是连升两级，朝廷会同意？”
到现在宝钗和宝琴都还有些不敢置信，她们可比荣国府里的姑娘们更清楚这里边儿的深浅。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嫁了冯紫英，她们自然就非常关心丈夫仕途前程，所以对这等官员升迁规制体例都专门了解过，甚至还和丈夫探讨过。
按照惯例丈夫从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升任正五品的府同知，这是作为新科二甲进士的惯例，观政期满，从基本级连升三级，这是从前明就遗留下来对进士的优遇，但丈夫情况略有不同。
按照大周规制，新科进士观政满三年，从本级可连升二到四级，二甲进士基本级是从七品，若是选为京官一般可升三级，地方官则可酌情升四级，三甲进士基本级是正八品，若是京官可升两级，地方官则是三级，这是基本规制。
但冯紫英虽然是二甲进士，但是因为宁夏平叛和开海之略立下大功，在尚未观政期满便被破格叙功授职翰林院修撰，几乎是和状元平级了，这是个特例。
所以在观政三年期满的时候他便直接连升三级授了府同知，这也是一种变通，因为二甲进士从无直接进翰林院任修撰的先例，那么他下地方任职时也就只生了三级，否则是可以升四级的，但却是需要从从七品升四级，而非从六品的修撰升四级，所以算来算去也算是一个折中。
但这一回丈夫才来永平一年就又要升迁，而且是回京，还连升两级，这无论是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显得有些不符合常理。
哪怕是丈夫的确立下了许多功劳，但毕竟丈夫才二十岁啊，步入仕途也不过三年，升任正五品也过一年，顺天府丞，这可是正四品的大员了。
这大周朝干到正四品大员的，哪一个不是一二十年的仕途打拼？哪一个不是四五十岁才能坐上这个位置？
所以宝钗宝琴听得丈夫轻描淡写提起的时候都还以为丈夫只说在陈述一种可能，并未当真。
都知道每逢朝中人事变动，这各种八卦消息是满天飞，不靠谱的传言更是多如牛毛，宝钗宝琴在京中也隐约从各种渠道听到过，但那时候谁也没在意过。
“朝廷同意不同意也要看情况，为夫现在的情况看起来好像的确有些不合适，呃，太年轻了，资历太浅了，若是为夫现在年长十岁，兴许就没那么刺眼了。”冯紫英知道宝钗宝琴她们俩内心恐怕都有些不太相信。
说实话，他自己也觉得有点儿出格，但他也知道一旦内阁形成了一致意见，皇上否决的可能性不大，自己在永隆帝心目中的印象也还不错，无外乎就是有些担心罢了。
“那这种可能性究竟有多大呢？”宝琴假作不经意地问道：“若是真的能出任顺天府丞，那相公就简直大周朝第一人了！”
想到梅家那位还是顺天府治中，宝琴眼神就变得冷峭起来。
那是她毕生最大的羞辱和伤害，但现在自己所嫁之人却可能在一年后逆转出任其上司，这种发自内心的畅意和愉悦，简直让宝琴有些无法自已，虽然她也觉得可能性不大，但这种期待感太强烈了。
宝钗对堂妹的内心情感是最为清楚的，虽然语气竭力压抑着似乎没什么变化，但是她却从宝琴微微颤抖的手指和坐得挺直的脊背看出了几分，宝琴一旦紧张、激动和兴奋就会下意识的坐直身体，下颌微微昂起。

第十五节 一石激起千重浪
冯紫英却根本没想到这一出。
他心里这梅家是蠢不可及，退婚薛宝琴，却被自己捡了个落地桃子，一个媵的身份却换来一个各方面都堪称如意的女子，真乃天赐。
至于说梅之烨的顺天府治中，在冯紫英看来恐怕也是表现不佳，否则以府尹吴道南的怠政表现，府丞缺位，这简直上苍赐给梅之烨这个治中的表现机会啊。
没想到这厮却是白白浪费经年，却还在大佬们心目中落得一个碌碌不堪的印象，简直是自己把路给走死了。
所以冯紫英已经在琢磨，若是这梅之烨不堪大用，那么自己就只能好好把几个通判用起来了。
好在顺天府有五个通判，甚至还可以达到六个，本身就是协助自己工作，分治中的权责，正好可以上手一用，只要肯努力，有才干，自己也不吝放手放权，就看这些人能不能抓住机会了。
薛宝琴的心情急剧变化并没有引起冯紫英的注意，他也没觉察到宝钗宝琴二女甚至旁边几个丫鬟都还没有真正意识到自己会回京了，宝琴的问话他以为就是一个玩笑话式的随意一问，包括先前宝钗那一问其实也是有些试探性的。
“呵呵，怎么，宝琴你还对为夫这么没信心？一个顺天府丞，又不是顺天府尹，论地位其实也就是相当于咱们永平府的同知，还是做同知的活儿，无外乎从永平府换到了顺天府，加之咱们那位府尹大人恐怕不太喜欢操心政务罢了，到时候为夫恐怕就会比较忙了，你们姊妹几个可别怪为夫冷落怠慢了你们啊。”
听冯紫英这话有些郑重，宝钗也有些吃不准了，和宝琴交换了一下眼色，这才小心问道：“相公，真要回京城，呃，顺天府丞？”
冯紫英侧首斜看，有些啼笑皆非，“宝钗，怎么我刚才说的不清楚么？又或者为夫什么时候会在这种事情上和你们开玩笑了？”
这话一出，宝钗和宝琴立时明白，这是真的了，宝琴尤为兴奋，白皙秀丽的面颊掠过一抹红晕，咬着嘴唇沉声问道：“相公，这是什么时候定的事情？真的定了？”
“应该是前日吧，内阁已经决定，并上奏给了皇上，皇上也已经同意，吏部此时已经在走公文了吧。”冯紫英悠悠地道：“也就是两三日公文就回到永平府，届时我就只等着交接回京了，所以我也是先和你们姐妹说一声，可以暗中先准备了，但莫要做得太过露了行迹，反为不美。”
宝琴握紧双拳，全身微微颤栗，怕被丈夫看出端倪来，赶紧侧首，把脸偏向一边，挺翘的胸脯急剧起伏，努力让自己心绪平复下来，真的要回京师城，相公真的是顺天府丞了！
这一刻，宝琴内心有一种急切的想要发泄的冲动，或许别人不一定明白，但是她自己内心却是格外清楚，她要给自己一个交代，她终于证明了自己的选择没有错，而且完美地实现了复仇。
宝钗也是兴奋莫名，这样突如其来的变化，加上可以马上回京，重新回到那个熟悉的环境，对于她来说，甚至冲淡了回去之后可能会面临长房的“竞争”带来了些许不悦。
不过她觉察到了宝琴内心的变化，赶紧接上话：“相公，那家里人知晓么？”
“谁知道，估计一两日里慢慢大家都能知晓吧。”冯紫英倒是无所谓，反正也就是三五日之间，再闭塞的人也能知晓，对自己来说也都无所谓了，他已经做好了周全准备，唯一可能有些懵的大概就是朱志仁了，但他也要走，哪怕有些意外，也没什么影响了。
“那还是该先把消息告知家里，让太太姨太太和沈家姐姐她们都知道才是。”宝钗不动声色地提醒。
冯紫英满意地看了一眼宝钗，却摇摇头：“无此必要，也就是一二日间的事情，看朝廷公文一出，像《每日新闻》都会转载邸报。”
借着冯紫英和宝钗说话间，宝琴终于让自己的心境平复下来了，这还只是第一步，相公出任顺天府丞，日后可能还会要和梅家人同殿为臣，有的是机会，不急。
伤害过自己的，自己定要十倍的报复回去，薛宝琴忍不住握紧双拳，她有这个耐心。
冯紫英都没想到这一夜宝琴侍寝竟然是在床榻间百般曲意逢迎，婉转承欢，弄得他都有些不明白了，不就是回京么，不就是升了两级么？至于么？
这夜夜欢愉，到早上起床时，还看着熟睡的宝琴眼角还残留着泪影，也不知道是昨夜兴奋过度还是自己没掌握好尺度造成的。
……
“承恩，进来罢。”元春披着一件纯黑的孔雀呢镶金线大髦，婀娜娉婷地站在窗前，没有回头，只是静静的注视这窗外。
殿内温暖如春，如果不是窗户打开带来几分寒气，元春甚至连大髦都不用穿，只不过她越发觉得气闷，宁肯多穿一件，也不愿意让整个凤藻宫里变得压抑憋屈，暖热的气息更是让人有一种堵得慌的感觉。
“回娘娘，奴婢回来了。”皮肤黝黑宽额厚唇的内侍因为一路小跑回来，额头多了几分汗渍，呼吸也有些急促。
“哦，那边儿什么情况？”元春见承恩眉目间有些说不出神色，估计应该是听到了一些消息，而且多半是和自己有关的，否则有这种意外神色。
“奴婢在裘大伴那里听到一些消息，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是看裘大伴的态度比往常又有很大变化，所以奴婢觉得只怕是属实的可能性比较大。”略作迟疑，小黑太监还是老老实实地说了。
“什么消息？”元春紧张起来，能让承恩这么郑重其事的，肯定不小。
“裘大伴说小冯修撰要回京了，那先前求着娘娘的事儿兴许就更简单了，不过若是娘娘觉得为难，那也就不必了。”
小黑太监仔细回味着那裘大伴说的每一个字儿，他总觉得裘大伴那白胖面孔上那双眼睛说不出的阴鸷，像是在冷笑，又如同一根芒刺，要刺破自己心间，但今日的情形的确有些不对，那笑容似乎多了几分真实感，但这更让自己心里发慌。
元春一凛，之前裘世安提的事儿，她已经让抱琴转给冯紫英了，但冯紫英究竟如何应对，却没有一个回音，抱琴回来也只是说冯紫英的回答是知道了，但是究竟能不能办，办不办得到，却是半句话都没有。
这一晃就是一个多月，裘世安虽然没来催过，但是元春却是像一块石头压在心间，经常在半夜里醒来，喘不过气。
“小冯修撰要回京了，这是什么意思？”元春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旁边的抱琴和承恩也都是摇头表示不知道。
“更简单了，不必了，……”元春喃喃自语，一时间想不明白，难道这裘世安是在说反话，或者警告自己？示意自己必须要马上办，又或者……？
想得头昏脑涨，元春摇了摇头，意识到这关键恐怕还是在第一句小冯修撰要回京了这句话上，“承恩，你赶紧去外边儿打听打听，裘世安那一句小冯修撰要回京了是什么意思，孤还有些不明白。”
承恩点点头，“奴婢也听说这几日皇上一直在东书房接见宫外朝臣，尤其是几位阁老都陆续进宫多次，怕是有些什么事情，奴婢这就马上去打听。”
就在元春在凤藻宫大殿里不知道转悠了多少圈之后，终于等到了承恩急匆匆的赶了回来。
“回禀娘娘，奴婢打听清楚了，外边儿在传，说小冯修撰从永平府同知升任顺天府丞了，这是内阁一直推荐，皇上也允了，吏部的公文已经在发了，估计很快就会以邸报公之于众了。”
承恩带回来的消息对元春冲击太大了，她禁不住扶住案桌，摇晃了一下身体，这才站定：“他回京城了，顺天府丞？这怎么可能？这太不可思议了。”
元春其实知道这种消息既然说得这般细致详实，那意味着不会有假了，若是那等道听途说空穴来风的，基本上都是那种模棱两可的话语，不会用这样细致准确的描述。
只是她怎么也想不到冯紫英才出京一年就杀了一个回马枪，而且这一个回马枪玩得太漂亮了，顺天府丞，不知道有多少人脖子都伸长了，就盯着这个位置呢，却被紫英给夺走了。
也难怪裘世安的态度变得这样古怪，要说办裘炳众的事儿也许真的更简单了，裘世安那后边儿一句话的意思也很明白，那就是如果冯紫英不想办，那也没关系，他不会因为这种事情介意，而更愿意加深双方的关系。
“娘娘，冯大人要回京当顺天府丞，这可是一件大好事儿，要不要奴婢回府里一趟？”抱琴主动分忧。
“不，不急，让我想想。”元春沉下心来，把窗户推得更开，任凭料峭春寒带来的冷意吹拂脸庞，那样能让自己的头脑更清醒。

第十六节 小人物的生存之道
围绕着冯紫英即将回京出任顺天府丞这一消息，所有和冯家或者冯紫英能牵扯上关系的人、家族或者势力都被深深的触动了。
即便是冯紫英自己都小觑了自己出任顺天府丞带来的冲击力，在他看来顺天府丞和永平府同知相比，除了地位更高外，在权责方面其实是基本一致的，府丞不过是因为顺天府的特殊地位而把同知更名罢了。
但他却忽略了京师城和卢龙城的差距用天壤之别来形容丝毫不为过。
超过百万的城市居民，无数国家机构和数百年的历史文化沉淀，而且其中人员充斥着足以决定大周命运的皇帝、官员、皇室宗亲以及顶级勋贵和士绅，还有来自全国的豪商巨贾，再加上数以十万计的兵士及其家眷，还有所有围绕着如此庞大的群体服务的人群，其复杂程度和一个两三万人城市居民的寻常府城，能比么？
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没有任何可比性，所以这也是为什么内阁纠结，皇帝犹豫，最后才勉为其难的任命他为顺天府丞的缘故。
这真的是一个巨大挑战，而不仅仅局限于简单的治安、军事和赋役，涉及到民生和城市管理的范围太宽泛了，方方面面，其事项的复杂程度甚至远非一个寻常知府能比的，哪怕是扬州、苏州这样的知府也未必能胜任这样一个岗位。
所以内阁中几位和永隆帝都在其尚未走马上任之前已经在考虑如果一旦出现问题和失误，那么让冯紫英下野隐退几年，沉淀一番才是应有之意。
冯紫英没有那么多感触，但是并不代表别的人就没有触动，他们不得不正视这样一个大周政坛上冉冉升起的新星。
虽然在冯紫英还在青檀书院时就崭露头角，在科考惊艳、宁夏平叛和开海之略时，很多人都觉得其不过是一个幸进之徒，无外乎就是讨好了皇上的喜好，但是到永平府这一年力挽狂澜的表现之后，就再没有人能无视这个年仅二十岁的年轻府同知了，但谁也没想到他能仅用一年实现这种跨越，直接步入正四品大员级别。
倪二得到消息时，正在清点着赌坊一月的收益，几家赌坊每天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收益，一箱箱沉甸甸的银子和各种散碎首饰、房契等物事堆放在房屋一角，他忍不住收回目光，沉吟着。
冯大爷不太喜欢赌坊这行营生，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但是冯大爷也没有坚决反对自己介入，只是叮嘱他要做好。
很简单一个道理，自己不做，那么别的人也会做，偌大京师城，有钱人多如过江之鲫，闲散人更是遍地都是，他们除了看戏听曲，青楼高乐，养外室，玩蛐蛐斗鸡，还能有什么够刺激？
这每天进京师城的人何其多，不想卖苦力而想一夜暴富的人比比皆是，同样过不下去想要孤注一掷搏一把的人也是络绎不绝，自己就算是不干，有无数人会冲上来干，最起码自己还讲点儿道德良心，不至于丧心病狂。
冯大爷对自己干这一行只说了一个词儿，做好。
倪二琢磨过这个做好的含义，那就是有节，有序，有道。
有节，那就是要有节制，不能肆无忌惮什么人都放进来；有序，那就是讲规矩，不能恣意妄为，定好的规矩就得要遵守，不能见利忘义，坏了规矩；有道，就是讲道义，不能有悖良心公义。
这个听起来有点儿不可思议，这能和开赌坊沾上边儿？但倪二却清楚，这是一条红线，触碰了，恐怕自己在冯大爷心目中的印象就会大打折扣，甚至会被排除在外了。
所以他必须要守这个冯大爷划下的线，掌握好这里边的尺度。
再说了，他倪二掌握了这京师城大半粪水清理，揽下了这城里诸多街道维修，另外还在城外有上千亩的蔬菜田每天供应城中达官贵人们的菜蔬，便是宫中菜蔬瓜果的需要也有不少是自己供给，他又何必非要在赌坊这条行道上做得太过苛刻呢？
“虎子，冯大爷要回京了，而且是来做顺天府丞啊。”
倪二有些凝重的话语让他得力的心腹铁虎有些不解：“二爷，这不是好事儿么？冯大爷回来了，咱们底气不是更足了，东边儿那些人都还成天琢磨咱们，寻思要和咱们争风斗气，现在好了，冯大爷回来了，倒是要看看他们这些人怎么说。”
“虎子，你想得太简单了，冯大爷回来了，他是顺天府丞，是官，这京师城就是他的地盘，朝廷都看着呢，这京师城里若是局面不好看，朝廷里便会有人找他麻烦，他来了之后，只怕也会整饬城里各方面呢。”
倪二摩挲着下颌，“先前冯大爷支持咱们发展壮大时，就和我提过，不要把心思都放在包娼庇赌上，那些活计固然能来银子，但是名声不好听，这京师城里百万人的衣食住行，哪一样不能挣银子，当时我还不太认同，但现在看来冯大爷毕竟是读书人，眼光要比咱们这些粗人高得多，单单是这粪水行当，外边人不明白，我们难道不清楚这里边的油水？还有这街面维护修缮，呵呵，工部这帮人以前也不知道是找了些什么人来做，搞得乱七八糟，怨声载道，现在咱们赚了不少，但却收获一片好评，……”
倪二是最得意这一块的，之前不太看好，但是细细做下来才发现这里边收益太大了，而且收益稳当。
赌场固然也来银子快，但名声不好听不说，风险也不小，经常有寻死觅活的，闹到县衙里，或者被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找了茬儿，各种花销就大了去，弄不好还得要有几个兄弟进去蹲几天号子，不容易。
“那二爷您的意思是咱们日后要放弃这一块？”铁虎急了，这可是一笔大营生，真要放弃，那多少兄弟都得要喝西北风，而且人家的手也就要伸到自家地盘上来了。
“那倒不至于，估计冯大爷也不会这么做，但是肯定要有一个更好的方略才行，这得等冯大爷回京之后，我寻个机会去好好说说。”倪二当然不愿意放弃，但是冯大爷原来心思就不太喜欢这一行，现在回来当父母官了，万一他要真下手，而且就从自己这边动手呢？那可太可惜了。
“二爷，要不您还得要多跑一跑丰城胡同那边，尤家二位姨娘现在虽然不在，但沈家奶奶在啊，见不着面，那晴雯姑娘二爷不也是搭得上话么？”
铁虎也知道自己老大是紧紧傍住冯家的粗腿，断不会违背冯大爷的意思，但要让冯大爷改变心意，最好就是从女人身上下手。
“晴雯姑娘也去永平府了。”倪二心思微动。
芸哥儿说过冯大爷和贾家那边关系甚是密切，话语里似乎有些别样意思，蓉哥儿也得了许多好处，甚至连贾蔷都进了大观楼当管事，相比之下自己收益最大，似乎却和冯大爷只有单纯的往来，除了尤家二位姨娘和晴雯算是能说上两句话，其他方面就显得淡了一些了。
冯大爷地位日高，现在巴结还能赶得上，若是再等两年，只怕再要来动这方面心思就难了，倪二也觉察得出来，冯大爷和荣国府贾家的关系很亲近，除了薛家二位姑娘和林姑娘要嫁入冯家外，似乎也还有其他一些原因。
比如芸哥儿就有意无意提起似乎冯大爷对琏二奶奶屋里的平儿和小红都有意思，还有从赦老爷屋里也传出来消息说那邢家的岫烟姑娘也入了冯大爷的眼，想到这里倪二也觉得挺有意思。
这位冯大爷啥都好，前程似锦，甚至对钱银方面也不太在乎，唯独在女人这上边儿有些迈不开腿，晴雯如此，香菱如此，还有那金钏儿玉钏儿姐妹，的确都是姿色出挑的，这年轻时候倒也罢了，这年龄大了，冯大爷就该知道女人多了的麻烦了。
不过对自己来说这却是一件好事，这别的女孩子不好说，但是邢岫烟就简单了。
“虎子，你去把邢大舅找来。”倪二沉吟了一番，这才吩咐道。
“邢大舅？”铁虎没反应过来，“那厮和他那个哥哥一样，都是欠账不还耍横赖的，寻他去做什么？”
“听说冯大爷对岫烟姑娘有些意思，她爹刑忠在外边可欠了不少银子，现在躲到庙里去不敢露面了，那就只能去找邢德全了。”倪二对这等事情倒也轻车熟路，“邢德全给别人可以耍横赖，在我这里可由不得他。”
“可二哥你找邢德全作甚？若是冯大爷想要纳妾，也该找刑忠才是，他躲到庙里也不过就是花点儿心思，咱们岂能找不到他？”铁虎不以为然。
“不，刑忠这边儿不忙，他已经欠了不少了，邢德全和荣国府大太太才是嫡亲姐弟，刑忠家儿老小都托付给了大太太，但关系并不亲近，所以还得要从邢德全身上下手，你们做个局，让邢德全多玩几场，欠上二三千两银子，我自有办法。”
倪二清楚要让邢氏就范，得从邢德全着手，循序渐进，双管齐下。

第十七节 托妻献子？
“没想到啊没想到，紫英居然要回京，而且还是出任顺天府丞。”贾珍脸色变幻不定，背负双手在厅堂里来回踱步，唏嘘感慨不已，“这怕是大周朝开天辟地第一遭吧，一个二十岁的顺天府丞，正四品！”
“父亲，儿子这半年里和铿大爷走动也还算密切，那赎人之事，铿大爷也对儿子十分信任，交与儿子来处置，此番已经差不多到了收尾了，收益不少，……”
贾蓉小心翼翼地站在一边儿，一边观察父亲神色变化，一边也在揣摩父亲的心思。
父亲原来是对铿大爷不是那么热切的，盖因铿大爷和荣国府那边走得太近乎了，而父亲好像和冯大爷年龄差距也大了点儿。
谁都看得出来荣国府那边是刻意拉拢交好铿大爷，王氏把两个最得力的丫鬟都送给了铿大爷，现在更是薛家姐妹和林黛玉和铿大爷拉上了关系，可以说荣国府与铿大爷也算是牢牢绑在一起了，相比之下宁国府这边与铿大爷关系就淡了许多，若非自己这一年里主动向铿大爷靠拢，只怕还要疏远一些。
“唔，那也不是你的缘故，紫英这是在送银子给琏儿媳妇，哦，现在都不叫琏儿媳妇了，西府里边那些下人叫的什么？凤奶奶？”贾珍捋须沉吟，“你说这王熙凤和贾琏和离了，怎么还赖在贾家不走不说，紫英为何要把这桩生意交给王熙凤？莫不是他们两人有一腿？”
贾蓉吓了一跳，“父亲，这话可不能乱说，若是传到铿大爷耳朵里去了，那可是一桩祸事，他现在可不比以往了。”
“这还用你说？”贾珍沉下脸，“贾琏对王熙凤弃之若敝履，另寻新欢去了，这紫英倒是挺看得起王熙凤啊，这大把银子送给她，图什么？除了图她身子，还能有什么？王家？冯家现在还需要王家么？”
贾蓉不敢搭话。
其实贾瑞在一次喝醉之后也含糊提过一句，说琏二嫂子有主儿的，别人都别想去沾手，他以为贾瑞是说贾赦，顺口多问了一句是谁，贾瑞却立即清醒过来，再不肯搭这个话题了，贾蓉就明白了肯定不是贾赦，贾赦还不至于让贾瑞这般忌惮惧怕。
那扳起指头一算，荣国府里还能有如此威势，除了贾赦贾政，其他人贾瑞都不放在眼里，包括宝二叔，再仔细一琢磨，不问可知。
想到王熙凤那一具丰腴妖娆的身子，贾蓉也一样心头火热，他相信自己老爹只怕也是打过王熙凤的主意的，但这种事情也只能想一想而已。
若是以前是琏二嫂子的身份，还能去挨个边儿看看能不能占占便宜，但现在，借贾珍贾蓉几个胆也不敢去和冯紫英抢女人，甭管王熙凤背后男人是不是冯紫英，只要有这种可能，就别去招惹祸事儿。
“呵呵，这紫英倒是一个妙人，荣国府那边儿难怪他去得这么勤，咱们宁国府这边儿和荣国府比，就缺了点儿这些东西啊。”贾珍话语里也说不出的隐晦和讥诮。
“父亲，这等话就不必再说了，铿大爷现在回京成了京师城老百姓的父母官，连朝中诸公都要给几分颜面，这顺天府里捞银子的路子多了去，现在咱们宁国府都快要揭不开锅了，总得要想个法子过日子，不趁着这机会去攀上铿大爷的路子，盖等何时？”贾蓉忍不住催促自己父亲早做决断。
贾蓉是真看中了冯紫英回顺天府之后的前景，如果说永平府太远，而且也是乡下地方，挣银子固然有路子，但是得能吃苦冒风险，而像赎人这种事情又不是经常能有的，但现在冯紫英如果当了顺天府丞，那手里权力就大了去，手指缝里随便漏点儿出来，都能赚个钵满盆肥。
看看抱上冯紫英粗腿的倪二现在活得多滋润，虽说粪王名声不好听，赌场也是一个刀口舔血的勾当，但倪二人家不在乎这个啊，只要能捞到银子就行，宁国府贾家肯定不能如此不顾颜面，但冯紫英当了顺天府丞，那挣银子的路子就太多了。
贾珍当然明白儿子的想法，宁国府是真的熬不过去了，这各处庄子的收成都在缩减，但府里边儿人丁繁茂，与日俱增，开支自然是越来越大，可府里边还不能裁减，只能硬着头皮扛着，寅吃卯粮，哪里经得住这样消耗下去？
作为一府之主，贾珍内心一样十分惶然，老爹贾敬的神秘“失踪”就已经让他心神不宁了，总感觉没准儿哪天就会大祸临头，但日子还得要过，这种今天卖庄子，明日抵押物件的情形终究不能持久，还得要找门路挣银子才行。
蓉哥儿在赎人这桩生意上还是挣了几千两银子，只可惜这种营生几年未必能遇得上一桩，熬得过今年，明年又如何过？
“也罢，蓉哥儿，这紫英与你关系也还算不差，待到他回京之后，咱们父子俩也好好上门道贺一番，再来寻找合适门道，只是这等事情怕也不能太操切，毕竟他才回京，也得要他在府丞位置上做稳当才好入手啊。”
贾珍也叹息着：“另外这紫英你也说对钱银上边是不怎么在乎的，咱们便是上门送礼也未必比得过别家，你和他关系固然不差，但他一回来，只怕蜂拥上门的人更多，未必能记得你我了啊。”
贾蓉担心的也是这个，他也是这一年才和冯紫英稍微熟悉起来的，甚至挣这笔银子也还是有点儿靠着王熙凤的照拂，不过他也感觉冯紫英对自己还算亲近，但如果还想更深层次的拉近关系，就没那么简单了。
“父亲觉得咱们该如何呢？”贾蓉试探性地问道。
贾珍也在考虑这个问题，这冯紫英要说似乎就只有在女人上边儿算是一个弱点，要想打开他的门路，就只能投其所好，他下意识的就想到了府里那个只能敬而远之的儿媳妇，若是秦氏能替府里边儿使得上劲儿，也算是废物利用？
“蓉哥儿，你说贾琏原来不也就一个在荣国府里厮混的浪荡子，怎么现在就混得如此好了？”贾珍背负双手在厅堂里转了一大圈儿，这才望着门外，悠悠地道：“连他那个同知都是花银子买来的，在王熙凤面前俯首帖耳半个屁都不敢放，却怎么就被冯紫英瞧上了，海通银庄大掌柜那是一般人能做的么？连忠顺王一大帮皇室宗亲都在里边砸了几百万两银子进去，若是没有冯紫英的力荐，轮得到他？现在还居然去了扬州骑瘦马去了，啧啧，你说这人赶上了运气，谁都挡不住啊。”
贾蓉一时间摸不清老爹的意思，“父亲的意思是琏二叔遇上了铿大爷这个贵人？”
“哼，紫英当然是贵人，但却不是贾琏能遇上那么简单。”贾珍抿了抿嘴，“贾琏有什么值得紫英帮他的？紫英连宝玉都瞧不上，贾琏又能做什么？”
“父亲是什么意思？”贾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贾琏不是遇上铿大爷，那能有今日的潇洒生活，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贾琏却是直接骑鹤下扬州去捞十万贯去了，两回事儿啊。
“贾琏的贵人是王熙凤啊，托妻献子，他没子可献，却是把托妻这一手玩得好啊。”贾珍脸上露出一抹淫笑，“在荣国府里本来就被王熙凤压得抬不起头，索性就把王熙凤送给冯紫英侍弄，不是有句俗话么，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
“不能吧？”贾蓉目瞪口呆，他没想到老爹居然会如此想，但是转念一想，贾瑞都露了口风，铿大爷肯定和王熙凤有一腿，早勾搭上和晚勾搭上有区别吗？
“不能？”贾珍冷笑，“你以为贾琏现在每年月俸花红加起来每年能拿到好几千两银子是凭什么？凭他长得俊？只可惜紫英不好那一口，真要好，那也该是宝玉不是他贾琏！”
贾蓉讪讪，老爹这话可真的有点儿荤素不忌了，看样子对西府那边怨气很大啊，不过铿大爷的确不好那一口，只喜欢女人。
“若不是王熙凤在床上把紫英侍候得好，紫英凭什么给贾琏这样一个优待？”贾珍越想越明白，越想越通透，“难怪贾琏要和离，这是故意给紫英创造机会啊，这样一拍两散，大家各得其所，只是没想到王熙凤这个骚货居然被紫英给降服了，啧啧，真实可惜了那一副好身段！”
贾珍的遗憾惋惜听得贾蓉直摇头，自己老爹的性子他也清楚，只是现在是在说正事儿，老爹却又自动偏离了话题，直奔另外的“主题”去了。
“父亲，言归正传吧，儿子还没听明白你先前话语里的意思呢。”贾蓉无奈地把话题拉回来，“琏二叔反正都和离了，现在去了扬州，看样子要另娶，铿大爷便是和王熙凤有些牵扯，那也是人家的事儿，这等事情在高门大户里难道还少了？”

第十八节 宁国府父子
贾蓉的话让贾珍也很无语，自己是在说冯紫英和王熙凤的事儿么？那轮得到咱们东府去管么？
叹了一口气，贾珍这才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贾蓉一眼：“我是说紫英就喜好这一口，你要想和紫英走得更近，咱们也没其他资源，只怕就只能在这上边儿做文章。”
贾蓉倒吸一口凉气，有些不敢置信，“父亲是说四姑姑？”
贾珍一怔，这才意识到儿子误会了，但是贾蓉这么一说，贾珍才想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把惜春考虑进去，主要因素还是因为自己始终觉得惜春好像还年幼，但实际上，四丫头已经十四了，这个年轻最起码可以订亲了，再不济真要出嫁也很正常了。
“四丫头？”贾珍迟疑了一下摇摇头。
自己这个妹妹虽非一母同胞，但是也算是嫡出，继母生下惜春没两年就过世了，老爹也就没再续娶，四丫头也是一直由乳母带大，所以和自己并不亲近，到后来老祖宗觉得这丫头可怜，干脆就把她要到荣国府那边儿去养着了，和迎春、探春几个作伴儿。
“不是四姑姑？”贾蓉也有些疑惑，那还能是谁？
“四丫头那性子，如何能得紫英的喜欢？”贾珍沉吟着随口解释道：“蓉哥儿，倒是你那挂名媳妇秦氏……”
贾蓉猛然醒悟过来，老爹竟然打的是秦氏的主意？！但贾蓉并未感到多少羞辱和愤怒，在他心目中秦氏更像是一个供奉起来的祖宗，在这府里碰不得，挨不着，还得要小心翼翼的保持距离，而且却还和离不掉，把自己折腾得够呛，除非那义忠亲王失势倒台。
他心里也早就希望能有一个办法把秦氏打发出去，现在老爹一提起，倒是顿时觉得是个办法了。
但贾蓉立即又想到其中关碍，犹豫起来，“父亲，这秦氏怕是个烫手山芋，他的身世外人未必清楚，但是铿大爷未必瞒得过，这是其一；就算是铿大爷现在不知道，但日后知道了，那会不会记恨我们，没准儿这反而成了招惹祸事儿的由头啊。”
贾蓉提出这个问题贾珍也想过，的确有些麻烦。
秦氏的身份其实在很多武勋那里不是秘密，但是大家都避而不谈，装作不知道，贾珍估计就算是贾赦贾政和老太君都隐约知晓一二，像王子腾和牛继宗这些人就更清楚了。
老爹给宁国府招来这么大一个麻烦，贾珍也是很无奈。
当然贾珍也能理解老爹的苦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当下属的难道不替主君分忧解难，只不过这种分忧解难方式委实太难受了，把蓉哥儿弄得不上不下，格外尴尬。
要说义忠亲王一个私生女也不算什么，忠顺王在外边不也一样有好几个外室养的私生子私生女，甚至还在外边耀武扬威打起忠顺王招牌行事，有些时候忠顺王还不得替他们去擦屁股，也没说彻底不认。
甚至皇上在登基之前据说也有私生子女，只不过皇上都做得很隐秘罢了。
但据说这个秦氏的生母来历也是一个谜，很犯忌讳，便是武勋中几乎也无人得知，老爹也许知道，贾珍父子就无从得知了，也不敢多问，反正就把秦氏在家供着就行了。
“蓉哥儿你说的我也想过，秦氏姿色极佳，要说紫英见了没有点儿偷腥心思，我是绝对不信的。”
废话，连贾珍自己在刀斧加身的威胁下有时候都有些蠢蠢欲动的心思，何况更好色的冯紫英？起码贾珍是这么想的。
“秦氏的身份的确是个问题，但是若是紫英知晓，那就要看他自己了，……，而且我觉得啊，这秦氏身份对于咱们来说可能是问题，因为咱们身份敏感，但对紫英来说就未必了，他可是文官，秦氏也不会去声张，咱们不妨做得隐秘一点儿，……，再说了龙禁尉就算是察悉也未必会怎么样，你琢磨琢磨，……”
贾珍的话并未让贾蓉放心。
他可是一门心思要去攀附上冯紫英的，自然要替考虑周全。
傻子都能看出来冯紫英毕竟飞黄腾达，现在贾家不能说丧家之犬，那也是没落不堪了，抱上冯紫英大腿恐怕是宁国府的唯一机会。
贾蓉放眼看去，觉得宁国府似乎还真找不出出头的路子，荣国府那边人家还有贵妃娘娘，贾政还能去江西当学政，甚至还有一个庶出的贾环读书有些气象，哪怕贾环真的读出书来不回荣国府，但是贾家前也能沾点儿光，但宁国府呢？
啥都没有，啥也不是。
好不容易算是和铿大爷搭上线了，若是因为一个秦氏而害了铿大爷，那不仅仅是铿大爷的前途，也关系到宁国府一家的前途了。
贾蓉倒不稀罕秦氏，但这秦氏的底细却要和铿大爷说清楚，让铿大爷自个儿琢磨，若是这秦氏不合适，贾蓉觉得还真不如打四姑姑的主意。
贾蓉从来没把这位比自己小许多的四姑姑视为自己的嫡亲姑姑，一来基本上没有在一起呆过，这位四姑姑几岁就去了荣国府那边，和宁国府素来不怎么亲近，便是和老爹也没多少情分，二来这位四姑姑也是老爹继母所出，而这位爷爷的填房也是小门小户，嫁过来没几年生下惜春就殁了，贾蓉几乎没多少印象，自然对这对母女也没什么感情了。
宁国府现下都这样了，作为宁国府的一份子，当然就得要替宁国府出力，贾蓉已经听说连西府赦爷爷都有意要把二姑姑许给冯大爷做妾，那四姑姑又有何不可？
至于说老爹说的四姑姑那清冷性子不招人喜欢，贾蓉觉得那可不一定。
现在铿大爷屋里的金钏儿就是一个高冷性子，晴雯也是火爆冷峭脾性，在外边儿都不太受人待见，但却都极受铿大爷喜欢，据说那金钏儿在床上尤为受铿大爷的疼爱，足见一般。
而且还有一点，自己这位四姑姑不是尤为擅长作画么？贾蓉可是打听到了一些情形，铿大爷也喜欢作画，而且画艺还不差，这不是和四姑姑就有了几分缘分了？没准儿铿大爷就喜欢四姑姑这样的“才女”呢？至于性子，那都在其次了，进了冯府门，自然就该收敛就得要收敛起来了。
“父亲，秦氏的事儿，咱们可以琢磨一番，反正也是一个累赘，但儿子就怕铿大爷未必肯沾这‘祸水’，儿子倒是觉得四姑姑其实挺合适。”贾蓉郑重其事地道。
“四丫头？”贾珍没想到自己儿子居然把主意打到他的姑姑身上来了，“那如何能行？”
“哪有如何不行？西府那边赦爷爷不也说要把二姑姑许给铿大爷为妾么？四姑姑怎么就不行，正好让她们也能像薛家姐妹一样嫁过去，……”贾蓉见老爹态度虽然反对，但也说不上多么坚决，心中越发笃定。
“放屁！四丫头可是嫡出，……”贾珍随口一句。
“嗨，父亲，嫡出只有你，四姑姑没爹没娘的，谁知道她娘是什么样？而且四姑姑一直在西府那边，和咱们府里也不亲近，再说了，咱们府上现在都这么难了，四姑姑是咱们宁国府的人，是不是也该出一把力？”
贾蓉义正辞严。
贾珍仍然摇头，“那不一样，二丫头那是庶出，而且大伯把二丫头许给了孙家，恐怕未必敢悔婚，他可是拿了孙家不少银子，孙绍祖那厮也不是善茬儿，至于你说二丫头和四丫头一起嫁入冯府，那能一样么？那是去做妾，可不是为妻为媵，若是紫英能给四丫头一个媵身份，那我二话不说，立即答应，可惜林丫头姓林不姓贾，……”
贾蓉无言以对，却又有些不甘，“那若是铿大爷对秦氏有所忌惮，又当如何？”
“哼，先试一试再说，紫英风流倜傥，京城尽人皆知，没准儿秦氏自己就主动愿意呢？”贾珍悠悠地道：“紫英何等睿智之人，岂会在这上边犯糊涂？他若是敢下手，自然是有恃无恐，若是不肯，那就意味着真的有麻烦，那又另说吧。”
贾蓉有些懊丧，老爹不肯舍弃四姑姑，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在他看来这么些年里，老爹好像对四姑姑从来就是不闻不问的，哪来什么兄妹情分，今日却如何这般计较起来了？
至于说嫡出庶出，一个继室所生的女儿，还执着什么狗屁嫡出庶出？
宁国府都快要过不下去了，还瞻前顾后的计较这些虚头滑脑的东西，有意义么？
到发不出月例，外边儿要账的闹上门来，甚至连鱼肉果蔬都买不回来时，那才是真的丢了宁国府的脸，掉了贾家的份儿。
但从老爹话语口气里来琢磨，好像老爹也不是特别峻拒，所以贾蓉觉得下来还得要好好盘一盘老爹的心思，秦氏这边的路子固然要走，但是四姑姑那边儿还得要做一个备份儿，好在铿大爷回京之后肯定要忙一阵去了，不急于一时，还有时间。

第十九节 工业雄心
冯紫英的确要忙碌一阵子去了。
在汪文言的来信到的同时，还有一个人的信使也来了，居然是裘世安的。
当然，这是道贺，而且算是裘世安拐弯抹角的亲戚。
但他这个道贺就有点儿耐人寻味了，甚至让冯紫英都有些隐隐不安。
他可不想和这些宫中内侍扯上什么关系，起码现在他还不具备这个资格，元春通过抱琴的带话表明了裘世安的一些意图，或者说裘世安背后还有其他人，但冯紫英都不想知道，更不想掺和太深。
这边永隆帝还面临义忠亲王的威胁呢，那几个皇妃皇子就已经在开始玩五龙夺嫡的花式了，想一想冯紫英都忍不住叹息，真以为自己江山稳当得很了？
冯紫英也清楚，随着自己身份地位走高，有些事情也是回避不了的。
就以这宫中内侍们来说，谁敢说戴权、夏秉忠和裘世安这些内侍们就和阁老、尚书侍郎们没有勾搭往来？谁敢说朝中诸公就都是纯臣？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士人也不是都是有风骨的，张景秋也就罢了，看看顾秉谦，多得永隆帝欢心，一步一步走上礼部尚书位置，李三才见风使舵左右逢源，和永隆帝那点儿小默契，真以为大家看不透？
也是顾秉谦资历还略浅了一些，冯紫英相信只要再熬几年，永隆帝下一回只怕就要力挺顾秉谦入阁了。
顺天府位置太过特殊，府尹和府丞这两个位置不但朝中诸公盯着，宫内人一样也看着，特别是吴道南的怠政，更让顺天府丞人选万众瞩目，现在自己上位，羡慕嫉妒者有之，冷眼旁观者有之，背后下黑手者也不会缺，阿谀逢迎讨好结交者当然更不会少。
朱志仁先走了，魏广微接任知府，冯紫英还得要坚持几天，等到魏广微把这边事务交接下来之后，而练国事也到来交接结束，才能离开。
魏广微也是能臣，在工部历练多年，对地方事务也多有了解，加上与冯紫英也有南下江南的这段渊源，所以想出还算融洽。
练国事的到来总算是为这一次永平府的调整画了一个圆满的句号，但是魏广微也要求冯紫英和练国事交接清楚，尤其是把下一步永平府需要着手处理的一些事务一一交代妥帖，这一点即便是魏广微不说，冯紫英也要做好，这关系到自己在永平府的基业。
陪着练国事去见过魏广微，冯紫英与练国事回到了同知公廨。
接下来就是二人的正式交接，涉及到诸多公务，也还有一些冯紫英需要专门交代的，半公半私。
“这桩事情很紧急？”练国事接过厚厚的一叠资料，有些疑惑地道。
“当然。”冯紫英点点头，“你先看看，这也算是我作为同知留下的一桩未竟之业，嗯，原本前任知府朱大人是想要用这桩事儿来替他自己在永平府的仕途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没想到天不遂人愿，未能得手，现在君豫你正好可以赶上，做好了，相信都察院和户部都能给你记一功。”
听得冯紫英说得这样肯定，练国事脸色顿时凝重起来，接过资料认真阅读起来，冯紫英在一旁也不催，自顾自地品茶。
好一阵后，练国事才算是消化掉这些资料带来的冲击，沉声道：“这么说来，这个惠民盐场竟然是被昌黎、乐亭两地豪强劣绅勾结倭寇有意破坏，以达到他们侵吞的目的？”
“基本上就是这个意思。”冯紫英点点头，“前期调查做了许多，也挖出来不少线索，基本上锁定了昌黎的两户豪强士绅，乐亭那边有五家，这家数多了，自然就难以保密，而且有得利的，自然就有眼红嫉妒的，只要花些心思，都是能找到门径的。”
“那紫英你的意思是怎么做？”练国事皱起眉头，他查看了一下，这几户豪强士绅都不简单，在昌黎、乐亭都是有头有脸的角色，要动这些人，必定会引起很大的反弹和舆论。
“君豫，这等豪强不比寻常匪盗，拿了就拿了，杀了也就杀了，你要动他们，就得要拿实作死，否则这些人反噬起来能耐不小，就算是最后能把他们处置掉，但也得给咱们找不少麻烦。”冯紫英也提醒练国事，“所以最好是要把倭寇一并拿住，这样人赃并获，才能把此案办成铁案。”
“紫英，看样子你是很有把握了？倭寇怎么对付？”练国事看了全部卷宗，觉得倭寇是最难对付的。
这些人在海上来无影去无踪，如何拿得住？
拿不住这些倭寇，就没法把这些豪强士绅定罪，拖成一桩悬案，既有损于官府威信，也会带来很多后遗症。
“登莱水师。”冯紫英轻声道。
“哦？”练国事恍然大悟，难怪冯紫英如此有把握，有了登莱水师，那要对付几百倭寇，那就是易如反掌了，这就相当于凭空送自己一桩功劳了，难怪冯紫英一门心思要自己来永平府，说定会有好事。
“沈大人那边上一次我就说过了，因为恰巧遇上了蒙古人入侵，耽误了，侯承祖那边我也打过招呼，到时候还是他带兵过来，这边只需要把线索拿住，然后通知水师那边，他们便启程北上，在大沽那边略作停留，便可直扑祥云岛和月坨这边，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届时具体如何布置，你们可以商量，总而言之要一网成擒。”
“有这些倭寇和昌黎乐亭豪强们勾结的罪证，无论这帮人捅到天上，也翻不了案，这也关系到都察院和户部的颜面，谁敢来插一手，那就等着御史们和户部的怒火吧。”冯紫英搓着手笑道：“昌黎乐亭那边我也让人安排有内线，如无意外，春末夏初，这些倭寇便会回来，届时就是动手的好时机。”
练国事心中暗叹，这就是武勋出身的底蕴了。
沈有容和侯承祖都是武人出身，文官固然能驾驭他们，但是那得要有足够的身份和底气才行，而像冯紫英这种武勋出身的文官，却天然就能得到这武人的好感，平常像冯紫英这样二十岁的年轻文官，哪个武将会对你心服口服，会为你出谋划策？
“谢了，紫英。”练国事真心实意地道了谢。
“嗨，君豫，咱们俩还说这个就没意思了。”对冯紫英摆摆手，“咱们志同道合，帮你就是帮我自己，我也希望你能尽快地掌握了解并能驾驭永平府的局面，……”
“紫英，你这话可有些出格了，知府可是显伯兄。”练国事笑了笑。
“我知道，显伯兄和我们都是北地士人，当他的精力不会集中在这上边，而且他的一些观点和咱们也有差异。”冯紫英没有讳言，“或许三年之后他就会离开，但是我们是想要把永平府的事情做好，让永平府的士绅百姓都能够感受到我们的努力奋斗给他们的生活带来的改变，……”
冯紫英这番话就显得有些推心置腹了，“永平府近百万庶民百姓，他们现在的生活如何，你我历历在目，可以说求个温饱都是十分奢侈的事情，稍有灾害，要么沦为流民流离失所，要么饿殍遍地，这样的情形正是你我作为士人应当去力求改变的，不是么？”
练国事为之动容，沉吟了一阵之后才道：“紫英，我知道你在力推开矿、建坊、修路、开埠商贸，但是黎民何其多，单单是这些就能解决百姓的生计？永平府近百万人，开矿建坊修路开埠能消纳者不过区区十万人已经是极限，而且修路占大头，且不可持续，一旦路修好，他们又何以谋生？我以为这归根到底还是要解决土地和粮食的问题才是根本啊，当然，我也承认，你所做的一切的确很有新意，也的确能解决不少问题，但难以解决根本啊。”
练国事的观点既是最传统的民以食为天，以农为本的士人理念，同时也是符合这个时代符合大周现状的，冯紫英很清楚自己力推的工业兴国理念太过超前，在当下科技和生产力的发展状况下，工业也好，商业也好，都难以消纳庞大的农业人口，而决定大周王朝存亡的关键还是广大百姓能不能有一口饱饭吃，能不能衣能蔽体，很显然工业和商业都无法作答，还得要在农业上做功夫。
但冯紫英同样很清楚，处于小冰河时代的大周，不可避免的要遭遇各种水旱天灾和气候转冷带来巨大灾难，尤其是北方更是跌遭打击，如果不寻找路径予以解决，那么大周不可避免的就要走上前世大明的道路，这是他绝不能接受的。
工商业当然不可能一蹴而就解决这些难题，同样就算是引入徐光启引种的马铃薯和番薯这些作物一样是杯水车薪，但是起码这些做法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大周即将遭遇的各种危机，所以冯紫英必须要坚持自己的理想观念，去付诸实施。
现在他就必须要说服练国事也全新全新相信自己，并为之努力。

第二十节 送君
“君豫，我们需要用更长远和更辩证的目光来看待问题。”冯紫英用了辩证一词，让练国事很不解，冯紫英有辨析考证一句来做了解释，但是难以让练国事领悟，但也没有过分追问，而是耐心地听冯紫英继续往下说。
“农业为本这一点任何时候都无法否认，农业根本在于粮食的收成，但就目前来说，我们大周人丁滋生日盛，土地有限，如何解决这个矛盾？”冯紫英也整理了一下思绪，阐述自己的观点，“我以为一是通过更多的拓殖开垦，这就需要商业贸易和迁民的跟上，比如东番就是范例，按照安福商会那边传来的消息，他们今年将会在吸引迁移一万到两万人到东番拓垦，未来十年内，他们希望总计在引入十万到十五万内陆人口去东番垦殖，……”
这一点练国事也认同，增加土地是最直接最简便的方式，东番虽然条件艰苦了一些，但是水热条件却是和稻米生产，加之还有盐场、木材、毛皮的出产，的确足以消纳一二十万人，但一二十万人对大周来说，又无足挂齿了。
“东番如此，那么南洋呢？还有北边的辽东，如果有足够的条件，辽东容纳三五百万人是不在话下的，这一点君豫兄不否认吧？”
练国事略作犹豫，还是点了点头：“辽东面临建州女真威胁，汉民迁民戍边难以维系，而且气候寒冷，农作物种植艰难，收成难以保证，要实现这个想法，恐怕不易，……”
“所以我说必须要有一个综合性的行之有效的战略来实施，农业只是其中一部分，……”冯紫英顿了一顿，“就目前来说，徐光启大人的部分从西夷引入的新作物，我觉得也有很大的意义，如果可以推广的话，能够在很大程度上弥补许多山区不宜种植麦子和稻米的短处，……”
练国事对此颇感兴趣，“紫英，那在永平府亦可推广此类作物？”
“可以，若是我没有离开的话，本来打算今年就来小规模的推广试种，看看效果，现在这个重任就靠君豫你了。”冯紫英笑着接上话，“不过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无农不稳，无凉则乱，无工不富，无商不活，这种工矿业的发展，会极大的提升对农业拉动带动作用，举个简单例子，无论是平原和山地的开垦新地，都需要犁头、斧锯、柴刀、镐锹等大量铁器，这些恰恰只能通过工矿业才能出产，同样这些开垦也需要各种材料，比如水泥等等，……”
冯紫英讲述得很耐心，他很清楚自己的这套观点在前世中被人耳熟目详，但是在这个时代却属于异端邪说，就算是练国事这样开明的士人，也未必能接受，所以他只能细细解释，力求说服。
“无论是各类生产，其实对工矿产品的需求都是巨大的，这也是我认为为什么一定要在农业为本粮食为本的前提下大力发展工矿业，除了能吸收很多无业之人外，更重要的是能通过这些工矿产品满足更多的其他方面需求，形成一个良性的循环互动，……”
……
这一谈就是一个多时辰，冯紫英也不清楚自己这番谈话的效果究竟如何，但感觉练国事还是勉强接受了一些观念。
这就是一个非常大的进展，也是一件大好事，只要练国事愿意接受，并且去尝试实验，那么最终他会意识到自己的想法观点有哪些先见之明，这也有助于确立自己的权威。
冯紫英给练国事提了四件事情是亟待推进的。
一是立即开始着手引种徐光启在天津卫那边已经试种成功的马铃薯和番薯，在永平府可供开垦的荒地上进行小范围的推广，如果推广获得成功，明年可以进一步扩大规模。
包括冯紫英自己也打算在顺天府走马上任之后要立即推广，只有他清楚这两样新作物的作用一旦真正落实推广，作用会有多大。
二是推动滦州煤铁建材复合体系建设，这是捆绑山陕商人、永平本地士绅和江南、广东商贾势力的一个尝试，一旦成功，会立即起到示范效应，可以吸引更多的江南商贾资本进入，扩大发展规模。
三是通过卢龙和迁安经抚宁到榆关港的道路建设，以及后期加上滦州到卢龙道路建设，还有榆关港的扩建工程，促进商贸流通，进一步牢牢拴住和安抚好来自顺天府的十万流民，避免这些人一旦失去生计，倒灌回顺天府，冲击京畿地区。
四就是惠民盐场问题的解决了。
基本上统一了观点之后，接下来几日，冯紫英便忙碌于将庄立民、山陕商人以及本土士绅引见给魏广微和练国事，同时也带着练国事马不停蹄地去巡查视察煤铁建材军工复合体项目和道路建设情况，当然也包括榆关港。
这一系列项目才是冯紫英在永平府留下的深刻印记，相比之下迁安之战也好，安抚流民也好，清军查户也好，都不过是顺带为之。
几年之后大家未必还记得其他，但是屹立在永平府大地上这一系列煤铁建材军工复合体项目才是冯紫英丰功伟绩的标志，而且随着这些矿山工坊和港口的壮大，发挥的作用越来越大，他们会越来越发现自己的高瞻远瞩深谋远虑。
当冯紫英把这一切做完的时候，已经是十日之后了。
这五日他可累得够呛，除了昌黎和乐亭他没有去外，其他四个州县加上榆关港，他都是陪着魏广微、练国事一一跑到。
可以说这一圈跑下来，魏广微和练国事固然累得瘦了一圈，他冯紫英两腿内侧也是被磨得火辣辣的难受，但总算是交代清楚了。
“君豫，这一切我就交给你了，希望两三年后，我们能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永平府屹立于京东大地上，其他我们不敢说，但到那时候或许永平府的工商税和关税都能位居北直之首，钢和铁以及铁制品产量能够超越佛山，怎么样？”
送别长亭，冯紫英带着家眷的马车排成一列长龙，静静地听候着卢龙城东的驿亭旁。
练国事莞尔一笑，“嗯，紫英，我还以为你会提多么高的一个期望呢，现在看来还算实在，工商税和关税居北直之首，是不是该把顺天府除开？你不去顺天府，我觉得我们永平府还有戏，你去了，难道就会坐以待毙？还有钢铁产量超越佛山呢，我倒是觉得三年为期怎么样？超越了佛山，说不定还得要被你们顺天府给压倒，你是不是存着这个念头，我可是听说那帮山陕商人已经在憧憬遵化铁厂准备拍卖之后他们要摩拳擦掌大干一番了啊。”
冯紫英哈哈大笑，揽着练国事肩头，“知我者君豫兄啊，不过遵化铁厂能不能拍卖还要看工部和内阁的想法，但没关系，遵化铁厂不改变现有模式，那就让那些山陕商人就在遵化铁厂边儿上再复制一下永平这边的模式就行了，保证一年之内就能让遵化铁厂奄奄一息甚至直接倒闭。”
练国事一副果然如我所料的想法，微笑摇头：“紫英，你也得照顾一下公布面子，崔大人对你可是历来赞不绝口，你这是一走马上任就要和他对着干么？”
“不至于，不至于，自强公我历来尊重，我肯定会想办法做通他的工作，他也不是迂腐之人，另外兵部那边，我也得要好好去和怀昌公说道说道，兵仗局和军器局那帮人已经烂到骨子里了，如果再不改革，我估计军队都要拒绝使用他们制作的火铳火炮了，和永平府与佛山那边出产的火铳大炮比，他们造出来的是什么玩意儿？简直比烧火棍好不了多少。”
冯紫英也清楚朝廷诸公调自己回京的主要心思不是在开矿建坊上，而是要让自己稳定京畿治安，安抚流民，但他却没打算按照朝廷诸公预设的路径走。
稳定京畿治安和安抚流民需要多管齐下，既要治安整治一手，另外也要创造出足够的就业机会，至于其他，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京师城里边的事儿深不可测，连齐师都说做好了让自己下野避风的准备，冯紫英一样也有些心理准备。
练国事一听冯紫英这么说，也知道这一位是打定主意在顺天府也要好生折腾一番的，不过这家伙的确有资本，在永平府干出的这番成绩有目共睹，他也有底气按照他自己的思路去做一番事情，便是朝廷诸公现在恐怕也要观察一番再做定论。
“行了，我知道你要大干一番，但也得悠着点儿，只有在这个位置上干得长久，你想做的事情成功几率才会越大，欲速则不达，这句话你琢磨琢磨吧。”练国事也不多劝，看了一眼一旁按刀伫立的女子，“好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就不煞风景了，那位叶赫贵女要怪我没眼力劲儿了。”

第二十一节 逼宫
伫立在一旁的自然是布喜娅玛拉。
她未曾想到冯紫英走得如此迅疾，几乎才得到他要回京城任职的消息，这边便已经马不停蹄地开始交接了，这让布喜娅玛拉心烦意乱。
明知道自己和对方几乎没有什么可能，换了寻常女子早就放弃了这段不切实际的感情纠葛了，甚至布喜娅玛拉都不确定对方究竟是否承认他和自己之间这种若有若无的情愫。
作为草原女儿，布喜娅玛拉自然不会这样拖泥带水，今日便是一个说清了断的契机。
透过马车上的窗帘，宝琴看着丈夫和那个身材高挑雄健的女子渐行渐远，一旁的下人和护卫们都很知趣地没有跟上去，而练国事则在和相公的那个幕僚似乎在说着话，这一切显得无比平静自然。
“姐姐，你说那个叶赫贵女真的对相公有这般浓烈深厚的感情？我总觉得有些不大可能。”宝琴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手里仍然拿着一卷书的宝钗，“姐姐好像半点都不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她和我们抢相公？相公是能抢得走抢得到的么？”宝钗收卷放下，恬静淡然，“那位布喜娅玛拉和相公也算是同生共死结下的情分，但是不是你所说的那种男女之情，相公没说过，那就不得而知了，不过相公为人行事自有分寸，不管他和那位姑娘如何，我想相公都会有一个周全的考虑。”
“姐姐对相公可真是信任呢。”宝琴撇撇嘴，“我倒是不担心相公和那位叶赫贵女有什么牵扯不清，而是怕咱们回去之后，沈家姐姐会说咱们没把相公伺候好，怎么却让一个草原女子和相公纠缠不清了。”
“沈宜修不是那等不讲道理之人，她岂会不明白相公的事情岂是我们能过问的？这位姑娘的身份可不简单，叶赫部和在辽东的公公也是有着密切利益往来的，岂能轻易下定论？”
宝钗悠然一笑，“你有那心思，还不如多想想回去之后咱们这一房怎么安排，原来只想着短时间住在一起，现在相公要在顺天府任职，这一干肯定不可能再像永平这边一年半载就能离开了，相公也说起码也是三年起步，所以咱们和长房那边也要考虑周全，甚至还得要考虑林丫头嫁过来之后的情形了。”
听见姐姐提及林黛玉，宝琴忍不住蹙了蹙眉。
是啊，还有一年林黛玉孝期就满了，年龄也已经早就合适了，也该嫁入冯府了，届时三房并立，二房上有长房，下有三房，夹在中间就有些尴尬，而且林黛玉和相公感情缘分也不浅，这才是一个劲敌呢。
见宝琴蹙眉，宝钗也觉得好笑。
也不知道这丫头和林丫头之间怎么就不对路了，这一点不但林丫头自己知晓，就连探丫头、云丫头和岫烟她们也都隐约觉察到了，这要日后住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是非来。
“姐姐，林姐姐要嫁过来也要明年去了吧？”宝琴稳了稳心思，故作漫不经心地模样问道。
“嗯，要看相公了，这热孝期论理说是三年，其实就是两年三个月，跨三年就行，所以今年下半年就差不多满了，但若是今年林丫头要嫁过来时间就有些紧了，或许相公会安排到明年吧。”宝钗也考虑过这个问题，“当然如果林丫头迫不及待，相公也怜惜她一个人在那边孤苦伶仃，早点把她娶过来，年底也不是不可以。”
“姐姐，林姐姐在那边说不上孤苦伶仃吧？二姐姐，三姐姐，云姐姐，都在园子里，还有妙玉姐姐和岫烟姐姐，加上四妹妹和珠大嫂子，这一大堆人呢，连珠大嫂子那两个妹妹现在不也住在园子里，看样子短时间内也没打算来了，热闹着呢。”宝琴摇头，不赞同宝钗的看法。
“人是热闹，可林丫头觉得寂寞啊。”宝钗笑了起来，“其实林丫头这个人是个冷口素心的，觉得投缘，便是掏心掏肺，觉得不投缘，那就敬而远之，我倒是觉得她和我挺投缘。”
宝琴翻了一个白眼，她哪儿能听不出堂姐是在揶揄调侃自己？
自己和林黛玉之间这种微妙状态也不是自己一个人造成的，无外乎就是老祖宗说了几句自己模样在园子里冠绝群芳，硬逼着太太认了自己作干女儿，又给了自己一件凫靥裘，才让小心眼儿林黛玉觉得自己抢了她的风头，分了她的宠爱，对自己一下子就有些嫌隙了。
后来又传出自己自幼在外跟随父亲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和冯大哥有许多共同话题，林黛玉就更不高兴了，可这冯大哥又不是你林黛玉一个人的冯大哥，你和冯大哥有婚约，但是那也只是三房，长房那边你怎么不去嫉妒，怎么就专门盯着二房了？这不是老太太吃柿子——专门挑着软的捏么？
她薛宝琴可不会惯着谁，她也是清清白白大家闺秀嫁给相公的，自己可不是妾，论身子骨不比你林黛玉低贱几分，要生儿子你林黛玉那柔弱模样，未必比得过薛家女子！
“姐姐，您可不能胳膊肘往外拐，您可是薛宝钗，不是林宝钗。”
宝琴嘟着嘴，唇红齿白，眉目如画，双颊如桃，连宝钗都看得怦然心动，我见犹怜。
“别看林姐姐一副娇弱清高模样，我看哪，她心思未必就少了，我薛宝琴不是那种无事生非没理挑事儿的人，但是也不会由着谁来踩着我的头来张扬！”
“行了，就你这小性子，不比林丫头逊色，谁还敢踩在你头上来了？”宝钗收敛起了心思，打了一下宝琴的头，“你啊，和林丫头一样，都是不饶人的，我看这是针尖对麦芒，谁也不比谁弱，我看到时候也只有相公来治治你们俩了！”
“姐姐！”宝琴娇嗔，“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我是实话实说，当着林丫头我也一样敢这么说。”宝钗没理睬宝琴，“耍点心思，争口闲气也就罢了，但在相公面前却不能失了规矩礼数，我相信林丫头能做到，你也一样！”
听得堂姐说得郑重，宝琴也是识大体的，乖乖点头：“姐姐，咱们薛家女子何曾不懂规矩不识大体了？您放心，小妹知晓分寸。”
这边儿两姊妹心思浮动，外边冯紫英却和布喜娅玛拉已经走到了驿亭一旁的草垛子边上。
春寒料峭，冷霜覆地，初春的京东大地仍然是寒意逼人，冯紫英和布喜娅玛拉两人并肩漫步，两人鼻息在空中浮起一团白雾。
“我虽然离开，但是这永平府却依然是我关心所在，君豫兄乃是永隆五年状元郎，此番朝廷安排其来接替我，足见对永平府的重视，……”
冯紫英刚开了一个头，便被布喜娅玛拉悍然打断：“冯大人，你觉得我布喜娅玛拉今日来专程送您，就是要听您这番话的么？练大人如何，叶赫部日后自然会通过打交道来知晓，我们叶赫部和大周本来就是一个互利共存的联盟体，我相信只要是聪明人都不会去破坏损害各自的利益，练大人既然是朝廷委以重任，冯大人你又这般推崇，我相信肯定会做到。”
冯紫英张口结舌，看着布喜娅玛拉晶亮如钻的深邃眼瞳，高耸笔挺的鼻梁，略显高隆的颧骨和恰到好处的颊肉配上一张大小适宜的丰唇，呈现出一种独特奇异的面孔，美艳中尽显锋利，充满了难以形容的气势和魅力。
冯紫英还第一次被人在气势上所压倒，而且还是一个女人，下意识的挠了挠脑袋，有些困扰地抿嘴想说什么，但是却又觉得尚未考虑成熟。
布喜娅玛拉也觉察到了这一点，斜飞入鬓的长眉微微一挑，修长的眼角掠过一抹喜意，站定身体，直视对方：“我们叶赫女子素来爽直大方，我只问一句，冯大人心里有无我布喜娅玛拉一份位置？”
直截了当，坦然大方，问得冯紫英也是叹息不已，也只有布喜娅玛拉才敢这般率直纯真，但从内心来说，冯紫英还是有几分得意和喜悦的，只是面对这样的问题，他该如何回答？
“布喜娅玛拉，你应该知道你我身份，我们恐怕都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束缚，……”冯紫英的话头再度被布喜娅玛拉打断：“这些我都知道，但我以为不重要，我的问题还是一个，冯大人你心里究竟有没有我布喜娅玛拉一份位置，至于其他，我布喜娅玛拉没有考虑过！”
都问到这个份儿上了，冯紫英还能怎么回答，略作思索，便坦然点头：“当然有！我又不是瞎子，更是傻子，你布喜娅玛拉对我冯紫英的好，你布喜娅玛拉的风采绝世，我冯紫英当然喜欢！”
听得冯紫英坦率回应，心中一松，这么就来困扰束缚的压力陡然松懈下来，布喜娅玛拉脸上竟然有了几分羞涩：“可是我恐怕和你们汉人女子的形象不太一样，……”
冯紫英哑然失笑：“怎么，还有让布喜娅玛拉都感到担心惧怕的事情吗？”

第二十二节 坦然相对
布喜娅玛拉没有回答冯紫英这个问题，而是径直问道：“那冯大人……”
“既然说开了，那就不要叫我冯大人了，你叫我紫英好了。”冯紫英很欣赏布喜娅玛拉的这份率真飒爽，“我叫你东哥，还是继续叫布喜娅玛拉？”
“好，你叫我东哥或者布喜娅玛拉都可以。”布喜娅玛拉喜笑颜开，“紫英，那你打算如何，嗯，怎么来对待我们之间……”
布喜娅玛拉用手画了一个圈儿，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来形容双方的关系和后续发展。
冯紫英略作犹豫，“东哥，我先前就说了，你我二人身份都不一般，我是汉人，是大周官员，你是叶赫贵女，更是叶赫一族乃至海西女真中的核心人物，你我都肩负着各自的责任和义务，所以之前我不是不知晓我们之间的这种好感和亲近，但是作为一个男人，甚至你作为一个女人，都不得不面对这种现实的羁绊束缚，……”
布喜娅玛拉也知道冯紫英所言是真，更越发觉得这个男人的坦荡和有担当，和其他喜欢花言巧语的汉人截然不同，也许这就是英雄豪杰的共通之处？
她也不是没想过自己的未来，自己年龄不小了，马上就要满三十岁了，即便是在草原上这个年龄的未嫁女子也是独一无二的了，可自己该何去何从？
“我没有想过太多，不管是我叔叔还是我兄长，他们都没权管我自己的事情，我所作的一切对得起叶赫部，……”布喜娅玛拉有些迷茫中隐藏着几分无助，但是嘴角透露出来的倔强仍然凌厉。
“那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呢？我已经娶妻，或者东哥你愿意嫁到汉地来？”冯紫英也觉得头疼。
这布喜娅玛拉不比汉人女子，纳妾便能解决一切问题，叶赫部能接受这种情况？
如果传入草原上，草原天骄，海西明珠却给一个汉人官员当妾，这岂不是对叶赫部和海西女真的羞辱和打击，那些正找不到理由的诸部那还不拿着这个理由来集火攻讦叶赫部？
金台石和布扬古也绝不会允许这种情形发生，哪怕布喜娅玛拉再顽强倔强，也不可能不归长辈和一族人的态度。
“东哥，你我生在这个时代，身处各自的环境中，却又相遇，我有家人，有道义，有义务，你有部落，有亲族，有责任，都无法摆脱这一切，……”冯紫英轻轻叹息一声，“我们还要面对无数挑战，男女之情不是一切，但我愿意为之努力，……”
布喜娅玛拉深潭般的眼眸陡然爆闪，掠过喜悦的精芒，“紫英，那我们……”
“东哥，你考虑过你的未来么？”冯紫英不打算欺骗或者敷衍对方，坦然问道：“就我个人的角度来看，你现在很难再找到合适的婚姻，凡是对与你婚姻感兴趣的人，要么是冲着叶赫部而来，要么就是为那句话而来，又或者就纯粹只是图你的人，……”
布喜娅玛拉微微颌首，认同冯紫英所言。
“我觉得你叔叔和兄长拖了你这么多年，估计应该只是希望用你的这段婚姻来作为一个目标吸引其他势力，但是无论选择谁，恐怕都会弊大于利，所以他们也许永远不会做出选择，……”
冯紫英这句话重重的击中了布喜娅玛拉内心最脆弱也是最不愿意面对的一面，一抹湿润在眼底浮起，但布喜娅玛拉迅即微微侧首，遮掩住了这抹软弱。
冯紫英却早看在了眼里，心中暗叹，这一点其实他早就看出来了，同样布喜娅玛拉这般聪慧之人也不会不明白，只不过都不愿意面对罢了。
乌拉部仰慕，内喀尔喀人垂涎，甚至外喀尔喀人和察哈尔人一样打着她的主意，科尔沁人甚至也来提亲，建州女真就更不用说了，那布喜娅玛拉能嫁谁？
“东哥其实你也明白，既然如此，那么东哥你也不必太介怀其他了。”冯紫英悠悠道，“要不你就丢开其他羁绊叔父，痛痛快快跟我一道回京轻轻松松感受一下我们汉人的文化生活？”
布喜娅玛拉讶然，一时间不知所措。
丢开一切，跟他回京师城，可这永平府的三千甲骑呢？交给德尔格勒？叶赫部那边叔叔和兄长呢？不管了？
冯紫英迎着对方惶然迷惘的目光，张开双臂，布喜娅玛拉迷迷糊糊的上前被对方抱在怀中，一时间一抹温热的湿意沿着冯紫英肩头浸润而入。
“让我想想，……”
“想太多也许就不如不想，……”冯紫英轻声道：“你累了这么多年，难道就不能给自己放个假，轻松一段时间？对这个你叔叔和兄长恐怕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吧？”
布喜娅玛拉走了，她表示要好好想一想。
冯紫英也松了一口气，他给了布喜娅玛拉几分希望，也兑现了自己良心的承诺，的确，他能做到的也只能如此了，给太多承诺达不到，那就未免太渣了。
至于说布喜娅玛拉在考虑清楚之后如何选择，这要看她自己，当然，只要布喜娅玛拉做出的选择，他都会尊重，而且也会予以回应，这是一个男人基本准则。
宝钗和宝琴见到冯紫英时看不出丈夫有什么异样，但是她们看到了布喜娅玛拉有些迷惘而又略带期盼的神色，这让她们也很纳闷儿，不知道丈夫给了这个有些暧昧不清的叶赫贵女究竟什么样的一番交谈才让对方有如此表情。
当然，她们也不会去直接问，能让丈夫心甘情愿地主动告诉她们，那才是本事。
倒是一直如猎犬般在一旁窥伺观察的晴雯很好有些愤愤不平。
对于布喜娅玛拉的举动而薛家姐妹却毫无任何表示，晴雯越发有些不屑。
在她看来，面对“外敌”的“入侵”，薛家姐妹作为大妇主母理所当然就应当承担起这份责任，可薛家姐妹却不知道是因为不愿意引来大爷的厌恶还是出于其他考虑，居然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无视了，这分明就是一种“纵敌”。
这不仅仅伤害她们自身的利益，同样也在伤害长房自家大奶奶的利益。
但晴雯也知道自己的身份显然是不合适与薛家姐妹发生冲突的，她只能牢牢地记在心里，同时通过别样的渠道来表达自家的不满和质疑。
“香菱，你家奶奶是怎么想的，就听凭那个蛮女和大爷勾勾搭搭？”晴雯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早在府里的时候我不就让你和莺儿提醒你家奶奶么？莺儿粗枝大叶，你难道也不知道轻重？那女人一双眼睛勾魂夺魄的，又是大爷喜好那类身段，这等情形下只有你们两位奶奶在这边儿，不该好好规劝一下大爷么？”
晴雯和莺儿虽然也是素识，但是关系并不好，而香菱好歹也还有几分在冯府的渊源，所以也要亲近许多，说话也就没有那么多顾忌。
不过香菱是个敦厚老实性子，面对晴雯的质疑和批评，虽然有些委屈，但还是小心地辩解：“晴雯，我也和奶奶提过，可奶奶说那女子和大爷有公事往来，她们不宜去过多打听过问，你说的那些不过是捕风捉影，奶奶她们如何敢去多问？没地去招大爷厌恶。”
“你家奶奶怎么有如此谨小慎微起来了，宝姑娘当姑娘时也就罢了，可琴姑娘可不像是这般啊。”晴雯冷笑着轻哼了一声。
“琴姑娘进荣国府时，你都离开了吧？如何知晓琴姑娘的性子？”香菱虽然憨厚，但是却也不傻，眨巴眨巴眼睛，“你这性子，四处打听这些，也不知道收敛一些，让姑娘们知道了，招人厌。”
晴雯脸一烫，这些情形的确是她通过她自己在荣国府里渠道打听来的，知道那薛宝琴是个不饶人的主儿，甚至连林黛玉都敢硬扛，足见其骁悍，而且这薛宝琴在大爷那里很有些得宠，既然如此，她才有些不忿为何对这个蛮女如此放纵。
作为沈宜修的贴身丫鬟，她自然是要把自家奶奶的利益放在首位的，打探未来的“对手”自然不在话下。
宝钗和黛玉的性子晴雯是大略知晓的，但宝琴来得晚，她却没有接触过，所以肯定要去摸清楚情况，对于香菱的好心劝诫，她内心虽然感激，但是却并不认为自己做差了什么。
“哼，我知道小心，难道你还能去卖了我不成？”晴雯也知道香菱不会出卖自己，何况这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儿。
“你别仗着大爷喜欢你就这般，我家琴二奶奶可不是好招惹的，我先提醒你一句。”香菱好心提醒：“至于你说的事儿，我家奶奶自有分寸，也轮不到你我这些当下人的去操心。”
见香菱这般，晴雯也知道说也白说了，狠狠地剜了对方一眼，“你也是早被爷开脸收房了的，你家奶奶不愿意说，你就不敢在爷宠幸你的时候提醒一句？”
香菱脸一热，反击道：“你说我，怎么不知道自个儿去，正好让爷替你开脸绞面，……”
晴雯也没想到素来老实的香菱居然也敢用这等言语来反击自己，羞恼交加，却不言语，跺了跺脚，径直离去。

第二十三节 父子，姐弟
荣国府。
看着府里忙碌收拾的下人，还有赵姨娘颐指气使的叉着腰正在训斥着那个抹泪的丫鬟，贾政没来由的一阵烦躁。
还有几日他就要出发南下了，吏部的官凭文书已经下来了，五日内就要离京，但贾政却有些说不出的心神不宁。
李十儿看着老爷脸色不豫，想要去提醒一下赵姨娘，却见贾环进门来，立即就收住嘴。
不出所料，贾环脸色阴下来，赵姨娘便有些憷了，声音顿时低了几度，那手也从腰间收了下来，脸色也阴转晴，有些讨好的招呼自家儿子。
贾环爱理不理地搭了两句话，然后又怼了自己生母一句，赵姨娘竟然嗫嚅着没敢回嘴。
很显然，这个敢在太太和老祖宗面前犟嘴的女人，现在面对自己年龄日长威势渐生的儿子也有些敬畏感了。
隔着窗棂看着这一切的贾政也禁不住捋了捋胡须，既有些安慰，也有些担心。
安慰的自然是自己这个庶子都被视为既东府贾敬之后的读书第一人，明年贾环就要参加秋闱大比，据说连冯紫英都很看好。
至于说能不能在后年春闱大比中式，贾政觉得都不重要。
只要明年秋闱考中举人，那便是整个贾家几十年来第二个举人，自己长子贾珠那等苦读，甚至连身体都读垮了，也未能考中举人，现在环哥儿若是能考中，那无疑足以光宗耀祖了。
担忧的还是贾环，这庶子读书能成当然是好事，但宝玉这般模样，却让贾政不得不担心日后这两兄弟如何相处。
若是贾环是个兄友弟恭的性子，贾政自然高兴，可是环哥儿性子偏激狂傲，连冯紫英都说日后贾环仕途最好能往都察院御史或者六科言官上走，本来贾环就和宝玉关系不太睦，这日后环哥儿成器了，宝玉如何自处？
免不了大家族中枝强干弱的故事又要上演，这让贾政也是忧心不已。
关键在于这贾环现在隐隐露出的桀骜气象，连自己都有些不能制了，似乎也就是他胞姐三丫头的话他勉强能听进去几句，这等到他真的考中了举人，阖府上下，谁还能压得住他？
喜忧参半的心理一直在贾政内心交织，使得他这段时间心情也是忽上忽下，阴晴不定。
见贾环往自己书房这边过来，贾政估计应该是有什么事情，回到座位上假作看书，却听得李十儿恭敬的声音在门外：“三爷来了，老爷在屋里看书呢。”
“嗯，父亲在？我有些事情要向老爷禀报。”
李十儿赶紧替贾环推开门，然后小心翼翼地退下。
这可是贾府里边现在最耀眼的读书种子，阖府上下对环三爷的态度都在日渐改变，就连老祖宗和太太现在都对他和善了许多。
不过这位环三爷态度依然故我，当然，人家有这个资格。
“见过父亲。”贾环行了一个礼，贾政满意地放下书，点头：“坐吧。”
“父亲，听闻冯大哥即将就任顺天府丞，而且就在这几日要回京了？”贾环开门见山。
“嗯，为父也已经听闻了，原本说他早几日就该回京接任了，但是永平府那边朝廷很重视，加之知府、同知两个职位同时易人，原来知府朱大人已经出任鸿胪寺卿，所以朝廷那边就让紫英在永平多呆几日，把相关事宜结交稳妥再回京，算算日子，也就是这两日罢。”
贾政知晓儿子和冯紫英关系极为密切，他当然乐见其成。
再说是庶子，再怎么桀骜，但是毕竟是贾家子弟，一笔写不下两个贾字，若是能靠着冯紫英飞黄腾达，好歹也能照拂贾家几分不是？
“父亲不日也要南下江右了，儿子琢磨冯大哥对贾家，对宝二哥和儿子，还有兰哥儿与琮哥儿都是恩护甚多，贾家也受益颇多，儿子想请父亲在冯大哥回京之后，趁着父亲尚未南下，在府里设宴宴请冯大哥，……”
贾环说得郑重其事，而贾政心中惊喜之后也感慨自己这个儿子真的长大了。
论理这种话本该是宝玉来说的，贾珠逝去，贾琏不在，他才是嫡长子身份了，却未曾想到是这个庶出子来提出。
捋须点头，贾政略作沉吟：“这是应有之意，为父也有这个想法，既是如此，你便关注着冯府那边，若是紫英回京，你便即刻上门邀请，定好时间，我也好和你大伯安排一番。紫英刚回京，又是出任要职，为父就怕登门邀请人太多，他未必忙得过来啊。”
“父亲所言极是，儿子这两日便让赵国基在冯府那边候着，儿子还要回书院，一旦冯大哥回京，便让他来通传于我，我便回来去冯大哥府上邀请。”
贾环根本不把这等机会给贾宝玉，宁肯自己从郊外书院跑回来也要亲自登门，冯大哥马上就是顺天府丞了，想到这里贾环心里便是一热。
他也早就知道冯大哥迟早是要鱼跃龙门的，只是没想到这一步回京走得如此之快。
这也罢了，关键是回京还能连升两级，直入顺天府丞这一要职。
二十岁的正四品大员啊，整个书院也是一片沸腾，许多同学奔走相告，庆贺这一壮举。
这对整个书院的名声又是一大提升，便是书院中的同学多是孤高自傲之辈，围绕在自己身边的人也又多了一大圈。
贾政却没想到这一出，只是觉得环哥儿懂事儿，点了点头：“你考虑稳妥周全，便如此罢，这边府里你和你嫂子、姐姐说一声，让她们安排厨房里多备些上等食材，……”
“儿子明白。”贾环心满意足，告辞离开，便直奔秋爽斋。
这大观园平素是不许男子进出的，除了宝玉的怡红院在里边，其他男子都得要先通传，然后由门上婆子大娘带入。
探春听得贾环来到，也有些诧异，不过是自家胞弟，这从书院回来见自己，探春心里也是格外高兴。
“环哥儿来了，啥时候回来的？”
待到翠墨送上茶，探春这才问道。
“昨晚回来的，我刚从父亲那里过来，也和父亲说了冯大哥回京之事，父亲和我都有意在府里设宴宴请冯大哥，……”
贾环简明扼要的把来意说了，探春自无不允，又问了贾环在书院里的表情，贾环回应了几句，便有些不耐，正欲告辞离开，却见自家姐姐脸上有几分落寞，心下一动。
“三姐，冯大哥这两日便要回京了，而父亲也马上要南下，这一走起码三年，可姐姐你的亲事，……”
贾环话音未落，探春凤目圆睁，厉声道：“环哥儿，管好你自己的事情，我的事情用不着你来操心！”
“三姐，你是我的胞姐，换了别人，我如何会去操心？你的事情，我又如何能不操心？！”贾环抗声道，目光同样锐利，“三姐喜欢冯大哥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这园子里喜欢冯大哥的人难道还少了？”
探春大吃一惊，下意识的环顾四周，却见侍书翠墨等人见是姐弟二人说话，都很知趣地没进来，这才紧张地压低声音道：“环哥儿，你想作死？！这等话都敢信口乱说？”
“三姐，我什么时候信口乱说了？我贾环是那种性子的人？”贾环却不以为意，端起茶来抿了一口，“二姐姐痴恋冯大哥，宁肯给冯大哥做妾也不愿意嫁入孙家的事情，知晓人怕是不少吧？还有那邢家姐姐，大伯不也是想让她给冯大哥做妾？以邢家姐姐的性子，她若是自家不肯，大伯怕是无可奈何吧？”
这里边有些情况，贾环是打听到的，有些就是道听途说加自己臆测了。
不过探春却是约摸知道二姐姐是有些单恋冯大哥，但是大伯却是一门心思要把她许给孙家，收了孙家许多银子，这事儿也是牵扯不清，至于说岫烟的事儿，探春却是不知道了。
“环哥儿，这等事情，你是如何知晓的？”探春坐直身体，她可不希望这个胞弟成日里去关注这些碎末小事儿，读书才是贾环最该做的，若是影响了，那才是罪莫大焉。
“三姐，我也是贾家人，也要经常回来，府里边多少也还是有些相熟的人吧？”贾环摊摊手，他知道自己姐姐担心什么，“放心，我不过是偶尔听闻，可没兴趣去关心这些，除了三姐你的事情。”
“是赵国基么？”探春轻哼一声。
赵国基是赵姨娘，也就是他们姐弟俩生母的弟弟，准确的说算是他们舅舅，平素在府里由赵姨娘安排给贾环当长随，只不过贾环到青檀书院读书就不会带赵国基去了，只是让赵国基在府里呆着，算是贾环在府里的一颗钉子。
“姐姐操心这些闲事儿作甚？”贾环不耐烦地道：“你该操心自己的事儿，关心冯大哥的事儿！姐姐难道就比薛家姐妹差到哪里去么？我便是不忿薛家姐妹如何能这般风光，三姐却在这里黯然神伤！”

第二十四节 高段位话术
素来要强的探春也被弟弟的话给弄得眼角多了一抹湿意，她下意思的微微侧首，不动声色地避开贾环的目光，然后悄悄用汗巾假意擦拭了一下脸颊，抹去眼角的泪光，这才平复了一下心境道：“环哥儿，宝姐姐和琴妹妹嫁给冯大哥是天作之合，……”
“狗屁天作之合！”贾环忍不住暴怒了，“若不是薛家在临清时和冯大哥攀上点儿渊源，若不是薛家姊妹是嫡出，什么时候轮得到她们姊妹俩？一个没落的皇商家族而已，三姐你比她们差什么？还不是早先老爷和太太在冯大哥还没有中式之前不肯把你许给冯大哥，否则哪里有沈家和薛家的事儿？”
探春大吃一惊，贾环这是从哪里听来这等消息？
“环哥儿，你在那里胡说些什么？”探春声音都有些发颤了，下意识的握紧汗巾，“我们家何曾有过这种念头，那时候我和冯大哥都还小，……”
“哼，是大伯和我提起的，说那时候就是太太在其中作梗，说冯大哥未必能读出书来，冯大哥的父亲那时候也赋闲在家，冯家在京师城要混不下去了，也许会灰溜溜回临清，……”
贾环这些话半真半假。
的确是贾赦和他提起过贾政夫妇原本是无意间提到过有过此念头的，还曾经和王子腾也提及过，但是当时年龄都还小，而且也确实也不太看好冯紫英，王子腾也没什么态度，而贾赦更是事后几年了才知道的，但什么冯家会灰溜溜回临清就是贾环自己臆想添油加醋了。
探春手一颤，刚想端起茶杯都险些一软落地，赶紧以手扶住桌案，才没有让自己失态。
她知道自己庶出身份是一个最大障碍，但是若是五六年前，冯大哥还没有去青檀书院读书时，两家就此订亲，没准儿冯家会接受这样一桩亲事。
不管是哪一房，也能占个大妇身份，以两家的身份和交情，就算是冯大哥后来考中举人进士入仕，也不可能悔婚，无外乎就是说自己高攀，贾家有眼光早早结了一门好亲事罢了。
探春一时间有些心乱，她从未想过还有这样一出，贾环也不至于专门来撒这样一个谎欺骗自己，只可惜这样的机会也就是转瞬即逝，当冯大哥去青檀书院读书时可能性就很小了，而考中举人之后几乎就不可能了。
也许一切都是命？探春内心涌起黯然和落寞，自己和冯大哥真的是有缘无分？
环哥儿的想法探春知晓，但是就算是自己真的不在乎做妾，但府里呢？老爷太太如何能答应？这对贾家的名声无疑是一个伤害。
而且，探春内心就像环哥儿所言那般，一样充满了愤懑、不服和倔强。
薛宝钗也就罢了，凭什么连薛宝琴都能有个媵的身份？
自己哪里就比她们姊妹差多少了？
一个庶出身份难道真的是天堑鸿沟不可逾越，甚至就沦落到只能做那等一辈子委曲求全的妾？
看看自己生身母亲赵姨娘的情形，若不是老爷还存着几分夫妻之情护着，只怕随时都可能被老祖宗和太太她们给拾掇得痛哭流涕委曲求全，探春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环哥儿，即便是有这等事情，那也是过去的了，现在说这些又有何意义呢？”探春稳住心神，淡淡地道。
“三姐，我只是想要说明一个道理，你原本是可以嫁给冯大哥的，只不过时运不济，被有些人占了便宜罢了，但我以为以三姐的心性，为何就不能去挣回属于自己的呢？”贾环一字一句。
探春脸色越发冷淡，看着贾环：“环哥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冯大哥三房妻室都已经确定了，你是说让我去给冯大哥做妾？就算是我自己愿意，你老爷太太也不可能答应，贾家的颜面还要不要？二姐姐也好，岫烟妹妹也好，她们是她们，我是我，……”
贾环也叹了一口气，“三姐，我明白你说的，我先前也说了，你不比薛家姐妹查什么，她们能作妻媵，你为何不能，可惜时运不济啊，做妾固然让人无法接受，但是若是冯大哥能替你挣来一份诰命呢？”
探春一愣之后，眼睛陡然一亮，但是迅即黯然，摇摇头：“我还从未听说过那个官员妾室能得朝廷诰命的。”
“哼，三姐没听说过，并不代表没有。”贾环撇了撇嘴，“广元十二年，兵部左侍郎于庆东之母被朝廷敕封诰命淑人，其母乃是妾室，……”
探春一怔，反应过来，皱起眉头：“那是其子得官立功，才被朝廷破格为其母敕封诰命，……”
广元十二年，蒙古寇边，土默特人联手鄂尔多斯人一直打到京师城下，围住了京师城，京畿震动，比去年的情况还要危险，兵部侍郎于庆东率军勤王，在京郊与蒙古人大战数日，最终击退蒙古大军，立下大功。
事后广元帝问于庆东要和赏赐，于庆东便为其生母求诰命，这在当时朝中也引起了巨大争论。
礼部坚决不允，甚至时任礼部尚书以辞职要挟，但最终广元帝为了兑现自己的承诺，还是破格敕封于庆东之生母为诰命淑人，而时任分管礼部的阁老和礼部尚书也同时辞任，礼部尚书甚至空缺了三年没有士人愿意接任，就是认为广元帝破坏了朝廷规制。
一直到广元帝驾崩，天平帝登基，重组内阁和六部，礼部尚书才算是补齐人选。
“既然朝廷能因于庆东立下大功而破格敕封其生母为诰命，那如果冯大哥立下大功，朝廷难道就不能破格赐封他的妾室为诰命么？”贾环悠悠地道。
本朝惯例沿袭宋明，除了嫡妻有资格获得诰命外，别说妾室，便是媵也无资格获得诰命，但是于庆东这个破格获得诰命却是一个特例，的确是因为其功高难赏，而他也提了出来这样一个特殊要求，才获得这样一个特殊赏赐。
探春轻轻摇头，贾环这话说得轻巧，但是探春却知道这里边不知道有多么困难。
于庆东勤王救驾几乎算得上是挽天倾了，当时京师城被三十万蒙古大军围困长达两个月，京城中人心动荡，便是朝中亦有不少官员意图开城投降，外边号称勤王的军队多大五六支，但是大部分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只敢在京畿之外摇旗呐喊，让他们真正和蒙古大军接战却是各种推托拖延。
只有于庆东率五万征集起来的淮阳镇（江北军）一路北上，最终在京城外与蒙古人展开激战，也才鼓舞了京师城中士气，使得京师城能够得以保全，最终蒙古人再两度遭遇挫败之后，被迫退军。
淮阳镇因此名声大噪，但是却又遭到了诸多边镇和京营将帅们的嫉妒和敌意，结果是十五年之后，天平十二年，于庆东从内阁阁老卸任致仕三年之后，淮阳镇便被裁汰解散。
于侍郎千里救驾淮阳镇京畿鏖兵的故事也被大江内外的戏班子和说书人搬上了戏台子，在戏台和茶楼酒肆里广为传唱。
这样大一桩功劳堪称泼天富贵了，但是于庆东也只是求了一个给自己生母敕封诰命的请求，依然遭遇那么强大的阻力，甚至导致一个礼部尚书几年搁浅无人就任，足见这种事情的阻力有多么大了。
“环哥儿，你也莫要用这等语言来安慰我，于侍郎救驾的故事我们自小便听说过，那是何等功业？”探春嘴角浮起一抹有些寥落的笑容，“冯大哥纵然本事再大，但是要说遇上那样危险的事情，从我内心来说，宁肯不要，再说了，就算是冯大哥真有机会立下那等功劳，我贾探春何德何能能让冯大哥能为我去讨要这劳什子诰命？这等破规矩的先例岂是那么容易就能开的？”
贾环却没有被姐姐的话语所击退，仍然固执地摇头：“换了别人，三姐说的也算有些道理，但是冯大哥却不一样。薛家姐妹的二房爵位怎么来的？真以为是朝廷和皇上对冯家有亏欠给的弥补？冯大哥的二伯那是病殁，哼，那还不是皇上对冯大哥平叛开海等一系列功劳的亏欠给的补偿？你听说过有一门三兼祧，而且三房都有爵位承袭的事儿么？别说大周朝没有，便是往前推几百年，大宋和前明也一样没有过，可在冯大哥这里就顺理成章有了！甚至连礼部都没敢多说什么。”
贾环还是以他惯有的半真半假话术来对付自己姐姐。
他知道自己这位三姐锦口慧心，你要想纯粹靠忽悠根本不可能，所以必须的要有实打实的佐证。
冯紫英是青檀书院的名人，现在书院中的教谕和学生都把他的传奇故事挖根朔源，烂熟得所有细节都如数家珍了，以求自己日后也能效仿，所以贾环把自己在书院里听到的一些故事加以加工，这样说出来，还真的像这么一回事儿了。
探春一时间竟然有些意动，貌似环哥儿说的的确有些道理啊，冯大哥是何等人，那于庆东也是接近四十好几才是以兵部侍郎，而冯大哥才二十岁就是正四品顺天府丞了，也许三五年后那就是侍郎身份了。

第二十五节 示弱，交好
“三姐，我知道你是个素来要强的性子，冯大哥回京之后过府饮宴，我会去问一问冯大哥的心意，……”贾环看出了自己姐姐的意动，趁热打铁。
“不行！”探春大羞，脸唰地红了起来，“环哥儿，这种事情你不准去，……”
贾环却不以为然，“三姐，你就是这个矫情性子，又没让你去，我作为当弟弟的替自己姐姐问一问，哪里就丢了颜面不成？再说了冯大哥的心性难道你信不过，纵然是不如意的答案，他也不会有什么，……”
探春仍然羞不可抑，连连摇头：“不行，环哥儿，你若是这般去，那我就要翻脸了。”
“三姐，难道你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等待缘分降落在你头上？”贾环一摊手，“我感觉得出来，冯大哥对三姐你并非毫无情意，上一次我就悄悄试探性的问过，他却只是叹息，……”
探春全身一震，不敢置信，看着贾环，怀疑对方是在欺骗自己。
“三姐，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撒谎，可能冯大哥也很为难，而且就是他刚和薛家姊妹订亲的时候，我颇为不忿，才去问了他，他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叹息摇头，我感觉得到，他对三姐是有情意的，若是这般，何不挑开问明，且看他作何回答，兴许能够有一个我们意想不到的答案呢？”
见贾环说得认真严肃，不像是虚言，探春默然不语了。
听得贾环说冯大哥心里有自己，探春原本不允贾环去问的决心立即就动摇了，想到冯大哥沉静坚毅的目光和爽朗豁达的心胸，探春就是一阵意乱情迷，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贾环何等机敏，立即就窥测出自己姐姐的动心，不动声色地继续道：“冯大哥此番回京，顺天府丞位高权重，事务繁忙，承担着京畿重任，所以小弟觉得冯大哥肯定在顺天府丞位置上能大显神威，拿出更耀眼的功绩，何况小弟只是试探性的侧面在问一问，……”
探春无法回应，只能继续沉默。
贾环也很知机，便不再说此事，岔开话题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离开了，只丢下一个心神不宁的探春独自在屋里迷惘。
……
冯紫英一行因为拖家带口，马车都是七八辆，除了二三十人外，还有不少从京里带过去各种细软物件，再加上在永平那边添置的不少家当，所以几辆车根本就拉不完，一些只能在永平那边处理掉，一些则是后续再拉回来。
这样大一个车队要想多块，肯定不可能，好在冯紫英因为在这边交接，吏部那边也宽限了不少时间，倒也不虞担心赶不上，所以也就逶迤慢行。
因为春荒历来也是盗匪出没的季节，冯紫英有了在玉田遇刺的经历，所以也不敢在懈怠，吴耀青那边也派出不少好手不说，而且冯紫英还专门请蓟镇那边来了一队骑兵来护送，就是怕出意外。
冯紫英不担心自己，却怕像宝钗宝琴她们这一大堆人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出个意外那就真的是无可挽回了。
好在冯紫英的这一切担心都未曾发生，从榛子镇进入丰润，经玉田、蓟州、三河，一路行到通州，眼见得京师城已经在望，一行人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初春的通州热闹非凡，江南延迟的秋税和来自漕运的各种粮食、布匹、丝绢、药材、南货都在这里汇聚。
除了这里的京仓外，神武中卫和定边卫也有大量屯兵驻扎在这里，这些屯兵其实已经沦为了和民壮相若的身份，只不过保留着军籍，但实际上已经是以务农打杂工为主的本地土著了。
天色已渐晚，落日的余晖落在白天繁盛一时的码头和周边的街道上，把整个大周盛世显得格外雍容壮观。
这个时候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商旅们纷纷歇脚落店，准备用晚饭歇息，而小贩们正抓紧最后的机会兜售着各种南北杂货小食，还有一些服务行业的掮客们纷纷露面，几乎不用观察，他们一眼就能看出哪些是符合他们主顾的目标。
冯紫英他们是东面驿道过来的，所以没有选择太过靠近码头的所在，那里是以水路集散为主的商贾客人汇聚地，对于冯紫英他们来说安全、安静、卫生才是最合适的。
瑞祥早早就提前安排了宿处，跟了冯紫英这么几年打磨，这家伙已经渐渐操练出来了，只需要冯紫英安排一声，他总能按照冯紫英的心意来准备妥帖。
选择的客栈靠水而居，但是却又距离喧闹的码头保持了一定距离，可以远观码头情形，却不至于太过吵闹。
宝钗宝琴以及二尤都安顿下来，晴雯、莺儿和香菱几个人眼见得马上就要回到京师城，心情都好了起来，几个人嘀嘀咕咕在那里商量着，等到饭后一起去街上转一转，看看有没有自己喜欢的小物事，也能买几样回去带给府里和家里人，也不枉这一个多月的在外。
尤三姐换了一身男装，棕发蓝眼加上俊朗白皙的面孔，哪怕是用胸围子加胸托勒了又勒，还是无法掩饰住她女性特征。
好在这京畿之地的土著百姓各种奇装异服和胡人也都见的多了，还有那些女扮男装的豪门子弟也屡见不鲜，所以尤三姐的这一身打扮看上去英气勃勃，但在外边儿跑的，都还是能看得出来，这只怕又是京中哪位达官显贵家里的侍妾易妆出来潇洒了。
尤二姐做了太久车有些不舒服，早早就睡下了，倒是薛宝钗和薛宝琴都是兴致勃勃，与冯紫英和尤三姐一道站在客栈最东端的一处平台上，正好可以眺望运河，看那帆影点点，百舸争流，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当年我和母亲、兄长便是从这里弃船登岸，然后乘坐马车进的京城，这一晃就是几年过去了，却像是在昨日一般。”薛宝钗披着一件玄狐斗篷，头上一顶用火狐皮专门制作的尖顶斗篷帽，黑红相配，还有那张宛若白玉美人一般粉妆玉琢的姣靥，却别有一番动人风姿。
薛宝琴却又是一副打扮，葱绿底加上镶白边的灰鼠皮坎肩，内穿一件锦绣绫袄，外罩一件紫貂皮大髦，头上却是一件素淡的金步摇，满头乌黑的发丝梳理得格外精致整齐，腮边的两抹腮红配上专门的炭笔描过的眼角，让一双俊俏的杏核眼更加精神奕奕。
宝琴的美和宝钗的美乃至黛玉的美是截然不同的，宝钗的美是温婉优雅，大气雍容，黛玉的美是柔弱细腻，我见犹怜，浑然天成，宝琴的美则是精致华美，却又不失锐利，沁人心脾。
“姐姐是这般，小妹也是这般。”宝琴也有些黯然，随即美眸湛然，“一年前小妹和哥哥与母亲进京，惶惶然不知前途命运如何，京中却只有姐姐婶婶一家可以依靠，小妹内心也是惶惑不安，这如白驹过隙，转瞬便是一年，一切都入昨日重现一般，……”
“好了，本来带你们姐妹来是看看这通州落日余晖的美景，感受一下通州作为运河北段的起始点对于我们大周和京师城的重要性，怎么却变成了悲春伤秋，没的影响心情了？早知道就还不如早些歇息了。”冯紫英假作懊恼。
“请相公恕罪，都是妾身多嘴才引来这个话题。”宝钗掩嘴一笑，“我们这也是难得出门，宝琴年少时倒是走南闯北，这几年也大多在家中了，倒是尤三妹妹妹跟随在相公身边，潇洒自在。”
“姐姐说笑了，这跟着相公出门是最难受了，成日里要担心各种危险，而且相公又经常特立独行，不想要人跟随在面前，觉得惹眼，但有过玉田沽河渡口的遇刺，我们却哪里敢轻忽？这一天到晚都绷紧了心，深怕出了状况。”
尤三姐也是一个豪爽性子，听得宝钗提及自己，她哪里想得到那么多？
这一回京，就面临着两房的并立，免不了这后闱就会有些纠葛了，先前不过是短短一个多月，大家都想着熬一熬就过去了，但现在却是要经年累月面对相处，尤其是一个屋檐下，除了当主子的，还有那么多下人，想都能想得到这中间不可能风平浪静。
像尤二姐、尤三姐在这些方面都是个渣，根本掺和不了进去，就连晴雯这些丫头的战斗力都要比尤二尤三高几个段位。
宝钗宝琴也很清楚自己会面临什么场面，晴雯那丫头是死心塌地追随沈宜修的，但是尤二尤三却是长房那等人畜无害，甚至有些边缘化的角色，如果能够在对方阵营中拉拢结交好一批“友善人士”，无疑能缓解许多压力。
自己姐妹是后来者，而且沈宜修出身书香世族，已经生下一女，极得婆婆们宠爱，这种优势不是短时间能拉平的，二房在一段时间内都会承压，所以示弱、交好等手段来稳住阵脚就是必不可少的了。

第二十六节 回京
“妹妹的确辛苦了，相公也该体谅妹妹的艰辛。”
宝钗含笑瞟了一眼负手而立的丈夫，姗姗走近两步，替丈夫整理了一下长衫下摆的褶皱。
“沽河渡口遇刺的事情也让妾身和宝琴她们吓得不轻，相公日后定要小心，要知道家里还有那么多牵挂您的人，您是家里主心骨，妾身姐妹都是藤萝附树，断断不能有任何闪失，也莫要让大家成日惦记牵肠挂肚，……”
不管如何，宝钗这番话既拉近了与尤三姐的关系，冯紫英也听得有些感动。
比起沈宜修的大度优雅，宝钗雍容中多了几分温婉柔媚，尤其是这张堪称美人典范的姣靥，还有包裹在皮裘绣袄中这具宛若白玉美人一般的胴体，更是让人无法不生出一份独占之心，便是别的男人多看一眼，冯紫英心里都会觉得有些不舒服。
“好了，为夫知错了，日后一定小心行事。”冯紫英牵着宝钗的手，拍了拍对方的柔荑，爱怜地道：“只是身负公务，有时候却不得不为啊。”
“妾身并无意要夫君谨小慎微，夫君也不是那种性子，只是在事关自身安全之事上，还是要多小心一些，所以妾身也曾和吴先生交代过，这些方面不妨多招募一些干练人手，多花些银子也不碍事儿，单靠官府那点儿力量怕是济不得事的。”
宝钗坦然道：“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要会京师，京师毕竟是朝廷所在，兴许情况要好一些，但是夫君肩负责任更大，所以更不能大意，我听吴先生说，京师这边主要是汪先生在负责？”
没想到宝钗居然能交代吴耀青了？而且还居然打听起汪文言来了，冯紫英有些惊讶，汪吴二人都相当于自己私人幕僚，但所从事的事务又是和公务息息相关，尤三姐和他们有接触那是因为尤三姐算是兼职“护卫”，但宝钗却过问就感觉有些让人意外了。
倒也不能说宝钗就不能过问，她毕竟是自己正妻，关心丈夫安危也很正常，就像荣国府王氏难道就没有权力去召见李十儿或者程日兴、卜固修？
冯紫英只是有些意外宝钗似乎进入状态的速度比想象的更快，沈宜修在这方面似乎就迟缓了一些，但是转念一想尤三姐本来就是沈宜修一房的，而且沈宜修和自己成亲没多久就怀孕了，自然就没有多少精力去过问这些事情了。
不过宝钗都开始过问有些事情了，想必沈宜修也不会后人，冯紫英想到这里忍不住摇摇头，这似乎就是某些小说中宫斗故事的发端？但自己作为男主，好像丝毫感觉不到其中的乐趣啊。
“唔，文言在京中的确是帮我很多，我不在的时候他要把我打理许多事情，不过我回京后，耀青也会回来，……”冯紫英笑了笑，“顺天府的事务肯定比永平府要繁杂许多，届时恐怕我回家的时候都会很晚，家里的事情恐怕妹妹和宛君就要多承担一些了。”
宝钗心如明镜，她知道丈夫也在隐晦的提醒自己，汪吴二人虽然是私人幕僚，但是更多的是处理公务，自己需要明确这其中的界限。
一旁的尤三姐还有些懵懂，但是宝琴却早已经听出了姐姐正在和相公沟通某些事宜。
这涉及到日后整个冯府的格局，宝钗不能轻易放手，宝琴也一样。
她们都知道汪吴二人是冯紫英从林如海手中接盘来的幕僚，与林家关系自然就不一般，而日后林黛玉一旦过门，汪吴二人肯定对林黛玉天生就会有几分亲近感，毕竟他们原来的东翁就是林黛玉的父亲，这份主宾多年的感情肯定会遗泽于林黛玉。
所以现在提前做好工作，拉近关系，甚至确立一些印象，就很有必要了，以免日后过问一下儿事情显得太过突兀。
宝钗宝琴当然也清楚这中间有红线不能愉悦，但是却不能因噎废食，丈夫涉及到的许多事务也是公私难以一刀切开的，比如像海通银庄表面看起来就是私事，冯家、薛家、林家都有入股，但实际上却和丈夫的一些涉及公务的安排息息相关，你能说这是公是私？
还有王熙凤、贾赦、贾蓉等人插手的为武勋们从蒙古人那里赎回一事，一干人谋利不少，那背后很明显也有丈夫的影子，是不是朝廷的授意，这是公是私？很难一言以蔽之的。
自己这位郎君背后还有很多不为人知的事情，宝钗和宝琴都很感兴趣。
这种亦公亦私的事情貌似还不少，包括像永平府这边的煤铁建材复合体，冯家肯定也有介入，丈夫似乎也没有瞒自己的意思，像蝌哥儿从登莱到榆关经营海贸难免就要涉及到这些铁炭和那水泥的运销，丈夫就很坦然，从无遮掩。
正因为丈夫这种坦然的态度才让宝钗和宝琴觉得丈夫并非拒绝和回避自己，所以宝钗宝琴觉得选择一些更委婉合适的方式来介入也是必要的。
一个对丈夫一切事务漠不关心或者一无所知的妻子，绝对不是一个好妻子。
“相公放心，难道相公还不放心沈姐姐和妾身还有宝琴么？”宝钗笑意盈盈，莹白如玉的面孔吹弹得破，“定不会让相公烦心。”
冯紫英也知晓宝钗应该是听明白了自己的话，点点头，他很欣赏宝钗的这种知礼数懂分寸，这样夫妻和睦，其乐融融，不好么？
通州一宿无话，第二日一早，车队便像京师城进发，午后车队便进了城门，顺利抵达丰城胡同云川伯府。
整个冯府迅速沸腾起来了。
主人回来了，虽然这个主人准确的说是少主人，但是在当下冯唐几无可能回来的情况下，大家自然而然都摆冯紫英视为了主心骨，而且现在冯紫英更是以顺天府丞的身份重返，当然让一干下人欢呼雀跃欣喜若狂。
虽然也不过就是离开了一个多月，但是冯紫英还是深刻感受到了一些不同。
泪影婆娑抱着女儿的沈宜修，老怀大慰的母亲和姨娘，还有一干精神抖擞的下人，无一不显示出冯家的凝聚力正在缓慢的形成，一个大家族都是这样慢慢的积淀而成的，当然这更有赖于稳定众多的子嗣构成。
回到府里免不了就是各种寒暄问答，在母亲和姨娘那里盘桓了一个时辰，大小段氏才恋恋不舍的让儿子去儿媳妇那里，那边也是望眼欲穿了。
宝钗宝琴这边就很知趣地不来打扰了，冯紫英自然是歇在了沈宜修房中。
当然，这也是纯粹的歇息，没有其他意思，沈宜修生了孩子还不到三个月，身子也尚未完全恢复，冯紫英身边又不缺女人，自然没必要急色急性，但才回来，宿在妻子屋里却是应有之意。
“那夫君这一次回京，只怕短时间内不会离开了吧？”女儿终于被哄睡着了，乳母抱了去隔壁睡觉，屋里只剩下夫妻二人，沈宜修靠在丈夫怀里，虽然觉得自己身体已经无大碍，但冯紫英还是告诫沈宜修要遵循医嘱，最好等到三个月之后再来同房。
“理论上是如此，但是现在时局不好，谁又能说得清楚呢？”冯紫英摇摇头，把妻子抱在怀中，手眼温存，却是摸了一手奶汁，很是无奈，逗得沈宜修也是笑出声来。
“相公还是担心西南战事？”沈宜修知道丈夫一直很关注西南战事。
“唔，久战不胜，兵疲将怠，士气不振，这很容易出大事。”冯紫英把自己的手从妻子饱满的胸房上收回，语气也不太好，“消耗日大，湖广那边的夏税秋税几乎全数支应，甚至还需要江南这边拨付一部分，整个南边儿粮价已经比往年同一时期涨了三成以上，京师这边还不明显，只涨了两成，这是一个延滞过程，看吧，要不了两个月，京师粮价肯定会涨过五成，这很危险。”
“会涨这么多？”沈宜修吃了一惊，涨一半？这不是其他东西，而是粮食，家家户户每天都要吃的，大户人家都要叫苦，寻常人家如何吃得消？
“哼，我这是往少的说，涨一倍也不是不可能。”冯紫英心中也没底，他已经打定主意自己一接手顺天府丞就要先清查京仓。
手里有粮，才能做到心里不慌，大周京仓分成两部分，七成是户部掌握，供应整个北方，三成由顺天府掌握，主要保障京畿地区不乱。
但这些粮食也都是由漕运而来，由于数量太大，京仓主要集中在通州，杨村和天津三卫也有一部分，顺天府控制的主要在通州和杨村。
因为粮食储运不易，所以这些陈粮几乎是两年一换，通过边军将其逐步消耗调换，但这里边折损多少，户部和兵部每年都是扯皮不休，各边镇也是骂声不断，总而言之，这就是一笔糊涂账。
顺天府虽然有调配使用权，但是那也是在紧急情况下才划归顺天府，平常管理都是户部，顺天府的监督权很弱。

第二十七节 冤家路窄
北地缺粮，九边军镇、辽东和京师城的粮食供应均来自湖广和江南，像山东、山西、河南等省，理论上如果不遭遇灾年，亦能自给。
但是自元熙二十年以后，小冰河时期让整个北地都呈现出一种灾害不断的景象，三年便有两年是水旱灾害，间或还有蝗灾，而且一旦遭遇旱灾，旱情尤为严重，加上水利不修，地方上应对能力越发孱弱。
每一次遭遇水旱灾害都是对北地民众一次洗劫性的冲击，普通百姓民不聊生，更无积蓄，导致灾害之后的流民规模也越来越大，尤其是像、陕西、山西和河南三省，流民几乎成了每年冬春之际的一种“自然现象”了，仅仅是规模大小不等而已，而最易受到冲击的就是京畿。
要解决京畿稳定问题，没有粮食作为兜底是万万不能的，冯紫英深知这一点。
前两年郑继芝担任户部尚书时，虽然京仓粮食储藏状况不得而知，但是起码漕运顺畅是保证了的，只要有源源不断的湖广和江南粮食运来，那么京畿稳定还是有保障的。
但现在西南战事拖住了湖广，而江南士绅对朝廷不断加征的赋税不满程度正在积聚，而且其中还潜藏着义忠亲王这个定时炸弹，冯紫英不得考虑多一些，远一些。
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
即便是自己没出任顺天府丞，冯紫英也准备向齐永泰和户部尚书黄汝良提出这个建议了，现在既然自己出任顺天府丞，那么有些事情就更是顺理成章，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做，但他肯定要做起来，而且要做扎实。
见丈夫一时间没有说话，手却又落在自己肚兜下胸脯上痴痴出神，沈宜修羞得脸烫，推搡了一下丈夫：“相公！”
“哦，我正在想粮食的事情呢。”冯紫英这才回过神来，收回手。
沈宜修整理了一下衣衫，拂弄了额际的秀发，轻声道：“那相公觉得府里现在需要不需要多添购一些粮食储藏起来，以备不测？”
冯紫英迟疑了一下，“现在？咱们府里这样去购粮，会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沈宜修笑了起来，“咱们府里纵然要储藏一些，又能买得了多少？阖府上下不过百十号人，储存足够一年的粮食也不过六百石粮食，在多抛一些，八百石绰绰有余了，对偌大一个京师城数百家粮铺来说，简直是九牛一毛，如果相公还觉得不稳当，不妨直接让人到通州码头上去买，几百石粮食简直在那里简直就和在粮铺里买一石粮食差不多。”
冯紫英也不禁哑然失笑，自己也有些太过于谨慎了，京师城百万人，每天消耗的粮食都是以万石计，数百家粮铺，哪一家一日不卖出数百石米麦粟？
“另外，若是相公还是觉得不稳妥，薛家妹妹她们那边原来不也曾做过这般营生，不妨以要重开米铺为由，从通州那边购入一些米麦，留作备用？”
沈宜修的话提醒了冯紫英，冯府虽然人少，但是荣国府那边人却不少，上下千人，这消耗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几近十倍于冯府这边，每年固然有从金陵那边庄子送来的新粮，但是绝大部分还是从京中粮铺里购粮，寻常也不可能储藏多少。
一旦粮价涨了起来，只怕对荣国府这种本来就捉襟见肘的破落户就更艰难了。
只是自己难道去提醒荣国府那边？冯紫英还不至于这么不智，一旦消息走漏，那就是一场祸事，冯紫英可不认为荣国府那边能保什么密。
倒是薛家这边以开米铺的名义购进一些粮食储藏起来是一个可取之策，毕竟薛家原来在南边儿也经营过这等营生，重操旧业也说得过去，不会引人怀疑。
不过这也需要好生规划一下，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粮价没涨太高还好说，涨太高，都察院和龙禁尉到时候肯定会调查京中存粮大户一年来进出记录，所以这须得要做得精细谨慎一些。
“嗯，此事我和宝钗宝琴说一说。”冯紫英点了点头。
这随口一说之事倒是让冯紫英心里越发沉重起来，这京畿之事非同小可，尤其是京城内的事儿，稍不注意就能酿成一场风波，而事关民生之事，随便一星半点都会引来无数人瞩目，而且极易以讹传讹，引发风潮，难以控制。
如果是敌人要趁机作乱，在这京畿造谣生事，应该是一个最容易搅乱人心破坏朝廷威信的手段。
刑部和龙禁尉以及都察院可能有一些手段和布子，但是冯紫英觉得恐怕还不够，尤其是想到面临越来越艰难的局势和义忠亲王这个隐患，安排布置得再精细稳妥都不为过。
一夜无话，冯紫英也知道这一觉醒来，自己恐怕就不得不投身于繁杂的公务中去了，而顺天府可不比永平府，光是把政务梳理清楚，把上下级同僚的关系理顺都不是一件简单事儿，没有三五个月，还真的难走上正轨，特别是在有一个不太靠谱的府尹的情形下。
……
起床睁眼，神清气爽。
沈宜修早已经起床了，要去奶孩子，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听见响动，云裳赶紧进来，一边说着话，一边替冯紫英着衣。
“爷从永平府回来，难道就不休整几日？朝廷也忒不体恤人了，听说这顺天府丞空缺快一年了，怎么就急着这几日了？”
云裳絮叨着，冯紫英也喜欢听，只是挺胸收腹直腰，任凭云裳给自己穿衣梳头。
“不过这顺天府也该整饬了，前几日还听说后边鸣玉坊石老娘胡同里一家人的女儿才五岁，就在自家门口玩着，家人一个转身就被拐子拐走了，去了宛平县衙报案，县衙也是登载了一下，就打发人家家人回家了，说查着有消息就会通知，后来一打听，说光是去年一年，他们鸣玉坊和隔壁的河槽西坊就被拐子拐走了七八个小孩子，一个都没找着。”
冯紫英没有吱声。
这京师城里百万人住着，三教九流，尤其是大量流民的涌入，更是加剧了城里边社会治安的复杂和混乱，特别在临近城墙边的朝天宫西坊、日中坊、北居贤坊、宣北坊、崇南坊等较为偏僻的坊更是成为流民的首选之地，而紧挨着这些地方的坊也就最容易成为受害者。
京师城哪一年不被拐走几十个孩子？但是像如此集中于西边鸣玉坊和河槽西坊的情形，也还是比较少见。
冯紫英不清楚内情，所以也不好发表意见，但是他却也记在了心上，宛平县和西城兵马司肯定是有责任的，但责任如何来具体划分，那却还要了解具体详情才确定。
“这拐子多也就罢了，街上的窃贼也是猖獗起来了，前几日我遇上荣国府琏二奶奶的丫头红玉，她就说她上了一趟街，结果藏在腰间的荷包就被人剪断了绳子给偷走了，她攒了几个月的月例也一扫而空，还哭了一场呢。”
“云裳，你还认识林红玉？”冯紫英颇感惊讶，云裳可是冯府的人，和荣国府没有什么瓜葛，平素也没有往来，怎么却认识林红玉？
“这段时间红玉来咱们府里了几回，先前平儿姐姐带着过来认识了一趟，后来就是红玉自己过来，晴雯不在，她也和说得来，慢慢就熟悉了。”云裳随口道：“红玉挺老实的，奴婢觉得是和香菱一个性子。”
和香菱一个性子？冯紫英差点儿笑出声来。
林红玉可是《红楼梦》中的难得的机巧性子，爹娘是号称天聋地哑的林之孝两口子，但是她却是如鱼得水，否则也不能钻营到王熙凤屋里，现在还是平儿带过来的，很显然平儿目标太大，是专门让林红玉来熟悉情况，为日后来做准备了才是。
云裳还是太单纯了一些，不过冯紫英也不打算多说什么，保持一个单纯的性子未必不是坏事，林红玉也知道云裳是自己自小长大的侍婢，若是聪明就不会打什么主意。
就这样听着云裳的絮絮叨叨，冯紫英也很惬意地穿好衣衫，然后一家人开始用早餐。
用完早餐，冯紫英直接进了书房，开始处理这些杂务。
瑞祥进来，抱进来一大堆帖子，冯紫英看着就头疼，但是却又不能不接。
寻常人等也就罢了，但看到张瑾的拜帖时，他还是愣了一愣。
虽说和张瑾有些交情，但是自己刚回来就来投贴，这显然和自己与他的交情有些不符合，那就是真的有事而不是拉关系套近乎了。
“瑞祥，去回帖约张大人见面。”冯紫英估摸着应该是龙禁尉对刺杀自己的刺客可能有消息了，否则其他事情也用不着他张瑾来出面。
联想到自己返京，冯紫英脸色渐渐冷了下来，不是冤家不聚头，如果刺客这帮人真的藏身于京师城中，那可真的就是冤家路窄了。

第二十八节 又见逼宫
虽然有些不如意的烦心事儿，但是总体来说回京冯紫英还是满意的。
一是离家近了，母亲姨娘和两位嫡妻都在身边了，女儿也能每天都看到逗乐一番，见证她的长大。
二当然是荣国府的几位妹妹们都能有更多机会见一见，不管存着什么心思，不管日后会有什么结果，除开黛玉不说，迎春、探春、湘云、岫烟她们几位冯紫英觉得见着都是赏心悦目的好事情。
这还没提像鸳鸯、平儿、紫鹃这些蕙质兰心的丫头们，斗斗嘴，说说话，都是能让人在繁忙公务之余放松自身的好方式。
瑞祥送来的帖子林林总总多达几十份，除了同年同学外，更多地还是一些同属武勋的豪门大户，比如四王八公十二侯的几家。
还有就是商贾群体了，山陕商会自不必说，像洞庭、龙游、安福、徽州这些地方的商会，还有像扬州、宁波这些地方的商人，都已经早早得到消息把帖子送了上来。
不管冯紫英有没有时间接见他们，但是送帖子也是表明一个姿态。
按照惯例，到京之后，需要先到吏部去报到并领取官凭，在走马上任，但考虑到冯紫英在外这么久，又提前交接了永平府的工作，吏部那边还是送来通知，告知可以三日后去走马上任，算是给冯紫英三天假期。
冯紫英觉得高攀龙在出任吏部尚书之后似乎终于人性化了一回，给了这些外地任官而家小在京中的官员们一个难得的休憩机会。
从吏部把官凭领了回来，又让人去顺天府那边送了通知，这算是把程序走完，只等三日后走马上任了。
历朝历代也都是如此，新官上任也得要有一个仪式，不过冯紫英是顺天府丞，不是府尹，所以规模自然不可能很大，无外乎就是下边几个下属以及六房的属官们来见个面，表示对新到上司的尊重罢了。
冯紫英在永平府已经经历过了一回，所以对这等情形不算陌生，对于未来的上司吴道南，冯紫英也打算抽个时间去单独拜会，这种私人拜会有助于消除一些隔阂和疏淡感，比起那种正式场合的拜见，更能拉近关系。
当然这三日时间里除了见客，他也还要去拜会像齐永泰、乔应甲、崔景荣、孙居相等几位北地士人领袖了，也包括官应震、柴恪等和自己关系密切的湖广士人领袖。
以往他的社交圈子还局限于自己同学圈子和师尊圈子，自从那一日参加了在齐府的聚会和随着他现在要出任顺天府丞这一重要职位，那么他对上的社交和人脉圈子就扩大了，像崔景荣和孙居相这种日后与自己工作息息相关的上司也就要去联络了。
这其中还有像韩爌、王永光、周永春、毕自严这些也已经开始重新绽放出光芒的下野士人，他们虽然一度潜隐，但威望仍在，一出山就是三品官员，远非冯紫英这种新晋所能比拟，冯紫英觉得自己如果潜心积淀，也许五到十年可以达到那个水准。
当然这并不代表你的官职品轶，而是你在整个士人群体中的威信和影响力。
贾环的到来倒是让冯紫英心情愉悦了不少。
说实话，冯紫英还真有些看好这个在《红楼梦《》书中不受人待见的庶出子了。
在《红楼梦》书中贾宝玉的光环下，他这个庶出子是在是显得太猥琐憋屈了。
但在今世，冯紫英觉得对方除了性子上稍微偏激了一些，还有些青春期的叛逆，其他方面都是可圈可点的，读书刻苦，对自己也十分尊重，也能看清时势，而且做事也有条理和韧劲儿，冯紫英觉得自己的指导提携下，他想不成功都难。
贾环言简意赅的谈了荣国府想要邀请对方过府饮宴，届时贾赦贾政和几个小字辈的贾家子弟都会作陪，而且这还是在贾政即将南下江西的情况下，足见对冯紫英的尊重了。
冯紫英当然没理由不答应，很爽快地约定了时间，这才开始问起书院的情况。
随着周永春和毕自严的离去，新任山长亓诗教是山东极具名望的士人，但因为其长期在山东隐居，所以冯紫英还未见过面，所以这也需要列入拜会名单。
另外掌院王之寀是陕西士人中出类拔萃的角色，同样冯紫英也没见过。
这也说明年龄太过年轻、资历太浅的弱点开始显现，对于这些成名已久的士人，冯紫英虽然久闻其名，但是却几乎都没有打过交道，甚至连面都没见过。
书院的情况并无太大变化，亓诗教和王之寀的到来基本上还是延续了一直以来的规矩，不过亓诗教很显然比周永春和毕自严更重视经义，他自身就是经义大家，而且身体力行，亲自会学生授课，也赢得了学生们的一致欢迎。
而王之寀做事严谨认真，对学习纪律要求极为严格，所以原本这两年有些松懈的书院学风为之一整。
“可言（亓诗教字）和心一（王之寀字）二位先生都是士人楷模，你们有幸能得其言传身教，殊为难得，定要珍惜这等机会，……”
冯紫英勉励了贾环一番，也表示会抽时间拜会二人，届时也会要求二人严格要求贾环。
贾环也知道冯紫英才回来肯定非常忙碌，看看书案上厚厚一叠拜帖就知道，所以也不多耽误，只是他心里还挂着自己三姐的事情，若是不能求个答案，始终无法心安。
“冯大哥，照理有些话不该小弟来问，但是小弟憋在心中却又委实难受，不吐不快，……”
冯紫英讶然，“环哥儿，你我虽无师生之名，但是我也一直是把你当做自己弟子来教导，难道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坦诚相待么？”
贾环沉默了一阵，这才缓缓道：“冯大哥，我三姐对你极有情意，我想知道你对我三姐是怎么想的？”
这一个问题立即就把冯紫英问卡壳了。
这个问题其实之前贾环也曾含蓄地提起过，但冯紫英没有正面作答，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若说是对探春没有半点好感情意，那是假话，他不愿意做违心之言，可要说有情意，有情意该怎么办？
娶妻不可能了，纳妾说不出口。
探春不比迎春，迎春性子柔绵敦厚，没有太大要求，一个妾室身份她不会拒绝，但是对身份极为敏感的探春来说，还有好面子的贾政夫妇在其中，这就不好处理了。
冯紫英深知素来好强聪慧的探春一直对自己的出身十分敏感忌讳，生母赵姨娘的不争气和在王氏面前的卑贱，更是让其在荣国府中倍感屈辱，所以绝口不提，若是要让探春自己继续像其生母一样的生活，她肯定是无法接受的。
这就成了两难的难题，为妻甚至为媵都不可能，做妾必然会让探春敏感的心受到刺激，不管是在哪一房为妾，都会让探春觉得难以接受，哪怕宝钗和黛玉和其关系都不错。
“环哥儿，你想让我纳你三姐为妾么？”冯紫英知道既然今天贾环又来提起此事，只怕是得到了探春的授意，起码也是首肯默许了的，再不正面回答，只怕就真的要伤探春的心了。
贾环一怔之后，点点头：“我宁肯三姐给冯大哥为妾，也胜过三姐嫁给那些庸碌之人为妻，而且三姐的性子我太清楚，是个从一而终不违本心的奇女子，她若是对谁有了情意，断不会再变，这般情形对三姐亦是煎熬，所以我希望三姐能有一个好的归宿，希望她能一辈子高高兴兴，……”
“可是你考虑过你三姐的处境没有，若是入我家中为妾，你宝姐姐、林姐姐都是正妻，平时都是姊妹相称，关系甚睦，她却为妾，素来要强的她如何能接受得了？你父母能接受这样一个情况？”
冯紫英说得很郑重，“环哥儿，你的心意我理解，三妹妹我也很喜欢，但是越是喜欢她，就应当越是替她考虑周全，而不是一时冲动兴起。”
贾环心中一热，这是冯紫英第一次开口承认喜欢三姐，单单是这句话带回去就能让三姐心情好上许久了，也不枉自己今日上门来逼宫讨教。
“可是冯大哥，我相信你是有办法解决的，老爷太太那边不用说，他们对您言听计从，纵然觉得有些不妥，但是您肯定能说服他们接受，至于三姐那里，您也一定有办法来解决，你们冯家二房复爵和一门三房兼祧这种先例都能由您而破，那么我三姐的事情就更不是问题，对不对？”
冯紫英仔细打量了一下贾环，这厮，居然把自己想成了无所不能了，这能比么？
一门三房兼祧虽然无先例，但是两房兼祧却不是什么太特别的事情，至于复爵，那虽然有些不合规矩，但是毕竟也能找到一些理由来解释，哪怕牵强了一些，但自己立下偌大功劳，这也可以抵消了不是？

第二十九节 纠葛
“环哥儿，你对你冯大哥的信心未免太足了一些吧？”冯紫英哑然失笑，“兼祧三房没先例，但兼祧二房很常见，纵然因为我们冯家是勋贵之家，那也不过是礼部批准即可，至于复爵，这也算不上太特别，我二伯虽然是病殁，但是却为国戍边几十年，而且本来也该是我们冯家的云川伯，一个虚爵而已，不至于让朝廷有多么为难。”
“冯大哥，你说的都是轻松，但却蒙不了我，我知道这并不容易，换了别人那就做不成。”贾环是认定了冯紫英无所不能，就认这个死理儿了。
三姐的幸福系于冯大哥一身，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贾环也坚信自家三姐入了冯府不但能得冯大哥欢心，而且也能成为冯大哥的得力助手，这一点他有绝对自信，而自己日后也能因此获益良多。
对于贾环的坚持，冯紫英也无言以对，人家就认准这一点了，认定自己能力超群，干什么都手到擒来，非得要当自己的小舅子了，难道还有错了？
“环哥儿，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冯紫英无奈地摊摊手，“你三姐肯定是不会接受做妾的，如你所说，可能你父亲母亲那边也会有阻力，但还可以想想办法，但是你三姐心里这一关怎么过？”
贾环眼睛中跳跃着精芒，“冯大哥，我三姐对你是格外信任的，若是你给她一个承诺，她就会死心塌地……”
“打住！环哥儿，你说什么承诺？”冯紫英觉察到情况不妙，赶紧制止对方。
“比如，日后给她一个诰命……”贾环图穷匕见。
“诰命？！”冯紫英张大嘴巴。
呃，倒不是被震惊住了，他对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说实话不太感兴趣，甚至包括那云川伯爵位和自己老爹的神武将军虚爵。
这等诰命也一样，可是这并不代表这个时代的人不看重这个，像宝钗嘴里虽然说二房云川伯能不能复爵不影响，但是真正听闻复爵成功要娶她时，她还不是兴奋得嘴唇哆嗦眼中含泪？
你不重视的东西不代表别人也不看重，而像诰命这种东西冯紫英更是无感，但你敢说屋里这些女人们不看重？
按照惯例，大周命妇封赠制度大体沿袭前明，但是没有前明那么严格，体例一如前明，如一二品为夫人，三品淑人，四品恭人，五品宜人，六品安人，七品孺人，一二品可追封赠母、祖母和妻，三品以下可追封母、妻。
但毫无例外，作为妻，只能是嫡妻大妇才能有资格，媵妾均不在其列。
当然这只是体例如此，亦有破格的先例，只是那种情形尤为少见，更容易引起争议。
在冯紫英眼中这诰命甚至比虚爵还没有意义，但是却没有哪个女人会不看重。
按照惯例，四品以下官员须得要任职年满三年以上方才有资格向朝廷申请封赠诰命，冯紫英老爹已经是正二品的总督了，在武将这个层面已经是顶端了，所以老娘早就有诰命。
但他在翰林院修撰时不过两年，在永平府同知不过一年，都是年资未到便升迁了，所以这诰命便一直没有资格。
不过现在情况不一样，四品以上官员只要一经任职便有资格申请封赠诰命了，对冯紫英来说，实际上沈宜修和薛宝钗已经有资格获得诰命了，当然这也需要向礼部申请，最后是皇上统一下旨封赠。
“对，诰命。”贾环淡定地道：“若是冯大哥能给三姐一个这样的承诺，那想必三姐一切心结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环哥儿，你明白这诰命是什么意思么？”冯紫英无奈地看着贾环：“非官员正妻嫡母不得封赠，……”
“不对，也有破例。”贾环断然回应。
“呃，……”冯紫英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知道对方说的是七十年前于庆东的旧例。
可那是功高不赏，于庆东为了自保才想出了那一招！
冯紫英可比贾环更了解七十年前那一幕故事，于庆东立下勤王大功，引来了内阁诸公和时任兵部尚书等在这一战中毫无表现的所有官员的敌视，如果皇上再要封赏，那就只有让其直接入阁，甚至接任首辅了。
于庆东也知道自己立下如此大功而朝中官员们又都没能分到功劳，犯了大忌，但他又无可奈何。
因为当时朝廷诸公都被围在城中毫无表现，这自然引起了许多人的敌视，所以他才会提出要给自己庶出生母谋取诰命这一明显违反规制的要求。
最后广元帝给了这份封赠诰命，也引起了朝中轩然大波，于庆东也成功的博得了众多攻讦弹劾，自然也不可能谈什么入阁之类的事情了，所以完美避过了这一劫。
当然这里边的奥妙寻常人是不会明白了，而且时隔久远，许多知情人也出于各种原因而缄默不言，所以在外人看来这是于庆东立功之后皇帝破格给予了庶母诰命封赏，但实际上这里边的风急浪险却又有几个人知晓？
“冯大哥，我说的没错吧？”贾环见冯紫英一时语塞，有些得意。
“哼，你倒是把这些记得牢靠，不过这里边的内情你不清楚。”冯紫英懒得多解释。
“不管里边有什么内情，但这的确是有先例了吧？难道冯大哥你日后就做不到这一点，我不信！”贾环振振有词。
倒也不能说贾环的话没有一点道理，有了先例，那么以冯紫英现在的种种表现，似乎还真的可以效仿那于庆东，在某一次立下功劳之后，来换取皇上的一个特旨诰命。
而且现任礼部尚书顾秉谦可是永隆帝的贴心人，唯皇帝马首是瞻的，皇帝有旨意，他断不可能像七十年前那位礼部尚书誓死抗命的，只会“臣遵旨”，叩头遵从。
这么一想，连冯紫英自己都觉得好像还真的有机会了，但用这样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去欺哄探春，好么？
冯紫英自己都觉得有点儿汗颜，这是不是太渣了一点儿？
可看见贾环那炯炯有神的目光盯着自己，冯紫英竟然有些开不了口：“环哥儿，这种事情谁都没法保证什么，我自己心里没底，你要让我去向你三姐承诺什么，我真的有点儿做不到啊。”
“冯大哥，您先前也说了对三姐有意，你承诺去做到，并非邀您马上就要实现，其实我想啊，三姐可能其实就想要您的一句承诺，这对她算是一个心理慰藉，至于做到，只要您努力去做了，我想三姐未必会在乎这个，……”
贾环的话让冯紫英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这厮居然有些化身妇女之友的感觉，竟然能揣摩到这些女孩子的心意，但不得不说他的这番说辞也和冯紫英所想近似。
探春其实只是不服这口气，但是摆在面前的嫡庶区别是这个时代无法回避和超越的障碍，便是冯紫英这个穿越者一样无法凭一己之力扭转，那么给她一份心理上的慰藉其实就足以让探春能够得到满足了，至于说能不能实现，也许并不那么重要？
打发走了贾环，冯紫英也挠着脑袋想了好一阵。
探春明眸善睐英姿飒爽的面庞又浮现在眼前，尤其是那说话间透露出的勃勃英气，更是冯紫英最喜爱的，这样一个女孩子在《红楼梦》书中最后结局却是外嫁域外，沦为和亲的对象，这却是冯紫英无法接受的。
只是如贾环那般所说，自己去介入探春的前途，又让他有些犹豫。
自己身畔似乎女人已经够多了，但却始终觉得那种无法将书中女主角们改变命运而导致她们重蹈覆辙是暴殄天物，甚至就是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看吧，还能怎么呢？冯紫英有些无奈地想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没路也得要趟出一条来。
……
“这才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王好礼端起茶杯又放下，叹了一口气，“咱们刚离开永平进京，他却前脚赶后脚撵到京师城来了，还高升顺天府丞，二十岁的顺天府丞，你们相信么？”
一旁的杜福默不作声地舔了舔嘴唇：“大公子，实在不行，就再来一回，在沽河渡口没能得手，是他运气好，死期未到，阎王爷不肯收他，但再来一回，我就不信他还能有那么好的运气。”
另一人郑思忠摇了摇头：“你说的那么轻巧，这是京师城，弓弩如何带出去？巡捕营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固然是一帮废物，但是蚁多咬死象，咬住了我们，我们怎么脱身？”
杜福一窒，的确，这里是京师城，坊甲制度严格，要行刺，不管得手不得手，巡捕营和五城兵马司的人肯定要严格排查，只要有些蛛丝马迹，就能顺藤摸瓜查过来。
他们进京城不久，就已经深刻感受到了不一样，即便是有城里的教众帮衬，也不得不换了几处住址，才算是落下脚来，这还是因为一个教众就在大兴县衙里做事，才算是把几个人的身份凭证给办下来。

第三十节 乱象（1）
“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们有大事要办，岂能感情用事？”王好礼断然摇头，目光越发阴邃，“我倒是有些担心朝廷是不是发现了一些什么，冯铿在永平府的所作所为朝廷不可能不知晓，而且此人遭遇我们袭击之后虽然未必能确定就是我们做的，但是肯定会往那边想，甚至往那边引，……”
杜福和郑思忠两人都是微微点头，换了是他们，不管有没有证据，也会向这个方向引导，反正哪怕弄错了，多栽诬一坨也没什么。
“我们闻香教在京畿发展势头很好，张师姐在城里的香堂已经初具规模，京郊诸县在去年蒙古人入侵之后局面也是大好，正是我们好好拓展吸引教众的好机会，我就担心这冯铿来京城之后若是也把主要精力放在咱们这一块身上，那就有些棘手了。”
王好礼要比自己这几个手下考虑深远得多，他知道父亲在下一局大棋，否则不会把自己派到京畿来。
永平府的塘子还是太浅了一些，留给弟弟们都是暂时的，他估计迟早自己两个弟弟都要出去，山东那边还得要布子。
另外就是山西，山西城墙以外还有一大帮从内地逃亡到丰州、土城这一线的白莲教众，他们现在和土默特人、鄂尔多斯人杂居，虽然他们和闻香教略有区别，但是殊途同归，父亲有意去把这一脉打通，成为闻香一脉的奥援。
这样一来，从山西到北直京畿再到山东，整个北地的北面几乎就囊括了进来，至于说南直那边的教众，说实话，王好礼不太看好，他们太懒散，而且多半没有为无生老母献身的勇气和恒心，远不及北边的教众。
当然王好礼还没有就要直接造反的想法，拿父亲的话来说，积蓄力量，以待天时，没有天时，一切都是泡影。
什么是天时，父亲没有说，但是却望向了南方，这让王好礼也很惊讶。
他以为父亲会是觉得蒙古人和女真人的寇边会是天时所在，就像去年那样一直打到京畿，如果蒙古人把朝廷的军队打得更惨一些，闻香教的根基再深厚一些，未尝不能起事，但望向南边是什么意思？难道南边还能有什么意外？
“那大公子的意思我们该如何应对呢？”杜福也觉得棘手。
“先观察一下吧，京畿之地可不比永平府，他能有那么多精力来对付我们，单单是一个京师城里就足够他头疼了，他是勋贵出身，却又得了文官名分，勋贵士绅是这京师城里的两大势力，他既然能享受双方的资源，但面对牵扯到这两边利益时，又该如何处置应对？”
王好礼细长的眸子里多了几分冷峻神色，“只要他没那么多精力放在我们身上，我们就有机会。”
……
“开了，开了！”
一群人围着案桌，不断地呼叫着，拍着大腿，瞪着发红的眼珠子，不归一切地嘶吼着，只等案桌上那一只白瓷大碗翻开。
“三五六，大！”
一些人兴奋地欢呼雀跃，另一拨人则是怒不可遏，或者颓丧无比，……
摆放在四周的散碎银子和铜钱，都被收拢走了，只剩下唏嘘感叹声。
从外边进来的灰衣男子瞥了一眼还在那里扼腕叹息的两名汉子，皱起眉头，低沉地喊了一声：“曹二！陆三！”
两人抬起头来，掠过一丝惊惶之色，但随即就恢复了正常，再无复有先前狂热的劲头，一溜烟儿跑了过来，“景二哥！”
被叫做景二哥的灰衣男子摆了摆头，二人赶紧跟在他身后出了赌场，一直走到河边儿上。
看着河对岸黑魆魆的一个接一个的粮囤，灰衣男子良久才道：“听说新来的府丞马上就要到了。”
“哦？朝廷要补缺了，哪儿来的？”精瘦结实的刀条脸脸上露出一抹惊讶之色，“都拖了这么久了，怎么会选在这个时候补缺？”
“京察结束就是大计，拖了这么久，也该补齐了。”景二哥手插在腰上，若有所思，“新任府丞大人是从永平府过来的，我们不认识，但是在京师城里却很有名气呢，小冯修撰的大名听说过没有？”
“啊？小冯修撰？”另外一名圆脸黑胖子讶然道：“当然听说过，神武将军冯唐的儿子嘛，就住在丰城胡同，听说还去西边儿评判打仗呢，后来进了翰林院，这一年没怎么听见声音了，怎么又去了永平府？”
“哼，去了永平府当了同知，才一年就回来当顺天府丞了。”景二哥摩挲着下颌，“小冯修撰在永平府可不得了，打退了蒙古人，还接受了十万顺天府北边儿的流民，深得朝廷的信任啊，只不过他来顺天府，嘿嘿，吃得消么？”
“景二哥，您是担心……”刀条脸显然要谨慎一些，沉声道：“咱们这边只要去年秋税过来，就差不了太多了，没人能查得出来，……”
“曹二，你说的是真的？”景二哥冷笑着瞥了对方一眼。
“景二哥，若是朝廷真的要较真，那哪里都经不起查，我只说抽查咱们还是能应付得过去的，好歹咱们也有不少朋友伙伴不是，他们也不能看着我们出事儿吧？”被唤作曹二的刀条脸坦然道。
景二哥收回目光望着静静的河面，叹了一口气，“但愿吧，谁都清楚这里边的情形，但愿这位小冯修撰也能守规矩，那位治中大人已经给咱们找了不少麻烦，好不容易才算安分下来，这又来一个府丞，这么折腾，谁他妈经得起？”
嗤笑了一声，刀条脸曹二不屑一顾地道：“景二哥，那位梅大人虽说貌似清高难搞了一些，但总算是摆平了，我就不信这个世道还能有人不爱银子？小冯修撰又怎么了？他们家府邸前年才新扩的，那花销可也不少，难道靠他和他爹的俸禄，能修得起？”
“对，曹二哥说得对，大不了又在花一笔银子就是了，这么些年不都这么过来的，哪个当官的会和银子过意不去，会和同僚过意不去？”那陆三兴奋起来，“没准儿小冯修撰比哪位梅治中更好相处呢，再说了，景二哥，咱们都是下边虾兵蟹将了，上边还有那么多大人物，轮得到你我来操心？他们吃肉，咱们不就是在一边儿喝口汤罢了，而且还是卖命才喝到这一口汤。”
景二哥摇摇头，“小冯修撰才二十岁呢，就坐上这顺天府丞位置，你以为他会区区几两银子迷花了眼？那他恐怕就坐不上这个位置了，我打听过了，在永平府他就把一帮山陕商人指使得团团转，还有京师城里大名鼎鼎的海通银庄，据说他们冯家也有入股，这样的人明显是奔着仕途去的，岂会被几两银子打动？”
这一席话让曹二和陆三两人顿时一凛，“那景二哥，您的意思是……”
“咱们抓紧时间先把自己屁股上的屎擦干净了，这仓粮之事儿又不是咱们一家在做，从通州、杨村到天津卫，他就算是有怀疑，就算是有心要查，那没个一两年能顾得过来？只要咱们把手脚做干净，他找不到茬儿，就只能去找别人的茬儿，我就不信他还能把所有仓粮查个底朝天？这可不该是他们顺天府的活儿，都察院还在上边儿呢。”
景二哥冷冷一笑：“牵一发动全身，他真要查，会触动多少人，他在京师城里也有师长同学和亲友，就不怕众叛亲离？他老爹还在辽东当总督呢，就不怕朝廷里的人卡他老爹的脖子？”
“是啊，咱们作这点儿事算什么，杨村那边听说更狠，现在仓里都是沙土了，只有表面一层装样，天津卫那边，听说去年朝鲜遭遇大灾，卫军和那边的漕兵合伙儿倒卖去了朝鲜，一石米就能换了两个高丽小婢呢，没见着天津卫那边的窑子里，现在一水儿的高丽女子？”陆三咧着嘴笑道。
“真的？”景二哥讶然。
他也知道杨村那边和天津卫那边天高皇帝远，有些人胆子更大，但是倒卖粮食去朝鲜的事儿这就有些犯忌讳了，一出海，究竟是去了朝鲜还是建州女真那边，谁说得清楚？
“那还能有假？”陆三越发得意，“我一个兄弟就在那边当漕兵，他胆儿小，不敢掺和那等掉脑袋的事情，但大家都在做，他如果不进去，迟早也是掉脑袋，所以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也收了些银子，但不敢亲自参与，那边捣腾动静可大了，几家联起手来，我都要怀疑他们那边的京仓里究竟还有几粒粮食了。”
“俺去年年底都察院和户部的清查，他们怎么过关？”景二哥沉声问道。
“景二哥，这还不简单，和那些粮商们联手呗，要查哪一仓，早就摸清楚了，一夜之间就能给你塞得满满实实，还都是新粮呢。”陆三不以为然地看了一眼景二哥，觉得景二哥问的都是外行话了，“再说了，真要抽检多了，从他们来的人手就能看得出来，又不是只查数量，还得要查水分、鼠虫，时间上稍微拖一拖，就是第二天了，啥都能给你弄好。”

第三十一节 乱象（2）
景二哥当然知道这里边的猫腻，京仓管事、漕兵、粮商、船主以及买主，这都形成了一条龙，都来从中瓜分其中肥厚的利益。
每年所谓火烧、虫食、干燥灭失的折损海了去，真的都是这般湮灭了的？想想也不可能，为啥还有这么多人前赴后继的冒着杀头危险去干这种营生，还不是因为利益太大，而又有更上边的人参与。
那户部和都察院的人都是干净的，就算是其中有些人干净，但是里边但凡有那么一两个掺和，只需要动动嘴皮子透个信儿，那就能收获巨大，何乐而不为呢？
相比之下，通州这边距离京城太近，而且也算是通都大邑，人来人往，人多嘴杂，还真不敢像杨村和天津卫那边那么肆无忌惮的胡来，常规套路就是以旧换新，以次充好，以少换多，要不就是虚报折损，但说实话，都还是有些分寸的。
正因为担心杨村和天津卫那边那些家伙太过于放肆，折腾动静太大，引来这位新来的顺天府丞关注，牵连到通州这边，所以他才觉得应该小心行事，先来和下边儿人打个招呼，把自己不干净的地方先擦拭干净。
这池鱼之灾谁能预料得到，不做好准备工作，没准儿人家杨村和天津卫那边没出事儿，第一把火就烧到自家头上，谁让通州距离京师城太近呢？
“好了，别人的事儿我们管不了，咱们就走好自家的事情，新官上任三把火，谁知道这位小冯修撰第一把火往哪里烧？”景二哥摆摆手，稳住心神，“你们俩从今天开始，都给我老实回去呆着，再让我看见你们在这里，别管我不客气。杨村和天津卫那边的事儿也别去乱传，甚至去给那边儿提个醒儿，……”
陆三讶然，“为啥？”
这有人出头不是最好么，把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咱们这边就能偷得清泰。
“哼，你以为火就不会往我们这边烧？他们出事儿了，难道不会拉人下水？你都知晓他们的勾当，人家会对我们这边一无所知？”景二哥叹了一口气，“惟愿这位小冯修撰别那么大的火气，大动干戈吧。”
……
右安门外，排成长龙的牛车、马车、驴车正在缓缓的行进，一匹油光水亮的骏马缓缓地踢踏走过，马上锦衣皮裘的男子，老远见着了那辆有着陈字标识的马车，赶紧下马，一路小跑过来。
“四叔，您今日怎么来了？”来到马车前，车厢帘子掀开一溜缝，寒风钻了进去，里边的老者打了个寒噤，哆嗦了一下，这才不耐烦地道：“上来说吧。”
锦衣男子一纵身上了车辕，然后钻进车厢里，顿时暖和了许多，态度谄媚：“四叔，今儿个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您不是专门监督我来了吧，若是我没走这边儿，您岂不是要扑空？”
“哼，我哪有那么多闲心来监督你？就是过来看看，顺带看看这帮兔崽子们做事儿尽不尽心。”老者耷拉着眼皮子，精神似乎有些萎靡。
锦衣男子有些狐疑地看了对方一眼，这位爷难道是刚从哪个女人肚皮上爬起来，也不看看自己身子骨，还这么折腾，早晚得死在女人裙子下边儿，当然这些也只能想想而已，是半点不敢露在表面上。
“那边郑家情况怎么样？”老者沉默了一阵这才问道。
“哼，折腾得厉害了，打了两架了，我们这边伤了七八个人，他们那边也没好过，有两个腿被打折了，还有一个破了相，……”锦衣皮裘男子傲然道：“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仗着家里出了个贵妃，就不讲规矩了？也不去这西山这边访一访，我们陈家何曾爬过谁来？”
老者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头，“小六子，这事儿想办法和郑家那边联系，按下来吧。”
锦衣男子吃了一惊，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四叔，您说什么？”
“我说这事儿不能再继续闹腾下去了，那边人抬人抬到了宛平县衙那边，闹得不可开交，……”老者脸色微阴，“宛平县那边我打了招呼，暂时压着，但不能再继续闹下去了，你去找郑家那边管事儿的，我们坐下来谈，……”
“为啥？”锦衣男子一百个不愿意，更是困惑不解，“咱们占着理儿啊，这还讲不讲规矩？宛平县那边咱们也有人，不怕，他们郑家的根底咱们也都知道，翻不起多大风浪来，宛平县衙要人，我去，……”
“不是这个事儿。”老者提高声调：“你觉得你理直气壮，你觉得你理所应当，那西边几眼窑哪儿来的？报过县衙没有？有无备案？”
锦衣男子更是无法理解了，“四叔，您今儿个是怎么了，没喝早酒吧？”
老者冷冷地注视着对方，一直把对方看得低下头，这才嘟囔着道：“这就几眼窑，哪儿来的，还不是我们自己挖的？县衙里边打过招呼，不就是少报了几口么？历来不都这样么？本朝除了最早备案那一批，后来哪一家有过备案？西站这边儿本来就是无主之地，大家不都是一样，这大山沟里谁管这个？谁又管得了？四叔您今儿个是怎么了？”
老者叹了一口气，他也知道这下边人肯定都觉得不理解，认为自己吃饱了撑的，郑家那边儿没占着上风，论理也是他们输了，这西山不都这样么？
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了？那位小冯修撰真要上位做点儿政绩出来，论理也不该在这上边来做文章才是，这里边牵扯人可太多了，京师城中从皇室宗亲到武勋豪强再到士绅文官、寺观僧道，能插手的哪一个是没点儿背景的，他何苦要来掺这趟浑水？
可自己知道正因为这里边牵扯利益太多，争斗太过激烈，连宛平县也是不能压制，经常闹得不可开交，那《今日新闻》单单是今年就已经报道过两回了，这分明就是那些失意者借助民间舆论来鼓噪，就是想要把摊子戳烂，一拍两散，要么就是指望打烂来重新分配。
陈家和郑家争利，固然无法退让，但是闹得太厉害，被他人所乘，这个骨节眼儿上被人推到风口浪尖上，没准儿就要成为人家新官上任三把火用来烧第一把火的由头了。
陈家现在情形不佳，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墙倒众人推，谁敢说陈家遭遇危机时，没有人回来趁火打劫？
所以他觉得哪怕是暂时或者有尺度的对郑家让一步，避免矛盾激化，渡过这一段动荡期，避免陈家、郑家成为冯铿走马上任之后的新官上任烧火期，才是明智之举。
“要变天了。”老者看了一眼逐渐阴下来的天际，从车厢帘子边儿伸出手去摸了摸，天上又开始飘起了小雪，春寒料峭，今年这天气究竟是怎么了，原本都该转暖了，却还一直这种鬼天气。
“要变天了？”锦衣男子愣了愣，觉得对方话里有话，但又看对方伸手去感受落下来的雪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自个儿好说琢磨一下吧。”老者淡淡地道：“我言尽于此，照说我这个年龄都不该来管闲事儿了，府里有大哥当家，你们这一辈的也都成年了，也许我是杞人忧天吧。”
见对方话说得有点儿重了，锦衣男子脸色严肃起来，作了一揖，“四叔，我先前话若是有冲撞的，您多包涵一下，侄儿还真的没太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您给侄儿好好说道说道，……”
老者打量了一下对方一眼，见对方变得恭顺许多，这才吁了一口气道：“这几年西山这边大家都闷着头开窑，那是因为顺天府和宛平县都不怎么管，五城兵马司和工部街道厅也不出城，所以才能有这般景象，但谁都知道现在柴炭越来越贵，供应越来越少，除了朝廷宫中和一些大户人家外，柴炭已经供应不上了，都只能靠石炭来支撑，但咱们这京师石炭主要就是来自西山这边儿，朝廷除了在立朝时批准过一些外，其他呢？都是大家暗地里在做，当然主要也还是元熙三十年以后才开始发达起来的，……”
锦衣男子不解：“都是这样啊，这么多年都过来了，顺天府、宛平县也没说什么啊，……”
“哼，四年前顺天府衙就有意要整顿西山这边民窑，可巧遇上前任府尹病故，吴道南接任，这事儿就搁下了，加上工部那边也没怎么闹腾，所以也就拖下来了，……”
锦衣男子吓了一跳，“吴大人卸任了？”
“那倒没有，可是新来府丞走马上任了。”老者平静地道：“小冯修撰，这可是要一个一去永平府就把永平府搅得天怒人怨鬼哭狼嚎的主儿，你知道他去一年，都察院收到多少检举告发他的状子？有多少士绅被他折腾得喊天叫地？”
锦衣男子反倒不怕了，甚至有些喜欢：“冯铿？那敢情好啊，大家都是武勋出身，难道他还能忘本？”
“我呸！人家现在是文官，正寻着机会要立威呢！”老者又气又恨，“你怎么这么糊涂？枪打出头鸟，说不定那些士林文官就是要逼着他来叫投名状，自证清明呢！”
“啊？！”锦衣男子骇然，“没这个道理吧？”
“哼，谁知道那帮文臣把他弄回来是什么意图，总而言之，这里边水太深，看不清楚，我总觉得不是好事儿，朝廷本来就对西山开窑的事情争议不断，但是谁都不愿意来捅这个马蜂窝，现在冯铿这个愣头青回来了，你看吧，铁定有人会在背后挑唆怂恿这小子去捅一捅，……”
老者恢复了正常，恶狠狠地盯住对方：“记住，这段时间老实点儿，给郑家那边也打个招呼，他们不蠢就该偃旗息鼓了，陈家不能去当这个出头鸟，否则连救都恐怕没法救，他们也一样。”

第三十二节 影响力
“老爷怎么了？”王氏有些疑惑地看着贾政以手扶额进来，赶紧接过彩霞递过来的巾帕，上前递给贾政。
“不知道是谁把紫英明日要到府里赴宴的消息传了出去，弄得不少人都上门来打听，有些又不好推托，让我好不为难。”贾政接过巾帕擦拭了一把脸，随手递给一旁的彩霞，这才坐下，“傅试也就罢了，总归是自家人，日后他也要在紫英下边儿做事，我便是引见一番，替他说几句好话，也没什么，但是齐国公陈家和定城侯谢家都找上门来，……”
王氏大惑不解，“陈家和咱们贾家关系很一般啊，怎么会找上咱们家来？因为紫英，他们也没啥能求上紫英的吧？还有谢家，那谢鲸谢鲜两兄弟素来狂傲，和我们家也没有什么往来吧？也是找紫英，能有什么事儿？”
“哼，人家也不说什么，就是在那里陪着说些闲话，问来问去，还是问紫英明日什么时候来，午间可有什么安排，言外之意似乎想要上午先来，借咱们府里想和紫英见个面，……”贾政有些无奈地道。
“那成何体统？”王氏不悦，“紫英是咱们家的客人，他们想要见紫英，应该自己去送帖子才对，怎么还跑我们府上来了？”
“哼，帖子他们肯定是早就送了，可紫英未必会去啊，我听环哥儿说他去送帖子时就看见紫英手边帖子怕是有几十上百份，紫英看都没时间，都是让金钏儿和晴雯先挑一遍，分门别类，然后再交给他来确定。”
贾政唏嘘感慨，上百份的拜帖，这紫英的人气威望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高的状态下才会有一回京就有如此多人来送帖子求一见，可人家甚至连看帖子的时间都没有，更谈不上什么见面了。
可再一看这替紫英看帖子的人还都是荣国府出去的丫鬟，贾政又有些骄傲得意。
金钏儿可是府里送出去的，倒是晴雯那丫头，夫人一直嫌人家太妖娆，不喜欢，撵了出去，谁曾想怎么还是成了冯家那边的大丫头，多少也还是和贾家有些渊源的。
“要不妾身让彩云去金钏儿那里去问一问？”王氏迟疑了一下。
“不，不行。”贾政断然拒绝，“金钏儿是个懂事儿的，咱们也莫要为难她，她现在是冯家人了，咱们也不图她什么，能记着咱们贾家的情分就行了，有时候帮着说两句好话，就比什么都强。”
王氏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差了，点点头：“老爷说得是，妾身考虑不周，不过这陈家和谢家提出来这个事儿，老爷如何安排？”
陈家也是和贾家同属八公的武勋，而定城侯谢家虽然不属于四王八公，但是却属于十二侯，而且谢家现在也还有些底蕴，谢鲸原来是五军营的游击，后来去了勇士营，其弟谢鲜在五军营中担任参将，只不过三屯营一战被蒙古人俘虏，现在才回来不久。
沉吟了半晌，贾政才道：“我不好推脱，只说明日看情况，那二人便厚着脸皮非要来府里一坐，……”
“这怕有些不合规矩啊。”王氏也是个谨细人，摇摇头，“他们要来我们府里拜会老爷或者大伯，那都是好事儿，可这专程跑我们府上守候紫英，这就有些出格了，若是紫英知晓，如何看待？”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但陈瑞武亲自来和我说，而且陈家和子腾关系也一直很好，谢鲸也是咱们武勋里边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却如何推托？”
陈瑞武是齐国公现在家主陈瑞文的嫡亲弟弟，在武勋中也是很有名望，而谢鲸则是定城侯嫡支，也是当下谢家家主。
贾政也是觉得棘手，其实还有几个也是来打探了一番的，但关系没那么密切，贾政就硬着头皮推了。
以他的性格，要做这种事情，委实太难为了他，内心虽然有些得意，但是免不了也还有点儿惶恐，他实在是不习惯拒绝别人。
“若是什么为难事儿找上紫英，紫英心里怕是会对我们起隔阂啊。”王氏叹息了一声。
“那依夫人之见？”贾政也束手无策。
“哎，只怕也只有等紫英来了之后再说了，他们若是硬要登门，咱们也不能拒之门外，届时先和紫英说说，紫英若是不愿意见，那也只能对他们二人说抱歉了。”王氏迟疑着道：“就怕紫英碍于我们的面子不好推，见了，但心里还是有疙瘩了。”
贾政也觉得无奈，但也想不出更好的对策来，“好了，到时候我多和紫英解释解释罢了。”
冯紫英要来府里赴宴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荣国府。
他即将出任顺天府丞的消息就在荣国府里引起了轩然大波，这可和他出任永平府同知时消息带来的影响天壤之别。
谁都知道京官的威势，这才有梅家梅之烨出任顺天府治中之后立即就悔婚薛家，也不无两家地位相差太远的源于。
现在冯紫英这骤然成为父母官，便是荣宁二府贾家，除了有官身的主子们，见着他还能保持几分尊重，其他人现在论理都得要回避或者自称小民叩头了。
同样，冯紫英回京不过两日，百忙之中却也接受了荣国府邀请，过府赴宴，同样对贾家的声望也是一份提振，甚至不少人已经酸溜溜地说贾家现在有总算是攀上了高枝了，补货对于荣国府上下来说，这却是难得的荣耀。
黛玉沉静地坐在花窗前，手里捏着书卷，安详地看着书。
“小姐可真的是能静下心来，明日冯大爷便要来府里赴宴了。”紫鹃哪还能不明白自己姑娘的心意，冯大爷昨日就送了礼物回来，还是一幅画，不过是永平府那边的景致，再配上了姑娘的背影，让姑娘喜不自胜。
“来就来呗，舅舅早就在念叨，还有环哥儿不是也来告知了么？”黛玉放下书，眉目间的钟灵神秀，让人不敢直视，便是天天陪着黛玉的紫鹃，也禁不住神为之夺，呆了一下，才感慨道：“姑娘，你现在的模样真好看，难怪环哥儿来禀报，竟然不敢抬头看你。”
黛玉唰地脸红了，嗔怪道：“死丫头，你说些什么呢？环哥儿一直把冯大哥视为师尊，这是守礼的本分。”
紫鹃嘻嘻笑个不停，“姑娘这是违心之言了，其实咱们府里边也不止环哥儿这般，那兰哥儿和琮哥儿也就罢了，您又会说他们本来就是冯大爷的弟子，但像那芸哥儿和蔷哥儿，还有那贾瑞，见了姑娘，不也要么把目光躲在一边儿，要么就是低头作揖，……”
黛玉大羞，举手欲打紫鹃，紫鹃咯咯娇笑，躲开来，“姑娘，守园子的婆子不也在说，说姑娘就像是神仙一般，便是画里的人都不及姑娘万一，而且逢人便说，见过姑娘的人也都点头称是，……”
“哼，人家不过是些讨好你的话，你也信了？”林黛玉不屑地撇撇嘴，“不过是瞧着冯大哥的面子，想着我日后要嫁过去，这时候讨个好印象，日后我回门的时候，多打发几钱银子罢了。”
“姑娘这话说得太过了，婆子大娘们讨好您的心肯定有，但是姑娘在她们心目中的印象却也不是假的。”紫鹃正色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姑娘面冷心慈，府里的下人们心里都是清楚的，……”
“紫鹃，你也是个心善的，我可不像你说的那么仁慈，我这个人讲规矩，讲道理。”黛玉犟着嘴不肯承认，都说慈不掌兵，这性子太和善据说就不适合当奶奶，虽说自己还没有过门儿，但若是都给下人们留下了这种印象，未必是好事。
“好好好，姑娘通情达理，……”紫鹃没理会到自家姑娘的心意，“宝姑娘据说今日也要过来，没准儿要到姑娘这里来呢。”
“哦？”黛玉微微一怔，想一想也是，冯大哥要出一趟门儿可不比以往抬脚就能过来，得有各种准备，但是宝钗却没这么多忌讳，而且薛姨妈还在这边儿住着，宝钗来看母亲也很正常。
“听说只有宝姑娘过来，琴姑娘却是要去她自己母亲那边。”紫鹃哪儿能不知道自己姑娘的心思，知晓姑娘和琴姑娘有些心结，所以不太喜欢，赶紧解释道。
“哦，那敢情好，请宝姐姐过来坐一坐，探丫头和云丫头还有二姐姐和四妹妹她们也都在，不如就在咱们潇湘馆里小坐用饭，紫鹃，你去和后厨说一声吧。”
黛玉想了一想又道：“还有妙玉姐姐和岫烟，大嫂子那边儿也请一请，……”
“姑娘，珠大奶奶那边还有她的两个妹妹呢。”紫鹃提醒，“若是一并都请着，还有她们身边的丫头们，咱们这潇湘馆可容纳不下了。”
黛玉蹙眉，“那就去含芳阁或者凹晶溪馆，我去和珠大嫂子说一声，用一用凹晶溪馆或者含芳阁，那边儿宽敞许多，……”
“嗯，不如就在含芳阁吧，凹晶溪馆风大了一些，含芳阁那边儿用了饭，还能在侧殿那边儿和一会子茶，叙叙旧。”紫鹃建议道。

第三十三节 黛玉请客
黛玉正欲点头应允，但突然间又摇了摇头：“含芳阁大倒是够大了，但吃了饭之后，大家可能要走一走，我看今日天气甚好，不如就安排在凸碧山庄吧，用了饭正好可以在外边的晒台上，姐妹们坐一坐，喝茶说会子话。”
紫鹃讶然回望，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这是自家姑娘的建议。
这凸碧山庄可不比其他地方，这是整个大观园位置最好的所在，因为地处山脊之上，可以俯瞰整个大观园乃至荣宁二府，风景极佳，寻常府里宴请除了老祖宗能偶尔安排，其他人一般都不会想到那儿，怎么今日自家姑娘却突然间要用凸碧山庄了？
而且凸碧山庄因为地势较高，如果后厨上菜肯定也会麻烦许多，要沿着山道上山，虽说可以在凸碧山庄后边儿设一蒸笼加热，但是毕竟制作菜肴须得要在后厨，还需要多一道工序，甚是麻烦，所以后厨的人也肯定不乐意，好在除了老祖宗外，也没有被人在这般折腾。
现在林黛玉突然要用凸碧山庄，后厨怎么想？
“姑娘，……”紫鹃欲言又止。
“好了，紫鹃，就用凸碧山庄了，这会子时间也有些赶了，你让雪雁去后厨打招呼，这边儿你亲自去和大嫂子那边说一声，我亲自去请一请探丫头和云丫头，妙玉姐姐和岫烟以及二姐姐和四妹妹那边就让春纤、菂官、藕官去请一请吧。”
这一次黛玉却是显得格外决断，几乎没有让紫鹃插言的机会。
紫鹃不敢在劝谏，她也知道自家姑娘平素是个不争什么的性子，但是一旦定了的事情，那便不会改变，尤其是她看重的，更是最好不要去拂逆。
紫鹃心思灵动，这么多年跟在黛玉身边，黛玉这么一安排，她也约摸猜测到了一些黛玉的想法。
凸碧山庄是最好的，而姑娘要请宝姑娘，自然是要作为主人的身份，一个是已经嫁过去的二房大妇，姑娘则是订了亲但是尚未嫁过去的三房嫡妻，身份对等，现在二房大妇挟势而来，姑娘自然不能弱了气势。
“奴婢知晓了，这就去珠大奶奶那边儿。”紫鹃点点头，出门儿便把雪雁叫来，叮嘱了一番，而且还给雪雁拿了一把铜钱。
雪雁是潇湘馆的二号丫头，地位仅次于紫鹃，现在潇湘馆五个丫头，紫鹃、雪雁、春纤、菂官、藕官，除了紫鹃外，就是雪雁管着春纤她们三个。
这后厨那边对于潇湘馆这边素来是十分恭顺的，尤其是黛玉和冯大爷订了亲之后，那就更不一般，几乎是与宝玉同等对待。
不过紫鹃也是个有悟性的，知道毕竟姑娘不是正牌贾家姑娘，两位老爷也只是舅舅，所以这下边关系还需要打点好，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这一点紫鹃却是安排十分妥帖，今日要辛苦后厨的人，所以百十文铜钱撒过去，自然什么怨气不满都烟消云散。
潇湘馆距离秋爽斋很近，黛玉一个人踏足便往秋爽斋过来，在门上遇见了侍书。
“林姑娘？”见林黛玉一个人过来，侍书大为惊讶，看了一眼黛玉身后并无其他人，“紫鹃这死丫头呢？居然让姑娘一个人出来？”
黛玉娇嗔：“侍书，我一个人怎么就不能出门了？探丫头都掌家管事了，我就在这院子里，走几步路难道还有有个什么不测不成？”
侍书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是奴婢失言了，平素都是看着紫鹃跟着姑娘，今日却见姑娘一个人一大早就过来，所以有些惊奇，……”
“哼，还早？探丫头难道还没起床？太阳都晒屁股了，……”话一出口才觉得“屁股”二字有些粗俗，黛玉微微一红，“探丫头在么？”
“哼，就算是睡着了，也被有人在背后嚼舌头给嚼醒了。”探春的身影出现在院中，瞪了一眼林黛玉：“你这身子骨，一大早不管霜冻冰封的跑出来作甚？还不赶紧进来暖和暖和，冯大哥见了还不得又要心疼了。”
话语里虽然不客气，但是流露出来的关心却是不言而喻的，林黛玉被探春一句“风大噶尔见了要心疼”给弄得脸一红，伸手就要去扭探春的嘴，却被探春躲过，顺手揽住对方的手，笑嘻嘻地道：“都要嫁人的大姑娘了，还这么放肆，也不怕冯家把你退婚了？”
“呸！”林黛玉啐了探春一口，脸色越发晕红，但却由着探春揽着自己的手往里走，“冯大哥没那么古板，他倒是一直鼓励我多活动活动，踢毽，投壶，说都对身体有好处，……”
探春眼中浮起一抹复杂的神色，但迅疾恢复了平素的爽朗大方，“冯大哥倒是关心你啊，还能为你量身定做踢毽投壶这些运动，还有打麻将呢。”
“冯大哥说打麻将也不错，但不宜久坐，最好打上半个时辰就出去活动活动，以免日后腰背劳损，……”黛玉并没有注意到探春目光变化，却把探春揽得更紧，头也微微侧着，脸挨着对方的鬓角，很是亲热。
探春似乎也感受到了黛玉的这份亲近，心中微微一抖。
如果黛玉知道自己有可能要嫁给冯大哥为妾，甚至就是走她所在的这三房，不知道会如何着想？想到这里，探春下意识的哆嗦了一下，不敢再往下想下去。
原本情同姊妹，会不会反目成仇？或许不会，但是还能维系现在这种姊妹情么？探春无法想象。
见探春没有说话，只是挽着手入室，黛玉便道：“探丫头，你可知道宝姐姐今日要来府里？”
“嗯，我听说了。”探春收拾起心思，回答道：“姐姐也知道了？”
“宝姐姐这一趟回来，也相当于回门吧，我想把姐妹们叫到一块儿，一起小聚一下，潇湘馆太窄了一些，所以我想在凸碧山庄里办一桌，所以我让紫鹃去请大嫂子顺带说一声，这边我也和你知会一下，你现在可是管着府里的事儿呢。”黛玉柔声道：“我也知道府里现在情形不怎么好，所以今日饭菜我让紫鹃从我屋里拿十两银子给后厨，这样也免得有人说闲话。”
“嗨，府里情况再不好，宝姐姐回门，一顿饭还是管得起的，姐姐何必这么谨慎？”探春摇头。
“也不是那么说，我把云丫头、二姐姐、四妹妹以及妙玉姐姐和岫烟她们都叫上，还有珠大嫂子的两个妹妹，算下来也还是一大桌人了，我也难得请一回客，你就让我遂了这个愿吧。”黛玉和探春进了屋坐下。
探春也知道黛玉现在身份也比较特殊，这寻常加个菜吃点儿好的也就罢了，但是这么大一桌人吃饭，肯定在菜肴上也要有些讲究，所以谨慎一些也应该的，而且还是在凸碧山庄，也就不再坚持，“也好，反正你是小富婆，不缺那几个银子，不过二嫂子和宝二哥那边，你……”
“宝二哥就算了，宝姐姐已经嫁了人，就不便再在一起了，二嫂子那里我倒是想要去请，但是又怕二嫂子见外不肯来，……”黛玉迟疑了一下。
听得黛玉这么一说，探春也觉得宝玉肯定不适合了，宝姐姐已经嫁了人，自然就不能随意和其他男子在一起同桌吃饭了，倒是二嫂子那里，的确有些为难。
“姐姐还是应当去请一请，以往咱们吃饭二嫂子都要来，现在她和琏二哥虽然分开了，但是好歹也是亲戚，这样不去请，反倒是我们失礼了。”
黛玉一听觉得的确也是，王熙凤素来对她极好，自己只是担心她觉得触景生情伤心而不肯来，但是现在对方独居在家，本身就很寂寞，这种情形若是请她到，兴许会很高兴。
“嗯，还是妹妹说得对，我待会儿便去亲自请一请，要不妹妹和我一道？”黛玉看着探春，“你今日总不至于连这点儿闲暇都没有吧？”
“没那么夸张，要说也还是大嫂子在忙乎，我就是在一边儿旁听着，查缺补漏罢了。”探春摆摆手，“我与你一道去便是。”
“既如此，那我们便去，先去藕香榭把云丫头叫起来，这丫头铁定还在睡懒觉。”黛玉越发来了精神，“我们去好好闹一闹她。”
不出所料，史湘云果然还在床上高卧，让翠缕莫要声张，二人悄悄潜入房中，突然把冰冷的手探入锦衾中，一把抓个正着，一下子把史湘云冻得险些跳了起来，见识黛玉和探春两个丫头，湘云便擒贼先擒王，不管不顾地跳起来把黛玉按在床上，顿时疯了起来。
一时间这屋里也是莺声燕语，活色生香，只穿了小衣里裤的史湘云在床上与黛玉探春“搏斗”了一番，一直到精疲力竭，三人这才躺在床上喘息着休息。
听闻黛玉在凸碧山庄请客，湘云本来就是一个爱热闹的，顿时喜欢起来，闹腾着要和探春黛玉一道去请二嫂子，三人这才收拾一番起身出门。

第三十四节 难得
“林姐姐也是这么想的，和平儿姐姐都想到一块儿去了。”史湘云也拍着手应和，满脸兴奋，“自打宝姐姐出嫁之后，咱们府里就好久没有热闹过了，林姐姐也是个爱安静的性子，正好宝姐姐今日回来，凑在一块儿了，也不知道琴丫头回来不回来？”
探春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黛玉，却见黛玉脸色没甚变化，赶紧接上话道：“琴丫头不回来也没关系，珠大嫂子两个妹妹也正好在，总而言之可以大大的热闹一回。”
黛玉也感受到了探春那一瞥，知道探丫头是什么意思，心里有些不悦，但是转念一想，这不也说明探春关心自己么，倒显得自己小气了，“且看宝姐姐来了就知道了，姨妈那里只说宝姐姐要来，没提到宝琴妹妹，若是可以的话，最好能一并，那人就齐了。”
湘云一听更是兴奋，“那最好不过，咱们算一算，原来住在园子里的和走了的，都回来了，足足能凑足一大桌呢，……”
“云姑娘要这么说，我家奶奶可没住园子里，那就该不算了。”平儿打趣道。
“啊，平儿姐姐，是我说错话了，请恕罪则个，莫要让二嫂子知晓了。”湘云赶紧打躬作揖求原谅，更是把几个姑娘逗得哈哈大笑，也把王熙凤引了出来。
“哟，难怪今儿个一大早屋檐上喜鹊叫喳喳，说要有客人来，这一看，却是几个姑娘们，平儿这小蹄子也是不懂规矩，几位姑娘来了也不迎进门，却是堵在门上，这不是存心让人说我王熙凤不懂规矩么？”
王熙凤一出场便是气势逼人，便是黛玉、探春和湘云都要退避三舍。
猩红镶金边的丝缎绸面绣袄，银线丝绣勾勒出的两朵并蒂莲，一上一下在右边从鼓囊囊的胸脯一直到腰际，格外醒目，加上下边嫩黄长裙，乳白绣红边儿的绣鞋，金步摇上珠串摇曳，墨染青丝盘成沉甸甸的发髻，鸦鬂玉腮，熠熠夺目，绣袄在腰间略微一收，更是把浑身上下的少妇气息营造到了极致。
这是京师城里才开始流行起来的束腰风气，包括长裙、绣袄、襦裙等都开始时兴束腰收腰风格，能把女子的身段更好地勾勒出来。
正巧赶上这王熙凤的绝佳身材，简直是浮凸毕现，婀娜生姿。
平儿含笑不语。这是自家奶奶的习惯，先是责怪自己人，然后凸显她的威势，当然你不是她的贴心人，她还懒得责骂你，你没这个资格。
黛玉赶紧行礼，“二嫂子切莫责怪平儿姐姐，我们姐妹也是来请二嫂子今日到凸碧山庄小聚，也请了大嫂子和其他几个姐妹，主要就是宝姐姐‘回门’，大家找个机会聚一聚，热闹热闹。因为想到热闹，所以也没请老祖宗和太太她们，就是咱们小一辈的聚一聚。”
王熙凤看了一眼黛玉，脸上露出喜色，上前拉着黛玉的纤手：“果真是个我见犹怜的身子骨，几日不见，觉得更见妖娆了，和宝丫头的那份模样称得上是春华秋实，不分轩轾了，便宜了铿哥儿，得了这样两个贤妻，……”
一席话把黛玉说得脸颊发烧，臻首低垂，想要辩解解释，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而且这一位可是凤辣子，若是说得不好，被对方拿住再来发挥一番，那就更羞人了。
一旁的探春心中却是一颤，百种滋味在心间浮荡，一时间有些走神。
倒是史湘云大大咧咧地道：“凤姐姐，好不容易热闹这么一回，你可一定要来，咱们府里边已经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一次了，……”
“是啊，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王熙凤不无感慨。
荣国府的情形每况愈下，和贾琏和离之后，她的心思也就没有在荣国府这边了，哪怕是还管着荣国府公中账目，但是更多地都是敷衍了，交给李纨和探春也算是一种解脱，这一年里为了这府里支应，本身就精疲力竭，哪里还有其他心思来做其他。
“是啊，凤姐姐，今儿个咱们能不能破例，喝上几杯酒？”湘云吐了吐舌头，“有凤姐姐在一起，我们心里才踏实，老祖宗和太太她们责骂起来，也能有凤姐姐顶着。”
“哟呵，原来这么热情殷勤的来邀请我，就是要让我去顶缸啊。”王熙凤喜笑颜开。
现在的她哪怕什么顶缸，她更怕府里的人忘记了她，忽略了她。
说实话今日黛玉她们来要约她，她在屋里听着便是格外高兴。
这说明以前自己做的事情，还是有人能记得住的。
像黛玉，日后都是过去当嫡妻的，论理，还不及宝钗亲近，宝钗毕竟和自己是嫡亲表姐妹，但是宝钗那种温婉有度的性子始终让王熙凤有些觉得难以亲近，反倒是黛玉这种爱使小性子的脾性到让王熙凤觉得是真性情。
“那凤姐姐愿意不愿意帮我们顶缸，今儿个好不容易宝姐姐回来一趟，咱们大家伙儿能聚在一起，就是想要不受约束的放肆一回，可若只是大嫂子，依着她的性子怕是难得同意，还是凤姐姐面子最大，只要您在前面儿顶着，我们姊妹几个就能不怵了。”
史湘云的直白回答把所有人都逗笑了，探春乐不可支，黛玉和平儿相互挤在一起捂嘴轻笑，王熙凤更是笑得前俯后仰。
好一阵后，王熙凤才忍住笑，拍着胸脯道：“云丫头，你今个儿的话把我给说痛快了，今天的事儿我便替你们顶了，若是老祖宗和太太她们追究起来，一切便是我的错，要打要罚冲着我来，大不了就是一条烂命了。”
王熙凤说得光棍，也把黛玉、探春和湘云逗得大笑，倒是平儿打趣：“瞧瞧咱们府里的女汉子，这气概，巾帼不让须眉，便是冯大爷来了，只怕都要竖起大拇指说一声好汉幸会，……”
平儿的凑趣又把几个姑娘逗得花枝乱颤，都觉得这一趟是来对了，若是没有王熙凤参加，只是李纨那沉稳人，定会少了许多乐趣。
一干人说好，便约着时间去，王熙凤这边也安排红玉和丰儿先去凸碧山庄与探春的侍书翠墨和湘云的翠缕一道收拾，这么多人林林总总算下来，加上各家丫头，得有一二十人，主子们坐一桌，丫头们也得要凑上两桌才够。
王熙凤也大方的表示今儿个的饭钱都是她管了，不让黛玉出钱，黛玉推辞不过，也只好允了。
一直到几个姑娘离开，王熙凤这才慢慢静下心来，和平儿回到屋里。
“宝钗倒是好运气，铿哥儿这才去永平一个多月，居然就要回京了。”王熙凤话语里说不出什么情绪，目光里也有些复杂。
“只怕宝姑娘未必觉得是好事儿呢。”平儿笑了笑。
“哦？”王熙凤惊讶侧首，“怎么说？”
“回京，就意味着长房二房又要在一起了。”平儿笑了笑，“薛家论家世肯定比不过沈家，现在沈家奶奶却生了一个女儿，因为考虑到要远去永平，沈家奶奶才只好留在京城带孩子，宝姑娘和琴姑娘才能有机会独宠，抓紧时间和机会生下一个儿子只怕才是姊妹俩最看重的吧，听说沈家奶奶把晴雯都派了过去，只怕……”
平儿没说下去了，她和晴雯关系不错，有些话就不好深说。
但王熙凤秒懂，晴雯姿色过人，一直就是冯紫英的心头好，当奶奶的不过去，却把贴身丫鬟派了过去，说是替二尤管事儿，但有些心思也就只有各自明白了，那就是去分宠的，避免冯紫英沉溺于二薛的石榴裙下。
都不是省油的灯，在关系到各房利益攸关的事情上，谁也不会轻易让步。
“这么看来，林丫头嫁过去还真的有点儿麻烦呢，再说铿哥儿对她有不一样的情意，她的模样也的确能符合铿哥儿的喜好，但是宝钗宝琴难道差了？那位沈家姑娘听说也是不逊色的，薛宝琴选了那龄官做丫头，哼哼，……”
王熙凤也没说下去，但是平儿同样秒懂，这一样是一个策略，分宠，黛玉、晴雯、龄官，模样都有些接近，气质各不一样，但是这男人上了床，只怕就未必喜欢黛玉那等情形了。
“奶奶未免太小看林姑娘了，林姑娘这边不是还有妙玉姑娘么？我听说大老爷不是有意让岫烟也给冯大爷当妾么？岫烟只怕也不会拒绝吧？她和妙玉姑娘情同姊妹，而且素来娴雅大度，做事干练，她若是给林姑娘当帮手，只怕三房未必就逊色长房二房多少。”
平儿看问题的角度又不一样，这一番话也是有理有据，连王熙凤都不由得点头，随即又问道：“岫烟真的愿意去冯家做妾？”
“她爹在外边儿欠了许多烂账，成日里烂酒好赌，只怕大老爷和大太太也早就想把这个包袱丢出去了。”平儿叹了一口气，“怎么好姑娘都能遇上这样的爹娘呢？”

第三十五节 姑娘们的心事
王熙凤一时间也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贾府里边好姑娘少了么？可又有几个寻到了好人家？
大姑娘进宫凄雨冷风中苦苦挣扎，外人不知道，王熙凤却很清楚，那是一个有去无回的深渊之地。
二丫头至今前途未卜，真要嫁入孙家，那也是一个虎狼窝。
三丫头英武昂扬，颇有男儿之气，但可惜是个庶出，老爷太太也不怎么上心，这都十六了，却还没个抓拿，赵姨娘也是个糊涂虫，难道还指望太太替探春去找个好人家不成？这老爷一去江西，两三年回来不了，探丫头的命运只怕就只能听凭太太发落了。
四丫头年龄倒还小一些，但是以贾珍和贾蓉父子的心性和德行，只怕很难为其找到一个合适的，究竟命运归于何处，谁也无法是预测。
还有云丫头，史家现在是折腾得不成样，史家兄弟根本没有心思来管云丫头的事儿，就这样把云丫头丢在这边不闻不问，或许就打着随便寻个人家打发出去了事儿，别来和两兄弟争家产就好。
就连李纨的两个堂妹进京来不也就是想要寻个合适人家么？但以李家在金陵的状况，照理说不该难找，但你要来京师城找个更美满的，就未必能尽如人意了。
良久，平儿才想起什么似的道：“奶奶，明儿个冯大爷要来府里赴宴，大老爷和老爷都要亲自作陪，听太太说，这外边儿也有不少人得知了冯大爷要来贾府，想要趁机登门，寻个机会和冯大爷见见面，弄得老爷太太很是尴尬。”
“这等事情哪里都有，趋炎附势见风使舵，铿哥儿又是一个念旧之人，所以才会来荣国府，外人要想见他一面用尽办法亦不能，自然就什么主意都能想得出来了，老爷又是一个爱惜面子舍不得拒绝人的性子，所以也就只有这样了。”
王熙凤倒是把贾政的性子看得很准，搁不下面子，那就只有硬着头皮受罪。
“那奶奶，我们呢？”平儿目光望过来，“冯大爷回来了，琏二爷听说是今年年底回来，这眨眼一年就过去了，我们怎么办？”
一句话问到关键处，这也是提醒王熙凤要尽早寻找出路和安置所在了，不能等到人家贾琏都回来了，你还在这里磨磨唧唧不肯离开，那就更丢脸，王熙凤不能容忍这种局面落到自己身上。
轻轻叹了一口气，王熙凤落寞黯淡的神色表露无遗。
说易行难，在这荣国府里生活了这么些年，离开哪是一句说做就做的事情？
涉及到诸多方面，尤其是这孤零零的出走，难道就只带着一个平儿，那和被扫地出门有何区别？
起码一切都要准备妥当才行。
宅邸，人手，生意，乃至后续的人脉关系，这一切都要一一考虑清楚，要维系现在这种地位，保持现在的声势不至于被落下，需要考虑准备的就是方方面面，哪一样都不简单。
宅邸倒是简单，寻一处合适的买下来就是了，人手却是个大问题。
自己一旦离开荣国府，除了平儿外，丰儿和善姐大概率会跟自己走，这点把握王熙凤还是有的。
还有就是林红玉。
这丫头是主动要求来自己屋里，没想到没来多久，自己却不管公中大账了，倒是看不出有什么失落感。
其父母都在荣国府，照理说是看得清楚形势的，自己现在形势不佳，其父母应该会不愿意才对，但从现在这丫头的表现来看，似乎对自己又很亲近，愿不愿意跟自己走，还要两说。
这丫头也是一个心思灵巧眼光颇高的角色，估计要根据情况而定，得看到自己前景如何才能决定。
男仆里边，王信不用说，他是跟着自己从王家过来的，离了自己啥也不是，贾家也不会留他，来旺和来喜也是陪房过来的，都应该跟着自己走。
倒是一个贾家这边原来跟着贾琏的小厮住儿，却没跟着贾琏去扬州，而是留在府里，和那善姐有点儿眉来眼去的意思，约摸是想要跟自己走，但是最终结果如何，也不好说。
不过冯紫英回京了，也算是一件好事，起码王熙凤遇上事情不至于彷徨无助，可以随时探听消息，求得指点。
就在王熙凤愁肠满腹的时候，黛玉、探春和湘云已经回到潇湘馆，紫鹃和雪雁也回来了。
李纨那边自然是没有什么的，也答应了带着两个妹妹来赴宴。
后厨还是柳嫂子，原本一直对潇湘馆很照顾，听说黛玉要请客宴请新“回门”的铿二奶奶，也就是原来的宝姑娘，自然是没话说。
连雪雁塞给她们的一吊铜钱先前都坚决都不肯收，后来还是雪雁强行留着，才勉强收下，拍着胸脯说，一定会把午间的饭菜准备得最好。
斜靠在床榻上，史湘云索性就脱了鞋，露出一双只穿了绢袜的天足，缩着身子上了床，闭上眼睛：“我今儿个可没睡好，都是被你们两个给折腾的，一个要请客，一个要当管事儿，可管我什么事儿？我就是带着一个嘴来混饭吃的，何必这么折腾我？”
“哼，我看你这混饭吃的日子还能混多久？”探春冷冷地道：“你今年也十六了，你们史家那边儿难道就半点儿没有想过你的事儿？”
“嘻嘻，我二叔三叔现在哪里还顾得了我？上月我回去了一趟，三婶子见着我就哭穷，说欠了一大堆账，三叔现在跑到不知踪影，听说是躲到哪座庙里去了，我听得烦，还得要忍着？不就是要卖屋里那些东西么？又未曾征求过我意见，现在和我说不过就是知会一声罢了，我不过就是一个木偶傀儡罢了。”
史湘云有些不雅的仰躺在炕榻上，话语里虽然有些嬉笑的意思，但目光却是望着屋顶，面色漠然，“二叔去了山西那边，二婶子避而不见面，据说还和三婶子干了一仗，这家都成这样了，我能去哪儿？我能怎么办？谁还顾得了我？”
十六岁对女孩子是一个坎儿，一般说来，大周民间习俗，女孩子十四岁到十六岁之间便要订亲，再早一些的十二三岁订亲也很常见，十四岁嫁人也不少见，而十六岁基本上就要谈婚论嫁了。
这个谈婚论嫁不是只是订亲那么简单，而是要完成订亲之后的各种准备了，包括各种手续和彩礼等等，只等时间一到就过门。
可史湘云的情况的确有些少见，二叔去了山西那边边地，照理说就该是三叔来管，但史鼐好赌如命，负债累累，只能跑路躲入庙中藏身，不敢露面。
两个婶子都是视史湘云如包袱的，既想要把史湘云推出去，但是却又不肯尽心，以史家现在的情形，也的确不好找合适的，就这么搪着。
“那你该和你二叔去一封信，请他考虑才是。”黛玉也接上话：“总这么拖着，你满了十六岁就不好找了，名声也不好听了。”
史湘云是史家嫡女，好歹也是武勋之后，还是要讲点儿名声颜面的。
“我二叔那边，收到信怕也要一个月后了吧，等到他有心思回信，只怕要猴年马月了。”史湘云却是知晓自己家里这些人的，漫不经心地道：“指望他们，还不如靠我自己，在荣国府这边儿总还有些人关心我，实在不行，我就去求老祖宗，给我指个婚，随便嫁鸡嫁狗，我也认了，再没办法，我就学妙玉姐姐，留着发干脆进尼庵当姑子去了。”
“浑话！”黛玉脸一沉：“妙玉姐姐也不过是一时气话，什么时候就要当一辈子姑子了？你更是成日胡思乱想，便是你们史家不管，老祖总是要管的，哪来那么丧气？”
黛玉寻常是不怎么生气的，但是几个最要好的闺蜜里，偶尔也要露出真性情，听得说妙玉的事儿，黛玉心里就有些堵，再加上湘云也是这般，就更忍不住了。
湘云和探春都是吃了一惊，很难得见到黛玉这般直截了当的当面发怒生气，以往这丫头可都是赌气冷着脸生闷气说风凉话时候居多，今儿个可有些少见。
探春更是觉得黛玉有不小的变化，尤其是今日的情形，似乎是被什么给刺激到了，嗯，或许是宝姐姐回门的事儿？
探春最是聪慧，立即捕捉到了黛玉心境的一些变化，有意要缓和一下气氛：“云丫头不过是说笑，林姐姐也莫要生气，要说我马上也十六了，不也一样么？”
“你和云丫头不一样，就算是舅舅要南下，可舅母也还在，对你也一直关心，而且没准儿舅舅他们请冯大哥明日过府，就是要请冯大哥过来商议你的终生大事呢。”
黛玉一边反驳，语气也缓和了不少，一边打趣着对方。
探春吓了一大跳，险些从坐在炕榻上跳起来，但迅即反应过来，林丫头可不是说环哥儿和自己说的那桩事儿，而是说老爷请托冯大哥替自己物色亲事的事情才对，她怎么可能这么坦然无忌地说那种事情呢。

第三十六节 竞争激励，催化成熟
见到黛玉和湘云都用有些诧异的目光看着自己，探春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了，讪讪地用手拂弄了一下额际的发丝，故作镇静地道：“老爷太太的考虑轮不到我来操心，至于冯大哥，他怎么会管这些事儿？”
“等到明天就知道了。”湘云似笑非笑，“没准儿也能给探丫头一个惊喜呢。”
饶是探春大气，毕竟是个未出阁的黄花女子，也经不起湘云这般调侃，脸色涨红，伸手就要去撕湘云的嘴，却被湘云反手抓住手，两个人就在炕榻上撕扯起来，一派欢声笑语。
黛玉心里也是喜欢，她虽然是清静性子，但是却也喜欢和探春、湘云这样知心的伙伴在一起热闹，尤其是像吟诗煮茶，品茗论道，何等惬意？
人都是群居动物，之所以喜欢清静，那也是因为遇不到知己贴心之人，在荣国府里，能和黛玉说得来的，探春排第一，湘云排第二，再说就是宝钗了。
像岫烟本来也是能说上话的，但岫烟和妙玉关系太密切，反而让黛玉不好和岫烟多往来，免得成了抢自家姐姐的闺蜜了。
“行了，你们俩也都别只顾着嬉乐了，原本这等事情也轮不到我来提醒你们，倒是宝姐姐今日‘回门’才触动我，所以我也想多一些事情咱们聚一聚，兴许像日后这种时日就不会太多了。”黛玉有些感伤，“谁知道明年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能不再聚在一起呢？像你来我潇湘馆，我去迷们秋爽斋和藕香榭下棋抚琴的时光，还能有几多呢？”
一句话把探春和湘云都说得沉默下来，先前的话虽然羞人，但是却是说到了痛处。
女孩子都免不了要面临许人嫁人这一关，一旦嫁人，自然不可能再像现在这样朝夕相处，美好的一切都只能变为回忆。
也许是觉察到自己的话有些伤感了，黛玉想要扭转，但是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欲言又止。
整个房间里竟然有一种说不出寥落静谧，连素来豪放的湘云和爽朗的探春也都是低垂着臻首，默然不语。
“人间有味是清欢，这是东坡居士所言，平时我们也许感觉不到，都只有在面临着种种不测的时候，才能真正品悟到，没想到林姐姐却比我们先悟道了。”探春目光澄澈，看着黛玉：“这样美好的光阴是我们每个人所追求的，但却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不是么？”
湘云有些惊异地看了一眼探春，林姐姐话语里充满感伤也就罢了，她本来就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女儿心，怎么探丫头今日说话也是这般文绉绉加无限怅惘了，弄得自己好像倒成了一个俗人一般插不上话。
“行了，感伤也过了，触动也有了，今儿个咱们还是别提这些不痛快的事儿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好不容易林姐姐请客还是凤姐姐出银子，也难得宝姐姐回来一回，咱们今儿个就要好好高乐一番，也让日后能有一个美好记忆。”
湘云大大咧咧地站起身来，就在这炕榻上猛地一挥手，“我现在也懒得想太多了，就这么过着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怕是由不得我们自己，……”
话语语气虽然轻松，但是却透露出几分凄凉和无奈，让黛玉和探春都忍不住有些心酸。
……
宝钗的马车驶入西角门时，忍不住透过马车窗帘看了一眼。
虽然离开时间并不算太长，就算是加上离府别住待嫁，也不过两个月时间，但是这两个月时间却是天差地别。
自己从一个待字闺中的黄花闺女变成了永平府同知，嗯，现在是顺天府丞夫人了，这两个多月的生活，从最开始的期待，到个中的甜蜜，然后再到开始感觉到压力和责任，其中滋味唯有自家才明白。
酸甜苦麻辣，五味俱全，嗯，似乎无比的丰富多彩，或许人生才该是这样才对，宝钗并不畏惧这样的挑战，甚至还有些兴致勃勃。
长房沈氏的书香世家，家学渊源，为人娴雅大方，无一不让自己这一房感到了巨大压力，就连素来傲娇的莺儿也不得不承认沈氏举手投足间展露出来的风采并不逊于自己，所以才会撺掇着自己趁着和相公一起去永平府的时候赶紧怀孕，在日为相公生下麟儿，以压倒沈氏生下的女儿。
宝钗也有些感动，莺儿为此甚至放弃了自己提出的把她收房开脸的机会，希望相公这段时间能更多的机会和自己同房恩爱，这只有最贴心的丫头才能替自己考虑得如此周全。
压力和挑战不仅仅来自沈氏，还有宝琴和未来的黛玉这一房。
宝琴虽然不能说是喧宾夺主，但是这丫头却有她自己的个性和想法，换句话说，就是特立独行，宝钗也不得不承认，这恰恰可能是最吸引丈夫的一面。
虽然黛玉最早和丈夫结缘，在丈夫心目中有着独特的位置，但是宝琴似乎却丝毫不怵对方，甚至还在有意无意的挑起双方的矛盾，大有竞风流的架势。
最初宝钗都有些不能理解，即便是自己有时候和黛玉有些嫌隙，但是都要小心的处理，避免印象双方关系不睦，那黛玉又是一个心气高性子傲娇的，从来就不会让着谁，但宝琴似乎却在反其道而行之。
不过宝钗后来发现，似乎宝琴这样做，黛玉反而表现出了几分容忍和退让，这让宝钗都大惑不解。
要知道在她和黛玉之间，这往往是自己扮演的角色才对，怎么黛玉却对宝琴变了个人似的，这不该是一场针尖对麦芒的大戏么？
有时候宝钗都会觉得，也许这就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当然，这女人之间的关系，还谈不上什么谁降服谁的意思，但是的确有点儿生生相克的感觉倒是真的。
这种魔幻感让宝钗都觉得有些不真实，但事实却又是摆在面前的，让她不能不信。
马车终于挺稳，宝钗收拾起了各种心思，在莺儿和香菱的扶持下，款款下车。
薛姨妈早早就在几丈外迎着了。
照理说这女儿回门不当如此，但是宝钗这一次算不上是正式“回门”，更像是走亲戚，薛姨妈本身也就是寄居在荣国府里，加之想念女儿过甚，所以也就顾不立许多礼数，来到门前迎接了，只图早一点儿见到女儿。
跟随在薛姨妈身边的除了同喜同贵两个丫头外，还有黛玉、探春、湘云、迎春、惜春、岫烟等一大堆昔日的姐妹们，这倒是让宝钗有些激动，也有些不敢当的感觉。
和母亲行过礼之后，宝钗便赶紧上步牵着黛玉的手：“怎劳妹妹亲自出门来，我还说在母亲这里坐一会子便到园子里来几个姐妹那里一一坐一会子，谁曾想妹妹竟然……”
薛姨妈喜笑颜开，眉目间满是喜欢和高兴。
“宝钗，林丫头可有心了，听说你要回来，早早就安排后厨准备了几桌，准备今日在凸碧山庄好好聚会祝贺一下，而且还专门把我们这些老人给避开了，只是你们姐妹们几个，连你珠大嫂子和凤丫头都给叫在了一起，探丫头她们几个也是踮着脚尖儿盼着呢，你们几个这般姊妹情深，连我这个当母亲的都是羡慕得紧啊。”
薛姨妈的确挺高兴，一方面是因为黛玉、探春、湘云她们对宝钗“回门”的尊重，另一方面也的确是想到她们姊妹间的感情不一般，黛玉能有这样的表现的确出乎她的意料。
她一直以为黛玉应该是嫉恨和不满宝钗的“后发先至”，甚至是心存嫌隙，会冷眼相对的，而今日黛玉的表现却颠覆了她的观感。
这固然让她有些担心黛玉成长速度很快，不再是那个心气高心眼儿小的小丫头了，但是如果自己女儿能和黛玉保持一种良好关系，也有利于女儿能够迅速在冯家那边站稳脚跟。
她对自己女儿的心胸能耐都很有信心，但是那沈氏也不是简单人物，书香门第世家，其父又是当朝大员，又占着长房优势，宝钗和黛玉好歹也是沾着亲戚关系，如果二房三房日后和睦相处，情同姐妹，自然就能不落下风。
母亲的话让宝钗更是惊诧，这是黛玉安排的？
若说是王熙凤或者探春这么安排，宝钗都能勉强相信，这林丫头如此展现“大将风范”，不，准确的说是“大妇风范”，是“主母风范”，就真的让她觉得自己以前是走眼了。
再一看林丫头眉目间往日的青涩似乎都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自信和锐利，宝钗似乎有些明白了，看来自己和宝琴嫁入冯府还是给了林丫头以巨大的压力，这种压力是一种成熟的催化剂，使得黛玉在短短两三个月间就成熟了不少，少女的青涩正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与生俱来以前藏于心间的自信和锋锐便开始展现出来了。
这种压力带来的释放还是自己带给对方的，或许还有几分是宝琴，嗯，自己和宝琴的双剑合璧估计让林丫头不得不正面这份挑战了。

第三十七节 差距，“进境”
“宝姐姐今日回来，我们可都是翘首期盼呢，探丫头和云丫头就一直在嘟囔说宝姐姐一别就没了音讯，就像是忘了我们几姊妹，二姐姐和四妹妹也经常提及，……”黛玉巧笑嫣然，眉目间顾盼生姿，“……，宝姐姐若是不回来，咱们这园子里就像是生少了几分生机，顿时黯淡了不少呢。”
宝钗握着黛玉的手，感受到对方言谈举止间透露出来的亲近和略作隐藏的俏皮，心里也是一暖。
不管怎么说，这丫头内心对自己还是比较亲近的，自己之前一直心存善意，力图融洽相处，终归还是收到了一些效果。
而且林丫头还真不是那种心胸狭隘之辈，顶多也就是心眼儿小点儿，有时候爱斗气怄气，像家里的老幺被人宠惯了一般，但仔细一琢磨，她现在的身份不就是三房嫡妻，就是最小的老幺么？
“我不就回来了么？”宝钗俏腮如玉，粉颊晕红，从少女变成少妇之后那份温婉柔媚混杂着那份雍容华丽的气质更是有了更进一步的升华，让一旁的黛玉、探春和湘云、迎春、惜春以及岫烟几女都有些目眩神迷。
难道这女孩子嫁了人变化如此之大？
原来宝姐姐虽然也是秀丽无俦，但是却也没有这种浸染心境般的魅力，但今日这情形，饶是几女都对自己的姿容气度傲岸自诩，但竟然都有点儿宝钗被艳压群芳的感觉。
黛玉、探春和湘云三女感受尤为突出，她们三女原来和宝钗接触最多的，经常是四女联袂出游出行，宝钗温婉，黛玉清丽，探春英武，湘云飒爽，四女站在一起，可谓芳姿天成，群芳竞艳，春华秋实，不分轩轾。
但是今日站在一起，便是她们自己，都能感受到了被宝钗慑人的姿容气势所彻底压制。
而宝钗发自内心的那份喜悦幸福感，更是让几女都心中都能真实感受到，足以说明宝钗在冯家那边的生活是多么幸福，这更增添了黛玉几女对宝钗在冯府那边生活状况的好奇。
宝钗宝琴嫁过去之后，除了回门，并没有多少时间和机会回来，毕竟新妇出嫁过去，过于频繁的回门，不管是回薛姨妈那边还是荣国府这边，都显得不合时宜，容易引起夫家的误解，认为是新妇对夫家的不满意。
即便是回来，也因为多是和长辈们在一起，难得有多少单独小辈们相处时那份自幼，而后冯紫英又很快带着宝钗和宝琴去了永平府，所以宝钗真正和姐妹们敞开心胸畅谈的机会几乎没有，而且那时候宝钗嫁过去时日不长，也不可能有太多感受。
但是这一次就不一样了，不但在冯府住了那么久，现在又跟着冯紫英去了永平府一住就是一个多月，俨然已经进入了主妇状态。
尤其是今日宝钗举手投足间表现出来的那份慑人风姿，都一下子让几女对宝钗在冯府的主母生活充满了好奇和兴趣，究竟是什么样的生活会让宝钗产生如此大的变化？
迎春、探春、湘云、惜春和岫烟也都上前来，分别拉着宝钗的手说话，那边儿紫鹃、侍书、翠缕几个也和莺儿拉手站在一起，倒是司棋很有些看不惯莺儿，自顾自的与入画和香菱在一边说着小话，一时间，燕语莺声，欢乐一片。
见自家女儿和几个姑娘们说得热闹，薛姨妈也知趣地和大家打了个招呼，便先行离去，只是让宝钗和姑娘说完话之后，先到贾母院子里和老祖宗、王夫人见完礼。
黛玉几人也都是懂规矩的，便簇拥着宝钗先去了贾母院子里见了贾母和邢夫人、王夫人。
贾母也是个知情达意的，得知了外孙女今日请客，而且还没有请老一辈，也是老怀大慰，假怨真夸了一番，便让一干姑娘们自个儿去玩乐。
一行人从贾母院里出来，走大观园大门进了院子。
阳光明媚，春意正浓，那翠嶂山石间已经透露出几分绿意，藤蔓是最能感受到春季到来的气息，嫩芽初绽，新叶微吐，……
一群正处于青春韶华的少妇女孩们就这样三三两两，挽着胳膊牵着手，寻找着最贴合心意的话题，漫步在沁芳溪畔，闲谈着最当季的故事，……
“宝姐姐这一去就是两个月，为人新妇，变化之大，让小妹都觉得不敢相信了。”湘云最是活跃，围绕着挽手而行的宝钗和黛玉，嬉笑而言。
“没那么夸张，就两个月，能有多大变化？”宝钗也感受到了来自这些妹妹们一样的目光，她内心也是窃喜的。
早上出门之前，对镜化妆，莺儿和香菱都在说她今日模样格外精神，脸上像是多了一层红白间杂的流光溢彩，璀璨生辉，宝钗自己也抚着脸颊端详了许久，的确有些变化。
“多大变化，代价都看在眼里，林姐姐、二姐姐、探丫头，还有四妹妹和岫烟姐姐，你们说宝姐姐是不是变化很大，扑鼻而来都能闻到那种充满了喜悦和幸福的气息，看样子宝姐姐在冯大哥府上是心情太好，所以就忘了在园子里的生活，也忘了我们这些姐妹们了？”
几女都笑了起来，但是笑中却都带着各自不同的感受。
宝钗也知道这个话题难免要遭人羡慕嫉妒，但是却又无从回避，抹了抹颊边发梢。
“其实不想云丫头说的那样，在冯府那边，沈家姐姐才生了女公子，相公也很喜欢，阖府上下都很高兴，再后来相公就去永平府了，我和宝琴就跟着过去了，到永平府之后，可能你们也都知道因为春假耽误了那么久，许多事情都积留下来了，那时候相公虽然还不知道自己要离开，但是府尊大人却是早就有传言要回京了，所以都在忙碌着处理各种事务，每日回府里的时候都是亥时了，……”
“宝姐姐，冯大哥也就比我们大几岁，前几年他在咱们府上来的时候也就那样，你说他在翰林院当翰林也就罢了，无外乎就是读读书，以备顾问，就算是那《今日新闻》吹嘘他天纵奇才，开海之略如何深谋远虑，这些我们都能相信，但是那当一府同知，可是要坐堂问话处理各种案件和事务的，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冯大哥平时是怎么处置的呢？是不是惊堂木一拍，然后就把人犯拖下去先打八十大板，……”
湘云的话一下子就把大家都逗笑了。
虽然这里边有点儿夸张的想象，但却是说的大实话。
一干姑娘们，包括黛玉在内，都想象不出，平素那个在自己身边闲谈趣语的郎君，怎么能化身黑面包公和鬼面狄青的？
要知道冯大哥在永平府可是把一干本地士绅治得鬼哭狼嚎，四处告状，但最终又跪伏请罪，又把蒙古兵打得落花流水，狼狈而逃，连朝廷都要选冯大哥去和蒙古人谈判，就是要用冯大哥的威势去压一压蒙古兵的威风。
要知道这些蒙古兵可是把京营几万人打得溃不成军，若不是冯大哥出面谈判赎回，京城一半人都是差点儿家家挂孝的。
要说能让府中姑娘们知晓这些大略内情故事的，除了现在京师城中最流行的《今日新闻》外，环老三这个冯紫英迷弟每次回来的大吹特吹也是发挥了巨大作用。
冯紫英的许多故事细节都是环老三从青檀书院中教谕和同学们那里获知来的，这些教谕和同学不少都是官宦子弟，自然也有他们的消息渠道，再加上他自己脑补加工，结合《今日新闻》的引导，就成了冯紫英丰功伟绩的最佳放大器。
“云丫头，冯大哥若是这般办案审案，只怕早就被御史们给弹劾问罪了。”宝钗掩嘴轻笑，“他是同知不假，但是下边儿还有通判和推官，推官才是正经八百查案审案的官儿，同知是府尊副手，只是在府尊繁忙或者有事儿的时候代府尊定案，而且也主要是尊重推官的审案判断，……”
“那冯大哥既然不常审案，他这个同知究竟是做什么呢？”听得宝钗轻而易举的就把一府的事务划分清晰，黛玉、探春和湘云她们都有些吃惊。
以前宝姐姐似乎应该是大家一样的，虽然是官宦出身，但顶多也就是对官员品轶有所了解，像一个地方官府里的各级官员的具体分工，所作事务，那都是要么不了解，要么就根本不清楚，这才是正常现象。
但现在宝姐姐才去了一个多月，居然对冯大哥所管事务了如指掌不说，而且对一府的公务似乎也十分明晰了，这难免让大家都有点儿意外、惊奇，还有一些失落，这说明冯大哥似乎对宝姐姐很看重和信任，居然会把这些事务和宝姐姐说道。
这种感觉黛玉尤甚，内心甚至也有了一些紧迫感和焦灼感。
宝姐姐入府这才短短一个多月啊，怎么这方面的“进境”竟然如此之大？

第三十八节 风采
宝钗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点点滴滴会让这一干姐妹们触动如此之大，甚至觉得这理所当然。
作为能陪丈夫一起去永平府的嫡妻大妇，她当然不会浪费这样一个宝贵机会，所以她才会以最快速度融入进去，进而开始主动接触吴耀青，了解丈夫现在公私两方面的事务。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宝钗已经意识到自己所处的位置要求自己应该要超脱其他人，应当重新定位自己的竞争对手和目标。
那就是沈宜修和林黛玉。
只有她们的身份才能匹配得起自己，才能对自己构成威胁和挑战。
因为只要自己不犯七出之罪，不彻底是去相公的信任和欢心，谁都无法动摇自己的地位，而这一点宝钗还是有这份自信的。
至于像宝琴也好，传言中的迎春和岫烟也好，甚至那么隐隐约约有点儿意思的探春也好，还有诸如那主动去永平府见丈夫在京师城和江南红极一时的江东琴神苏妙也好，那该是别人考虑的，比如宝琴可能会去考虑迎春、岫烟和探春存在的威胁，二尤可能会担心苏妙等等。
至于那些以色侍人的，宝钗更是没有放在心上，纵然二尤、晴雯、金钏儿这些能得丈夫的一时欢心，但那又如何？对自己地位根本毫无影响。
现在的自己应该是不动声色地潜移默化地渗透和介入丈夫的各方面事务，当然，这会有一个界限，但是宝钗觉得自己应当知晓的，那么就要一定最大限度去了解掌握，甚至尽可能为丈夫出谋划策，提出建议。
而且她也确信，一旦从生产哺育孩子这些事务中腾出手来的沈宜修反应过来，也会一样效仿自己去做，甚至会一样努力。
“冯大哥这个同知做什么，那就说来话长了，……”宝钗浅笑吟吟地道：“同知在一个府里，主要是负责清军、巡捕、马政等等，相对来说就是属于一府六房中的兵政工作，也就是对接吏、户、礼、兵、刑、工六房中的兵房工作，清理兵役，掌管巡捕治安，督促马政，但同时同知又是府尊最重要的佐贰官，要负责协助府尊的日常事务，……”
宝钗侃侃而谈，听得一干一知半解的女孩子们都是竖起了耳朵，……
“……，之所以冯大哥能够在迁安城下一举击退蒙古兵，那也是有赖于冯大哥从一到永平府便意识到了边墙外外寇的威胁巨大，所以就开始积极主动清军和组建民壮，并加以训练，……”
一行人沿着沁芳溪漫步而行，春日暖阳洒在姑娘们身上暖意融融，从沁芳亭过溪，画舫临溪而泊，晃晃悠悠。
大家没有走翠烟桥，而是走了葡萄架那边，从秋爽斋背后穿过水廊直插到藕香榭边上，从曲折竹桥转到岫烟的芦雪广门前，这才又绕过蓼风轩，从荼蘼架往北。
初春已经有了几分绿意，无论是荼蘼架还是旁边的木香棚，卵石、木架旁，都笼罩着一层青葱之意，生机勃勃之相跃然而出。
回想起自己出嫁之前，这里还是一片冰天雪地，短短两个多月，恍然若梦。
“宝姐姐，没想到你这才去一个多月，都对永平府那边的情况了解那么多了，难道冯大哥每日回来都要和你说这些？”探春忍不住插嘴问道。
“冯大哥很忙，不过回来的时候偶尔也会提到他现在每日面对的工作，有时候我也就多问几句，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我虽然不懂这些，但是听他这么说，偶尔插一两下嘴，顺带多问几句，或许就能让他的思路多开拓一些呢？”宝钗笑了笑，“我也就是抱着这个目的，嗯，冯大哥却觉得挺好，家里能有一个人和他多说说话，无论是哪方面的，他都很喜欢，……”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又或者说者本有心，听者更有意，黛玉、探春和湘云她们几个都若有所思。
红香圃和蔷薇院原本是薛宝琴和李纨的两个堂妹所住的地方，现在宝琴搬走了，只剩下李玟李琦两姊妹还住在这里，但这会儿却没在，估计应该是和李纨在一起。
一行人从芭蕉坞和蓼汀花溆之间小道钻过石洞，沿着山上盘道漫步而过踏上折带朱栏板桥，在板桥上看着教下潺潺流过的溪水，几位锦鲤在清澈见底的水中摇曳穿行，凭空多了几分生气。
过了折带朱栏板桥就是宝钗原来的居所——蘅芜苑了。
抚摸着蘅芜苑的大门，宝钗神色微动，良久不语。
虽然才走两月，但是宝钗却对自己在这里居住生活的一段光阴无比怀念，大观园的环境要比冯府那边好太多了，绮丽秀雅，入目皆山水，抬眼风华盛，在回想起那一段自己在这里当姑娘的日子，自然是难以言喻。
推门进去，一切如故，宝钗更是感动，单单是荣国府或者李纨和探春的这份心意，也值得她感激一番了。
虽然她未必还有机会回来住下，但是偶尔回来在这里驻留歇脚，回味感慨一番，那也别有一番滋味。
从蘅芜苑出来，沿着嘉荫堂背后的宽敞石板大道一直走到凸碧山庄所在大主山山脚下，青石板铺筑的山上道路蜿蜒曲折，隐约可见山上凸碧山庄面前的广场晒台栏杆，一行人便登阶梯而上。
一直走到了凸碧山庄的广场上，却见李纨携着李玟李琦两姊妹正与带着平儿的王熙凤谈笑风生，见宝钗和黛玉上来，这才迎上前来：“哟，让我瞧瞧，这宝丫头给冯家当了媳妇有什么变化，听她们说宝丫头是几日不见，就有脱胎换骨的变化，我就在琢磨原来就是一个神仙妃子般的妙人儿了，这要再变，那岂不是要把铿哥儿给迷得踏不出门？那可真的是罪过了。”
王熙凤的一席话只把宝钗说得双颊绯红，羞怯不堪，倒是李纨帮着缓颊：“凤辣子，宝丫头才回来，你就这般调侃，难怪老祖宗说你是个泼皮，有你这么当嫂子当姐姐说话的么？没见着宝丫头都快要把下巴都塞进衣领里去了？”
“哟，你倒是来当好人了，先前是谁在说宝丫头嫁了好人家，铿哥儿娶了好媳妇，这最好股一把劲儿，早些生个子嗣，也好替冯家延续香火，这鼓一把劲儿是什么意思？”
王熙凤句句话都不饶人，这一番话若是只有宝钗在，倒也罢了，但是还有几个未出阁的黄花闺女，那就有点儿火辣了，只怕黛玉、探春、湘云、迎春、惜春、岫烟几个都羞得以袖遮面。
李纨也大羞，本来是两个人的私房话，却被这凤辣子凤泼皮陡然间抖落出来，她本来就是一个寡妇，这会子还有两个堂妹在面前，如何经得起这般调戏，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但此时却只能强自镇静，咬着牙关恶狠狠地道：“凤辣子，你这好不知羞？也幸好都是府里的人，这等话传到外人耳中，也不怕失了贾家王家的身份？”
听得李纨这么一说，原本只是开玩笑的王熙凤眉目间却是煞气一凝，打了个哈哈，“贾家可和我没啥关系了，真要觉得我在府里边儿碍眼，赶明儿我带着平儿走就是了，我可不敢和你这贾家的大奶奶相比，……，至于王家，王家也不在乎我这一个出嫁又和离的女儿，不是么？”
这气氛一下子就冷了下来，连李纨也没想到王熙凤说翻脸就翻脸，这话也格外刺耳，脸唰地一下就白了，一时间想要争辩，却又觉得不好吗，这个时候要去和受到刺激的王熙凤拌嘴劲儿，那就是自找苦吃了。
还是宝钗反应最快，上前一把揽住王熙凤的胳膊，同时又牵住李纨的手，“大嫂子的话是为我好，我明白，凤姐姐这话却不对，贾家也好，王家也好，薛家也好，昔日贾史王薛四大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今日咱们这么多姊妹在这里盘算一番，一样是这四家女儿，斩不断分不清，都是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但无论大嫂子和凤姐姐日后如何，我薛宝钗都是两位姐姐的好妹妹，两位姐姐都是我们家的座上宾！”
这一番话说得荡气回肠，却又情深义重，便是李纨也险些咬破嘴唇，王熙凤却红了眼睛。
黛玉再度被震动了，她自问自己在这么短时间里还真想不出这么颇富急智的话语来化解这份僵局，当然这可能和宝钗的特殊身份有关系，但无论如何宝姐姐的这份应变能力黛玉感觉到了差距和压力。
心念急转，黛玉也是盈盈上前，语气诚挚：“凤姐姐这么些年来管理府里，功劳苦劳自然府里人都看在眼里，大嫂子心宽意厚，下人们也都感激在心，向我和宝姐姐还有云丫头这样寄居在府里的外人，都无比感激两位姐姐这么些年来对我们的关怀照拂，若是没有你们，我们都不知道这几年会怎么熬过来。宝姐姐先前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小妹却觉得，更有一句话，须弥芥子，大千一苇，世界如此之大，缘分却又让它如此之小，如大千一苇连为一体，这不正是我们姐妹们一场缘分么？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其中的缘分会带来什么呢？”

第三十九节 拱火
黛玉这一番话恰到好处，不但把宝钗的语意成功地提升了一个层次，而且更为难得的是巧妙地以一众姐妹之间能相遇能成为姐妹就是缘分的这种佛家说法来弥补了宝钗话语中带来的伤感情绪，也让李纨和王熙凤一个是守节寡妇，一个是和离妇人的尴尬对立身份得到了很好的圆融。
不但是宝钗，即便是李纨和王熙凤和几个姑娘也都对黛玉的这份智慧和通达刮目相看。
黛玉聪慧也就罢了，但是能说出这样一番充满寓意和美好寄托的言语，很难想象会是她这样一个以往有些高冷傲岸性子的女孩子说得出来的。
在她们的印象中，黛玉似乎更擅长犀利的攻击和尖酸的反讽，这种化解僵局的急智，恰恰是黛玉所欠缺的。
谁也不知道这是黛玉是在被宝钗的高水平发挥给逼出来的急智，在看着宝钗游刃有余的调解僵局时水平，黛玉意识到宝姐姐的应对能力还在提升，自己如果不迎头赶上，恐怕会越来越掉队。
她必须要大胆地走出去，坦然面对。
“林姐姐说得太好了，缘分也许就是我们能大千世界冥冥众生中走到一起的唯一理由，而缘分从来就是毫无来由的，那日后谁又能说我们不会再有更好的见面和相聚机会呢？”探春一拍手，嫣然笑道：“但我们更应该珍惜眼前的每一次相聚，不是么？”
在探春和湘云提议下，场面终于重新活跃起来，一干人重新向山上的凸碧山庄走去。
后厨的人效率特别高，加上一干先期来这边帮忙的丫鬟们也都忙碌着，当一干人沿着山道踏上凸碧山庄时，各种准备也已经差不多了。
座位已经摆好，还是两人一席这样摆成了一个椭圆形，黛玉自然是和宝钗坐了一桌，而王熙凤同样与李纨坐了一座，情绪过后，二人都重新恢复了喜笑颜开谈笑风生的模样，但究竟如何，却又无人得知了。
探春和湘云，迎春和惜春，岫烟自然和最后赶来的妙玉坐了一桌。
就在开席前，宝琴也赶了回来，与从东府那边过来的秦可卿赶巧也配上了一桌。
若是冯紫英在这里，只怕真的要目放精光，这红楼十二钗和副钗、又副钗的精华几近全数汇聚于此，无论哪个男人当此情景，只怕都会生出菁华荟萃，尽揽于怀的雄心。
等到大瓶的屠苏酒送上来时，一干姑娘们终于可以丢开一切束缚羁绊，痛痛快快地喝上几杯了，便是平素不怎么饮酒的黛玉和李纨这些人，也破例小酌了几杯。
伴随着酒意渐浓，大家的话语也越发丰富多彩，再没有太多顾忌。
像王熙凤便是拉着李纨连饮了好几杯，不但王熙凤熏熏微醉，连那李纨也是霞飞双颊，眼波流盼，比起平素心如槁灰般的素淡模样，大相径庭。
“你倒是好，有了兰哥儿可以做依靠，日后便是只管享福，……”王熙凤微带醉意的拉着李纨的手，目光直勾勾地看着李纨青色绣袄下婀娜多姿的身段，“只是兰哥儿再等一二年便要出去读书，读完书若是要考中进士，没准儿便要外出去做官，你这留在荣国府里，不也是青灯孤影独照？”
几杯酒下肚，李纨多少也有些醉意，已经多年没有这般狂放了，也还是有些受了先前王熙凤话语的刺激，存着几分补偿心思，便多饮了几杯。
两个人某种意义上都有些同病相怜，一个丧夫，一个和离，孤家寡人，冷炕孤枕，便是一些出格言语，也没那么多忌讳。
“凤姐儿，你不也还是有巧姐？”李纨醉眼朦胧，一只手按在桌案，一只手扶颌下，手肘撑在桌案上，“便是离了这囚笼一般荣国府，对你来说也许还是一件大好事，不再需要对谁唯唯诺诺，不再需要担心人家在你背后指指戳戳，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哪像我，还要被迫做不想做的事情，便是想要偷懒一回，也要承受别人指责和批评，……”
“纨姐儿，你这是说我姑母么？”王熙凤凤眼斜挑，醉态酣然，“就不怕我去告你一状？”
“你都是想要逃离苦海的人，何必当这等恶人？”李纨很难得的硬气一回，不客气的回怼：“就算是你去说了又怎地？我本来就不想管这劳什子公中大账，探丫头愿意去管，只管拿了去，我乐得清闲。多操这些心，我也不能多拿一份月例，再说了，多拿一份对我又有何意义？我现在就盼着兰哥儿能顺利进书院，铿哥儿能好生教导他，让他能顺利读书出来，……”
“哦？”王熙凤看着对方那略显醉意的俏脸，心念浮动。
不到三十的少妇正当时，比起自己只大了不过两三岁，却丧夫快十年了，也不知道这女人怎么熬过来的？
有些捉狭的心思如同电光石火般在王熙凤脑海中猛然蹦出，某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复杂念头一经浮起，便难以自抑。
“铿哥儿现在成为顺天府丞了，怕是更加忙碌，能有几多时间和精力来过问？再说了，上有环老三颇得铿哥儿青睐，下有琮哥儿比兰哥儿更机敏，兰哥儿只得一个实诚二字，铿哥儿未必能过问得过来啊。”
王熙凤的话让李纨微微色变，这话击中了李纨心中最担心的问题。
贾环不用说，和冯紫英渊源甚深，而且李纨也能看得出来，探春对冯紫英总有几分若有若无的情愫，纵然神女有意襄王无心，但冯紫英多少也还是会因为这份歉疚感对环哥儿亲近几分。
而琮哥儿比兰哥儿小，但是性子却远比兰哥儿圆滑机巧，这一点才是李纨最担心的。
莫要这样下去，原本是琮哥儿搭着兰哥儿的机会一起拜了冯紫英为师，最后却成了琮哥儿后来居上，得了冯紫英的好感，却把兰哥儿挤到了后边儿去，那才是鹊巢鸠占，替他人作嫁衣裳了。
“他回了京，这两年不可能离京了吧？”李纨话语里也充满了犹疑，“再怎么说，这挨着近了，怎么也能抽出一些时间来指导一二，我也不求兰哥儿有多大造化，只要能圆了他爹的举人梦，我便心满意足了。”
“环老三明年就是秋闱，后年春闱，这两年只怕铿哥儿要上心也会放在环老三身上，可两年后，兰哥儿和琮哥儿就都到了可以入书院读书的时间了，铿哥儿哪里有那么多精力来操心？”王熙凤不紧不慢地道：“看看大老爷这半年里和铿哥儿走得多么近乎，没准儿把二丫头许给铿哥儿做妾也未可知呢，你说这一对比，他会倾向谁？”
“什么？！”李纨吃了一惊，“二丫头要给铿哥儿做妾？这怎么可以？”
“这有什么不可以？”王熙凤瞥了李纨一眼，“大老爷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只要银子给到位，什么事儿不能做？再说了，我也只说有这种可能，没说一定是这样。”
李纨被王熙凤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弄得心神大乱，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斜对面的迎春和惜春那一桌，低下头：“贾家这般，难道真的……”
“哼，你也别揣着明白装糊涂，贾家这几年的情形你会不明白？都只看到贼吃鸡，没见着贼挨打，大家都觉得我这几年在下人面前风光，却没见我犯愁睡不着觉的时候，现在你和探丫头接手了，总该明白里边的苦楚了吧？”
王熙凤冷笑，对这个在自己面前随时保持一副贞洁烈妇架势，却又优哉游哉拿着双份月例享受日子的女人越发有些恶意了。
李纨自然不清楚王熙凤此时的心思，还在琢磨现在贾家每况愈下，自己下一步如何把这桩管公中的差使给推脱掉，只要能拿到自家的双份月例银子，她才懒得去操心这些事儿。
心思重新回来，李纨沉吟了一下：“没想到铿哥儿回来当顺天府丞，明日老爷他们请了他过府赴宴，到时却要却和他好好说一说。”
“说一说？单纯说一说怕是没啥作用吧，毕竟亲疏摆在那里。”王熙凤似笑非笑，借着酒意，越发放肆，“恐怕得要好好表示表示才能达到目的呢。”
李纨先前还没有听出其中语意来，一直到王熙凤直勾勾的目光看着自己胸脯前，才骤然明白过来，原本本来就因为有些酒意而泛红的白净脸颊更红起来，目光里却多了几分怒意：“凤姐儿，你说话放尊重一些，莫要……”
“哼，莫要在我面前装那些正经，……”王熙凤却毫不客气直接打断：“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虚凤假凰的勾当，……”
李纨惊得差点儿跳起来，下意识的环顾四周，这会子正是酒酣耳热气氛最热闹的时候，虽然也有人注意到她们俩，但却因为厅里喧嚣一片，根本据听不到二人的耳语。
“你少在那里血口喷人，栽诬我清白，……”李纨气急败坏。
“是么？那你去老祖宗和太太那里告我的状吧，看看究竟是谁原形毕露，出乖露丑！”王熙凤漫不经心，“我好意提醒你，你却把好心当作驴肝肺了。”

第四十节 撕逼
李纨脸红一阵白一阵，白净细腻的面庞上因为过于紧张、恐惧和激动有些神色狰狞，死死看着身旁这个满不在乎的女人，“凤姐儿，你这是何意？我可没得罪你吧？”
“没有啊。”王熙凤轻笑，越发放荡不羁，“就是看不惯你这平素里一本正经的模样，拿铿哥儿说过的一句话，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男盗女娼，嗯，我觉得用到你身上似乎也挺合适。”
“怕是用到你自己身上更合适吧？”李纨眼底闪过一抹阴狠、痛恨和惧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破事儿，蓉哥儿和你走得那么近乎，还有贾瑞怎么就在这府里抖落起来了，难怪那焦大在马房里骂骂咧咧说偷小叔子的偷小叔子，爬灰的爬灰，……”
似乎是觉得自己这话太过腌臜，不符合自己平素的人设，李纨戛然住嘴，扭过脸去，平复了一下心境，却没想到王熙凤却毫不在意，格格娇笑：“说啊，继续说，我还真想听听这府里人怎么评价我王熙凤呢，呵呵，蓉哥儿，贾瑞，还有谁？没有宝玉和铿哥儿？也幸亏我嫁过来的时候你的男人已经过世了，否则还得给我缀上你男人吧？”
“我呸！还宝玉和铿哥儿，宝玉没那么不知廉耻，铿哥儿，你也配？一个被男人嫌弃的残花败柳，也希冀攀上高枝儿，你倒是真敢想，想爬人家的床，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怎么着，你觉得你是比宝丫头强，还是胜过了林丫头？”
李纨也是酒意上涌，粗俗话虽然收敛了一些，但是言辞间却变得更加不客气，“夹着你那双腿，裹紧你那四处晃荡的乳房，各人收敛着些，否则便是自找难看。”
王熙凤几乎要被李纨气疯了心，脸色更加红润，只是那双凤目中狠厉之色更浓，几乎要择人而噬。
原本只想调侃戏谑，或者说羞辱一下对方，却没想到酒后的李纨的战斗力几乎要爆表，这一连串的反击竟然如此犀利，这还是自己掌握着她些许把柄的情形下。
“纨姐儿，还真有意思，没想到咱们这一番酒后还真的敢吐真言啊。”王熙凤内心狂怒，但是表面上却是越发笑得欢畅，“我人贱，我放荡，怎么着了吧？我没男人，谁能管得了我？便是不收敛了，又怎么着？我王熙凤会在乎人言？在乎人言，我也就不在这荣国府里掌管公中大账这么些年了，他们在背后骂我诅咒我那又怎么样？见着我还不是一样二奶奶长二奶奶短的阿谀讨好？”
“呵呵，你还是二奶奶么？”李纨毫不留情的反刺：“只要贾琏回来，你还有脸留在这府里，还不是如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地滚蛋？”
若是寻常情况下，李纨是万万说不出这等话来的，但是今儿个被王熙凤连堵了几回，本来就让有些烦闷的李纨心中憋屈着一股子邪火，加上和王熙凤一连干了好几杯，这屠苏酒虽然是加了些药物，但是酒劲儿却丝毫不减，甚至还有些延滞作用，等到几大杯酒下肚，酒劲儿慢慢上来，这已经有些控制不住了。
李纨的话更是直接戳到了王熙凤的痛处，打人不打脸，这是王熙凤最忌讳的，哪怕李纨栽诬她和贾瑞和贾蓉勾搭，她都不太在意，但是这说她只能在贾琏回来之时如丧家之犬滚蛋，却是把她的伤疤血淋淋地给撕了开来。
但王熙凤此事眉目间却是满是笑容和轻松：“嗯，我是得滚蛋，但离开这荣国府未必就差了，倒不像有些人，表面上是周吴郑王，一本正经，暗地里却是卑污龌龊，这荣国府摊上这些腌臜事儿，怎么能不垮？”
李纨的目光里闪过一抹混合了恐惧和狠辣的神色，她不确定对方究竟抓住了自己多少把柄，也不确定对方究竟想要做什么，自认为自己和王熙凤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而且说起来同病相怜该是互相理解才对，却不知道这女人为何这般？
至于说抓住自己的把柄，李纨虽然有些羞惭恐惧，但是她也知道王熙凤想要用这个打倒自己，那也却是休想。
自己为贾家守节十年，对得起贾家了，便是有些那等事情，在大户人家里边难道还少见了，连宝玉都和那钟哥儿与戏子蒋琪官风流不绝，以老爷那等清正古板的性子不也无可奈何，最终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何况自己这点儿事情？
无外乎就是名声受些损，只要自己坚决不承认，李纨就不信谁还能在这桩事儿上做出多大的文章来，就算是她王熙凤还是琏二奶奶时也一样不行，更别说她现在就只是一个王熙凤，不是琏二奶奶了，自家裙子下边一样不干净！
“凤姐儿，你想做什么，那也由得你，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先自己照照镜子，别成日里惦记别人的事儿，把坏事做绝，没好下场。”李纨慢慢恢复了平静，举起酒杯，还有些挑衅般地向王熙凤示意了一下，自己率先一口喝下。
王熙凤也没想到逼急了的李纨还能如此，这越发刺激了她不服输的气性。
她也知道单凭这点儿事情要想把李纨怎么着不现实，好歹李纨为贾家守节这么多年，还把贾兰拉扯大，对上孝敬公婆，有目共睹，就算是玩些虚凤假凰的事情，对这等大家族来说，都不算个事儿，顶多就是名声不那么好听罢了。
这样凭空得罪一个人，从常理来说委实不合适，但是看着李纨有些轻蔑的神色，王熙凤却压抑不住内心的火苗子。
她就是想要看到对方惊慌忐忑，畏惧惶恐的模样，心里才舒服，对方越是这般不甘屈服，王熙凤就越是想要折腾对方。
“呵呵，那咱们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王熙凤也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凸碧山庄难得这么热闹一回，因为得了请示，可以稍许放松一回，这屠苏酒便一瓶接一瓶送上来，加之有没有其他男人和外人，都是些知根知底儿的姐妹们，所以气氛一旦起来了，便也都有些放纵了。
湘云、探春都是轮着敬宝钗和宝琴，便是那岫烟和惜春也都陪着喝了好几杯，只有不太能喝酒的迎春和黛玉还算是收敛，只敢浅尝辄止。
这边热闹非凡，丫鬟们坐着的距离主子们的稍远，也是围了一个大圈子，一干相好的，熟悉的，便各自挤在一起，而平素就有些嫌隙的，或者有过过节的，此时更是趁着机会发起进攻。
紫鹃、司棋和香菱、莺儿坐了一桌，这司棋本来就和莺儿有些不对路，这一上桌二人便是开始拼酒。
司棋固然是好酒量，但是莺儿却也不弱，这你一杯我一杯下去，便是紫鹃和香菱也拦不住。
司棋固然是面色通红，饱满的胸部急剧起伏，而莺儿却是白里透青，但目光却也更不示弱。
“行了，司棋，你看看你这张脸，再喝下去，只怕掐一把就能流一盆血了。”紫鹃和司棋素来交好，但是和莺儿也不错，便是力劝二人莫要赌气，那香菱却像一个受气包一般，说了这边被怼回来，劝了那边没得好话，索性就在一边儿闷着不说话。
“莺儿你也是，你再这样下去，待会儿晚些时候你家奶奶回去，谁来侍候？”
“哼，紫鹃莫要劝，这小蹄子素来爱摆这张臭脸，真以为自己要当姨奶奶了？换了别人也就忍了，到我司棋头上，那就不行。”司棋把袖子一捋，露出小半个胳膊，举起酒杯：“再来！”
“哼，司棋，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要喝酒没谁怕你，用不着这些有的没的帽子往我头上扣！”莺儿也一样不客气，“当姨奶奶的事儿也只有你司棋想过，却好意思往我身上栽？娘娘省亲那一夜我眼睛可没瞎，有些人玩些小花招，做些不知廉耻的勾当，我可是看在眼里！”
司棋大怒，怎么你莺儿去送汤婆子就行了，我司棋送手炉就是不知廉耻了？都是各为其主，那时候薛宝钗也还没有和冯大爷订亲，大家大哥莫说二哥，怎么你就如此理直气壮？
“哼，看在眼里又怎么地？”司棋气势汹汹，“无外乎就是有些人脸皮厚抢了先罢了，真要比起来，未必谁就比谁强多少。”
“是么？”莺儿冷笑，“那结果呢？只可惜有些人处心积虑一番心思，却是枉费心机。”
“是不是枉费心机也轮不到你这小蹄子说了算，别以为宝姑娘嫁了好人家就觉得当丫头也可以翘尾巴了，你过去了这么久，也没见冯大爷怎么着你？”司棋话更见刻薄，“人家香菱好歹也还得了冯大爷几分宠爱，你呢？一两个月，还不是这样干瘪样子，要奶没奶，要屁股没屁股，难怪冯大爷都不屑一顾，……”
遭此羞辱，莺儿原本有些青白的脸骤然间红了起来，几乎要站起身来，但是最终还是恨恨地坐回去：“我不和你一般见识，冯大爷岂是像你想象那般无聊！”

第四十一节 切入
“行了，你们俩怎么就成了乌眼鸡一般，这可是我家姑娘好不容易请‘回门’的宝姑娘，不对，是铿二奶奶和姐妹们小聚庆贺，没地被你们俩给破坏了气氛，那我家姑娘可是不依的。”紫鹃一边劝，一边也敲打着二人：“咱们当下人的，基本规矩还是要守的，莫要忘了本分，惹来当主子的嫌弃，……”
紫鹃话语语气很平淡，但是却字字珠玑，听得司棋和莺儿心里都是一动。
司棋和莺儿论性子都是有些傲岸的，只不过司棋的倨傲隐藏在粗犷直爽中，莺儿的冷傲则是潜伏在那种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待人态度中。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两人都有些不类寻常丫鬟，也因为跟了各自姑娘成为贴身丫鬟，加之模样也俊俏，所以这等特权心态也就更浓一些，难免在和其他下人丫鬟们打交道时就更傲慢了。
司棋还有些不同，她外公外婆都是跟随着邢氏陪嫁过来的，算是有些背景，加上迎春性子敦厚老实，还有些怯懦，所以在缀锦楼里，司棋说话几乎当得上半个主子；而莺儿则是因为一直从金陵就跟着宝钗的，自幼一起长大，感情也不比一般，所以这两人都有这份傲慢资本。
“是啊，今儿个是好日子，奶奶回荣国府，林姑娘专门把姑娘们邀约到一起，奶奶也很高兴，林姑娘的性子大家都是知晓的，很难得这样召集大家一起小聚，真要触了林姑娘的霉头，只怕奶奶也要不高兴不说，林姑娘也是要记仇的。”
三个丫头都把目光落在素来不多言不多语的香菱身上，没想到香菱居然能说出这样一番情通理顺洞彻人心的话语。
以前大家都觉得香菱虽然长得漂亮动人，但是性子却完全不像模样那样机巧，更有些敦厚得近乎木讷了，所以虽然香菱很有人缘，但是像莺儿、司棋、金钏儿、晴雯这些有些小脾气的丫头们都还是不太看得上香菱。
但今日这一席话，顿时让包括莺儿在内的几个丫头都刮目相看，对香菱的看法立时就提升了几个层次，这难道就是大智若愚，平时人家只是不屑于和你们一般见识，在关键时刻才能见出真水平？
特别是最后一句话，林姑娘也是要记仇的，更是让司棋和莺儿都很是吃了一惊。
谁都知道林黛玉性子有些尖酸小心眼儿，人投缘了，怎么都好，若是拂逆了她的心意，尤其是触碰了她看重的，被她给记上了，那日后铁定是没好果子吃，说句睚眦必报也不算过。
便是莺儿和司棋也不愿意得罪林黛玉，被她在心里记一笔，日后要想扭转这个印象，那可就难了。
见二人都同时收声，相互瞪了一眼，只是轻哼了一句，便不再多言，紫鹃心里也放下一块大石头。
她是最怕司棋和莺儿闹腾起来，一个是二姑娘贴身丫头，一个是宝姑娘的贴身丫头，都不是省油的灯，闹腾起来，也会伤及二姑娘和宝姑娘的感情，也显得自家姑娘没有面子。
不过这梁子在二人之间却是结下了，哪怕日后见了面表面上还是笑靥如花，但是也仅止于此了。
这一顿饭的气氛倒是营造得格外浓郁，甭管是李纨VS王熙凤的针锋相对，还是莺儿VS司棋的舌剑唇枪，都已经溅射出了火星子，但宝钗和黛玉这两人之间的相处看上去确实十分和谐完美。
便是周遭的探春、湘云、迎春、惜春和宝琴、妙玉、岫烟、可卿几女在一旁看见，也不得不承认二女真的是沉鱼落雁对闭月羞花，难分轩轾。
宝钗的优雅、温婉、雍容，黛玉的清丽、妩媚，外加几分倜傥，二女一笑一颦，托腮掩嘴，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来的那份气度，都让人叹为观止。
冯紫英若是能想到这后宫还没开呢，宫斗大戏便已经拉开帷幕，夹杂其中的修罗场感受会让他品味“五彩人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有如此大的兴趣？
冯紫英自然不清楚宝钗的“回门”居然引来了这么大的阵仗，明日他便要去贾府，宝钗这也是有意错开了这种情形，避免太过招人眼目，惹人嫉妒。
回京两日，需要拜访和接待的人都太多，他几乎是把时间按照半个时辰一分来安排，同学们，尊长们，还有需要拜访的上司，都需要一一列入。
原本荣国府那边本来是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的，但是在外界冯家似乎正在和贾家越走越近，尤其是娶宝钗和黛玉，都是和贾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要撇清也没人相信，反而会招来不必要的闲言碎语。
“恭喜大人。”汪文言一进来就深深一鞠，冯紫英赶紧扶起：“文言，若非你和耀青他们鼎力相助，我如何能在永平府熬过这一关？其他话我也不多说，咱们早已经定下了我们的目标，那就是我们的事业，就按照这个路径走下去，……”
从一个角度来说，汪文言、吴耀青甚至比练国事、方有度、范景文、郑崇俭、王应熊、许其勋这些最亲厚的同学更值得信赖。
无他，因为他们的利益已经牢牢和冯紫英绑定在了一起，没有自己，他们将什么都不是，或许会说，他们可以另投别家，从头开始，但这谈何容易？
哪一家真正有些跟脚的官员没有自己的一票人？凭什么相信你这种毫无来由的角色？
幕僚的首要条件是忠诚，能力都还要放在第二位，汪文言和吴耀青他们这一批人如果不是林如海用了多年知根知底而且作保推荐给自己，冯紫英也是断断不敢推心置腹使用的。
冯紫英的话让汪文言又是一阵激动，能把自己几人视为心腹，如此坦荡，如何不让他这个胥吏出身的文人感到尊重？
他很遗憾自己没能科考出仕，但是现在跟随着这位特立独行，胸藏沟壑的小冯修撰做一番事业，也不枉此生了。
“大人信重，文言敢不效命？”汪文言再度作揖，诚挚地道。
“好了，文言，你我之间就不必在这么客套了，我此番回京，如无意外两三年内怕是难得离开了，可顺天府的情形不容乐观，之前你给我提供的情况我便有些准备，但是现在感觉才是压力巨大。”冯紫英苦笑着道：“只有回来，真切感受到这份实实在在需要面对的各种事务，我才意识到之前我还是有些小觑了顺天府的复杂程度。”
汪文言也笑了起来，“大人，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永平府如何能与顺天府相提并论？无论是政治地位、地理位置、人口、经济、军事、影响力，都不可同日而语，所以顺天府丞和永平府同知论职务所牵扯的公务其本质雷同，但是却要高上两个品级，这便是差距所在。”
冯紫英苦笑不语。
“再说了，若非大人在永平府表现优异，能力惊人，朝廷焉能让您回京出任这一要职？那便是齐阁老力荐，若是大人德能不服众，叶方几位阁老也不可能答应这样一个要求。”
汪文言的话更增添了冯紫英几分压力，捧得越高，摔得越重，他承认这是一个难得的机遇，甚至在这个职位上一年能顶永平府三年，只要能在顺天府丞这个位置上坐满三年，顶得上在其他地方干十年，这话真的不虚。
“文言，这个活儿不好干啊。”冯紫英叹息了一声，“早间我去拜会了府尹吴大人，吴大人态度倒还亲善，但是要说对我有多么热情肯定不可能，估计他也听到了一些传闻，所以情绪也不是很好，不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琢磨要让他‘痛改前非’，专于政务，那也是不可能的，在谈话中他也很含蓄的表示，希望我尽快拿出一份施政方略来，如果他认可，便会放手让我去做，……”
“什么？吴大人这般说？”汪文言讶然，“他这是什么意思？自己不想做事，还要限制您做事？你做事还得要征得他的认同？”
“文言，府尹和府丞，一字之差，相差千里，他毕竟才是正堂官，虽说他心思不在政务上，并不代表他对这些政务就一无所知，无外乎觉得精力有限或者对政务不感兴趣罢了，人各有志，倒也正常。”冯紫英语气变得郑重了一些，“但他毕竟是府尹，真正出了问题，朝廷问责他首当其中，责无旁贷，所以要求我拿出方略也属合理。”
汪文言先前也不过是顺口感言，也是担心冯紫英人年轻，按捺不住火气，顶撞对方，那府尹府丞不合，这日后事情就难做了，没想到冯紫英却把问题看得如此透彻。
“没想到大人能想明白其中道理，文言佩服。”汪文言赞了一句，又道：“那大人当如何应对呢？”
“应对之策当然有，但要如何让吴大人满意，或者说起码要让他明白我所提出的方略也是迫不得已，或者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合则两利，分则两败，这还需要好生斟酌，毕竟我和他之间几无交情，对其想法也还有些陌生，文言可有教我？”冯紫英目光转过来。

第四十二节 渗入
汪文言显然是有备而来。
从冯紫英有望回京出任顺天府丞开始，他便紧急行动起来，与曹煜一道开始挖掘收集吴道南的各方面情况。
从吴道南履历经历到其性格以及在朝中的主要靠山和党羽，当然更包括其家族家庭情况，而其政治倾向和个人喜好也都囊括其中。
曹煜也发挥了大作用，作为《今日新闻》总编，其麾下的采编团队规模已经膨胀到了数十人，落魄的士人，官绅子弟中不成器者，商贾市民中的游手好闲者，这三类人几乎各占三分之一。
当然这三类人也各有侧重，但前两者在编辑中占主导地位，而最后一类则在新闻收集上占主导地位。
这个团队也是曹煜煞费苦心才慢慢组建起来的，其中去芜存菁，优裕的待遇和残酷的淘汰机制，很是培养锻炼出一批这方面的人才，连冯紫英听了曹煜的介绍都赞不绝口，这已经有些近似于近现代的媒体雏形了。
曹煜还按照冯紫英的建议，分门别类的建立起了庞大的文档资料库，虽然现在看起来因为时日尚短还看不出什么，但是随着时间推移，冯紫英相信这个文档资料库的重要性会与日俱增。
这种文档资料库中的一类就是关于朝中官员的，他们在《今日新闻》所出现和涉及的内容都会被一一标注，这样可以轻而易举地翻阅到以前他做过什么，说过什么，当然这是指公开的。
汪文言手中也有另外一个情报收集体系，但他的这种收集体系没有曹煜《今日新闻》那么公开广阔，但更隐秘和更具针对性。
“大人，吴大人这个人，我还是做过一番了解的。”汪文言很沉静地启口：“此人长期在礼部任职，曾任礼部右侍郎，但是因为在礼部右侍郎职位上与时任礼部左侍郎顾秉谦不睦，双方相互攻讦，后吴道南辞职下野，四年前起复出任顺天府尹。”
“哦？他和顾大人关系恶劣？”冯紫英颇为诧异，顾秉谦是南直昆山人，吴道南是江西士人，总体来说都是江南士人，不过顾秉谦算是帝党，和江南士人还是保持着距离的，但以顾秉谦的圆滑，吴道南和其都难以相处，就有些蹊跷了。
“嗯，吴大人性子耿介，认为顾大人没有风骨，人云亦云，尤其是阿附皇上，甚至对宫中内侍过于谄媚，他尤其看不惯，所以几度和顾大人针锋相对，后来导致不可收拾，索性辞职下野，……”
汪文言的介绍让冯紫英颇觉有趣，现在这种性子刚烈宁折不弯的士人也不多见了。
阿附皇上你可以看不惯，但是要公然对抗，这就是政治不正确了，这不是公开和皇上过意不去么？
内阁阁老们、六部尚书们也一样和皇上有分歧，甚至矛盾甚大，但是你得要掌握斗争博弈策略啊，哪有大明其道的硬钢的？
倒是一个有趣人物。
“不过这位吴大人看似耿介骨头硬，但文言以为不过是表面现象，其人当时之所以选择与顾秉谦硬钢而下野，文言觉得也是一个政治投机，当时顾秉谦与叶方两位阁老都有龃龉，但皇上甚为袒护顾秉谦，而当时他在礼部被顾秉谦压制，所以索性就挑明冲突，孤注一掷，结果颇好，虽然辞职下野，但是不过区区两年后边在叶方二人的力荐下出任顺天府尹了，……”
汪文言的介绍让冯紫英更感兴趣了，原来是一个政治投机者，对于自己来说，这不算坏事儿，说明此人对名利亦有追逐之心，那么其在顺天府尹任上的一些表现倒也不是不能接受了。
热衷于文会诗会，这本身就是邀名逐望之举，这一点便是叶方二人也应该看得出来，作为士人倒也无可厚非，名望积淀到了一定程度，便可直接登堂入室，这位吴大人年近六十，无外乎还希望再上一步，搏个正二品的尚书，而顾秉谦现在坐上的礼部尚书无疑就是吴道南的目标。
至于说不喜俗务，冯紫英看过对方的履历，几乎一直是在礼部任职，步步升迁，从无在别部任职的经历，而且按照汪文言所言，其两位得力幕僚均是从礼部带过来的，也一样毫无其他经历，可见其人是真的对政务不熟不喜不愿意上心，但是却又想要在顺天府尹任上坐享其成。
难怪对自己去拜会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抵触，甚至还有点儿小期盼。
不过顺天府不是永平府，吴道南作为正三品的府尹，肯定不愿意失去对整个府衙的控制权，这估计也应该是叶方等人的提醒，所以才会有这样一出要求自己拿出“施政纲要”由他来审定的态度。
嗯，有点儿类似于董事长要考较总经理上任之后的施政方略，看看是否合意。
对这一点，冯紫英倒是不太在意，只要对方不是那种无欲无求“刚正不阿”的性子就好，只要内心还有名利之心，有上进的愿望就好，自己完全可以投其所好，哪怕对方一开始没有兴趣，一样可以把对方兴趣勾起来，再来徐徐入之，将自己的设想意图“变成”他的“愿望想法”。
对这一点，冯紫英还是有些把握的，顺天府能够做出政绩的方面太多了，同样，容易捅娄子的所在也是遍地都是，吴道南既然性子“耿介”，又希望看到政绩，那么自然不介意“捅娄子”，甚至还要以“捅娄子”为荣。
在礼部他不就做过了么？敢硬钢左侍郎顾秉谦，得罪皇上，那在顺天府他完全还可以复制，哪怕再次下野，兴许重新复出就该是尚书了呢。
和汪文言的谈话很有效果，伴随着汪文言对吴道南在顺天府的种种，冯紫英发现对方居然在四年里都保持着鹤立鸡群的姿态，几乎没有和下边的府丞、治中、通判、推官以及各房的司吏典吏有多少交织，这也让冯紫英大为惊讶。
他不知道吴道南这四年是怎么过来的，也难怪他在顺天府尹这个显要位置上什么成绩都没做出来，甚至根本就是你什么都没做，你下边的官吏一概保持着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架势，一副我安排你，你就照办办好的模样，这个世界的事情怎么可能如此简单？
你以为你发一道命令，各州县就把夏税秋税上缴了？你以为你一道命令，就能军户、隐户清理清楚了？你以为你一句大胆狂徒，还不从实招来，人家就入竹筒倒豆子一般给如实招供了？
这未免也太可笑了。
如果府丞、治中你拉拢不了，不能为己所用，那么几个通判里边你再怎么也得要抓住一二个纳为心腹吧？
推官你不能控制住，刑案民案诉讼你就跛了一条腿，你的惊堂木杀威棒就真的很难用了。
到最后冯紫英只能用一句还有这样的官员来总结了，这样的人物说实话，冯紫英觉得恐怕真的只适合去翰林院或者国子监去修史教经义，其他根本就不适合。
还成日里幻想着要追名逐利，这不是闹着玩儿么？坐上了那个位置，你也玩不下来啊。
“大人，其实您现在就已经有一个合适人选了。”汪文言微笑着准备告辞。
“哦？”冯紫英一愣，“谁？”
“傅试。”汪文言神秘一笑。
“傅试？”冯紫英恍惚觉得耳熟，但是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对，他是荣国府政老爷的门生，一直和贾家保持着密切联系。”汪文言笑了笑，“文言还在林公治下时，此人曾经在回金陵时到扬州拜会过林公，他现在可是顺天府五通判之一呢。”
“哦？”冯紫英眼睛一亮，“此人如何？”
如何这个词语很丰富，汪文言却明白冯紫英的意思，斟酌了一下言辞，“倒也有些才干，上进之心甚强，据文言所知，前几日大人尚未回京之前，便已经投贴到府，而且还送了一份礼物，……”
“噢，还送了礼物？”冯紫英微微皱起眉头，他对这个就有些忌讳了，此人未免太唐突了，素无交道，这样做，太过孟浪。
“大人放心，就是简单的墨砚，而且也提及了他是贾公门生，倒也说得过去。”汪文言笑着道：“此人虽然名利心多了一些，但是做事颇懂礼数，亦有章法，估计贾公和林姑娘那边，他也应该都知会到了。”
“唔，到时候不妨见一见。”冯紫英心里有数了。
“另外还有一人，也有些瓜葛。”汪文言又道。
“文言，今日为何吞吞吐吐，不肯一次说清楚？”冯紫英笑道：“难道怕我没担待不成？”
“呵呵，大人说笑了，嗯，是那张华。”汪文言踌躇了一下，“不知道大人还有无印象？”
“张华？”冯紫英又觉得有些耳熟，但是想不起是谁来了。
“嗯，尤二姨娘指腹为婚的那一位。”汪文言一提醒，冯紫英便立即想了起来，“是他，他又如何？”

第四十三节 隐入
冯紫英微微皱眉。
这一位他是有所耳闻的。
之前安排倪二去查探，后来倪二也回了话，找到了此人。
此人虽然是个泼皮，倒也光棍，问明情况，便爽利地以二百两银子了断了这桩婚事。
倪二回来对此人也赞不绝口，说是个识时务的俊杰，甚至没有问尤二姐究竟跟了谁。
当然这种事情也瞒不了人，日后自然是会知晓的，但人家看倪二出面便能明晓轻重，能干净利索地了断此事，足见此人的果决。
“他前两年得了倪二给的二百两银子，便使了银子，又托其父的关系，进了宛平县衙，当了步快。”
汪文言做事精细，竟然连这等情况都收罗了上来，也让冯紫英叹为观止。
这等事情他也是说过即忘，若非汪文言提起，他是根本想不起还有这个人了。
“他父亲好像是一个庄头？”冯紫英想了想问道。
“嗯，是北静王在城郊一个庄子里的管事，其父倒也本分，并无其他，张华此人却是游手好闲，任侠仗义，尤好饮酒赌博，……”
汪文言小心翼翼地道：“进了宛平县衙之后这两年里表现不俗，现在已经是宛平县衙快班中的遮奢人物了。”
冯紫英笑了起来，这倒也有趣。
自己抢了他的女人，他却突然奋进，进了宛平县衙，准备出人头地，难道是要来一回匹夫的逆袭，成为关键时候的那块马蹄铁？
嗯，只是想想而已，冯紫英既不会因此而戒惧警惕，也不会因此而无视大意。
人生这个过程中哪里不会碰到一些有趣的巧合呢？关键是能不能好好用起来。
“看样子这张华在宛平县衙混得不错，那他知道是我纳了尤二姐么？”冯紫英平静地问道。
“应该是知晓的，张家在城郊也算是中上人家，只是他不成器让其父很是不满，但现在他既然入了官府，自然过去的就不必提，尤二姨娘和宁国府尤大奶奶的关系也是尽人皆知的，尤老娘也时常出入，所以……”
“唔，我明白了。”冯紫英点点头，既然汪文言都注意到了，那自己倒也不必过于担心了，一个小人物，倒还不至于让自己去分心多想。
不过汪文言专门提这一出，自然也是有些用意的，冯紫英想了想又道：“文言，你可是有什么想法？”
“大人，吴大人既然无心政务，这顺天府的重担您就得挑起来，朝廷对吴大人的情形都知晓，而且他年迈体衰，真要出了什么大状况，恐怕名义上虽然他作为府尹是主责，但实质上朝廷肯定是记在您头上的。”
汪文言语气越发慎重，“所以除了府衙这边您得要有得力人手帮衬，诸州县只怕也需要安排一二，莫要让人欺上瞒下，虽然不至于像吴大人那般不堪，但是以大人的心志，自然不能只是庸庸碌碌混日子，那么州县这边也需要拿出几分像样的成绩来，所以须得都要有趁手人物来投效才对。”
汪文言的话让冯紫英哑然失笑，“文言，你觉得我这是只需要竖起招兵旗，自有吃粮人？”
“大人，以大人的名望身份，谁不愿意效力？”汪文言坦言：“吴大人的做派这几年州县的官员们早就见识了，今年‘大计’，吏部和督察员对府州县官员的考评都不佳，若是说和吴大人无关，只怕都不会相信，可大家当官都还是项要求上进的，这三年一次，今番吃了亏，大家都盼着府尹换人，但现在看来吴大人走不了，却来了大人，自然都是有些盼想的，所以大人所言，并无夸张之处。”
冯紫英哈哈大笑，“文言啊，你这番话可是让我像吃了人参果，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一个不畅快。”
“大人说笑了。”汪文言浅浅一笑。
“算了，此事便说到这里，你这般说，想必也是有些安排和准备的，我允了，若是你觉得合意的，尽管去做，需要我做什么，也只管说。”冯紫英摆摆手，“我也知道顺天府不比永平府，五州二十二县，数倍于永平府，便是其下州县情况也异常复杂，而且这些州县均在京畿腹地，牵一发动全身，稍有动荡，便会触动京师城中的民意，所以你说得对，的确需要未雨绸缪，先行就要在诸州县安排布置，……”
听得冯紫英认同自己的观点，汪文言也很高兴。
他就怕冯紫英只看重京师城内，而忽略了外边这十多二十个州县。
要知道京师城中百万人口，许多原籍都是外边州县，和其原籍息息相关，要稳定城中局面，就需要有一个良好的郊区环境，这是相辅相成的。
“大人，州县一级，文言已经有了一些考虑，几个重点州县肯定是有一番布置，但是也不必面面俱到，以文言之意，只需要在一些关键位置上有一二人选便好，当然若是情况有变化，又或者有人愿意主动投效，那又另当别论。”
汪文言对这方面已经考虑许久，有了周全的想法。
“嗯，像昌平、涿州、密云、蓟州、通州、武清，这些州县，文言可以先行考虑。”冯紫英建议，“另外，天津三卫和梁城所那边，军队里边我管不着，但是地方上民间，我需要一些人能随时给我提供可靠的情报线索。”
汪文言一凛，冯紫英的提醒很有必要，不仅仅是官府中，这些州县民间，也要有所安排，这位爷可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嘴里说得轻松，但是行动上却是半点不含糊。
汪文言走了，冯紫英走到书房门口，便听见那边角门后马车进来的声音，应该是宝钗宝琴她们回来了。
这趟“回门”也是宝钗宝琴盼望已久的，毕竟她们出嫁不久就跟随自己去了永平府，远离了京师城，更远离了亲朋好友，这种孤寂感对两个女孩子来说是难以摆脱的，尤其是自己这段时间又忙于公务，早出晚归，更是让二女难免有些幽怨。
现在总算是苦尽甘来，回京了，能够和亲朋故旧朝夕相处，这种感觉自然让人欣喜若狂，这一趟回去肯定是心情极佳。
不过看到香菱把宝钗扶下马车，而宝琴也是脸色酡红，醺醺微醉的模样，冯紫英也忍不住皱起眉头之余，也有些好奇，要说宝钗宝琴两姊妹素来是沉稳性子，怎么今次会荣国府居然还能喝上酒来了？
待到二女被扶回房里睡下之后，冯紫英这才从香菱那里知晓一个大概，居然是黛玉这丫头发的大招，在凸碧山庄请客，硬生生把一干姑娘们都拉在一起喝了几杯，虽然不至于喝醉，但是这么多姑娘或多或少都喝了一两杯，这也是一份壮举了。
“香菱，姑娘们都来了？”见宝钗和宝琴其实并没喝多，只是平素不怎么饮酒，今日喝了一二杯酒，都觉得脸颊滚烫头昏脑涨，所以都赶着回来躺下休息。
“都来了，林姑娘请客，谁会不来？便是妙玉姑娘和珠大嫂子的两个妹妹也都到了。”香菱老老实实地道：“林姑娘和奶奶相谈甚欢，大家都说，天下灵气都汇聚在奶奶和林姑娘身上了，让其他一切都黯然失色，……”
冯紫英抿嘴欢乐，这话倒是不假，黛钗之名，岂能有假？
“那其他人呢？”冯紫英随口问道。
“琏二奶奶和珠大奶奶好像斗嘴斗得挺厉害，但后来她们俩又坐在了一块儿，似乎拼酒拼得很厉害，奶奶和琴二奶奶离开的时候，琏二奶奶和珠大奶奶都喝多了，都是平儿、绣橘她们几个各自扶回去的。”
香菱观察得更细致，比如像珠大嫂子和琏二嫂子的不睦，据说是许久以前就有嫌隙隔阂，只不过大家都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再怎么都不能弱了气势。
“珠大嫂子和琏二嫂子拼酒？”冯紫英越发惊奇，很是遗憾自己没能去现场感受一番这一干姑娘妇人们的各种斗气较劲儿。
连香菱都看出了李纨和王熙凤之间的不睦，也不知道二人原本看起来都还惺惺相惜的模样，怎么转过背来，却成了针尖对麦芒的冤家对头了？
“是啊，司棋和莺儿也是闹得不可开交，以前也没觉得司棋这么厉害，不知道怎么就和莺儿之间不对付起来了，……”
香菱略微知晓一二，但是她以为是司棋嫉妒因莺儿跟着小姐现在总算是有了一个归宿，却未曾想到背后却还有迎春的纠葛。
本身就很兴奋，加之又喝了几杯酒，而丈夫的关心又让宝钗和宝琴都是颇为安心，就这样，二女便在宝钗屋里床上并枕而眠，只是脱掉了绣袄，内里里衣都没解掉便沉沉睡去。
这一双娇艳无比的俏靥，在微微酒意和红晕的加持下，呈现出一份惊心动魄的娇艳，好一对并蒂莲！
若非是时间环境都不合适，冯紫英真的有点儿想要就地翻身上马，来一场枪挑二女的酣畅淋漓大战，即便是如此，冯紫英也是恋恋不舍地在这床畔流连许久，方才咬着牙离开。

第四十四节 早行人
傅试早早就到了荣国府。
在确认冯紫英会到府造访并赴宴之后，傅试就兴奋起来。
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他必须要抓住。
这几年的顺天府通判生涯让他很是长了一番见识，原来他是上林苑监的右监丞，后靠熬资历熬到了右监副，算是出头了，一个正六品官员。
但上林苑监的活儿实在是太清贫悠闲了，主要就是为皇家种植养殖草木、蔬果和牲畜家禽，一句话，就是为皇家，主要是宫中提供各种日常所需，这个活儿若是放在现代，也就是某某研究所的意思，但是在这个时代，那就是安排一些清闲人来拿份闲俸。
傅试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又通过王子腾搭线，费了不少银子，才算是从上林苑监跳到了顺天府通判这个位置上，可谓鱼跃龙门，虽然同为正六品官员，但是顺天府五通判那可是赫赫有名的权重位显，各自执掌一块事务，便是府里各州县的知县知州们都要尊重几分。
只不过几年干下来，傅试也承认囊中丰厚了不少，但是在吴道南出任府尹之后，政务却几乎荒怠了下来，大家都知道朝廷对顺天府状况很不满意，几乎年年的考核都不佳。
不出所料，三年一度的“大计”，顺天府又大周整体“大计”中排位靠后，若不是吴道南有强有力的靠山和背景，换了别人，早就解职了。
但吴道南能继续当他的府尹，其他人心里却苦啊。
除了个别年老体衰几近致仕的官员外，顺天府府衙中其他官员，包括诸州县的官员心情都极度郁闷。
可谓一将无能，累死千军，府尹低能，拖累整个顺天府的官员群体。
你吴道南文才再好，诗赋誉满天下，那都是你个人的事情，和顺天府的一干官员们有何关系？
吏部会因为你顺天府尹的诗文经义出众，就对你下边通判或者知县的政绩考核放一马，或者上调一个等级？
包括傅试在内都是其中受害者，他才三十五六，好不容易从上林苑监奔到顺天府，就是要好生大干一番，争取在仕途上有所出息，没想到却遇上了吴道南这样一个府尹，这三四年光景就耽误了过去，这如何不让傅试心急如焚。
但他又没法跳出顺天府，一来顺天府通判这个位置委实难得，二来他也没有资格再奢望其他，所以现在唯一希望就是看看朝廷能不能调整顺天府尹。
没想到虽然府尹为调整，但是府丞却来了一个明星人物，而且关键是这个明星人物自己居然也能勉强拉得上关系。
自己的恩主可算是和小冯修撰是姻亲，他的二房三房嫡妻都是贾公的内甥女和外甥女，这也算是很亲近的关系了。
若是能得到这位小冯修撰的赏识，那就是天大的机会。
凭着小冯修撰这几年在朝中的影响力，加上他的座师是齐阁老和商部尚书，还有一位恩主是都察院二号人物右都御史，现任吏部左侍郎柴恪也是对其青眼有加，皇上更是对其极为看重，否则朝廷也不可能让他二十之龄出任顺天府丞这个四品大员。
可以说他如果在顺天府做出一番成绩来，那朝廷铁定是无法忽视的，他要推荐哪位官员，吏部肯定也要郑重对待。
正因为如此，傅试已经打定主意一定要抱上这根粗腿，他和小冯修撰拉不上关系，但是贾公却是和小冯修撰关系匪浅，而且小冯修撰初来乍到，肯定也需要信得过的得力手下，自己抢先投效，站队也得要站在前面，才能博得最大的回报。
傅试也知道冯紫英一到顺天府的消息传开，肯定有无数人已经盯上了这位红得发紫的小冯修撰，也会有无数和自己一样存着这等心思的官员伺机待发。
不过据说小冯修撰这两日里除了拜会几位大佬外，在家中见客并不算多，而且绝大部分都是其原来的同年同学，几乎没有怎么见外人，顺天府这边肯定有人投贴，但是小冯修撰应该都没有见。
这也让傅试有些小确幸。
小冯修撰家的门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登的，他本人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见的，而荣国府这条线却殊为难得了。
见傅试有些坐卧不安的模样，贾政心中也是唏嘘感慨。
自己这位的门生一度是自己最得意骄傲的，三十出头就是正六品了，现在更是位高权重的顺天府通判，虽然品轶比自己这个五品员外郎低一些，但是谁都知道其手中实权却不是自己这个员外郎能比的。
去年傅试也在城中购下一座大宅，将其老母和尚未出嫁妹妹都搬到了京师城中，颇为孝顺，所以贾政也很看好对方，对方也颇知上进。
只是没想到现在傅试为了求得见紫英一面，居然早早就来到府上等候，弄得原本还觉得要保持平常心的贾政心境都有些躁动不安起来了。
“秋生，至于么？紫英是个很和蔼的人，你也不是没见过，……”贾政宽慰傅试。
“老大人，情况不一样了啊，以前我的确见过小冯修撰，但那时候他还只是书院学生，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也刚过秋闱，我也不过是上林苑监的闲人，现在学生是通判，算是冯大人的直接下属，他对学生的观感，直接决定着学生日后的仕途前程啊。”
傅试这番话也算是由衷之言，贾政却有些不能理解，“紫英上边不是还有府尹么？论理，府尹才是决定秋生你仕途命运的吧？”
“若是按照常理的确是如此，但是吴府尹这个人不喜俗务，不好政务，专事文事，所以朝廷才会让小冯修撰来出任府丞，下边人其实都明白这就是朝廷很隐晦的一个对顺天府政务不满意的动作，日后顺天府公务如何，还得要看小冯修撰的表现了，咱们这些下边人就更要小心伺候，摸清楚小冯修撰的喜好了。”
傅试的话让贾政有些不喜，这话语里好像是要投其所好，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这成何体统？
但贾政虽然不喜，也能理解傅试的心态，主官的喜好你都不了解，下一步做事情如何能踩在点子上？
叹了一口气，贾政捋了捋须，“秋生，紫英不像你想象的那样，朝廷既然安排他到顺天府丞这个职位上，自然也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顺天府这几年表现不佳，那么肯定要做一些事情来扭转局面，你的才干我是知晓的，我也会如实向紫英举荐，他来了之后，你也可以多和他介绍一下当下顺天府的情形，通过谈话展示自己，……”
傅试同样听明白了贾政话语里的意思，也叹了一口气：“老大人，学生明白您的想法，但您了解的冯大人可能是几年前的冯大人，在您心目中可能他还是那个子侄辈，但您要知道，您这个子侄辈已经平叛西疆，提出兵推动开海之略，又在翰林院中筹办了《内参》，在永平府任同知一年中更是表现卓越，深得朝中诸公的好评和认可，连皇上也都赞不绝口，否则他怎么可能出任顺天府丞这一要职？”
贾政愣怔，似乎有些不明白傅试的意思。
“老大人，他已经不是几年前来往于府上那个少年郎了，或许这几年他都一直很尊敬礼貌地拜会您，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会这样对待其他人，相反，他这么些年的表现已经足以为其赢得下属、同僚和上司的尊重了。”
傅试进一步阐明自己的意思，“如果谁还觉得他年轻可欺，或者不把他放在心上，那才是要犯大错误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甚至比吴府尹更让顺天府的官员们敬畏和看重。”
贾政抿了抿嘴，似乎嘴里有些苦涩，但又有些释然。
这才是真正的冯紫英，也才是成长起来的冯紫英，以前的种种不过是他尚未成熟的表现，而且他对荣国府，对贾家的善意和亲近，并非意味着他对别人别家也会如此。
“秋生，你说得对，是我糊涂了。”贾政振作了一下精神，“你也需要好好抓住这样一个机会，我会尽我之力替你说一说，……”
“多谢老大人。”傅试真心诚意的一揖，“学生但求能有这样一个机会能单独与小冯修撰小坐，说一说自家手里的事务，求得小冯修撰的认可，便心满意足了。”
贾政点点头。
这是应有之意。
冯紫英也不可能听凭自己说几句就能推心置腹，还得要看傅试自己的表现，但贾政知道傅试算是能干的，否则也不能在通判位置上坐稳几年。
关键如他所言，所作所为，要符合上司主官的口味，这才能事半功倍，否则就是事倍功半。
二人正说间，却听李十儿来通报，那齐国公家的陈瑞武已经到了。
贾政皱起眉头，这陈瑞武之前也说要见冯紫英，但是贾政肯定要优先考虑自己门生，所以陈瑞武的事儿他是推到了午后说看紫英有无空，没想到对方却是这般急切。

第四十五节 荣国府等于别宅？
和傅试的谈话还算有些意思，但是和陈瑞武就没有太多共同语言了。
陈瑞武来的目的还是为了陈瑞师。
陈瑞师在三屯营一战中沦为俘虏，虽然现在已经被赎回，但是遭遇这样的事情，可谓颜面尽失。
而且更关键的是对齐国公一脉来说，陈瑞师所处的京营职位已经算是一个相当紧要的职位了，可现在却一下子被褫夺不说，甚至日后可能还要被三法司追究责任，这对于陈家来说，简直就是难以承受的打击。
就连陈瑞文都对此十分紧张，也是因为冯紫英刚刚回京，而且还是在荣国府这边赴宴，是在不好意思抹下脸来拜会，才会这样不顾礼节的让自己兄弟来见面。
对于陈瑞武略带讨好和恳求的言语，冯紫英没有太多反应。
哪怕是贾政在一旁帮着缓颊和说和，冯紫英也没有给任何明确的答复，只说这等事情他作为地方官员难以干预插手，至于说帮忙说情云云，冯紫英也只说如果有合适机会，会考虑进言。
这一点冯紫英倒也没有推。
涉及到这么多武勋出身的官员赎回，几乎都是走了贾赦、王熙凤、贾瑞贾蓉的这条门道，这也算是替皇上分摊压力，若是这个时候人家找上门来，干预插手自然是不可能的，但是通过进言提出一些建议，这却是可以的。
这不针对各人，而是针对整个武勋群体，冯紫英不认为将整个武勋群体的怨气引向朝廷或者皇帝是明智的，给予一定的舒缓余地，或者说台阶出路，都很有必要，否则就要面临这些武勋都要变成敌视朝廷的一方了。
陈瑞武离开的时候，既有些不太满意，但是却也保留了几分希望。
冯紫英承诺要帮忙回缓颊，但是却不会干预都察院等三法司的查案，这意味着他只会从政策层面谏言，而非针对具体个人发表意见，但这总算是有人帮忙说话了，也让武勋们都看到了一丝希望。
若是按照最初回来时得到的消息，这些被赎回的武将们都是要被褫夺官职官身，甚至问罪下狱的，现在起码避免了去大狱里去蹲着这种危险了。
看着冯紫英有些不太满意和略显烦恼的表情，贾政也有些尴尬，若非自己的引见，估计冯紫英是不会见二人的，起码不会见陈瑞武。
在见傅试时，冯紫英情绪还算正常，但是见到陈瑞武时就显然不太高兴了。
当然，既然见了面也不可能拒人于千里之外，冯紫英还是保持了基本礼仪，但是却没有给出任何实质性的承诺，但贾政感觉到，即便如此，那陈瑞武似乎也还觉得颇有所得的模样，不说十分满意，但也还是愉悦地离开了。
这以至于让贾政都忍不住三思。
什么时候像齐国公一脉嫡支子弟见冯紫英都需要如此低三下气了？
知道陈瑞武可是齐国公家主陈瑞文嫡亲弟弟，算是冯紫英父辈，在京师城武勋群体中亦是有些名望的，但在冯紫英面前却是如此谨小慎微，深怕说错了话触怒了冯紫英。
而冯紫英也表现的十分淡然自若，丝毫没有什么不适，甚至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架势。
“紫英，愚叔今日做得差了，给你添麻烦了。”贾政脸上有一抹赧色，“齐国公和我们贾家也有些交情和渊源，愚叔推辞了几次，可对方一再坚持恳求，所以愚叔……”
“二弟，不是我说你，紫英现在身份不一样了，你说像秋生这样的，你帮一把还可以，毕竟日后紫英手底下也还需要能做事儿的人，但像陈家，平素在咱们面前趾高气扬，觉得这四王八公里边，就他们陈家和镇国公牛家是高人一等的，咱们都要逊色一筹，现在可好，我可是听说那陈瑞师损兵折将，都察院从未放下过，日后可能要被朝廷治罪的，你这带来，让紫英如何处理？”
贾赦坐在一边，一脸不悦。
“赦世伯严重了，那倒也不至于，处置不处置陈瑞师他们那是朝廷诸公的事情，他能被赎回来，朝廷还是高兴的，武勋也是朝廷的荣誉嘛。”冯紫英轻描淡写地道：“至于朝廷如果要征求我的意见，我会如实陈述我自己的观点，也不会受外界的影响，一切要以维护朝廷威信和颜面出发。”
见冯紫英替自己缓颊，贾政心中也更是感激，越发觉得这样一个女婿失去了实在太可惜了。
只是……，哎……
“紫英，你也不必太过于在意陈家，他们现在也不过是纸糊的灯笼，一戳就破，外表装得光鲜罢了。”贾赦完全意识不到这番话其实更像是说贾家，大放厥词：“陈瑞师丧师失地，京营现在动荡不安，朝廷很不满意，岂能不严惩？紫英你若是随意去介入，岂不是自寻烦恼？”
冯紫英完全不明白贾赦的想法，这武勋群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四王八公十二侯更是如此，但是在贾赦眼中陈家似乎比贾家更光鲜就成了原罪，就该被打倒，他只会幸灾乐祸，完全忘了唇亡齿寒的故事。
不过他也无意提醒贾赦什么，贾家现在情形就像是一亮破船日益下沉，能不能捞上几根船板铁钉，也就看自己愿不愿意伸手了，嗯，当然姑娘们不在其中。
“赦世伯说得是，小侄会仔细斟酌。”冯紫英随口敷衍。
“嗯，紫英，秋生这边你尽可放心，愚叔对他还是有些信心的，……”贾政也不愿意因为陈家的事情和自己兄长闹得不愉快，岔开话题：“秋生在顺天府通判位置上已经几年，对情况十分熟悉，你方才也和他谈过了，印象应该不差才是，尽管大胆使用，若是有机会，也可以提携一番，……”
这番话也是贾政能替人说话的极限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耳根子发烧，便是替自己求官都没有这么露骨过，但傅试求到自己门下，自己门生中眼见得就这一人还成器，所以贾政也把老脸豁出去了。
“政世叔放心，若是傅大人有心上进，顺天府自然是有他的用武之地，有世叔与他担保，小侄自然会放心使用，顺天府乃是天下首善之地，朝廷中枢所在，这里只要能做出一分成绩，拿到朝廷里便能成三分，当然若是出了差错，也一样会是如此，小侄看傅大人也是一个谨慎勤勉之人，想必不会让世叔失望，……”
这等官场上的场面话冯紫英也早就游刃有余了，不过他也说了几句实话，只要他傅试愿意效命，做事勤勉，他为何不能提携他？好歹也还有贾政这层渊源在里边，起码忠诚度上总比毫无瓜葛的外人强。
贾政也能听明白其中道理，自己为傅试作保，冯紫英认了，也提了要求，做事，听命，出成绩，那便有戏。
心里舒了一口气，贾政心中一松，也算是对傅试有一个交代了，算来算去自己周围亲眷故旧门生，似乎除了冯紫英之外，就只有傅试一人还算是有出头机会，还有环哥儿……
想到贾环，贾政心里也是复杂，庶子如此，可嫡子却不成器，一时间心乱如麻。
午间的设宴十分浓重，除了贾赦贾政外，也就只有宝玉和贾环作陪，贾兰和贾琮年龄太小了一些，没有资格上座，只能在饭后来见面说话。
……
微醺的感觉真不错，起码冯紫英很舒服，荣国府对自己来说，越来越显得熟悉而亲近，甚至有了一种别宅的感觉。
松软平整的床榻，暖和的被褥，冯紫英躺下的时候就有一种沉沉欲睡的轻松感，一直到一觉醒来，神清气爽，而身旁传来的香气，也让他有一种不想睁眼的冲动。
究竟是谁身上的香气？冯紫英脑袋里有些迷糊混沌，却又不想认真去想，就像这样半梦半醒之间的体味这种感觉。
似乎是感受到了身旁的动静，冯紫英探手一揽，一声轻微的惊叫声，似乎是在刻意压抑，怕惊动外人一般，熟悉无比，冯紫英笑了起来。
“平儿，什么时候来的？”手勾住了对方的腰肢，头趁势就放在了对方的腿上，冯紫英眼睛都懒得睁开，就这样把头枕腿，以脸贴腹，这等亲昵暧昧的姿态让平儿也是坐卧不安，想要挣扎，可是冯紫英的手却又抱住自己的腰肢格外坚决，一副绝不肯放手的架势。
对于冯紫英眼睛都不睁就能猜出自己，平儿内心也是一阵窃喜，不过表面上依然矜持：“爷请自重一些，莫要让外人看见笑话。”
“嗯，外人看见笑话，那没有外人进来，不就没人笑话了？”冯紫英耍无赖：“那是不是我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呢？我们是内人嘛。”
平儿大羞，忍不住挣扎起来，“爷，奴婢来是奉奶奶之命，有事儿要和爷说呢，……”
“天大的事儿也不如此时爷好好睡一觉重要。”冯紫英满不在乎，“爷这顺天府丞可还没有走马上任呢，谁都管不着爷。”

第四十六节 体面，难题
见冯紫英不肯松手，而且那双手还执着地往自己绣袄衣襟里钻，三五两下就挑开了绣袄衣襟，钻入小衣里，略略有些凉意的手指触及到自己小腹肌肤，慌得平儿忙不迭地蜷身躲让，然后用双手按住冯紫英的魔掌，哀怜求饶。
“爷，饶了奴婢吧，这可是在府里，若是被外人见了，奴婢就只有上吊了。”
“哼，谁这么大胆能逼得爷的女人上吊？”冯紫英冷哼一声，不屑一顾，“便是老祖宗或者两位老爷身边人这个时候撞进来，也只会装瞎子没看见，再说了，谁这个时候会这么不知趣来打扰？不知道是两位老爷宴请爷，爷喝多了需要休息一会儿么？”
冯紫英的狂放霸气让平儿也一阵迷醉。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越来越有像自家奶奶的观感靠近的趋势了。
前几年还觉得贾琏算是自己的希望，只不过二奶奶一直不肯松口，后来盼望若是能给宝玉这样的郎君当妾也是极好的，但随着冯紫英的出现，贾琏在心目中固然低落尘埃，而宝玉更是一下子被打入凡尘。
一个不能替家族遮风挡雨扛起家族重担的嫡子，无视家族面临的窘境，却只知道厮混嬉乐，甚至还要靠外人帮助才能寻个写传奇小说谋取名声的路子，无疑让她十分不齿。
再看看人家冯家，论家底儿远不及荣国府贾家这么光鲜显赫，但是人家冯老爷能几起几落，被罢职之后还能重新起复，再度官升总督；冯大爷更是一鸣惊人，科考出仕，翰林扬名，最后还能在仕途上有耀眼表现，赢得朝廷和皇上的青睐，这两相对比之下，反差未免太大了。
不但是宝玉，甚至贾家，都和蒸蒸日上的冯家形成了鲜明对比，而冯家之所以能如此迅猛崛起，毫无疑问眼前这位爷是关键人物。
相比之下，宝玉虽然生得一具好皮囊，但是却真的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了，也不知道前几年自己怎么会有那等想法，想想平儿都觉得不可思议。
当然，明面上见了宝玉一样会是温言笑语，和蔼可亲，但内心的观感早就大变了。
“爷，话是这么说，可被人看见，人家心里也会暗自嘀咕……”平儿拗不过对方的魔掌，只能任由对方手掌在自己温润的小腹上游移，甚至有点儿要像系在裤腰上的汗巾子进袭的感觉，只能紧紧夹住双腿，心中怦怦猛跳。
“呵呵，暗自嘀咕？他们也就只能暗自嘀咕而已，甚至表面上还得要陪着笑脸不是？”冯紫英借着几分酒意，更加放肆：“再说了，爷也没干个啥，你家奶奶都和离了，你不也算是自由身，……”
“爷，奴婢可不算自由身，奴婢是跟着奶奶过来的，现在算是王家人，……”平儿赶紧解释：“奶奶今儿个叫奴婢来也就是想要看看爷什么时候有空，奶奶也需要考虑下一步的事情了。”
冯紫英的手在平儿的小腹上停住了，既没有向上攀登，也没有向下探索，而是琢磨着这桩事儿。
王熙凤现在可能也是到了需要考虑后续问题的时候了，贾琏在信中也提到了他今年年底之前肯定会回来一趟，王熙凤若是不想面临那种尴尬而带有屈辱性质的场面，那最好还是另寻出路。
但要离开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王熙凤是最看重面子的，要离开也要高傲地昂着头离开，甚至要给贾家这边的人看一看，她王熙凤离开贾家之后，一样可以过得很滋润光鲜，甚至比在贾家更好。
这却不是一件简单事儿，而自己似乎恰恰在这桩事儿上“责无旁贷”，谁让自己管不住下半身贪恋那一口而大包大揽地承诺呢？
想到这里冯紫英也有些头疼。
王熙凤离开，不仅仅是要一座豪宅或者一群仆从那么简单，她要的身份地位，或者说权力和尊重，这一点冯紫英看得很清楚，所以一时爽之后却要背负起这样一个“担子”，冯紫英也不得不承认骑烈马一时爽，管不住裤腰带就要付出代价了。
这不是给几万两银子就能解决的事情，以王熙凤的性子，若是不满足她足够的愿望，自己便是休想再沾她身子的，可自己实在是舍不得这一口啊，想到王熙凤那妖娆丰润的身子，冯紫英就不得心旌动摇身子发硬。
“那凤姐儿要走，除了你，还有多少人跟着她走？”冯紫英需要盘算一下，看看王熙凤的人缘关系。
“除了奴婢，小红、丰儿、善姐都要跟着走的，还有王信、来旺和来喜，他们都是跟着奶奶过来的，肯定都不会留下，另外住儿也表露出愿意跟着奶奶走的意思，……”
平儿小心地道。
“哦？住儿是贾家这边的小子吧？原来跟着琏二哥的？”冯紫英对贾琏身边几个小厮都有印象，这住儿相貌平平，也没有隆儿、昭儿等那等巧嘴利舌，所以不怎么得贾琏喜欢，没想到却成了王熙凤的拥趸。
看来这凤姐儿还是有些手段，居然能把贾家的人给拉了过来，再联想到连林红玉都主动投效凤姐儿了，也足以说明王熙凤并非“弱者”嘛。
“嗯，琏二爷去扬州，他没跟着去，而是表示愿意留下来跟着奶奶，所以后来奶奶也问了他，他也说他在贾家这边没啥亲戚，本来就是小时候买进来的小子，愿意跟着奶奶走，……”平儿解释道。
“唔，就这么多人？”算一算也不过一二十人，真要出去，可比在荣国府里边寒酸多了，冯紫英还真不知道王熙凤是否接受得了这种落差感，“平儿，你和凤姐儿可要想明白了，真要出去，日子可没有荣国府这里边那么轻松安闲了，许多事情都得要自个儿去面对了。”
“爷，都这么久了，您和奶奶都这样了，她的性子您难道还不知道？”平儿轻轻叹了一口气，身子有些发紧，声音也开始发颤，竭力想要让自己思绪回到正事儿上来。
她感觉原本已经停了下来的男人魔掌又在不安分的游移，想要制止，但是却又不得劲儿，扭动了一下腰肢，内心深处的痒意不断在积蓄蔓延膨胀。
这等场合下是断断不能的，所以她只能强压住内心的羞怯，不让对方去解自己汗巾子，免得真要趁势往下，那就真的要出事儿了，至于其他方向，比如向上钻过肚兜攀登，那也只有由着他了，反正自己这身子迟早也是他的。
“她是个要强的性子，接受不了周围的人那种眼光，更接受不了自家离了荣国府就要落难的情形，所以才会这般着紧，爷您也要体谅奶奶的心境，……”
不得不说“忠”这个字用在平儿身上太准确了，她不但是忠，还不是那种愚忠，而是会主动替自家主子考虑周全，寻求最好的解决方略，尽力而不失原则的去维护自家主子利益。
王熙凤这个人缺陷不少，但是却是把平儿这个人抓牢了，才能得有今日的情形，否则她在荣国府的处境只怕还要差许多。
“平儿，你也知道我回京师城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十分忙碌，就算是能抽出时间来和凤姐儿见面，只怕也是倏来倏去，逗留不了多久时间，你说的这些我都能理解了，凤姐儿是想要离开荣国府，离开贾家之后依然保持一份体面的生活，一份不逊于现有状态的身份地位，而不仅仅只是吃穿不愁，生活优裕，是么？”
一语中的，平儿连连点头，“嗯”了一声，甚至连身畔男人攀上了自己作为女儿家最珍贵的凶器都觉得没那么重要了，只是蜷缩着身子依偎在冯紫英的怀抱中。
“这可不容易啊。”冯紫英下颌靠在平儿脑后的发髻上，嗅着那份幽香，“银子不是问题，但想要赢得别人的尊重和认可，乃至羡慕，凤姐儿还真是给我出了一道难题啊。”
“对别人来说是难题，但是对爷来说却不算什么，对么？”平儿强忍住全身的酥麻痒，双手紧握，几乎要捏出汗来了，喘息着道：“奶奶对爷都这般了，爷帮她一把好么？”
若是换了冯紫英在永平府，对于王熙凤的这个愿望，或许也能做到，但是的确会麻烦复杂许多，而且还容易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误解，但是现在冯紫英要出任顺天府丞了，手中的资源比起在府来丰裕何止十倍，操作起来就肯定要简便许多了。
一边感慨着这个时代道德规则对男人的宽容和放纵，一边肆无忌惮的享受着怀中丽人颤栗紧绷的身体带来的美好感受，冯紫英觉得自己根本无法拒绝，“我知道了，终归你们主仆俩是爷的命中克星，我若是办不到，岂非要让你们主仆俩失望？我在你们心目中的印象不是要大打折扣，不过我既然答应了，那今日平儿可要遂我的愿……”
“啊？！爷，奴婢迟早是您的，但现在却是……”平儿又羞又喜又怕，给冯紫英的感觉却是欲迎还拒，内心欲焰狂炽。

第四十七节 先来后到
司棋老远看着门上鬼头鬼脑四处张望的宝祥的那副神色，便知道不对劲儿，忍不住银牙咬碎。
又不知道是个不要脸的小蹄子抢了先？！
绝不可能是哪位姑娘。
若是林姑娘或者三姑娘、云姑娘这些人，宝祥绝对不会这般鬼祟，大不了就在门上优哉游哉的抄手站着，便是自己过去，他也不过是打个招呼，自己也就会明白里边有客人，但这副德行，分明就是心里有鬼！
自打传出冯大爷要入京当顺天府丞之后，这荣国府里边便是议论得沸反盈天，姑娘们还矜持一些，但是下边下人那就没有那么多忌讳了。
一干仆役婆子们固然是唏嘘感叹，都说冯大爷小时候来府里时便看出了他不是凡人，文曲星下凡，双耳垂肩，目泛紫光，身具异象云云，……
而丫鬟们则更是对已经明确开过脸的金钏儿、香菱等丫头是艳羡无比，一个赛一个的翻弄着嘴皮子鼓噪，恨不能自家也早早脱个精光躺倒冯大爷床上，睡一个一辈子安稳富贵出来。
现在连老爷们都对冯大爷出任顺天府丞无比期盼。
那位傅老爷据说是二老爷最得意门生，当了顺天府的通判，以往也就是一两个月来上一回，府里上下都是格外尊重，但是就在这短短几天时间里，那位傅老爷已经来了好几回了，听说就是希望二老爷能帮他引见冯大爷，日后也好能有一个更好的前程。
正因为如此，冯大爷这几天里已经成为每日下人茶余饭后绕不开去的话题，金钏儿玉钏儿姊妹和香菱乃至晴雯也成了大家话语里提得最多的几个。
尤其是晴雯更成为许多下人感慨的对象，觉得她真的是运气好的不能再好了，在府里被点给宝二爷，结果被撵了出去，不知道怎么却又混到了沈家那边儿去了，结果阴差阳错还成了侍候冯大爷的人，这上辈子不知道是积了多少德才能赶上这样一场大富贵。
这里边不可避免就有着不少丫鬟们存着某些心思，今日冯大爷来府上，便有不少丫头们在荣禧堂那边探头探脑，后来老爷们设宴款待冯大爷，冯大爷喝了酒被送到客房这边休息，更有人心思浮动，司棋就是担心会有一些人要打主意。
之前她就来了一趟，结果看见是二老爷的长随李十儿和那宝祥在门口守着说话，所以才放心了一些先回去了，没想到这一个时辰不到倒回来，李十儿不在了，却成了这般局面。
司棋气呼呼地走过去，还没等她开口，宝祥已经忙不迭地迎了出来，声音却压得很小：“司琪姐姐，您来了？”
一看瑞祥那模样就是要挡驾的架势，司棋更是气恼，但也知道自己现在闹起来也只是为难宝祥，没准儿还让冯大爷尴尬，只能恨恨地咬牙切齿压低声音道：“是哪个不要脸的小蹄子这般不知羞？”
宝祥吓了一跳，还以为司棋知晓了一些什么，但看司棋那模样又不像是知道了平儿姐姐过来了，这让他如何回答？
“司棋姐姐，我……”宝祥呐呐不敢回应。
“说！是哪个不知廉耻的小娼妇？”司棋恶狠狠地盯着宝祥，“你要不说，我就闯进去了，届时可别怪你家主子下来收拾你！”
为什么是收拾我而不是收拾你？宝祥欲哭无泪，明明是你要去坏人好事，怎么却成了我这个守门儿的罪过？
“司棋姐姐，别，别这样，您这不是为难我么？”宝祥哭丧着脸，“都是府里的人，您让我怎么说？总的有个先来后到吧？”
司棋脸颊一阵滚烫，差点儿就要去扭宝祥耳朵了，也幸好马上意识到这可是冯家的奴仆，不是荣国府的小厮，否则她真要好好教训对方一顿。
什么先来后到，把自己当成什么人了？真以为自己是和那些不要脸的货色一样？
见宝祥只是求饶，却不肯回答，司棋急得真想跺脚，但是又怕惊动里边儿，她也不知道里边究竟是谁，心念急转，迅速在府里边儿有这个胆量和资格进冯大爷屋里却又还能让宝祥守门且守口如瓶的“小蹄子”是谁。
首当其冲恐怕是鸳鸯，冯大爷和鸳鸯关系有些古怪，司棋早就有所觉察，但却不知道这两人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究竟到了什么程度，照理说以鸳鸯品性，不至于如此自轻自贱才是。
其次可疑的就是紫鹃了，紫鹃是林姑娘的贴身丫鬟，日后肯定是要当通房丫鬟的，所以来这里是最有可能最正常的，但宝祥的神色又让人起疑，林姑娘总不至于因为自己热孝在身，就先让紫鹃来侍候冯大爷吧？这也太颠覆司棋对林黛玉的认知了。
再次就是平儿了，司棋也觉察到平儿和冯大爷似乎有点儿那种若有若无的暧昧，但是理由和鸳鸯一样，平儿的品性司棋也是知晓的，不应该这般才是。
还有谁？
侍书？翠缕？小红？又或者是怡红院里的某一位？
侍书和翠缕可能性很小，这俩丫头一个侍候三姑娘，一个侍候云姑娘，以两位的姑娘的性子和两个丫头的为人，不太可能。
倒是那林红玉这几个月很是活跃，琏二奶奶现在经常把她派出来做原来平儿做的事情，让这丫头很是风光，司棋以前对这丫头不太了解，但是感觉这丫头现在好像也是个颇有心计的，不是善茬儿，这么一琢磨，还真的觉得有此可能。
至于说怡红院那帮以袭人为首的小娼妇，也不是不可能。
攀高枝儿心态谁都有，袭人到还不至于，但是像紫绡、绮霰、媚人那几个，还真不好说。
现在宝二爷在府里很不得意，连环三爷似乎都能压住宝二爷一头了，没准儿这些小蹄子就起了别样心思，赶上冯大爷这样一个好机会，说不定就有人晕了头想要来搏一把呢？
“哼，既然敢作，还怕别人知晓？”司棋狂怒，她是为自家小姐而来，却没想到府里边还真有不知廉耻的小娼妇来抢先了，她倒是要看看究竟是哪一个这么胆大脸厚，她要撕了对方。
司棋这一句有意提高音调的话一下子把屋里已经陷入天雷勾地火边缘的男女惊醒了过来。
眼见得自己裤腰上的汗巾子半解，露出半边丰臀，绣袄衣襟也是掀开一大片，腰上鱼白肌肤裸露大半，平儿被冯紫英迷昏了头的理智陡然间恢复过来，听得是司棋的声音更是吓得魂不附体。
若是被这莽司棋给撞上了，日后还不知道要被这丫头一辈子给压得抬不起头来？
一边提着裤腰汗巾子，一边几乎要哭出声来，平儿四处找寻合适的藏身地点，却见这屋里除了一张拔步床外并无其他遮掩的东西，这要纵身跳窗，可窗外就是院子，并无后路。
“爷，怎么办？”
见平儿惶急欲哭的模样，冯紫英也觉得不可思议，他印象中平儿和司棋关系很不错啊，就算是被逮住了，那又如何？
“是司棋，怎么了？”冯紫英讶然，平儿不是也见到过自己和司棋的主子迎春亲密么？也没见又怎样，怎么这时候平儿却这般惶急不堪？
“爷，不能让司棋发现，否则司棋这大嘴巴肯定要说出去，奴婢这点儿名声倒也罢了，难免会让人猜测到奶奶那里去，到时候就麻烦了。”平儿一边收拾衣衫，一边儿起身。
冯紫英还没想到这一出，但是王熙凤在没离开荣国府之前的确还是不宜暴露或者惹人怀疑，而且司棋这丫头性子鲁莽，真要让她见到自己和平儿这般，传出去难免不让人生疑，平儿可是王熙凤贴身丫鬟，连贾琏都没能偷到手，若是和自己好了，王熙凤名声肯定要受影响。
略一思索，冯紫英听见屋外司棋气哼哼的脚步声，显然是宝祥阻拦不住，要闯进来了，来不及多想，便示意平儿躲在床后去。
这床只有一副罗帐，并无其他遮掩，如何阻挡得住？但此时平儿也是慌不择路，只能按照冯紫英的示意躲到床后，只盼着冯紫英能喝退司棋，或者遮拦住司棋，不让她察看床后了。
说时迟，那时快，司棋已经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一门心思要想把这个想要攀高枝儿的小娼妇给揪出来，却见冯紫英斜靠在床前，看着自己，心里没来由的一慌。
“司棋，你好大胆！这么没规矩，荣国府和二妹妹就这么教你当丫头的么？”
司棋是个莽性子，虽然有些怵冯紫英，但是看到床背后明显有一个女子背影，愤怒之下更是不管不顾，“冯大爷，你对得起人么？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不要脸的小娼妇，竟然敢趁着这个时候来攀高枝儿，也不买二两线纺一纺——这荣国府容得下这种下流胚子么？”
冯紫英和床后的平儿都立即就明白司棋这丫头为什么这么暴怒了，原来是以为府里哪个想要攀高枝儿的丫头来搏一把了，心里稍微宽解了些，只是这面前的“危局”却还没解决。

第四十八节 挡枪
“司棋，你这话可说得可笑了，爷对不起谁了？”冯紫英好整以暇的整理了一下衣衫，不紧不慢地道：“你来说说看，嗯，爷怎么了？”
司棋一时间为之语塞。
床背后那小娼妇也不知道是谁，她如何敢说对不起自家姑娘？现在府里边儿传的都是老爷要把姑娘许给孙家，若是从嘴里传出去姑娘和冯大爷有些不清不楚，这不是毁了姑娘的名声么？
现在自己这么突兀地闯进来，那床后的小娼妇也不过是以为自己和冯大爷有什么私情，便是传出去她司棋也不怕，所以她才会这般气盛。
银牙咬碎，司棋双手叉腰，恶狠狠地盯着那床后明显还在整理衣衫的女子，觉得有些眼熟，但是那绫罗帐却不甚透明，只能看个大概身形，却无法看清楚底细，也不知道这是哪个不知羞的如此大胆？
想到这里，司棋怒火上涌，一探身便欲转到床后去看究竟是谁，这却把冯紫英吓了一跳，没想到这莽司棋在自己面前依然敢这般放肆，赶紧站起身来，伸手拦住：“司棋，你好没规矩，爷屋里有什么人，你还能管得到？”
“爷看上了谁，要和谁好，奴婢自然没有权力过问，但是奴婢就想看看是哪房的丫头这么不要脸……”
司棋别看身形丰壮，但却是恁地灵活，一扭腰就躲过了冯紫英的阻拦，倏地一下就要往床后边钻去，慌得衣衫襟扣尚未系好的冯紫英赶紧上前一把抱住司棋，然后狠狠将其揽在怀中，这才启口道：“快走！”
平儿从床后悄悄遮住半边脸探出头来，见冯紫英一只手把司棋按在怀里，一只手用广袖遮住了司棋的脸，让其无法动弹之余也看不到外边儿，这才猛地钻了出来，一溜烟儿就往外跑。
司棋也是猝不及防被冯紫英抱在怀中，脑袋发懵，一时间身体僵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但是却听得冯紫英一句“快走”之后，一阵细碎脚步声从床后传出来，便往外边儿走，心中大急：“小娼妇，往哪里跑？我倒是要看看是哪个……”
司棋这猛地一挣扎，险些从冯紫英手臂里挣出来，而一只手也趁势把遮盖在她脸上的广袖掀开，挣扎着探头就要看溜出去的究竟是谁。
此时平儿刚刚来得及一只脚踏出门槛，以二女的熟悉程度，司棋只要瞥一眼平儿的背影，便能立即辨认出来，冯紫英情急之下，猛然用手捏住司棋的下颌，轻轻一扳，便将司棋的脸庞拨了过来，四目相对。
看着被自己抱在怀中的司棋脸上混合着惊慌、不适和懊恼的神色，还有几分怒意和羞涩，红润的脸庞上一双杏核眼圆睁，柳眉倒竖，虽然比起晴雯、金钏儿这些丫头的姿容略有不及，但是依然是一等一的美人，尤其是那副大胆挑衅和羞恼交织在一起的目光都给了冯紫英一番别样感觉。
再加上顶在自己胸前那对饱满丰挺的胸房格外紧实，绝对是实打实的真材实料，先前被平儿勾起来的情火顿时又炽燃起来。
司棋也觉察到了抱着自己这位爷目光和身体的变化，下意识的感觉到了危险，惊慌地就想挣脱开来，却被冯紫英一双铁臂牢牢勒住，哪里挣得脱？
司棋这一挣反而让冯紫英原本还有些迟疑的心思更盛，恰遇宝祥见平儿一路小跑离开，赶紧蹑手蹑脚进来禀报，却见又一位已经被爷揽在怀中，正欲行好事，赶紧一缩头便退出门去顺带掩门。
冯紫英给了宝祥一个眼色，宝祥心领神会掩门之余也是慨叹不已，爷的精力可真是旺盛，方才才摆平了平儿姑娘，看样子这边又要把司棋姑娘折腾个够才会罢休。
见宝祥把门掩上，冯紫英这才一退步坐回到床榻上，只见怀中这丫头气喘吁吁，杏眸迷离，红唇似火，急剧起伏的胸房似乎都膨胀了几分，却被自己灼灼目光刺得全身柔若无骨，几欲瘫倒在自己怀中。
被冯紫英一抱上床，司棋心中顿时更为惊慌，挣扎越发厉害，但此时的冯紫英哪里还能容她逃脱，你把平儿给自己惊走了，那现在你就得自己来顶上。
冯紫英双臂合围，牢牢锁住对方的腰背，两人脸贴着脸，……
眼见得那张充满魅力的脸和灼人的目光渐渐靠近，司棋只觉得自己气都喘不过来了，全身更是紧张得僵硬如一块石头，一直到那张嘴压上自己的嘴唇，才如同天雷击顶，轰然将她心中一切思维心境彻底粉碎，完全迷失在一片茫然无措中，……
感受到自己怀中身下这个丫头僵滞的身体，冯紫英心中暗笑。
别看这丫头表面上莽得紧，说话也是大大咧咧肆无忌惮，其实纯粹就是一个雏儿，自己不过是低头亲吻一下，便立即让这从未有过此等经历的丫头丧失了反抗能力，茫茫然不知所措，一副任凭自己为所欲为的模样，简直是天赐良机了。
随手拉下鲛纱帐，冯紫英探手深入，在司棋咿咿呜呜的挣扎下，这更刺激了冯紫英内心的某些欲望，早就想感受一下这丫头的某一处是不是可以和尤二尤三乃至王熙凤比肩，这一把抓下去，果然……
司棋昏昏沉沉，她只感觉到自己完全丧失了抵抗力，肚兜滑落，汗巾解开，里裤半褪，一直到那个男人伏身上来那一刻，她才从猛然惊醒过来，不过这等时候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明显有些晚了。
“爷，你可不能负了我家姑娘，……”此时的司棋还在喘息着为自己主子争取，……
“放心吧，二妹妹和你，爷都记着呢，……”冯紫英也有些感慨司棋这丫头还是真够忠心了，但是这很显然和《红楼梦》书中还是有些不一样。
他印象中司棋似乎还有一个表哥还是表弟，好像姓潘叫潘又安，似乎和司棋有点儿青梅竹马的意思，后来两人慢慢便幽会才会引来绣春囊之事后的检搜大观园。
后来查出不少端倪来，大家都怀疑这绣春囊是潘又安和司棋的私会物件，这在《红楼梦》书中也是一桩悬案，究竟那绣春囊是谁的，众说不一，没有定案。
不过现在的司棋似乎还没有和她那位表弟有这层瓜葛似的，或许是时间线还有些提前，在拖上一年半载，兴许那位潘又安就真的可能和司棋有些纠葛了。
……
伴随着拔步床上鲛纱帐一摇三晃，嗬嗬呼痛声后更多的还是不可名状的呢喃细语，……
醉透香浓斗帐，灯深月浅回廊。……
看着司棋蹩着脚迈着踉跄步伐离开的背影，神清气爽的冯紫英忍不住咧嘴一笑，看了看这条原本是司棋系裤子用的葱绿汗巾上的桃红点点，冯紫英欣然藏入怀中。
只不过自己的汗巾子给了司棋系裤带，自己的裤子就有些尴尬了，目光在屋里搜寻了一阵，居然还真找不到。
回味先前挞伐恣意的快活，冯紫英忍不住握了握手。
还真的是没法一手掌握，比起二尤和王熙凤不遑多让，要知道二尤可是胡女血统，而王熙凤更是生过孩子的少妇，但司棋这丫头居然能与她们媲美，难怪在《红楼梦》书中都能得一“丰壮”形容。
不过虽然得了一番快活，冯紫英内心也还是有些忐忑的，虽然和宝祥使了眼色，但是万一这黛玉或者探春的丫头来访，也不知道宝祥应付得了不，所以难免在对司棋也就有点儿急于求成动作过大了，好在司棋倒也能承受得起。
日后这等事情还真不能随便兴起就不可收拾了，真要被黛玉或者探春她们碰上觉察出点儿什么来，虽然不至于影响什么，但是自己印象肯定就要蒙尘不说，连带着她们对司棋或者平儿这些丫头都要产生轻视鄙屑的态度。
“宝祥！”
“爷，……”小步跑进来，宝祥瞅了一眼自家爷的模样，看不出多少端倪来，但是看那床后乱成一团的被褥，宝祥就知道战况激烈。
“这期间没有别人来吧？”冯紫英端起一口早就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宝祥低垂着眼睑：“回爷，没有人来，小的也把门掩上了，若是寻常人过，也不知道咱们屋里有人呢。”
冯紫英心里也才放下大半，先前声响折腾得有点儿大，之前不觉得，这会子才有点儿后怕，还真怕被周围听了墙角去，还好。
“呃，你去琏二奶奶那边找平儿去替我要一根汗巾子来，莫要让其他人知晓，只告诉平儿便是，……”冯紫英也没有解释，只管吩咐。
宝祥也很懂事，半句话不多问，一溜烟儿出门，直奔王熙凤小院去了。
平儿何等聪明，隔了这么久宝祥来要一条汗巾子，立即就明白过来，忍不住肝颤心惊，这怕是司棋替自己挡了枪啊，也不敢多问，便取了一条素色带点的汗巾子与对方，吩咐他赶紧回去。

第四十九节 后续
冯紫英得了平儿赠的汗巾子，赶紧系在腰上，便招呼宝祥赶紧走人。
做下这等事情，虽说这有点儿酒后乱性的意思，但自己本来就对司棋有那么一些好感，而且司棋也对自己有些意思，自己也终究要给她们主仆一个身份，但心里始终还是有些不踏实。
毕竟这是在荣国府里，看看这床上乱成一团的被褥，若是论起来，都是“罪证”。
冯紫英仔细检查了一番，虽说无大碍，但若是有心人仔细察看，终究还是能看出些不对劲儿的地方，好在这后房洗衣的仆妇们便是觉察些什么，也不清楚细情，倒也无虞。
主仆二人出了门便沿着夹道往东边角门那边走，马车都是停在东角门口专门的马厩院子里，这几乎要斜着横穿整个荣国府，冯紫英嘀咕着这一走过去，只怕还会遇上人。
不出所料，刚走到中院鹿顶耳房外仪门旁，就遇上了鸳鸯。
冯紫英也知道鸳鸯和司棋的关系也很密切，这才破了司棋的身子，就遇上人家的闺蜜，尤其是那鸳鸯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虽然笃定司棋不可能把这种事情告知外人，但心里还是有些发虚。
“见过冯大爷。”一身月牙白搭素蓝镶边底子棉背心的鸳鸯很规矩的福了一福，目光明澈，笑容浅浅。
“免礼，鸳鸯，这是往哪儿去啊？”冯紫英只能站定，以往见着鸳鸯都要说一阵子话，今日许久没见，若是就这么敷衍两句便走，反而容易让人起疑。
“刚去了东府那边儿，老祖宗听说东府小蓉奶奶身子不爽利，让奴婢带了点儿药过去看一看。”鸳鸯回应道。
“哦？蓉哥儿媳妇生病了？”冯紫英吃了一惊，《红楼梦》书中这秦可卿就是一病不起的，要算日子没准儿就是这个时候吧？
但感觉好像历史早就发生了偏移，秦可卿乃至宁国府那边的情形也和书中所写截然不同了。
别说什么聚麀之诮，贾珍贾蓉父子对秦可卿畏之如虎，深怕沾上丧家灭族之祸，贾敬的情况大大出乎冯紫英的意料，居然是义忠亲王以往的铁杆心腹，现在更是潜逃去了江南，应该是继续为义忠亲王效命敛财去了。
“嗯，说是身子有些不舒服。”见冯紫英颇有些关心的模样，联想到这位爷的喜好，鸳鸯没好气地白了冯紫英一眼，不动声色地提醒道：“小蓉奶奶身子骨柔弱，小蓉大爷都那般迁就，让她专门独自住在天香楼，就是怕她被惊扰，……”
冯紫英哪里清楚鸳鸯话语里的内涵，他只是琢磨着如果按照《红楼梦》书中所写，这秦可卿得了病之后便是每况愈下，没多久便油尽灯枯一命呜呼，而无数红学专家学者也衍生出无数个猜测，诸如自杀、因为乱伦引发的妇科病等等诸多说法。
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这秦可卿身世固然特殊，但是为人亦是遵守妇道，嗯，这宁国府那边都快把她当成瘟神一般却又无法打发走，只能敬而远之了。
“那倒是需要小心了，莫要小病拖成大病，那就麻烦了。”冯紫英也好意提醒了一句。
鸳鸯总觉得冯紫英话语里似乎有深意，有些警惕地提醒道：“小蓉大爷自然会留心，冯大爷您马上都要是顺天府丞的人了，只怕心思要落在公务上才是，再要来操心这等微末之事，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
冯紫英见鸳鸯语气和表情都不善，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又引起了对方的防范之心了，苦笑着想要解释，但一想自己方才还不是才把司棋给睡了，这会子要说其他未免太虚伪，也就懒得多解释：“嗯，也是，那爷今日这顿酒吃了，也该好生去做点儿正事了，那就先走了。”
说完冯紫英便径直离开，也让鸳鸯都颇感意外，往日这位爷遇到自己都要说好一阵，今日却是这般情形，是自己的话触怒了对方，还是真的因为公务太忙？
鸳鸯有些忐忑，看着冯紫英疾步离开，心里也有些忐忑，觉得自己先前的话恐怕真的有点儿惹来对方不悦了。
这边冯紫英忙不迭地离开荣国府，甚至都没给人打招呼便匆匆离去，那边司棋却是昏昏沉沉地回到缀锦楼那边自家屋里倒头就睡。
从生理到心理的巨大变化和冲击让她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自己怎么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失了身子，这日后该如何是好？
躺在床上各种恐惧、担心、惶恐种种情绪萦绕着司棋，她只能拉过被子死死蒙住自己头，泪水慢慢从眼角渗出来，一直到要用汗巾子擦拭时才想起自己的汗巾子被冯大爷拿了去，却把他的贴身汗巾子留给了自己，而且还有一串玉珠。
紧紧捏着玉珠，司棋心里才踏实了许多。
起码这位爷没有提起裤子就不认账了，也还答应了一定会把自己和姑娘身份给解决了。
司棋也知道自己现在破了身子，只能跟着迎春一起走了，否则若是留下来，日后也没脸另配他人了，这荣国府里的下人们她也一个都瞧不上。
正胡思乱想间，却听见门外传来迎春的声音：“你司棋姐姐呢？”
“司棋姐姐说她身子不舒服，回来便进屋里睡下了。”回答的是莲花儿。
“哦？司棋，哪里不舒服了，没去叫郎中？”迎春还是很关心自己这个贴身大丫鬟的，连忙进门来问道。
司棋不敢起身，一来本来身子就算酸痛不已，二来刚才流了泪，起身很容易被迎春她们觉察出异样，假作撑起身体，瓮声瓮气地道：“姑娘我没事儿，躺一会儿就好了，……”
“要紧不要紧，要不我让人去请郎中来看看？”迎春坐在床榻边儿，屋里没点灯，有些黑，看不清楚司棋的脸色，“莲花儿，去把等点上，……”
“不用了姑娘，我躺一会儿就好了。”司棋赶紧制止：“下午间奴婢去找了冯大爷，冯大爷喝了些酒，刚睡了起来，奴婢又去问了冯大爷，他让奴婢转达姑娘只管放心，不管大老爷那边儿怎么折腾，他自有应对方略，便是老爷真要把姑娘许给孙家，他最后也会让老爷或者孙家退亲，反正姑娘肯定是他的人，……”
“啊？”迎春又惊又怕又喜，“司棋，你真的又去找了冯大哥？”
“不去怎么办？姑娘这两个月都瘦了一圈儿，奴婢也和冯大爷说了，冯大爷还专门让奴婢叮嘱姑娘宽心，说他还是喜欢姑娘胖一点儿的好，莫要成日里皱着眉头，显得老气，他更喜欢姑娘喜笑颜开的模样，……”
司棋如实地把冯紫英话语转达给迎春，只是却隐下了那是冯大爷骑在自己身上纵横驰骋时的甜言蜜语，而且那话语里的对象也不仅仅只是迎春一人，而是说自己主仆二人。
想到这里司棋也是一阵耳根子发烧，自己怎么也变得如此不知羞耻了，居然又回忆起先前那一幕。
尤其想到冯大爷各种手段花招使将出来，比上一回无意间在那画舫上捡拾的绣春囊上所绣的物事都还不堪，却还用到了自己身上来。
听得情郎的这样一番话，迎春忍不住捂住自己滚烫的脸颊。
这两月自己父亲似乎还真有点儿变化，原来经常提起自己的婚事，现在却是有些犹豫不决的模样，估计应该是看到了冯大哥回京做官，心里又有些变化反复了。
迎春便坐在司棋床榻边儿上，主仆二人又嘀嘀咕咕了好一阵，一直到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到了吃晚饭的时节，司棋也没有敢起床来，还是莲花儿把饭送了进来让司棋在床上把饭吃了。
那边晴雯侍候冯紫英宽衣解带睡下时，却一眼看见了冯紫英里裤腰上的汗巾子换了一条，冯紫英本人并未在意，只是把司棋那条汗巾子藏了起来，却没想到这里露了破绽。
但是晴雯心里却是一凛，这爷刚回京城，难道就被哪家狐媚子给盯上了？
这条汗巾子不是那等大路货，一看就知道是女儿家的手工所作，而且晴雯还觉得这花色样式有些眼熟，只是她已经离开荣国府许久了，一时间也想不起这究竟是谁能做出这般手巧的绣工，但肯定不是金钏儿、玉钏儿和香菱、云裳的手艺。
不过这等情形下晴雯也明白如何处理，隐隐一点，冯紫英这才反应过来，出了一身冷汗。
这若是被沈宜修或者宝钗宝琴她们看见，只怕又要起一番风波，哪怕是自己可以利用两房之间相互利用信息不对称打埋伏，但是以沈宜修和宝钗宝琴姐妹的精明，肯定会利用晴雯、香菱她们来相互探底，查个明白。
好在晴雯这丫头还算是识大体顾大局，知晓轻重，提醒自己一番，也免了后续的麻烦。
给了晴雯一个感激的眼神，晴雯傲娇地耸了耸鼻子，扭过身去，这才把这条汗巾子收走，换了一条她做的，下来之后倒是要好好查一查，这究竟是谁的。

第五十节 走马上任
顺天府衙位于灵椿坊的顺天府街上，东边儿紧靠着安定门大街，和崇教坊相邻。
在正面，一条直道直通府衙大门，远远望去，气势不凡。
阳光从东面打过来，形成一道浅浅的暗影，让这条直道功能显得立体而深邃，两边的粉墙，没有一个大门开口。
如果说给冯紫英的印象，大周的京师城就是一个破烂不堪的乡下大杂院集合起来的贫民窟。
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脚泥，牲口粪便和人粪尿带来的各种味道四处蔓延，夏日蚊蝇滋生，夜间老鼠横行，可以说作为一个现代人你根本想象不到的糟糕情形，都可以在这里找到。
当然这并不代表内城的几条街和宫里的情形，甚至某些街道的某一段，也会间歇性的好转，指望顺天府或者工部街道厅来解决问题是不现实的，只能看看某一段住户中有没有愿意施舍善财来改善一下的大户了。
顺天府街和安定门大街无疑就是冯紫英印象中为数不多的几条可堪一看的街道了。
好歹也是府衙所在，石板铺筑道路磨得透亮，据说是从北元时代京师城就开始规划建设，经历前明和本朝，内城的几条大街，诸如安定门大街、宣武门里街、鼓楼下大街等都是如此，清一水儿的石板铺设，虽然历经数百年，许多部位都已经磨损不小，但是总体来说，依然是最好的一面。
冯紫英休息了三日，就知道是该去正式走马上任了。
先去吏部那边办了官凭手续，按照惯例接受吏部尚书的谈话。
吏部尚书高攀龙也算是老熟人了，虽然关系一般，但是没有什么嫌隙，纯粹是南北士人之间的习惯性距离，使得双方不可能有多么亲近。
要说冯紫英在翰林院时，高攀龙便接掌了翰林院事，现在冯紫英出任顺天府丞时，人家却已经内阁诸公之下第一人了。
然后就是从礼部申领官服，绯袍团领衫，素金带，绣云雁，终于从青袍进入绯袍，也算是真正进入了大员时代。
整个时间没花多少，但是从吏部到顺天府几乎要穿越整个北京城，也得要费些时间，所以当冯紫英着好衣衫抵达顺天府衙时，已经是巳时了。
吴道南肯定是不可能来迎接下属的，相反冯紫英和大家沟通协调完，还得要去主动拜会对方，哪怕对方实际上在府衙这边每天只是照理走过场一般的点卯应堂。
见到眼前这个一脸严肃眉目清癯的男子，冯紫英心里也有些尴尬，但是转念一想，只要自己不尴尬，那么尴尬的就是别人了，所以瞬间转变了想法，泰然自若地上前。
“见过府丞大人。”随着梅之烨的一拱手，身后的一堆官员们也都是拱手作揖，这也标志着冯紫英正式进入了顺天府衙这个整个顺天府的中枢神经之中，成为其中一员。
“梅大人客气了。”冯紫英也庄重的一揖，“诸位大人好，紫英初来乍到，许多事情尚不熟悉，若是有什么不到之处，请多多指点，还望大家包涵。”
梅之烨冷眼旁观。
自从听闻这个家伙突兀地从永平府飞跃而至到顺天府来担任府丞，他心里边便堵得慌。
说实话，并非因为对方娶了自己儿子退婚的薛氏女为媵，本来就门不当户不对，一个皇商之女，并不适合自己儿子，但毕竟薛家对自己原来也有恩，所以从内心来说梅之烨还是有些歉疚心理的。
只是关系到儿子乃至梅家一辈子的事情，这种事情上也的确不能由着性子来，所以退婚也让自己背负了一些骂名。
好在薛家那边处于维护薛氏女的清誉，也没有过分计较张扬，知晓的人也控制在一个比较小的范围之内，倒是让梅家这边松了一口气。
现在薛氏女给眼前此子作媵，梅之烨内心也是百味陈杂。
若是薛氏女能给自己儿子做媵妾，他当然乐见其成，但那明显不可能。
冯铿也是娶了薛氏女的堂姐，金陵老四大家薛家嫡女，才能让薛氏这个二房女做妾的，甚至一定程度上也正因为被自己家退了亲才迫不得已给冯铿作媵。
对于冯紫英的到来，梅之烨也是心情复杂。
一方面吴道南的怠政导致的整个顺天府官员被吏部和都察院评价不佳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整个顺天府官员群体的利益，吴道南是江右名士，有叶方二位阁老扶持，自然可以不受影响，但是下边人就遭罪吃苦了。
这一耽搁就是三年，仕途上又有几个三年能让你耽搁？而且印象一旦形成，在大佬们心中要想扭转可真不容易。
另一方面，冯铿在永平府的强势顺天府的一众官员不是没有耳闻，永平士绅告状书雪片一样涌入都察院，但是却都是毫无反应，足见此人背景深厚，而后一系列的动作更是直接把他声誉推上了巅峰，也才有他的直入顺天府。
这样一个年轻而又锋芒毕露的官员来当顺天府丞，对大家伙儿来说究竟是祸是福，还真的不好说，即便是梅之烨内心也一样是忐忑和担心的。
至于说自己和对方的那点儿事儿，梅之烨还真没觉得有什么，若是冯铿还执着于那点儿鸡毛蒜皮事儿，那也只能说此子格局太小，不足为虑了。
简单寒暄之后，接下来就各归其位，初来乍到，虽说作为府丞，是二号人物，但是一号人物还在，哪怕日常事务不怎么过问，但是只要他在，他就是一号。
经历司和照磨所的官吏在一旁候着。
这两个部门，怎么说呢，一个有点儿类似于办公厅兼目督办，主要负责府衙日常事务，同时督办六房公务，一个有点儿类似于秘书处加档案局，日常公文进出和归档。
实际上冯紫英觉得在府一级衙门里，事务分工已经初具规模，像经历司和照磨所就把办公厅、政研室、档案局、机要局、保密局这些职责都承担起来了，司狱司则是承担了司法局和监狱管理局的职责，儒学则相当于教育局，税课司自然就是税务局，医学正科则是卫生局兼公立医院，杂造局则是兵器工业总公司，僧纲司和道纪司则是民宗局，……
加上吏户礼兵刑工六房和三班，组织部兼人事局，财政局兼粮食局，宣传部，武装部，公安局，发改委加工信局加农业、水利局，如果再加上诸如河泊所、递运所等，也算是把海关、运输局兼邮政局这些都配齐了。
就像是这府衙的官员配备一样，府尹不必说，书记市长一肩挑，府丞类似于副书记兼常务副市长，但侧重于某几方面工作，治中是在其他寻常府没有，只有京府才设有，类似于副市长，侧重于民生这一块工作。
而通判则类似于市长助理，因为京府不同于其他府，在通判的编制设置上也是三至六人，目前顺天府设立的五通判，通判也主要负责粮运、水利、马政、屯田等事务，再加上负责刑名事务的推官，府这一级层面的官员基本上就是成建制了。
相较于永平府的寒酸，顺天府的官员和吏员规模也要大得多，单单从整个府衙的布局就能看得出来。
无论是府尹公廨、府丞公廨、治中公廨、通判公廨和推官公廨的面积，加上诸如清军馆、督粮馆和理刑馆以及六房的布设规格，就能看出顺天府的与众不同。
冯紫英跟随着吴道南的长随进了后府，然后再去拜会吴道南。
虽然之前已经拜会过了，但是这一次意义又不一样，这是正式以下属身份拜见吴道南，所以也显得十分郑重。
官凭交给经历司保管，然后奉茶，这才进入谈话程序。
吴道南其实也没有想象的那么清高或者说刻薄，不过能够感受到他对方冯紫英到来的复杂情绪，既有些期待，也有些无奈，还有些隐约的反感。
总而言之，冯紫英感觉如果自己是吴道南，估计也是一样的情绪，既无力凭借自身能力改变顺天府的现状，又希望日后局面能有所好转自己也能挣个好名声，一面背负着一个无能名声离开，但是对冯紫英这样一个强势人物的出现又有些忌惮，还因为朝廷的这样安排，可能有点儿黯然和失落。
谈话也就是小半个时辰，然后就是敬茶送客，各自作揖离开，各归其位。
冯紫英也无意逗留太久，吴道南可能有这样那样的情绪，但是冯紫英觉得只要自己把握好度，不要过分刺激对方，另外将自己的一些规划想法告知对方，厘清自己准备做哪些事情，底线在哪里，以及做好这些事情能赢得哪些好处，他相信吴道南不至于为难自己或者给自己设置障碍。
顶多也就是冷眼旁观，看看自己究竟有几分真材实料吧。
在冯紫英看来，只要对方有这样一个态度，自己也就满足了，他也有这个信心把接下来的事情做好。

第五十一节 顺天府的寻常一日
冯紫英从后府走出来，打量了一下府尹衙，也就是所谓的顺天府衙正堂。
这是府尹日常坐堂所用，但实际上更多的办公府尹还是在后堂的府尹公廨。
丹墀下边是一个露台，露台一路向南是一条宽阔的甬道，甬道旁就是吏户礼兵刑工六房，东边是吏户礼三房，西边是兵邢工三房，分列对峙，壁垣各立，各自背后还有几间小院厢房。
而在府尹衙东面则是府丞衙，俗称清军馆，西面是治中衙，府丞衙前是通判衙，俗称督粮馆，而治中衙前是推官衙，俗称理刑馆。
相较于寻常府郡，顺天府特殊就特殊在府丞（同知）和通判之间多了一个治中，同时通判编制数量数倍于寻常府郡，这也是因为顺天府特殊的地位决定的。
二十多个州县，人口超过两百万，有人评价云：都会之地，五方杂沓，事体掣肘，民贫赋重，丁少差多，役烦剧，难治。
这也算是比较客观公允的一个评价了，虽然不足以道尽顺天府的完整情形，但是起码对其有了一个大略的描述，简而言之就是，京畿之地，人多事杂，牵上扯下，赋役繁重，民众穷苦，治安不靖，很难管治。
而且由于朝廷中枢所在，带来的大批官僚及其眷属乃至附从而来的天下商贾士绅，加上为他们服务的人群，使得京师城中呈现出两极分化的畸形状态，富贵者豪奢飞扬，挥金如土，穷苦者三餐不继，卖儿鬻女。
在经历司和照磨所的几名官吏引导下，冯紫英先去了府丞衙，也就是清军馆，简单查看了一下所谓自己升堂办事的所在，这其实就是一个缩小简化版的府尹衙门，一些重要的需要和其他同僚商计探讨的事务都会放在这里来研究讨论，算是正式的公堂。
看了清军馆这边之后，冯紫英又去了后堂属于自己的府丞公廨，这相当于是作为办公用的书房，但仍然属于公房性质。
窗明几净，虽然简单朴素，但各式家具倒也齐全，一张半新旧的梨木书案，官帽椅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的，案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正对书案和左侧，都各有两张椅子，应该是为客人准备的，也就是说最多能够接待四名客人。
人数较少的接见会面，工作谈话，亦或是处理日常公文事务，都在这里，所以说这里才是冯紫英长期呆的地方。
旁边有两间偏房，主要是供官员长随、小厮所用，烧水、泡茶，应道、跑腿之余，就都呆在这里。
在府丞公廨背后有一个很小的附属院落，这才是属于休息住宿用的后宅。
不过只有一进，规模很小，区区几间房，也相当简陋，虽然经过了整饬打扫，但是也看得出来，已经许久没有人住了。
“大人，这些都主要是为家不在城里而亲眷又没有过来的官员所备，如果想要节约两个银子，那就可以住在这里，除了本人，一二长随仆役，也还是能容纳得下，不过……”
带路的是经历司一名赵姓知事，冯紫英还不知道其名，这人倒也殷勤，旁边还有一名照磨所的孙姓检校。
经历司和照磨所虽然是分署办公，但是许多具体工作却是分不开，所以两家公房都是紧邻，而且其中官吏也多是积年老手，应对新来上官都是十分熟稔，应付裕如。
“不过几乎历任府丞，都没有住在这里的吧？”冯紫英笑了笑，替对方说了。
“大人明鉴。”赵姓知事也含笑点头。
的确也是，做到顺天府丞这个位置上，正四品大员了，再说清正廉洁，也不至于连京师城里弄一座宅子都弄不起，即便是初来乍到可能没选好，但是租一座宅子总不是问题吧？
谁会挤在这逼仄的小院子里，说句不客气的话，放个屁对面都能听得见，这成何体统？
“嗯，我大概率也不会住在这里，不过还是多谢赵大人和孙大人的打理，我想午间有时候休息，也还是可以一用的，我没那么娇贵。”冯紫英笑了笑，“走吧，赵大人，孙大人，顺带替我介绍一下咱们顺天府的基本情况吧。”
经历司经历和照磨所的照磨基本上就相当于办公厅主任和文秘处长，那都是每天事务繁忙的，虽然冯紫英新官上任，但是他们也只能简单陪着应个卯，然后就把后续事务交给自己的下属，如这两位知事和检校。
寻常府郡，经历司只有一名知事，照磨所也只有一名检校，但是在顺天府这个编制扩编为三名，当然无论是经历司还是照磨所还有十来名吏员。
官和吏之间的界限分明，但实际上更多具体事务都是吏员来承担，甚至子承父业，在各级衙门里都形成了一个惯例，如绍兴师爷一般前仆后继。
掌握第一手基本情况是每个新官上任之后的首要任务，冯紫英好歹前世也是一直在官场上颠簸沉浮的，自然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不过他没想到自己穿越过来最终会干到类似于后世京城的市委副书记兼常务副市长的角色上。
但这个时代的情况乃至于作为官员所需要承担的职责和后世相比自然是截然不同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前世是要大刀阔斧谋发展，这一世却是竭尽全力做好裱糊工作，不出差错篓子就是最佳表现。
理论上自己也应当入乡随俗顺应时代也如此，这也是诸位大佬师长谆谆教导的，但冯紫英却很清楚，自己不能那般。
若是自己只图在这里混三年求个历练混个资历镀镀金，自然可以按照他们的建议去做，但是未来几年大周可能面临着不可预测的动荡情况下，他就不能如此了。
他必须要确立起属于自己独特的治政理念和方式，并且在未来充满挑战和危机的情况下取得成功，甚至让朝廷意识到不可或缺，才能证明自己不愧于二十之龄入主京师。
整个一天，冯紫英所作的都是频繁的找人谈话，了解情况。
但他并没有直接找治中、通判和推官了解情况。
一来他们都属于顺天府内的“重臣”，论品轶虽然比自己低，但理论上他们和自己一样，都属于府尹佐贰官，自己对他们来说并非直接顶头上司。
二来，冯紫英不想被这些人所影响得到一个先入为主的情况，而更愿意通过与经历司、照磨所、司狱司、儒学、税课司、杂造局、六房、河泊所、递运所、僧纲司和道纪司这些部门的官吏来交谈，听取他们的汇报来掌握了解第一手的情况。
冯紫英也很清楚，短时间内自己主要工作还是熟悉情况，熟悉岗位，搞明白自己在府丞位置上，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以及短期目标和中长期目标是什么。
他有一些想法，但是这都需要建立在熟悉情况并且延揽一帮能为己所用的官吏情况下。
一个衙门数百官吏，都有着不同的想法和欲望，有些人希冀仕途更上一层楼，有些人则希望通过在任上上下其手让自己囊中丰厚，还有的人则更愿意小日子过得滋润，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句话用在衙门的官吏们身上，也很适用，但这个利的涵义应该更宽泛，名、利都可以归结为利。
……
吴道南端起茶盅，有滋有味地抿了一口，这才闭目靠在椅背上，优哉游哉地吟唱起戏曲儿来了。
平时他在府尹公廨逗留时间不多，但是这段时间他恐怕要多待一些时间，冯紫英可能会随时过来。
另外他也想要好生观察一下冯紫英做派和方式，看看这个声誉鹊起同时也带来很大争议的年轻人，究竟有何过人之处，能让人这般侧目相看。
他和很多在朝中的江南官员看法观点不太一致，甚至和叶方等人都有分歧。
有冯铿来出任顺天府丞，未必就是坏事，这是他的观点。
可能有人会觉得这会给冯紫英一个机会，但吴道南却觉得，你不让他出任顺天府丞，难道他就找不到机会了么？看看人家在永平府的表现，连皇上都要倚仗。
叶方二人也是有些无可奈何加上冷眼旁观的心态，他们和齐永泰达成了这样一个妥协，恐怕内心也是有些忐忑的，因为都不确定冯紫英到顺天府来会带来一些什么。
但只有吴道南自己清楚，这顺天府再这样拖下去是真要出乱子了，到时候板子会狠狠打到自己身上，自己在顺天府尹位置上养望几年那就会付之东流，这是绝不愿意见到的，所以当叶方二人征求他意见时，他也只是略作考虑就同意了。
这肯定会带来一些负面影响，自己在治政上的一些缺点还会被放大，但那又如何？
自己本来就没有打算在地方官上一直干下去，自己瞄准的是六部，这种繁杂琐碎的事务把他缠绕得头昏脑涨，若不是没有合适去处，他何尝愿意在这个位置上一直滞留不去？

第五十二节 有所为
吴道南也考虑过，冯紫英这样的年轻人来顺天府可能有几种结局。
一种可能是飞扬跋扈桀骜不驯，自以为自己在永平府干得出色，把他的风格延续到顺天府来，结果是碰得头破血流，甚至下野。
第二种可能是萧规曹随，入乡随俗，来了之后选一些简单易行的，容易出成绩的事儿，做做样子，你好我好大家好，然后等到三年期到，博个皆大欢喜。
这是最明智也是可能性最大的，吴道南不相信冯紫英从翰林院修撰到永平府这期间就没有人在他背后替他暗自策划操作。
冯紫英再厉害，但毕竟还是一个初入仕途经验欠缺的角色，其父也是武将，对文官这一行是隔行如隔山，所以他本人家世对他走文臣之路帮助不大，但他能做得这么漂亮，肯定是齐永泰、乔应甲和官应震这些人在替他出谋划策。
而冯紫英也严格遵循了齐、乔、官等人的指点，所以才能做得这样漂亮，当然冯紫英本身肯定也是有些能力的，起码在执行力上是没得说，那么现在齐、乔、官等人现在肯定会提醒冯紫英谨慎稳重行事，先把资历打磨够。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冯紫英是真的有大本事，他能根据顺天府现有状况，拿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对策来，既不必像第二种那样做样子混日子，也不会像第一种那样一意孤行按照自己意图办，而是因地制宜地结合顺天府的实际状况去做一番成就出来。
如果是这样，吴道南觉得那大家都无话可说了，能做到这一点，那就是随便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冯紫英都能熠熠生辉，如锥处囊中，无人能遮掩得住。
那种情况下，吴道南不认为谁去阻挡和打压就会有什么好的结果，甚至只能适得其反。
吴道南能坐到现在这个位置上，纵然在治政方面的能力上可能有些短板，但是情商上却不会太差，否则叶方等人也不会将他牢牢放在这个位置上。
在养望和提早布局永隆帝几个儿子身上这一方面，吴道南却做得不差，无论是寿王还是福王、王和禄王身上，吴道南都颇得几位皇子的尊重和礼遇。
正因为如此，吴道南在冯紫英来顺天府担任府丞问题上，表现出了一个正常的合作态度，当然，这要建立在冯紫英同样尊重自己的地位和影响力的前提下。
就目前来看，冯紫英从一回京就来拜会自己，现在也很有礼有节，双方都还处于一种有限接触有限合作状态下。
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吴道南没有停止自己摇头晃脑的吟唱，只是放慢了节奏。
“东翁！”
“信童，坐吧。”来者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士人，步履矫健，眉目沉凝，吴信童，虽然和吴道南同姓，但却并没有亲缘关系，而是吴道南的得力幕僚。
吴道南在政务方面经验能力欠缺，加之本身精力也不在其上，可又不能不对庞杂繁琐的政务彻底放手，甚至一无所知，所以吴信童就承担起了这方面的事务，主要负责对接治中、通判和推官几位的工作。
现在冯紫英来了，吴信童的主要工作首当其冲就是观察和了解冯紫英的做事风格和手段，同时也要按照吴道南的有限合作意见来合作。
“东翁，并不出我所料，冯大人并未有太多新奇举措，这两日里都主要是和经历司、照磨所、司狱司、六房、杂造局、税课司等各部主事者商谈，听取一干人等对府衙去年情况和今年的一些打算，还算中规中矩吧，听他们介绍，倒也谦和中肯，……”
吴信童的话并没有让吴道南有多少惊异，在他看来，便是要有标新立异特立独行之举，也不会是现在，没有三五个月的熟悉了解，冯紫英执政施政策略是拿不出来的。
而且冯紫英在顺天府这边威信未立，上有自己，下有治中、通判和推官，凭什么就能行什么惊世骇俗之举？便是要推行，也无人能相信。
现在这般表现才是最正常的，吴道南甚至还存着一些小心思，冯紫英要碰一些不太买账的钉子，甚至冷落和阳奉阴违，这才会明白这顺天府和永平府之间的巨大差距，明白这顺天府的事儿不是那么好做的。
“不过冯大人似乎有些不太了解做事规则，像一些吏员，他也召见了，还问了情况，……”吴信童皱了皱眉。
“哦？他这可有些犯忌讳了啊。”吴道南笑了笑，“各部主官怕都不太满意吧？”
“嗯，不过他也没深问，更像是一种姿态，平易近人嘛。”吴信童想了想道。
“唔，也在我意料之中，那就让紫英好生去熟悉了解吧。”吴道南笑了笑，“紫英做事这般沉稳，倒也让我放下心了，我倒是担心他急于事功，那才是不智。”
吴信童也捋须点头：“五州二十二县，冯大人要慢慢熟悉下来，这可要花些时间，我听闻他在永平府去便是一州一县逐一跑到，了解情况，倒也沉得住气，不过永平府只有六个州县，而咱们顺天府却是二十几个，他却要有些精力耐性才是，……”
“由他去吧。”吴道南有些悠闲地访查茶盅，“梅之烨那边，你多接触一番，据说冯紫英纳了梅家退婚的薛氏女为媵，倒是一桩令人好奇的妙事儿，也不知道他们两位见面之后可否尴尬？”
吴道南和吴信童几乎同时笑了起来。
就在吴道南和其幕僚冷眼旁观着冯紫英走马上任之后的所作所为时，冯紫英的确也如他们所言那般中规中矩地开展着“调研”。
按照现代官员走马上任的做法，这就是调研，一个部门一个部门的座谈了解，通过谈话，既了解每个部门工作内容和情况，同时也通过谈话来了解分析官员们的状态心态。
这和这个时代的官员们的通行做法略有不同。
这个时代的官员走马上任，更多的是直接召见自己下属，然后再提出自己的意图想法，让下属们按照自己的意图去做事，至于说中间有没有什么差池和不妥，那都是在做事过程中再来慢慢解决，而事前调研事后总结都不属于常态，反而容易给人一种谨小慎微或者缺乏魄力担当的观感。
当然，这也不是说官员们就没有任何准备，一般说来官员的幕僚们都会做一些准备工作，但对于征求下属意见，特别是听取吏员的意见，这却是一种忌讳。
不过冯紫英却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妥，他也知道自己的做法了可能有些犯忌讳，所以也很巧妙的是把一些吏员们夹杂在官员们中顺带了解情况，不那么刻意，即便如此，依然招来了一些非议。
回到府中，脱掉公服，冯紫英也感觉有些疲惫。
顺天府的情况比想象的还要复杂，情况比想象的还要糟糕，可以说这几年里，吴道南几乎就是采取拖的策略，什么事务只要糊弄得过去就糊弄，拖得过去就拖，实在没法回避的事务，那就寻找一个和稀泥的策略来应对，基本上没有拿出多少真正能解决实际问题的方略来。
这里边涉及到很多快，从赋役税课到水利设施建设，从城市建设和市政管理，从隐户清理到人口数据，从驿政管理到马政事务，从治安状况到仓粮储备，几乎每一样工作冯紫英只是简单的听一听都能听出许多问题来，可谓触目惊心，让人难以安枕。
这几日下来，冯紫英都有些感觉叶方二位阁老之所以能同意自己来自接任这个顺天府丞，只怕是真的觉得这顺天府再这样下去不成了，而他们又不愿意让吴道南离开，那么寻找一个不会对吴道南地位构成太大威胁，甚至还需要扎扎实实打磨的角色来顶缸，就是必不可少的，自己好来不来的就钻了进来，可谓“相得益彰”了。
他早就知道这个位置是挑战和机遇并存的，但是却没想到这个挑战是全方位而且难度也超高。
看着丈夫心事重重的模样，沈宜修把女儿放在了丈夫手上，冯紫英眉目间的深沉表情终于放松下来，看着女儿逐渐舒展的眉目，他的心境顿时好了许多。
“嗯，她今天没有闹腾吧？”
“挺乖的，吃了就睡，睡了就吃。”沈宜修见丈夫心情渐渐恢复平静，这才靠着丈夫坐下小声道：“是不是公务不顺？”
“嗯，有这个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这么糟糕。”冯紫英逗弄着女儿的脸庞，“也难怪朝中诸公这么爽快就让我坐上这个位置，没准儿就是要等我碰壁，甚至闯祸好让我下野呢。”
“真的？”沈宜修吃了一惊，一下子坐直身体，“有那么糟糕？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来之则安之，总不能遂了他们的愿。”冯紫英嘴角微微翘起，“要想让我低头，那可难了。”

第五十三节 沈宜修的试探
见丈夫眉宇间虽然有些阴郁，但是目光中却是气势不减，甚至还有点儿跃跃欲试的光芒，沈宜修心中稍定。
和丈夫成亲也一年多了，对于丈夫的性子她也是越发了解，越是具有挑战性的事儿，他越感兴趣，因为他觉得这样做成功了，才更有征服感和成就感，若是寻常事务，他反而兴趣乏乏。
“相公，顺天府不比别府，父亲也来信和妾身提起，要妾身提醒您莫要大意，这里边许多事情看似普通，但实际背后都牵扯着诸多城中高门大户，士绅望族，更深层次只怕还有朝中要员，稍不留意就会得罪人，……”见丈夫神色有些不悦，沈宜修微微一笑，“妾身不是劝相公不能做事，而是希望相公在做这些事情上可以更巧妙更艺术一些，妾身相信相公是有这个能耐的，……”
很委婉含蓄，却又不伤及自己面子，冯紫英对自己这位妻子的观感如一，总是这么春风化雨，随风潜入，让你不会生出不满和反感。
“嗯，多谢宛君提醒了，我会留意。”冯紫英轻轻点头，“这几日接触下来，府衙里边还是人才荟萃，不过让我感到意外的是，许多官员表现平平，但不少吏员却是情况精熟，想法不俗，做事老到，让我颇为感慨啊。”
“相公，官吏壁垒分明，妾身听闻父亲曾经说过，吏员大多经年专务一行，大多都是本地中下民户出身，情况熟悉是正理儿，至于相公所言想法不俗，做事老到，以妾身之见，如六一居士《卖油翁》中所言，唯手熟尔。”
沈宜修的话让冯紫英抿嘴点头，但是随即又微微摇了摇头：“宛君所言亦有道理，不过吏员更胜官员，这的确是一个问题，恐怕不仅仅是唯手熟尔那么简单，寻常官员人浮于事，浅尝辄止，便是表现平平，不为上官所喜，一般情形下，三年或者六年之后亦可调任，鲜有被解职一说，但吏员若是做事不精，便可被人替换，亦有压力所致，……”
沈宜修却不肯轻易认同丈夫的观点：“相公所言只是一方面，吏员大多出身卑下，唯利是图者众，或者换一句话说，吏员之所以甘愿为吏，绝大多数都是为利而来，其行事多有私心，其节操与官员相差甚远，其做事或许的确经验丰富，办法更多，但却不能不防其从中渔利，……”
沈宜修是书香门第出身，自然是不太看得上这些下层出身的吏员，这也在情理之中，冯紫英无意就这个问题和妻子争论一番，何况妻子所言也并非毫无道理。
不过冯紫英却清楚，自己初来乍到，恐怕要迅速在官员中赢得尊重和支持，并非易事，尤其是可能还会受到吴道南和梅之烨等人若有若无掣肘的情况下，那么不耻下问，从吏员中来慢慢打开一个缺口，或许是一个不错路径。
当然，冯紫英知道要在顺天府站稳脚跟，单单依靠某一方面，或者只从某一领域来入手，都很难达到自己的目的，多管齐下，多策并举，几条腿走路，才能最快地实现突破，只不过现在情况不明，他的主要工作还是熟悉情况，打好基础。
见丈夫不欲再谈公务，沈宜修也知道丈夫劳碌了一天，肯定有些乏了，便很知趣地也不再多言，转开话题：“听闻后日便是贾府三妹妹的十六岁生日，……”
冯紫英讶然，这一事儿他倒是有些忘了，宝钗的生辰是正月初一，黛玉的是二月十二，但是探春的是什么时候他却有些不记得了，没想到是三月初三，倒是沈宜修如此清楚，而且还来提醒自己，这却是什么意思？
不过冯紫英也知道沈宜修素来大气，倒也不至于在这等事情上来玩什么心计，转过头来，微微颌首：“宛君之意，……”
“妾身和探春妹妹见过几回，探春妹妹对妾身倒也尊敬，是个知书识礼秀外慧中的姑娘，妾身也打算送一份礼，……”沈宜修浅浅一笑。
宝钗和黛玉生辰时，沈宜修都是送了礼的，当然冯紫英自己也悄悄单独送了礼物，独家心意，不足为外人道。
“应有之意，宛君看着办就是了。”冯紫英琢磨了一下，“听闻政世叔也是三月初四便要启程南下了，我也不好去送行，不如后日我便趁着晚间去一趟，也算是为政世叔送个别。”
顺天府丞身份太过敏感，自己有刚刚上任，委实不好光明正大去送行贾政，趁着晚间去说几句话，道个别，也算尽了一番心意。
沈宜修笑了起来，没想到丈夫居然找了这样一个借口要去贾府一回，倒是让她有些好笑。
实际上沈宜修从嫁入冯家那一日开始，便意识到丈夫似乎与荣国府贾家有着不一般的关系，或者说，对荣国府贾家有着不一般的感情在里边。
之前她以为是因为林黛玉的缘故，林黛玉是贾家那位老祖宗的嫡亲外孙女，荣国府两位老爷是林黛玉的嫡亲舅舅，而林黛玉母亲早逝，而后父亲也过世，林氏一族人丁单薄，几无可依靠者，只能靠着贾家这个娘舅这边儿，所以才会自小在贾家生活，所以对贾家有很深的感情也说得过去。
加之丈夫与林黛玉相识于危难之际，她也能理解这种特定的亲近关系，所以她虽然有些嫉妒林黛玉在丈夫心目中不一样的位置，但是也能接受。
但再后来，她就觉得自己的猜测可能还是有些偏差了，黛玉也就罢了，但薛家姊妹成为二房候选是怎么一回事儿？
薛家姊妹固然姿容出众，但是论门当户对，却绝对够不上格，想要和冯家结亲成为二房大妇的，京师城中名门闺秀比比皆是，怎么看也轮不到薛家姊妹才是，但薛家姊妹就这么嫁过来了，连婆婆都拗不过丈夫，这就让沈宜修很是惊奇了。
她当然管不到二房婚娶，但也从中看出了这贾家的不简单，或者说丈夫与贾家这边牵绊有多深，薛家不过是一个没落皇商，顶着一个金陵老四大家的名头，放在这京师城里根本算不上什么，但却能登堂入室，堂而皇之的入主二房，连沈宜修都要佩服贾家和薛家的手段。
再联想到丈夫贴身丫鬟金钏儿玉钏儿姊妹是来自贾家，香菱这个通房丫头也是薛家所赠，这贾薛一体的架势很像，沈宜修甚至还想到现在荣国府中尚有一个未曾婚配的史湘云，那是史家的，这贾史王薛金陵老四大家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姿态很足啊。
晴雯时不时的回一趟贾家，自然也会带回来一些消息，比如荣国府里边便传过说贾家有意把庶出的二姑娘给相公当妾，这让沈宜修也觉得不可思议。
这好歹也是公侯世家，再说是有些失势没落了，再说是庶出姑娘，但好歹也还有个嫡出姑娘在宫中当贵妃啊，这从妹也不至于给人做妾吧？
当然，沈宜修也隐约了解贾家那位大姑娘在宫中的情形并不好，说打入冷宫也不为过。
可贾家的颜面总还是该要的吧，这姑娘给人做妾，自己相公再说誉满京师文武兼资，这也有点儿超出想象了。
前几日相公去了荣国府一趟，晴雯便脸色一直阴着，估摸着不知道丈夫是不是在荣国府里拈花惹草又被晴雯给觉察到了，沈宜修旁敲侧击问过一嘴，但晴雯没说，沈宜修也就懒得再问了，晴雯忠诚毋庸置疑，但这也是个懂规矩的，多半是丈夫叮嘱了，所以她不肯明说，自己再要问，那边要伤感情了，这方面沈宜修很有分寸。
至于说丈夫和贾家那边纠缠不清，沈宜修说实话是不太在意的。
三房大妇已定，便是贾家其他一些女子想要觊觎，那也顶多也就是奔着一个妾室身份而来，对她来说毫无影响，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只会对薛家姊妹和林黛玉有冲击才对，不说自己乐见其成，但是肯定是不值得太在乎的。
丈夫的风流倜傥在京师城里不是秘密，甚至被传为佳话，晴雯从永平府回来便告知有一位关外海西贵女和丈夫有些纠缠不清，还有那来自江南的江东琴神苏妙甚至从京师城追到永平府，这些情况沈宜修都很清楚。
但这些女子囿于身份，都不具备挑战自己的实力，在这一点上，沈宜修很清楚做好自己才是固宠的最好方略。
当然，做好自己并不意味着自己其他什么都不做，像薛家姊妹去永平，自己便要安排晴雯去，因为她知道丈夫对晴雯有些不一样，而且晴雯生得那狐媚子模样和她本性却是截然两样的，兴许正是这种反差才让丈夫对晴雯感觉不一般吧。
未曾想晴雯去了永平一个多月竟然还是完璧之身回来了，这让沈宜修都忍不住捂额，这丫头未免也太傲岸了，连点儿女人家惯常使用的手段都不会，这方面比起金钏儿这些丫头就差远了，甚至比香菱、云裳都不如。

第五十四节 闲趣
面对丈夫的假意“矫情”，沈宜修也不点破，微笑点头：“相公的确该去一去，贾家老爷这一去江西怕是两三年都难得回来，偌大荣国府只怕就要缺了主心骨，贾家老爷未必没有想要请相公帮忙照看的意思，这也是应有之意。”
沈宜修的话让冯紫英忍不住有些狐疑，怎么听着这话里似乎有点儿话啊，但看沈宜修坦率清澈的目光，又不像是内涵自己。
冯紫英摩挲了一下下颌，也只能点头：“宛君说得是，政世叔南下了，赦世伯又是个不经事儿的，琏二哥又不在，宝玉也是不上心的，这偌大荣国府还真的堪忧。”
“所以相公也该尽尽心，好歹宝钗妹妹和黛玉妹妹和荣国府都是很近的亲戚，帮一把也是好的。”沈宜修赞同道。
此时晴雯也进来了，端着一小碟儿凤仙花汁，沈宜修把手伸出去，晴雯便抬起沈宜修的手，用特制的细毛刷小心地替沈宜修涂抹制甲，这也是闺中女子最喜欢做的一桩事儿。
“看吧，兴许政世叔那边也有自己的安排呢？”冯紫英把身体斜靠在炕头上，看着晴雯专注地替沈宜修涂抹制甲，“我们这等外人也只能说临时应急的时候帮一帮，其他过多的插手，就不合适了。”
“爷说的有些口不应心，现在也帮贾家难道还少了？”晴雯抬起目光瞥了冯紫英一眼，不以为然地道。
“宝二爷那边不说了，没爷的帮衬，只怕现在连存在感都找不到吧？现在好歹也算是能写书了，便是听起来不算是主流，好歹总在士人里边有了点儿名声吧，也算是遂了贾家老爷的愿了，……”
沈宜修忍不住蹙起眉头，随即又舒展开来。
这丫头说话还是这般没大没小不讲规矩，换了别家只怕又要吃责罚了，但沈宜修却发现似乎相公并不在意，嗯，或者说还有点儿享受这种“挑衅”和“触犯”，喜欢和这丫头斗斗嘴，这也是沈宜修发现的一个“秘密”。
当然不是谁都能有这个“特权”的，其他丫头们也没有这个气性，唯独晴雯这丫头，不知道就怎么入了相公的法眼了，时不时的遇上晴雯犟劲儿气性上来了，就得要和相公犟一番嘴，哪怕道理上闹输了，只要抹一番眼泪，好像相公也就不在意不追究了。
沈宜修也琢磨过，是不是因为晴雯模样生得太俊俏的缘故，但她很快就否决了这个理由。
晴雯的确生得漂亮，拿人家的话来说，就是一个狐媚子脸，再加上水蛇腰，很是魅惑人，但府里边儿的丫头，哪一个又差了？
金钏儿逊色了？那高冷范儿，连沈宜修都觉得这丫头活脱脱就是一个小姐架子。
香菱不及了？那娇俏和憨厚混合了模样，便是自己都有点儿我见犹怜的感觉。
还有云裳，天真烂漫中又有几分精灵剔透的聪慧，只要是男人没瞎眼就不会视而不见，……
沈宜修也听闻到一个传言，说晴雯模样长得像黛玉，所以相公爱屋及乌，对此沈宜修嗤之以鼻。
若只是单纯相貌就能让相公特殊对待，那也未免太小瞧自家丈夫了，诚然，黛玉那份姣花照水弱柳扶风的娇怯模样很招人疼爱，但相公是因为这个而喜欢黛玉的么？显然不是，而是因为临清那段危难之时的同舟共济，这是缘分。
晴雯模样有点儿像黛玉，但也仅止于有点儿像，论脾气性格那和黛玉就是截然两样了，在沈宜修看来，丈夫似乎更喜欢的是晴雯的这种脾性。
再说直白一点儿，就是这种桀骜傲娇劲儿，拿不客气的话来说，就是有点儿恃宠而骄的味道。
以晴雯的聪明，她当然不会不明白这种恃宠而骄如走钢丝，稍不注意会伤及自己，但似乎这丫头就很难改了她这种脾气了，也难为相公，还喜欢她这种气性，让沈宜修都有点儿无语。
当然，晴雯也并非毫无可取之处，对自己忠诚是首要条件，而且做事勤勉，便是和相公斗嘴，也不是无理取闹，总能有点儿自家道理。
从荣国府出来到了自己这里，她就该明白除了自己，她没人可依靠，否则任她如何得相公喜欢，沈宜修也百般手段把她收拾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还有环三爷和兰哥儿、琮哥儿，爷帮他们几个不就是帮贾家的未来？”晴雯依然不依不饶，“是不是读书种子，谁都说不清楚，但是爷是明明白白的文曲星下凡，能指点他们，那就是他们福缘造化，日后真的谁能读出书来，那就该记爷一辈子的恩情，……”
“好了，晴雯，哪有那么夸张？”冯紫英笑了起来。
“爷，这怎么是夸张？”晴雯噘起了嘴，“没见着小户人家出一个读书人来，那就是翻天覆地光宗耀祖，便是贾家，除了东府那边儿的敬老爷几十年前考中了进士，殁了的珠大爷得了个秀才都不得了，环三爷考中了秀才，现在成了府里的一枝独秀，若是考中举人，自然是爷的指导有方，否则环三爷为何一直对爷执弟子礼？”
对晴雯的牙尖嘴利，冯紫英和沈宜修都是早有领教，而且人家说的并非没有道理。
“那晴雯你觉得爷该不该去帮贾家那边儿呢？”冯紫英歪着头问道。
晴雯一愣，随即露出深思的表情，想了一想之后才犹疑地道：“论理，有宝姑娘和林姑娘这层关系，冯家和贾家也算是世交，帮衬一把是应有之意，不过这任谁哪家，单靠外加帮扶而自家不努力，只怕都很难站起来吧？爷便是再尽心帮助，贾家自己不争气，奈何？”
对晴雯这番话，冯紫英和沈宜修都下意识交换了一下眼色，露出赞许之色，这丫头倒也是一个能看清楚形势的。
“再说了，爷帮贾家已经够多了，宝姑娘和林姑娘也只是贾家的亲戚，并非贾家小姐，这里边多少也还是有些差异的，……”
冯紫英揉了揉太阳穴，“好了，啥话都被你这丫头说完了，爷受教了。”
“那奴婢可不敢，奴婢不过是心直口快，藏不住话罢了。”晴雯傲娇地又噘了噘嘴，看得冯紫英有些心痒。
沈宜修却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她是被晴雯后边儿那句话给触动了。
宝钗和黛玉固然不算是贾家小姐，但是正牌的贾家小姐可不少，贾迎春，贾探春，贾惜春，这还没算住在贾家的史湘云。
嗯，现在还多了几个姑娘，什么邢岫烟，李玟李琦，乱七八糟的一大堆，都是些难得一见的美人儿。
难怪爷对荣国府那边儿趋之若鹜，这家花不如野花香这句话用到自家相公身上似乎还真的挺合适的。
……
待到晴雯离去，夫妻俩上床歇息，沈宜修这才小声道：“相公，还是找个合适时候把晴雯收房了吧。”
“嗯，怎么了？”冯紫英心不在焉地道：“谁又在乱嚼舌根不成？”
晴雯一直跟在身边儿，却始终未曾开脸收房，下边儿人多少会怀疑沈宜修是不是醋劲儿太大，可沈宜修从未有过此意，甚至还专门把晴雯排到永平府伺候，结果一个多月回来，晴雯仍然是完璧。
弄得沈宜修都不明白了，难道自己相公真的觉得晴雯就是一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玉人儿不成？
冯紫英挠了挠脑袋，太喜欢那种不经意间的爆发或者水到渠成的感觉，而不喜欢那种刻意的去凑合，几位正妻不说了，那是人伦大礼，不得不如此，但是像侍妾和通房丫鬟，他就不想那么做了。
一句话，看感觉，感觉来了，那就兴之所至，这大概是作为一个现代人来到这个古代时空中最大的自由和幸福。
就像那一日收了司棋一样，原本是想要把平儿给收了的，但司棋来了，惊飞了平儿，见着还不算太熟悉的司棋，可那一会儿就这么热血上涌，那就这么恣意妄为的做了，你情我愿，鱼水贪欢，……
回味那一时的情形，冯紫英忍不住咂咂嘴，司棋别看着莽悍，但真的一上手，那滋味却不一般，……
见这丈夫似乎有些走神，沈宜修也觉察到丈夫有些异样，手也伸了过来，沈宜修心里一热，下意识的就要把身子靠过去，但是随即醒悟过来，“相公，要不就今晚把晴雯给收房了，……”
冯紫英也反应过来，入手是妻子因为哺乳而饱满了许多的胸房，遗憾地捏了捏，感受了一下那沉甸甸的硕大，摇了摇头：“哪有说起风就是雨的，真把你相公当成了什么人了？”
沈宜修莞尔一笑，“小冯修撰的风流倜傥可传遍京畿了，妾身作为相公妻子，又岂能不知？”
“宛君说笑了，为夫好像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吧？”冯紫英装傻。
“呵呵，那位布喜娅玛拉可是海西女真贵女呢，还有江东琴神，江南歌神啥的，好像都能和相公扯上点儿关系呢。”沈宜修也调笑丈夫。
“好了，好了，为夫日后一定注意，这等闲情逸致都要被你们给破坏了，……”冯紫英笑着把妻子揽入怀中，“睡觉，明日还有一堆公务等着呢。”

第五十五节 大人物
相较于到永平府之后没多久就迅速轰轰烈烈地开展了清军行动，在较短时间内就打开了局面，冯紫英在顺天府的新官上任三把火期间就显得有些波澜不惊了。
先前不少人都以为以冯紫英在永平府的风格，肯定会是勇猛精进锐意进取的，便是顺天府情况特殊一些，但是以冯紫英在朝中雄厚的人脉资源和背景靠山，也不会怵谁，自然也是烧一烧火的。
但是没想到冯紫英走马上任三五日了，毫无任何动作，成天就是拉着一帮官吏细细摆谈，甚至在还花了很多时间在经历司和照磨所查看各种文档资料，一副老学究的架势，让很多想要看一看风色的人都大失所望之余也松了一口气。
冯紫英的这种架势和其他各府的府丞（同知）上任的情况没太大区别，地皮没趟熟，怎么可能轻易表态？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话更多的是指府尹（知府），你一个府丞，再说这顺天府尹不怎么过问政务，但是没见这几日吴府尹来府衙的趟数都密集了许多，显然也是感觉到了压力，所以样子也要摆一摆了。
这种情形下，大家心态也渐渐恢复平静，更多的还是以一个正常眼光来看待冯紫英了，这也是冯紫英希冀达到的目的。
当所有人都汇聚到你身上的时候，很多事情你就是连准备工作都不好做，一举一动都会引来太多人探根究底，给你做什么事儿都会带来掣肘制约。
所以现在他就打算稳一稳，不那么招风招雨，更多精力花在把情况彻底熟悉上。
冯紫英觉得自己的目的还是基本达到了，起码几天下来，自己所做的一切在他们看来都常规的老一套，没太多什么新鲜东西，和自己在永平府的表现迥然不同。
很多人都会觉得自己是意识到了顺天府的不同，所以才会回归主流，不可能再像永平府那样恣意妄为了，这也是冯紫英希望达到的效果。
当然，冯紫英也要承认，顺天府情况的确特殊，其复杂程度远超之前想象。
皇城根儿，天子脚下，朝廷各部中枢皆汇聚于此，城里边稍微大一点儿的事情，都会迅速传到每一位朝中大佬重臣们耳朵里，刑部、龙禁尉和巡城御史已经五城兵马司那边更是经常来人来函询问和了解情况，或者就是移交给顺天府，扯皮闹架的事情几乎每天都在发生。
那么多花上一些心思精神来把情况掌握透彻没有坏处，即便是有汪文言和曹煜的前期大量准备，每晚冯紫英回到家中也是要么见二人和倪二他们询问情况，要么就是翻阅熟悉各种资料情报，力求尽快烂熟于胸。
三月初三，冯紫英从在府衙里便换了公服出门，直接去了荣国府。
荣国府在阜财坊，紧挨着金城坊，从顺天府衙那边过来，几乎要绕大半个京师城，好在冯紫英也提前出门，这马车一路行来也还顺当，天色尚未黑下来，便已经到了荣国府。
而荣国府今日也是张灯结彩，明日贾政便要出门南下，正式赴任江西学政，这对整个荣国府和贾家也都算是极为难得的大喜事。
午间就有很多武勋来道贺过了，晚间的客人其实已经不多了，像冯紫英这样的贵客，府里边儿也都是早早就有人候着。
和冯紫英一道来的是傅试。
在获知冯紫英要去荣国府和贾政告别时，傅试就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虽然这期间冯紫英中规中矩的表现让大家有些意外和失望，但是傅试却不那么想。
他认定了冯紫英迟早要大显身手的，这个时候的隐忍等待其实是为日后更好的地一举成功。
他不信在永平府能干得那样出色的冯紫英会在顺天府就因为顺天府的特殊性就畏手畏脚不敢施为了，此时的积蓄不过是一种蓄势待发的蛰伏罢了，这个时候隐忍越厉害，那日后的爆发就会越猛烈。
所以这个时候表现得越好，被冯紫英纳入其圈子成为其中一员的机会越大，以后获得的回报也会越大。
“大人，老大人此番南下江西出任学政，以下官之见未必是一件好事啊。”傅试在马车上便袒露自己的看法，“只不过这是贵妃娘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算是得来这样一个结果，老大人自家也是格外兴奋，所以这般迫不及待去走马上任，下官也只能有话吞到肚子里啊。”
“哦，秋生，你怎么这么想？”冯紫英饶有兴致地问道。
“大人，我不信您没看出来这里边的问题来。”傅试小心地陪着笑脸道：“老大人不是士人出身，又无科举经历，单单是在工部的资历，去的又是素来以文风鼎盛闻名的江右之地，这……”
“怎么了？”冯紫英有些好笑，傻子都能看得出来这就是永隆帝的有意戏弄，让一个武勋出身又没有举人进士身份的工部员外郎去文人名士辈出的江右去当学政，便是冯紫英都要觉得头皮酥麻几分，也不知道贾政哪来那么大信心，而贾元春又看不出其中端倪来？
冯紫英的确是给贾元春建议过让她向永隆帝请求为贾政谋一个位置，在他看来既然永隆帝耽误了元春一辈子的青春，随便施舍一下给一个闲散职位，让贾政涨涨面子身份，也说得过去，但是却没想到永隆帝居然这么恶心人，给一个学政身份。
只不过金口一开，便很难改变，而且很难说永隆帝存着什么心思。
贾家无从拒绝，皇上赐恩你们贾家，也是对你们家大姑娘的一种垂青，贾家焉敢不谢恩？
那可真的是不识抬举了，起码贾家没有拒绝的资格。
再说了，冯紫英也估计贾政和贾元春未尝没有存着某些心思，只要去江西低调一些，不要去招惹是非，哪怕是混日子结交一些文人名士，为自己添几分士林色彩，就算是达到了目的。
贾政这么想也没错，也不是没有非士林科考出身的官员在学政位置上混得不错的旧例，但那极其考验操作者的情商和手腕，说实话冯紫英不太看好贾政。
贾政固然很尊重文人，从他对他家里几个清客文人的态度就能看得出来，但是有些文人不是你尊重就能赢得他们的认可的，你得要有真才实学折服他们，尤其是那些狂生狂士，就更难打交道。
再加上贾政对日常政务的处理也不在行，而一省学政需要负责一省教育科考事务，其中亦有许多繁琐事务，若是没有几个能力强一些的幕僚，只怕也很难处理下来。
“下官担心老大人在那边去要受不少闲气啊。”傅试本想说也不知道朝廷是怎么考量的，但是转念一想这是皇上看在贾家大姑娘的脸面上赏赐的，和朝廷没太大关系，难道贾家还能不领情？只能转换一下口气，说贾政这种身份要受气。
“秋生，这桩事儿我也考虑过，受些闲气是难免的，但是贾家现在的情形，你心里有数，若是这样一个机会政世叔不抓住，且不说对贾家有多大益处，皇上那里怕就难得交待啊。”冯紫英微微颌首，“至于说政世叔没有士人科举经历，这的确是一个短板，不过政世叔为人谦逊，便是寻常闲气，他也是不太在意的，倒是另外一桩事儿，晚间我们须得要提醒一下政世叔。”
冯紫英的话语傅试也觉得在理，这种情形下贾家哪有东挑西选的资格？
皇上是看在贵妃娘娘面子上赏了你一个去处，再怎么熬三年也是一个资历，回来之后没准儿就能去吏部、礼部这些清贵部门了呢？
“哪一桩事儿？”傅试赶紧问道。
“一省学政，主管一声教育科考事务，尤其是秋闱大比，这关乎全省士子命运，所涉及事务亦是极其繁杂，以政世叔的性子怕是很难做得下来，所以须得要请好幕僚，务求稳妥。”
傅试悚然一惊，连连点头：“大人说得是，此事非同小可，一会儿下官定会向老大人提醒，大人也可以和老大人谈一谈，这桩事情务必引起重视。”
两人便一边说，那边马车也慢慢驶入了荣国府东角门。
还是宝玉、贾环等人在那里候着，看着冯紫英和傅试一起从马车下来，二人都愣了一愣，但是随即都反应过来，这是散了堂务，二人一并过来的。
将二人引入荣禧堂，贾政早就在那里候着了，进了荣禧堂自然也就要喝口茶，说些道喜恭贺的寒暄话，冯紫英来了这个世界，对这种程序性的活儿也是日渐熟悉，到现在已经变得游刃有余了。
一口茶喝完，自然也就请到隔壁花厅里就坐开席。
贾赦今日没有出席，这也不奇怪，这是二房这边的事情，午间正席，贾赦露个面就可以了，晚间纯粹就是贾政的私人安排了。
贾政的朋友真心不多，能够得上冯紫英和傅试身份的就更少了，冯紫英对于贾家来说，已经是真真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了，加之贾政之前也有些想法，就和傅试说过。
而傅试也有自己打算，就是想要用这种单独的私密宴请来拉近与冯紫英关系，所以更不愿意其他人掺和，今日酒宴就只有三人加上宝玉、贾环二人作陪了。

第五十六节 赵姨娘的偷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贾政的心情很不错，与往常的稳重也变得开朗豪放了许多，这主要体现在酒量上，很有点儿放开了喝的架势。
连傅试都很少看到贾政这般豪迈一回，几乎是来者不拒，举杯就干，看得冯紫英也颇为咂舌。
贾政酒量如何且不说，但是今日这架势就与平常不一样，以往贾政再怎么也不过是浅尝辄止，今日怎么就不管不顾了？
难道是真的觉得在荣国府里太压抑憋屈，这一去江西就要复得返自然了？
不过主人家都这样“大气”，冯紫英和傅试二人当然也只有舍命陪君子了，这一顿酒喝下来，便是连在一旁敬陪末座的宝玉和贾环都喝了不少。
这边酒酣耳热，那边贾母院里，贾母也破例把王氏和即将陪着贾政南下江西的赵姨娘召到院子里交待了一番。
交待的内容自然是要王氏管好府里事务，尤其是在王熙凤脱手之后，李纨和探春执掌府里事务，务求安稳；那边赵姨娘陪着儿子南下，也要照顾好贾政生活起居，莫要在外边招惹是非。
“老太太说得是，奴婢知晓了，只是奴婢陪着老爷这一去江西怕是几年不得回，那三丫头现在年已及笄，还请老太太和太太须得要考虑三丫头的终生大事了。”赵姨娘壮起胆子道。
若是以往，赵姨娘是断不敢在贾母面前提这等事情的，但是这一阵来，贾环在府里地位日高，加上自己即将南下，而探春也的确年龄大了，十六了都还未曾订亲，再拖下去就真的成了老姑娘，难以嫁得好人家了。
前些时日，她无意间在贾环面前提起了这桩事儿，贾环却不以为然，说三姐姐自有姻缘，用不着旁人操心。
赵姨娘在这些方面还是颇为敏锐的，一下子就听出了其中端倪来，立即扭着贾环要问个清楚。
贾环先前也不愿意多说，但是后来拗不过，只能很含蓄地提了提三姐姐对冯紫英有意，而冯大哥对三姐姐有心，只是现在冯大哥已经娶妻，三姐姐要过去的话只能做妾。
赵姨娘自然是不愿意自己亲生女儿去给人做妾的。
她也是做妾的出身，很清楚妾室在正妻面前有多么弱势可怜，当然她也知道自己是贱妾出身，探春好歹是大家闺秀，无外乎是庶出身份让她失了分，要寻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有点儿难罢了。
所以她对贾环的话也是深恶痛绝，先把贾环骂了一顿，然后就准备去找探春好生教训一番。
不过贾环从来就不是惯着赵姨娘的主儿，对着贾政可能他还要有些收敛，现在便是对着王氏都能偶尔顶撞一两句了，对这位虽然是生母但是按照宗法只能算是姨娘的母亲也不客气地反驳了一番。
贾环毫不客气问及了如果王氏随意把三姐姐指婚给现在这么多闲散没落武勋子弟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又谈及了冯紫英和三姐姐如果郎有情妾有意真的三姐姐嫁过去了，对贾家的好处，……
还别说，这一下子就打动了赵姨娘，在她心目中三丫头固然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但是贾环和自己却更重要，现在冯紫英在荣国府的影响力有多大赵姨娘也是感受甚深，连老爷都要交经常提及，老祖宗和太太都要刻意交好，环哥儿更是仰仗其日后才能有更好的前程，三丫头过去了哪怕是当妾，只要手段高明，能把冯大爷哄得好，日后贾环和自己都未尝不能在贾家里边扬眉吐气一回。
至于三丫头能不能过去得宠，赵姨娘相信自己生出来的姑娘，在府里边的本事有目共睹，这几日自己专门找了三丫头说了一些话，只是被探春气白了脸给撵了出来，但赵姨娘觉得多少还是听进去了一些，不过是姑娘家未曾许人害羞罢了，女儿家，哪个又不过那一关？
听得赵姨娘突兀地提到这一点，贾母和王夫人都有些诧异，什么时候轮到这女人来过问这种事情了？
这等事情素来都是嫡母才有资格，你一个姨娘，纵然是探丫头生母，也是没有资格的。
但念及她即将跟随儿子（丈夫）南下，可能几年不能回来，贾母和王氏也勉强忍住了这口恶气，贾母睃了王夫人一眼，淡淡地道：“你觉得探丫头的事儿该怎么做？”
“奴婢如何敢教老太太和太太做事？不过三丫头也是奴婢身上掉下来的肉，她今年都十六了，与她同龄的宝丫头、琴丫头和林丫头也都要么嫁人要么许人了，便是大老爷那边的二丫头，听说也是有了安排，奴婢这一走不知道多久，若是三丫头的事情没个落实，始终难以安心啊。”
赵姨娘这一番话倒是说得情通理顺，让贾母和王夫人都有些惊奇，这是谁人教授的？
贾环还是自己儿子（丈夫）？
不过自己儿子（丈夫）怕不可能，即便要说，直接和自己说便是，哪用得着找这个女人来转口？
贾环若是有这般见识，日后倒真的是一个有些棘手的麻烦。
贾母沉吟了一下，这赵姨娘选在这个时候突然发难，倒是选了一个好时机，明日反正就走了，便是想要发作都只能忍着，不可能为这事儿还要闹得鸡犬不宁，没地让儿子心塞。
而且，这赵姨娘所说也并非没有道理，探丫头都十六了，换个人家，都该出嫁了，可现在探丫头却还连人家都没找好，人家不会责怪赵姨娘这个生母，但背后肯定会对王氏指指点点。
贾母对王氏从内心深处也并不太亲近，但是她毕竟是儿子嫡妻，又生了宝玉，所以贾母再怎么也得要替她把场面撑足，这件事情上王氏的确做得欠妥，当嫡母的本来就该早替女儿谋划，不管是嫡女庶女，都是你的女儿，这种事情难道还要让当老爷的或者当祖母来的操心？
“此事我知道了，届时她母亲自然会好生替三丫头寻一门好亲事，你就不必太操心了。”贾母淡淡地道。
“老太太说的是，但奴婢也在想，咱们贾家好歹也是武勋望族，三丫头人才也摆在那里，不说千里挑一，但也是出类拔萃的，寻常人家怕是不合适的，最好能求一个门当户对的，……”
王夫人实在忍不住了，自家宝玉现在要找一个合适人家的都还没能如愿，这三丫头固然人才不差，只可惜却是生在了你这贱婢肚子里，那还能指望一个什么好人家？纯粹就是白日做梦。
“照你这么说，倒是只能在这四王八公十二侯这些家里替三丫头物色一个啰？”王夫人冷冷地道：“只可惜三丫头身份还是差了一点儿，若是要想当正妻，我就先把丑话说在前面，恐怕就只能是这些家的庶出子了，未必就能有多么风光，要想寻个身份尊贵一些的，怕就是只有当偏房了，我怕是你又要觉得我在里边作践了三丫头。”
“太太只要心里替三丫头着想，奴婢又怎么敢埋怨太太作践三丫头？”赵姨娘心里琢磨着这王氏是不是也不想让三丫头嫁到冯家。
这薛宝钗是她嫡亲外外甥女，林黛玉是老爷的外甥女，从王氏心里来比较，只怕无论从哪一头来说，都要比探丫头亲，薛宝钗和林黛玉人才固然不差，但是三丫头难道就差了？这王氏自然是不愿意三丫头嫁过去分宠争宠的。
倒是老太太那边未必就有王氏这么多心思。
据她所知，老太太对宝钗和宝琴态度并不算太亲近，若是三丫头嫁入二房为妾，未必就不能争个好机会出来。
若是三房这边，三丫头和林丫头关系亲密，也一样有很大机会，尤其是林丫头那身子骨，分明就是一个难生产的。
虽说还有一个庶出的妙玉要为媵，但是看妙玉那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冷傲性子，就算是嫁入冯家也很难得到冯大爷的喜欢，更是三丫头的机会了。
“哼，我怎么觉得你这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我似乎要亏待三丫头了？”王氏脸色越发冷峭，“也罢，今儿个老太太也在这里，老爷要和你去江西，这山长水远，若是有了机缘只怕也未必能及时通信，这边儿反正有老太太，甚至包括三丫头自个儿，我就在这里撂一句话，你若是不放心，自然有老太太做主，三丫头也是一个有主见的，不妨也问问三丫头自个儿，免得日后有了姻缘，却还觉得是我在里边做了手脚，……”
赵姨娘等的就是这番话，老太太做主当然是好的，三丫头也是颇得她喜欢，而且三丫头素来伶牙俐齿，惯能讨老太太欢心，若是她能打动老太太，未必不能遂愿。
当然这里边恐怕也还有关节，赵姨娘未必能想得明白，不过环哥儿既然提出来，只怕也早就有些心思在里边，没准儿还有冯紫英的授意，自己能做到这一步，也算是尽了心了。

第五十七节 双春
用完晚饭，冯紫英也有了几分酒意，不过还不至于失态，他也知道今日来府里自己还有一个任务。
除了向贾政道贺并给点儿建议外，探春的生日也是赶巧正好这一日。
傅试看样子还要留下来和贾政说道说道。
冯紫英先前的提醒也还是让傅试觉得自家这位恩主若是想要在江西学政位置上安稳坐一任还真不是一件简单事儿。
之前他琢磨只要低调隐忍，便是名声差了一点儿，只要能熬过就行，但现在又觉得，恐怕还得要有所为有所不为，这里边有些门道还是要提醒一下。
冯紫英也不去管他，和贾政、傅试道别，贾政也知道冯紫英经常来往府里，只在花厅上和冯紫英道了别，也没有太客气。
宝玉和贾环倒是要把冯紫英送到门上，不过冯紫英却劝阻了，只说让贾环陪着自己就是。
宝玉也知道贾环素来对冯紫英以弟子居，心中虽然有些羡慕，但是也还是知趣离开，径直回了怡红院。
倒是贾环陪着冯紫英走了一圈，说了些闲话，冯紫英这才提及今日是探春生日，自己也想去见一见探春。
贾环大喜过望，自己先前百般努力，终究还是让冯大哥有些意动了，那边儿三姐姐那边自己也说了几回，虽然三姐姐一直未曾松口，但是贾环却能看得出来，三姐姐已经不像以往那般坚定了，起码上一次自己提出的想法三姐姐就默许了。
“冯大哥，你是要和三姐姐说开么？”贾环满脸期盼。
冯紫英皱眉，随即摇摇头：“环哥儿，你我上一次都把话说那么明了，还要怎么着？我和你三姐姐的事儿，不是三两句话就能破开心结的，便是我有意，也要考虑你三姐的心境，你就莫要在其中纠缠操心了。”
贾环欲言又止，冯紫英只能叹气：“行了，你冯大哥不是没担待的人，既然答应了的事情，自然会去努力做，但这要有一个过程，另外也要看情势变化，政世叔明日就要南下，难道你要我今日去和你父亲母亲说要纳你三姐姐为妾？你觉得他们会是觉得我这是在趁势逼宫，还是上门凌迫？冯贾两家可是世交，何曾需要这般急促做事？”
贾环也知道自己有些操切了，不过冯大哥这般明确表态，还是让他心中大喜，他对冯紫英有着绝对的信任，只要冯大哥答应了的，那么办成只是迟早的事情，绝不会食言。
二人进大观园，门口虽然还没有落锁，但是却早已经将门掩上了，便是贾环去叫门，门上婆子也半晌后才不耐烦地来开门。
不过在见了是冯紫英之后，两个婆子立即就变成了软脚虾，谄媚的笑容几乎让脸上褶子翻了几倍，围在冯紫英身边赔笑说话。
在冯紫英说要进园子一趟之后，两个婆子甚至连多问一句都没问，忙不迭地打开门，请冯紫英入内，看得贾环也是目瞪口呆，竟然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园子里是过了戌时便要落锁，若无特殊情形就不会开门了，但这会子虽然还没过戌时，但是戌正已过，这两个婆子甚至连冯大哥进园子做什么，什么时候出来都不问，就直接放冯大哥进门了，这待遇简直比住在里边的宝二哥还要殷勤。
贾环自然也知道是什么缘故，整个府里边都在热议冯大哥出任顺天府丞的事儿，一个个翻着嘴皮子说得比谁都热闹。
贾环一样能感受到这其中情势的微妙变化。
现在府里边许多人都隐隐约约感觉到冯大哥似乎才是府里边儿的主心骨了，便是二位老爷的身影似乎都在隐隐缩小消退。
甚至也都有人在遗憾是两位表小姐嫁给冯大哥而不是府里的正牌小姐，立即又有人说正牌小姐只有大姑娘才合适，可大姑娘早就是宫里贵妃了，总而言之遗憾惋惜声不断。
冯紫英倒是没太大感觉，自打成为永平府同知之后，身份地位的变化自然而然就引起了心态的变化，身边人，下边人，乃至于打交道的人，态度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有着前世为官的经历，他很快就适应了这种潜移默化。
当然，他也不至于就变得骄狂倨傲不可一世，但是这种久为人上者的心态也会自然而然地体现到平素的一举一动上，他自己也许不觉得，但是周围人却能感受到这种变化。
秋爽斋要从潇湘馆门前过，冯紫英和贾环路过潇湘馆前时，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好在并没有什么意外发生，一直过了蜂腰桥，二人才稍微轻松一些。
看见秋爽斋门虽然关着，但是还能从门缝里看见里边灯光和有人说话声，冯紫英下意识的放慢脚步，而贾环则知趣地主动上前敲门。
门里很快就有人开门，听得贾环说冯紫英到来，出来开门的翠墨几乎不敢相信，贾环又问及有无其他人在院里，翠墨犹豫了一下才说四姑娘还在和姑娘说话，尚未离开，而二姑娘也是刚离开不久，可能正巧与冯紫英一行错开。
冯紫英也听见了翠墨的说话，没想到惜春居然还在探春这里，不过此时自己若是要偷偷摸摸避开未免显得太过猥琐鬼祟了，本来就是来送一样礼物算是为探春生日道贺，若是这般作态，只怕探春心里也会受伤。
想定之后，冯紫英便泰然道：“翠墨你便去通报一声，就说我刚在府里和二老爷用了饭，今日是你家姑娘生日，我来看一看三妹妹，……”
“好的，四姑娘也在，……”翠墨吐了吐舌头，又惊又喜。
“没事儿，只管说便是，四妹妹也不是外人，我也许久没见四妹妹了，也正好说说话。”
惜春在荣宁二府的存在感的确不太强，宁国府的小姐，却在荣国府这边养着，自己也很低调，葳蕤自守，那副清丽冷艳的气质，很有点儿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感觉，虽然年龄小了一点儿，但是也早已经有了几分美人胚子模样。
冯紫英和惜春接触不多，但是也知道这丫头的画艺不俗，不亚于沈宜修，沈宜修也曾经提及过惜春说此女画画极有天赋，只是性子有些冷。
当惜春听闻冯紫英夤夜来访，也惊得险些跳起来，下意识地看一边儿的三姐姐。
却见三姐姐只是脸颊掠过一抹红潮，并未有太多惊慌和不安，内心更为诧异，一时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可是在大观园里，过了戌正便不能进出了，冯大哥再说亲近，也是外人，如何能这般时候入园，而且还造访三姐姐这里？
“冯大哥来了？”
探春心如鹿撞，强压住内心的喜悦混合着羞怯的心意，身边儿惜春还在，也幸亏二姐姐走了，不然这还要更尴尬。
二姐姐痴恋冯大哥的事儿，几个姊妹里边都隐约知晓，大家都很默契地装作不知。
“是，冯大爷说他刚在老爷那边用了晚饭，嗯，是替老爷明日离京送行道贺，也知道姑娘是今日生日，所以过来看一看姑娘。”翠墨低垂着头小声道。
“那还不赶紧请进来？”探春整理了一下衣裙，还好惜春也还在，还没到休息时候，虽然在屋里，还是穿着裙装。
晚间几个姊妹都在她这秋爽斋里小聚了一下，算是替自己庆生，不过自己素来对这种事情不那么讲究，所以戌正未到，几个姊妹都陆陆续续离开了，只剩下惜春还多说了几句，没想到冯大哥却来了。
冯紫英进来的时候，探春和惜春都已经起身在门口迎候了，虽说和上一次见面时间不算太久，但是探春感觉面前这个英武昂扬的男儿似乎又有了一些气势上的变化，与以往的锐气凌厉相比，更见深沉稳健，不过脸上挂着淡淡笑容却没有变。
“见过冯大哥。”探春和惜春都是同时万福见礼。
冯紫英也虚扶回了一礼，“二位妹妹客气了，愚兄知晓今日是三妹妹的十六岁生日，因为晚间在政世叔那里用饭，所以饭后就来三妹妹这里来看一看三妹妹，没想到四妹妹也在这里，……”
探春眉角带笑，抿嘴奉茶：“小妹生日何劳冯大哥亲自跑一趟，倒是让小妹惶恐不安了，冯大哥现在做了顺天府丞，日理万机，正是忙于国事的时候，切莫因为此等碎末之事耽误了……”
冯紫英笑了起来，“几位妹妹的生日愚兄还是能记在心上的，二妹妹是二月初二，三妹妹是三月初三，四妹妹是四月初四，说来也巧，好像贵妃娘娘寿辰是正月初一吧？也真是巧了。”
没想到冯紫英把贾府几姊妹的生日都是记得如此牢，探春和惜春脸上都是浮起一抹羞意红晕。
探春提袖半掩面，有些嗔怪的看了冯紫英一眼。
而惜春更是霞飞双颊，她之前虽然年幼，对男女之事不那么懂，但是这几年过来，现在也已经马上就满十三岁了，在这个时代，十三四岁正是订亲的最佳时机，一般说来订亲两三年就可以出嫁，但到现在宁国府那边好像毫无这方面的意思。

第四十八节 东风来拂
见探春、惜春都有些羞涩不安，冯紫英倒也大方，略一拱手，“愚兄孟浪，有些失言了。”
探春白了冯紫英一眼，姑娘家的生日是能随便拿出来说笑的么？而且这里边还有贵妃娘娘的生日，如何能拿来开玩笑？
“冯大哥，您现在身份非比一般，言语更需要谨慎，我们姊妹间不是外人，这般说都有些不合适，您现在位高权显，盯着的人肯定不会少，就更需要小心了，千万莫要因为言语不慎而被人拿住把柄，借题发挥。”
探春这番话发自肺腑，清亮的目光看得冯紫英心中也是一动。
这丫头看样子是真的做了某些决定了？
“妹妹所言甚是，多谢妹妹提醒，愚兄受教了。”冯紫英郑重其事地道谢：“愚兄在永平府做事有些太过顺利，所以难免有些飘了，幸亏妹妹提醒，愚兄定要好好检点自己了。”
探春见冯紫英诚心受教，心中也是颇为高兴，这说明对方很尊重自己，没有因为一些其他因素而显得太过轻慢。
“冯大哥不必如此，小妹也不过是觉得冯大哥从永平府回京，在京中偌大名声，肯定有太多人关注，万一……”
“三妹妹不必解释，愚兄明白。”冯紫英摆摆手，他看得出探春是怕自己多心，含笑道：“今日是三妹妹寿辰，愚兄来得匆忙，也没有准备什么礼物，只有一副闲暇时候画的画，送给三妹妹，希望三妹妹不要见笑。”
探春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她也是偶然在黛玉那里见到过被黛玉视若拱璧的几幅画的。
那种画和寻常用狼毫羊毫兔毫所作的水墨画完全不一样，而是用炭笔所作，笔力锋利，却是刻画极深，黛玉那般珍藏，自然不仅仅是画本身画得好，那么简单，而是因为这是冯大哥的亲手所画。
当时自己见到之后也是格外震惊，问林姐姐，而林姐姐一开始也不愿意回答，后来是拗不过才吞吞吐吐说了是冯大哥所作，当时自己的心境就有些说不出酸涩，还只能强颜欢笑，夸赞一番。
冯大哥居然有这样一手精湛独特的画艺，但是却从未被外人所知，外边也从未见到过冯大哥的画作，这也说明冯大哥是不欲为外人所知晓，而只愿意和特定的人分享。
现在冯大哥却因为自己生日，专门为自己所作，而且这还有四丫头在这里，冯大哥似乎也不在意，这意味着什么？
一时间探春心乱如麻，惊喜混杂着忐忑惶恐，还有几分道不明的期盼，让她脸颊似火，眼波迷离。
同样震惊的还有惜春。
她却不知道冯紫英居然是会作画的。
在贾府里边，论画艺，惜春若是说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平素里她的爱好也就主要是作画，而便是姊妹间有什么想要她的画作也难得索要到一幅。
“冯大哥您也擅长画画？”若是其他事情，惜春也就罢了，但是她没想到会遇上冯紫英也擅长画艺，这就让她不能忍了。
这荣宁二府里，除了她自己外，也就只有探春粗通画艺，但是探春更擅长书法，对于画画只能说粗通。
原来宝姐姐和林姐姐也都差不多，在书法上林姐姐精擅一手簪花小楷，宝姐姐却对瘦金体很有造诣，但轮到画画却都寻常了，所以惜春一直遗憾自己周围人没有谁会精擅画艺。
后来她一度听闻冯大哥的长房妻子沈家姐姐据说在画艺上造诣颇深，但是惜春自己又是一个冷性子，不太愿意去主动结交，所以也就搁了下来，未曾想到身边居然还藏着一个冯大哥会作画。
冯紫英这才想起这站在旁边儿的惜春可是一个画艺大家，年龄虽小，但是连沈宜修都称其为画坛奇才，自己这一手炭笔画固然可以出奇制胜，但是若是落到惜春这样的高手眼中，只怕就要贻笑方家了。
“呃，这个，……”一时间冯紫英也有些纠结是不是该拿出来了，只不过此时的探春却哪管得了那么多，心中早已经喜欢得快要飞起来了，忙不迭地道：“冯大哥，快给我，小妹一直希望能得一幅冯大哥的墨宝，可冯大哥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始终不肯……”
探春话语里已经有些嗔怨了，连眼眸都有些湿意，冯紫英见此情形，也只能讪讪地把画作从袖中拿出：“二位妹妹，愚兄这话不过是信手涂鸦，偶尔兴起之作，未必能入二位妹妹法眼，……”
探春哪里管得了那么多，一伸手便将画作接过，舒展开来。
只见是一副以景衬人的画作，画中一株杏花从画作边缘探出来，在左半幅占去小半，而右上方却是红日半掩，一条大江蜿蜒而过，只见探春冷面秋霜，英姿勃勃，站在杏花下，微微抬首，一只手举起似乎是在攀摘那杏花。
画作是用炭笔描绘，依然是冯紫英固有的风格，在画作右面却有一句诗：日边红杏倚云栽。
探春和惜春的目光都被这幅画给牢牢吸引住了。
惜春是为这画特殊的画笔材质所吸引，这和寻常的毫笔截然不同，粗细深浅不匀，却又别有一番意境。
探春却是被画里自己那张脸所吸引住了，那眉那眼，顾盼神飞，英姿昂扬，让人一见忘俗，若非对自己有着深刻印象的人，绝难勾勒出这样入骨三分的画作。
日边红杏倚云栽？探春轻轻吟诵，这是唐代高蟾的一句诗，若是单单只是这一句诗，配合画，倒也罢了，但是探春却觉得只怕冯大哥这幅画和诗意境只怕不再其本身，而在后边两句才对。
探春记得后边两句应该是：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
那冯大哥的意思是要自己莫要艳羡别人的际遇，自己终究会有东风来拂，有属于自己的姻缘际遇么？
对，肯定是，让自己安心等待，不要抱怨，那东风就是他了，明写自己是红杏，但实际上自己却是那濯清涟而不妖的芙蓉（荷花）了。
想到这里探春心中更是砰砰猛跳，她不知道旁边的惜春可曾看出了冯大哥这句诗背后隐藏的寓意，她却是看明白了。
冯紫英自然不清楚探春此时心中所想，但他也注意到了探春眸若春水，颊若晚霞，忸怩中略带几分羞涩的模样，这可是冯紫英以前从未见到过的情形，要知道探春素来都是飒爽英姿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的。
“多谢冯大哥的画，小妹生日得到的最好礼物就是冯大哥这幅画了。”探春罕见的声若蚊蚋，嘤咛道，低眉垂睑。
惜春本欲多看一阵，却未曾想到三姐姐却一下子就把话收了起来，她倒是没想太多，也就觉得可能是冯大哥把三姐姐比喻为英姿夺目的杏花了。
她的心神都放在了那特殊的画笔身上，居然还能有这样的画法，和毫笔画出的风格迥然各异，但是却又有一种特别的刚劲凌厉之美。
“三姐姐，让我再看看吧，冯大哥，你这是用什么画出来的，怎么与我们作画的情形大不相同呢？”惜春忍不住问道：“小妹习画多年，可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画画的，不过冯大哥你这画的委实有一种简约之美，……”
冯紫英没想到素来清泠的惜春一谈起画来，却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挠了挠脑袋：“是用特殊木材烧出来的木炭，因为和毫笔相比，其没有毫笔的圆润风格，只能依靠线条来实现图案的描绘展示，所以算是一种新式的画法吧，……”
惜春越发感兴趣了，这种画法闻所未闻，惜春虽然足不出户，但是却也和这京师城中许多喜欢绘画的名门闺秀有着联系，大家时不时也会切磋一番，但是从未听说过这种木炭笔来作画的情形。
“那冯大哥，小妹若是想要来请教一下这种画技，不知道可否登门……”惜春话一出口，才觉得有些不合适，冯紫英现在是顺天府丞，这画画大概是闲暇之余的信手涂鸦，自己要去登门拜访，对方却哪里有这么多时间来？
“四妹妹这般感兴趣，那愚兄抽时间便教授四妹妹一番也并无不可，不过四妹妹也请体谅愚兄近期的情形，短时间内都会比较忙碌，所以只有抽时间就机会了。”
冯紫英的态度让惜春内心更喜，对冯紫英的观感也越发立体形象和丰满了，以往不过是觉得对方许多事情机缘凑巧罢了，现在对方如此多才多艺，才开始显露出来，惜春自然是想要多了解一下冯大哥的各方面情况。
惜春得了这样一个应承，琢磨着三姐姐多半是有什么话要和冯大哥说，便主动告辞，整个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探春和冯紫英二人。
桌上的灯台让厅里都是透亮，冯紫英淡然走入屋里，拉了一张杌子坐下，这才优哉游哉地打量着探春的闺房情形。
简单大气，风格明快，应该是这间房子的真实情形，其他品质也好，血统也好，都和他们没有关系。

第五十九节 水到渠成
探春强压住内心的忐忑，陪着冯紫英坐下。
这种登堂入室的举动若是换了外人，哪怕是宝二哥或者环哥儿，都是十分唐突的，对于冯紫英来说，就应该更显得鲁莽了，但恰恰是这种不把自己当外人的“草率”举动，让探春心里更是窃喜。
探春亲自重新替冯紫英沏了一杯茶，放在冯紫英面前，然后默默无声。
此情此景，饶是探春素来爽朗大方，也难以有其他言语。
冯紫英斟酌了一番，他知道这种话题不可能让人家姑娘开口，能够默许环老三来带话，恐怕已经是作为姑娘自尊的极限了。
“三妹妹，愚兄的情况妹妹应该很清楚了，愚兄也找不出更合适的话语来说什么，……”冯紫英目光幽亮，借着桌上的鱼烛光，直视低垂着头的探春：“对妹妹，愚兄从最初第一面，就很心折，而后接触越多，妹妹的印象在愚兄心中便是越发清晰，……”
探春没想到冯紫英竟然如此直白的坦述对自己的观感印象，羞得头几乎要扎进胸前去了，既不知道该不该回应，还是一直保持这样沉默，又怕对方误解自己不满，只能轻轻用鼻音嗯了一声，以示自己听明白了。
说实话，冯紫英一样十分尴尬，这种当面锣对面鼓的谈情说爱，完全不符合自己的想法，只不过这个时代就是如此，你哪有那么多机会能和同龄异性在一起接触，逐渐培养感情？绝大部分都是一面未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像自己这种事前认识，还能有一些接触本来就很罕见了，这还是全赖于自己的声誉鹊起和贾家这边的特殊关系，否则真以为贾家这边的门禁是形同虚设？真的形同虚设那也只是针对自己而已。
这种情形下，他只能坦诚心扉，直抒己意，好在有之前环老三的帮忙牵线搭桥，冯紫英心里也还有底，不至于被探春当面拒绝，那可就尴尬了。
“愚兄的家庭情况便是如此，只可惜未能有四房兼祧，……，如今愚兄便只能厚颜恳请，委屈妹妹一生，……”
少不得也要说些花言巧语，哪怕明知道是假话，但是起码能让对方心里愉悦舒坦许多。
被冯紫英的话说得全身暖意融融，呼吸急促。
一会儿有些感叹自己恨不相逢未嫁时，一会儿有觉得自己命运多舛，生不逢时，一时间又感觉能得知己，夫复何求，总而言之，各种心情在探春心间滚荡，让她脸颊越发发烫，人也晕晕乎乎，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才好。
“愚兄知道自己这番言语有些孟浪唐突，但是若是一直压在心中，便是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今日也算是借着妹妹生辰，一抒胸臆，还请妹妹莫要责怪愚兄狂妄，……”
探春抬起头来，深深地看了冯紫英一眼，脸上突然浮起一抹有些俏皮的笑容：“冯大哥的这番话不知道只是对小妹说了，还是对二姐姐、云妹妹她们也说过了？”
“啊？”冯紫英心中暗叫糟糕，自己还是小觑了这个机敏果决的小丫头，先前看对方脸红过耳，双颊如霞，还真以为对方情动心醉，没想到陡然间就能清醒过来，反击自己一招。
史湘云那里自然是不相干的，冯紫英可以理直气壮地否认和反驳，但是迎春那里却如何解释？
见冯紫英目瞪口呆，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探春心情却没来由的一松，噗嗤一笑，“冯大哥可是觉得不好回答？”
“呃，三妹妹说笑了，……”冯紫英讪讪，只能挠头，却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说和史湘云没关系，但是迎春那边儿确有其事？
又或者一概否认或者一概承认？好像都不合适。
“哎，三妹妹慧眼如炬，愚兄愧对，……”冯紫英索性洒脱地一耸肩，摊摊手，“但愚兄对三妹妹的心意，却是苍天可鉴，……”
探春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从内心来说，她当然不可能对冯紫英的这种风流多情毫无感受，而且都还是一个园子里的姊妹，但是她却也对冯紫英担待心里多了几分好感，换一个人，没准儿就要巧言令色辩解一番了，她更看不上这种人。
“冯大哥，此事可曾向老爷太太说起过？”探春终于收拾起各种心思，轻声问道。
“若未得到妹妹首肯，愚兄又岂敢擅作主张？愚兄也怕政世叔愤怒之下将愚兄赶出门外，从此不允许愚兄登门啊。”冯紫英苦笑，“况且政世叔此番即将南下，愚兄也是在想，可以趁着政世叔在江西，愚兄可以书信往来，循序渐进提出，……”
探春心中微甜，这说明冯大哥此事颇为上心，早已经在考虑对策了，而非自己最初所想也许冯大哥漫不经心满不在乎。
“冯大哥，此事小妹听您的，只是冯大哥也清楚小妹也已经满了十六了，老爷虽然南下，但是太太和老祖宗还在，日后若是有所安排，小妹亦是无法，……”
探春的话也提醒了冯紫英，贾政在家中固然能做主，但是就算是自己直接提出要让探春做小，只怕他心里也是纠结，或者说不是很愿意的，只要有更好的选择，谁愿意让自家女儿给人做妾？
倒是王氏，这却是一个变数，冯紫英心里微动。
再说她是嫡母，却不是亲身母亲，或许对探春有几分欣赏，但是却绝没有多少亲近感情，在王氏心目中只怕只有宝玉一人，便是连李纨贾兰，冯紫英感觉都有些疏淡，甚至还不及宝钗一般。
若是能通过手段说通王氏，贾政那里反而更好办了，而王氏这边，探春为妻为妾，对她来说并无多少好处，她也不会太关心，这却是一个可兹利用之处。
至于说贾母那里，探春能力虽强，却远不及王熙凤那么会讨老太太欢心，贾母对她也没有多少感情。
这年头也正常，庶出女都是这般，没有几个长辈会对庶出子女有多么看重，反倒是像黛玉、湘云这种嫡出的，像贾母还要看重亲近许多，这是这个时代的通病。
“妹妹放心，太太和老太太那边，为兄自有办法，不过需要些时日，好在为兄现在回了京师城，来府上也就容易了，先前政世叔也专门嘱托愚兄，他走后，希望愚兄多来府里走动，多加照拂，以免宵小惦记，……”
冯紫英笑了起来，摩挲着自己下颌，半真半假地道：“也不知道愚兄这算不算监守自盗？”
探春双颊如火烧，腾地站起身来：“冯大哥若再是说这般不三不四的浑话，小妹日后便不在见冯大哥了！”
冯紫英慌了，赶紧起身道歉：“三妹妹恕罪，愚兄失言了，日后再也不敢……”
其实探春并没有太生气，不过是故作姿态，也就是担心冯紫英觉得的了自己心思，日后会对自己有所轻慢，所以先要把性子立起来，以免对方轻看自己。
便是真的给对方做妾室，探春也绝不会允许自己活得像自己生母那般窝囊！
环哥儿所说的诰命之事，先前探春还没有太上心，但是现在却在探春心中生了根，成了一种执念。
若是日后真的能给自己挣一副诰命，有了官身，便是逢年过节也一样能入宫得赏赐，那谁人还能轻看自己？
“冯大哥若真是有心要娶小妹，小妹便安心静候，但求冯大哥莫要忘了小妹一番心意，……”
冯紫英离开秋爽斋时还回荡着探春那清亮澄澈的目光，仿佛投射在自己心坎上，让自己一切无所遁形，这是一个聪慧无比且有着个性的丫头，值得好好珍惜。
没有理睬环老三的聒噪，冯紫英自顾自地沿着蜂腰桥过桥，刚过桥就听见那边柳树边儿传来一声冷哼。
“谁？”贾环吓了一大跳，猛然喝问。
冯紫英停住脚步，定睛一看，之间柳树下一个身影伫立，半侧着身，不是那司棋却是谁？
贾环也认出来了，若有所悟，看了一眼冯紫英，冯紫英摆摆手，“环哥儿，你到前面翠烟桥上去等我，我和司棋说说话就来。”
贾环迟疑了一下，他也知道冯大哥和二姐姐有些不清不楚，只是这刚才从三姐姐那里出来，又遇上这种事情，总觉得不是滋味儿，但他也无可奈何，在冯紫英面前他可没多少耍脾气的资格。
有些不满地瞪了司棋一眼，贾环这才往东边儿翠烟桥走去，冯紫英也才走过去，看见扭着身子捏着汗巾子有些忸怩和不忿的司棋。
“还学着蹲守人来了？啥时候来的，这夜里天气可够冷，也不怕冻着自己身子？”
冯紫英走近，心里有些感慨，也有些回味那一日的情形。
他还无法做得出这才破了人身子就提起裤子不认账那种事儿，换了别家高门大户，主子睡了一个丫头，那简直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但他这种现代人的心态却丢不掉，一句话，不够渣。

第六十节 进入状态
“冯大爷哪里还能想得到我家姑娘和奴婢？”司棋愤愤地道：“您这是去给三姑娘过生么？大爷也太有心了。”
“哟呵，这醋劲儿，司棋，你这是在替你自己还是你家姑娘发酸呢？”冯紫英笑吟吟地一把拉起对方的手拍了拍道。
司棋挣扎了一下，没挣扎掉，也就由得对方牵着自己的手：“哼，奴婢哪里有资格和三姑娘拈酸吃醋，不过是替我家姑娘抱不平，您来一趟府里，也不去姑娘那里坐一坐，我家姑娘望穿秋水，您可倒好去三姑娘那里一坐半宿，……”
冯紫英捏着司棋的手，也不答话，却是四处打量了一下，这里不太方便，若是谁从这路上过，一眼就能看见。
对着蜂腰桥正好是蓼溆，那水中伫立的便是滴翠亭，冯紫英索性牵着司棋的手便往滴翠亭里走去。
司棋吃了一惊，心里顿时砰砰猛跳起来，“大爷，……”
“过去说话，难道你想在这里被人看见么？”冯紫英没理睬司棋的挣扎，自顾自地拉着对方进了滴翠亭。
滴翠亭不大，独处蓼溆水中，四面环水，仅有一条栈桥通到亭中。
亭中也颇为简单，除了沿着窗户一圈儿坐垫，窗户都关着的，中间一个青石圆桌，并无其他东西，夏日里倒是品茗纳凉的好去处，但是这等季节里却是冷峭了些。
门没锁，推门而入，冯紫英借着从东北面的潇湘馆墙头挂着的灯笼和西北面缀锦楼灯光勉强可以看得清楚亭中情形，觉察到怀中身躯微微颤栗，知道司棋这丫头嘴巴挺硬，其实却是没甚经验，估计也是第一次这般。
一进亭子，司棋更是紧张，身体都忍不住僵硬起来。
这里和潇湘馆、缀锦楼都是只隔着一波水面，遥遥相望，直线距离也不过二三十步，站在亭子里便能看见紫菱洲上缀锦楼的灯火，也能听到风掠过潇湘馆墙外竹林发出的涛声阵阵。
冯紫英却不在意，借着几分酒意，和身份地位的变化，他对于来大观园里已经没有太多忌讳和在乎了，就算是真的被人碰上，这司棋又不是迎春、探春、湘云这些小姐们，一个丫鬟而已，聪明人视而不见，凑趣儿的人甚至还会觉得这是自己看得起司棋，没有人会那么不知趣的要说三论四。
想到这里，冯紫英心里也有些火热，一屁股就靠着窗棂坐下，透过模糊的窗纸，能看到外边儿隐约灯火，沁芳溪潺潺流过，这风景却不及怀中丰腴妖娆之人更佳，……
在冯紫英的摸索下，司棋迅速瘫软下来，蜷缩在冯紫英怀中，只剩下阵阵喘息和哽咽声，……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
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一晌偎人颤。
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
冯紫英回去马车上，还在回味着那颤颤巍巍间偷欢的愉悦。
滴翠亭窗外的水波潺潺，不远处潇湘馆外竹林涛声阵阵，偶尔随风传来不知道是潇湘馆还是缀锦楼那边某个丫鬟婆子的说话声，若隐若现，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呻吟，都混杂成一曲暗夜狂欢。
贾环狐疑的目光一直目送冯紫英上车，大概是很难想象冯紫英怎么和司棋这丫头也能有这么多话要说，甚至怀疑冯紫英是不是去了缀锦楼小坐了一会儿，不过冯紫英自然懒得和贾环这毛头小子多说什么，其间欢悦，不足为外人道。
唯一可虞的就是今日回去是要去宝钗那边歇息，以宝钗和莺儿的精细，自己身上的这些迹象肯定是遮瞒不住，还得要先去书房那边让金钏儿先替自己换衣遮掩，所以有金钏儿这样一个属于自己的贴心人还真是很有必要，须臾少不得。
司棋仍然是执着的为自家主子不忿，不过在冯紫英的“耐心解释”下最终还是接受了。
冯紫英从未打算放手迎春，既然承诺过，肯定要做到，相较于探春这边的难度，迎春那边儿现在看起来反而要容易一些了，无外乎就是贾赦的胃口有多大的问题。
至于孙绍祖那边，冯紫英不相信那个家伙还能和自己较劲儿，那就殊为不智了。
……
打着哈欠起身，半闭着眼睛，听凭着莺儿给自己穿衣着靴，汤盆热水端到了面前，冯紫英才抬手接过，抹脸，擦手，用早点。
冯紫英不得不说这大周朝的点卯制度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按照大周规制，地方上点卯夏秋是卯正，也就是早上六点，冬春是卯正二刻，也就是六点半。
顺天府亦是如此。
现在是春季，那么上衙点卯时间是卯正二刻，那也就意味着卯时二刻就得要起床，穿衣洗漱，然后简单用点儿早餐就得要匆匆出门，赶到衙门点卯签到，然后一般说来主官安排事务，然后由佐贰官们各自接受任务分派，再去坐衙。
等到巳时，也就是上午九点，各个佐贰官按照自己的分派将每日急务交代给各部门去处理，剩下就是坐班一直坐到下午寅正，也就是四点钟左右便可散衙回家了，当然没有处理完的事务，你该加班还得要加班，但一般情况下，就可以回家了。
这期间并非就是严谨无缝，中途溜号的，出去吃饭办事的，躲到一边儿打盹儿睡觉的，串门闲聊的，都是常态，和现代这些政府机关里边的情形大同小异。
唯一不同的就是上衙时间太早了，六点和六点半，这京师城冬日里六点半，你可以想象得到出门的滋味儿。
从丰城胡同到顺天府衙，不远不近，便是这个时候街道上无人，这坐马车也好，骑马也好，都得要小半个时辰，所以冯紫英都是简单洗漱之后，往嘴里塞几口吃的，便赶往衙门，然后等到在衙门里点卯议事之后，在等到辰正左右，让宝箱瑞祥去替自己在外边儿买点儿热乎吃食，才算是正式用早饭。
进过大半月的磨合，冯紫英渐渐开始进入状态，情况逐渐了解，官员吏员们也渐渐熟悉。
顺天府衙的规矩要比永平府那边大得多，在永平府那边也要点卯议事，但是朱志仁本身就没有要求那么严格，冯紫英也不是那么苛刻之人，所以相对没那么讲究，但是在顺天府衙这边就不行。
天子脚下皇城根儿，都察院的御史们随时可能登门来察看，所以这点卯议事规则是铁律，雷打不动，至于说效果如何，那另说。
每日点卯时间一到吴道南便会准时到，冯紫英都得要佩服这个年近六旬的老者，这方面却是坚持得好，两刻时间的议事和分派工作，类似于现在政府机关里边的办公会，内容也近似，就是各佐贰官们简单说一说头一天的工作情况，然后知府大人简单安排布置，各家继续去做。
照理说这样的规程下，吴道南哪怕真的能力有缺陷，只要坚持这种议事制度，顺天府也不该太差才是，怎么会弄得天怒人怨，朝廷各部都不满意？
后来傅试才小心透露了情况，原来吴道南来主持这种议事素来都是当菩萨，听大家说，让大家自己拿主意，他本人基本不发表意见，即便是有，也基本上你自己提出来的想法。
一句话，就是，元芳，你怎么看？我这么看，那好，就按你的意见办。
办好了，当然没说的，办差了，虽说也不至于打你的板子，但是他却不愿意承担责任。
这段时间吴道南每日点卯必到，那也是假象，等到时间一长，吴道南便会慢慢懈怠，多半是要委托冯紫英主持点卯议事，而他就会以身体不适告假，基本上要到巳时才会来府衙里坐衙了。
这些情况冯紫英也是在府衙里慢慢和官吏们熟络起来之后，才渐渐知晓的。
有着前世为官的经历记忆，加上傅试的帮忙和汪文言、曹煜的情报消息支持，冯紫英对顺天府衙里边的情况很快就谙熟了，而几顿有针对性的宴请小酌之后，除了治中梅之烨和五通判中的两位外，其他包括傅试在内的三位通判和推官的关系都迅速密切起来。
没人愿意和当朝阁老的得意门生，而且在永平府立下偌大功劳明显前程似锦的小冯修撰过意不去，更何况这位小冯修撰还如此平易近人，主动折节下交，还不识抬举，那就真的是蠢不可及了。
作为冯紫英的主要幕僚，汪文言也开始从幕后走向台前，活跃起来。
当然他的主攻方向不是治中、通判和推官这些有相当品轶的官员们，而是像税课司大使、杂造局大使、河泊所官、司狱司司狱这些八九品和不入流官员以及一些有影响的吏员。
在冯紫英看来，如果不牢牢抓住这一批“地头蛇”们，你便是有三头六臂，也很难在较短时间里打开局面。
而这些人往往又和治中、通判和推官们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还能在里边分出几重派系来。

第六十一节 试金石
冯紫英回到自家公廨时，已经是辰初两刻了，天色尚未亮起来，但是衙门里已经灯火通明了。
并不是所有官员都需要在卯正二刻来点卯，除了府尹和几位佐贰官外，还需要点卯的就只有经历司经历、照磨所照磨、司狱司司狱、儒学教授四人，如无特殊情况，其余官吏都只需要辰正二刻便可，甚至喜欢偷奸耍滑的只要赶到巳初上官布置工作之前到，也没有人会计较什么。
冯紫英安排宝祥去衙门外替自己去买了豆汁儿和炊饼。
顺天府街和直道边儿上的那条横巷都有不少卖吃的，在东面的头条胡同这时候更是人声鼎沸，开元寺的和尚，背后更远一些的国子监的监生们都喜欢跑到这里来吃早饭，再远一些的顺天府学的学生们以及大兴县衙的公人们如果不嫌远，也能在这里来凑凑热闹。
今日的意识依然如故，吴道南依然是简单主持，寥寥几句之后便让几人说道，冯紫英初来乍到，这段时间都尽可能保持低调寡言，而梅之烨呢话题倒是不少，不过因为有冯紫英在，梅之烨已经不像往日府丞缺位时那么活跃了，显得稳重许多。
五名通判历来是话题最多的，按照各自分工活计，都说了些事情。
不出所料，吴道南也是吩咐按既定规则去办，便再无多余话语，反倒是与儒学教授多有交流，到后来索性旧态复萌，结束了议事，招呼儒学教授去他后堂商议明日诗会之事去了。
作为府丞，冯紫英的工作准确的说是有四项，一是协助府尹处置日常政务，但是这个协助要看府尹的态度，若是府尹愿意授权，那么府丞的权力便足够大，若是府尹态度暧昧，或者不肯明确，那么那就无甚意义。
第二项就是专务工作，也就是明确为府丞的工作，便是府尹也不能剥夺的。
专务工作也有几项。
一是清军，则是各府的丞（同知）首当其冲的工作，清理军户，是确保必要后备武装力量的根本，平常也许见不出什么来，但是一到关键时候拿不出来，要么要命，要么就是送命。
冯紫英在永平府的表现就足以说明，蒙古人入侵十年难遇一回，但是一旦遇上且边军难以护卫周全，就要看本地军户募集起来的民壮民军来搏一把了。
顺天府也不例外，当然顺天府边军力量强大，清军的任务主要是为边军和卫军提供足够兵员，确保随时能补充到位。
专门工作另外一项就是督捕。
所谓督捕就是负责治安的意思，包括分管整个顺天府的各处巡检司，查缉捕盗，整肃治安，但却并不负责审判事宜，那是推官的职权范围，但在查处审理刑事案件上，府丞和通判依然有许多权责重叠之处。
这两项工作乃是府丞（同知）最重要工作，当然还包括诸如马政、河防江防海防等事务，也需要府丞直接管辖兵房和刑房两房事务。
而作为治中，主要职责是粮储、薪炭、水利等事务，相较于府丞，治中的工作更为具体，不但和五通判来往更为密切，而且还要负责管辖六房中的户房、工房事务。
相比之下，通判和推官更像是部门实权长官一般，像顺天府五通判，主要负责的事务也包括赋役、课税、屯田、水利、盐务、工矿、商贸，其实很大程度就和治中所管辖的事务有重叠，那么作为品轶更高，权势更重的治中，自然而然就应当对通判们有领导指导和纠正的权力，但实际操作过程中却还是要看具体情形。
毕竟通判和推官与府丞、治中一样，都是佐贰官，从本质上来说，都是直接对府尹负责，并不对府丞和治中负责，府丞和治中更像是分管领导，而非有决定权主宰权的直接领导。
也就是说府丞和治中实际上都类似于府尹的副手，府丞地位更高，权力更大，而且具备在府尹不在时署理衙门一切事务的资格，而治中更像是一个单纯的协助府尹的事务性助手。
回到自己公廨中，冯紫英就让汪文言把刑房司吏叫来。
刑房司吏是一个十分重要的角色，虽然他只是一个连官都不是的吏员，但其长期在刑房中经营，许多人甚至是世代累积，子承父业，像顺天府的刑房司吏李文正的叔父之前就是大兴县的刑房司吏，后来李文正在其叔父病故后接任了大兴县刑房司吏，因为表现突出，才又被调到了顺天府刑房担任司吏。
作为刑房中吏员之首，司吏可谓对整个顺天府的刑、狱事务了如指掌，甚至不必另外一个刑狱事务的大佬——司狱司司狱逊色多少，虽然人家是官，他却只是一个吏。
司狱司司狱只能局限于到案的案犯管辖，但刑房却能延伸到外，而且吏员比起官员来行事更为灵活方便，接触外界更宽泛，往往都和地头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就像这位李文正，在大兴县当刑房司吏时就和倪二有着瓜葛，只不过李文正到顺天府当刑房司吏时，那就是倪二这些人需要攀附的粗腿了，一直到倪二攀上了冯紫英这条超级粗腿，才算是和李文正重新具备了对话资格，而现在冯紫英出任顺天府丞，那李文正和倪二基本上就算是一条战壕的盟军了。
“先前吴大人议事时，向宋大人提及了通州苏大强一案，要求宋大人尽快重新审理以平息事态，我看宋大人脸色很难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今日议事，重点事项不多，主要就集中在这一桩事儿上。
照理说寻常刑民案事件，县里便能定案，超过刑杖一百一百的须报府衙，而徒刑流刑均须由府衙复审，同时报刑部复核，但是涉及到命案，最为复杂，如果是情况明晰简单的，县衙初审，移交到府衙审理，而府衙这边一般说来是由刑房复查，推官复核，最后要由府尹主审，最后报刑部乃至三法司会审，皇上勾签。
当然要报到三法司会审，就不仅仅是寻常命案了，那一般都是影响力巨大的大案要案，而寻常命案，一般说来也就到刑部就算是终结，皇上勾签不过是一个等时间走程序的流程罢了。
而较为复杂和重大的案件，基本上都是府州县都要到场，根据情况来决定是否是府衙直接接手，这一般说来是由府丞（同知）和州县的知州知县会商决定。
李文正个头不高，面目黝黑精干，八字须加上薄唇，一看就像是那种在衙门里身经百战的角色，双目有神，额际还有一块浅浅疤痕，据说是被案犯报复袭击所致。
“回大人，此事说来话长，虽说此案不至于提交三法司会审，但是却也在刑部那边打了两道回票了，还是给发还给咱们府里来重审，那通州县衙现在是半点不肯接手，只说是交由府里直接查办，他们协助，……”
冯紫英有些好奇，“此案很复杂，很棘手？”
“呃，案情也说不上复杂，但是背景太复杂，案情也有些离奇古怪，说句难听一点儿的话，人人都有作案嫌疑，也都无法自证清白，可要定案，就很难了，要彻查呢，这里边……，哎，……”
李文正连连摇头。
冯紫英被他这么一说，还真的勾起了兴趣。
审案不是府丞的职责，那是府尹和推官的事儿，查案是刑房和三班捕快的事儿，这种涉及到杀人要掉脑袋的，最终还得要上刑部复核，所以牵扯甚广。
通州是最繁忙的码头商埠，这案估计多半是影响不小，背后牵扯到的人也不简单，所以才会投鼠忌器，弄成这般。
“文正，说来听听，我这在永平府当同知，也没怎么接触过这些案件，心思都忙着清军、打仗上去了，论理这不该是我的事儿，但既然刑狱事务我也要担责，所以我也得过问过问，我今日听府尹大人的意思，是很不耐烦，万一真要把这事儿丢给我，……”
冯紫英话音未落，李文正就笑出声来，见冯紫英目光过来，这才赶紧起身道歉：“请大人恕罪，您这么一说，我觉得还真有可能，宋推官对这桩事儿也腻烦得紧，审了几回，各方的投鼠忌器，弄得他也心烦意乱，但通州那边不接，刑部那边不放，还得要落到我们府这边，所以没准儿下一回府尹大人托病就该大人您来审了。”
衙门审案一般分两个流程，推官审案称之为内审，都是理刑馆内审查案卷，合议，然后提审犯人过堂，一般要有一个大概方向或者结果了，才会正式到府衙大堂过堂那就是府尹大人坐堂，惊堂木一拍，如戏剧中一般。
如果随便什么复杂离奇的案件都直接就过堂，那才是笑话，真正复杂或者疑难案件，哪有在过一次堂就凭府尹知府坐堂几句话就能问出端倪来的，那不过是戏剧化的一种表现罢了。
如果吴道南托病，还真的有可能让冯紫英来审理这桩案件，自己还不好推，你不是名满京都的小冯修撰么？好，来审一个案子试试火候。

第六十二节 疑案迷踪（1）
“如果是这样，我可就更要好好琢磨一下这个案子了。”冯紫英点点头，“先介绍一下情况吧，文正你都说案件并不复杂，那我就想好好听听再去调卷看看。”
李文正意味深长地看了冯紫英一眼，“大人，您若是要去宋推官那里调卷一阅，只怕宋推官就真的要向府尹大人提请把案子交给您来审了，我想府尹大人是乐见其成的。”
“老宋就这么坑我？”冯紫英也笑了起来，既然要在顺天府里站稳脚跟，那就不能怕担事儿。
虽说自己的主责是清军、捕盗和江防河防这些事务，但是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协助府尹处理政务，那也就意味着理论上自己是可以过问任何事务的，只要府尹不反对，自己甚至连诉讼审案都可以接盘。
“呵呵，也说不上坑您吧，这事儿翻来覆去许多回了，谁都腻烦了，可疑嫌犯就那么几个，但个个都无法查实，个个都不好动大刑，个个都有充分理由，才会弄成这种情形。”
李文正见冯紫英眉宇间的坚毅，就知道这位府丞大人是安了心要趟这趟浑水了，有些无奈。
通过倪二的关系，李文正对冯紫英这条粗腿自然是愿意抱紧的，其他事务案件也就罢了，但这个案子的确有些棘手，弄不好事情办不下来，还得要扎一手血，当然以小冯修撰的背景，倒也不至于有多大影响，但是肯定有些狼狈尴尬的，自己这个夹在中间的角色，就难免会不招各方待见了，所以他才会提醒对方。
不过看起来这位小冯修撰也是一个固执和自信的性子，否则也不能有这么大名声，再说下去，也只能招来对方不悦，自己提醒过了也就算是尽心了。
“这么蹊跷离奇？”冯紫英点点头，“那正好我也有时间，你便细细道来。”
李文正也就不再废话，细细的把这桩案子从头至尾一一道来。
案件其实并不复杂，涉及到三家人，死者苏大强，乃是通州苏家庶出子弟，秀才出身，后来科举不成，便借着家里的一些资源经营生意，主要是从江南贩卖丝绸到京师。
和他合伙经营的是也是通州紧邻的漷县大户蒋家子弟蒋子奇，这蒋家也是漷县大族，与通州苏家算是世交，所以两家子弟合伙做生意也属正常。
永隆八年四月初五，苏大强和蒋子奇约好在通州张家湾包船南下去金陵和苏州洽谈丝绸生意，本来约好是卯初启程，但是船主等到卯正仍然没有见到苏大强和蒋子奇的到来，于是船主便去苏大强家中询问。
得到消息是苏大强早在寅正两刻，也就是凌晨四点半就离开了，因为苏大强宅邸距离码头不算远，蒋子奇的租住的宅邸也相距不远，所以苏大强是一人出门，没带下人。
船主见苏家家人这么说，只能又去蒋宅询问，蒋家那边称蒋子奇头一夜称为了不耽误时辰，就在码头上歇息，因为蒋子奇在码头上有一处仓库，偶尔也在那里歇息，所以家里人也觉得没什么。
等到船主回到码头自己船上，蒋子奇才匆匆赶到，说是睡过了头，也不知道苏大强为什么没到。
于是乎苏大强突兀地失踪变成了一桩悬案，一直到半个多月后有人在运河河岸某处发现了一具腐烂的尸体，从其身材形状和衣衫确定应该就是苏大强，仵作验尸发现其头部有悖钝物重击造成的伤痕，判断应该是被人先行用重物击打落水之后死亡。
先前苏家人到通州衙门报案，通州衙门并没引起重视。
这种商人外出未归或者没有了音讯的事情在通州是在算不上什么，通州虽然不是通都大邑，但是却是京杭大运河的北地最重要码头，每天云集在这里的商贾何止千万？
别说失踪，就是失足落水淹死也是三天两头常有的事情，每年码头上和泊靠的船上因为喝醉了酒或者斗殴落水淹死的不下数十人。
但是在仵作确定苏大强时被人用钝物重击头部造成伤害溺水而死之后，这就不简单了。
苏大强虽然只是一个普通商人，但是他却是通州苏家子弟，当然是庶出，不过因为其母是歌伎出身，烟视媚行，在苏家颇受打压排挤，但是因为其母年轻时颇得苏家家主宠爱，所以苏大强成年之后苏家家主分给其不少家资。
这也引起了苏家几个嫡子的极大不满，更有人因为苏大强相貌与其父截然不同，称苏大强是其母与外人勾搭成奸所生，不承认其是苏家子弟。
只不过这个说法在苏家家主在的时候自然没有市场，但在苏家上代家主过世之后就开始盛行，苏家几个嫡子也有意要收回其父给苏大强的两处宅子和一处铺子、田土等。
这自然不可能得到苏大强的答应。
苏大强虽然是庶子出身，但是却也读了几年书考中了秀才，也算是士人，加上孔武有力，性格也张扬，和几个嫡出兄弟都发生过冲突，所以苏家那边一直拿苏大强没办法，苏家几个子弟一直扬言要收拾苏大强，拿回属于他们的财产。
“这么说来，是有些怀疑苏大强的几个嫡出兄弟有杀人嫌疑了？或者说买凶杀人嫌疑？”冯紫英点点头，小说或者影视剧中都是看起来最大可能的，往往都不是，但现实中却不是这样，往往就是可能性最大的那就基本上就是。
“因为苏家几个嫡子都对苏大强很是仇视，不能排除这种可能，而且苏家在通州颇有势力，而通州作为水陆码头，南来北往的江湖豪客绿林大盗不少，真要做这种事情，也不是做不到。”
李文正倒是很客观，“但这只是一种可能，苏大强从苏家带走的财产，就算是把宅子、铺子和田庄加起来也不过价值数千两银子，这要雇凶杀人，一旦被人拿住把柄，反过来敲诈你，那就是跗骨之蛆，到死都甩不掉了，若说是亲自动手，苏家那几个人，似乎又不太像。”
“文正倒是对这个案子十分清楚啊。”冯紫英忍不住赞了一句。
“大人，不上心能行么？通州那边三天两头地来问，呃，苏大强未亡人郑氏，……”李文正顿了一顿。
“哦？这郑氏又有什么来头？”冯紫英一听便知道里边有问题。
“这郑氏和郑贵妃是同父异母的姊妹，郑贵妃是郑国丈续弦所生，……”李文正在冯紫英面前倒是没怎么掩饰，“而且这郑氏……”
“郑氏也有问题？”冯紫英讶然。
“根据船主所言，他到苏家去询问时，郑氏颇为惊慌，屋里似乎有男人声音，但后来询问，郑氏矢口否认，……”李文正沉吟着道：“根据府里调查了解，郑氏作风不佳，因为苏大强经常外出经商，疑似有外地男子和其勾搭成奸，……”
“可曾查实？”冯紫英皱起了眉头，若是有这种情况，不可能不查清楚才对，按照这个说法，郑氏的嫌疑也不小。
“未曾，郑氏坚决否认，外边儿也是风传，通州那边也只是说这是流言蜚语，可能是苏家为了败坏苏大强夫妇名声造谣中伤，连苏大强本人都不信，……”
李文正的解释难以让冯紫英满意，“府里既然了解到，为何不继续深查？无风不起浪，事出必有因，既然了解到这个情况，就该查下去，不管是不是和本案有关，起码可以有个说法，哪怕是排除也是好的。”
李文正苦笑，“大人，说易行难啊，府里是通过一个码头上的力夫了解到的，而这个力夫却是从一个喝多了的外地客商嘴里无意间听闻的，而那外地客商只知道是杭州人氏，都是前年的事情了，这两年都没有来通州这边了，姓甚名谁都不清楚，如何打听？”
冯紫英小看了这个时代地域差异的局限性，这可不像现代，一个电话传真或者电子邮件就能迅达千里，请求当地公安机关协查，现在公文过去，耗时一两个月不说，你连名字样貌都说不清，具体地址也不清楚，让当地衙门怎么去替你调查？
收到公文还不是扔在一边儿当废纸了，甚至还会骂几句。
冯紫英默然不语，这的确是个问题，遇上这种事情，衙门也作难啊，为了这么一桩事儿跑一趟杭州，又没有太多具体情况，十有八九是空跑一趟，谁愿意去？
“还有，我们多查了查，就引来了上边的告诫，说我们不务正业，不从正主儿上下功夫，却是去查些捕风捉影的事情，浪费精力和时间，……”李文正吞了一口唾沫，有些无奈地道。
“哦？上边儿？”冯紫英轻哼了一声，李文正没明说，但是顺天府衙的上边，只能是三法司了，刑部可能性最大。
李文正没有回应，汪文言也笑了笑，“大人，这等事情也正常，郑贵妃好歹也是有颜面的人，自然不希望这种事情有损家风名声嘛。”

第六十三节 疑案迷踪（2）
冯紫英沉吟不语。
把郑贵妃卷入进来是他始料未及的。
原本以为就一桩普通的杀人案，不管是为情为仇为财，只要有脉络可循，照理说案件不该难破才对，没想带却还有这些场外因素卷入进来，那就有些棘手了。
可是这样一桩案子已经闹得府州上下皆知，而且还捅到了刑部，被刑部发回重查，便是郑贵妃要想捂盖子，只怕都难以按下去了。
转念一想，也该如此才对，若没有这些因素夹杂进来，真当顺天府衙和通州州衙从推官到刑房一干老吏乃至三班捕快是吃干饭的？人家经年累月从事这一行，岂能轻而易举就被蒙混过去了，肯定是有其他因素介入才会如此。
“还有么？”良久，冯紫英才缓缓道。
“还有。”李文正点点头。
“还有？”冯紫英愣了一愣。
原本是随口问了一句，没想到这李文正还郑重其事又回应了一句，还有？还有什么？
冯紫英看着对方，真的有些惊讶了，难道这桩案子就如此复杂？
郑氏卷入奸夫淫妇的嫌疑，苏家那边买凶的嫌疑，一个是不好深查，加上线索模糊难以查清，一边是涉及人多，可能的凶手也许早就远走高飞，难以查寻，冯紫英都觉得很有挑战性了，没想到李文正来一句，还有，还有隐情？
“嗯，大人，之所以这桩案子牵扯如此广，也引起了这么大的物议，就是因为里边涉及的人有几方，都有作案嫌疑，而且都无法自证清白，……”
“如那郑氏所言，她当夜就是一个人在家，又无其他人自证，她的儿子去了京师城中一家书院读书，平时并不回来，而周边邻居都相距较远，无法提供佐证，……”
“苏家几兄弟中有两个能证明当夜在家，但无法证明自己半夜有无出门，还有一个说自己是喝醉了，一家赌场外边儿柴垛边上睡了一宿，可赌场那边只证明这厮来赌场赌博到了亥时便离开了，说他并未喝醉，只是喝了几杯而已，无人证明他在那柴垛边上睡了一晚上，更不用说如果是买凶杀人的话，根本就不用他们出面到场，……”
“属下说的这个还有，是指与苏大强合伙做生意的蒋子奇，也有很大嫌疑。”李文正这才挑开正题，“而且嫌疑最大。”
“哦？”冯紫英觉得一阵头疼，先前就有两方具有杀人动机和嫌疑了，现在居然最大嫌疑还是与苏大强合伙做生意的生意伙伴？这苏大强是有多招人恨，居然会有这么多人希望他死？
“你说说吧，我现在倒是对这个案子越来越感兴趣了，若是不查个明白，我怕我自己吃饭都不香了。”冯紫英索性挑开了，“既然这桩案子吴府尹极有可能要扔到我头上来，那我可得要好好早点儿做准备。”
“这蒋子奇是漷县大户，蒋家和苏家素有交往，漷县距离通州不远，许多漷县商贾都更愿意选择在通州码头附近购地建屋，以便于生意经营，这苏大强和蒋子奇也是多年生意伙伴，但是近年来蒋子奇染上了赌，家里败得很快，据说前年开始，蒋子奇有两次生意上账目都对不上，引起了苏大强的疑心，二人为此还发生过较为激烈的争执，这一次二人约好一道去苏州，就是去对账，当然也还有一些生意，……”
李文正的介绍又让蒋子奇的可能性浮出了水面。
“唔，文正你的意思是说苏大强怀疑蒋子奇吞没了几笔货款，或者说虚报数目，从中揣了自家腰包，引起了苏大强的怀疑，这才要去苏州对账，核实清楚，这样一来蒋子奇担心暴露，所以就先下手为强，杀了苏大强？”
冯紫英皱起眉头：“那苏州那边查过没有？蒋子奇是否在其中有猫腻？”
“大人，现在苏大强死了，这其中账目只有蒋子奇这个合伙人才说的清楚了，苏州那边前期一直是蒋子奇在负责联系接洽，而苏大强主要是负责联系杭州那边的生意，现在要去查这个，恐怕没有太大意义了，苏家那边没有人清楚他们这么些年来在南边儿生意情况，连苏大强雇请的掌柜也只知道货源是苏杭，苏大强的小厮也只知道那边货主名字，根本没有打过交道，苏大强也不太相信外人，这些生意上的事情，基本不对家里人说。”
冯紫英越听越觉得烫手。
李文正倒是没有把话说死，但是如果按照他这么说的，在苏大强死了的情况下，苏州那边的生意基本上是由着蒋子奇来说了。
蒋子奇如果有心的话，应该早就把这些马脚抹干净了，寻常人是无法查出问题的，只有苏大强这个伙伴才清楚其中的猫腻，也许正是这个原因才迫使蒋子奇下毒手。
“但无论如何蒋子奇都是重大嫌犯，按照文正你先前所说，蒋子奇当夜并未在家里住宿，而是去了码头仓库，那谁能证实他当夜在仓库住了一夜？”
冯紫英立即问道。
“没人能证实，当夜在仓库值夜的活计称蒋子奇的确来了，但是到的时候是子时不到，他们就都睡了，而蒋子奇睡觉的房间是一个单独出入的房间，和他们并不相邻，他们也无法证实当夜蒋子奇有无外出，……”
李文正前期的调查工作还是做得十分细致的，基本上该调查的都调查到了。
“蒋子奇这样辩解，府里就这么信了？”冯紫英觉得顺天府衙不至于这么良善无害吧？
“大人，蒋子奇一个叔父是都察院河南道御史蒋绪川，另外一个族兄蒋子良是大理寺右寺卿，漷县蒋家可是北直隶有数的士林大族，……”
冯紫英真的有点儿想要来一句卧槽了。
这嫌疑人个个都有背景，个个都不敢碰，那还查个屁的案？
不是说人心似铁，官法如炉，任谁进了衙门里，三木之下，何求不得么？
怎么到了这顺天府衙里就是个个都只能干瞪眼了？
不能刑讯逼供，这个时代破个屁的案子啊？
“文正，照你这么说，人人都不能动，都只能靠劝说他们诚心悔过，认罪伏法？”冯紫英轻笑了起来，“这京师城中达官贵人多如牛毛，一年下来，顺天府和大兴、宛平两县干脆就别办案了，都学着礼部搞教化算了。”
被冯紫英这一挤兑，李文正也不生气，“大人，这就是顺天府和其他府的不一样所在，没有足够的证据或者把握，遇上这类角色，还真的不能轻举妄动，否则，都察院随时弹劾，大理寺和刑部更是可以直接干预，给咱们栽一顶严刑逼供屈打成招的帽子，没准儿一桩辛辛苦苦破的案子转眼就可能翻供，变成沉冤得雪了。”
这才是积年老吏的经验之谈，在顺天府就不必其他地方天高皇帝远，你可以关起门来为所欲为，在这里，随便哪家都能攀上扯上京师城里的大佬们，一个郑氏能牵扯到郑贵妃，一个蒋子奇还能攀上都察院御史和大理寺寺卿，个个都有资格来插一脚，难怪这个案子这样反复拉锯。
“文正，那我们也就你不绕圈子了，你觉得如果这个案子我们现在要按照刑部的要求重新复查，该从哪里着手？”冯紫英站起身俩，背负双手，来回踱步，“在我看来，这杀人案照理说是最容易破的案子，万变不离其宗，无外乎就是仇杀、情杀和财杀，你觉得那种可能性最大？”
“苏大强那一夜应该是带着接近一百五十两金子，按照郑氏所言，是二十两一锭的金元宝七锭，另外还有有些散碎金叶子，至于零碎银两没计算在内，但是在发现苏大强的尸体上，他那个随身带的革囊不见了。”
李文正对冯紫英所说杀人不过是仇、情、财三类很是赞同。
他没想到这位小冯修撰对破案也如此精通，问及的细节也都是关键所在，非内行人不会了解，难怪人家誉满京师，这是有真才实学的，没准儿这桩已经弄得大家天怒人怨的案子还真的能在小冯修撰手上解开呢。
想到这里，李文正也是颇为振奋，遇上一个既愿意听得进人言，但有对破案颇为熟悉了解的上司来管着这一块，而且性格强势，没准儿这桩案件还真的能在他手上破下来呢。
等到李文正把案情介绍清楚，已经是天色黑尽了。
案卷在刑房中保存，这种未结案的，都不允许直接存档，要看也不简单，各种手续签字画押。
冯紫英索性就暂时不回家中，而是连夜开始阅读起整个案卷起来。
整整几大卷的案卷材料，冯紫英看得头昏眼花，尚未到其中五分之一，这要把案卷一一看完，估计都得要一个月后了。
一直到了子初两刻，冯紫英才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府里，而薛氏姐妹都感觉到了冯紫英的疲倦和自己在这些方面显得无能为力的短板。

第六十四节 牛刀小试（1）
“相公，公务很繁重棘手么？”冯紫英前一段时间虽然也很忙碌，但是一般都是在戌时就回来了，鲜有超过亥时回来，但是这一次居然托到了子时才回来，这就不能不让宝钗和宝琴感到担忧了。
这个时代的人夜间生活没有那么丰富，加上早上一般都起得很早，所以戌正时分就上床睡觉的情形很常见，便是亥时入睡的就已经算是睡得晚了，子时已经是正经八百的深夜了，哪像现代大都市里，子时才算是开始进入夜生活的开端。
冯紫英这么晚回来，让二女都有些担心是不是自己这位风流倜傥的相公是不是有在外边儿有什么韵事了，但看到冯紫英满脸沉思和疲倦，就知道多半是公事烦心了。
放心之余也有些心疼丈夫，这才到顺天府就这样，比起在永平府来不可同日而语，在外边儿固然光鲜显耀了，但是内里却是丈夫操劳辛苦作为代价。
“嗯，遇上一桩案子，觉得挺有意思，所以多花了一些心思在上边儿，准备好好琢磨琢磨。”
冯紫英倒也没有遮掩什么。
两女都在，按照惯例今晚是要歇在宝琴屋里，但宝琴却早早在宝钗这边来守着，看样子也是两姊妹都是放心不下，他心中也有些温暖。
被人关心始终是让人心情愉悦的，更何况是这样一对并蒂莲姊妹花，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嗯，好像也还不能这么说，还有黛玉和迎春、探春还等着呢，这话让她们听见，岂不伤心？
“什么案子上相公如此上心？”宝琴上前来亲自替冯紫英换衣，那边儿莺儿和龄官则是蹲下身子替冯紫英脱掉官靴，换上屋里穿的趿鞋。
“一桩杀人案，比较复杂，牵扯面也很宽，己方都有些来头，算是我到顺天府之后遇上的一个烫手事儿。”冯紫英笑了笑，还沉浸在整个案件过程中的许多细节里。
在他看来这桩案件委实有些令人期待，无论是哪一方，都具备充分的杀人动机和理由，可又都没有足够的证据来指证对方，加上这三方人都是有些背景来头，不像寻常人便可以直接羁押用上大招，这样就极大限制了案件的查破。
苏家想拿回觉得本该属于他们的财产，郑氏如果是和外人有奸情，那么自然是想要一劳永逸，免得奸情暴露，而蒋子奇面临贪没生意伙伴钱款的罪状要暴露，甚至可能导致自己的声誉彻底崩坏再无挽回余地，狗急跳墙之下杀人的可能性也极大，但如何能从中火眼金睛般的辨识出谁才是真正的凶手呢？
这种案子基本上都没有什么捷径可取，只能采取排除法，一个一个的通过各种细节来映证排除，冯紫英感兴趣不仅仅是因为案件本身，而是因为这桩案子从刑部到顺天府衙再到通州州衙里边来回踢皮球一样都反复几遍了，已经在上下造成了很大的影响，也引来了无数人的关注，如果自己能够接手审破这样一个案子，无疑对自己在顺天府的威信有极大的提升的。
而且，从李文正介绍的情况来看，郑氏牵扯郑贵妃，蒋家是漷县望族，牵扯京中亲眷官员，而苏家也是通州大户，巡城察院中中城巡城御史苏云谦便是苏家的叔父，苏大强及其他那几个嫡兄弟便是苏云谦的亲侄子。
这就是京师城，一个案子就可以牵扯出如此多，如此复杂的人脉关系来，若是寻常案子也就罢了，可这又是一条人命案，任谁都不可能把他给捂下去。
可要动哪一方，如果罪证确凿，那也罢了，无人能说什么，可你若是什么手段都用了，大刑也动了，最终却是冤枉了好人，那这桩事儿恐怕顺天府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这也是为什么从刑部到顺天府以及通州三级衙门都不愿意接手的缘故，做好了，没人记得你的好，做差了，那就是丢官挨板子的祸事儿。
可这件事情对于冯紫英来说，却是一个难得的机遇。
审案断案原本不是他作为府丞的职责，吴道南再不理政务，也不会轻易把这等只属于府尹的特权让给外人，也正因为这桩案子的棘手麻烦，才让吴道南生出了脱手之意，否则根本不可能落到冯紫英身上来。
如果能够把这桩案子办得漂亮，不但能在几方那里都能确立自己的好印象，而且更能在府县和刑部乃至民间树立一个极其耀眼的光辉形象，这才是冯紫英想要的。
巡城察院的御史们虽然是从都察院派出来的，但是巡城察院五御史和五城兵马司的五个指挥使一样，都是直接受命于皇上，五御史对五指挥使具有监督和弹劾权力，某种意义上来说，和两淮巡盐御史一样，都是隶属于皇帝的自留地。
见冯紫英如此兴致浓厚，二女也都颇为惊讶，便挨着冯紫英坐了下来，要听冯紫英介绍案情。
冯紫英想了一想，也还是简单把案件情况介绍了一下，这个时代也没什么保密守则，官员家中谈论公务也是正常现象，更何况这个案子早就在外边吵得沸沸扬扬，并不算什么秘密新闻，只不过细节上不及官府掌握那么详细罢了。
听完了冯紫英的介绍，二女也都是被吸引住了，苏家几兄弟，郑氏，蒋子奇，人人都有可能，又都无法证明那一晚的行踪排除可能，那究竟是谁？
见二女如此，冯紫英索性就拉着二女在宝钗房中安歇，宝琴显然有些抵触，不过见丈夫如此兴致，也只能从命，好在冯紫英上床之后也只是和二女谈论这个案件，并没有其它出格之举，倒是让宝琴心里踏实许多。
叙谈一阵，渐渐都困了，仨人便相拥入眠，倒也安稳。
不过到了早上，冯紫英自然是兴致勃发，便褪了宝琴小衣，恣意晨练一番，羞得宝琴在自家姐姐面前只能掩面翘臀不敢作声，任由丈夫为所欲为。
欢好之后，神清气爽，冯紫英也不管羞得难以见人的儿女，让莺儿和龄官替自己换衣，只是那情形也让未经人道的儿女也羞不可抑，倒是差点儿又让冯紫英食指大动。
只不过点卯时间实在不饶人，也只能把那份心思吞回肚里，唤起瑞祥，去上衙点卯了。
不出冯紫英所料，今日的议事，吴道南便以心神疲竭为由，将苏大强被杀一案全权交给了冯紫英处置，这就意味着下对通州，上对刑部，内对案件，外对民间，都要由冯紫英来负责此案了。
当吴道南很淡然地提出这个意见时，包括梅之烨在内的几个官员脸上都竭力保持了脸上的平静，但是冯紫英还是能感受到某些人内心的幸灾乐祸和冷眼旁观的种种心思。
在很多人看来，这个案子从通州到府衙再到刑部已经反复几次，可以说该查的都查得差不多了，一帮嫌疑人也都屡次三番被传到了府衙里过堂审问，但是都没有结果，再要查，从哪里入手？劳民伤财，如果到最后依然是没有结果，那最后的锅恐怕就得要由大名鼎鼎的小冯修撰来背了。
冯紫英看到傅试和朱谭的目光暗示，都是示意自己不要接下这桩活儿，但是冯紫英还是很爽快地应承下来。
会散了之后，推官宋宪倒是表情复杂地主动跟着冯紫英走着，冯紫英也知道这家伙恐怕现在也是心情纠结，既高兴总算是有人来接招，但是又担心小冯修撰兴许在其他方面能力突出，但是这审案方面却没有听说过有什么特长，莫要也是走马观花的搞一通，结果丢下一地烂摊子。
“致远，就这么不看好我？”冯紫英也算是和这位宋推官有了几分交情，虽然还远谈不上多么亲近，但是他也知道这位推官是个做事踏实之人，只不过作为推官，某些思维上却还是欠缺几分灵性，不过放在这个时代，此人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大人，下官如何敢这么想？”宋宪摇头，“不过您应该清楚这一案不在于案件本身，而在于案件背后的东西，投鼠忌器，我们顺天府现在也是老鼠钻风箱——两头受气啊。”
“嗯，案卷我昨日看了一部分，打算花两天时间看完，具体有些东西到时候我们再交流，既然府尹大人把此案交给我了，我怎么地也得尽一份心，若是有什么不清楚的，我会找你询问。”冯紫英也不赘言，现在就该全身心投入在这个案子中来了，至于说宋宪担心那些却恰恰不是他担心的。
宋宪见冯紫英信心十足，也只能苦笑，这一位还真的是不同凡响，但对方有这个资格，可审案有时候也不能全靠背景啊，你就算是能克服那些困难，但是也未必能遂你的愿。
“大人这般说，那下官就祝愿大人旗开得胜马到功成，嗯，有什么需要下官的，请尽管吩咐，下官知无不言。”宋宪也点头。

第六十五节 牛刀小试（2）
接下来的两天了，冯紫英都全神贯注查阅卷宗，也调来了刑房几名老吏询问情况，对整个案情有了一个比较详细的了解。
案件准确说不复杂，唯独就是这些人员关系复杂，苏家几兄弟，郑氏，蒋子奇，在冯紫英看来，其杀人的可能性逐渐增大。
苏家三兄弟都是嫡子，苏大强虽然拿走了价值几千上万两银子的财产，让他们很不满，但是这是否值得上升到要雇凶杀人，冯紫英个人觉得可能性比较小，至于自己亲手杀人，那就更不可能，有两兄弟基本可以排除，唯一一个无法排除的，冯紫英觉得如果花心思来核查，是可以找到办法排除的。
他现在的想法就是用排除法，自己觉得可能性最小的尽快排除，而郑氏那边，冯紫英觉得里边有些其他古怪可能性更大。
郑氏与郑贵妃有瓜葛，而郑贵妃也应该清楚如果真的是涉及人命案，她如果贸然参与进来，日后她是脱不了干系的，但仍然插手，说明这应该是和杀人一案无关才对。
应该是有什么其他的难言之隐，才会如此不管不顾的干预，但应该和本案无关，当然这是冯紫英自己的判断，还需要映证。
对冯紫英来说，这不是坏事，郑家虽然只是一个贵妃，但是其父是有些背景的，在顺天府做官，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结识和收揽各种人脉资源。
冯紫英从没有指望单单依靠志同道合的理想或者说同学、师长这些人脉资源就可以无往而不利，按照统一战线的说法，那就是为了实现目标，尽可能的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他当然不会放弃。
至于说蒋子奇这边，冯紫英觉得可能性应该是最大的，最关键的一点就是他说他在码头仓库上住，却又恰恰在仓库守夜伙计们面前露了一面，证明其在场，可后边儿却无法映证，越是有这样刻意露行迹的，冯紫英觉得可能越大。
在冯紫英看来，通州那边的调查做得不够细，还有很多工作是可以沉下心来查一查的，一些细节上往往就能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文言，你怎么看？”冯紫英终于看完了所有卷宗，又把一些重要的口供精读了一遍，觉得没什么问题了，这才把汪文言招来。
汪文言是司狱司小吏出身，对于这等案件十分熟悉，“大人觉得呢？”
“我想先听听你的看法。”冯紫英笑着摇头。
“嗯，那我说说，苏氏兄弟我觉得可能性不大，我了解过，苏氏兄弟在通州不算是那种强横霸道的角色，也就是不忿与苏大强母亲一介歌伎居然能的了苏老爷子欢心几十年，苏大强和其母原来是外室，后来苏老爷子年龄大了才纳入进来的，也难怪苏氏兄弟总觉得苏大强是野种，……”
汪文言言简意赅，“苏大强两个兄长，素来老实，和江湖绿林也无交道，买凶杀人这种事情他们做不出来，自己动手更不敢，若是让族中下人，那更是授人以柄，一辈子别想安生，以苏氏兄弟做生意的精细性子，不会如此，……，苏大强倒是有些孔武有力，一般人还干不过他，唯有苏家老四，这个人好赌不说，有喜欢上青楼，所以家产败得差不多了，也和地面上那些光棍剌虎有往来，一直希望把苏大强那分家产拿回来归自己，哪怕不能完全拿回来，拿一部分回来，也能聊解当下困境，具备一定可能性，……”
冯紫英微微颌首，汪文言观点和他基本一致，但这个苏老四……
“苏老四你觉得可能性大？”
汪文言笑着摇头：“其实我倒是觉得苏老四可能性最不大，……”
“哦？”冯紫英大惑不解。
“因为这厮的后期表现，苏大强死后，这厮就忙不迭地去闹上门，说这苏大强的家产不该有这么多，该有一部分属于苏家，言外之意应该归他，还闹腾着要找苏家族长来重新公正分家产，和郑氏闹得不可开交，郑氏也有些怕这个小叔子，步步退让，……”
汪文言笑了起来，“大人，常理下，您若是这个嫌凶，您会这么张扬的四处闹腾，唯恐天下不知么？”
冯紫英微笑，“万一是这厮有意如此装出理气直壮，以显示自己问心无愧呢？”
“大人要这么说也不无道理，但据文言所知，苏老四头脑简单，做事没什么计划讲究，似乎还考虑不到这么深沉，另外据了解，苏老四也一直和他大哥二哥闹腾，认为家产分少了，要求他两位兄长要重新分一部分家产给他，双方还处于僵持中，我以为，这种状态下，他突然要去谋杀苏大强，可能性不大，……”
冯紫英点头，汪文言这个观点倒是颇为合理。
没有理由这边还在和自己两个兄长争家产，那边却突然要去杀人夺一个庶出兄长的家产，何况就算是杀了其兄，那家产也不可能轮到他一个人得，这风险与回报太不符了。
“文言，咱们所言都是一种臆测，真要排除苏老四，还得要有真凭实据才行。”冯紫英点点头，“我打算明日去通州走一遭，看看通州那边情况。”
“大人的确该去通州走一遭，此案是通州上任知府在任上时的案子，据说前任知府对此案不太上心，认为这几家都是难缠，所以一味推给府里来办，现任知州房可壮是和大人一起走马上任的，原来是保定府定州知州，升调过来的，据说颇为干练。”
汪文言早就对这些情况做了一个了解了。
“唔，房可壮我知道，和我算是老乡，青州人。”冯紫英点点头，此人的确有些干才，不过性子有些刚直，不喜欢结交朋友，照理说他是元熙三十九那边的进士，而且是二甲进士，虽然未能成为庶吉士，但是也曾经在都察院呆过几年，后来到定州担任知州，这才转迁通州知州，这已经算是混得比较差的了。
“嗯，听所他走马上任之后，也是整饬地方治安，尤其是原来通州码头一带，剌虎横行，他上任便拿下多人，其中有两人都是直接被打死在大堂上，也引来世人侧目，不过地方上反应还是比较好的。”
这一情况冯紫英走马上任之后也有耳闻，通州那是京师城最重要咽喉要道，每日过往商旅货物不计其数，若是没有一个强势一些的地方官，还真的吃不住，看来这位房知州还干得很出色，自己倒是要去会一会。
……
在去通州之前，冯紫英先去拜会了乔应甲。
现在乔应甲是右都御史，已经是都察院的二号人物，加之他又是山西士人领袖，在北地士人终于也是颇有威望，苏大强一案，蒋子奇所在的蒋家在都察院和大理寺都有人脉，而那苏家则在巡城察院里边有人，都是和都察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若是先不把事情说清楚，难免一上手就会遭到各种掣肘。
乔应甲听了冯紫英的介绍倒没说什么，查案之事论理轮不到冯紫英这个府丞，但是冯紫英想要迅速打开局面，确立威望，在这种世人皆知的案子上做文章无疑是一个好选择，乔应甲当然要支持。
蒋绪川那边乔应甲会去打招呼，案子拖了这么久，不查清楚肯定不行，这样拖下去，对哪家的名声都有碍。
苏云谦那边也一样，巡城察院的御史都是出自都察院，当然他们去了巡城察院基本上就不会太买都察院的帐了，但是渊源仍在，抬头不见低头见，也没有人愿意结怨乔应甲这样的大佬。
从京师城走陆路去通州实际上耗时并不长，主要是看你怎么走，如果一路疾驰，半日都要不到就能到，但如果你要官轿慢行，一日也到不了，若是马车，一日刚好。
冯宗英走得略早一些，还是乘坐马车，骑马对于文官来说，还是略显粗鲁了一些，虽然冯紫英不这么看，但他不能逆着士人看法来。
走之前曹煜也被冯紫英招了来，既然安心要把这个案子办好，那么必要的宣传肯定要跟上，但前提是要能完美解决案件才行。
“见过冯大人。”房可壮老远就看见了马车，他不太喜欢这种迎来送往，但是冯紫英轻车简从，而且先就申明只为案子而来，不为其他，人家这么知趣，房可壮自然也不会太冷淡，该有的规矩还是要讲。
“房大人客气了，临清距离青州那边不算远，紫英也早就听闻房大人才名，今日才有幸一唔，……”
冯紫英很客气，房可壮对冯紫英印象好了一些，以前都只觉得这就是齐永泰的得意门生，有些才干，但更多的还是运气好和大佬们扶持，但人家如此谦虚，倒让他印象有些改观。
感觉到房可壮是个不喜客套之人，冯紫英三五句寒暄之后就直接步入正题。

第六十六节 牛刀小试（3）
一步入正题二人的沟通交流迅速融洽起来，这种风格冯紫英和房可壮都很喜欢。
冯紫英是单纯的觉得和什么人说什么话，做事儿投契就行，房可壮则是觉得对方并非浪得虚名，而是真有两把刷子。
“这个案子我到任之后也认真研读过，要说简单也简单，虽然目前无法断言谁是凶手，但是可以先行排除一些，苏家几兄弟中，有两个已经被排除，有证人，而且不止一个。”
房可壮一点也不壮，身材单薄，但是做事说话却既有风范，“剩下那个苏老四，可以由我们通州这边来查清楚行踪，我就不信他从赌场里出来在柴垛边儿上睡觉，就会没人看见？那大发赌场周围是左近闻名的私窠子所在，私娼不下百余人，而苏老四也是这边儿的闻人，都认识，……”
房可壮雷厉风行，说做就做，立即就招来了三班捕快们和刑房的吏员，交代下去，这些人都是当地地头蛇，那桩事儿当时也在本地吵得沸沸扬扬，记忆犹新，这种事情本来早就该做落实的，结果是州府不睦，两边推诿扯皮，才落下来。
“看来阳初兄与小弟的观点基本一致，不知道大人对郑氏这一出又怎么来处置？”
一番接触之后，二人渐渐熟络起来，加上午间又吃了一顿酒，小酌了几杯，本来又都是山东老乡，北地士人，即便房可壮原来对冯紫英有些看法，但在冯紫英的可以结交之下，也迅速消融，变得密切起来。
“紫英，你少来给我上套子，郑氏背后牵扯着谁你不知道？”房可壮斜睨了一眼冯紫英，“连府尹大人都不愿意去招惹的，你难道就希望看到房某去触霉头？”
“不至于吧，就算是郑氏牵扯着郑贵妃，小弟在想，郑贵妃只怕也不愿意这等事情继续这般发酵下去吧？总归有一日传到宫中，或者为某位皇室宗亲所知，最后进了皇上耳中，那才是吃不了兜着走呢。”
冯紫英笑吟吟地道。
“你说的不无道理，但是女人的心思谁说得清楚？一旦蛮不讲理起来，那可就真的麻烦了，房某可刚到通州，不想招惹这样的麻烦事儿。”房可壮连连摇头。
“阳初兄，这可不是你的风格，你才来就能杖毙二人，岂是怕事之人？”冯紫英继续戴高帽。
“行了，那是两回事儿，能比么？别给说这些，紫英，这该是你们顺天府衙的事儿，你是京师有名的小冯修撰，我相信你有门道能打通，就别难为为兄了。”房可壮把身体靠在官帽椅里，端起茶盅抿了一口，“其他事儿都好说，这桩事儿该你出面了。”
见房可壮不为所动，冯紫英也笑了起来，“这案子中涉及到那名码头力夫，说郑氏和外边客商有染，这个情况我觉得很重要，须得要查清，这件事情阳初兄总该是责无旁贷吧？”
“紫英，你这的打算去碰这个？”房可壮看了一眼冯紫英，意味深长地道：“这可是触人阴私，很招人忌讳的。你我其实都清楚，郑氏就算是和外人有奸情，但要说杀苏大强，可能性并不大，……”
“阳初兄，这我知道，但是这种可能性如果不排除，我始终不能心安，总不能因为这点儿原因，就不查了吧？万一呢？岂不是就漏过了一个可能？”冯紫英摇头，“我没有这样的习惯。”
房可壮心里暗自为冯紫英的坚持点赞，作为一府官员理应有这样的坚持和担当，涉及到人命关天，岂能随意放过？他先前不过是一种试探，看一看这位声名大噪的同乡士人是否名副其实，现在看来，却非浪得虚名。
“那你打算如何做？”房可壮问道。
“嗯，总归有办法。”冯紫英看出了房可壮的担心，“放心吧，阳初兄，我可是刚出道的雏儿，利害得失我还是明晓的，总要找到一条能让大家都接受的路子。”
“你这样想做好，我可不愿意见到为这桩事儿闹得满城风雨树敌无数，那岂不是要让齐阁老他们很失望？”房可壮提醒道。
都是北地士人，荣辱与共，便是没有交情，但这种关系到大局的事情上，都还是知道分寸轻重的。
“阳初兄，你也别推，也还是由你通州这边的活儿，那个力夫的话必须要查，但是不必张扬，重新询问，看看是否有其他能回忆起来的，总要找到这个线索，查实之后，郑贵妃那边我才好去交涉，……”
冯紫英的话让房可壮吃了一惊，“紫英，你可要慎重，涉及到宫闱之事，切莫随意介入，不要以为皇上对你看重，你就无所忌惮，这等事情，枕头风一吹，那就是……”
房可壮是文臣，而且长期在地方上，原来是在定州，与京师城内实际上已经有些陌生了，便是到通州时日也不久，对于朝中之事他还能大略有些知晓，但是禁中之事就远不及冯紫英这种武勋出身且朝中又有门道的角色了解了。
像外界大多以为几位新晋贵妃肯定是受皇上宠爱的，怕不是夜夜贪欢，又有几个人知晓其实皇上早就戒绝男女之事，清心寡欲地延年益寿了？
这几位新晋贵妃甚至都只是一个摆设，像贾元春的凤藻宫，皇上只是白日里蜻蜓点水一般去过几回，根本就未曾临幸过，其他几位贵妃估计情况也差不多，不过是对外装得富丽堂皇，遮人耳目罢了。
别说像房可壮这种外臣，便是朝中大臣里边除了几位大佬重臣外，也就是那几个消息灵通与禁中内侍有往来的官员略知一二了。
这种事情不比其他，鲜有外泄，就是禁中内侍们也不会拿自己脑袋来开玩笑，而大佬们也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他们的目标都是那几位有皇子的老贵妃以及她们的皇子们，对这些新晋贵妃根本就没有打上眼，没子嗣，你有何价值？
“阳初兄放心，我岂是那等不知天高地厚之辈？自然要寻一个稳妥之策。”
见冯紫英说得郑重，房可壮方稍稍放心，“那查这力夫之事，你觉得该如何查？”
“若是可以，请阳初兄出人，恐怕要跑一趟杭州，……”
房可壮皱眉，这个时代出差可不比后世飞机高铁，一日便到，去一趟杭州，便是走运河，没有一两个月根本无法打来回。
“紫英，难道不能走公文驿递么？”房可壮迟疑了一下。
“若是阳初兄有朋友熟人在那边，自然可以走公文驿递，但我担心他们会敷衍塞责，达不到我们的目的啊。”冯紫英解释道。
房可壮明白冯紫英的意思，本身线索不是很明确，须得要一精干之人带人前往核查，交给那边的人来，人家会上心么？
“既是如此，那我便立即安排得力之人去办便是。”房可壮没有推托，爽快地应承下来了。
二人又商议了对蒋子奇的调查，和冯紫英的观点相似，房可壮也觉得蒋子奇才是最大嫌疑，但是也是最难入手的，蒋子奇已经到案几次，该说的都说清楚了，唯独就是那一夜在仓库住宿起码有两个时辰无人映证其去向。
还有一个最大疑点就是其睡过头了说法，做生意的，遇上这种出门大事，没听说谁会睡过头的，而且还是专门到码头仓库住着就是为了方便出门，岂会睡过头？这个解释太牵强。
但蒋子奇这个解释也并非毫无道理，加之先前的投鼠忌器，才会导致这种情形，到现在蒋子奇只怕早已经稳固了心态防线，再想要用审问而不采取大刑的方式来突破，只怕就有难度了。
“阳初兄，你觉得对蒋子奇该如何处置？”
“紫英，你打算动大刑么？”房可壮笑了起来，“这事儿恐怕不行，蒋绪川和蒋子良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若是这蒋子奇真的得了他们指点，只怕是咬死要扛刑的，就算是在大堂上招了，一到刑部，铁定翻供，说是屈打成招。”
冯紫英当然也明白这一点，“嗯，所以我不打算这么做，还是要从细节上来查，蒋子奇那一夜我估摸着多半是没住在仓库里，露一面不过是幌子，以苏大强孔武有力的身材，蒋子奇便是偷袭都难，肯定有帮手才行，可明知道蒋子奇可能贪没自己的银钱，这一起南下，苏大强不可能不防范，因为是包船，我听闻那船主应该是苏大强多年的朋友，所以他才敢单身与蒋子奇一起南下，蒋子奇若是带有陌生人夤夜来见苏大强，苏大强不可能不防范，……”
房可壮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是蒋子奇下的手，那么帮手只能是蒋子奇身边人，且与苏大强熟悉的，让苏大强没那么防范，……”
“阳初兄，只是这种可能而已。”冯紫英苦笑，“我们只能尝试各种猜测，如果是蒋子奇身边人，那么帮蒋子奇杀了人，要么会和蒋子奇更紧密，要么就会暂时消失避风头，总会有些蛛丝马迹出来，现在死马当活马医，总要查了才知道。”

第六十七节 王熙凤的插手
房可壮还真有些对冯紫英刮目相看了。
若是冯紫英三十来岁，像自己一样有着多年地方为官的经验，又或者在刑部或者大理寺这一类部门工作经历，能有这番见识，倒也寻常，可据他所知冯紫英并非以此项见长。
为政韬略此人颇有见识，军略因为家学渊源也十分精通，这都在情理之中，但这种审案和人情世故的领悟掌握，这应该只能是在日积月累的摸索、应对和处置中不断沉淀下来的经验，怎么这家伙却如此娴熟通悟？
就算是此子手下有些得力幕僚，但是很多东西幕僚也只能从表面上给你指导，真正融会贯通，还得要自己的积累琢磨，但此子似乎直接跳过了这一界限，单单是这一番话，就不能把他当成为官新手来看待。
也难怪朝中诸公敢这么大胆将此子用到顺天府丞这个位置上，这可不是一个翰林院修撰的虚名或者在永平府打败了蒙古兵那么简单的事儿，自己先前还觉得朝中诸公有些草率了，现在看来人家也还是有几分真材实料的，没有三分三，不敢上梁山啊。
原来的生疏感在不断的沟通交流中迅速消除，取而代之是通为北地士人和山东乡人的认同感，虽然房可壮比冯紫英大十来岁，但是彼此之间却谈得很拢，没有太多隔阂，也难怪说共事是最好拉近双方关系的方式。
谈完了苏大强这桩案子，该怎么做自然有下边人去执行，二人也谈起了顺天府其他方面的政务。
通州在顺天府的地位很特殊，在冯紫英看来，通州地位甚至不亚于宛平、大兴两县，盖因通州扼住了运河通往京师城的咽喉，几乎所有来自南方包括粮食在内的各种生活必需物资都需要从通州经过，通惠河屡遭淤塞，运力大不如往，许多货物都只能运到大通桥，所以通州码头仍然是繁盛一时，许多货物都在这里进出吞吐。
“阳初兄，你我来顺天这边时日差不多，倒是你迅速打开局面，小弟也是羡慕得紧啊。”晚间又是小酌，只有二人，很多话更放得开。
“紫英，府里和州里能一样么？”房可壮倒是很坦然，斜睨了对方一眼，“通州固然繁盛，治安也有些乱，但是毕竟是州里，便是有些跟脚者，也得要考虑影响，毕竟隔着京城太近，所以我偶尔那么放肆一两回，他们也得要忍着，当然如果你要动真格的，触及到有些人见不得人的东西，那就两说了。”
“阳初兄，你这是给小弟用激将法么？”冯紫英笑吟吟地道。
“呵呵，紫英，吴府尹无为而治，可这等治政又能维系多久呢？”房可壮淡淡地道：“朝廷把你我安排到府州，怕不是就让你我在这里尸位素餐混日子吧？通州问题不少，我心里有数，但有些事情却还需要府里来才能做，紫英，你做好准备了么？”
冯紫英去乔应甲那里时就已经得到了一些暗示和提醒，顺天府不仅仅是朝廷中枢所在，更是北地菁华之地，不能出乱子，须得要好好整饬，吴道南拖累了顺天府，那么接下来就得要好好扭转局面，这不是冯紫英一个人的事情，也是整个北地士人的愿望，自然也就还有其他一些安排。
像房可壮就应该是一个安排，顺天府二十多个州县，这一轮调整不小，恐怕都有这个因素在其中。
“阳初兄，身处其中，焉能不备？坐在这个位置上，欲罢不能啊。”冯紫英笑了笑，“诸公期待莫大，我们若是做得差一些，都是辜负了他们的期望啊。”
“嗯，你既然有此心，那我也就放心了。”房可壮直接挑明，“京仓问题颇多，你可知晓？”
“当然知晓，这都快成了不是秘密的秘密了，一帮硕鼠在其中内外勾结中饱私囊，据我所知，这京仓中能有户部数目的一半就算是阿弥陀佛了，但京仓这么多，加上还和沿着运河这一线的诸仓都有勾连，加上漕运衙门、户部乃至都察院都有他们的内线，只要稍有风吹草动，他们便能觉察，而且与他们合作多年的这些粮商都是财大气粗之辈，他们私仓里随便都能运出来成千上万石粮食，所以你想要抓贼拿赃可不容易。”
对于冯紫英的了解透彻房可壮已经不惊诧了，人家被安在这个位置上，肯定是有所准备了，只要对方心里有数就好，他就怕来一个眼高手低或者纸上谈兵的，咋咋呼呼弄一个打草惊蛇，那才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了。
“紫英，看样子你也是早有准备啊，这事儿要容易办，诸公也不会如此慎重，拖了这么一两年了，除了担心恶化与湖广士人的关系外，还不是因为这帮人数量太大，而且是多年积弊沉疴，担心煮成夹生饭吧，加上咱们的这位府尹大人，呵呵，……”
房可壮冷笑了一声，冯紫英也陪着笑了两声，却都没有说下去，虽然对吴道南不屑，但是毕竟是顶头上司，太过出格的言语藏在心里就行。
在通州呆了两日冯紫英才返回京城。
这一趟通州之行让他很满意，一是明确了和房可壮的合作关系，这位乡人是诸公在顺天府官场的另一个布子，某种意义上也是配合自己，当然人家也有相当自主性，毕竟在通州，人家是主政一方，按照京府州县比其他府州高两级的原则，房可壮也是从四品的官员了。
二是和房可壮一起开始寻找到切入点。
苏大强这个案子不算，没想到自己和房可壮的目光一致，都关注到了京仓。
实在是京仓太招眼了，每年经由运河漕运来的粮食数量太惊人了，京仓肩负着主要供应京师城的储藏重任，一旦出问题，后果不堪设想。
可正因为数量太大，这些蛀虫才会想到在其中上下其手，而且这种事情也不是一年两年，而是多年约定俗成的规矩，从元熙帝时代就开始了，应该说在永隆帝时代已经收敛了许多，但是狗走千里吃屎，狼走千里吃人，只要稍稍有机会，这些人都会想方设法地突破壁障，来从中渔利。
苏大强案可以算作是大家的一个合作尝试，大家都能相互观察对方行事风格，虽说有上边大佬牵线搭桥，但是这合作伙伴还是需要好生评估一下，猪队友害人害己的事情不少见，大家慎重一些也正常，而苏大强案就是一个最好的合作尝试机会。
冯紫英回到家中就在琢磨如何在苏大强一案上迅速取得突破，通州州衙已经按照自己的要求开始了动作，像排除苏老四，找到那名力夫来相信询问细节，然后还要赴杭州核查，力求有更多的细节要素能加以映证。
郑氏这边的难题还得要自己来突破，若是对方一味不肯答应，那自己恐怕也需要软硬兼施才行，单纯示之以好，很难赢得对方的尊重。
这也是一个机会。
裘世安不是一直想要和自己搭上线么，正巧，元春那边还不好联系，正好让裘世安去帮自己联系郑家那边，看看对方的意图。
“大人，平儿姑娘来了。”
宝祥挤眉弄眼的进来报告，让冯紫英很惊讶，平儿来了？
这凤姐儿又有啥事儿了？
“请她到书房候着，我马上过去。”冯紫英也点点头。
到了书房，看到平儿忐忑不安的模样，冯紫英就知道肯定又是什么棘手事儿。
“怎么这么拘束，到我这里还有什么不好说的？说吧，凤姐儿又出什么幺蛾子了？”冯紫英笑着坐下。
“大爷，您这话说得太伤人了，奶奶难道就不能主动找您么？”平儿有些尴尬，但是却只能硬着头皮道。
“呵呵，平儿，你知道你有一个什么缺点么？就是太实诚，你这坐卧不安的样子，若是寻常事儿，岂会这般？肯定又是要让我作难的事情吧？要不你平素落落大方，今日却心神不宁，我说的没错吧？”
冯紫英摆摆手，“说吧，这等事情早点儿说，我能办尽量，不能办我也会和你们说清楚。”
“大人不是刚从通州回来，据说是查一桩案子？”
平儿的话让冯紫英吃了一惊，这么灵通，自己刚回来，那边就得到了消息，看样子通州衙门那边也是如渔网一般，根本没法保密。
“怎么，凤姐儿饥不择食了，这种事情也敢去碰？”冯紫英脸色冷了下来，眼珠子更是毫无感情。
“大爷，您先别翻脸，奶奶固然有此意，但是也非毫无原则，这不就是先来向您打听么？我听奶奶说，对方是有很大的诚意，只不过有难言之隐罢了，绝非凶犯，所以……”
平儿也知道这触及到了冯大爷的逆鳞，自己也曾经劝过，但奶奶却有她自己的一番道理，平儿也没有办法，只能来了，但愿冯大爷不要根本不听就翻脸，她现在发现自己也是越来越怵对方，那股子气势就把自己压得喘不过气来。

第六十八节 宫里宫外的斗法
“哟呵，什么时候凤姐儿都开始当起断案官来了？怎么，要不我这个顺天府丞让她来做？”冯紫英毫不客气地羞辱。
这个王熙凤的确有些放肆了，仗着和自己有了关系，竟然敢这般触碰自己的底线，若是再不好好敲打一番，真的要翻天了。
“爷！”平儿急得眼圈儿都红了，杏目中也多了几分泪影，“您就不能先听奴婢把话说完么？奶奶以往兴许是有些跋扈了，但那时候不是还跟着爷么？现在奶奶只有爷可以依靠，如何还敢触犯？以奶奶的聪慧，怎么不清楚爷给她划的界限？”
见平儿急得眼泪涟涟，脸色都变了，冯紫英才强压住内心的怒意，这事儿怨不得平儿，她也夹杂在中间为难，自己对她发火，倒显得自己气量狭隘了。
“好了，平儿，爷不是说你，但是凤姐儿在办完赎人的事儿后我觉得好像就有点儿飘了，怎么，静极思动，又想捡起她的老本行，要干预诉讼……”
“不，爷，您真的误会了，奶奶在做完上桩事儿之后就说太累了要歇息一下子，根本没想过其他事情，这是人家找上门来的。”平儿见冯紫英话语口风有所缓和，赶紧接上话：“奶奶根本不想碰这种事情，他也知道爷忌讳这些，但是实在是不好推脱，而且人家也明确说了，只求带一个话，并未要求其他？”
冯紫英冷冷地看着平儿，“只带一句话，就这么简单？”
“真的，爷要如何才肯信奴婢所言？”平儿抿着嘴直勾勾地看着冯紫英，“奶奶并未应承任何条件，也是看着以前的交情才勉强答应下来的。”
“那好，爷就洗耳恭听了，听听是谁要在这里边准备出点儿什么幺蛾子吧。”冯紫英冷哼了一声，“平儿，不管此番事情如何，回去好生给凤姐儿带句话，这等事情日后少碰，跟着爷，难道爷还能让她饿死了？真要有什么好营生，爷会替她惦记着，莫要成日里胡思乱想，给爷整出这些幺蛾子来。”
平儿见冯紫英话语语气缓和，心里终于放下来，一直捧着心的手也放下来，还未说话，却被冯紫英又调笑了一句：“不过平儿你方才捧心的姿势挺好看，没事儿多给爷做一做这个动作。”
平儿白了对方一眼，撇了撇嘴哼了一声，先前那股子暴怒气势都快要把自己吓得肝胆欲裂了，这会子却还又活泛起来了。
平儿这才把自己的来意说了。
其实情况也很简单，蒋子奇家得到了消息，据说新来的顺天府丞小冯修撰意欲重查苏大强案，要把所有嫌凶均拘押到案，这也引起了一干人的恐慌。
蒋家也算是漷县有名的望族，若是蒋子奇又是蒋家嫡支子弟，若是被顺天府羁押，那势必对蒋家声望造成极大的影响，像蒋绪川和蒋子良这些人都是蒋家族人，自然不愿意见到此情形。
不过蒋绪川和蒋子良也都算是北直士人，他们自然也清楚此番冯紫英走马上任势必要新官上任三把火，若是他们贸然出头，肯定会引来北地士林群体中的非议，所以他们现在也很是着忙，却又不好出头。
“这倒是有趣了，所以蒋家就找到凤姐儿，我就有些好奇了，怎么凤姐儿和蒋家又扯上关系了，蒋家既非武勋，子弟也是士人，蒋子奇不过是个商贾之辈，王家是金陵大族，并非土生土长顺天府人，和漷县更扯不上什么关系，谁能找到凤姐儿头上？”
冯紫英的确很好奇。
“爷还记得那位刘姥姥么？”平儿忍不住问了一句。
“刘姥姥？”冯紫英一愣，这话刘姥姥有什么关系？
“看样子爷还有印象，那位刘姥姥便是漷县的，只不过现在住在她女婿王狗儿家中，王狗儿家早年是和奶奶所在的王家连过宗的，刘姥姥一个远亲便嫁在蒋家，兴许是刘姥姥过年回去显摆，让这个亲戚知道了，蒋家通过刘姥姥找上门来找到奶奶，只求奶奶搭一个线，带一句话，……”
平儿也知道这番话有些牵强，若只是刘姥姥这层关系，何须理会？随便找个理由就打发了，可这还眼巴巴地让自己跑来说道，这里边难道就没有其他缘故？
冯紫英也不再计较这些，只是冷着脸问道：“让你带个什么话？”
“蒋家那边托人让奶奶帮忙带话就说那蒋家三爷不曾杀过人，绝非行凶之辈，……”
“这话倒也荒唐，哪个嫌凶会自认杀过人？便是当场拿住，还有人死不认账呢，都知道这杀人偿命，哪个愿意轻易认罪伏法？”
冯紫英当然清楚蒋家既然托人来说，也应该清楚自己的底细，单单就靠这么两句话就能把自己说动，那也未免太可笑了，找王熙凤带话不过是一个由头，后边儿肯定还有具体的说法才行。
“这却不是奶奶和奴婢所能知晓的，但奴婢觉得他们只是想要告知一下大爷，大概是希望大爷莫要先入为主，给他们定罪吧？”平儿也只能猜测。
冯紫英心里已经有了几分估计，应该是蒋家害怕自己不分青红皂白，先行下令把蒋子奇抓捕羁押如顺天府大狱里，那样一来蒋家颜面尽失，便是日后放出来，也会大受影响，所以才会先来通气，至于内情后事，可能还会有下一步的接洽。
沉吟了一下，冯紫英也没有再为难平儿，摆摆手，“此事我知道了，你回去给凤姐儿说清楚，答复对方话已经带到，但是具体如何处置，还要看他们的表现，让他们自行到府衙里来，其他不必多说。另外也给凤姐儿交待一下，日后这些事情少过问，免得日后都察院找上门来还不知道为什么。”
平儿匆匆来匆匆去，冯紫英便是想要亲近一番都不能，那一日眼见得便要入港，却被那司棋给破坏了，好在司棋挡了枪，却又别有一番滋味，但是平儿时不时地在眼前晃来晃去，还是让他心痒不已，总要寻个机会得手遂愿，方才罢休。
裘世安接到自己从子从宫外传来的消息，颇为惊异，小冯修撰，不，现在是冯府丞了，冯府丞有意让自己帮忙带话给郑贵妃。
“你原封不到的把话给我说清楚，来人怎么说的。”裘世安当然清楚现在冯紫英的威势，随着冯紫英入京出任顺天府丞，其身份不比往日寻常府郡的同知了，顺天府可是可以和六部比肩的京畿中枢，地位重要，便是皇上都要多关注几分。
“来人说，冯大人手里有一桩案子，大概是和郑贵妃的亲戚族人有关，不过郑家素来桀骜，冯大人不欲与郑家不睦，想到大伴在宫中素有威望，便想请大伴帮忙带话给郑贵妃，宫外事儿最好不要牵扯宫中，若是因族人损及贵妃娘娘清誉，皇上怕是不喜。”
小内侍一字一句半字不落地原文复述了一遍。
裘世安细细咀嚼。
几个年轻贵妃素来是不太放在他心目中的，子嗣皆无，皇上从不临幸，嗯，皇上早就戒绝了此事，便是几位有子嗣的贵妃宫中也几乎绝迹夜宿了，便是夜宿，据裘世安所知的起居注里，也从未男女之事，皇上除了朝务，现在是一门心思修心养性谋长生，其他皆不考虑。
所以这些年轻贵妃们不过是些在宫中等着红颜老去的可怜虫罢了，现在皇上身体不佳，有这份心思不如都放在几位皇子身上，非是自己如此着想，便是夏秉忠和周培盛何尝不是如此？
自己高看贤德妃一眼不过是因为其贾家似乎和冯家走得颇近，而小冯修撰又娶了贤德妃的表妹，另外似乎还有一个表妹也要嫁给小冯修撰，这才让他起了几分心思，冯家现在在朝中文武两途皆有人脉，日后自己若是真的跟附某位皇子，有这方面的人脉，自然会更受看重。
他也相信以冯家这样现在蒸蒸日上的势头，不可能只把宝压在皇上身上，谁都清楚皇上身体状况一日不如一日，一旦驾崩，新帝登基，谁不想近水楼台先得月，而自己就算是这个近水楼台，对冯家亦有价值。
裘世安很清楚自己定位，自己肯定是无法和这些士林文官比的，无论是哪位新皇登基，都要用这些誉满天下的士林文臣，但并非自己就对他们毫无用处了，正因为如此，双方才有合作的意义。
只不过这一回小冯修撰如此突兀地带话进来，让自己帮忙敲打郑贵妃却让他有些起疑。
这郑贵妃之兄虽然是北城兵马司的指挥使，但那又如何？一个指挥使难道还能让小冯修撰忌惮几分不成？
又或者小冯修撰新官上任，不想太过锋芒毕露，才会有这样隐晦的手法来处理事端？
又或者这本来就是小冯修撰来试探自己的能耐的顺手之举？
裘世安不断脑补，却是百思不得其解，总觉得这里边有深意。

第六十九节 冯紫英渐入佳境
思衬良久，裘世安也没能想明白其中原委。
但有一点他还是明白的，那就是冯紫英既然主动抛出了橄榄枝，那么自己当然要牢牢抓住。
无论如何交好冯家对于自己来说都是一个机会，至于说带话给郑贵妃也好，隐晦地敲打也好，在裘世安看来都无关紧要。
郑贵妃的兄长是兵马司指挥使对自己毫无意义，郑贵妃在宫中更是微不足道，也就是外边不知情的人恐怕才会忌惮几分，像小冯修撰有贾贵妃在宫中作为消息内应，就清楚这一切，也才会让自己带话给郑贵妃。
裘世安甚至还有些隐约的兴奋，起码说明小冯修撰的态度在改变，已经开始意识到了自己的价值和重要性，日后接触可能就会更多一些了。
而且小冯修撰背后是齐阁老为首的北地士人，裘世安对此也很清楚，原来这些朝中大佬们都是不屑和自己这些人打交道的，便是戴权和夏秉忠也一样难以入他们法眼，现在小冯修撰出面了，这也意味着某些风向的变化，自己也需要好好把握。
冯紫英的确有一些谋划。
裘世安这个棋子他也曾经认真考虑过，和宫中内侍结交风险不小，是一柄典型的双刃剑，稍不注意就会伤及自身，自己的级别还是太低了一些，照理说现在是不宜太多和这些内侍有纠葛的。
但回京之后他才发现就这一两个月间，宫内宫外的局面都有所变化，几位皇子的竞争日趋激烈，虽说作为士人不宜太过介入这等天家事宜，但是冯紫英可没有想过当一个纯粹的士人，他背后还有老爹这个坐镇辽东的至亲。
像前世中杨鹤被崇祯发配充军最后死在充军之地，而作为儿子的杨嗣昌还要为皇帝忠心效命的事情他可做不到。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你对我不仁，我必定对你不义，什么忠君之心在冯紫英这个现代人穿越过来的灵魂里可没多少分量。
辽东局面的稳定不仅仅只能靠内阁和兵部，皇上的心思很关键，若是永隆帝陡然暴亡，新帝登基，这存着什么心思还真说不好，提前了解掌握情况，甚至在其中发挥作用，冯紫英认为未尝不可。
现在几个皇子都在起劲儿的蹦跶，也看不出永隆帝究竟倾向谁，那寿王原本是应该有许多优势的，现在却和其他几个皇子分不出高下，这本来就有些让人捉摸不透了。
这种情形下，冯紫英觉得元春在宫中的眼线和影响力还是差了一些，裘世安也就慢慢纳入视线了。
单单以此事，冯紫英并不惧怕什么，哪怕被御史们拿住不放，他也能有脱解之策，所以作为一个试探，正好是一个机会。
一到顺天府就感受到了这个大周王朝的中枢之地的确不是永平府能比的，纷繁复杂的各种事务都扑面而来，而且件件都不简单，随便一桩案子都能牵扯到朝廷和宫中的各种关系。
去一趟通州就能感受到繁荣背后的是各种禄蠡和蛀虫的互相勾结，不知道已经折腾出多大的窟窿等着自己。
但日子照样要过，冯紫英也很清楚很多事情不是自己一己之力就能解决的，也不是一时热血上头就能改天换地，别说是他，就算是皇上或者内阁，一样没办法，各种利益牵扯纠葛之下，真真假假，如梦如幻，很多时候你根本分不清谁错谁对，甚至站在各自的立场，似乎谁都没错。
“这是什么情况？”冯紫英从厚实的各种资料和地图中抬起头来，“傅大人，我知道石炭开采在顺天府这边也早就有了，但是没想到竟然这么无序，西山那边归谁管，难道就没有人过问么？”
傅试有些尴尬地拱了拱手：“大人，理论上那边儿属于宛平县，但是您也知道宛平县衙就那么些人，而且主要精力都放在城内和京郊，西山那边都是山区，而且山脉逶迤蜿蜒，……”
“傅大人，这是理由么？”冯紫英哂笑，随手推开手中的这些资料，“按照现在掌握的情况来看，从广元年间开始，石炭在京城内的使用规模就逐渐超过了柴炭，到天平年间乃至元熙年间就完全是石炭占据主导地位了，元熙三十年后，石炭在京师城中所占比例已经超过了九成，除了宫中尚用柴炭外，民间乃至官府所用尽皆以石炭为主了，既然如此，西山石炭开采规模如此之大，发展势头如此迅猛，县里可以说没有精力来管，那府里呢？也不闻不问，是何道理？”
“大人，说来话长了。”傅试作为通判，这是通判的工作范围，虽然顺天府五通判，应对工房这边的石炭开采并不归他管，而是另外一个通判徐向辉在负责，但这府里的这些陈年老窖情况，他却是十分了解。
“说来话长，我也得要听一听。”冯紫英没好气地道：“这边破事儿还没有梳理清楚，那边又闹腾起来了，案子还没有上道，其他事情又冒了出来，谁都想要占几分便宜，但是谁都不想付出，京师城中采暖做饭所用石炭，若是按照冬日里的使用规模来考虑，起码用度在亿万斤以上，可据我所知右安门那边为何税课司从无动作？”
傅试一时间无言以对。
冯紫英斜睨了一眼傅试，他也知道五通判中，傅试并不分管商税这一块，而是分管屯田这一块工作，自己这么质问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
要说，顺天府五通判才是整个顺天府衙里边掌管经济事务最核心的群体，五通判中，一人管工矿商税，按照现代说法就是主抓工矿商业的副市长兼发改局长，一人管屯田，类似于副市长兼农业局长，一人管粮储，类似于副市长兼粮食局长，在这个时代粮食储运是天大的事情，而且是与屯田分开的，一个管水利河防，类似于副市长兼水利局长兼防总指挥，还有一个管马政、畜牧的通判。
可以说在以农为本的这个时代，有三个通判都和农业息息相关，管屯田的，管粮食储运的，管水利的，甚至要生活管马政和畜牧的也都算是大农业范畴，只有一个管工矿商业的单独列出。
而五通判中地位重要性也是一目了然，管粮食储运的通判排名第一，管水利的排名第二，管屯田的排名第三，管马政、畜牧的排名第四，管工矿商业的最末。
傅试是分管屯田这一块事务的，他手底下的吏员也不少，多达十余人，而像分管粮食储运的通判手下吏员更是多达三十余人，也是整个通判群体中手中掌握吏员群体最大的。
到现在冯紫英都还没有完全把这个时代地方政府的运作模式完全搞通透，可以说在整个体制运作模式中，各个地方都有差异，甚至在体制规则上都有不同，或者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
比如同知（府丞）分管清军、马政、治安，但实际上除了清军事务是同知（府丞）通过兵房来管理外，马政中只有涉及到军马需要才是同知（府丞）直接管辖的，而日常马政事务，养马、草料等事务又是通判在管。
同样治安捕盗是同知（府丞）分管，但是涉及到三班衙役部分是知府（府尹）直管，推官要管审案，司狱要掌监狱事务，而这两位又都是直接对府尹的，所以很多时候权责模糊不清，似乎谁都可以管，谁都有责任，真正出了问题，谁都又可以往外推，要处理好其中关系，实现最优效果，都需要自己这个府丞要有上佳的协调应对能力，方才能达到目标。
但是冯紫英来了这么久，也大略摸清楚了顺天府里边的规则套路。
吴道南作为府尹，基本上除了必须的诉讼审判和儒学教化事务，其他基本上是采取放手的态度，便是案件诉讼审判也是拣选轻松简单的来办，维系他的府尹身份，复杂困难和麻烦棘手的，随着自己到来，恐怕都会委托给自己。
梅之烨作为治中，掌管一府中三大核心事务之一的赋役事务，尤其是夏秋两季的赋税，相当繁重，看梅之烨的态度既无心也无力插手其他事务，比如通判群体的经济事务。
当然这只是表象，即便是他想插手，通判们未必会买这位梅治中的账。
梅之烨这个治中掌管赋税，但是却不含工矿商税，也就是说他的事务只对户部，不对工部和商部。
按照朝廷的规制，矿税是交工部节慎库，关税、商税、杂税由商部负责收取最终汇缴户部，主要是方便商部统一进行管理和协调。
当然这其中也还有一些具体经办部门比如税课司和河泊所等。
通判就是掌管以农业和粮食为主的绝大部分经济事务的官员，这就是农业社会的一个典型惯例模式，一切经济事务都需要围绕以粮食生产、储运这个中心来进行，顺天府不是粮食主产区，相比之下保障京城粮食用度和防汛抗洪等事务更为突出，所以屯田才排在第三位，如果换了其他府州，可能屯田事务会更重要。

第七十节 利之所在，概莫能外
只有真正进入到地方上为官，冯紫英才深刻感受到农业时代的不方便和落后。
像大周这样一个庞大的王朝，哪怕京师城已经有百万人口居住，在整个世界线上也是第一大城市，但是无论是其城市管理的落后程度，还是经济发展的滞后状况，都是让现代人无法想象和接受的。
这个时代的城市管理似乎只集中于两样，一是治安和人口管理，二是保障基本用度，尤其是保障皇室和官僚、军队及其亲眷需求，其他都可以忽略不计。
这也是为什么稍稍有一些异动，无论是水旱灾害，还是疫病流行，亦或是漕运堵塞导致的供给不足，都会导致这样一座大城市的动荡不安。
顺天府的粮食是远无法自给的，有着京城中百万人口就食，如果没有漕运的支应，根本无法支撑起这样庞大一座城市的生存。
让冯紫英觉得难以接受的是，即便是到了这个时代，朝廷官员和卫镇军官士卒的俸禄依然是以俸粮来发放，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了元熙三十年后，才开始逐渐开始以部分银钱和部分俸粮来折合发放，从元熙三十年的银三粮七到永隆八年的银粮各半，也足以说明粮食的重要性。
之所以还在以一半禄米来发放俸禄一方面是因为金银的短缺，但是这种情形随着海禁的放开，正在得到迅速改善，来自苏禄、日本和南洋的银块、银锭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涌入大周，这极大缓解了银荒，同时也对以粮食为基础的物价带来了一些冲击，如果不是大周以丝绸、茶叶、瓷器、布匹、药材等货物依然保持着强劲的外销势头，这种冲击还会更大。
另一方面还是因为江南粮食产量随着桑、棉、麻、靛蓝等经济作物的效益更高，使得弃粮种桑的势头更猛，“苏湖熟，天下足”已经正式更名为“湖广熟，天下足”了，这也使得漕运保障京师粮食的路线更长，粮食的大规模运输形成了从湖广经长江到金陵、扬州、苏州这一线，然后再通过运河北上京师。
这种命运输线的拉长，也会对整个京师粮食保障构成扰动影响，也是朝廷再三考虑之后仍然保持京通仓相当规模储粮用于发放官员、兵士的缘故。
面对冯紫英的质问，傅试只能无奈地搓手。
石炭事情岂是那么简单的？从元熙年间西山开窑变成了不公开的秘密，没有点儿靠山底蕴，你敢去西山开窑？被人家坑死都不知道为什么。
而且西山山高路险，矿窑密布，涉及到多少人，又有多少方势力掺杂其中？这么些年来早已经形成了一个斗而不破的现实平衡，谁敢去轻易打破？
从元熙三十五年后，敢去西山开窑的，可以说背后若是没有四品以上大员做靠山，那纯粹就是自找苦吃，哪一个不是碰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还不敢吭声？
这些情形，别说府县了，就算是工部和户部难道就没有人知晓？心知肚明，心照不宣罢了。
可以说这顺天府两大挨不得的马蜂窝，一个是西山窑，一个通州仓，下至州县，上至六部乃至内阁和皇上，谁人不知道？
这一捅开就是难以收拾，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要花多少精力才能把这个烂摊子给收拾起来。
见傅试不吭声，冯紫英还真有些好奇了，扬了扬眉，“秋生，怎么不说了？”
“大人，这里边儿，一言难尽，下官也不知道该从何处下口。”傅试苦笑。
“傅大人，你是哪里人？”冯紫英上下打量了一下傅试，点点头，轻声道。
“下官是金陵府句容人氏，不过早年就寄籍顺天府了。”傅试一时间不明白冯紫英问这个干什么。
冯紫英微微颌首。
贾史王薛都是金陵望族，傅试和贾政这种举主门生关系也应该是有乡党原因。
在顺天府虽然府尹吴道南是江右士人，但是谁都知道这京畿之地藏龙卧虎，如果不是一个足够分量的士人，你是很难在这里打开局面的。
吴道南就是一个典型，自身治政能力不足，性格又偏软相当老好人，又是江南士人，这就极大地限制了他在顺天府施政的手脚，也难怪他只能寄情于儒学教化，养望盼离了。
冯紫英对整个顺天府衙中的官员也做过一番了解，从府尹、府丞、治中、通判、推官再到诸如经历司、照磨所、儒学、司狱司、税课司、河泊所、杂造局等官员，除开自己和吴道南外，梅之烨是湖广士人，五通判中，南三北二，三个南方士人，其中两个是江南士人，一个是两广士人，推官宋宪是山西士人，这也是为什么自己能和宋宪迅速密切起来的缘故，乔应甲、孙居相这些都是山西士人首领，与自己关系极为密切。
虽然看起来在高层官员中南北均衡，但是在司狱司、税课司等下边的司局所等基层官员就基本上都是以北直隶为主的士人了，更不用说吏员更是清一色本地人。
这种情形下，别说你吴道南本来就是江南士人，而且能力不足，就算是你有治政之才，如果没有足够内外部支持，恐怕也会举步维艰。
可以想象得到这西山窑背后的势力基本上都是京师城里大人物，牵扯甚广，吴道南都不敢去碰，傅试自然也不希望冯紫英去捅马蜂窝，他更愿意跟着冯紫英老老实实干点儿实事，以便于日后自己的升迁。
“傅大人，我理解你的担心，都说顺天府是龙潭虎穴，可若非如此，你以为朝廷诸公为何要将顺天府丞之位授予冯某？”
冯紫英知道傅试的顾虑和担心，吴道南身为府尹亦不敢触碰这两大马蜂窝，上一任府丞更是对两桩事儿视而不见充耳不闻，自己初来乍到就要去碰这个，难免让人紧张。
“要说这顺天府那一桩事儿不涉及到背后那些个大人物，便是这随便一桩命案，都能牵扯不出不少瓜葛来，可傅大人你觉得像这种情形能够持续下去么？”
傅试默然不语。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傅大人，若是冯某也学着前任府丞那般尸位素餐混日子，不出一年，冯某只把也会被安排到太常寺或者太仆寺这样的闲官上去喝茶过日子了，若是冯某年过五旬也就罢了，可冯某刚过二十，就这样畏首畏尾瞻前顾后，前怕狼后怕虎，何如致仕求退？”
傅试长叹，良久方才道：“下官愚昧了，只是大人可曾知晓这西山窑之事牵扯之光，恐怕超乎大人想象啊，并非哪一人或者某几人，也非哪一个群体，而是几乎京中贵人皆有涉及啊。”
“冯某既然有心要厘清这西山窑之事，岂会不作了解？这每年京中薪炭，九成皆归于石炭，价值何止亿万？”冯紫英笑了笑，“尤其是冬日每天京中百万居民皆以此取暖做饭，户均每日借用十余斤，按照当下石炭价格，块煤百斤价值二百钱，每斤在二三钱，一个冬季每户便须花销银钱二至三两，若是加上其他三季煮饭烧水所用，怕不是每年开销在五六两？”
冯紫英对当下京中各类物价都做过一番调查，这是汪文言和曹煜协助下完成的，所列物料大概在百余种，包涵衣食住行，其中关系到食用尤重，这石炭其实也和食用息息相关，也是冯紫英关注重点。
当下石炭价格在每百斤一百五十钱到二百二十钱之间，价格根据质量和季节略有浮动，冬日里每日从右安门入城的炭车排成长龙。
除了寻常人家所用，高门大户所用更大，尤其是像荣国府、冯府这些从卧室到花厅再到厢房耳房这些地方，均须成日烧炕烧地龙，其石炭消耗更是巨大。
粗略估算一下，这京中每年的石炭消耗花费起码在五百万两以上，这就意味着西山窑的石炭产值就是这个规模，不知道有多少人会从中谋利？便是少说一些三五十户，这每户涉及营生也在十多万两以上，而据冯紫英所知，西山窑中真正官办和具备备案手续的不足一成。
既是如此，按照工部节慎库要求，这矿税便是按照每十抽一的数量来算，那也是四五十万两银子收益，朝廷焉能不动心？
以往大家都闭嘴不言，一方面是无人计算过这里边的规模和收益究竟有多大，二来的确是没有合适人选来操持，但现在冯紫英走马上任乃是诸公一力举荐，肯定也就存了这方面的一些心思。
在冯紫英看来，最大原因还是因为对西山窑的产出规模有多大户部工部心里没多少底，以前也没有太在意，但现在户部、工部、商部分列，各管一摊税课，自然都要行动起来。
只要真正把这些数据细算下来，呈交于诸公面前，其他不说单单是户部尚书黄汝良、工部尚书崔景荣和分管财政的阁老方从哲，冯紫英相信就绝不可能不动心。

第七十一节 西山窑，通州仓
听得冯紫英都把石炭价格和城中每年所耗数量如数家珍，傅试才意识到这一位年轻府丞可不像吴府尹和上一任府丞那样可欺有方。
人家本来就是“土著”，而且兼有大量幕僚帮忙收集情报出谋划策，难怪如此信心十足，想到这里傅试心里又踏实了一些。
从内心来说，傅试不是不想跟着冯紫英走，而是不愿意跟着冯紫英走错路。
这一步踏错，不说免官下狱，但是仕途前程肯定是大有关碍的，尤其是在大家都逐渐意识到自己是要跟着冯府丞走的，那么真要出了问题，自己肯定是要受牵连的。
可如果冯紫英真的胸有成竹，既有背景靠山，又有恰当的韬略对策，那他傅试何尝不愿意搏一把？走对一步，那一样意味着能节省仕途上几年的打熬。
听出冯紫英似乎对自己的胆怯犹豫有些不太满意，傅试深怕对方对自己失望，赶紧又补上话奉承几句：“大人明鉴，京中百万人口，这石炭关乎煮饭取暖，委实是一桩大事儿，以往诸公或许不愿轻启事端，但若是您……”
“我怎么了？”冯紫英笑了起来，这家伙倒是见风使舵得快。
“大人在永平府力排万难，虽千万人吾往矣，否则亦不能取得如此成就，诸公便是看在眼里，才会将大人放在顺天府来，……”
傅试沉吟了一下，“下官感觉大人前期怕是做了许多准备，除了西山窑，大人去通州，可是也要对通州仓动手？”
不得不说，傅试头脑转过弯来，说起话来就一下子很中听了，而且嗅觉灵敏，也能说到点子上。
“通州仓，西山窑，宁为通仓吏，不为营州官？三年西山主，十万雪花银？”冯紫英笑吟吟地问道：“傅大人可曾耳闻？”
傅试悚然一惊，下意识环顾左右，还好只有二人，“大人，这等言语不过是外间乱传，若是出自您口，那就不妥了。”
冯紫英不以为意，这些情形早在冯紫英走马上任之前，汪文言便已经替他摸了一个大概，但之前他还没有想好如何来应对这两桩事儿。
如果要动的话，如傅试所言，势必触动许多人的利益，通仓还要好说一些，那都是见不得光的，捅开来，无外乎阵痛厉害，但是也算替大周朝割掉一个脓疮，虽然这个脓疮到处都有，但是少一个总能挽回一点儿元气。
但西山窑不一样，这是大周朝以前规制不完善遗留下来的祸端，要说只是肥了这京师城中一干人，朝廷只是吃了暗亏，现在要挑开，无疑就是要从既得利益者腰包里挖出一块来进朝廷国库，自然会招来很多人的忌恨和反弹。
“秋生，有些事情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冯紫英也知道自己要动手，也需要依赖手底下一帮人来做事儿，傅试是可以依赖的，虽然汪文言现在可以光明正大以幕僚身份替自己策划，但是最终执行落实，还得要靠傅试他们来，这是规矩。
“朝廷现在的局面不佳，去年蒙古人入侵给京畿造成了很大的损失，而且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从去冬以来，北直雨雪不多，春旱旱情严重，如果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五六月间，今秋怕是许多地方要绝收啊。”
冯紫英语气有些深沉，“朝廷固然需要作准备，我也知道按照以往惯例，我们顺天府只需要按照朝廷谕旨办事就行，但是我估摸着今年这灾情，乃至灾情带来的各方面压力怕不轻，单靠朝廷未必能控制得住，古人云狡兔三窟，吴府尹无心公务，咱们却不能不多考虑一些，以免到时候坐蜡啊。”
傅试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冯紫英竟然是考虑到这些了，忍不住问道：“冯大人，春旱固然有些迹象，但是尚不至于影响到整个北直的收成吧？”
“未雨绸缪，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秋生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么？”冯紫英摇头，“自元熙二十年以后，大周北方天时一直不佳，不知道秋生既然是专务屯田，可曾统计过顺天府近三十年来的天时变化？”
傅试心中一凛，这是上司在考核自己政务了，定了定神，思索了一阵才道：“三十年下官未曾估测过，但是元熙三十五年之后下官还是做过一番统计的，如大人所言，几乎每三年就有两年天时都不佳，甚至四年中有三年非旱即涝，但主要还是旱为多，下官也曾了解过百年之前，顺天府并非如此，也不知带为何这一二十年间却变成这般情形，难道是……”
见冯紫英目光刺了过来，傅试吓了一跳，知道自己险些失言，赶紧收嘴，然后结结巴巴欲盖弥彰般地道：“下官是说，难道是，难道是……”
一时间竟然急出一头汗来，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才好。
“好了，难道秋生还觉得我还要追究这句话不成？”冯紫英摆摆手，这家伙也缺点儿急智，连句话都圆不回来，也不知道这通判怎么当下来的。
傅试松了一口气。
“天时不佳，那我们便只能依靠人力来弥补，若是一味寄希望于朝廷，万一朝廷那边有个闪失，我们岂非坐以待毙？冯某从来不愿意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总要自己有些仗恃才行。”
冯紫英担心的不仅仅是天时问题，义忠亲王始终是一个大隐患，尤其是像贾敬南下，甄应嘉十分活跃，还有汤宾尹带着韩敬等人也都南下金陵，隐隐有将金陵视为根据地的架势，冯紫英不知道永隆帝和龙禁尉有否觉察。
除了义忠亲王外，这白莲教也是肘腋之患，连冯紫英都觉得颇为棘手，京畿腹地牵连甚广，若是要动白莲教，会不会被他人所乘？比如义忠亲王，那自己可就真的成了猪队友的神助攻了。
正因为考虑到要动白莲教的话，冯紫英担心引起太大波澜，他更希望在搞清楚义忠亲王究竟如何打算之后再来考虑动白莲教。
而像西山窑和通州仓的问题就没有那么多忌讳了，无外乎就是一些豪门望族，高门大户，背后有些朝中官员或者皇室宗亲在里边作祟罢了。
这等人是翻不起波浪的，也不可能为此舍却整个家族来殊死一搏，只要给他们稍微留一条生路机会，他们便会乖乖的伏法，这一点冯紫英还是有相当把握的。
“那以大人之见，我们当如何做？”傅试自觉地已经把自己带入了冯紫英一党了。
冯紫英很满意傅试的这种状态，知道傅试愿意忠心做事，能力又不差，日后他当然不会吝于推荐对方，这也可以算是自己的人了。
“欲速则不达，我们先把情况弄清楚，秋生不妨多考虑一下西山窑这边如何切入，你也知晓这些都是京中豪门为靠山，贸然切入，不但会招来诸多嫉恨和非议，而且也未必能达到最佳效果，所以寻找一个合适的理由让府衙能顺利切入，让他们自己都无法说什么，这样最妥。”
冯紫英顿了一顿：“西山窑以百口计，窑工何止数千人，其中多有藏污纳垢之地，我听说本地奸狡之徒固然藏身其中，而保定、真定乃至山西、大同那边的流民亦有不少混迹其中，谋杀、私斗等罪行皆隐没其下，秋生不妨多从这些方面摸一摸情况，……”
傅试心事重重地走了，冯紫英却觉得这也算是对傅试一个考验，莫要以为这官就那么好当，而且还要盼着升迁，若是没有点儿像样的功绩，自己如何像吏部举荐？真还以为有了人脉关系，随便打个招呼说句话就能行？那也未免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按照冯紫英的想法，本着先易后难的顺序，先解决西山窑的事情，再来考虑通州仓的问题，而且通州仓这个脓包要彻底挤掉，还得要等待最合适的时机，否则有些人便要狗急跳墙孤注一掷，难免要有一些风波。
不出所料，回到家中，冯紫英便又收到了多张帖子。
这顺天府衙里是什么秘密都保不住，自己只要稍微多了解多问几句，很快就会传入有心人耳朵里，尤其是像西山窑和通州仓这种就连很多当事人都知道这回避不了，但是总是不愿意去面对现实，总还保有一丝希望，觉得万一能拖几年算几年，毕竟每年收益太可观了。
粗略地看了看，有北地士人官员的，也有皇室宗亲的，比如忠顺亲王，还比如一些武勋，冯紫英早有预料，若是不闻不问肯定不行，但是如何让这些家伙知难而退，甚至主动配合来处理好，这也是一门很考较的艺术。
像忠顺亲王，冯紫英这么久可没和对方有什么不对路的地方，但现在感觉这么久都少有接触，就感觉到现在甚至比以往更生疏了一般，这让冯紫英也意识到只有你自己找到事情去做，你才能产生效果，发声联系，达到目的。

第七十二节 合作者，同盟军
就在冯紫英越发感觉到顺天府事务的繁杂而有些心力憔悴时，练国事的信也到了。
这稍微舒缓了一下他这段时间被各种事务牵扯了大量精力的心境，可以说这段时间他被来自各方面的事务弄得疲惫不堪，乃至于每每到长房或者二房那边都是倒头就睡，对身畔女人都难免有些冷落。
沈宜修和宝钗宝琴都是有些困惑不解之余也有些心疼，不过作为妻室她们也能感受到丈夫面临的压力，除了尽可能的让丈夫休息好，也会主动地和丈夫寻找一些话题交流，哪怕帮不上忙，但起码有一个可信之人说一说，让丈夫也能发泄倾诉一下公务中遭遇的各种麻烦和难题。
相较于冯紫英在顺天府的举步维艰，练国事在永平府却看得很顺手。
原来冯紫英还有些担心练国事和新任知府魏广微不好相处，但是没想到练国事的情商要比自己预料的高得多，很快就赢得了魏广微的信任，当然这也和练国事颇知进退有关。
几大煤铁建材复合体恢复和建设告一段落，而从滦州、卢龙、迁安经抚宁到榆关港的道路建设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今春少雨，对农业不利，但是对于筑路却是一大利好，数万流民奋战在筑路一线，抚宁到榆关港这一段工程，进展尤为迅速。
加上榆关港和抚宁也都兴建了多家水泥工坊，大量供应这段作为范本使用的道路建设，所以初步预计到八月底基本上就能完工，而迁安、卢龙到抚宁这一段工程量要大得多，估计起码要到十一月底去了。
练国事在信中也谈到了他和永平本土士绅商贾们的几番“谈判”，最终促成了这些本土士绅与山陕商人们的妥协合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样一个利益联合体基本上扫除了在永平大力发展煤铁建材产业，同时通过榆关输出外销，并从江南输入各种粮棉以及生活物资的这样一个市场循环体。
练国事还在信中颇为兴奋的谈及那几万流民中通过这期间的筑路，已经初步培养出一大批利用水泥、石条、砖瓦来进行建设的熟手，练国事准备利用这批熟练劳动力来对开挖沟渠和修筑滦河两岸以受洪涝侵袭的地段，这也算是在水利上的投入了。
冯紫英也清楚练国事的这一步目的，毕竟数万流民压在永平府，对谁都是一个巨大压力，这些流民无地，生计从何而来，要开辟生地不是一件简单事情，灌溉先行这是必然的，那么利用这些人先开挖沟渠，然后沿着滦河、青龙河两岸向四周扩散来实现逐步安置，应该是一部稳妥走法。
当然这要全靠有煤铁建材复合体带来的巨大效益才能支撑得起数万人这一年的生计，否则便是永平官府和朝廷的赈济，也一样无法支撑得住。
看完练国事来信，冯紫英也感慨万千，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啊，练国事在信中也是十分感激冯紫英之前所做的一切，称魏广微也是大为赞服，说若无先前打下的基础，永平府定然难以有今日局面。
摩挲着下颌，冯紫英苦笑，练国事和魏广微倒是摘得好桃子了，可自己现在却是坐了腊，就像是陷在一个泥潭中，每走一步不但要仔细斟酌，还要考虑这一脚踩下去会不会有陷阱，能不能拔得出来。
看练国事如此乐观，冯紫英都被感染了，不管怎么说，日后永平府的蒸蒸日上也少不了自己的一番功劳，而且永平稳，则京东稳，京东稳则辽东后顾无忧。
今后随着榆关港规模日渐扩大，来往船队商贾日益增多，像以往先行将粮秣运通过运河运运到京仓、通仓就无此必要了，可以直接运到榆关，在输入辽西走廊诸卫镇，再往后随着牛庄、金州这些港口开埠，甚至可以直接输送到辽东腹地，这样一来在运输耗损这一块上起码可以下降七成以上，对于朝廷来说这样大一笔节省几乎能让户部感激涕零。
不过练国事也提到了惠民盐场之事，称至今未发现倭寇行踪，条件尚不成熟，但是长芦巡盐御史那边已经催得很紧，这让永平府那边压力很大，还在寻找办法来解决。
冯紫英心里稍微舒坦了一些，哪有样样都能轻松拿下的事儿，那做官还不真的成了享福了，没有点儿挑战性的事儿，朝廷要你二人何用？
……
看着冯紫英翻身下马，径直入衙。
旁边的梅之烨冷冷的笑了笑，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施施然背负双手，一摇三晃的从侧门进入。
刚进治中公廨，照磨所照磨卢兆龄便钻了进来。
“大人。”
“什么事儿？”梅之烨点点头，坐下，长随已经把茶端了进来。
“听闻府丞大人有意要清理西山炭窑？”卢兆龄满脸堆笑，“怎么，咱们顺天府今年是不打算好好过日子了，要去捅这个马蜂窝？”
“你问这些干什么？”卢兆龄脸上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让梅之烨有些反感，但是他也知道这厮是地头蛇，不能轻易得罪，而且听闻冯紫英要来出任府丞之后，这厮便主动向自己靠拢，这让他也有些生疑。
一介捐官出身，四十岁才出仕，混到照磨所照磨位置上，自然也是有些背景的，从九品的官员要说也算不上个角色，但是这家伙消息灵通，梅之烨有时候还是用一用这家伙，所以二人关系还算过得去。
“没什么，就是有些不明白，这位小冯修撰来咱们顺天府究竟想干什么。”
卢兆龄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梅之烨，这厮也是个缩头乌龟，自己儿子的妻室居然去给冯紫英当媵妾了，嗯，虽说是退了婚的，但这无疑还是一种羞辱，你原本是要用来当妻子的，现在却只能给我当媵妾，这是什么意思？还不够明白么？
若非这府衙里没有一个能和冯紫英相抗衡的，卢兆龄也不能找上这一位，那位吴府尹虽然无能，但却是一个奸猾之辈，出头露面的事情不会干，只答应若是麻烦闹大了，愿意出面缓颊，给冯紫英找一个台阶下，可要正面阻击冯紫英，还得要在衙门里边找一个合适人选。
算来算去也就只有这一位治中大人了。
通判中傅试明显是要跟着冯紫英走了，生下四位里边北地两位现在虽然还有些犹疑，担心冯紫英动作太大，但卢兆龄相信迟早这两位都只能站在冯紫英一边儿，剩下一位态度已经鲜明表示不认同，另外以为两广籍的却是只打算冷眼旁观。
而且通判的分量也差得远，加上这个姓梅的本来就和冯紫英有这样一层恩怨在里边，本来也就是最合适的对象了。
“干什么？”梅之烨心里警惕，“冯大人是府丞，府丞的职责，你当照磨的难道不明白？”
梅之烨有意放松语气，“顺天府这两年诸事不谐，众所周知，朝廷让冯大人来，自然是要有所改观才是。”
“对啊，咱们顺天府这两年迭遭磨难，好不容易看今年可能会稍微平顺一点儿，大家伙儿去年被蒙古人入侵折腾得够呛，几十万流民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冯大人应该很清楚才对，也该体恤体恤民力，莫要再生是非才是，……”
既然挑开了话题，卢兆龄显得有恃无恐，说话更是没有避讳梅之烨。
他相信梅之烨不会去告诉冯紫英，告诉了他和冯紫英的关系也不可能好到哪里去，甚至应该乐见大家为难冯紫英才是。
在照磨所照磨这个鸡头凤尾位置上干了这么多年，这府尹府丞也换了多少任了，他却是从检校到照磨，便不再动了。
对他来说，他这个年龄，也别无他求，就指望多弄几个银子，西山那边，他有股子，当然占小，但是即便如此，一年稳稳当当能为自己赚来三四千两银子，百倍于他在府衙里这点儿俸禄，就凭这一点，任谁要动西山窑的事儿，就像是要他的命。
他当然知道冯紫英来者不善，也知道冯紫英不好招惹，但是冯紫英只要不动西山窑的事儿，他甚至愿意全心全意为冯紫英做事儿，而且保证做得很好，可要动西山窑，那就没商量了，你死我活。
卢兆龄也清楚自己一个照磨要和冯紫英斗，说螳臂当车都是抬举自己了，可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这么多窑口，哪一个背后不是拔根汗毛比自己粗的角色，他不信冯紫英就能和所有人作对。
当然，在这衙门里，人家也不会放过自己，自己当然也要放手一搏，选择更多的合作者，同盟军来阻止，来破坏冯紫英的意图和行径，卢兆龄自认为责无旁贷。
梅之烨就是被大家筛选出来的合作者，有这位梅治中的配合，大家心里能更有底，也才能让吴道南最后也能加入进来，要让大家都明白，这是一场属于大家的战争，打赢了，大家都能各取所需。

第七十三节 为官之道
梅之烨脸色冷了下来，这个卢兆龄太放肆了。
他固然不喜冯紫英，也清楚冯紫英来顺天府是要折腾出事情来，但是却也没有想过要和卢兆龄他们这帮人搅合在一起。
西山窑中牵扯太多人利益，不仅仅是卢兆龄，府衙里还有不少人官吏都牵扯其中，但是没想到卢兆龄这厮却是第一个跳出来。
“卢兆龄，这是你该过问的事情么？”梅之烨语气如冰渣子从牙缝里迸出来。
“梅大人，这里就我们两人，咱们就明人不说暗话了，冯大人他有他的想法，他想要干一番大事业，日后号作为升迁的凭资，这我们都没有意见，但为什么就要揪着西山窑的事儿不放呢？真要有本事有魄力，去折腾通州仓的事儿啊。”
卢兆龄并没有被梅之烨的语气所吓倒，他既然敢来和梅之烨挑明，自然也有所倚仗。
“这西山窑是哪年的事情了，元熙二十几年就开始有了，迄今都三四十年了，这么多任府尹府丞，人家都是傻子蠢人，人家都是尸位素餐？这说不过去吧？”卢兆龄语气平静，“他这一上来就要大马金刀地拿自家开刀，坏大家的生财之道，这样好么？”
梅之烨眯缝起眼睛，睃了对方一眼，“卢兆龄，你和我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梅大人，您当治中虽然时日不长，但是府里边上下都对您是很认可的，便是府尹大人也对你交口称赞，听说今年‘大计’吏部对你考评也是优，便是这一次没能升迁，想必也快了，……”
梅之烨不做声，他倒是想要听一听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想必西山窑牵扯到哪些人，大人约摸也是知晓一二的，这西山地处偏僻，人烟稀少，这石炭一物供应京师城官民所需几十年，每年消耗巨大，从朝廷到府县岂能不知？为何人人尽皆无视？说句不客气一点儿的话，这京中官员若是只靠那俸禄，又有几个人能在城中购宅养家？这本来就是当年太上皇的一份恩典，才让大家能有些闲钱机会去谋几个傍身银子，否则都察院那么多人都是瞎子聋子？”卢兆龄气咻咻地道：“如果说太上皇是怜恤跟着他的老臣和武勋们，那皇上登基也七八年了，内库在空也没说来打这个主意，宁肯开海，真以为皇上不知道这一块？”
梅之烨微微意动，还别说，这卢兆龄说的并非毫无道理，京城上下都知道这西山窑的事儿，民间各种歌谣编了不少，龙禁尉和都察院不可能不知晓，可这么多年来，就愣是没人动。
“冯大人想要挣政绩，我们下边都能理解，可顺天府尹不比其他地方，不是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的地方，他在永平府那边搞的那一套是行不通的，那边不过是一群乡巴佬，顶多也就是在都察院那边吆喝几声，可在这京师城里能这么干么？”
卢兆龄冷笑了一声，“听说冯大人去了一趟通州，那通州通衢之地，万仓云集，他若是真的要干政绩，从京仓出手啊，怎么没见在京仓问题上有动作，却赶着要动西山窑？又或者是冯大人准备亲自来整饬一番，让大家都认识一下这顺天府是谁在当家？”
梅之烨心里也是一个激灵，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那冯家现在极为豪奢，除了其父在辽东当总督外，这冯紫英看样子也是一把捞银子的好手，他就听闻过这永平府京营被俘将士赎人，基本上就被和冯紫英有瓜葛的包圆了，那也就罢了，毕竟冯紫英在永平府一战中是立下了大功。
可现在冯紫英又要把手伸向西山窑，难道真的只是出于一腔热血和正义？梅之烨个根本不信。
见梅之烨脸色略微有些变化，卢兆龄心中也踏实许多，只要说动了梅之烨，那后续许多事情就要好办许多了。
“梅大人，咱们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但冯大人既然是来咱们顺天府做官，总得要提下边一帮兄弟们都想一想，他也还应当考虑许多事情做了之后，如果是虎头蛇尾，草草收场，那又有何意义？难道他一句话，西山窑就能全部关闭再也不生产了？那今冬京师城何以为继？”
一连串的反问问得梅之烨都有些不好回答。
“京师城中达官贵人也好，寻常百姓也好，哪天不烧石炭为生？冯大人一来就把目标对准西山窑，目的何在，是究竟替他脸上增光添彩，还是别有想法，咱们不好评判，但是可以肯定一点是，西山窑不会就此消失，既是如此，那这些窑口还是会在一些人手里，这样随意的操弄，又有何意义？”
梅之烨此时的心境意境慢慢平静下来，目注对方：“兆龄，你和我说这么多，意欲何为？”
“我说再多，大人也不会因为我一番话就改变心意。”卢兆龄笑了笑，“其实我就想说一句，大人只管冷眼旁观，等到您自己觉得合适，觉得有机会的时候进一进言就足够了，或支持，或反对，或劝谏，一任大人所想便是，怎么对大人有利，大人便去做，如何？”
梅之烨这个时候才算是真正有些悸动，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对方有足够的底气来抗衡冯紫英的方略，认定冯紫英如果要对西山窑出手的话，不会取得任何结果。
……
冯紫英也没有想到自己的随意了解情况，也会引来如此轩然大波。
其实他也并没有多少实质性的举措，无外乎就是在向工房了解顺天府的工矿生产情况时多了解了一些，顺带把相关的煤铁矿山文档资料带到自己公廨中详细分类罗列，这就立即引起了不少有心人的关注，甚至开始以各种方式和渠道来打探了。
冯紫英也没有多解释，甚至也懒得解释，就按照自己的思路去做，这更引起了许多人的不安，联想到冯紫英在永平府的清军和清理隐户手段，他们都有些担心冯紫英会不会也不按套路来一招偷袭。
冯紫英在吏部的考核中得的评语便是“勇于任事”，这也意味着冯紫英此人做事锐意果敢，甚至不择手段，也难怪人家都担心他在顺天府也是这般不顾一切的猛冲猛打。
说实话，冯紫英的本意本来是要为日后在遵化和密云也要打造类似的煤铁复合体来做准备，还没有考虑过西山窑的事儿，即便知道西山窑是一个大脓包，但也还没有想到马上就要去挤掉，就那么多了几句话，没想到却会引起这么多人的紧张。
遵化铁厂那边需要与工部和兵部协调，铁厂是工部所辖，但是所产铁料均为兵部军器局所用，所以需要和两家协商，现在遵化铁厂陷入了困境，工艺落后，效率低下，质量低劣，贪腐严重，人浮于事，让军器局那边十分不满，但军器局那边的工坊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所以也是五十步笑百步。
密云这边情况原来只有一些民办的小铁矿，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是冯紫英目前关注的重点。
密云去年遭遇蒙古人入侵之后几乎被毁成白地，大量流民涌向京师，给京师造成很大压力。
即便是到了现在经过驱赶和赈济吸引等手段，密云原来超过十万人的百姓回去的也不足四万人，加上原来藏在山中的大概有两三万人，仍然有两三万游离在外，加上怀柔、昌平、营州、平谷等地逃亡的流民，至今仍然有七八万流民在京城内外暂居，这也是现在京师城社会治安压力倍增的主要原因。
引入山陕商人的资本和庄记的熟练匠人及技术，密云那边很快就能出成果，尤其是去年兵乱之后大量流离失所的流民更可以成为这些铁矿和铁厂的初级劳动力，甚至还不用离乡，可谓一举两得。
顺天府这样一个大府，不是单靠做某一项工作就能折腾起来的，吴道南无心政事，那么冯紫英当然要抓住机会，看看吴道南在顺天府的几年，工矿不兴，水利不修，商贸不活，除了教化外，吴道南基本上没干过其他事情。
看起来这似乎才是一个真正的文人纯臣，但这对百姓何益？
冯紫英现在手底下的人还是少了一些，虽然像汪文言也已经招募了几个不得意的书生和落魄解职的吏员作为不下来帮忙筹划，但是在衙门里这一摊子，除了傅试经过几番考验之后可以纳入可用之人外，其他人，冯紫英还真不敢托以心腹。
还得要慢慢来，冯紫英虽然内心再着急，也知道顺天府的事情需要循序渐进，既要讲时机，也要讲策略，否则反噬之力，有时候反而会让你欲速则不达。
但只要坚持这么走下去，机会成熟一个，便下手一个，务求一举成功，而成功一次，便能借势积攒起一些威望，吸引到一些效命之人，久而久之，以求大成。
这为官之道，不就是这样么？

第七十四节 无耻之徒
鸳鸯从大老爷院子前过的时候就能听见大老爷骂骂咧咧的声音。
“这小子，真的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我还能害他么？”贾赦有些嘶哑而又不甘的声音几乎要穿透粉墙，“人家只是来示好，就算是你不想搭理人家，吃顿酒能怎么地？人家说什么你听着就行了，……，再说了，做生意不也有个讨价还价么？人家说什么条件，你就连听一听的耐心都没有？”
鸳鸯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四周，没人，好像今日也没有什么客人来府里，不知道这位大老爷又在说谁了，但话里话外似乎也不算是太刻薄，只是有些又气又恨又遗憾的味道在里边。
正欲举步离开，却看得那秋桐从院子里出来，鸳鸯不太喜欢这个贾赦屋里的丫头，虽然生得有几分姿色，但是看那薄唇尖鼻的模样就知道是一个刻薄人，与府里边丫鬟们都不怎么合得来。
不过尚未等鸳鸯吱声，那秋桐却一眼就看见了鸳鸯，脸上浮起一抹讨好的笑容，一溜烟儿小跑过来：“鸳鸯姑娘。”
“秋桐姐姐，大老爷这是再说谁呢，一大早就惹得他生气？”见秋桐一脸神秘模样，也知道对方是在等着自己开口询问，本不想问，但觉得不问一句似乎有点儿无视对方的“好意”，鸳鸯也就顺口一问。
“嗨，还能有谁，姑娘应该是知晓的，还不是冯大爷。”秋桐讨好地道。
“啊？冯大爷？冯大爷又怎么招惹大老爷了？”鸳鸯大为吃惊。
她印象中，大老爷对谁的态度都不太好，对小一辈的更是那副阴沉着脸的模样，府里的下人们都有些不太愿意来他院子这边儿，就是怕触他的霉头，惹来事端。
这府里要说，恐怕也就只有老祖宗还能治得住他，其他人，便是二老爷都要让他几分。
不过冯大爷却是一个例外，每一次冯大爷来府里，大老爷似乎都很愿意去作陪，若是二老爷没有通知他，他还得要去阴阳怪气地挤兑二老爷一番，而见到冯大爷的态度也是格外“关心”和“亲切”，琏二爷在他面前可从未有过这样的待遇。
“好像是老爷从冯府那边回来就没好脸色，具体什么事儿，我就不知道了。”秋桐哪里敢去多打听？
先前便是太太在边儿上多附和了两句，都被老爷骂得狗血淋头，这谁还敢去劝？
鸳鸯当然也不会去问，不过她内心倒是很疑惑，冯大爷每次来府里，大佬也都是喜笑颜开的，怎么现在却一下子变了态度？
这府里一直在传说大老爷有意悔亲，原本已经口头承诺许给孙家大郎的，甚至收了不少孙家的银子，现在说也要把二姑娘许给冯大爷做妾，只不过这种传言没得到证实，连老祖宗和二太太那边都闭口不谈此事儿，但是以鸳鸯的观察，老祖宗和二太太其实应该知晓此事，只是大家都不肯提及，毕竟这没有谁公开提出来过。
贾赦的确在气头上。
西山窑的事儿在京师城里勋贵人家里边也不是秘密，不过贾家没机会掺和进去，四王八公十二侯里边，只有南安郡王秦家以及理国公柳家和齐国公陈家二十多年前赶着机会进去了。
那时候谁也没把西山炭窑的事儿当回事，觉得在山里边儿去抢着开窑有些掉份儿，谁曾想这二十多年间柴炭价格暴涨，带动城里边开始大规模的使用石炭，而且每年用量都还在大幅增长。
虽说石炭不及柴炭那么方便好用，但是价格却要便宜许多，关键是这京师城周边柴炭除了宫中还专门留着铁网山那边一大片而作为专门用的薪炭用林，其他地方能提供柴炭的林子都所剩无几了，即便有也是偏僻山沟里边儿，要砍伐之后运出来光是运费就得要一大截，很不划算了。
现在京师城里几乎都改为烧用石炭，西山窑口一下子就成了香饽饽，这十来年里，随和石炭价格的稳步上涨，窑口价格更是涨到了天价，即便如此，也根本没有人肯转让这些窑口，因为谁都知道那是生金蛋的母鸡，每年稳稳的可观收益，谁肯轻易转让出手？
当冯紫英出任顺天府丞之后，就开始有消息传出来说冯紫英要整顿西山窑口，原本一直有价无市的窑口便有些人愿意转让了，虽然价格依然奇贵，但是能有人转让那就不一样了，贾赦也不过是艳羡一番，未曾想过。
谁曾想就有人找上门来，希望贾赦入股，当然窑口股子的价格都不便宜，对贾赦已经算是打了折扣了，贾赦也知道这个时候有人找上门来愿意让自己低价入股，自然也是有目的的，但是这种诱惑太大了，明知道这里边可能是带着钩的诱饵，贾赦也想吞下去。
关键是人家还开出了条件，若是能在冯紫英那里拿到准话，那么这入股价还能再大大的打一个折扣，哪怕是拿不到准话，或者贾赦不打算入股，只要贾赦能牵线搭桥，把冯紫英约出来吃一顿饭，无论结果如何，人家也都开出了一千两银子的报酬，这如何不让贾赦心？
反正就是吃一顿饭，你冯紫英只要觉得为难，不管人家说得如何天花乱坠，你只管不回应不答应就行了，谁还敢逼着你做什么不成？
这等好事，何乐而不为？
本以为这等事情对冯紫英来说是顺水推舟举手之劳，可谓曾想到自己兴冲冲跑上门去一说，却被对方一口拒绝，毫无回旋余地，这如何不让贾赦着恼？
“已经三四家人都开出了同样的条件，只求紫英赴宴便肯给一千两银子，若是我能促成紫英成行，不管结果如何，这三四千两银子就能稳稳揣入腰包，便是这西山窑的事儿牵扯太深，咱们不掺和，可这笔便宜银子，没理由不挣吧？”
贾赦还是不甘心，这放在嘴边肥肉不吃进嘴里，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这紫英也太可恶了，不行，无论如何地让他答应下来。
见贾赦脸色变幻不定，邢氏在一边儿也是惴惴不安，先前她顺着贾赦的话说了两句，便被贾赦臭骂了一通，可如果不接话，贾赦一样要冲她发火，这也让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你说此事该如何让紫英来参加，我不管结果如何，但是这几千两银子却要挣到手，不管用什么招数，没理由都送到我手上的银子我不挣，这不是什么伤天害理或者大逆不道的事儿，都察院也好，龙禁尉也好，都管不到这种事情来，这笔银子我挣定了。”
贾赦恶狠狠地道。
邢氏小心翼翼地道：“那要不寻个借口把紫英骗过来？”
“哼，人家请客还能在我们府邸里来么？若是在外边，紫英那等聪明之人，岂能不明白？”贾赦没好气地道：“你就不能说点儿靠谱的主意？”
邢氏噤若寒蝉，不敢再搭话。
贾赦也知道对方肯定没什么好办法，还得要靠自己来。
问题是怎么让冯紫英和他们几位见上面？
哪怕不吃那顿酒，让他们见见面，说几句话，也算是达到了目的，自己也能把几千两银子挣到手了。
沉吟良久，贾赦才摩挲着下颌，捻了捻几根胡须，下定了决心，“你说让岫烟来帮个忙如何？”
“岫烟？岫烟能帮什么忙？”邢氏吃了一惊。
“我现在再要去找紫英说事儿，紫英怕是要起疑，便是请他来都要被拒绝，不过换一个方式来，我想以你哥哥因欠赌债被人扣下为由，让岫烟去把紫英引来，趁机说说事儿，……”
“这，紫英能来么？”邢氏有些不以为然，这等事情，岂能让现在的冯紫英出面？顺天府衙里，随便安排一个巡检捕头就足够了。
“哼，若是寻常人紫英自然不会出面，可岫烟，那一日我说了许给他为妾，他也没有反对，说明他对岫烟还是有些意思的，现在岫烟遇上这样的大事儿，不过是欠账而已，他出个面就能解决，举手之劳而已，难道也不肯卖岫烟一个面子？”
贾赦冷冷地道：“岫烟这边也不让她知道内情，你我把戏演足一些，让岫烟情急，你再出主意把岫烟支去找紫英，紫英这个人我还是了解的，见不得漂亮女人，岫烟他既有意，只要求到他名下，多说几句好话，他是不会拒绝的，……”
邢氏也是眼睛一亮，颇为意动：“嗯，老爷说得是，不过我哥哥那边本来也欠了外边儿那么多债，还请老爷届时帮忙……”
贾赦顿时就有些不耐烦了，但是想到这事儿还得要靠邢岫烟出面，略微想了想才道：“此事我知晓了，到时候，自然会有安排，再说了，岫烟若是嫁进冯府，那些许银子算得了什么，只怕还用不着我们出面，紫英自然就会把这些烂账处理干净，……”
说来说去，还是只想利用邢岫烟，但是却不肯替刑忠还债。

第七十五节 低头
对于贾赦的“阴谋”，冯紫英却毫无觉察。
找上门来的当然不止贾赦一人，光是贾家这边儿，除了贾赦就还有贾蓉，也足见西山窑牵连利益之广。
不过贾蓉就要比贾赦有自知之明得多，只是来问了一句，冯紫英态度明确，贾蓉也就不再多说，转而说其他，倒是让冯紫英对贾蓉观感又提升不少。
甚至连平儿都又跑了府里一趟，来探了探口风，好在也还算知趣，只是问了问，没说其他，冯紫英也懒得多说。
贾赦这厮却是死乞白赖地在府里赖了一个时辰，千方百计想要游说冯紫英参加一顿酒局，他倒也没有隐瞒什么，只说人家就是想要找一个机会陈述一下西山窑的真实现状，恳请冯紫英能做出一个客观判断。
冯紫英当然不会赴这种酒宴，别说现在自己还没有动西山窑的意思，就算是要动，那就更不可能去赴宴，至于说具体客观情况，他有的是方式来了解，岂肯用这种瓜田李下的方式来自找麻烦？
贾赦悻悻而归，冯紫英也懒得理睬，这厮是自己给他几分颜色，他就真以为要上大红了，让他多碰几回钉子，也就能安分不少，虽然冯紫英内心深处还是觉得这厮狗改不了吃屎。
“见过府丞大人。”冯紫英踏进门，见到这个英挺不凡的男子忍不住暗赞一声，虽然没见过郑贵妃，但是能从眼前这位郑指挥使的模样气度就能知晓那位郑贵妃若是与其兄长模样相似，难怪能入选贵妃，不过也是可惜了。
“郑大人客气了。”冯紫英淡淡地一拱手回了礼，抬手示意对方入座。
剑眉朗目，鼻梁高挺，颧骨微高，眼神如炬，健步行走很有气势，三十七八岁的样子，一身乳白色带云雷纹的箭袖便服，放在现代，妥妥一个中年帅哥。
熬了这么久，便是裘世安带话，这郑家也一直不肯低头，冯紫英也不急，好整以暇地等着通州那边去杭州的调查结果。
房可壮还是很给力的，安排了精干人员重新对那名力夫进行了调查，还有一些细节也就被慢慢摸了起来。
那名杭州商人应该是五六年前就来了，虽然行踪不定，但是还在通州这边留下一些蛛丝马迹。
比如他是做湖珠生意的，照理说湖珠生意一般说来是太湖周边的苏州、常州和湖州客商居多，杭州籍客商少见，而且湖珠主要是和京中首饰行当有联系，这些首饰珠宝行是湖珠的大买主，当然包括宫中和一些京中豪门大户巨富也会购入一些湖珠作为自家定制珠宝首饰。
以为这个客商十分低调，京中各家了解接触不多，最后还是通过一个曾经当过珠宝掮客的角色才打听到一些消息，得知此人姓南，虽然是定居杭州，但是祖籍湖州。
有了这样一个情况，加之南这个姓氏并不多见，所以在杭州那边很快就有了线索，这个定居杭州祖籍湖州的南姓男子叫南一元，南家也是湖州颇为之名的乡绅之家，而且南家和郑家也是姑表亲。
这个郑家便是郑贵妃所在的郑家，其父是杭州卫武官后来奉调回京，虽非武勋出身，但是却也是三代武官。
这样一来情况便大略明了了，这个南一元和郑氏与郑贵妃是姑表兄妹，南一元的两位姑母便是郑氏和郑贵妃的母亲和姨娘，嗯，让冯紫英十分意外的是南家也是一对姐妹嫁入郑家分作妻媵，这位郑指挥使和郑贵妃便是嫡母所出，而郑氏则是那位媵所出。
虽然不确定南一元和郑氏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但是毫无疑问南一元是那一夜之后第二日便匆匆离京返回了杭州。
如果加上那一夜苏大强的被杀，那么南一元的疑点就迅速上升，不管他那一夜在哪里，他都无法摆脱嫌疑了。
这位郑崇均郑指挥使无疑是得到了来自杭州那边的消息，知晓了官府已经在调查南一元的行踪，而且通过杭州官府将其传唤到案进行调查，虽然他本人竭力辩解称当夜一个人在租住的房宅中，但种种证明他是在说谎。
杭州官府虽然没有将其直接羁押狱中，但却勒令其具保在家，随时听候传唤调查。
这也是冯紫英当初和房可壮商量好的，这位南一元杀人可能性不大，更大可能性是与郑氏有某些瓜葛，结果不出所料，姑表亲，嗯，可能还有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隐情。
现在这一位郑指挥使总算是来了，虽然内心恐怕百般不情愿，但是还是来了。
“冯大人，我原本以为这桩案子以大人的睿智应该清楚这不太可能是我那位表弟所为，没想到大人却要硬生生不辞辛苦走杭州一遭查个水落石出，我那位表弟也是个不中用的，哎，冤孽啊，……”
“郑大人，你应该了解我的难处，这么大一桩事儿，虽然我和房大人都认为你那位表弟可能性不大，但是查案子审案子就要讲求一个证据，要排除他，也得要讲证据，那才能服众，他这一溜烟儿的跑回了杭州，不是自陷疑团中么？知情人怎么想？”冯紫英笑了笑，“这些情况也不是我和房大人二人知道，府衙和通州州衙里也有不少人知道，你也知道衙门里这些破事儿是保不了密的，迟早都要漏出去，所以唯一解决的办法就是自己把事情说清楚，涉及到个人阴私，我只能承诺，最大限度保密，也请郑大人谅解我的苦衷，……”
冯紫英说话很客气，他知道这位郑崇均也不简单，三代武官出身，而且此人还是武进士出身，胸有韬略，武技高明，否则也不可能三十多岁就干到了北城兵马司指挥使的位置上。
郑崇均也是爽快人，既然来了，也就没有再遮掩什么，直接了当把话题一口气说了个干净。
的确如冯紫英所料，那南一元和郑氏是姑表亲，自小一起长大，只不过当初郑氏父亲不太看得上南一元，认为南一元性子懦弱，读书不成，加上又远在杭州，所以便将郑氏许给了苏家，结果这南一元也是痴情，一直未曾娶亲，经常来往于京师和杭州，后来便和这郑氏有了瓜葛。
当夜的情况郑氏和南一元都没有隐瞒郑崇均这位郑家现在的当家人，如实说了。
原本那苏大强说要到码头上去睡，省得第二早起太早，那南一元便早早来到苏家，结果没想到苏大强却在晚饭时回来，说要睡一觉再走，南一元便被堵在家里，一直藏在一处小屋夹墙里，一直等到苏大强第二日凌晨起身走了之后，才出来和郑氏相会。
未曾想到正在鹣鲽欢好的时候，却被那船主上门来敲门，惊得一对鸳鸯魂飞魄散，……
后来得知苏大强失踪之后，南一元感觉大事不妙，所以赶紧就回了杭州。
“冯大人，我知道光凭我一家之言也难以让你们相信，不过情况的确如此，你肯定也有办法来映证，我的担心先前我也说了，当初南一元和我那个庶出妹妹之间的事情，我当初也不太赞同我父亲的，若是让他们二人婚配成亲本来就是亲上加亲的好事，但是现在却变成这样也成了郑家的一桩丑闻，……”
“理解。”冯紫英当然理解，这种大家族里边少不了都有这种事情，呃，好像自己似乎在这上边儿也不怎么光彩，明明早已经屋里一大堆女人了，还不是一样惦记着凤姐儿的身子？
这郑氏和南一元勾搭成奸无论放在现代还是古代都是难以让人接受的，尤其是这个时代，这位郑指挥使当然也不是为了他那个庶出妹妹，而是更为担心这种丑闻影响到其在宫中的那位当贵妃的嫡亲妹妹，若是被其他人拿住了把柄，自然就可以以此为要挟，可自己恰恰又和贤德妃贾元春家有着千丝万缕关系，所以这才是郑崇均最为头疼的，也是他之前为什么不愿意来低头的原因。
但是现在情况已经发展到了如果他再不来低头就可能把事情捅破，届时很可能闹得沸沸扬扬，传入宫中甚至皇上耳朵中，那更会成为无数人攻讦自己嫡亲妹妹的靶子，这是郑崇均无法容忍的。
这等情况下他只能主动上门来寻求一个能够尽可能避免郑家声誉受到影响，甚至波及到其在宫中妹妹的结果。
“理解？冯大人，明人不说暗话，我不希望苏郑氏和南一元的事情影响到郑家，影响到郑家其他人，所以我也愿意让南一元和苏郑氏配合官府的调查，查清楚他们当夜的情况，以证明他们并未参与杀死苏大强一案，但请冯大人能想办法避免这等丑事外传，……，日后若是冯大人有什么用得着郑某的，只要郑某做得到，无不从命，……”
能逼着这位指挥使说出这样一番话，冯紫英也有些动容。
据他所知这位郑指挥使可不简单，北城兵马司算是五城兵马司中实力最强的兵马司，而且管理最为严谨的，连兵部和都察院都对此人赞不绝口，据说皇上也有意让其入京营任职。
而且顺天府衙和五城兵马司打交道尤多，自己日后仰仗对方的地方也不少，尤其是在京中治安上。

第七十六节 智破
只要能够查清楚当夜南一元和苏郑氏的动向，排除二人杀人嫌疑，冯紫英何尝愿意得罪像郑崇均这样的人物？结交都还来不及才对。
面对郑崇均的请求，冯紫英也郑重其事地承诺道：“郑大人言重了，若是能排除二人与苏大强之死无关，冯某岂是传人阴私之辈？自然会尽最大努力避免这等隐私外泄，只是郑大人也应该明白这府衙里边人多嘴杂，便是我竭力控制，却未必能尽如人意，届时郑大人莫要责怨是冯某食言就是了。”
“只要有冯大人这番心意，郑某感激不尽，其实这等事情只要尽快查清案情，找到凶手，许多风言风语自然就会烟消云散，……”郑崇均提醒对方道。
冯紫英当然明白对方的意思，只要找到真正凶手，民众的关心点自然就会汇聚到凶手身上去，而南一元和苏郑氏那点儿事情也就会被迅速冲淡，然后慢慢退出众人关注，只要达到这一点，郑家也就满足了。
“郑大人放心，冯某心里有数，也会尽快侦破此案，尽早还死者一个公道。”冯紫英泰然回应道。
说了正事儿之后郑崇均又和冯紫英谈了一阵城市管理中顺天府衙和五城兵马司之间的一些交织事务，这也是未来顺天府衙需要和五城兵马司好生沟通的问题。
盖因这城中，尤其是夜间许多治安问题都是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在负责，但是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都只有临场处置权，真正到后面的处理，一般说来都还是要交到宛平或者大兴二县县衙，重大的则要交到顺天府衙。
而很多时候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中一些为了捞银子，索性先把这些人犯在自家的大狱里关个够，等到勒索拿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这才将人犯连同案件转到府或县衙。
把郑崇均送走了，冯紫英心里也踏实了许多，如果郑崇均所言不差，那么苏郑氏这边基本上就可以排除在外，剩下的就是苏家几兄弟和蒋子奇了。
苏家几兄弟按照当时约定，是由通州房可壮负责查清楚动向，排除掉，只要排除了苏家人，那么蒋子奇的疑点就是最大的了。
很快南一元那边就随着通州那边派过去的捕快一道返回，通州这边也没有为难他，这边苏郑氏也如实交待了当夜的情况，经过两相映证，再加上其他一些细节上的佐证，基本上可以排除二人作案的可能。
苏老四的嫌疑也很快得以排除，因为通州方面通过仔细走访了解，终于找到了当时的一个私窠子老鸨证实，那一夜苏老四的确醉卧在她旁边的草垛子边儿上，起码在寅时的时候她还看见苏老四仍然抱着一抱麦草呼呼大睡，这如何在和他从赌场里出来的时间相结合起来，基本上就可以排除掉了。
剩下就该是如何来确定蒋子奇了。
但蒋子奇恐怕也是最难对付的。
除了蒋绪川和蒋子良的问题外，关键在于蒋子奇的话基本上都能自圆其说，唯一不能佐证的就是他独自在仓库歇息这段时间，但起码在子时还有人看见，只不过子时到寅时之间无法映证。
灯光下，冯紫英再次细细通读整个案卷文档。
要把蒋子奇敲定，就需要从各方面的资料来细细打磨，从中寻找到突破口，否则现在时间已经拖了这么久，蒋子奇仗着其叔和兄长在都察院和大理寺，心里也早就做好了准备，甚至可能还做好了坚持捱过一两轮大刑的心理准备。
现在疑点渐渐集中在蒋子奇的身家问题上，这厮长期出入赌场，近年来已经卖掉和抵押了许多家中资产，已经近乎于破产，却还利用苏大强对他的信任，不断虚报，从苏大强那里骗到了不少银子，这一次原本就是苏大强要和他一道去江南对账，当面锣对面鼓的把这里边的窟窿说清楚。
从动机来说这厮是最具有杀人动机的，但是冯紫英也觉得正因为动机太过明显，蒋子奇不会不明白苏大强一旦出事儿，他能轻易脱身。
官府首当其冲后就会把他列为头号嫌犯，像这样的案子，他的叔叔也好，堂兄也好，都顶多能帮他免于被诬陷和屈打成招，真正要想脱罪，那却是休想。
既是如此，蒋子奇为何要出此下策呢？
这也是&#183;冯紫英觉得可疑的。
冯紫英的目光沿着案卷一页一页地掠过，刚刚合拢案卷，突然间似乎觉察到什么，猛然一愣，迅即猛地掀开案卷，迅速找到目标，细细读来，然后立即又找到相映证的苏郑氏的案卷，一字一句地品读，心中豁然开朗。
……
船主孙正仁有些不安地站在堂前。
他有些不明白，怎么自己突然间就被这些捕快们拿住送了进来，而且迅速就开堂审判了。
“孙正仁，你可知罪？”
“大人，冤枉啊，小人自小老实本分，周邻皆知，不知罪从何来？”孙正仁心中一惊，下意识地狡辩。
“呵呵，你这厮居然还敢狡辩，我问你苏大强之死，可是你做的？”冯紫英冷笑，目光注视着对方，堂下一干衙役捕快，还有旁边的推官宋宪，都颇感震惊。
这才刚把苏家兄弟可疑排除，据说郑氏那边的可能性也已经排除，但府丞大人却一直没有拿出足够证据来，只说涉及人阴私，不宜对外明示，让宋宪也是将信将疑。
蒋子奇无疑是最可疑的，宋宪也一直在穷尽可能来排查蒋子奇的可能性，但始终没有找到突破口，没想到府丞大人居然就这么轻率地定案了，而且居然把目标定在了这个船主孙正仁身上。
“大人，小的和苏大强是多年好友，他去江南多是包小的船，我和他情同兄弟，如何可能做这等事情？”
孙正仁并不太惊慌，他也知道最终还是要问到自己身上来，毕竟逐渐排除各种可能性的话，那一夜凡是涉及者都会一一过堂。
他觉得这位小冯修撰应该是走投无路，来诈自己，这也未免太可笑了。
“真的？”冯紫英目光清冽，淡淡一笑：“你所言属实？”
“大人，州衙和府衙里都几度询问小的，小的将那日所见所闻也都说得明明白白，清楚无误，小的就不明白了，这大强哥失踪之事还是小的见到他过了约定时间没来，才会去询问查找，若真的是小的杀了大强哥，那小的何如装作不知晓，岂不更能避嫌？”
孙正仁理直气壮。
“你这刁滑之徒倒是会狡辩，哼，你说你所见所闻，尽皆在几次询问里说清楚了？”冯紫英也不多和对方争论，平静问道。
“说清楚了，大人尽管查阅案卷便是。”孙正仁越发坦然。
“嗯，那我问你，你在州衙和府衙里的说法都是如何说的？”冯紫英继续问道。
“……，小的便到了大强哥家门口，见屋里似乎有灯光，小的便问：‘苏娘子，大强哥不是约好今日卯初乘船去江南么，为何到这等时候还未见大强哥？’”
“哦，那苏娘子怎么回答的呢？”冯紫英嘴角浮起一抹笑容，点点头。
“苏娘子说其夫寅正便出门离开了，……”孙正仁回答得有条不紊。
冯紫英笑了笑，“你当时便是这么说的，其中话语并无增减和不一致的？”
“的确如此，并无任何增减和不一致。”孙正仁就差赌咒发誓了。
环顾四周，周围一干人都没有明白过来，不知道冯紫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嗯，这倒是和苏娘子说的一致，……”冯紫英面无表情地点头。
孙正仁一喜，“大人，小的如何会撒谎？当时那苏家里似乎还有些动静，只是小的在围墙外，听不真切，但是里边……”
孙正仁一边说一边摇头。
“大胆刁民，还敢在本官面前撒谎抵赖，这苏大强分明就是你谋财害命，杀死了苏大强，来人，给我先打五十大板，……”冯紫英勃然变色，把周围人都惊了一跳，而孙正仁更是不知哪里出了问题，装出一脸茫然样。
“大人为何出此言，便是打死小的，也该让小的变个明白鬼啊。”孙正仁连呼冤枉。
“哼，孙正仁，你这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本官来问你，既然你说苏大强和你约好时间来码头上你船，你说你一直等到卯时见对方误了点许久，这才去苏大强家中找他，可是你一到苏大强家门却是张口就问苏娘子为何大强哥现在还没有来，却不问苏大强在不在家？也就是说你到苏家的时候便已经知晓苏大强不在家，你是如何知晓这一大早苏大强就不在家的？除了你早就见了苏大强，知道他不在家这个原因外，还能有什么原因来解释你提前就知道了苏家屋里苏大强不在，只有苏娘子在？……”
孙正仁如中雷击，张口结舌，瘫坐在地，无法辩驳，汗珠子从额际汩汩溢出。
一语惊醒梦中人，坐在一旁的宋宪恍然大悟，忍不住击掌赞叹，同时暴怒：“大胆刁民，果然如此，若非你提前见过苏大强，如何知晓苏大强不在家？”
这其实就是一个思维定势，大家都潜意识的知晓了苏大强死了，自然不在家中，所以都觉得船东孙正仁所说是理所当然，但是只有跳出这个窠臼，你才能觉察到其中的异常。
便是冯紫英也是反复读了几遍才会在不经意间发现这个问题。

第七十七节 余波不休
实事求是地说，这个时代的审破案件，对官府来说还是有着其“得天独厚”的优势的，只要找准了破绽，证据的得来，反而相对容易。
三木之下，何求不得？还没等上大刑，那心防已破的孙正仁便崩溃了，如实交待了整个案情。
情况和冯紫英所预料的并没有太大差异，虽然看起来是临时起意，但是苏大强的富足豪奢早就引起了作为好友的孙正仁的眼红艳羡，而且苏大强虽然富裕，但是对朋友却也并不大方，在租船费用上也是斤斤计较，这也让孙正仁很不满。
孙正仁对苏大强的嫉妒、眼红和其他心态混合导致了他的恶念早生，只不过一直找不到合适机会而已。
这一次苏大强与蒋子奇要去江南对账顺带订购一批丝绸，孙正仁也早就得知，在发现苏大强一人带着金银提前来了船上，而且在船上打盹儿等候蒋子奇时，孙正仁恶念陡发，便招呼自家伙计将苏大强勒死，然后驾船转移了尸体，这才又回到码头上等候蒋子奇。
结果蒋子奇一直未来，孙正仁这才前往苏家假意询问。
后续情况就都知道了，蒋子奇为何迟迟未到孙正仁也不清楚，但是在杀了苏大强之后几日，孙正仁又担心自己伙计出卖自己，而且那伙计一直吵嚷着要分苏大强随身携带的金银，所以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便瞅准机会将那伙计杀死，因为那伙计与苏大强身材相仿，他又将苏大强衣服与那伙计换上，抛尸水中，直到多日后才被发现，而那伙计的尸体则被埋于一偏僻处。
这样一来看上去这苏大强更像是失踪多日后才被发现杀死，孙正仁自以为得计，而郑氏和苏家以及蒋子奇这三个涉案人的复杂情况也的确给官府办案带来了极大的困扰和束缚，使得前十多人因为一直找不到苏大强尸体而无法确定方向。
等到找到“苏大强”尸体后，又因为尸体腐烂过甚难以判断，最后才开始讲目标对准苏家人、郑氏和蒋子奇后，时日已过许久，所以孙正仁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列为嫌疑人。
也不能说官府前期的侦破方向有误，而是这几人或多或少都有可疑之处，而且这还不是案犯专门制造的疑点，而是碰巧遇上了这些复杂因素。
冯紫英自己都有些叹气，还自以为可以利用周密的逻辑推理和排除法来智破一奇案，没想到就根本没有那么回事儿，如果一开始就认真审查案件卷宗文档，没准儿早就发现了破绽，破了此案了。
不过对于冯紫英来说，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前期的排除工作也并非没有一点益处，起码排除了可疑人选，让更多精力转移到其他上，才能让自己发现疑点，而且郑氏这边和郑崇均的低头就范，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也算是结识了一份可用资源。
至于蒋子奇那边在仓库的疑点，因为这边随着带着孙正仁找到苏大强埋尸地点以及苏大强身边的伙计衣物，这一案也就尘埃落定，所以蒋子奇那边的事情也就不是本案调查的内容了。
不过在案件落定上交到刑部之后，蒋绪川和蒋子良两人都还是很客气的登门拜访，言语中颇为感谢冯紫英的手下留情。
如果冯紫英在甫一上任就要拿人立威，将蒋子奇羁押到案，蒋家那边也不好说什么，现在案件水落石出，蒋子奇乃至蒋家名声得到了保全，他们自然要承一份情。
冯紫英感觉得到，随着苏大强一案的告破，意料之外的案犯孙正仁当庭认罪伏法，自己的威望声誉明显在顺天府衙和通州那边大涨了一波。
连房可壮都酸溜溜地表示早知道就不必派人专门跑一趟杭州，兴师动众劳民伤财不说，还有些得罪郑家，结果却是冯紫英出尽了风头，再度映证了小冯修撰无所不能的美誉。
这样一个案件在冯紫英看来实际上还是带有偶然性，若非自己那无意间的灵感或者说触动到了自己的一份敏感，所以这案最终告破还不知道会不会在要把蒋子奇的嫌疑排除之后才倒回来重新反复核查能得以发现破绽。
如果运气不好的话，甚至反复几遍你也未必能突破惯性思维，觉察到其中破绽。
所以有时候破案还是要讲求一些运气和机遇，那种每案必破以及每个案件都会留下蛛丝马迹的想法是美好的，但是现实中哪怕是放在现代社会，也一样会遭遇各种挑战。
“恭喜相公。”沈宜修浅笑隐隐地福了一福，“小冯修撰初上任，慧眼独破夜杀案，这个故事现在可已经成了《今日新闻》的头条了，引发无数人的追捧呢。”
“哦？”冯紫英略感惊讶，“这么快？”
汪文言和曹煜都确立了要用这个案子帮冯紫英造势的想法，冯紫英也赞同，自己要在顺天府尽快站稳脚跟，就必须要借助一切可以的机会，而苏大强案无疑就是一个契机。
因为此案久经迁延，无论是哪一方都希望早日定案，所以在此案一上报刑部之后，刑部也迅速复核之后就定案，而得到消息的《每日新闻》自然就要开头炮，将整个案情公之于众。
市井民众自然是对这等案件的离奇故事最为关系，尤其是破案的关键还是小冯修撰慧眼识破其言语中的矛盾更是成为一大亮点，瞬间就让冯紫英在京城民众心目中成为了堪比包青天的父母官。
“相公这两日里都在忙碌着其他事情，没有关注这桩案子吧？”沈宜修嘴角笑容越发明显，“不仅仅是《今日新闻》，还有像《北方商报》和《江南旬刊》都专门用了很大篇幅来写相公破这桩案子呢。”
《今日新闻》自然不必说，这是冯紫英一手缔造的新闻媒体，也得到了山陕商会、洞庭商帮等各地商贾的支持，而《北方商报》和《江南旬刊》则是带有比较明显地域特色的报刊。
《北方商报》是山陕商会支持，有一些北地乡绅支持成立的一份报刊，每月三六九出版。
而《江南旬刊》则是旅居京师的江南士林文人和商贾支持成立起来的一份报刊，每月五、十五、二十五出版一份，其内容和《今日新闻》、《北方商报》还有些不同。
《今日新闻》已经日渐发展成为一份综合性的日报，而《北方商报》商业气息就要浓许多，主要以与商业相关的内容为主，而《江南旬刊》则是偏文艺一些，主要介绍朝廷和京师时政以及江南风土人情和诗词歌赋传奇话本。
现在贾宝玉据说就有意与《今日新闻》解约，他的新作品就有意刊载到《江南旬刊》上，但《江南旬刊》一旬才发一期，这也让贾宝玉有些犹豫，认为这份刊物虽然格调似乎要高一些，但是出版时隔太长，读者也远不及《每日新闻》，影响力也要小得多，不利于自己的名声传播。
像朝廷审案这一类消息在《今日新闻》上看在很正常，也是汪文言和曹煜商量好的策略，但是《北方商报》和《江南旬刊》也主动刊载，那就有点儿少见了，也足以说明冯紫英的人气和“苏大强被杀案”一案在京中引起的关注度有多么高。
可以说目前京师城中三大刊物，《今日新闻》独占七成市场，《北方商报》和《江南旬刊》各占二成和一成，整个订阅的用户已经超过了六千户，而且还在继续增长。
除了官员、士绅、贡生监生、皇室宗亲和勋贵、商贾人家外，几乎所有的茶楼酒肆和客栈旅店都将订阅这些报刊列为“标配”，而且稍微大一些的客栈旅店订阅份数都是两三份，以满足住店客人需求。
“没想到一桩案子也能牵动这么多人的关注啊。”冯紫英也不无触动。
这个时代就是如此，你做太多其他实际工作，也许就当不了你随手破的一桩案子带阿里的影响力。
昨日连齐师都专门把自己叫去好生夸赞勉励了一番，说自己这个案子办得非常好，除了蒋绪川和蒋子良十分高兴外，他二人算是北直隶士人的中坚力量，而北直隶也是齐师的基本盘，另外苏家那边也很满意，苏家同样也是通州望族，一样与齐师扯得上关系。
齐师之所以一直没有吭声，也就是要观察自己究竟如何来处置这桩案子，结果冯紫英的表现当然是让齐永泰大喜过望，认为冯紫英是真的成熟了。
“相公，这可不是普通案子，谋财害命，而且牵扯到的蒋家、苏家都是京畿地区高门望族，若是被扣上一个杀人越货的罪名，对这等大族影响极大啊。”
沈宜修显然是很清楚这等名门望族对荣誉的重视程度，沈家就是苏州望族，如果家族中也出了这样的事情，要消除这样的影响，甚至一代人都未必能做到。

第七十八节 闺蜜
“宛君，这等涉及众多的案子，拙夫虽然经验不足，但也不会草率行事的，好歹还有齐师、乔师替拙夫把关，若是真的有确切证据，那为夫自然不会畏惧什么，但是现在证据明显不足，指向性也不像，为夫怎么会任性而为？”
冯紫英轻叹了一口气，“只是我也没想到这样一个案子影响力会如此之大，连《北方商报》和《江南旬刊》都感兴趣起来。”
“那现在相公一举成名天下知，京师城百姓现在都在说相公厉目如电，断案如神，寻常案犯只要在相公面前走一圈，相公就能知道他是不是冤枉的，还是罪有应得的，……”
沈宜修抿着嘴笑道：“妾身估摸着咱们这丰城胡同现在贼都不敢来了，深怕被相公无意间碰到，一眼就能认出来。”
冯紫英忍不住哈哈大笑，“为夫如果有这样的本事，之前还用得着殚精竭虑煞费苦心，你可知道为夫之前一样也是心里忐忑不安，没有任何把握，……”
“相公莫要自谦了，这一案子从通州州衙到顺天府衙再到刑部来回走了好几遍，这么多人都没能看出端倪来，怎么就唯独相公能火眼金睛一下识破呢？”沈宜修笑容里透露出几分自豪，“总不能说朝廷用人都是庸才吧？只能说相公更优秀卓越罢了。”
“好好好，宛君，你这番话算不算是自卖自夸呢？”冯紫英连连摇头，“咱们夫妻俩就不探讨争论为夫的优秀程度了，这事儿已经过去了，为夫还真担心现在刑部和各州县都把他们的疑难案件给丢过来，那为夫才真的成了作茧自缚了。”
“相公是府丞，不是推官，就算是有人要把案子丢过来，那也是推官的责任！如果说刑部那边把案子叫过来，如果是顺天府管辖的，还说得过去，但若是各州县的也一味怕苦畏难把案子上交，那朝廷养他们何用？你本该属于你自身审理处置的把案子上交，那也就是自承能力不足，这一点各家州县知州知县都是聪明人，不会不明白。”
沈宜修倒是容色不变，有条不紊地分析：“能者多劳也应该有个限度，鞭打快牛那就成了恶政了，如果都这样，相公倒是不妨向齐公和乔公他们抱怨一番，相信就没有人会这么做了。”
冯紫英望向沈宜修的目光里欣赏钦佩之色愈浓。
果真是一个贤妻，分析事情如抽丝剥茧，有理有据，紧紧有条，自己尚未想到的，她都已经替自己想到了，这一方面薛家姊妹还要略逊一筹，尤其是在官场仕途上的种种，自幼跟随其父的沈宜修显然更熟悉了解。
沈宜修当然也能感觉到丈夫目光中的满意欣慰，心里也是格外高兴。
以色侍人，色衰而爱驰，爱弛而恩绝，自己虽然姿容不俗，但是比起薛家的并蒂莲姊妹花，林黛玉与相公相识于微末，共度劫难，就显得有些单薄了，但自己的优势就是门第，还有就是自己能让丈夫感受到自己的贤惠和才华，这才是天长地久之计。
不过沈宜修也同样清楚，要想在丈夫身边，在冯家站稳脚跟，德才固然重要，但是子嗣才是最大保障，作为嫡妻若是没有一个子嗣傍身，终归是底气不足，这一点她也越发有紧迫感。
相较于薛家姊妹的双保险模式，自己现在刚生了女儿，无疑就显得薄弱许多，而尤氏姊妹虽然也能承欢，但她们的异族血统哪怕是生下子嗣恐怕也难以在冯家占据主流位置。
这一点虽然丈夫从来都说无所谓不在意，但是府里人却未必这样看，更不用说妾生子和媵生子始终还是有些区别的。
……
平儿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份已经经历了多人之手，有些皱折的《今日新闻》，这张报纸她也看过几遍了，只是却还总觉得没看够。
自家奶奶原来不怎么识字，除了一些常用字外，其他都够呛，后来不知道是不是在冯大爷的影响下，却慢慢开始识字，到现在已经能识得上千字了，像《今日新闻》这种通俗易懂的白话报纸，自家奶奶也能勉强看懂一个大概。
倒是自己在王家的时候就能识好几百字，跟随嫁到贾家这边来了之后，发现像贾府这边不少丫鬟都能识字，所以她也就没有丢下，反而更认真的识字，到现在虽然赶不上香菱这等刻苦学习已经能作诗的了，但是在贾府丫鬟里边也算是佼佼者了，能个自己比肩的也就只有鸳鸯、侍书、紫鹃几个。
像《今日新闻》这等报刊自然不必说，便是那《江南旬刊》有点儿文艺范儿的，平儿也能看明白一个大概了。
正倚着栏杆看得出神，却未曾从后边儿突然窜出一个人来，陡然一把把手中报纸抢走，吓得平儿花容失色，险些惊叫出声来，定睛一看却是自己最要好的闺蜜——鸳鸯这小蹄子。
“鸳鸯，你这小蹄子要作死啊，差点儿把我吓到栽进水里，你倒是会鸳鸯戏水，我可没那本事，到时候你陪我一条命来！”
平儿的话让鸳鸯脸色陡然一红，这鸳鸯戏水形容什么大家都明白，这落到鸳鸯身上就不一样了，都还是黄花闺女，哪里经得起这等虎狼之词，尤其还是自己的闺蜜。
“哼，还敢说我，你这小蹄子偷偷摸摸溜进园子里，躲到这沁芳亭里来发骚，倒还敢污我？”鸳鸯红扑扑的脸颊在晨曦下格外好看，连平儿都有些动心。
“哟，我发骚，不过是去芦雪广那边儿问个事儿，却还成了罪过了。”平儿撇撇嘴。
“哼，去芦雪广问事儿，却还偷偷摸摸躲在亭子里看这东西，一脸春心荡漾的模样，我看看，这是写的什么？”鸳鸯举起报纸一看，随即脸上露出了然于胸的表情，“我说呢，一副花痴的样子，原来是写冯大爷智断夜杀案的故事啊，难怪你这小蹄子，啧啧，改日冯大爷来府里，平儿，你是不是打算自荐枕席？”
“呸！小蹄子，你自个儿心里这般想，却还要栽诬在我头上！”平儿大羞，这鸳鸯的虎狼之词可比自己的还厉害，什么自荐枕席的话都敢说，不过这似乎有些言之凿凿，也让平儿心里更发虚。
“少在我面前装正经，别以为我看不出来。”鸳鸯见平儿的模样，心里也有些怀疑，原本就是随口一诈，未曾想这丫头居然一脸羞涩中夹杂几分期盼的模样，难道还真有其事？
可是平儿她是琏二奶奶的贴身丫头，就算是和离了，可琏二奶奶一旦离开贾府，难道平儿还能舍了琏二奶奶去冯府不成？鸳鸯相信自己这个闺蜜不是那等无情无义之人。
可若是冯大爷只是和平儿有了私情，那日后却又该如何收拾？
“你少在那里嚼蛆，……”平儿脸一板，“若是让外人听见了，还不知道有什么难听话等着我呢？”
“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你怕什么？”鸳鸯狐疑的目光在平儿身上逡巡，盯得平儿身上发痒背心冒汗，“就怕有人存着心思，那就麻烦了。”
平儿在闺蜜的目光下，有些难以招架，心里也有些嘀咕，难道是司棋这小蹄子透露出些什么口风给鸳鸯不成？
能大略猜测到自己和冯大爷有些私情的，只有司棋这小蹄子，司棋和鸳鸯也素来亲厚，她们都是家生子，关系不一般，但司棋这丫头虽然莽，但这种事情上论理也不该如此大嘴巴才对。
见平儿的神色有些气虚，鸳鸯心里越发怀疑，直截了当地道：“平儿，你是不是和冯大爷有私情？若是我说错了，你当没听过，你若是和冯大爷有私情，便是冯大爷许了你什么，但二奶奶那边怎么办？你素来是个有情有义的性子，总不能丢下二奶奶一个人在外边孤苦伶仃吧？丰儿和善姐都是不中用的，小红倒是撑得起场面，但是现在还稚嫩了一些，二奶奶也未必信得过她，林之孝他们两口子毕竟还在府里边，这些事儿你考虑过没有？”
面对最要好闺蜜的质问，平儿也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境。
自己和冯大爷之间的事儿她知道是迟早包不住火的，日后便是二奶奶除了贾家，都还要在这京师城里，二奶奶和自己也不可能和贾家这边恩断义绝，肯定还会有来往，这里边的关系最终还是要暴露。
如奶奶和自己交心所言，届时也就是把自己推出去顶缸，说冯大爷看上了自己，这样一来可以把二奶奶摘出去，让二奶奶免于各种接近事实的口实和猜疑，至于说外边人会怎么说，效果怎么样，那也就顾不得了。
现在自己要矢口否认，固然可以瞒过去一时，但日后若是鸳鸯知晓了，这就有些伤她的心了，鸳鸯是个可以交心的人，否则平儿也不会和她亲厚，正因为如此，平儿才不愿意在她面前撒谎。

第七十九节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见平儿表情犹疑不定，鸳鸯心里顿时明白了一些什么，既有些为自己闺蜜有了后路感到高兴，内心也还有些酸涩，故作镇静地道：“平儿，你我宜属姐妹，难道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不能说也罢，你自己心里要有数便是。”
平儿苦笑着摇摇头，一把揽住鸳鸯的胳膊：“我若是连你都不能信，这阖府上下便再无可信之人了，不过……”
“不过什么？”丢开了那一分酸涩情绪，鸳鸯既好奇又有些小雀跃，勾住平儿的蜂腰，顺手拍了拍平儿的翘臀，上下打量，“看你模样，身子还没给冯大爷吧？你家奶奶可曾知晓？”
平儿再度被鸳鸯大大咧咧的虎狼之词给击败了，忍不住恨声道：“小蹄子，你原来也是有口德的，怎么现在却变成了这般，啥话从你嘴巴里出来都变了味儿了，……”
“少给我扯到一边儿上去，冯大爷是啥人阖府上下谁还不清楚？”鸳鸯轻轻哼了一声，“我听紫鹃那丫头就说冯大爷便在林姑娘那里说过话，醒掌杀人权，醉卧美人膝，便是他的梦想，你听听这是啥话？堂堂顺天府丞，竟然说这等言辞，还这般理直气壮，……”
“鸳鸯，冯大爷这话也没有什么大错啊。”平儿含笑问道：“莫不是觉得冯大爷的醉卧美人膝的美人，没有包括你？”
“呸！”鸳鸯恼了，啐了一口，“你少往我身上喷粪，冯大爷能有这般言语形容的，是你我这等下人能痴心妄想的么？在潇湘馆里说的，自然就是说林姑娘了，兴许也还包括宝姑娘和琴姑娘吧，……”
平儿抿嘴一笑，也不多言，倒是鸳鸯绕回话题：“你还没说你的事儿呢，若是冯大爷瞧上你了，你家奶奶那边怎么办？小红现在怕还挑不起大梁吧？”
平儿见回避不了这个话题，也琢磨着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既不愿意欺骗鸳鸯，但有些情况却是万万不能对人言的，比如二奶奶和冯大爷的私情，至于自己和冯大爷那点儿事情，反而不算什么，自己是奶奶的人，只要奶奶没意见，自己和谁怎么着都没啥关系。
“鸳鸯，没你想象的那么复杂，冯大爷的确有点儿意思，大概是觉得他们府里那边管家的人不太合适吧，他也没明说，晴雯那暴脾气你是知晓的，冯府长房那边肯定有些没理顺，二房这边，说实话，香菱太老实，莺儿的性子你也知道，傲娇惯了的，嘴巴也不饶人，容易得罪人，宝姑娘何等聪慧的人，肯定不愿意因为莺儿而让二房在整个冯府里边不受待见，尤其是有长房作衬托，就更需要注意了，……”
平儿斟酌着言辞，半真半假地说了一些。
“估摸着就是这个原因，冯大爷的确和我提过一两回，但我也说我要侍候奶奶一辈子，但是奶奶听了之后就说不能耽误我一辈子，就说等她搬出去找到合适地方安顿下来，小红熟悉了情况，便可以放我走，但是鸳鸯你说我能走么？”
鸳鸯也被平儿这一句反问给问住了，的确，这能走么？
平儿可是王熙凤从王家带来的贴身大丫鬟，若是她都要自寻前程了，那王熙凤日后不是要孤家寡人的终老一生了？至于小红、丰儿、善姐这些人，平儿不看好她们能一直站在这边儿，迟早要作猢狲散。
“既是如此，那平儿你是作何打算的？”
鸳鸯也是十分理解自己闺蜜。
眼见得年龄一天天大了，可王熙凤却被贾琏和离了，以王熙凤现在的过往经历和身份，想要娶她的人肯定不少，但是这些想娶王熙凤的，肯定要么是冲着王家家世，要么就是冲着王熙凤和离之后手中的一笔资产而来，可以断言都是些想要攀上高枝儿的小户人家，真正有身份甚至有骨气的都断不会接受王熙凤这样的情形。
同样王熙凤那边肯定不会容忍比自己条件更差以及寻常人家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尤其是像王熙凤品尝过被众人景仰追捧的滋味，如何能容得下一个吃软饭的夫婿，这种情形下，王熙凤要想重新嫁人几乎是不可能的。
可王熙凤无法嫁人，那作为贴身丫头的平儿怎么办？
总不能一辈子这样跟在王熙凤身边吧？好像也并不是不可能，只不过这样对于平儿来说未免就太凄凉了一些。
想到这里，鸳鸯就忍不住搂住自己这个最要好的闺蜜。
“我能有什么打算，还不是过一天算一天看一天，奶奶日后的日子都还不知道怎么样，难道我还能去考虑自家的事儿？奶奶倒是说了不会耽误我，可我能做得出那样的事情么？奶奶若是没有一个好的归宿，我如何能离开她？”
平儿的回答让鸳鸯既心安又感动，当然也有些怜惜，“不如问一问冯大爷，以他的性子，定不会对这等事情不管吧？”
“鸳鸯，这等事情如何去问？”平儿苦笑，“清官难断家务事，奶奶现在的情形，最是受不得人的可怜，冯大爷又是那等身份，以往两家都还平等相处，但现在时移势易，便是冯大爷能给些建议，奶奶能接受么？”
平儿都快觉得自己要入戏了，比那戏台子上的戏子还能演，可涉及到自己的事儿她不会对鸳鸯隐瞒，对奶奶的事儿那却是事涉阴私，她是不会说的，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掩饰。
“可是冯大爷瞧上了你，这样一个机会，若是失去了，那就太……”鸳鸯忍不住替自己闺蜜纠结惋惜，“咱们这府里想要进冯府的人可太多了，……”
“也包括你？还是姑娘们？”平儿眨巴眨巴眼睛。
“小蹄子，这等时候还敢来调戏我？”鸳鸯白了平儿一眼。
“你敢说冯大爷对你没意思？是谁那年从金陵回来便对冯大爷念念不忘，冯大爷出任顺天府丞的消息传来，比人家紫鹃这些日后的正份儿都还喜悦？”
平儿的话一下子戳破了鸳鸯内心隐藏的秘密。
在金陵冯紫英施以援手，后又表露心迹，鸳鸯内心忐忑和喜悦交集，这种事情压在心里让她无处诉说，也只有向平儿这个最贴心的闺蜜隐约透露过，没想到这会子平儿却来反击自己了。
不过到了这会子，平儿都没有隐讳自己的私密，鸳鸯当然也不会矫情讳饰，叹了一口气，“冯大爷的确和我说过，可我的情形比你还不如，老祖宗现在的情形，我能走么？提都不能提，提了只能说我鸳鸯是个白眼狼，没心没肺的，……”
平儿无语，的确，这是比自己还难的，但她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鸳鸯，你年龄真的不小了，再说了珍珠、琥珀她们也不比你差多少，说句不客气一点儿的话，你也该给人家几分希望，……”
这鸳鸯的贾府首席大丫鬟可不是自封的，那是老祖宗定的，鸳鸯只要从大丫鬟位置上下来，那无数人都会挤破头去争这个位置的。
鸳鸯苦笑摇头：“若是前几年倒是如此，但是这两年府里情形你难道不知？在这个位置上恐怕就不是什么优哉游哉的好事儿了，我现在成日都要和珠大奶奶与三姑娘琢磨日子怎么过，老祖宗那点儿家当迟早都得要折腾光，现在就盼着二老爷去江右之后能不能有点儿进账贴补一下府里，像现在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儿。”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二女也是相顾无言，好一阵后鸳鸯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你去芦雪广，可是为岫烟的事儿？”
“嗯，听说邢家舅爷被人给拿住了，他在外边差太多银子，照说被扣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是这一次来带信儿的却是格外不一样，说再不去还钱，那就要割下邢家舅爷身上一两样物事来作利息了，……”平儿叹息了一声，“岫烟平素都是何等清冷淡然的一个人，这一回却是急得哭了，……”
“没去找大老爷和大太太说说？”鸳鸯对那邢大舅素来没有好感，嗜酒烂赌，沾了这两条，男人就真的没救了，也不知道这样一个烂胚子如何会生下岫烟搞这样一个芝兰般的女儿来。
“怎么可能不去？问题是欠的银子太多，大老爷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要钱不要命的，大太太也差不多，一二百两银子都不肯拿出来，更别说那是上千两的银子，如何肯拿出来？”平儿摇头。
平儿这么一说，鸳鸯也知道为啥岫烟没去找珠大奶奶、三姑娘或者自己来求援了。
三五百两银子，兴许自己和珠大奶奶以及三姑娘一合计，咬牙也就能凑出来了，但是上千两的开支，她们也不敢轻易做主的，这么大一个家，每月的开支都得要精打细算，否则府里下月揭不开锅发不起月例，那是要出事儿的，而且像这种赌债，便是老祖宗和太太只怕也是不待见的。

第八十节 入彀
“那你去找岫烟又能济得了甚事？”鸳鸯皱起眉头。
“哎，总得要去关心一下，我也想若是二三百两银子，我也就去求一求奶奶，奶奶说不定还能添上一二百，凑足五百两，可是我听岫烟说约摸要二三千两银子，那就相差太远了。”
平儿叹了一口气。
“此番情形也有些古怪，照说若是有三五百两银子先还上，外边儿那些放高利贷的应该先收下，再宽限一段时间的，未曾想这一回却是不肯答应，她母亲又终日在家哭泣，这才弄得岫烟心急如焚，进退失据，……”
“那大家凑一凑，能凑多少？”鸳鸯也觉得棘手。
“算了吧，几位姑娘里边，怕是只有林姑娘还能有些宽裕，珠大奶奶那里也不好去求援，像二姑娘、三姑娘和四姑娘以及史姑娘那边儿，身边怕也就只有三五十两傍身了，我家奶奶那边倒可能有，可你家奶奶也许马上就要出去，也是花银子的时候，如何好意思？”
平儿说的也是实话，真有银子的估计也就是李纨和王熙凤，可李纨是寡妇，还有一个半大小子，日后肯定是要存着银子替贾兰考虑的，王熙凤这边更不用说，出去之后就无亲无故，都得要靠自己谋生，而且要想过得体面，也还得要养着一大帮人，那花银子时候如水一般哗哗的。
林姑娘那边也许有，但林姑娘马上就要说嫁人的了，这些银子要说都该是陪嫁过去的，……
“冯大爷那边……”平儿和鸳鸯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个人。
“据说大老爷和大太太也是这个意思，说那帮放高利贷的心狠手辣，便是交了银子去，没准儿还会生出许多别样花招出来，人家就是靠这个为生的，还不如去告知冯大爷，请冯大爷出面来解决。”平儿点点头道。
“这也是个主意，只是岫烟可是不愿？”鸳鸯皱起眉头。
“岫烟心里肯定不愿，你也知道本来就有一些传言，岫烟就有些避嫌，现在都不愿意见冯大爷，谁曾想又遇上这种糟心事儿，这不是……”平儿摇头，“但这又是自家父亲，当姑娘的不能不管，只是大老爷也说了，这若是贸然让官府出面，邢家舅爷欠银子是事实，只怕官府固然不允其他，但是你这银子却要该还，……”
这荣国府里边是半点秘密都守不住的，先前说二姑娘要给冯大爷做妾，大老爷不愿意，说是没面子，后来府里都在传说其实是舍不得收了孙家那上万两银子。
再后来又说大老爷和大太太有意要让岫烟去顶替，给冯大爷做妾，也能让邢氏夫妇有个依靠，免得日后晚景凄凉，但这无疑让岫烟有些难以接受，好歹也是清白姑娘家，却怎么成了别人替代品？
原来府里边最早传出来说二姑娘要给冯大爷做妾的消息时还是冯大爷在翰林院做修撰时，别说府里主子们觉得丢脸，便是下人们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等到冯大爷一下子擢升正五品的永平府同知之后，下人们的态度就变了，觉得二小姐给冯大爷做妾也不是不可接受，只是主子们还觉得面子上有些搁不下。
等到冯大爷在永平府大破蒙古兵，还单枪匹马去和蒙古贵酋谈判赎回京营官兵时，这名声更是在京中无人不知，便是连贾政和王氏这般顾惜颜面的都觉得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现在冯大爷高升顺天府丞，成为大家的父母官，下人们都欢呼雀跃，觉得贾家现在总算是在京师城里有了一个靠谱的亲戚，而不再是那种挂着虚名牌子的武勋之家了，走出去之后遇上别家人，也敢说一句我在顺天府衙里有人了，底气胆气都要壮不少。
至于说二姑娘也好，邢家姑娘也好，给冯大爷做妾就成了理所当然的“天作之合”，乐见其成了。
“那大老爷是什么意思？”鸳鸯不解地道。
“好像是让岫烟去求冯大爷私人出面，那等放高利贷的，不过是些不入流的角色，冯大爷随便一出面，就能让他们服服帖帖，别说利息，没准儿连本钱都能……”平儿突然住嘴，大概也觉得这话有些不合适。
鸳鸯瞪了平儿一眼，“冯大爷岂是那等人？”
“呃，是是是，你心中的冯大爷都是圣人，……”平儿抿嘴一笑，“不过圣人也得要接触凡尘烟火不是？”
“那岫烟怎么想？”鸳鸯咬着嘴唇道：“总不能一直拖着吧？”
“估计岫烟还是要去找冯大爷吧，这等事情终归还是要大老爷们儿出面才能解决，总不能让岫烟去面对那些人吧？”平儿拉着鸳鸯的手，“你说这个世道就是如此，男人做了错事儿还要女儿家去想办法来解决，哎，……”
就在鸳鸯和平儿哀叹女儿家的悲哀时，邢岫烟的确也是愁肠满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早就知道自己父亲在外边烂赌，可和母亲都劝说了无数次，也没有多少效果，再加上在京中又无事可做，遇上些狐朋狗友，便拉着去喝酒，喝酒和赌钱就成了刑忠的最大爱好。
原来没甚银子，也还算是收敛，输了些也就算了，包括在倪二的赌场里，输得多了，看在有些人的面子上还能周济一二，但是久而久之，老爹越发放肆，在倪二爷的赌场里，人家便不肯让他赌了。
他便去别处赌，别的地方人家可不会惯着他，甚至还要拉他下水，这一而再而三，欠账迅速从几十两攀升到几百两甚至几千两，到后来邢岫烟都不敢去打听了。
人家也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是荣国府大老爷的妻兄，甚至巴不得他多借一些，借久一些，反正这利息按着日子算起走。
说实话，邢岫烟也知道连姑父姑母这等吝啬的人也还是替老爹还过几回欠账，虽然不多，但是要算下来也有几百两银子了，对姑父这种性子来说，简直称得上是罕见了。
前段时间据说姑父又帮着老爹还了好几百两银子，这让岫烟心里也起了疑心。
以姑父的性子，二三百两银子的周济帮助已经是极限了，明知道老爹这是欠的赌债，怎么可能还会再帮忙还债？而且很显然自己老爹是没有能力偿还这些银子的。
后来才从一些风言风语中听出一些端倪来，说冯大哥看上了二姐姐，想纳二姐姐做妾，但姑父有意把二姐姐许给孙家，都收了人家孙家的一大笔银子，可又觉得冯家这门亲戚不能舍弃，所以才会有意让自己代替二姐姐嫁入冯家，去给冯大哥做妾。
这让岫烟倍感屈辱。
因为和妙玉姐姐的关系，岫烟不是没有憧憬过和妙玉一起同侍一夫的美好情形，而且从冯大哥的种种形象来看，也当得起英雄男儿的夸赞，看看京师城中对小冯修撰的交口称赞，便是给她做妾也绝对不丢人，甚至光耀。
但岫烟却不能接受这种作为谁的替代品去做妾的做法。
若是冯大哥真的喜欢自己，看重自己，想要纳自己做妾，邢岫烟觉得未尝不能考虑，但若是因为要纳二姐姐不能却退而求其次，那岫烟不能接受。
正因为如此，这段时间岫烟也一直回避见冯大哥，以免尴尬。
没想到这样一桩事儿却摆在面前，姑父姑母都说只能求到冯大哥头上去，以求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岫烟却不肯相信。
无他，自己老爹到了京城之后便是这般，她对自己老爹已经失去了信心。
无论是跪求劝说，还是抹泪哀求，都毫无用处，当面答应得好好地，这一转头便忘在九霄云外，遇上几个酒肉朋友一召唤，便如饿马奔槽一般谁也挡不住。
可现在这种情形下她却无法不管，真要让那些个光棍剌虎把老爹手指头或者耳朵之类的东西交回来，那便是最后让这些光棍剌虎伏法认罪那又如何？难道断了的指头还能接回去不成？
几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岫烟觉得自己若是拉下脸去借，也不是借不到，但她却做不到。
珠大嫂子和琏二嫂子那里都有难处，何必去为难别人，而且借了之后什么时候还？能还上么？
姑父姑母是不肯借这么多，便是能借到，只怕自己就要成为他们把自己送给冯大哥做妾的理由了。
林姑娘那里也许行，但是因为妙玉的缘故，她却不愿意。
这算来算去，似乎就只能去找冯大哥，求冯大哥出手这一个办法了。
而且邢岫烟心中也存着一个念想，以冯大哥的能耐，也许真的有办法能一劳永逸地解决自己老爹这种每日嗜酒烂赌的毛病呢？
岫烟站起身来，走到了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姣好的面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可千万莫要因为这等事情让冯大哥轻看了自己，这是岫烟内心最大的障碍。
定定的站在镜前看了半晌，岫烟收回目光，拂弄了一下额际的青丝，最终举步出门。

第八十一节 有猫腻
几辆马车辚辚出门，沿着丰城胡同向西出门，过武定侯胡同，一直走到阜成门南城下大街，这才沿着城墙边儿一直往北，过阜成门，进入朝天宫西坊。
“母亲，为何不去大护国寺，却想着要去什么弘庆寺了？”冯紫英陪着母亲和姨娘坐一辆马车。
今日难得休沐，大小段氏都说去为丈夫儿子烧香祈福，平素冯紫英太忙，这么久也鲜有陪过母亲姨娘，所以自然要尽一番孝心，而沈宜修、宝钗宝琴等也自然要是跟随而行的，所以索性一大家子，包括二尤在内都群起而动，弄得马车都要好几辆。
平素冯家还有贾家去烧香祈福的时候都是去大护国寺，偶尔也去东边儿的隆福寺。
这大护国隆善寺和隆福寺号称西寺和东寺，乃是京师城中最负盛名的寺庙，香火最旺，客人居士最多。
不过京师城中寺庙何止百十，各家也各有信徒，倒也和平相处。
“大护国寺香客太多，现在你身份不一样了，我们去了，住持和知客都要来作陪，不合适了。”大段氏显然有些感慨。
原来儿子还只是小冯修撰，住持知客也保持礼节上的尊敬，到了永平府之后更见疏淡，但自打儿子回顺天府担任府丞之后，自己姐妹俩去过一趟大护国隆善寺烧香还愿，那住持和知客知晓，便丢下其他人专门来作陪，这就让大小段氏都有些不太适应。
这样一来大护国隆善寺那边，若是遇上大节去一趟倒也无妨，但平常轻易就不能去了，省得尴尬。
“哦？”冯紫英有些明悟，点点头：“那挨着的广济寺和白塔寺也不错啊，为何要去那偏居一隅的弘庆寺呢？”
弘庆寺在朝天宫西坊边儿上，紧挨着朝天宫了，北面就是西城坊草场和广平库、广备库仓、西新仓，便是北面的十方禅院也要比弘庆寺规模大许多，冯紫英对弘庆寺都没有太多印象。
“紫英，你有所不知，听说这弘庆寺僧人多是来自咱们大同的庄严寺，那主持仁庆法师，更是佛法深厚，气度不凡，……”大段氏瞪了冯紫英一眼，“怎么就让你陪着烧一次香就这么难呢？你若是不想去，便自个儿回去好了。”
“呵呵，母亲说哪里话，儿子岂有不愿意之理，只是觉得好奇，这弘庆寺好像也没有多大名气吧？周围的十方禅院和广济寺都要比它香火旺许多才是？”冯紫英打了个哈哈，赶紧解释道。
“哼，十方禅院和广济寺地处城中，道场狭窄了一些，那弘庆寺虽然看起来不声不响，但是香火也是不差的，且紧邻城边儿上，后边一众古柏森森，塔林甚广，倒也清净。”大小段氏都去过了一回，觉得地方不错，只是没见着住持方丈。
“哦，难怪名声不彰。”冯紫英倒也无所谓，这也就是一个寄托罢了，长辈有这个心意，也不能拂逆。
不过这仁庆法师名字倒是有些耳熟，好像顺天府衙僧纲司的副都纲法号好像就是仁庆，不过冯紫英因为对僧纲司和道纪司没太关心，只是见过一面，所以也吃不准。
弘庆寺就在棕帽胡同边上，寺门不大，到还有些气势，几辆马车停下，冯紫英下车打量了一下四周，觉得这环境的确要比广济寺和白塔寺更幽静，尤其是老远看去，这寺庙背后好像有一大片林子，倒也幽静气派。
大小段氏都来过一回了，不算陌生，倒是沈宜修和宝钗宝琴姊妹俩都未曾来过，所以都还觉得新奇，披风，帷帽，一应齐备，这才款款起步，跟随着大小段氏一起入内。
见到冯紫英这一行人的阵势，知客僧老早就安排人进去请住持，冯紫英一行人刚进寺庙院内，那仁庆法师便赶了出来，冯紫英一看，居然还真的是僧纲司的那位副都纲。
这位仁庆法师宽额浓眉，大鼻阔嘴，方脸长耳，尤其是一双眼睛更是炯炯有神，常人一看就像是得道高僧的模样，但说实际年龄其实并不大，看上去也就五十岁不到。
“见过大人，诸位老夫人，夫人，……”
仁庆法师老远行了佛礼之后，这才迎上前来，“弘庆寺能得大人亲临，蓬荜生辉，……”
冯紫英没想到这位仁庆法师居然还能拽几句文，有点儿不像僧人的味道，虽然看上去道貌岸然，声音洪亮，但是给自己的感觉却更像是一个俗家弟子一般，世俗气息浓了一些。
不过冯紫英觉得也是，这京中寺庙颇多，这都要争取香客弟子，这香火盛不盛，除了看寺庙历史和名气外，还要看住持知客们的本事，若是一味状若高深，未必能吸引到更多的香客居士和弟子来。
看样子这仁庆法师应该是走平易近人的路子，所以才会这般情形。
冯紫英对礼佛没有太大兴趣，便在寺庙周围转了一圈，那仁庆法师也在一旁作陪，并把整个弘庆寺的来历介绍给冯紫英，冯紫英倒也听得津津有味。
这弘庆寺背后有一片古柏林，占地起码在三四十亩，这在京师城里已经算是相当可观了，柏林旁还有一处塔林，据说是本寺圆寂僧人坐化之后便埋在塔林里，所以这后边便鲜有人来。
冯紫英走了一圈儿之后也觉得这里环境的确不错，香火不算太盛，但也过得去。
不过这仁庆法师如何混到僧纲司的副都纲冯紫英却不甚清楚，要知道这僧纲司的都纲便是隆福寺的住持兼任，而副都纲纵然要选一个不算是大庙的僧人，在冯紫英看来怎么也轮不到这名不见经传的弘庆寺住持才对，这也说明这仁庆法师应该很有些背景和手腕才是。
冯紫英走了一圈之后，见母亲她们还在寺庙里烧香礼佛，便吩咐仁庆他们几人只管去忙自己的，自己就在庙前随意走一走，那仁庆法师也是不卑不亢，礼貌地道别之后只留下一个知客僧远远地陪着，自己便先回后殿去了。
岫烟赶到冯府的时候，才知道冯家今日是一个人都没有，轮到休沐，连冯大哥都陪着一家人去烧香礼佛去了。
问了去哪个寺庙之后，岫烟几乎都有些想要放弃了，但是念及父亲可能还在受罪，也只能咬着牙关吩咐马车往弘庆寺那边赶。
冯紫英在庙里转了一圈儿，觉得气闷，实在有些不耐，便径直出了庙门，刚踏出庙门，便见到一辆马车匆匆来到，这马车样式标识都有些耳熟，再一看，果然是荣国府的马车。
正有些纳闷儿，怎么荣国府的人烧香祈福也选了这弘庆寺了，却见下来的居然是邢岫烟，虽然也戴着帷帽遮帘，但那身段姿势，冯紫英还是能一眼辨识出来。
“岫烟见过冯大哥。”
见邢岫烟直端端地本着自己过来，冯紫英就知道肯定是到府里边儿问了自己行踪，专门找上门来的，自然是有什么要紧事儿。
“岫烟妹妹免礼，这在外边那还那么多讲究？”冯紫英摆摆手，目光注视着邢岫烟，“妹妹可是有什么急事儿？”
岫烟微微颌首，却又欲言又止。
冯紫英环顾四周，这弘庆寺周围倒也僻静，便点头示意走到一边儿，让宝祥在一边盯着，这才问道：“这四周无人，若是着急，妹妹便在这里说，若是不急，待会儿等我母亲她们出来，回府上说也行。”
“冯大哥，小妹的确有事儿相求。”邢岫烟眼圈都红了起来。
倒不仅仅是心急，自己父亲这桩事儿，如果那些放高利贷的真的是奔着银子来的，在没有完全绝望之前，他们应当不会伤害自己父亲，邢岫烟伤心的是自己一直葳蕤自守，就是不愿意在外人，尤其是在冯紫英面前失了自尊，没想到却会因为这种事情来登门求救。
“噢，莫要心急，有什么事情，慢慢说来。”冯紫英也了解眼前这个女子的性子，惯是清泠淡然的，今日却这般激动，怕真的是遇上什么事儿了。
邢岫烟见冯紫英一脸沉静，但是却也十分关心，心里安稳了几分，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了，定了定神，这才把事情经过说了一个大概。
冯紫英皱起眉头，这等事情他虽然未曾经历过，但是在倪二那里也经常提及。
放高利贷的这些人，出头的多是些城中的光棍剌虎，但背后则大多有一些诸如龙禁尉、五城兵马司、巡捕营、府县衙门的实权官员才是他们的真正老板，这些人惯会见风使舵看菜下饭，都是些求财不求气的角色，但像邢岫烟所言这般却是相当罕见的。
如邢岫烟所言，这刑忠的赌债都已经陆陆续续欠了一两年了，既有在还，还有在欠，这样说的话，像放高利贷的应该是最欢迎这类“客户”才是，反正还有一个荣国府摆在那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怎么会这么突兀的就变了性子，居然要用伤及人身来逼着还债了？
这很显然有猫腻。

第八十二节 白莲一脉
皱着眉头思索了一阵，冯紫英这才抬起目光问道：“岫烟妹妹，这邢家舅舅平素是在哪里的赌场赌钱？究竟欠了哪些人的银子，妹妹可曾知晓？”
岫烟犹豫了一下，“小妹只知道原来是在倪二哥的赌场赌钱，后来小妹和倪二哥打了招呼之后，倪二哥便不允许他去了，后来他便去了发祥坊和积庆坊那边的几家赌场，至于说欠哪些人的银子，小妹就不甚清楚了，只知道有一个叫做杜二哥的，还有一个武大头的，一个在得胜桥那边，一个在海印寺桥那边，……”
北城那边儿？冯紫英皱皱眉头。
倪二在西城和南城的势力最强，像咸宜坊、鸣玉坊、安富坊、阜财坊、大时雍坊、小时雍坊、金城坊、河槽西坊这些都算是他的地盘，北城那边也有些人脉，只有在东城那边差一点儿。
发祥坊和积庆坊算是北城紧挨着西城这边的范围，照理说倪二不可能不知晓刑忠究竟欠了那些人的银子，而且倪二也知道自己和贾家关系匪浅，真要发生这种事情，应该早早给自己知会一声才对。
而且像这种事情，怎么看都不像是老手所为，真正放高利贷的，怎么会做出这般愚蠢的行径来？便是新手也不至于如此拙劣才对。
“妹妹也不知道邢家舅舅欠了多少银子，那这个要妹妹马上拿银子赎人的消息究竟是从哪里传递过来的？”
冯紫英的问话让邢岫烟更觉得委屈，“是姑父那边传过来的，据说是有人托人找到姑父，称如果不拿足够的银子去交钱赎人，那我爹可能就要被人剁手指，具体要多少银子，只说光是本钱都有二三千两，如果加上利息，怕是更高，……”
“赦世伯？”冯紫英讶然，找上贾赦倒也正常，不过贾赦才和自己为了西山窑的事情撕扯了许久，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倒是让冯紫英有些警惕，他深知贾赦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本事可不小，别阴沟里翻船，被这厮给设计了，那才是成了笑话了。
“姑父说这种事情便是他出面也很难有一个圆满结果，那些光棍剌虎都是只认银子的狠角色，像他这种无职无权的，便是带了银子去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而且那利息更是利滚利，算下来外人你根本就算不清楚，不知道会被坑多少，……”
邢岫烟略显紧张的介绍，贾赦这话也不算推诿，的确你一般人要去和这些光混剌虎们算这种利滚利的烂账，肯定只有被套进去的，二三千两本钱，只怕利息滚下来就得要你七八千上万都不一定，那真的就没数了。
冯紫英想了想，他也没想明白如果是贾赦这样设计构陷自己能达到什么目的，或者是打算让自己去替邢忠还债，嗯，顺带也就把岫烟“推销”给自己“抵账”了？
这么一想，还真的有这种可能性，这厮为了银子什么都能做得出来，而刑忠若是还不上银子，人家肯定都要记在贾赦身上，这样一来把自己推出去，日后邢家的一切麻烦都可以算在自己身上了。
想到这里，冯紫英也有些无语，这厮是真的为了银子，可谓殚精竭虑啊。
“我明白了，这样吧，你把地址给我，一会儿我们一起先回去，我找人先问一问。”见岫烟手里绞着汗巾子，手指指节都有些发白了，冯紫英宽慰道：“放心吧，这些光棍剌虎我还是知晓的，就是图财，没那么轻易下狠手，这么大一笔银子，不到万不得已，他们怎么舍得割肉？我甚至琢磨着，这帮家伙是不是就是有意给赦世伯递信儿，赦世伯也心领神会，就把妹妹支到我这里来了呢。”
岫烟原本粉白的面颊唰地一下子红了起来，扭动着身子，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冯紫英见状顿时明白自己的话可能让对方产生歧义了，赶紧补充道：“妹妹莫要多想，这下边的下人乱嚼舌头，不必理会，这亲戚之前帮忙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岫烟更是忸怩，看来这荣国府里的一些传言也传到了冯大哥的耳朵里，也不知道冯大哥会怎么想？
此时的岫烟既怕对方误会自己，内心又有些企盼，这种错综交织的复杂心境一时间也让岫烟有些迷惘。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才好，但是有一点她还是明白的，那就是无论如何，自己的自尊不能在冯大哥心目中丢失了，那日后自己无论结局如何，都再也无法在冯大哥面前挺直腰杆了。
在冯紫英和邢岫烟站在弘庆寺外一旁空地边儿上说话时，隔着围墙的寺内一处高阁隐蔽处，两名僧人正在观察着冯紫英，其中一人正是那仁庆法师。
“难怪说这位冯府丞性喜渔色，每日无女不欢，这边妻妾五六人还在庙里烧香礼佛，那边儿就有女子找上门来，哼，……”另外一名三十来岁的僧人意似不屑地轻哼了一声。
“千万别小看此人，法主和大少主不就是在永平府吃了大亏么？此人性子机敏，疑心尤重，先前我陪着他走了一圈儿，他说要去后边儿，我都怕他起疑心，所以索性陪着他想看哪里就看哪里，他说不要我作陪，我也就安排本元去陪着，就是怕他生事儿。”
仁庆法师目光深沉，死死地盯住远处的冯紫英。
“师兄，莫非你还真的打算投效闻香教这帮人？”三十来岁的僧人略感惊讶，忍不住问了一句。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更何况我也要看看闻香教这帮人究竟是不是做大事儿的人。从现在的情形来看，似乎这帮人在京畿内外还真的有点儿跟脚，我们弘庆寺这点儿家当，人家还未必看得上眼呢，……”
仁庆法师方正的脸上露出一抹深思的神色，“我安排本胜去藁城、赵州打探过，那张翠花的高足米贝，也是人称米菩萨米老母的，在真定府那边威势极盛，自创了龙天道，弟子遍及藁城、赵州、宁晋、元氏、新河、冀州、衡水、枣强、高邑、柏乡、赞皇、临城诸州县，弟子怕是数万人以上，……”
“啊？”那三十来岁的僧人也惊了一跳，“有这般威势？”
“还不止于此，本能去了霸州，据说那道号无双法号普善的张海量在霸州声势甚至比米贝更盛，霸州、文安、雄县、大城、安州、高阳、任丘乃至河间府诸州县，都在流传这位大乘天真圆顿教的祖师爷的名声，可他和米贝都还是咱们京师城里那位翠花师姐的弟子，而翠花师姐也只是法主的一个得意弟子罢了，你说这闻香教究竟有多大的能耐？他们究竟有多大的野心？”
这闻香教也好，东大乘教也好，传道授法并不讲求年龄长幼，而讲得道顿悟的先后，所以那米菩萨和无双道人普善真人比大少主年龄大多了，但是也得要叫大少主一声师叔。
三十来岁的僧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些不敢置信，许久才问道：“师兄，你是如何知晓的？”
“你还记得前两月不是从山西那边过来几个人来咱们寺里挂单么？”仁庆法师容色沉重。
“嗯，有印象啊，就来了两日就又匆匆走了。”僧人点头表示知晓。
“其中一人是某幼时的熟人。”仁庆法师点点头。
“啊？”僧人颇为惊讶，“他们是大同那边的人氏？那师兄为何不……”
在僧人印象中，好像师兄并没有任何表示，因为那些人来寺里也是要和闻香教那帮人接头，他们只是知晓，并无交道，甚至连正面照面都没有打一个，师兄既然有幼时熟人，为什么却不相认？
但他马上明白过来，这等关系自然是要避免闻香教这帮人知晓，以备万一。
“他们是白莲教人。”仁庆法师淡淡地道。
“白莲教人？”僧人不解，“呃，难道不是和闻香教这帮人一伙的么？”
“他们是丰州那边的白莲教人，和闻香教这些人是一脉相承，渊源甚深，但是却并不隶属，不知道闻香教这帮人怎么却联系上了他们。”仁庆法师沉吟着道：“正因为如此，我才感觉到这帮闻香教所谋乃大，我私下里和那个熟人见了面，询问了情况，他倒没有隐晦什么，只说法主派人联系他们，而他们现在久居塞外，已经和中原这边的白莲一脉联系甚少了，但是这边就很炫耀式的说了米贝和张海量的情况，我才从他那里得知，才会派本胜和本能去霸州和藁城那边摸底，……”
丰州、云内现在都已经不属于大周控制范围之内了，属于土默特人和鄂尔多斯人控制范围，但当年这些白莲教徒跟随赵全和李自馨从雁北叛逃出塞，景从者甚众，达数万人之多，已经在塞外形成了相当势力，也成为土默特人治下一支特殊力量。
他们在草原上修房耕地定居，被游牧而居的蒙人称之为“板升”，也就是房子的意思。

第八十三节 赎人
现在闻香教不但有棒棰会、龙天道和大乘天真圆顿教这些裂变出来的分支在中原大地蔓延，而且还有塞外的白莲教徒下相呼应，在永平府、河间乃至山东等地更是根基深厚，这种情况下，连仁庆也有些看不准这帮闻香教徒想要干什么了。
弘庆寺不是闻香教的分支下属，只不过囿于某些特殊因素被闻香教这帮人所挟制，不得不委曲求全，听从他们的号令，配合他们的一些行动，但是仍然保留着相当的自主权。
“那师兄您的意思是……”僧人皱起了眉头，“若是这帮家伙要造反，我们该怎么办？”
“哼，大周气数未尽，造反这种事情，恐怕闻香教这帮人也只能想一想而已，现在我们还不能和他们翻脸，且观察他们的表现吧。”
仁庆法师脸色也有些不好看，受制于人的滋味不好受，但是他却又无法孤注一掷。
弘庆寺是他苦心经营二十年才积攒起来的家业，而且现在自己好不容易混到了僧纲司的副都纲，闻香教那帮人不也就是看上了自己的身份和弘庆寺的人脉，才会抓住不放么？
现在自己一干人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实在不行也只有舍了这份家业，另寻出路。
当然如果这帮草莽龙蛇真的能有那么几分翻天覆地的气势格局，那他也不吝跟随其后摇旗呐喊，但是起码现在他还不会把自己与对方牢牢绑在一起，那是诛灭九族的。
“师兄，那姓冯的要走了，……”
仁庆也看见了冯紫英和那个女子似乎回到了寺门前，那一干家眷也鱼贯而出，准备登车返回了。
“我去送一送，你们都务必小心。这厮心思慎密，听说苏大强夜杀案愣是被其翻阅了几日案卷就发现了破绽，一举破案了。”
仁庆心里也有些发虚，实在是苏大强一案在顺天府太有名气了，在刑部和府州之间走了好几趟，都没能审破此案，结果这位小冯修撰来了没几天，接手案子便立即抓获元凶，现在京城报刊上都把冯紫英誉为神目如电的当代包文正了。
自己虽然自认为做事精细，从未在人前露过口风，但是万一这一位真的有洞彻人心之能呢？
“那师兄，这姓冯的来咱们弘庆寺，教里边……”
“哼，这两日他们也有人在这边，正好看着呢，肯定会报上去的，咱们也就老老实实的上报就是了，这帮人在姓冯的身上吃了瘪，没准儿也想要报复回来，他们若真是有本事把姓冯的给解决了，那倒皆大欢喜了。”
仁庆法师叹了一口气，“就怕他们没那份胆量，我还得成日里面对这厮。”
冯紫英自然不清楚自己和邢岫烟之间的谈话都被人看在眼里，随着大小段氏她们礼佛完毕，冯紫英也就陪她们准备回府，倒是宝钗宝琴她们见到邢岫烟十分高兴，虽然见邢岫烟愁眉不展，甚至眼圈也有些红肿，却都很知趣地没多问，寒暄之后便一道返回冯府。
在路上冯紫英便吩咐宝祥立即去招倪二到自己府上，所以回到府上没多久倪二便急匆匆地赶到了。
“这事儿肯定和贾家大老爷脱不开关系，那武大头和杜二小的都认识，在得胜桥和海印寺桥那边小有名气，武大头是军户出身，不过脱了籍了，仗着在京营里有些关系，在海印寺桥周围有一帮人，而杜二大人恐怕都应该知道，其从兄杜大郎杜宾生是北城兵马司副指挥使，也就有这层关系，所以也在得胜桥那边吃得开，若是大人放心，交给小的来处理便是，不过贾家大老爷那边……”
倪二知道冯紫英和贾家关系很复杂，也传言贾赦要把二姑娘许给冯紫英做妾，现在怎么又传出来邢家姑娘要顶替二姑娘给冯大爷做妾了，而邢家姑娘又是贾赦内甥女，这里边关系太复杂了，他可不愿意卷进去。
解决问题简单，可这内里都是亲戚里道的，没准儿谁都能在冯大爷耳边吹枕头风，自己可受不了。
冯紫英也有些疑惑，难道这贾赦是真的想要把邢岫烟来顶替迎春给自己做妾？
这把自己推出来解决这桩事儿，似乎让邢岫烟就绑定了自己，一方面是让邢岫烟感恩，一方面几千两银子也不是小数，邢家自然是换不上的，但邢岫烟给自己做妾了，似乎和一切都迎刃而解了，甚至也还能让两家再攀上一层亲戚关系，可谓一箭三雕了啊。
这么一看贾赦做这些方面的营生还真的是一把好手啊。
不过冯紫英总还是觉得这里边有些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真要让邢岫烟来顶替迎春，似乎贾赦用不着用如此繁琐的手法来才是，挑明和自己讲清楚，他应该明白自己的性子，若是岫烟愿意给自己为妾，自己并不拒绝啊。
所以思前想后，冯紫英觉得恐怕还是要看看贾赦这厮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他是委实没想到贾赦为了挣那几千两银子已经到了“丧心病狂”和“不顾一切”的地步了。
“倪二，依你之见，这贾赦想做什么？”冯紫英问了一句。
“这小的可不好说，或许是先让岫烟姑娘给您做妾，然后二姑娘那边最后也嫁过来，这样邢家那边债务他也不用承担了，但二姑娘因为许给孙家这边儿收的银子也要您拿出来呢，小的可听说这笔银子不少，上万两呢，孙家那边都在说贾家简直比卖女儿还狠，……”
倪二一张浓须满面的胖脸笑得如同狐狸一般，乐呵呵地道：“大爷若是要纳二姑娘，不但要把给孙家的银子补上，起码还要给贾家大老爷夫妇再帮补点儿吧？好歹也是荣国府的姑娘，给您做妾，他们公母俩若是不敲您一笔，那也说不过去啊。”
倪二的话把冯紫英还真的给逗笑了。
说实话，他还真的无法舍弃迎春，不说迎春性子柔和敦厚，招人喜欢，的确是个当妾的最合适人选，而且对自己一往情深，自己也承过诺，如果只是银子的事儿，花再多银子他也得要接下来，还不说司棋这餐前点心都被自己先吃了，若是迎春不过来，那破了身子的司棋怎么见人？
“也罢，看在二妹妹和岫烟的面子上，我这一遭看来不走也得走了。”冯紫英沉吟了一下，“不过依你之见，这邢忠欠下如此大一笔银子，利息如果要按照他们那个行道来计算，怕是真的可能比本钱还要翻几倍都有可能吧？”
倪二笑了起来，“大人，您有所不知了，虽说这里边利滚利翻起来吓人，规矩也的确很复杂，但也要根据情况而定，刑忠也不是只借不还，他原本从苏州那边也还是带有一些家当过来，都被他抵当卖得差不多了，另外听说大太太和他另外一个兄弟那里也还是借给他一些银子，呵呵，都是看在岫烟姑娘的面子上，大家伙儿都知道他刑忠虽然没偿还能力，但是岫烟姑娘这人才，好歹也能许个好人家，届时也不愁没人来接这笔账，只不过没想到会是大人您……”
冯紫英摩挲了一下下颌，摇头苦笑：“现在还说不上这事儿来，岫烟妹妹那里，哎，……”
“大人您若是出面，外边儿人自然不会乱来，这大概也是贾家大老爷的目的吧，他若是去接盘，您两千两能拿下来的利息钱，没准儿就会变成四千两，不懂这里边规矩的人被他们一算，那就真的不好说了。”
倪二的话让冯紫英皱眉，“照你这么说，我还不合适出面了。”
“那要看您。”倪二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冯紫英表情变化，“您出面去过问一下，其实也没什影响，不说事儿，又或者我替您出面，您就在外边儿等候着，看看究竟什么情况，……”
倪二的贴心倒是让冯紫英十分满意，其实这种事情要说伤及自己的名声，还真说不上，这些混灰黑领域的比谁都机敏精明，过问一下就能明白该怎么办。
“这样吧，按照这个地址去问一下，你替我去谈一谈。”冯紫英想了一想，又考虑到焦灼不安的邢岫烟，“我就不出面了，就在附近，若是有什么问题，你便直接来找我。”
“好。”倪二连连点头。
约好的地点在羊房胡同口，紧挨着李广桥。
这一带小胡同纵横密布，属于发祥坊的地界，特别是石虎儿胡同和弘善寺、李广桥之间，因为地势低洼，每年只要内涝，就会垮掉不少房子，许多便无力再修，所以残垣断壁甚多，不少流民和光棍剌虎们便以此地藏匿。
冯紫英和岫烟乘坐马车到了附近，而倪二早已经带着人过去了。
“妹妹不必担心，倪二在这边也还有些面子，若是只是为银子，那便好说。”冯紫英落落大方的盘腿而坐，而岫烟则有些拘谨地坐在另一边儿，她还是第一次和一个男子同乘一辆车，冯紫英身上的气息让她都有些心慌意乱。

第八十四节 收获
倪二带着两个人沿着石虎儿胡同走出头，终于找到一处僻静巷子。
不过一看这巷子倒也并不破烂，乍一看倒像是一个大户人家专门留出来的甬道，两边儿的门户倒也齐整，这倒是让倪二有些纳闷儿。
这不像是那帮光棍剌虎的做派啊。
就算是要扣人要银子，应该是选一处偏僻但是走人方便的所在，真要人家苦主报官了，衙门里三班捕快来拿人了，也好迅速撤退跑路。
哪像这样一条僻静小巷，独来独往，两头一堵，就难以脱身了，除非那院子里别有洞天，专门有跑路的通道。
有些迟疑，但在这一带，倪二到也不怕谁，按照地址找过去，居然是一处朱门兽环的大户模样，敲了敲门，终于有人来开了门，倪二上下一打量，就更觉得惊讶了。
这开门的怎么看都不像是吃高利贷这碗饭的，身上就没那股子气息，倒像是大户人家的长随仆从，倪二心里纳罕，但也不在意，径直往里走：“人来了，主事的出来一个。”
声音刚一放出去，内里花厅里便一下子出来好几个人，当先一人一看是倪二，忍不住叫出声来：“倪二，怎么是你？”
倪二一见来人，也觉得惊讶，但一想也在意料之中：“大老爷也先来了？”
“倪二，怎么会是你，不是说让紫英来么？”贾赦看周围几人脸色都有些失望，还有一人在一旁冷笑，顿时急了：“紫英没来？”
“大老爷，多大个事儿，得要冯大爷出面？”倪二不以为然地道：“冯大人日理万机，这等事情，我来替冯大爷处理便是，不就是银子么？把邢家舅爷带出来吧，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究竟差多少，倪某人对这一行也不陌生，懂得起里边的规矩，只要不过分，一切好说。”
贾赦气得直跺脚，而他周围几人都是面面相觑，摇头叹息，还有一人甚至拂袖就要离开。
倪二已经看出来了这几位分明就不是吃高利贷这碗饭的人，更像是豪商巨贾一般，看看那拂袖欲走的家伙手上的戒指，那硕大的金扳指，还有身上的杭绸质料，都是顶级的织品，便是那双泰和堂的布鞋看起来寻常，但你没有八两银子便拿不下来。
还有那满脸失望的那厮，手里转动着的紫檀佛珠串，一看就不是凡物，倪二曾经在当铺里见到过与其相似的紫檀佛珠，品相甚至还不及这厮手上的这一串，便是死当之物卖出，也要百两之价。
“倪二，紫英在哪里？这事儿要紫英来才能解决，你来有何用处？”贾赦气急，忍不住叫了起来：“他在哪里，我去找他。”
“大老爷，不就是银子的事儿么？让他们开个价，再把邢家舅爷叫出来，若是我倪二能做主的，便办了，办不了的，我再去请冯大爷也不迟啊。”
倪二已经看出来了，这事儿好像不是赎人那么简单，似乎这帮人还要和冯大爷谈些什么事儿，只不过他也感觉得出来，这几人应该不是什么凶恶之辈，找冯大爷也应该是有正事儿要谈。
“不行，倪二，这事儿你办不了，赶紧去把紫英叫来。”贾赦也不蠢，从倪二话语里听出来冯紫英应该就在左近，精神一振，连忙上前道：“这事儿事关重大，若是说好了，邢忠的事儿都是小事一桩了，他在哪里？你就说耽误他一会子，几句话讲开了，岫烟他爹的事儿也就算是揭过了？”
“揭过了？”倪二也是颇为吃惊，几千两银子的事儿，几句话就能揭过，什么人这么大气？
“对，其他你别多问，赶紧去和紫英说，就说我还在和他们谈，只要他一出面露个脸儿，一切迎刃而解。”贾赦大包大揽，猛拍胸脯。
……
听完倪二的话语，冯紫英和邢岫烟也是面面相觑。
冯紫英颇为诧异，“倪二，你说赦世伯已经在和他们谈了，呃，谈得差不多了，我出个面就能揭过，我这面子这么大？”
倪二挠了挠头，他也有些看不懂，看贾赦那模样似乎有恃无恐，而那几个人也的确不像道上的，只能讪讪地点头：“回爷，那几位恕我眼拙，还真认出来是哪里的神仙，但看那模样，也不像是那种耍横斗狠的，爷放心，我护着您去，这边儿还有几个弟兄，保证……”
“不至于。”冯紫英当然不会没准备，他在来之前就和汪文言打了招呼，就有几个好手跟随着，另外还让瑞祥通知了北城兵马司那边，也有人就在左近，真要有状况，那边儿人转瞬即至。
当冯紫英踏进那院子时，贾赦脸上的笑容简直比见着久别的亲爹都还要亲切和兴奋，一个箭步扑出来，一把拉住冯紫英的手，“紫英，你可算来了，愚伯可等你太久了。”
冯紫英顿觉不妙。
贾赦身后几人一看就不像是玩高利贷的那种人，完全没有那种混灰黑两道的那种气质，明显就是富商巨贾的模样，再联想到前段时间贾赦百般纠缠希望自己拨冗见一见西山窑那帮人，被自己拒绝，很显然贾赦是完了一出瞒天过海，利用邢岫烟出面把自己哄了过来。
倪二也是不知道这里边的故事，所以才会入彀上了这样一个当。
只不过贾赦这么做有何意义？
难道会以为自己见这帮人一面，就能给他们网开一面或者给出什么承诺？
这未免也太过于痴心妄想了。
虽然猜出了贾赦的花招，但是事已至此，冯紫英当然不会做出那种转身就走的行为。
既来之则安之，这帮西山窑主的代表如此煞费苦心的要见自己一面，甚至不惜把邢忠和邢岫烟都利用起来，他也不至于连这点儿时间都不愿意给对方，不过这些人如果意图就这么见一面也要玩出什么新鲜花样来，那也未免太高看他们自己了。
贾赦却不会管冯紫英的想法，在他看来，自己已经大功告成了，成功的把这几位带到了冯紫英面前，简单几句话介绍他们的身份给冯紫英，至于说冯紫英愿不愿意听他们的诉说，又或者泛泛而谈几句话就离开，这些都和自己无关了。
自己只答应让冯紫英当面见他们这些人一面，至于他们如何凭藉三寸不烂之舌来游说冯紫英，那不是自己考虑的问题了。
“赦世伯，邢家舅舅在哪里？岫烟妹妹都快要急得报官了，看样子却又不像你所说的那般啊，……”冯紫英没好气的揶揄贾赦，目光淡然。
“呵呵，此事愚伯已经与人谈得差不多了，便请紫英和岫烟放心。”贾赦脸皮之厚，世所罕有，丝毫不以为耻，仍然乐呵呵地道：“倒是这有几个朋友，一直说想要拜见你一回，只可惜你一直忙于公务，他们为表达敬意，便把邢忠的事儿帮忙给解决了，……”
冯紫英脸色微变，这厮，居然用这种手段来玩一出，只不过这刑忠是岫烟的父亲，也是他贾赦的妻兄，和自己却真还扯不上什么关系。
“赦世伯，我和你说过，若是公务，便请到府衙里投贴，……”冯紫英冷冷地道。
贾赦毫不在意，连连点头：“论理的确该是如此，他们也的确会投贴拜会，不过人家一番心意，紫英，你刚走马上任，也需要一些朋友帮忙，多个朋友多条路，……”
冯紫英也懒得和这厮多说了，这等情形下，说再多这厮也是若无其事，只顾达到他的目的，倒是那手拿佛珠之人上前作揖一礼：“小的姚汉秋见过冯大人，冒昧叨扰，实在是情非得已，还望大人见谅，……”
随着这姓姚的一行礼，其他几人都忙不迭上前见礼。
伸手不打笑脸人，面对这种情形，冯紫英心里有气也只能憋着，谁让自己摊上贾赦这厮呢，嗯，甚至日后还得要算是自己岳父？
就冲着这厮如此折腾自己，迎春都必须要给自己做妾，岫烟也别想跑，没这两丫头做补偿，简直对不起自己。
冯紫英也淡淡地回了一礼，几个人都上来寒暄，想要请冯紫英入花厅一叙，只是冯紫英哪里肯和这些商贾多谈？
且不说自己现在还没有精力来整治西山窑的问题，便是有，那也需要好生拿捏一番，分化瓦解也好，各个击破也好，自然都要把情况摸透，再来计较，现在不可能给这些人有任何希望，当然如果有人愿意主动来投靠，那另当别论。
简短几句话，冯紫英只是接了几人帖子，知晓了这几人姓名，便自顾自的离去了。
那贾赦也不阻拦，在一边笑呵呵地告别，至于说邢忠之事，更是无人提起，冯紫英也懒得多问。
这分明就是一个套，只不过巧妙地利用了邢岫烟来做诱饵，而自己居然还上当了，嗯，心甘情愿的。
倒是邢岫烟知晓了经过之后气红了脸，眼圈顿时红了，泫然欲滴，只不过贾赦却是她的长辈，自己一家人还算是寄居在对方家中，便是再伤心气恼，也无法发泄，只能把一腔情思和深深内疚记在了冯紫英身上了。

第八十五节 古怪
把满腔内疚还夹杂着对贾赦愤懑不满的邢岫烟送回荣国府，冯紫英便打道回府。
对于贾赦的无脑和无下限操作，冯紫英是有些心理准备的。
一是前期贾赦已经有太多类似表现，典型要钱不要命，而且自私自利到了极致，不管亲情，不计后果。
二是《红楼梦》书中也就有介绍，像石呆子古扇一案原本也就是荣国府罹祸的根源，而贾琏甚至因为阻止父亲的这般强取豪夺而被贾赦暴打一顿。
这听起来都有些不可想象，这还是一个簪缨之家的嫡长子且有官身在身的人物能做出来的事儿么？
再怎么说，吃相也该讲究一些，这样强取豪夺简直是无视法纪，纯粹给对手以置自己于死地的武器啊。
只不过这一回还是颠覆了冯紫英的认知，居然用这种方式来“谋利”，嗯，冯紫英不知道这几个西山窑的商贾许给了贾赦多少好处，能让贾赦这般殚精竭虑挖空心思的出招，也真是难为他们了。
不过冯紫英也知道这个时候不是和贾赦计较理论的时候，你现在去和贾赦计较一番有价值意义么？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而且还是亲戚关系，你要闹出去，像不明是非的外界没准儿还要插自己一刀。
选择低调处理，后期再来慢慢理论，才是合理对策。
不过冯紫英还是意识到贾赦这一家子的麻烦性，日后若是不能想办法制住对方，包括贾赦夫妇和邢忠，只怕都会给自己添不少麻烦。
想想也是，你不能指望睡了人家的女儿，却还任何义务都不承担。
这种好事便是有，也不会多。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形形色色的，各色各样的烂人蠢人坏人你都会遇上，免不了。
回到家中，宝钗和宝琴姐妹便迎上来询问情况。
先前冯紫英离开时便简单和二女说了情况，二女对岫烟的印象极佳，也很关心岫烟家事。
冯紫英也没遮掩什么，把情况随意介绍了，二女都是无言以对。
贾赦的性子二女不是不清楚，尤其是宝钗在荣国府里住了几年，虽说和贾赦所在的长房接触不多，但是从迎春、探春、惜春以及王熙凤那边也能了解得到贾赦夫妇为人行事的做派，真的是一言难尽。
为了银子把亲身女儿许给那粗鄙不堪的孙家大郎，这是薛家绝对做不出来的事情，便是贾家二房也不可能这般，但贾赦似乎安之若素。
她们姐妹俩自然也听到了迎春对自己夫君情意的说法，莺儿和香菱都一直和荣国府那边有联系，时不时的要回去一趟，而且早在二女尚未嫁过来之前就有这种传言，现在更甚罢了。
不过夫君没有提这桩事儿，二女自然也不会去主动提起，那不是主动资敌么？
虽然二女都不认为迎春有什么战斗力，甚至都还觉得迎春的性子真的不适合当大妇嫡妻，当妾恐怕才是最合适的。
“相公，这大老爷未免太……”还是薛宝琴忍不住，毕竟她又隔了一层，没有那么多顾忌，“二姐姐和岫烟姐姐摊上这样的事儿，哎，……”
“行了宝琴，现在姨父南下，琏二哥又不在府里，宝二哥又不问府里的事儿，大老爷在家里当家呢，兴许也有其他想法。”宝钗都觉得自己的辩解有些苍白无力。
“好了，这事儿就不必再提了，赦世伯就是这么一个人，咱们都了解，日后打交道注意一些便是。”冯紫英也无可奈何。
三人又说了一阵闲话，却听得宝琴说起那仁庆法师：“也不知道是不是妾身的错觉，总感觉那仁庆法师世俗味儿太浓了，而且有股子浓浓的煞气，嗯，那知客僧本元也是，……”
“哦？”冯紫英也有些意外，“那仁庆是顺天府僧纲司的副都纲，你说这世俗气息重一些倒也正常，但煞气这说法从何而来？”
宝钗也有些诧异：“我看那仁庆法师方面大耳气度不凡，像是一个有道高僧的模样啊，怎么宝琴你会这么觉得？”
“我也说不出来，我以前经常和父亲一起在外行走，便习惯了观察和父亲打交道的所有人，尤其是那些第一次打交道的陌生人，觉得能从他们的一些细节表现看出一些什么来。”宝琴笑了起来，颇有些自豪地捋了捋额际发丝，“这也是妾身的一个习惯，嗯，还别说，有时候还比较准。”
“真的？”冯紫英和宝钗都笑了起来，这丫头还是少女心性，挺好。
“真的，相公和姐姐莫要笑话小妹，小妹跟随父亲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连父亲有时候都要称赞我有识人之明呢。”见相公和姐姐有些不信，宝琴也不懊恼，只是自顾自地道：“有一回一个打交道多次的客商与父亲谈生意，后来我便和父亲说此人这一回生意怕是有些关碍，父亲不信，说这是多年可以交心的朋友，结果那一回那人拿了货款便一去不复返，后来查找了解，才知道他被人所骗，迫于无奈才把主意都打到原来的朋友身上来了，……”
这下子冯紫英和宝钗都还来了兴趣，冯紫英问道：“那妹妹是如何觉察出来的呢？”
“因为我觉察到心事重重，虽然他也和父亲解释了，但是这样一笔生意明显对方可以赚不少，但是却兴趣乏乏的样子，以往还要讨价还价一番，但那一次只是简单讨论了一下就答应了，另外我观察到他还几度叹气，……”
宝琴谈了自己观察细节的几个方面，倒是让冯紫英和宝钗都觉得合理。
“那你说仁庆法师不类正经僧人又从哪里看出来的？”冯紫英倒觉得还真不能小觑宝琴的观察能力了，又问道。
“嗯，因为只是匆匆见了一面，没有太多机会观察太仔细，但是我看到他手的虎口有厚茧，指节粗大，像是相公身边那些江湖好手一般，另外目光虽然平和，但是却更像是刻意压制似的，还有……”
冯紫英点点头，“还有什么？”
“还有就是这位仁庆法师和那知客僧本元，虽然对我们貌似恭敬，但是我观察到他们却在偷偷打量妾身一行人，照说如果是上官的家眷，他们固然好奇，但作为僧人住持和知客僧不应该这般没见过世面才是，而且应该是讨好和逢迎姿态才对，但是他们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警惕，甚至是戒惧味道。”
宝琴细细的回味当时自己的感觉。
冯紫英一凛，仔细回忆当时的情形，只觉得仁庆此人相貌堂堂，精气神十足，倒是没觉察到对方有其他异样，或者是自己所处角度身份不一样，并不太在意对方的缘故吧。
但宝琴这么一说，冯紫英倒是不敢掉以轻心了。
这年代的僧侣道人都不好说，而且先前自己不也诧异仁庆以一个弘庆寺的住持居然混到僧纲司副都纲，这可是京中其他大寺庙住持都没做到的，单凭这一点也足以说明此人不简单了。
下来倒可以安排人好好查一查这厮的来历，看看此人究竟凭什么爬到僧纲司副都纲这一位置上。
“宝琴所言也不必对外说，我们夫妻几人知晓就行，这弘庆寺日后不宜多去，起码在核实清楚宝琴所言之前不宜再去，那边我会和母亲姨娘他们说一说。”
冯紫英这方面还是很小心，自己现在身份不一般，盯着的人很多，连贾赦都知道通过这些手段渠道来谋私，遑论别人？
见冯紫英认真，宝琴反倒是有些惴惴起来，深怕自己误导了丈夫，但冯紫英也一番解释之后才算是放了心。
现在冯紫英手中资源已经不少了，随着吴耀青返回京中，整个情报体系都交给了吴耀青，而汪文言已经转为专门策划大局了，这样分工更为明确和专业，效率更高。
很快吴耀青便通过各种渠道收集到了这仁庆法师的来历。
据悉应该是十多年前仁庆法师从大同庄严寺来京中，先前是在广济寺担任知客，据说年轻时候此人很为机巧，很有点儿长袖善舞的味道，后来与顺天府前三任的府尹交好，在京中僧侣中声誉渐起，后来便到了弘庆寺。
十多年前的弘庆寺还名不见经传，等到仁庆担任住持之后，仁庆便举办法会，同时广邀南北高僧来弘庆寺弘法，倒是最近几年里弘庆寺却才有慢慢低调下来，不过已经有了足够根基的弘庆寺也大略能保持现有的香火格局了。
一个比较特殊的情况就是，弘庆寺只有四五十僧侣，主事者几乎全是仁庆从庄严寺陆续招来的，剩下年轻的僧侣也有不少是来自大同那边寺庙，少数是仁庆在这近十年来陆续剃度的弟子，也就是说，这个弘庆寺里的僧侣几乎就是仁庆的私家军一般。
这个情况也让吴耀青颇感惊异，一个寺庙中有派系很正常，但是这种几乎全出一门的就比较罕见了，而原来在仁庆到来之前的僧侣要么就已经离开，要么就已经过世，这种情况就太蹊跷了。

第八十六节 隐患隐现
拿到这个情况之后，冯紫英也顿时来了兴趣。
联想到这仁庆有些突兀诡异的僧纲司副都纲身份，再加上宝琴的观察和怀疑，冯紫英不得不怀疑这位仁庆法师是不是有些什么古怪。
事出反常必有妖，冯紫英摩挲着下颌在厅中踱步许久才问道：“耀青，看样子这位仁庆法师很不简单吶，你说他深居浅出，鲜有出门，而根据调查了解，他在十年前可是十分活跃，经常出入达官贵人们高门豪宅中呢，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这也是耀青觉得奇怪的一点，或者是仁庆法师觉得弘庆寺现在地位已固，无需再刻意经营？又或者他自认为僧纲司副都纲这个身份已经是极至再无上升机会了？”
吴耀青也觉得不解。
“这个说法难以服人，弘庆寺在京中的规模、地位都还算远谈不上前列，至于说喜欢追求名利者，鲜有自行放下追逐之心的，仁庆年龄也不算大，岂有不思进取的道理？”冯紫英摇头。
“那就只能说明此人另有图谋。”吴耀青认同冯紫英的看法。
“嗯，现在还看不出此人以及这弘庆寺究竟有何蹊跷，但我有一种感觉，多半是不太令人愉快的。”冯紫英淡淡地笑了笑，“我既然来了这顺天府，脚下边儿这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关系到我自家，所以不敢有半点儿懈怠疏忽啊，若是这弘庆寺或者这仁庆法师日后给我弄出点儿什么幺蛾子来，我自己本来都有些感觉了的，因为疏忽大意而酿成事端，那我可就罪莫大焉了，耀青，恐怕此事儿还得要由你安排人来盯着，总得给我一个合理解释才行。”
这也算是冯紫英交代任务了，吴耀青虽然不觉得这位仁庆法师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来，但是即便是鸡鸣狗盗的破事儿也和冯紫英有关了，所以花点儿心思也有必要，真要揭穿这位仁庆法师背后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猫腻，没准儿也能让这位仁庆法师为大人所用，好歹也是一个僧纲司的副都纲嘛。
“嗯，那大人，我琢磨着先安排人盯着仁庆，看看他的活动规律，事出反常必有妖，总能找出一些蛛丝马迹来，另外我也打算再安排人，好好把这弘庆寺里边其他僧侣梳理梳理，看看有没有可能从其他人身上找出点儿东西来，这帮人来历如此统一，或许可以突破一点，以点带面呢？”
吴耀青的话让冯紫英满意点头，回到京师城中，吴耀青更加活跃了，熟悉的地方显然更能让他们快速进入状态，尤其是还有汪文言和曹煜这些长期并肩战斗的伙伴配合。
……
斜靠在御座上，永隆帝调匀自己的呼吸，这才慢慢坐正身体，双手按扶在面前御案上，沉思良久，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冯铿就任顺天府丞亦有两月了吧？外界反映如何？”
卢嵩随即应道：“苏大强夜杀案让刑部有些难堪，包括都察院那边也在攻讦刑部，认为刑部办案粗糙，两度审案居然未曾发现其中纰漏，……”
“呵呵，这倒是让冯铿的名声涨了几分啊，朕也听闻了，外界都在传他是大周包文正啊。”永隆帝嘴角浮起一抹笑容，“那吴道南不是也很难堪？”
“吴大人似乎不太在意这一点，或许是表面不太在意吧，没听说有其他反应。”卢嵩迟疑了一下，“不过此类案子虽然看起来名声大涨，但实际上对顺天府其他庶务并无太大帮助，……”
摇了摇头，永隆帝不认可：“不能那么说，冯铿初来乍到，顺天府岂是永平府可比？若是没有威望，哪怕他是府丞，只怕一样说话没人听，他这一手做得很聪明，起码下边吏员和民众对他会尊重几分了。”
卢嵩想了一想道：“皇上，小冯修撰切入点的确选得很不错，但是臣观察或许小冯修撰意图不仅止于此，他去了通州可不仅止于苏大强夜杀案，应该是和房可壮谈及了通州仓的粮储问题，……”
永隆帝沉默不语。
通州仓，西山窑，这是顺天府的两大痼疾，后者还要好说一些，不过是朝廷，或者说是父皇放纵出来的问题，对朝廷危害实际上算不上太大，只是让朝廷内部矛盾更突出罢了，但是前者就不一样了，这是一个屡查屡禁屡犯，久治不愈的顽症，不仅是父皇时代就已经掀翻了不少重臣，便是更早广元乃至天平帝时，就一样有不少朝廷重臣为此黯然致仕。
通州仓涉及到户部、工部、兵部、漕运、顺天府乃至内阁，牵扯到南北诸多士林文臣，且上溯时间很长，连永隆帝和内阁都一样清楚内里太过复杂，稍不注意就要牵扯出一大堆意想不到的人和事出来，到最后可能会弄得骑虎难下，几败俱伤。
但永隆帝同样清楚，通州仓这个脓包迟早要挤，否则真要等到危急时刻，恐怕就要出大乱子了，甚至会危及到大周王朝的稳定，只是要选择一个合适时机，由朝廷来主导，才是最为稳妥的，但冯紫英显然不太愿意按照朝廷的节奏来走。
内阁也在布局，比如将素来作风强硬的房可壮安排到通州担任知州也是一步棋，但永隆帝还要考虑，现在是不是就是最好时机了。
思考良久，永隆帝才缓缓道：“现在还不是动通州仓的最佳时机，西南战事仍然没有取得太大进展，孙承宗和杨鹤都辜负了朕的期望，……”
卢嵩忍不住替二人辩解道：“皇上，也不能全怪孙大人和杨大人，固原军表现糟糕，而登莱军……”
永隆帝脸色更见阴沉，“固原军水土不服，情有可原，朕可以再给他们时间，但是王子腾……”
这个话题太过于敏感，也让永隆帝都有些忌惮。
近期老大时而活跃，时而低调，让永隆帝都有些看不清楚情势了，再加上京营势力遭受极大削弱之后，重组后的京营正在缓慢恢复，这个时候永隆帝知道自己还需要再忍一忍。
只要等到自己的这拨将领慢慢抓住了五军营和神机营的军权，到那时候，无论是父皇还是陈继先，都别再想左右京中局面。
永隆帝粗略地估算了一下，按照目前五军营和神机营的补充整编进度，最多到八九月间，就能完成新京营的整编。
届时陈继先便再也难以一手把控五军营，而神机营在自己控制之下，加上早先仇士本控制下的神枢营，到那时候，他倒要看看父皇拿什么来保老大。
卢嵩明白皇帝的心思，现在一切都要求稳，皇上希望顺利的完成新京营的整肃，把新京营的兵权掌握在他自己手中，这个时候任何可能引发动荡和波折的事情都是皇上不愿意见到的。
再加上这段时间皇上身体一直欠佳，皇上也委实没有太多精力来顾及其他，而通仓事件一旦挑开爆发，无论是哪方面都会让朝廷陷入一阵动荡之中，皇上未必有这份精力来应对，而以皇上的性子，他肯定不愿意把处置权拱手让给内阁这帮人。
所以拖一拖，最好是拖到明年再来处置通仓之事，这样可以游刃有余地来应对。
“王子腾这厮现在是恃宠而骄，自以为登莱军打了两场胜仗，便不可一世了，屡屡以补给不足为由拒不出战，或者是打打停停，而且还私自在湖广就地募兵，简直是目无王法，……”
说到这里永隆帝就忍不住咬牙切齿，但是现在西南局势很微妙，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登莱军能打，但是却不肯全力以赴，而固原军水土不服，甚至是名不副实，几度接战都是损兵折将，甚至还拖累了杨鹤的荆襄军，让杨鹤也是牢骚满腹。
孙承宗收罗起来的本地卫军数量和战斗力都是差强人意，难当大任，这也让整个西南局面变成了现在这种僵局。
“皇上也不必忧心，杨氏虽然勾连其他土司，但是其地势和补给决定了叛军难以出山，顶多也就是在其盘踞所在周边骚扰，朝廷大军只需要适应过来，采取步步为营的策略，定能将这帮叛军彻底歼灭。”
卢嵩作为武将，虽然在龙禁尉中接触不到真正的战场，但是眼光还是有的。
现在叛军能依托的就是其占有的地利优势，但是现在朝廷大军已经将其四周包围合龙，就这样耗下去也能把这帮叛军给耗死，没有粮食的叛军最终只能束手就擒。
这一点卢嵩其实是赞同孙承宗的观点的，在朝廷军队来源繁杂，又没有能建立起一个统一的指挥体系，而且还有不少军队不太适应西南地理和气候，所以短期内遭遇一些挫折也是在所难免，但只要坚持下去，杨氏、安氏这些土司迟早都要俯首请降。
唯一有些让卢嵩不安的就是登莱军这支不稳定因素，他执掌着龙禁尉，很清楚以王子腾为首的这帮武勋和义忠亲王之间的关系，在朝廷局面还算稳定情况下也就罢了，一旦有变，那王子腾和登莱军会如何？

第八十七节 徐光启
卢嵩能想到的，永隆帝自然也能想到，拖下去无疑朝廷会最终获胜，但是前提是这期间不能生变。
变数不少，自己的身体其中最大的，但永隆帝却确信自己的身体一两年内绝无问题，所以他还是比较有底气的。
“现下也只能如此了，朝廷入久病之人，需要以补药缓缓济之，而不能以虎狼之药求一蹴而就，……”永隆帝将身体靠在御座中，目光幽幽：“内阁诸臣也是如此想法，朕倒是难得和他们一致。”
卢嵩不好接这个话，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道：“那陛下的意思是在顺天府亦当如此？”
“唔，冯铿是个干练之臣，看起来的确要比吴道南强得多，但是他太年轻，做事过于刚锐，不留余地，纵然有齐永泰、乔应甲等人支应，但是难免会撕裂朝中，若是缓上两三年倒也罢了，但现在却不能如此。”
永隆帝看问题还是很准确，通仓一旦爆开，那会震荡太大，极易被老大所乘，新京营尚未完全整肃完毕，所以明知道通仓是一个脓疮，都还只能先忍着。
“就怕冯大人难以理解，一意孤行啊。”卢嵩苦笑，“臣感觉小冯修撰来顺天府便想要大干一场，求名之心更胜于旁人。”
“若无名利之心，那朕便更不敢用了。”永隆帝嘴角浮起一抹奇异的哂笑，“不过此子倒也非不识时务之辈，有齐永泰提醒，朕也会和他打招呼，他应该理会朝廷的难处。”
卢嵩点头：“顺天府事务繁杂，想必小冯修撰即便不在通仓之事上上心，也当有其他事务让其动心了。”
永隆帝也笑了起来，“西山窑之事，京中不少人都有些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单这一点，朕觉得用冯铿都用对了。”
“臣倒是以为小冯修撰或许在其他事务方面能更有大用。”卢嵩不太认同永隆帝的观点，“臣听说他这几日在奔走于几个州县，推广徐光启在天津卫那边试种出来的几种新作物，甚至到了不遗余力的地步，也引起了一些州县的不满。”
“呵呵，不是坏事，只要有心做事，哪怕出些差错，那也无关紧要。”对这一点永隆帝倒是看得很开，“这大周啊，还真的就欠缺这些一心想要做事而且还能看到问题关键的干臣，冯铿若非年龄太轻了一些，还真的适合顺天府尹啊。”
永隆帝的这份夸赞不可谓不高了，连卢嵩都有些动容。
京畿原本粮食供应只要就靠江南漕运，但无论是谁都还是希望这顺天府周边之地能够尽可能避免太过于依赖漕运补给。
毕竟这条咽喉命脉还是有其脆弱性的一面，无论是淤塞还是遭遇黄淮洪涝改道破坏，甚至兵灾，都有可能导致漕运停摆，而京中却是须臾离不得漕运的。
其他都好说，唯独这粮食问题，尤其是在京仓通仓里边究竟藏着多大窟窿谁都没数的情况下，如果京畿的自给能力强一些，当然是好事。
冯紫英的确在谋划要把徐光启这几年在天津苦心培育引种的几样新作物推广开来。
要说京畿周围实际上并不缺地，像固安、永清、东安、武清、宝坻、梁城所这一片区域，人口不少，但是各类河滩地、盐碱地、滩涂荒地更多，这也是徐光启为什么选择在天津卫引种试种马铃薯、甘薯这些从海外引进来的新作物的缘故。
要说冯紫英是久闻徐光启大名，而且也神交已久，但是虽然去了永平府之后屡屡想要去拜会，但是始终没有机会，一直到自己都返回京师到顺天府任职了，才算是真正见到这位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农学家、水利学家，相比之下如天文、数学和翻译这些方面的造诣，冯紫英反而不太了解，他只知道单单是在农学和水利上的成就，就足以让大周受益匪浅了。
和徐光启的见面还是在天津卫徐光启的隐居地。
这位曾任屯田司郎中的牛人现在是闲居在家，他是松江人，但是现在却一门心思扑在了引种培育土豆、番薯和玉米几样作物上，冯紫英在永平府任上便通过书信和其往来，也给了他很大支持，起码他意识到了在地方上仍然有不少官员是希望做点儿事情的。
“冯大人，请看，这一片土地原本是盐碱地，因为靠近海岸，加上距离卫河河口也不远了，所以原本盐碱化很严重，后来老夫来了之后花了一些心思进行清洗改造，但总体来说，土质仍然不佳，你在看那边是一处岗地，连绵起伏，约摸有十来公顷，土质瘠薄，砾石多而碎，连本地百姓都不愿意去耕种，太费犁头和劳力了，……”
和徐光启接触了之后，冯紫英才感觉到人家能够名垂青史还真的有些不同凡响，单单是这份气度和谈吐，就很能让人心折，既没有那种倨傲不屈，也没有那种拘谨和讨好，就像是一众普通朋友和熟人，让你很轻松地融入其中。
“徐公，您还是叫我紫英吧，在您面前，这冯大人称谓我可当不起。”冯紫英笑了笑，稍稍放后一步，漫步前行，“你说这适应性，我大略了解了，但是这亩产量能稳定么？”
徐光启捋了捋颌下胡须，最终还是摇摇头：“现在还不好说，毕竟我才试种了三季，还需要根据土质、施肥和种苗的变化来看，但以我之见，但是其对土质和肥力以及日照、水的需求来说，足以胜任咱们这顺天府任何一处了，单单是这一个优势，就值得了。”
“徐公所言甚是，在我看来对土地的不挑剔便是此类作物最大的优势，至于说另外一个很多人诟病的劣势，便是口味不适，根本不是问题，一方面在亩产上远远超出了米麦，尤其是一些岗地、丘陵根本不适合米麦的，真正到了都需要吃观音土求生的时候，还在乎味道么？”
冯紫英陪着徐光启一边走，一边道：“而且，以我之见，其实只要坚持长久适应，这土豆也好，番薯也好，都完全可以慢慢改变大家的观念，另外也完全可以考虑用不同的制作方式来调适，适合大家不同的口味。”
徐光启瞥了冯紫英一眼，赞许地点点头。
难怪此人能声誉鹊起，也被内阁诸公和皇上看重，见识不凡不说，而且极其善于想办法提出解决问题的方略。
这土豆和番薯本是自己最看重的两样作物，论产量更是大大超出米麦，特别是在不适合米麦种植的旱地、山地、岗地，对土质也不挑，但唯独就是这味道有些古怪。
番薯还好一些，清甜味儿，吃久了有些烧心，但平素如果和米麦搭配，便能大大节省主粮，可土豆大家都觉得味道有些怪，不太喜欢，当然如冯紫英所言，都到了要吃观音土的时候，你还在乎这个？
可在平素时候，大家就不太乐意种植这个了。
冯紫英提出来可以用蒸煮炸炒或者加油盐的不同方式来改变番薯和土豆的味道倒是一个可以考虑的方式，但归根结底还是没有到最艰难的时候，所以大家对种植这个积极性不高。
“不知道紫英你打算如何在顺天府推广种植土豆和番薯呢？”徐光启问及最关键的问题。
“这一点紫英倒是有些想法，但关键要看徐公这边儿种子种苗是否能跟上。”冯紫英点点头。
“嗯，这也是一个问题，老夫在这边组织人也种了三四公顷，这连续几季收成，可用作种苗的不少，足以满足几百公顷土地的种植，……”
徐光启力图早一些将这土豆和番薯种植推广出去，对于冯紫英这种愿意主动来种植的，自然是无比欢迎。
“那好，永平府那边我知道他们已经开始在种植了，顺天府这边我打算在通州和玉田先试种，……”冯紫英考虑了一下，“另外我冯家在京郊也有几个庄子，在大同那边我母舅那边也有不少土地，我想顺带也让他们先带头种植起来，起一个示范作用。”
徐光启一听大喜过望，其实这种官员在自己庄子和田土上种植是最有示范效果的了，他也在自己松江老家那边示范过，也起到了很好的作用，但在这边北方地区，抵触情绪很重，所以推广极难，前期在永平府那边得到进展，让徐光启已经很兴奋了，现在冯紫英也愿意在京郊和山西大同那边去亲自推广，那效果肯定更好，冯家的影响力可不是一般家族所能比的。
“还有，我还有意让我父亲在辽东那边也试种，他们在那边补给消耗极大，如果土豆和番薯能够成为当地屯兵用以补充粮食不足所需，那不但对军中益处极大，而且也能让当地民垦得到很大发展。”
冯紫英既然打定主意要全力以赴推广，所以也就要穷尽一切办法：“还有安福商会的人与我也还有些交情，东番那边的屯垦对粮食需求极大，我也建议他们在东番屯垦时可以尝试种植番薯和土豆。”

第八十八节 欲速则不达，循序而渐进
冯紫英不确定前世中明末所遭遇的小冰河时期带来的极端天气究竟是那几年，但是他知道接连不断的旱情应该是促成前世明末农民大起义的一个重要因素，尤其是山陕地区的旱情更是直接导致农业歉收，本来就已经饥寒交迫的农民无路可走，只能扯旗造反大旗。
大周不是大明，但是根据他这么多年的观察，或许在朝廷的治理上大周比晚明似乎要更好一些，但是其内部的各种矛盾却依然激烈，尤其是明末不存在的皇家夺嫡在大周却成了一个大问题，而看起来下层矛盾没有那么激化，可像内外的潜在威胁似乎更重，比如倭人、西南土司之乱和白莲教的泛滥，这样两相抵消下来，冯紫英感觉大周的局面恐怕和晚明乃至明末局面还是相差无几的。
这种情形下，一旦出现大规模的天灾，像山陕那边本来就因为地处边地，要面对蒙古人的压力，民间百姓更为困苦，灾害来袭，官府赈济应对不力，那么一旦因为民不聊生的民乱演变成造反，那一场类似于高迎祥、李自成和张献忠那样的农民起义恐怕就会席卷整个北地。
这种情形下，为了避免这种祸乱的爆发，或者难以避免，但是在有足够填饱肚皮的粮食赈济下，战乱的程度也会被控制到最小，所以无论多么看重这种亩产比麦粟产量高得多的作物推广，都是值得的。
大同历来就是缺粮之地，山西镇和大同镇两镇大军数量多达二十万人，每年单单是运入粮食的路途消耗就是一个天文数字，如果能够在边墙内外那些山地岗地上种植土豆、番薯这些作物，哪怕是做为辅食补充，也能极大的减轻兵部在后勤上的压力，尤其是在遭遇旱灾的情况下，这些能填饱肚皮的杂粮不知道要比草根树皮乃至观音土强到哪里去了。
同样的情况也可以在辽东实现，至于东番，如果番薯土豆能一定程度的种植开来，也可以大大减轻拓垦前期的粮食压力。
总而言之，这是一件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唯一的问题就是现在还没有多少人能认识到，能接受，冯紫英当然要身先士卒率先垂范来实践，让更多的人来跟随效仿。
冯紫英有一种预感，这大周似乎要面临一场前所未有动荡，而义忠亲王便会是其中的主角。
看看一北一南十分活跃的北静王和汤宾尹，还有不动声色藏在暗中的贾敬，奔走于江南江北的甄应嘉，还有在湖广积蓄实力按兵不动的王子腾，这段时间异常低调但却牢牢抓住兵权不松手的牛继宗，这一切似乎都在随着时间推移向着某个节点移动。
只不过这个时间节点究竟是什么时候，今年，还是明年，下半年，还是明年初，抑或明年中，这却不是他能预料得到的了。
他相信永隆帝和内阁应该是有所觉察的，但是不是能能以最坏的打算来考虑和应对，是不是能把所有内外因素可能叠加起来造成的风险和危害都考虑进来，这一点也让冯紫英存疑。
但身处自己这个位置上，如果过于去提出一些“危言耸听”的建议，不但不会起到作用，甚至可能还会有负面影响，有的人还会认为自己可能有点儿忘乎所以，自恃在永平府做了一两件事情就目空一切了。
扳起指头算一算，自己才二十岁，的确很难让人相信自己在每一方面都能出类拔萃，都能建功立业。
无论他们表面上对自己多么赞许，但内心骨子里的那种不信任，还是会根深蒂固的存在，这种偏见之能通过一次次的判断失败和被打脸来扭转。
对于自己的这种预感，冯紫英当然也不会束手待毙无所作为。
他判断最大的风险还是来自于漕运物资的截断，一旦来自江南湖广的粮食和其他物资陡然中断，那么京师城必定会陷入混乱。
而朝廷目前的军事布置格局一直是北重南轻，九边之地聚集了整个大周军队的精锐，相比之下，南边儿除了部分沿海卫镇还有一些军队有战斗力外，其他更多的都沦为了地方性守备队类似的角色，真正要用于战争很难派上大用场，这种情况下，淮阳镇（江北镇）的组建就非常令人可疑了。
如果单以目前的军事格局，任谁想要在南边儿搞南北并立划江而治的意图都是十分可笑而荒诞的，九边大军中任意抽调一两支南下，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摧毁南方的防线，南方也根本没有军队可以抵抗。
尤其是在眼下这种情形下，义忠亲王如果想要竖起反帜，毫无大义可言，绝对是自寻死路。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也有些觉得自己是不是杞人忧天了。
但防患于未然永远不会错，在榆关港既然已经开埠并成为京东乃至整个京畿和辽东地区的货物吞吐进出的枢纽之后，冯紫英也就在考虑应该让榆关开埠的主要目标不能只局限于江南闽浙，而应当向南延伸到两广。
只要有两广这条通道不至于阻断，哪怕是江南日后真的到了某一天断绝了漕运，也能凭藉两广的物资支持一段时间，当然，这个前提是两广不受江南可能出现的政权控制。
但以冯紫英对当下朝务的了解，江南士人从来就没有把两广士人纳入到其中，甚至他们可以接受湖广，但是却始终把两广视为蛮荒之地，看看来自两广的士人在每年大周科举中士子的比例就能知晓。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才会建议齐永泰他们应当努力地把西南士人和两广士人都揽入，尽可能的获得这些被视为边缘体系的士人的认可。
同样，冯紫英将段喜贵安排到广州坐镇，固然有广州的海贸地位日渐增高的缘故，也还有就是考虑到一旦有变，广州那边可以作为北方一个重要物资补给中心。
一切都要慢慢来，冯紫英也很清楚，罗马不是一天能建成的，偌大一个大周积弊百年，痼疾沉疴遍布整个肢体，任谁来都会感觉到束手无策，像叶向高、方从哲和齐永泰他们岂是无能之辈，还不是在面对这等情况的时候要缩手缩脚左顾右盼？
牵一发动全身不是一句话，尤其是在外忧内患日深的情况下，在做事情的时候就不得不考虑清楚前后利弊，相比之下，自己在顺天府已经好了很多，起码真的出什么状况，也还有朝廷可以来兜底。
冯紫英给自己来顺天府定下的必须要解决的几件事情，根据轻重缓急和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包括京畿的粮食保障问题，白莲教的蔓延问题，顺天府的工商业发展问题，这个问题也包括顺带消解去年顺天府留下的流民问题。
这三个大问题几乎不分轻重，但是略有缓急之分。
粮食保障是最重要的，这一点冯紫英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包括齐永泰，但是像汪文言乃至练国事可能觉察到了一些什么，但这个问题很复杂，一是京通仓的问题，二是漕运问题，三就是通过大规模推广种植土豆、番薯等作物来提升自给能力。
京通仓问题解决要选择时机，同时也要获得朝廷的支持才行，这桩事儿冯紫英自己都无法一言而决；漕运更是难以预料，说听天由命都不为过，冯紫英没有能力干预；倒是最后一桩事儿，冯紫英可以动用行政手段和一些私下人脉关系来推进。
白莲教的蔓延问题，冯紫英交给了吴耀青，如何要通过各种渠道，尤其是来自永平府和山东那边的线索来顺藤摸瓜挖掘顺天府这边的白莲教发展情况，这有了路数，但是需要时间和精力。
顺天府本土的工商业发展说起来是最简单的，山陕商人有兴趣，顺天府本地也有资源，但是这也要等到冯紫英熟悉情况和站稳脚跟之后才能推进。
这里边又牵扯到西山窑的问题，要发展煤铁产业，煤的问题就牵扯西山窑，现在也需要找到一个合适切入点。
说来说去还是缺人，缺时间，手里边没有足够的可用之人，很多事情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着急眼睁睁看着，同样，有些事情你也不能指望一下子就能解决做好，需要足够的时间来沉淀积累。
其实现在也已经做得很不错了，练国事去永平府一下子就撑起了京东这边的局面，萧规曹随的萧固然英明，但是曹却一样睿智，同时也需要考验曹的气度和执行力，但练国事做得很好，这从永平府那边传来的消息就可以知晓，道路铺筑顺利推进，进出榆关港的船舶数量日增，整个永平府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着。
现在冯紫英渴望的就是有更多的如练国事这样的帮手来帮自己，但是自己那些同学中又有几个能达到练国事这样的水平高度呢？最终还要立足现实，从手里边能用的人着手。

第八十九节 加快布局
“大人，如果真的如徐大人所示范的那样，那些瘠薄的岗地和山地都适合这土豆和番薯种植，那就真的太不可思议了。”跟随着冯紫英离开，傅试兴奋得直搓手。
他是负责屯田的通判，对于全府上下的土地情况了如指掌，顺天府不缺地，准确的说，也不缺人，关键在于好地、肥地、熟地早就被人瓜分一空，剩下的都是些入不敷出的盐碱地、岗地、山地，种子撒下去，劳累一季，弄不好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几乎每个州县这类荒地都比比皆是，尤其是在靠西北的山区州县，和靠河的一些县份，都有着大量的岗地、山地、盐碱地、河滩地，开垦和灌溉条件都很差，要不就是土地肥力瘠薄，所以无人问津。
但现在如果有了徐光启所说的这几类作物就不一样了，土豆和番薯哪怕味道再不合口，但是它起码能填饱肚皮，起码能让人活下去，就凭这一点，就能活人无数。
而且，傅试也尝过那土豆和番薯以及玉米，仔细品味了一番。
土豆味道有些陌生，也说不出来什么滋味，那番薯蒸出来却是恁地香甜，只是不那么经饿，而且多吃几顿只怕人就要发腻，至于玉米，的确口感粗糙了一些，但还是那句话，能活命，这些不足都不值一提。
“没什么不可思议，这些都应该是从海外传入进来的东西，先前我也不太喜欢，但是它不以任何人的态度而改变，像浙江和福建这些山区中已经有很大的种植面积了，这样的情况下，没有理由顺天府这些州县还在那里等什么？”冯紫英语气提高了几个调门儿，“现在顺天府境内还有几万流民混杂其中，如果天时不好，北直诸府和山东、山西、河南诸省的状况不容乐观，今年会相当艰难，这些地方的官府假如赈济和管治不力，……”
冯紫英的话让傅试吃了一惊，“大人，钦天监那边有定论了？今年北地又要大旱？”
一个“又”字便道出近十年里整个北地农业收成因为天时带来的巨大影响，可以说一直是起起伏伏，而且伏的时候居多，甚至是还没有恢复到正常状况，灾年便又来了。
“秋生，你是管屯田的，好好盘算一下，咱们就从元熙三十二年开始算吧，到今年，二十年间，以北直、山东、山西和河南这北地最精华四省直来做一个比较，然后再以北直来做一个统计，不知道你算过没有，二十年间，几乎每年，不，不是几乎，是每年四省直中都起码有三个省直再遭灾，注意，我所说的遭灾不是那么一两个县的旱涝，起码都是以一个府或者五个县以上遭灾，并且产生流民都在三万人以上的灾情，……”
傅试默然不语，他虽然不太清楚山东、河南和山西那边，但是北直诸府的情况他却是知道的。
便是以当今皇上登基这八年里，北直诸府平均下来，几乎每年都有一个府以上遭灾，其中尤以旱情为重，而且几乎每年都会产生大量流民。
哪怕是朝廷下了死令，但是仍然阻止不了北直诸府每年会有数千上万的流民向京师城涌来，最多的一年里傅试估计有超过两万流民冲破重重封锁和阻挡，闯入京师城内外。
京师城在近二十年里人口从估算不足八十万膨胀到现在过百万，很大程度就是这些流民的到来造成的，这也造成了京城内外的畸形繁华和治安不靖。
漕运的粮食从元熙二十年后就开始不断增长，虽然朝廷调拨粮食增幅不大，但是民间通过漕运而来的粮食也一直呈现出高增长的势头，这也是傅试从户部的熟人那里了解到的。
这在某种程度上也加剧了京畿粮食的供应压力，一旦漕运有个闪失，那整个京畿现存的粮食，哪怕是加上京仓和通仓存粮，以京仓和通仓的存粮状况，傅试都不敢想。
所以傅试是很认可冯紫英的观点的，当顺天府的官，如果没有一旦高瞻远瞩和深谋远虑，那稍不留意恐怕就会陷入困境，当然如果你能把问题考虑周全，也一样有一鸣惊人一飞冲天的机会。
“大人，您是担心今年北地情况不佳？”傅试迟疑了一下，今年北直春旱，听说河南和山西更甚，但现在就断言会大旱，似乎为时过早。
“秋生，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咱们吴府尹是个不操心这些事儿的，我现在对府里诸位也不是太了解，唯一熟悉的就是你了，你又是在管屯田，若是你都懈怠了，那真要情况不佳，怎么办？”
冯紫英语重心长，还带着几分推心置腹，让傅试既兴奋又感动，“大人垂爱，下官……”
“好了，秋生，其他话我不多说了，但求同舟共济，共渡难关吧。”冯紫英顿了一顿，“我预计永隆九年不会是一个平静的年份，咱们身为朝廷命官，又是这顺天府，自当替皇上和朝廷分忧，能尽自己最大努力，便不能保留，许多事情上我们就需要想得更周全精细。”
“大人说得是，下官接下来会在最短时间内将各州县的荒地荒田分门别类统计出来，……”
傅试的话被冯紫英打断：“那还不够，远远不顾！”
“啊？”傅试惊得一愣。
“徐公在天津这边下了很大的工夫，才经营出如此局面，但是如果不能得到推广，那么一切都毫无意义。”冯紫英停住脚步，厉声道：“你要尽快从平谷、密云、通州、蓟州几个州县里筛选出有较大数量荒地、岗地的区域，第一批面积可以控制在三千公顷左右，要最适合土豆和番薯种植的地块，……”
冯紫英沉吟着道：“另外这几个州县的主官和同知、通判、县丞品性和做事能力你也要好生甄别一番，尽可能选执行能力强的，其他都可以暂时放在一边。”
傅试一怔之后立即明白过来，心里也是一阵起伏，“大人，下官明白了。”
“此事须得要立即去办。”冯紫英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徐光启这边这几年里收获不差，土豆种薯数量粗略估算了一下都超过了数万斤，如果能够趁着春末这一季迅速办下去，那么到六七月份收获季节，便能取得不错的收获，而且还可以来第二季。
按照徐光启的介绍，土豆和番薯种植其实都很简单，而且对土地的不择是最重要的，产量高更是关键，冯紫英记不清楚前世中土豆和红薯亩产有多高了，但是印象中三五千斤是正常情况，当然这个时代不可能达到那么高，但是按照徐光启的说法每亩千斤是完全可以达到的。
而当下大周这边便是上好熟地产麦粟不过两百余斤，若是以一亩瘠薄的山地、岗地、沙地也能有千斤产量，便是味道差一些，那又如何？
“那通州那边……？”傅试又问了一句，“据下官了解，房大人在通州那边颇有威望，……”
“呵呵，阳初兄到通州不久就能有此评价，难得啊。”冯紫英想了一想，“也罢，通州亦可列入，不过不必考虑太多，……”
傅试这才定了心，这位府丞大人甫一上任便径直奔赴通州，虽说有苏大强夜杀案的缘故，但是房可壮也是山东人，和府丞大人宜属乡党，关系肯定不一般，尤其是苏大强一案更让二人关系迅速紧密起来，所以他要问一问通州。
回到京师城，冯紫英越发感觉到自己的直觉还真有可能要变成现实，在几个州县迅速种植土豆和番薯也只能是杯水车薪，而且要有效执行下去，还要依赖蓟镇这边的屯卫兵户来。
一旦漕运中断，简直不敢相信如京师城这样大一座城市会变成怎么样，所以想到这里，冯紫英便提笔给练国事写信，一定要加快榆关港和榆关港经卢龙到丰润这条道路的建设，一旦漕运中断，那么榆关港可能就会迅速成为京畿地区的最重要外运补给港口，大量物资都只能从这里登陆运往京畿。
在写完给练国事的信之后，冯紫英仍然不太放心，又提笔给薛蝌写信。
薛蝌现在主要还是在经营从登莱到榆关的船队，但是已经开始涉足江南，按照原来的估计，三到五年内，这支船队后就能覆盖江南和东番，但现在看来，这一步还要加快，甚至可以考虑先放弃江南，而要经东番到广东。
一旦江南真的出现担心的局面，那么来自两广的物资就会成为救命稻草，至于说海上是否会被阻截，冯紫英也有安排，沈有容的登莱水师舰队牢牢掌握在己方手中，就连王子腾都插不上手，这也是冯紫英的先手布置。
倒是福建水师有些麻烦，但按照沈有容的说法，福建水师这几年日渐荒懈，以登莱水师现有的战斗力，完全可以解决福建水师，当然前提是福建水师维持现状。

第九十节 紧握
冯紫英当然不会贸然向沈有容提起解决福建水师的问题，他只是不经意的提及福建水师和登莱水师的战斗力比较，而沈有容也对当下大周的几支水师作了点评。
在登莱水师组建之前，福建水师承担着整个漳州以北的海上防务，另外一支水师则是广东水师，但广东水师无论是规模还是战斗力都远不及福建水师。
不过随着壬辰倭乱之后日本威胁日渐消减，作为主力的福建水师日渐没落，朝廷对水师的不重视使得水师舰船补充换代陷入停滞，水师训练更是流于形式，加上军官吃空饷、走私和懈怠训练，导致这支原本是大周最精锐的水师迅速蜕变为一支和寻常卫军没什么区别的队伍，甚至在面临倭寇的进袭时都显得笨拙而迟缓。
这也是沈有容为什么不愿意继续在福建水师呆下去的缘故，一支暮气沉沉全无进取精神的水师不是哪一个人能够挽救得了的，这种积弊日深带来的影响也不是哪一个人能够消除得了的，所以沈有容更愿意去重新打造一支精锐，尤其是冯紫英提出的要打造一支全新的以大舰和火器为核心的水师，更是让他怦然心动，也才有登莱水师的今日。
除了沈有容这边的安排，东番也是冯紫英特别关注的。
除了安福商会和龙游商人在东番的垦殖外，还有闽地大豪们在东番右岸布袋盐场的经营这几年间也进展颇大。
这几年间冯紫英从未放松过对东番的关注，哪怕在永平府，也一样定期和东番那边保持着联系。
连文庄和林火生他们在布袋盐场动作力度极大，甚至超出了冯紫英的预料，很有点儿孤注一掷的架势，原本以为他们可能要三年才能出盐，五年估计才能开始进入稳定的盈利期，但是没想到人家只用了两年就出盐，第三年已经盈亏持平，估计第四年就要进入盈利期了。
当然这也和这几年不惜一切代价的投入有很大关系，一年里他们便从闽地迁入了近千人，而且也在澎湖建立起了稳定的中转站，第二年右岸地区的人口便超过了千户三千人，预计到今年要突破五千人。
这样大规模的动作，让在南北垦殖的安福和龙游商会的人都为之咋舌不已，要知道他们专门的拓垦，在东番南北两端的迁民三年间也不过六七千人，而这帮晒盐的就敢一下子迁民四五千人，要知道现在东番所有一切都需要从闽浙这边输入，其花费之大，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的，所以这股子气势实在是有点儿不成功便成仁的感觉。
说曹操曹操就到，冯紫英刚回到府里，汪文言便带着王九玉来了。
冯紫英也有一两年没见着这个纵横南直和闽浙的大盐枭了，这厮据说一直奔走于东番和闽浙间，看这家伙的模样，黑瘦精干了许多，但是气势却更见凶悍凌厉，估计是在和东番山民的搏杀中磨砺得更见犀利了。
“草民见过大人。”
王九玉上一次来见冯紫英的时候是冯紫英还没有去永平府时了，在京中见过一面，冯紫英也和他有过一番长谈。
这一隔就是一年多时间，现在冯紫英不但去永平府干了一年多的同知，眼下更是平步青云出任顺天府丞，便是王九玉早就知道冯紫英非池中物，但是这样几乎是平地起飞的升迁，还是让人唏嘘感慨不已，也难怪连、林、朱几位都是越发看重这条线，定要把这根粗腿抱牢。
“免礼，起来罢九玉，咱们都是老熟人了，还这么客气干什么，坐吧。”冯紫英一摆手，王九玉便侧身半个屁股落座。
“有一年多没见了，看你这样子，在东番那边日子过得有些辛苦啊。”
冯紫英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盐枭出身的家伙，这两三年里王九玉已经通过各种手段漂白了自己身份，当然其本人本来也没有在官府留什么案底，加上和闽地大豪们裹成一团，又参与了朝廷主导的垦拓东番大计，自然就再无人去过问他过往黑历史了。
“大人才是辛苦，永平府一举把蒙古人大军打得落花流水，草民便是在江南也是皆闻大人的威名。”王九玉赶紧道。
“呵呵，我问你，你却来夸赞我，什么大败蒙古大军，不过就是倚城而守小挫对方，蒙古人不愿意作折本生意退走而已，倒是你们，听说在东番动作很大啊，肃清了盐场周边治安么？”
冯紫英摆摆手，什么江南闻名，那都是笑话，估计也只有对自己关注的人才知道，一般小老百姓谁会去管你永平府的事儿，连永平府在哪里都未必知道。
“回大人，只能说取得了初步的进展，但是您也知道东番山林中的土人甚多，短时间内是不可能彻底根除的，不过今年我们天时不错，出盐量大增，几位东家都很高兴，所以从闽地引入过去的人口也在继续增加，我们的力量也在进一步增强，土人们已经很难对我们构成太大的威胁了，下一步诸位东家还有意进一步扩大规模，……”
王九玉说起这些情况也禁不住有些眉飞色舞，自己能从一介盐枭蜕变为堂堂正正的大豪，虽然还不能称之为乡绅，但是连林几位不就是看中了自己的骁悍勇武么？若是没有这些土人的袭扰，自己又哪里能有机会来展示自己，博得这样一个机会？只怕盐枭身份还要戴一辈子呢。
“哦？这么有把握？”冯紫英挑了挑眉毛，看来自己还小觑了对方啊。
“大人，单靠我们肯定还不行，诸位东家也和福建水师那边搭上线了，他们也愿意参与进来，……”王九玉顿了顿，“另外我们的商团护卫队也都全数装备了广东佛山庄记出品的燧发火铳，对付这些土人，只要不是大股土人袭击，还是绰绰有余的，而且我们与水师一道连续进剿了两次，周近的土人已经基本上都被清剿一空，剩下的也都逃入山中深处了。”
原来是勾搭上了福建水师，冯紫英心中微动，福建水师虽然没落了，但是仍然算是正规军，如果再有这些商团护卫队配合，对付这些山民土人的确还是没太大问题的。
“没想到连林他们几位倒是考虑得周到。”冯紫英点点头，“东番设府之事据我了解，朝廷还是希望缓一缓，你们这边进展还算不错，但是只是涉及盐务，而且朝廷几乎是全数提前收取了，而安福和龙游商人他们的进展不算太快，垦殖不尽人意，我也和他们交涉过，希望他们加快进度，但生地拓垦的确比起你们盐场来艰难许多，我也能理解，……”
王九玉算是冯紫英和福建这几位大豪们的联络员，虽然他是大盐枭出身，但是要和连、林、朱几位比，还差了不少，他也很乐于充当这样一个角色。
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后，把王九玉的来意了解清楚，也交待了自己的一些想法，冯紫英这才很随意地问起其他。
“江南那边情况如何？”
“大人是问哪方面的？”王九玉还没有明白过来。
“听说甄家现在很活跃，也在插手盐务？”冯紫英直接问道。
王九玉吃了一惊，想了一下才小心地道：“大人，甄家的确提了一些要求，也派人去见过几位东家，大概也是想要插手盐场，但几位东家没有答应，也不可能答应，投入这么多，这还没有正式见到盈利呢，甄家虽然强横，但吃相也未免太难看了，……”
“那甄应嘉岂会如此轻易罢休？听说他现在在南直隶很有些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架势啊。”冯紫英笑了起来，“你们的盐今年就该逐渐增大产量了，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和两浙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那边现在甄应嘉听说都能插得上手呢，若是不遂他愿，只怕你们的麻烦不小啊。”
冯紫英注视着王九玉，王九玉也有些紧张，不清楚冯紫英的意图。
甄家和贾家关系匪浅，一个是金陵新四大家，一个是金陵老四大家，而这一位又和贾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前任两淮巡盐御史林如海更是这一位的岳丈，金陵知府（应天府尹）贾雨村据说也和这一位有些瓜葛，而贾雨村现在和甄应嘉走得很近。
“大人，甄家在南直隶这边的确算是地头蛇，但是几位东家在闽地也不是没身份的，便是草民在南直和两浙也小有名声，若是不讲规矩一味以势压人，那我们这边也只有奉陪到底，当然，我们也不是不知趣，我们的盐肯定要进南直和江右，这是当初大人给我们许诺的，我们也知道这最终要朝廷来定夺，但我们愿意按照规矩来交盐课，可……”
王九玉语速很慢，也在揣摩对方的意图，“大家都是生意人，我们投入那么大，总得要给我们一碗饭吃，而且下一步我们也会遵照朝廷的意思，继续加大投入，……”

第九十一节 点滴
冯紫英面部表情没太大变化，目光里也只是沉凝和探究，想了一下才道：“九玉，东番盐如何光明正大进入江南，需要朝廷来定夺，之前我的确也承诺过朝廷会给东番盐一条出路，尤其是随着你们盐场的出盐量大增，这个问题会更迫切，但你也知道两淮两浙的地盘早有分派，扬州盐商是靠什么吃的，不就这个么？”
王九玉脸色微变，“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扬州盐商几乎垄断了南直、江右、湖广，便是两浙的盐务也很大程度和扬州盐商有很大纠葛，东番盐若是量小无关紧要，但是量大的话，势必冲击扬州盐商在两淮的盐场生意，更别说你们东番盐不但成本更低，而且盐质品相更好。”
冯紫英悠悠地道：“这种情形下，我估计今年下半年，最迟明年吧，这种矛盾冲突就会激烈起来。”
“那大人，朝廷是什么意思呢？”王九玉定了定神，这也是他来冯紫英这里打探消息的主要原因。
盐务权力的分管实在太复杂了，像两淮有盐场，但盐的销售市场却是被扬州盐商控制，包括两淮、两浙、江右、湖广的盐市场都几乎被扬州盐商把持，而盐主要来自两淮，部分来自山陕和蜀地，北地盐市场基本上被山陕商人控制，盐场大多在北直。
东番的盐要进入两淮、两浙和江右、湖广，都是势必打破原有的平衡，而两淮盐场几乎是扬州盐商们自己经营或者合股经营，又或者都是和扬州盐商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关系户，便是能进入两淮、两浙、湖广和江右市场的蜀地盐和山陕盐，扬州盐商影响力和控制力很强。
“朝廷？”冯紫英耸耸肩，朝廷恐怕还没有想到这一点吧。
新任两淮巡盐御史阎鸣泰是永隆帝信重之人，论理此人也是北地士人，元熙三十三年进士，不过此人在永隆帝还是忠孝王时就与永隆帝相熟，后来在永隆帝继位之后更是一头扎进了永隆帝的怀抱，因此迅速升迁，从中书舍人到户科给事中，然后到都察院四川道御史，再到现在的两淮巡盐御史。
阎鸣泰在北地士人中的印象不算太好，但是却也能维系表面关系，齐永泰对此人态度倒是有些冷淡，反倒是乔应甲还与对方保持着较为和睦的关系。
冯紫英也见过此人两面，只不过没有打过交道，没想到此人却能在林如海去世一年多后出任两淮巡盐御史。
“大人，朝廷还没有说法么？”王九玉越发紧张，“但阎大人已经走马上任了啊。”
“那你们接触过阎大人了么？”冯紫英反问。
“接触过两次，但是阎大人都是以情况不明，尚需厘清前任账目，再做道理，可我们的盐四五月间就要开始大规模出货，若是……”王九月咬了咬牙：“若是再按以往那样，我们担心会引来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愤怒和打击啊。”
林如海去世之后，两淮巡盐御史空缺，而运盐使对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控制力远不及巡盐御史，所以王九玉他们并不太惧怕，在闽浙和南直、江右本来就有相当人脉和销售网络的王九玉他们自然就大肆向这些地区出货，这基本上就是走私了，获利巨大。
他们也知道这不可能长久，所以也是觉得赶着一时算一时，但是等到两淮巡盐御史走马上任，就不能再这么放肆了，而且今年东番盐出货量会更大，单靠走私已经难以维系，而且风险也会急剧放大。
这的确是一个问题，东番盐当初的去处并没有一个明确说法，尤其是在阎鸣泰出任两淮巡盐御史之后，这是永隆帝的私臣，如果未经他的同意，东番盐是无法销往南直和江右、湖广的，而这一区域却恰恰是最重要的市场，而且扬州盐商们肯定也会竭力阻击东番盐的进入，否则两淮盐场的利润就会大幅度下降了。
“九玉，此事朝廷尚无定论，很大程度还得要阎大人那边来决定，但是我可以先为你们联系一下长芦都转运盐使司衙门这边，起码不会让你们血本无归。”冯紫英想了想才道：“长芦巡盐御史张慎言张大人那边我还有些交情，我会给你写一封信，到时候你具体去接洽，……”
王九玉大喜过望，原本他也没有指望能在冯紫英这里得到什么，两淮巡盐御史是皇上私臣大家都知道，扬州盐商和两淮巡盐御史关系密切也在情理之中，东番盐要打进去，难度之大不问可知，没想到冯紫英却说能让东番盐进北地。
“大人，真的能么？”王九玉还有些不敢相信，声音都有些发颤了，“长芦盐场可是不少，……”
“长芦盐场是不少，但是这两年他们的盐场产量不足，另外山陕那边的盐盐质不佳，也需要引入一些外来新盐刺激一下了。”
冯紫英也没多解释，惠民盐场至今未能收回，魏广微和练国事准备对现在被昌黎、乐亭那些豪强们控制的盐场进行打压，这势必影响到京畿一带的盐供给，这个时候临时性的引入东番盐不但问题不大，而且还能起到稳定市场的作用。
这一点冯紫英也早就考虑到了，张慎言那边冯紫英也和乔应甲那边先行禀告了，问题不大，甚至是双赢。
“不过我也要提醒你们，北地盐业市场不比江南，价格上恐怕需要考虑，另外你们也不能盯着北地，江南这边还要想办法。”冯紫英沉吟着道：“另外两广那边，也可以琢磨一下。”
王九玉却管不了那么多，哪怕是临时性的进入北地市场那也是天大的好事，而且价格上，东番盐本来就有很大优势，否则扬州盐商为什么会那么敌视东番盐，北地那边哪怕少赚几个，只要能进入市场，那就是胜利。
见王九玉喜出望外，冯紫英心中也在叹息，江南商贾实力雄厚，北地这边在经济上远逊于江南，一旦真的生变，如果江南商贾再团结一心，那北地就很危险了，好在自己这几年里的开海之略和经略东番等策略都赢得了不少江南商贾的支持，而且江南商贾势力也纷乱驳扎，这才能有机会。
但愿别用到这样的后手，冯紫英只能这样企盼，但是往往这种不良预感都会变成现实。
既然给王九玉他们了好处，冯紫英肯定也需要了解一些情况，为下一步更紧密的帮这些人绑紧做好准备。
这些闽地大豪们在江南也很有势力，只不过他们和士绅还有些区别，他们基本上都是依赖于海上贸易发家，在诗书传家上还欠缺底蕴，这也让自命不凡的江南传统士绅不太看得上这些人。
这些具体交涉就可以交给汪文言他们去做了，有了具体方向和目标，汪文言和吴耀青他们与王九玉这些人打交道远比自己更合适。
……
裘世安点点头，挥了挥手示意小内侍下去。
朝廷已经开始清理和处理去年京营三屯营之败的事宜，这一段时间，弹章如潮，皇上御案上已经堆满了弹章，而涉及到的武将军官们多达百人，当然一些寻常军官不过是受牵连，无外乎罚俸、免职，但是像有些人只怕就没那么轻松了。
裘炳众已经来找过几次了，但裘世安也清楚，这一次皇上是下了决心要对京营里的武勋们进行一次大清洗，那也指望着还能重新回京营任职吃安闲饭的纯粹就是迷了心，也不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那等好事？
裘炳众能免于进大狱便是裘世安的意愿了，但现在看来都有些艰险。
虽然冯家那边带了话过来，但是裘世安也还是要看实际情况。
这也算是和冯家的第一次合作？裘世安摩挲着下颌，目光望向窗外。
皇上的身体越发令人担忧了，可皇上却还喜欢强挺着熬夜办公，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寿王、福王、礼王几个这段时间也越发活跃，甚至连禄王现在也加入了进来，前日里梅妃赏赐让裘世安有些意外，但是转念一想，却也觉得在情理之中，如果这个时候都还不动作，那就真的是准备彻底放弃了。
可天家之事，是你放弃就能脱身的么？
裘世安心中冷笑之余也有些感慨，身处其中，就没谁能轻易置身事外，哪怕你真的想置身事外，那也要看别人会不会这么认为。
收回心思，裘世安从抽屉中拿出一份只能自己看得懂的名单，目光汩汩掠过，最后印在脑海中，将其放在蜡烛火头上，最后化成了一团淡灰色的灰烬。
贤德妃倒真的是一个挺合适的搭桥板，自己在外边儿的人都太明显了，龙禁尉的人盯得很紧，还是要走宫里这条线来联系更稳妥一些，只是没想到小冯修撰倒是很信任凤藻宫这边呢，也难怪，听说她家庶出妹妹都可能给小冯修撰做妾嘛。

第九十二节 事急
对冯紫英来说，裘世安现在看起来无足轻重，但是从长远来看，随着永隆帝身体日益虚弱，几位皇子的越发活跃，加上太上皇和太妃依然还在宫中残存着一定影响力，那么在宫中保持一定的情报收集能力和影响力还是很有必要的。
元春在宫中的影响力很单薄，原本冯紫英还是有意让元春发挥一些作用的。
既然已经在宫中，而且元春也不像是那种孤独自守的性子，似乎也有些想法，起码还有点儿要为贾家争取一些的意思，那么那就随波逐流一些，莫要过于傲岸清高了。
比如像贾政就谋到了一个江西学政的职位，虽说这个职位对贾政来说有点儿鸡肋，但是若是换一个举人进士出身的士人来说，却也算不错了，只不过落到贾政头上有些尴尬罢了。
只不过贾家委实在人才培养上太逊色了一些，宝玉无意仕途，贾环贾兰年龄却小了一些，而且贾环因为庶出还和嫡出这一脉关系不是很好，而且以贾环的性子，只怕考中了举人进士只怕还真的要昂着头不肯去接受贾元春的谋划。
现在冯紫英都有些搞不明白贾元春内心是如何想的，这种没有子嗣的妃子未来的命运会很凄惨，这一点以元春的聪慧岂会想不到，便是贾家自己也应该预料得到，只不过他们大概没想到这些年轻妃子甚至连永隆帝的身边都靠不上罢了。
入宫是贾家和元春自己选择的，冯紫英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是元春似乎却还有些不甘于这样默默无闻的沦为一株无人知晓的野草，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湮没在万仞宫墙中，这种不甘、不服的心态大概就是支撑起元春想要挣扎一番的意愿吧。
……
“固原军又败了？”冯紫英都要上床了，才听到这样一个消息，连忙穿好衣衫，到了书房。
郑崇俭脸色阴沉得吓人，汪文言、吴耀青与其一道相对无言。
郑崇俭也知道汪文言和吴耀青是冯紫英的幕僚，就当下而言，同学中，也只有冯紫英和练国事二人可以用得上，用得起幕僚，像他们这种在朝廷诸部里边的官员，都还没资格。
郑崇俭和汪文言也接触过几次，虽然不算太了解，但是也知道不能小看这个据说是小吏出身的文士，思路清晰，做事精细，尤其擅长谋划，算是冯紫英的智囊角色。
而另外一个吴耀青则似乎是专门替冯紫英收集整理相关的情报信息，甚至还替冯紫英打理一些非公务的事务，家族事务，这种角色也应该是冯紫英的心腹了。
他刚一登门，冯紫英还没到，这两位就先行赶来了，足以说明很多。
不过此时的郑崇俭也没心思考虑其他了，西南战事出现的新变化让他心急如焚，同时又觉得束手无策。
种种迹象表明，西南战事正在从前期的僵持状态进入新的令人担心的阶段。
所以这恐怕不止于败了一仗那么简单。
西南战事迁延日久，固原军一直未能恢复状态，也许是长年在西北作战，很难适应西南这边的气候和地形，所以虽然已经换了一任主将，但是在连续接战中，始终没有能取得胜势。
这一次不知道又怎么败了，而且这连夜兵部已经研讨完毕，上报内阁，内阁诸公也已经在去宰相公廨的路上了，足以说明这一仗应该是有些伤筋动骨了。
“败了，现在消息还有些混乱，但是有一点是比较肯定的，那就是中了杨应龙诱敌深入的计策，加上后勤补给有些跟不上，固原军有些急于求战，而荆襄军和登莱军配合不到位，所以被杨应龙打了个各个击破，现在桐梓驿和桑木垭之间中了伏，固原军大败，一路退回了綦江，而在大败固原军之后，叛军又连夜东进，三日后将荆襄军围在了真州以南的芙蓉水一线，杨鹤奋力突围，也幸亏孙承宗从南川率领卫军不惜一切代价策应，荆襄军才得以突围而出，即便如此，荆襄军也损失极大，……”
郑崇俭脸上有几分沮丧和烦躁，与冯紫英一道站在案桌前，借助着蜡烛光，俯视面前的地图。
冯紫英已经把地图铺开来，目光在地图上逡巡，“楚材兄去了这么久了，不是说重庆府的民壮已经训练成形，我记得兵部还专门从永平的火铳工坊购买了三千支火铳运往重庆，甚至为此压了辽东供货，为什么没有动静？”
“听说是永宁卫奢家牵制住了耿大人，所以……”郑崇俭叹了一口气，“泸州和叙州的卫军战斗力不值一提，全靠重庆府这边的民壮卫军牵制住了永宁叛军，否则泸州和叙州只怕都沦陷了。”
冯紫英面色慢慢冷了下来，“那登莱军呢？去年登莱军不是在酉阳、平茶洞司那边打得十分顺手么？为什么这一仗却没有了声音？”
“听说还是后勤补给问题，因为缺乏粮草，登莱军在思南府就地征收粮草，激起了民乱，龙泉坪司、婺川、思南府都一度发生了反叛和围攻登莱军，登莱军不得不就地平叛，后来朝廷御史又有弹劾王子腾的，朝廷也下旨训斥了王子腾，所以王子腾就以朝廷若是不保障粮秣，便不肯进入播州境内了，甚至退出了思南府一线。”
登莱军和固原军本来就是平叛主力，没想到固原军水土不服，登莱军却又桀骜不驯，加上另外一支荆襄军的表现也不尽人意，难怪这一战已经迁延了一年多了，却陷入了泥潭一般难以自拔。
冯紫英站起身来，他有些心烦意乱。
固原军的表现低劣也就罢了，没想到荆襄军也如此。
冯紫英印象中杨鹤在明末打农民起义军时还是能打的，宁夏平叛时好像杨鹤表现也还可圈可点，怎么这一回朝廷授权他组建荆襄军，独揽军权，他却反而表现碌碌了呢？
杨应龙的土司军战斗力不可能有多强，倚仗的就是地利和气候，但荆襄军所在荆襄距离播州不算太远，固原军在西北不适应也就罢了，荆襄军所出的郧阳本来就一样是山区，气候也差不多，怎么这组建起来打磨了这么久，还是这般不堪？
至于王子腾，冯紫英从来就没有寄托多少希望，王子腾能不拖后腿，甚至不反戈一击冯紫英就要阿弥陀佛了，他最担心的还是王子腾别在关键时刻给你出幺蛾子，那才会是弥天大祸。
现在冯紫英也没有证据说王子腾就心怀叵测，但是起码登莱军没有用心这是绝对的。
郑崇俭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非熊几乎每个月都回和我来信，介绍那边情况。他主要是跟随着孙大人，另外也在替孙大人负责联络耿大人和杨大人，固原军现任副总兵马道奎性格暴躁，虽然悍勇善战，但是其在军中的人缘关系不佳，其麾下的参将和游击中，有几人对其都很不满，所以在指挥上难以完全驾驭，……”
王应熊这一趟去了西南，就一直未曾回来，原本以为能借这一次出征捞一把政绩，没想到却成了陷坑，栽进去就有点儿爬不出来的感觉。
冯紫英因为去了永平府之后，王应熊和他的信函往来就少了，半年左右才会有一封，总共也就收到这家伙三四封信，得到的消息自然无法和郑崇俭这个坐镇兵部的家伙相比。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冯紫英淡淡地道：“家父在榆林担任总兵时就和我提起过，说固原镇处于内线，因为无需直接面对蒙古人，缺乏压力，所以军镇将领都懈怠懒散，已经有沦为寻常卫军的趋势，这个情况在三年前宁夏平叛时就有征兆，为此家父还和当时的兵部左侍郎柴大人以及杨鹤杨大人提过，看样子杨大人并没有意识到啊，……”
郑崇俭摇摇头，“杨大人知晓又如何？固原军又不会听他的，朝廷名义上是让孙大人负责北面，但是杨大人不会听他的，固原军更是桀骜不驯，也就只有耿大人的民壮和他自己张罗起来的卫军，杨大人还要看情况，这一仗怎么打？”
孙承宗虽然是兵部派出去指挥协调平叛事宜的，但孙承宗只是一个从四品，固原军副总兵不会听你的，杨鹤则是挂着佥都御史的身份，王子腾就更不用说，谁听你的？
“这一仗一开始就注定了要败几场才会引起重视。”冯紫英揉了揉太阳穴，“我看啊，这好生败几场未必是坏事，固原军这种货色，垮了就垮了，倒是荆襄军有些可惜了，内阁今晚连夜研究，也许能拿出一个好的对策来。”
“紫英，你倒是心宽体胖啊，固原军打崩了，荆襄军损失大半，朝廷拿出对策来又如何，谁来执行？”郑崇俭不满地道。
“车到山前必有路，朝廷为此花费这么大，难道还能眼看着这局面崩坏不成？”冯紫英摆摆手，“放心吧，天跨不下来，固原军不行，还有榆林镇、大同镇、山西镇，宣大、蓟镇和辽东暂时不能动，但是若是事急，抽调一二万人出来，也不是不可以，会有多大事？”

第九十三节 智囊，献策
郑崇俭沉吟半晌，“紫英，兵部此番计议，也是颇为踌躇，估计有意在大同、山西、宣大三镇中抽调部分精锐南下，你以为如何？”
冯紫英斜睨了郑崇俭一眼，“大章，你这是代表谁来啊？还是私下里问我？”
郑崇俭有些尴尬，瞪了冯紫英一眼，“这你就不要多问了，别给我来什么在其位谋其政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废话，我就想听听你的看法，还有西南战局会演变成什么模样，……”
冯紫英大略明白了对方的意图，现在张怀昌是兵部尚书，虽然左侍郎徐大化是会稽人，但此人却是永隆帝一手擢拔，也属于帝党，而且对军务并不熟悉，主要还是负责武库司和兵马司的事务。
郑崇俭这是代表张怀昌来问的。
张怀昌虽然是辽东人，对军务一直很关注，但他毕竟在左都御史这个位置上呆得太久，对军务也相当陌生，所以遇上这种事情肯定也有些吃不准，但若是因此要把冯紫英召去询问，未免有损他这个兵部尚书形象，所以找郑崇俭来问问最合适。
“袁大人难道没有提出建议？”冯紫英有些不解，孙承宗虽然不在，但是袁可立是武选司郎中，他现在应该是兵部最通军务的老手，他应该是完全看得明白眼下局面的才对。
“袁大人去了徐州，尚未回京。”郑崇俭揉了揉脸，“是为淮阳镇的事情。”
冯紫英皱了皱眉头。
淮阳镇（江北镇）的事儿已经闹腾了许久，南京方面一直坚持要组建淮阳镇，而且要求驻扎在徐州——扬州——金陵一线，江南士绅也是群起响应，呼声很高，便是朝中亦有许多江南出身的臣僚表态支持，叶向高和方从哲也难以阻挡。
所以组建淮阳镇（江北镇）的事情拖延了这么久，终于还是提上了议事日程了。
荆襄军组建很顺利快捷，那是因为大家都知道西南叛乱在即，朝廷上下一心，但是淮阳镇（江北镇）这支军队就有些分歧。
起码齐永泰是坚决反对的，北地士人也大多不赞同，但是固原镇在西南平叛中表现拙劣也使得兵部和北地出身的官员承受了很大压力。
很多人提出的理由就是九边军镇长期驻守北方边境，未必适合南方地区作战，朝廷还是应当在南方卫军的基础之上，适当考虑组建一二军镇，比如荆襄镇和淮阳镇（江北镇），以便于在南方用兵，以便于南方一旦有事需要出兵，也可以减轻九边抽调军队的压力。
“淮阳镇（江北镇）看样子是要组建起来了，可是组建荆襄镇已经让朝廷有些支应不起，那淮阳镇（江北镇）所需只怕更胜于荆襄镇，银子从何而来？”冯紫英反问。
郑崇俭迟疑了一下，“之前朝廷就有讨论过，恐怕要削减固原、宁夏、甘肃三镇的粮饷开支，用来组建淮阳镇（江北镇），此番固原镇在西南战事又遭大败，徐大人已经提出干脆裁撤固原镇，将其并入荆襄镇，原固原镇的粮饷部分划入荆襄，部分用来组建淮阳镇（江北镇）。”
冯紫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点，但是没想到朝廷竟然连甘肃镇和宁夏镇都要裁减，这就危险了。
“甘肃和宁夏二镇裁减是谁提出来的？”冯紫英皱起眉头，“皇上难道会同意？”
“是右侍郎郑振先郑大人的建议。”郑崇俭脸色也有些不豫。
“哼，这帮江南士人是想方设法都要削弱边地防务啊，固原镇也就罢了，甘肃镇和宁夏镇一旦削弱，难道就不怕蒙古人趁势做大？”冯紫英轻轻哼了一声，“好了伤疤忘了疼，真以为土默特人就是善茬儿？一旦朵干都司的蒙古人和土默特人觉察到甘肃、宁夏的虚弱，他们会不会借势启衅？”
郑崇俭默然不语，他也清楚这个问题在兵部内部也是引发了激烈争议，尚书张怀昌坚决反对，但是右侍郎郑振先振振有词，左侍郎徐大化和职方司郎中丁元荐也倾向与支持，而张怀昌担任兵部尚书时间不长，对兵部内部影响力远不及张景秋，如果不是袁可立坚决支持张怀昌，只怕这个建议在兵部内部就要形成一致意见了。
“但朝廷的财力的确支持不起新组建淮阳镇（江北镇）了。”郑崇俭沉默了一阵才说了一句实话，“徐、郑两位大人也是无可奈何，今年户部国库见底，便是维持现有的状态都十分艰难，除非西南战事立即取得决胜战果，年内结束，否则情况还会更糟糕。”
冯紫英以手扶额，歪坐在官帽椅中，一时间也难以应答这个问题。
一支新建军镇，没有八十万两银子的开办费想都别想，如果要想做得完善一些，那就意味着一百万两银子要砸进去了，这也难怪户部那边喊吃不消。
但是淮阳镇又是江南士绅的集体呼声，便是叶向高和方从哲他们也很难无视，所以银子从哪里出？还不只有从削减一些看起来不那么重要的军镇中出。
表面看起来，西北局面在经历了宁夏平叛之后尚算稳定，但冯紫英却深知那不过是表面现象，甘肃、宁夏、固原三镇已经虚弱到了极至，甚至他也认同裁撤固原镇，但是甘肃镇和宁夏镇却不能，榆林镇甚至需要加强，因为西北的贫瘠和困苦，以及饱受天灾影响，稍有不慎可能就会引发内部的叛乱，明末从陕西蔓延开来的农民起义，不都是源于陕北么？
若是宁夏、甘肃二镇被削弱，固原镇被裁撤，榆林镇还要面对边墙外的土默特人，一旦陕北遭遇旱灾，也许一个火星子就会让前世中的明末农民重新在大周上演，冯紫英不能不防这一手。
对明末农民起义，冯紫英很清楚那是多种因素造成的，天灾人祸，官逼民反，但陕北脆弱的环境，贫瘠的土地，强悍的民风，再加上一门心思只想要捞银子捞政绩的官员，一旦遇上天灾，冯紫英也想不出什么能制止这种民乱起义造反的办法来。
即便是内阁首辅，在面对这种积弊日深的痼疾，也很难有什么药到病除的灵丹妙药。
也许推广土豆和番薯能稍许缓解这种风险？冯紫英从不敢将这种希望寄托在也许或者可能上，一旦火星子点燃，那就是燎原大火，看看一个西南战事都演变成这样，冯紫英真对大周除了辽东、宣大、蓟镇、大同、榆林、山西这六镇之外的军事力量没有信心。
“算了，紫英，现在咱们就不操心这个了，诸位大人和内阁诸公肯定会拿出一个稳妥之策来，眼前最棘手的还是西南战事，你怎么看？”郑崇俭甩了甩头。
“怎么看，这不正坐着看么？”冯紫英没好气地道：“固原镇不堪一击，那荆襄军怎么也表现如此拙劣？不该如此才对，另外登莱军……”
“登莱军怎样？”郑崇俭有些紧张。
王应熊在给他的信中以及上一回回来的交谈中都提到登莱军战斗力不弱，适应能力也很强，远胜于固原军，王子腾也的确是老谋深算的宿将，但是却始终以粮草补给制约为由不肯全力以赴，甚至怀疑王子腾居心叵测。
郑崇俭也有些这样的看法，不过兵部几位大佬们似乎都不愿意提及这一点，所以郑崇俭才会想要从冯紫英这里来探一探看法。
“登莱军，最好别指望它。”冯紫英摇摇头，“现在西南战事还是欠缺一个有足够驾驭能力的主帅，孙大人只是一个兵备道，如何统率协调其他各部？朝廷应该给孙大人一个巡抚或者巡按身份，否则难以驾驭住固原、荆襄这些骄兵悍将。”
郑崇俭也点头：“此事恐怕张大人也已经有了定计，晚间他会向内阁诸公提出来，究竟是挂巡按还是巡抚身份，还要看内阁诸公的意见。”
“哦？张大人也想到了这一点？”冯紫英也不惊讶。
张怀昌毕竟也是在左都御史位置上坐了多年的角色了，也应该清楚以孙承宗当下尴尬身份，别说王子腾不会买账，便是杨鹤、固原军以及重庆、泸州、叙州和湖广那边的施州卫、永顺宣慰司这些地方官员也不会搭理你，但若是有一个巡按、巡抚身份，那就不一样了，那是真的可以便宜行事的，官员若是有违逆，便可直接拿下处置。
“嗯，不过巡抚、巡按这类职衔朝廷久未启用，……”郑崇俭的话被冯紫英打断：“非常时行非常事，都这般时候了，还要计较这些陈规陋俗，这不是自寻烦恼么？朝廷诸公不会这般迂腐的。”
巡抚、巡按是沿袭前明规制，但是大周一朝只在泰和帝草创大周时代有过，后边几朝都没有过，在元熙后期壬辰倭乱时，也短暂有过任命，主要就是在辽东，但很快就予以撤销。
所以巡抚和巡按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觉得很陌生，其职衔和权责也都比较模糊，简而言之，自由裁量权很大，当然这主要还是看朝廷授权力度有多大。

第九十四节 做好自己的事
冯紫英猜得没错，关于在西南战事设立巡抚或者巡按的问题上，内阁也爆发了较为激烈的争论。
张怀昌在向内阁提出要设立巡抚或者巡按来统一统率协调整个西南战局时，内阁五人都吃了一惊。
巡抚和巡按在大周都是临设职务，巡抚出自吏部，巡按出自都察院，但都需要对方的认可，巡抚一般是四品以上官员，以民政事务为主，必要时候可以兼管军务，而巡按只要正七品即可，主要以军事和吏治、刑诉为主，一般不管民政。
某种意义上来说，巡抚权力更宽泛一些，权责都要大一些，巡按更单纯一些，更灵活一些。
因为西南战事牵扯到四川、湖广和贵州，而且改土归流关乎民政，很显然设立巡抚更为合适一些，但是在之前也是为了西南战事和荆襄流民，已经设立了郧阳巡抚，这已经在朝中引起了很大争议。
不少朝臣都认为郧阳巡抚原本作为管治荆襄流民而设立，现在从荆襄流民中为了西南战事又设立了荆襄镇，已经转变为军镇，杨鹤作为巡抚其实已经摇身一变成为以文职代武责，代行总兵职责了，而且现在荆襄军已经远离郧阳，郧阳巡抚就该撤销，最起码就应该免去他郧阳巡抚之位。
现在不但郧阳巡抚没有撤销，居然又要设立川南巡抚，这一个接一个的巡抚设立，岂不是要成为普遍化和制度化，这无疑是不符合大周规制的。
而且杨鹤现在是郧阳巡抚兼掌荆襄军，若是按照张怀昌的提议，由孙承宗出任川南巡抚，负责统率整个西南平叛各路大军，不说王子腾，杨鹤会服气么？
这也是一道难解之题。
论军务娴熟，无疑长期在兵部的孙承宗更为合适，但杨鹤不但参与了宁夏平叛，而且是以右佥都御史身份出任郧阳巡抚，论身份贵重却要高过孙承宗，现在若是让孙承宗来指挥杨鹤，那这又有点儿难以协调了。
冯紫英得到消息时都是第二日了，结果就是没有结果。
既没有确定是否设立川南巡抚，也没有确定是否撤销固原军，结果就是一个和稀泥，孙承宗继续整合重庆府那边卫军、民壮，杨鹤整合战败的固原残兵，将固原军与荆襄军合二为一。
现在兵部的意见是孙承宗负责西线，杨鹤负责中线，王子腾负责东线，但短期内无论是孙承宗还是杨鹤都无力在发起进攻，也许只有王子腾的登莱军还有一战之力，但是王子腾本人有多少作战欲望，却就不得而知了。
对于内阁和兵部之间的激烈博弈，冯紫英也清楚还轮不到自己插言，作为顺天府丞，他所需要的是做好自己本职工作。
自己在顺天府的根基还很单薄脆弱，威信也不是靠一桩苏大强夜杀案就能立马建立起来的，当然苏大强夜杀案的确开了一个很好的头，接下来还需要不断的巩固才行。
站在古北口城墙上，春日里的劲风疾吹，旗帜狂舞，猎猎作响。
冯紫英和尤世功并肩站在墙垛边儿上俯瞰着墙外的山野，罅隙裂谷中已经隐隐有了几分绿意，完全看不出几个月前这里还是蒙古人越墙而入的必争之地。
黢黑苍凉的不规则石块如同卧虎蟠虬，横七竖八地在边墙下山岭中散落，摇曳的灌木树杈子抖索着颤栗，从北面掠来的冷风偶尔带起一阵尖厉的呼啸，打着旋儿从雉堞口子钻过，让人顿时生出一种《登幽州台歌》里边的意境。
“兵部没说要裁撤你们蓟镇军吧？”冯紫英很随意的将双手撑在雉堞上，目光望着北方。
“怎么，撤了固原军还不够，要打蓟镇的主意不成？”尤世功不以为然的摇摇头，手中马鞭轻轻一挥，鞭梢在空中尖啸一声，收回在他粗糙的手掌中，发出一声闷响，“估计还轮不到蓟镇吧，不是说要裁掉固原镇，裁汰甘肃镇和宁夏镇么？固原也就罢了，可要把宁夏甘肃二镇合一，如此漫长的边墙，河西走廊和河套那边大周准备放弃么？目光短浅啊。”
现在外边传言很多，但是归根到底还是冲着兵部耗用而来的。
伴随着察哈尔人开始不断扩张，对西面的土默特人和鄂尔多斯人也形成巨大的压力。
现在的土默特人主要面临的对手和敌人已经不是大周了，而是以察哈尔人为首的蒙古左翼诸部，这样变相的减轻了包括山西镇（太原镇）在内极其以西的榆林、宁夏和甘肃诸镇的压力。
这几镇在之前主要都是面对土默特人为首的蒙古右翼诸部，但现在察哈尔人势力在不断扩张，尤其是去年南侵大周京畿虽然并未获得多少实利，但却为林丹巴图尔长了不少声势，连带着林丹巴图尔对鄂尔多斯和土默特人的态度也在变化，这让土默特人和鄂尔多斯人很紧张。
辽东、蓟镇和宣府都是不能动的，而荆襄镇组建，淮阳镇即将组建，那么像榆林镇、宁夏镇、甘肃镇、固原镇甚至大同镇还有必要保留那么多兵力么？起码现在为了节省开支，腾出手来把荆襄镇和淮阳镇搭建起来才是最重要的。
“目光短浅要看怎么说，现在户部支应不起荆襄镇和淮阳镇，那怎么办？”
冯紫英倒是很理解户部的难处，就那么大一块馍馍，这边要多掰走一块，那就势必在另一头找回来，这还是自己的开海之略之后腾挪增收一大块之后才能如此，否则还要更艰难。
“淮阳镇有意义么？”尤世功冷笑，“几个倭寇就能把一帮人吓得屁股尿流，蒙古人打到京师城下也没见如此，现在就为了应付一帮倭寇，就要专门组建一个淮阳镇，那登莱水师呢？不够用？”
尤世功倒是一针见血，冯紫英也清楚淮阳镇不是军事问题，而是政治问题。
是江南士绅觉得大周精锐军队都集中在北面，而他们自视为菁华之地的江南却是毫无抵御之力，几百倭寇都能弄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而且更觉得江南为大周提供了七成以上的赋税，凭什么就不该有一支军队来保卫江南？
这个提议出来几乎是赢得了整个江南士绅一致支持，便是如叶向高、方从哲这种从内心来说愿意顾大局的江南士绅代表都无法劝说这些江南士绅放弃这个要求，而只能想其他办法来予以解决。
“那尤大哥觉得这里边还有没有其他意思呢？”冯紫英突然问道。
尤世功淡淡一笑，“也不排除有些人有一些想法，现在王子腾的登莱军朝廷不是就觉得有点儿尾大不掉指挥不灵了么？淮阳镇按照这意思组建起来，如果这总兵不能选一个让朝廷放心的人，只怕麻烦还会更大，但是选了朝廷满意的，只怕江南士绅们又要闹腾了。”
摇了摇头，冯紫英不愿意再多想这些事儿了，那都不是自己能过问得了的，他现在还是做好自己手上的事情。
“尤大哥，我此番来密云、怀柔，就一桩事情，要用你蓟镇手中的军户。”冯紫英挑开话题，“徐光启徐大人这几年在天津隐居不知道尤大哥是否知晓？”
尤世功摇摇头，他对文臣，尤其是非兵部、吏部和都察院出身的文臣知之不多，也没兴趣。
“徐公是本朝最著名的农学大师，他在福建、南直那边通过乡人从西夷引入了一些的新的作物，……”
“新的作物？”尤世功挠挠头，“是和麦粟差不多的么？”
“嗯，不能说差不多，应该说强得多，这几种作为不择地，山地、岗地、滩地、沙地都能种植，耐寒耐旱，对土质也要求不高，而亩产却是麦粟的数倍，据说种得好的能有麦粟的五到十倍！”
冯紫英的话吓了尤世功一大跳，“五到十倍？紫英，这等事情能个你可莫要虚言诳骗，粟麦在寻常岗地中一季不过一百来斤收成，你的意思是说那等作物能有一千斤的收成？这不可能。”
“尤大哥，你觉得我这不辞辛苦的跑到这里来找您，真的是闲极无聊来折腾的么？”冯紫英也不客气，“第一季主要是在几县里，我已经安排几个州县进行试点，但还有部分我希望您手中军户能认真把这桩事儿办好，尤其是现在密云、怀柔、营州这边被蒙古人祸害得不成样了，流民若是没有一点儿盼头，是不敢回来的，所以我必须要给他们找一个示范，……”
“所以就是我手中的军户？”见冯紫英如此认真，尤世功还不敢不信了，“这等作物可是很难入口？”
“也不尽然，只是和麦粟味道有些差异，只要多吃几回，也许你会觉得比麦粟更可口呢。”冯紫英一口咬定，“尤大哥，你得帮我一把，我希望到明年，能够在顺天府的山区岗地滩地这些不适合麦粟的贫瘠之地，大规模的推广这些作物种植，所以必须要有一个好的示范，而且不能只局限于一处，就只能来找你了。”

第九十五节 培植
尤世功当然不可能不帮冯紫英。
作为冯唐从榆林镇带出来的老部下，又被冯唐一力推上了蓟镇总兵这等显赫位置，为此冯唐不但耗费了不少人脉关系，而且也引起了其他一些老部下的不满，比如曹文诏。
这等情况下连这点忙都不帮，那绝对会被曹文诏、贺人龙这些人群起而攻之了，便是尤世禄、尤世威这些亲兄弟恐怕都要不满了。
再说了这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蓟镇治下屯卫甚多，顺义的营州左屯卫、平谷的营州中屯卫，三河的兴州后屯卫、营州右屯卫，蓟州的营州右屯卫，香河的营州前屯卫，房山的兴州中屯卫，玉田的兴州前屯卫，都是屯卫。
这些屯卫下辖兵户数量不一，多在三千到五千户之间，当然这都是理论上或者名册上的，自大周立朝这么多年来，通过各种手段湮灭籍册的，逃亡的，不知凡几，能够维系原来的六成，已经算是不错的了，所以这些屯卫基本上也就在二三千户之间。
他们是其他非屯卫军的兵力补充来源，比如遵化的东胜右卫和忠义中卫，又比如营州的镇朔卫，涿州的涿鹿三卫，而这些非屯卫军又是蓟镇主力精锐的每三年一次挑选补充的来源。
这些屯卫军户的主要职责就是两样，一是屯田，补充各军镇粮食、油料和棉花的不足，但这已日益沦为军镇高级武将们的私房钱，军户们种植什么，甚至是否种植，军官们基本上不过问，只要你每年按照规定上缴一定数量银钱或者粮食便可。
第二样职责就是需要的时候出丁募兵，补充进入非屯卫军。
这是底线，谁都躲不过，但其中一样有许多可操作余地，比如一些家境丰厚的兵户索性就私下买通官员，修改军籍，让别人顶替自家子弟入军，又或者直接把自家子弟“病殁”，重新建籍，躲避从军。
当然没钱没势的，自然就只能老老实实的入军搏命了。
所以好歹蓟镇麾下的屯卫也还有八九个，管辖军户也还有两三万户，所以要替冯紫英把这事儿安排下去并不难，当然要真正落实好，真心实意地去把这土豆番薯种好，起到示范效应，那也还要另说。
不过冯紫英也另外有安排，只要有人来种，他自然会有其他办法来把这些人的积极性调动起来，只要第一季第二季种下来，大家看到了这两样作物的高产丰产，以及带来的好处，日后就不需要你去说什么，这些人都会巴心巴肝地去种下去了。
尤世功很忙，冯紫英也只在古北口上和他见了一面，谈妥了正事之后便各自分道扬镳了，至于具体事宜，自然有下边人来操办。
冯紫英这一大圈儿跑得很辛苦，从某种意义上是假借推广新作物的一个摸底情况，涉及到北面几个县，昌平州、密云、怀柔、平谷、三河。
这类似于前世中新官上任的调研，要把几个州县的大致情况了解一番。
当然首当其冲是州县几位只要官员要接触，既要让他们认识自己，自己也需要熟悉他们，另外也就要对几个州县的民生、治安状况做一个了解。
民生侧重于人口、田地、水利、赋税，治安则是诉讼、盗匪状况，当然本地士绅大户和宗族情况也要掌握，这往往与前两者息息相关。
但顺天府和其他包括永平府在内的府州不一样的就是这里京畿要地，士绅和宗族势力都受到很大约束，或者说都是“亲政府”的，比较听从官府的指令。
不过“调研摸底”的情况都不太乐观，这几个州县除了三河外，都是在去年蒙古人入侵中遭受损失最大的，除了人口形成大规模流民外逃流离外，许多地方都被蒙古人烧杀掳掠成为了白地，要想重建恢复到了原状，非一朝一夕之功，在冯紫英看来，如果没有特殊的方略，便是五年十年都未必能恢复元气，这儿也是战争兵灾带来的恶果。
对于这种情形，冯紫英也没有太好的办法，除了安抚以及府衙能够提供的部分赈济外，这种状况只能依靠时间来慢慢休养，不过密云情况略好，山区中遭受破坏略小，另外冯紫英除了确定在遵化建立的煤铁基地之外，密云就是另一个。
当然不能指望一个密云煤铁复合基地就能解决多大问题，但是起码在消纳流离失所失去了一些的流民问题上可以稍许缓解，另外这种煤铁复合基地带来的矿税收入，按照冯紫英的想法，是准备和工部、户部好生撕扯撕扯，顺天府去年遭了这么大的兵灾，那么过往的矿税不必说，但是新建的矿山、工坊所需要缴纳的矿税商税就应该在几年之内留在地方上替地方解决难处了。
从北部几个州县回来，冯紫英也觉得这顺天府的确和永平府却比太大，二十多个州县，几乎是五倍于永平府，无论是人口还是经济发展状况和社会民生都不可同日而语，但现在自己却要扛起这个重担。
像北部诸州县跑一圈，一个州县停留二三日，十来天时间就没有了，等到回到家中都是半个月之后了。
这还只是粗略的一个了解，冯紫英觉得按照这架势，如果要想真正做到对顺天府各个州县熟悉，没有两三年的苦心经营，你根本做不到。
好在这个时代的官员政务远不及前世中自己为官时的那么繁杂，粗略算下来也就那么几项，随着时代的变迁，社会的发展，这一个地方的管治内容只会不断的膨胀，那么官员数量也只能随之而膨胀。
“相公这一圈下来辛苦了，也该好生歇息一下了。”宝钗看见丈夫有些晒黑了面膛，忍不住心疼，“这府丞事务就这么繁忙么？难道就没有其他人能替相公分担一下么？”
冯紫英心中微微一动，顺天府五通判，但是按照规制，顺天府最多可以设立六个通判，虽然顺天府这么多年来一直保持着五个通判的规格，但是并不代表就不能设立六个通判。
傅试虽然可用，但是自己现在要做的事情太多，傅试负责屯田和落实土豆番薯的推广，还要清理当下荒田荒地，已经压力很大了。
诸州县的官员们因为吴道南的缺位，对于府衙这边缺乏必要的尊重，甚至还有些抵触和轻视，这一点也在对于诸如治中、通判、推官的态度上就能体现出来。
缺乏一个强有力的府尹，这些州县官员内心自然也就有点儿半独立的倾向了，尤其是在去年一年里府尹不管事，府丞缺位，这些州县官员们便在下边变成了土皇帝，自行其是的情况很突出，冯紫英也就是觉察到了这一点才开始利用苏大强夜杀案一案树立威信并挨个州县开始“巡视”。
巡视的目的就是了解情况，掌握这些官员的德能勤绩，为每年考核做准备，同时也要给他们敲警钟，如果仍然沿袭原来的作风，那自己这个府丞就不会坐视，甚至就要代府尹行使职责，哪怕这有点儿逾越，但是冯紫英必须要将这个意思传递给各州县的官员们。
即便如此，冯紫英依然觉得捉襟见肘，做那样事务都觉得束手束脚，缺乏更得力的人手来帮自己，这甚至比在永平府是更为突出，起码在永平府朱志仁是鼎力支持自己的，一二把手态度一致，下边官员便没有谁能钻其中空子，只能服从，但在顺天府，吴道南的疏淡和推诿也让一些人看到了二人之间的分歧，这就越发难做了。
“唔，娘子倒是提醒了我，也许的确该琢磨一下找找帮手了。”冯紫英不是没想过这方面的事情，五通判变成六通判并非不行，但这个增设人选必须要选好，要一个能顶两个来用。
而且也不仅仅只局限于通判，像州县下边的官员，也可以考虑。
顺天府虽然也属地方，但是比起永平府就大不一样，自己那些个同学们中对于去永平府恐怕都会踌躇迟疑，但是如果到顺天府，抵触情绪就要小许多了，毕竟在京城，做出成绩能被朝中大佬们看到的机会要大得多，平素也能接触到朝中诸公。
顺天府的通判是正六品，而州县的官员也比起其他府的官员要高一级到两级，这就是顺天府的不同，而这恰恰符合永隆五年这一批的同学现在的身份。
“相公是打算在您的同学中来想办法？”宝钗立即想到了，“蝌哥儿的内兄可行？”
冯紫英笑了起来，“方叔性子不适合，顺天府这边的事务还是需要性子精细柔韧的，方叔在刑部先打磨几年更合适。”
方有度不适合，起码现在还不适合，而且冯紫英暂时也还不想落个任人唯亲的口碑，但其他同学中还是有几个合适的人选，可以好生斟酌一番。
比如范景文、贺逢圣、吴甡甚至郑崇俭他们几个。

第九十六节 宝钗献计
现在和冯紫英相对关系较为密切且已经授官的同学就那几个，练国事不提，那都是身兼重任了，就只剩下方有度、郑崇俭、范景文、贺逢圣、王应熊、吴甡几人。
许獬、韩敬两人原来在青檀书院时关系还比较密切，但是考中进士之后，后者与冯紫英分道扬镳，前者则是与冯紫英渐行渐远。
像许其勋、宋师襄、陈奇瑜、孙传庭、傅宗龙几人现在都还处于进士观政阶段，派不上用场。
“那相公也应当早做安排才是。”宝钗抿着嘴替丈夫掖了掖衣角，“妾身倒是听闻这京师城里对相公都颇有赞誉，主要是苏大强夜杀案让大家都交口称赞，但是这等夸赞能维系多久？妾身觉得现在是城里百姓都对相公寄予厚望，若是相公没有能更多的让他们都觉得耳目一新的故事出来，他们会不会觉得失望呢？”
冯紫英有些讶然，他没想到宝钗居然能想到这一点。
自己从科考成名开始，就有点儿像后世的网红一般，宁夏平叛也好，开海之略也好，翰林院修撰也好，都不断地把自己的名声营造了起来，到了永平府更是一战成名，现在自己已经成了京畿内外的名人红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能一步登天般的从永平府同知到顺天府丞，未尝不是借了这份声势，否则即便是齐永泰他们也不可能让叶向高和方从哲他们接受这样一个明显太过出格的任命。
其实如果仔细分析，就能看出自己其实从宁夏平叛到永平府这段期间，嘴炮的时候最多，只有在永平府时才算是扎扎实实做了点儿事情，比如开矿建坊修路，但是大家却只看见了迁安一战，其实这却是自己最没有发挥多大作用的地方。
这一点冯紫英自己也很清楚，到了顺天府不可能再像永平府那样，这里的事务更具有挑战性，但是也更有话题性，就看自己如何来继续借势运作了。
若是歇上一年半载没有什么耀眼的故事出来，大家恐怕就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失势或者走衰了，这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就是低调对于自己这个年龄恰恰是隐身积累发展的必要条件，过于高调很容易被人盯上，尤其是在一些关键时候被人推上火炉烤，一旦自己实力不具备，那就可能把自己给烧死，坏事就是自己仍然需要不断的这种光环来为自己增光添彩，只有这样才能最短的时间内完成积累，但前提是不能遭遇太具挑战性的难题。
可这个世界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情，所以这也让冯紫英格外纠结，他现在只能是战战兢兢殚精竭虑的过好每一天，处理好每一项事务，务求用点滴积累来尽快完成这个过程。
“没想到娘子居然能想到这一点，为夫也考虑过，但是很多时候也需要条件具备才能水到渠成，为夫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的促成某些条件的逐渐成熟，然后再借力实现。”冯紫英叹了一口气，“只不过许多事情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没法做，这才是最让人心烦意乱的。”
“相公，其实妾身觉得相公有些过于瞻前顾后了，嗯，尤其是回顺天府之后，相公似乎是因为觉得自己骤登高位，根基不稳，又或者觉得威信未立，人脉不丰，所以做事就会有很多制约，担心做不好，其实妾身觉得，像齐阁老将相公用在这个位置上，恐怕不是希望相公谨小慎微的打熬资历，而是希望相公能大刀阔斧锐意刚猛的干点儿事情出来，以相公现在在京城百姓中的名声，只要相公敢于去做，哪怕真的是出了些差错，妾身相信齐阁老他们也能替相公担待，他们在把相公放在这个位置上时，其实就已经做好了要替相公担待的准备，……”
冯紫英震惊了，他不得不对宝钗刮目相看了，这番话如果是出自沈宜修嘴里，他也许有些惊讶，但是念及沈宜修家学渊源，沈珫素来对沈宜修要求严格，许多事情从没有把沈宜修当女孩儿看待，所以也能接受，但是从宝钗嘴里出来，就真的让他侧目了。
宝钗父亲早逝，看看薛蟠的德行，就能知晓薛姨妈在家教这方面委实乏善可陈，起码在薛蟠的教育上是失败的，宝钗作为女孩子可能薛姨妈的教育上更符合传统，宝钗表现优秀一些也可以接受，但是像刚才那番话就超出了冯紫英对宝钗原有的观感了。
见冯紫英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好奇和探究，宝钗心里也有些得意。
这是她和宝琴几番商计之后才酝酿出来的观点，甚至有点儿出格，但面对沈宜修越发在冯紫英仕途朝务中的表现，薛宝钗和薛宝琴都清楚，如果自己姊妹二人不能有一些让冯紫英刮目相看的表现，那自己二人真的有可能要沦为以色侍人的境地，这是宝钗宝琴姐妹绝对不能接受的。
“相公，是不是觉得妾身和以往有些不一样？”宝钗含笑问道。
“嗯，的确有点儿不一样，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可宝钗你就一直在我身边，谈不上士别三日啊，还是为夫小看了妹妹啊。”冯紫英满眼欣赏，“那为夫洗耳恭听，看看妹妹还有什么让为夫喜出望外的话来。”
“相公说笑了，妾身不过是和宝琴闲来无事儿商讨了一番，这也还是因为妾身和宝琴在永平府时所见所闻，联系到现在相公回了京师，所以有所感。”宝钗虽然说得谦逊，但是却也没有就此打住：“妾身知晓相公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年龄和资历缘故，所以做事的时候，难免顾虑太多，但是相公想一想，您能想到的，齐阁老他们岂会没想到？顺天府不比其他地方，他们既然敢把相公放在这个位置上，自然有他们的考虑，妾身甚至在想，那位吴府尹缺位，未尝不是齐阁老他们有意将您放在府丞位置上的缘故呢，一来可以展现北地士人的风采，二来对比江南士人的无能，……”
冯紫英微微颌首，这一点其实他也想到了。
“还有，相公担心的年龄问题，现在您二十岁，就算是五年后，你也才二十五，十年后您也才三十，对于那些对您心存偏见的，二十岁和二十五甚至三十岁，有多大的区别？现在每年春闱大比，二十五考中进士者都要算是佼佼者了，三十岁考中也属正常，可相公二十岁之龄已经是正四品官员了，如果单靠打熬资历，这些人永远都有理由来质疑您，既然如此二十，二十五，三十没太大差别，那相公何不趁着年轻放手一搏，也许还能另辟蹊径呢？”
这番话倒是说中了冯紫英心中事。
二十也好，二十五也好，甚至三十也好，的确放在正四品，不，别说是正四品，就算是五品、六品官员中都显得太过年轻了，年龄始终都会是有些人攻讦自己的理由，可自己能为了避免这份攻讦就去等上五年十年么？不可能。
既然如此，那就索性丢开这个羁绊，放手按照自己所想去做，如宝钗所言，反正还有齐师、乔师他们给自己做后盾，真要出了事儿，大不了就下野退隐一段时间，一年半载之后，又能起复，怕什么？
想透了这个道理，冯紫英忍不住牵住宝钗的皓腕，情真意切地道：“还是妹妹一语惊醒梦中人啊，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相公过誉了，相公不过是当局者迷罢了，其实稍微退一步，相公就能想明白。”宝钗嫣然一笑，颊间红晕流盼，星眸含芳。
冯紫英一阵意乱情迷，忍不住一把搂住宝钗：“相公更想明白的是妹妹什么时候替我冯家生下男嗣？”
宝钗大羞，猛一挣扎，但是却哪里挣得过冯紫英，只能娇媚无比地一白眼：“那岂是妾身一人能做主的？”
冯紫英心中一乐，这丫头原来是绝对说不出这等话语来的，也是跟随自己久了，被自己反复调教，现在居然也敢有这样的言辞了，倒也不失为一分乐趣。
“也罢，今晚为夫就努力做一回主，且看妹妹如何配合能达到什么效果了。”
这等虎狼之词一出来，饶是宝钗早就被冯紫英调教有些抵抗能力了，一样招架不住，低垂着头钻入丈夫怀中，使劲儿地捶着丈夫胸膛以示抗议。
这闺房之乐，儿女私情，自然不足为外人道，唯有小夫妻之间的鱼水之欢，……
一番挞伐之后，宝钗沉沉睡去，倒是冯紫英心中越发冷静清醒，眨眼走马上任三个月，虽然也做了不少事情，但是真正可能被大佬们看入眼的就是一桩“妙手偶得”的苏大强夜杀案，自己内心确定的几项最迫切的事务，反而都延滞不前。
现在看来还真的需要加力了，几桩事儿可以并行不悖，且看哪一桩条件更成熟罢了。

第九十七节 江南风起
金陵城朝阳门外大街。
虽然这里已经是皇城外，但是距离麒麟门却还甚远，而且这里由于向东出城，地势开阔，皇墙上的金门、红门俯瞰，也使得这一段成为城内有数的高门大宅区域。
皇城内虽然位置看起来更好，但是因为早年就是老城，所以庶民百姓都云集其中，待到泰和帝定都南京时，大批勋贵文臣都选择了在朝阳门外建屋立宅，这样从朝阳门到麒麟门的长阳门外大街，以及在中途还分出一条大道到沧波门的沧波门内大街就成了后来勋贵们集中屋宅区域。
不过随着大周迁都北京，大批勋贵随之进京，这朝阳门外大街和沧波门内大街一度没落许多，但是毕竟老牌勋贵们的祖宅都在这里，几乎没有人愿意出售，这宅邸价格一样昂贵。
加之随着南直隶的经济发展以及南京六部体制的确立，金陵从最早的应天府变金陵府，然后在元熙年间因为元熙帝六下江南，在扬州和金陵驻留最久，所以在大批江南士人的恳请下，金陵府重新恢复为应天府。
这金陵城又称为整个江南的中心，这朝阳门外大街和沧波门内大街再度成为整个江南最热闹显赫的区域。
一辆马车从沧波门内大街驶出，沿着护城河边直奔天坛大街而来。
天坛大街位于皇城南边正阳门外的山川坛以北直通到东面的天坛，这段路有好几里，比起沧波门内大街和朝阳门外大街来，这里显得要清静许多，但是两侧一样是朱墙碧瓦，高门大宅。
天坛大街中断一条巷子直通神乐观，这里是前明著名的神乐仙都所在，马车一直驶到神乐观门外，但是并未停下，却还沿着观门向南，在距离神乐观不到百步处停下，这里是一处很僻静的巷子深处，虽然宅邸略显老旧，但是却整洁异常，古松森森，鸟鸣林幽。
马车沿着角门进去，在东外院停下，甄应嘉从马车里下来，有些轻蔑地哼了一声，这才朝着跟随下车的另一位容貌有些和其相似的男子道：“这贾敬未免太胆小了一些吧，在京师城里装神弄鬼，也不知道究竟把龙禁尉糊弄住没有，咱们不好说，可是在这金陵城里，还这般小心翼翼，既是如此，何必来趟这趟浑水？”
“兄长切莫这么说，外人听见恐怕又要生波澜了。”紧随其后下来的男子皱了皱眉头，“子敬兄也有他的难处，毕竟宁国府偌大一家人都还在京师城，甭管日后会变成怎么样，但一旦咱们这边有动静，他肯定遮瞒不住，到时候他的儿孙可就难受了。”
“哼，都想两头下注，明哲保身，到关键时候，还能全力以赴么？”甄应嘉啐了一口，“应誉，贾化那边可有异动？我觉得这厮比贾敬还要奸狡，我几次试探，他都是顾左右而言他，可若是要说他是站在北边儿的，但他又和王子腾走得很近，王子腾信中也提到了他，称他是难得的人才，……”
被唤作应誉的便是甄家老二甄应誉，是南京礼部尚书，虽然只是一个举人出身，但是却因长袖善舞，在江南士林中颇有名声，与其他勋贵们出身的文臣大为不同。
“雨村在金陵这几年的确干得十分出色，想当初他才来时应天府衙里边内讧争斗不休，加之南京六部对应天府一直不待见，所以双方局面很僵，但雨村来之后短短一年时间就让南京六部都认可了他，而且这几年里应天府的考核都是优秀，此番‘大计’，京师吏部据说是有意让其出任顺天府尹的，但是吴道南不好安排，所以才会搁置下来了，……”
大周的南北两都模式沿袭了前明，但是又略有不同，比如顺天府尹、府丞都要比寻常府高两级，应天府尹和府丞则不一定，既可以比寻常府的知府、同知高两级，也可以高一级，要看担任府尹和府丞的本人资历情况，也就是说顺天府尹、府丞为正三品、正四品是刚性原则，而应天府尹、府丞既可以是正三品、正四品，也可以是从三品、从四品，看官员自身资历。
像贾雨村就是因为资历问题，就是从三品，如果他出任顺天府尹，那就肯定要升迁一级为正三品。
“那这厮岂不是很失望？”甄应嘉对贾雨村的印象不佳，认为这厮太滑头，一直不肯明确态度，当然当下的这些士绅文臣们绝大多数都是如此，他们也不敢挑得太明，这也给了很多人以观望的机会。
“那倒也不至于，雨村毕竟是湖州人，根基还是在江南，只是他处在那个位置上，众目睽睽，南京六部中也不完全是我们的人，肯定也有不少人一直盯着他。”
甄应誉倒是能理解对方，现在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自己这一干人谋划的大事看起来都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最大的问题就是军队。
现在能说牢牢掌握在己方的军队就只有王子腾的登莱军，但是登莱军再能打，能抗衡九边精锐？
牛继宗名义上是宣大总督，但是也只能控制大部分宣府军，而且宣府军士卒大多是北直、山西人，如果真的两边战事一开，宣府军能入牛继宗所言都能听从他的命令？
还有大同军，牛继宗口口声声说通过这么久的经营，也有一部分不得志的将领愿意跟着他走了，现在他更把史鼐调到了山西镇（太原镇），史家上一代保龄侯在山西镇曾经担任总兵十余年，颇有根基，就看史鼐能不能借助父辈余荫重新把人脉延续下来，拉到一支军队了。
甄应誉不像其兄甄应嘉那样对王子腾、牛继宗等人十分信任，他一直有些怀疑这帮家伙为了助义忠亲王起事而不择手段，他们在北边可以说已经走投无路了，但甄家在江南却还有太多利益牵扯了。
王子腾还要好一些，毕竟登莱军已经被拉到了湖广，远离了北地，而且登莱军很多士卒在招募时便是有意识的在徐州等地招募，所以勉强也能和南边儿挨得上，登莱军也用其和杨应龙的土司军作战证明了其战斗力。
但牛继宗嘴里所说的宣府军、大同军和山西军就不太好说了。
那都是在北地腹地中，东面有蓟镇军和辽东军，西面有榆林军，而且这三军中也不完全是牛继宗能控制的，甚至在牛继宗控制力最强的宣府军，据甄应誉的了解，依然有敢和牛继宗叫板的人物，更别说大同军和山西军了。
这也是甄应誉不遗余力也要推动恢复淮阳镇的原因，没有一支属于己方能完全掌控的大军，一旦事变，北军南下，江南拿什么来抵当？靠登莱军一支么？再说南北地理气候不同，但是北军沿着运河南下，南军能抵挡得住么？
这是江南最大的弱点和软肋，甄应誉也清楚，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江南士绅都不愿意明确表态的主要原因，哪怕他们愿意私下里表态支持，甚至也承诺愿意给予钱粮上的帮助，但是却不肯出头露面，也不愿意表明身份。
“应誉，怎么你现在也这般消极气馁了？以往你可不是这样的。”甄应嘉有些不悦地看着自己的这位二弟。
都说自己这位二弟谋定后动深谋远虑，但是这种缺乏一点儿胆略气魄的性子却是他最大的弊病，做什么事儿都是前怕狼后怕虎，瞻前顾后，这样怎么能做大事？
“大哥，不是我消极气馁，这等事情，要么别做，要么就一定要成功，否则毁家灭族，你我三兄弟就会成为甄家罪人了。”甄应誉摇摇头，“所以我倒是觉得子敬兄和雨村这样的态度才是老成谋国，……”
听得甄应誉对贾敬也这般赞许，甄应嘉心里更不爽。
义忠亲王对贾敬也是极为看重，连汤宾尹都对贾敬十分尊重，这也让甄应嘉有些嫉妒。
要说甄家出力最大，这么多年来为太子（义忠亲王）鞍前马后做了无数事情，这贾敬在道观里多了十多年，现在突然冒出来要来摘桃子了，这未免也太让人心气不顺了。
“行了，走吧，你把贾敬吹捧得这么高，待会儿就能看看他又有什么好主意，这么久来他又干了些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了。”
甄应嘉一拂袖，率先往里走，甄应誉也只能苦笑，自己这位兄长倒也是一个做实事的人，唯一缺点就是心胸太狭隘了一些，容不得人。
这幢宅子紧挨着神乐观，也是贾敬的要求，据说是贾敬在道观里住习惯了，现在没有点儿道观里的种种声响，他反而睡不踏实了，这样挨着也能有个念想，这里也成为太子（义忠亲王）在金陵最重要的一处联络点。
平时贾敬便在里边办公待客，包括南直隶和两浙、江右那边的各种消息以及事务分派，基本上都要从这里出去，这也是甄应嘉最嫉妒。

第九十八节 蓄势待起
宅子不大，从外边儿也看不出半点端倪来，甚至外进院子里也显得很普通。
稀稀落落两三个下人在那里应和着，见到甄应嘉两兄弟进来也赶紧迎上来招呼。
不过甄氏兄弟都知道在两侧厢房里却是禁卫森严，隐藏埋伏的人不少。
这也是因为贾敬已经是一个“死人”，在玄真观里便已经死了。
龙禁尉为此甚至还专门到玄真观里去查探过。
只不过这一步义忠亲王和贾敬早就安排周全，加上这十多年里贾敬格外低调，几乎不与外人接触，年轻一辈对他的了解并不太深。
加上原来太上皇控制的那一拨龙禁尉势力几乎都是倾向于义忠亲王的，所以永隆帝登基后龙禁尉在卢嵩掌权后逐渐归附过来的这部分势力对贾敬并不十分了解，所以就渐渐放松了对贾敬的监控，这才给了义忠亲王和贾敬的可乘之机。
现在贾敬用瞒天过海之计逃出京师到了金陵，虽说这里算得上是义忠亲王的“大本营”和“老巢”，但是这只是潜在的。
南京六部和应天府以及龙禁尉在南京的势力一样是错综复杂的，一旦发现贾敬的踪迹，那立即就会引发一场风暴，所以贾敬的行踪是绝不能泄露，异常隐秘。
甄氏兄弟来这里多次了，自然不需要像外人那般各种检视，直接进了二进院子。
二进院子一下子就能看出不同，青砖碧瓦，干净整洁，两株枣树怕不是有五六十年的树龄了，院子角落里还有几丛竹，清风掠过，摇曳生姿。
堂屋敞亮，台阶门槛都是异常洁净，连窗棂中都透出几分通透严谨的气息。
除了堂屋中已经有人在办公，两边厢房也有人在忙碌着，隐约能看见有的人在算账撰写，有的人在交谈，一切显得有条不紊，紧紧有条。
二进院子里已经算是贾敬在江南这边的班底了，甄氏兄弟也不得不承认贾敬还是有些本事的。
来的时间不长，但凭借着原来在江南的人脉和底气，几个月里就能拉出这样一个班子来，而且分配得当，运作顺畅，几乎就取代了义忠亲王在京师中的原有格局，迅速成为中心。
相顾无言，甄应誉也能从自己兄长的眼中看出几分不甘，甄家在江南为义忠亲王鞍前马后效命二十年，尤其是在义忠亲王失势这十来年里，更是呕心沥血的替他张罗，但是却抵不上贾敬来这边一年，就迅速成为了他们这群准备从龙的群体中的核心。
甄应誉倒是能看得开一些。
这从龙听起来十分让人羡艳，但是这却是一门九死一生的押注活儿，一旦押错，那就是身死族灭，便是义忠亲王自己也一样如此。
所以要把这盘棋盘活走好，没有一个足够能耐的人来操盘，那真的还不如趁早走人。
甄应誉清楚无论是兄长还是自己，要和贾敬比都还有些逊色了些。
论忠心，贾敬跟随义忠亲王三十年，前期劳苦功高，也是义忠亲王管不住下半身，否则怎么可能以嫡长子的身份被废？便是后来被废之后，在贾敬的谋划之下，一样重返太子宝座，但义忠亲王又一意孤行的操之过急，才会导致最后的功亏一篑。
几度遭遇挫折的义忠亲王现在倒是幡然悔悟了，知道贾敬的重要了，但现在形势不同以往，即便是有着江南深厚的民意基础，但是，永隆帝已经有着大义身份了，北地士人，甚至是很多江南士人也已经不认可义忠亲王的身份正统性了。
这也是甄应誉一直以来最为担心的问题。
当然大义固然重要，更重要的还是实力，前明朱棣在大义上丝毫不占优，一样可以夺下侄儿的皇位，夺门之变固然有一些特殊原因在里边，但是也足以说明很多看起来你觉得理所应当的东西未必就能如你所想的那样发展。
贾敬的确是一个筹划谋算的人才，看看其来江南这短短一年时间，便着手从几个方面来悄然行动，并取得了许多成效，这一点便是兄长也无法抹杀否认。
甄应誉也承认便是自己来操盘也做不到这么好，而且这还是建立在贾敬已经相当于被“幽禁”了十多年的前提下，如果对方一直在江南，只怕更不可估量。
从从龙的角度来说，甄应誉当然希望最终结果成功，哪怕贾敬在其中得益更大，因为只要想一想一旦义忠亲王失败带来的后果，就足以让甄家所有人都丢弃其他心思了。
怀着复杂的心思，甄氏兄弟进了第三进院子，这里就明显要比第二进院子小了许多，更显得僻静，左厢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处小池塘，右厢房还在，但是挨在厢房底部有一条夹道，夹道尽头有一个小门，通向外边的另一处院落。
正房一排七间，因为进深很深，加上梁柱很高，类似于庙宇寺观的大殿了，所以一样看过去根本看不到什么。
见到甄氏兄弟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青衫文人便赶紧迎出来，作揖行礼，“应嘉、应誉先生来了？”
甄应嘉点点头，甄应誉倒是含笑和对方寒暄了几句，这是贾敬身边最得力的人物之一，赵剑秋，其父赵凤德，原来曾经担任过邢部右侍郎。
永隆帝登基之后，永隆二年便遭解职，这赵剑秋永隆元年考中举人之后，永隆二年、永隆五年、永隆八年三考不中，不知道怎么却跟随了南下的贾敬。
不过贾家素来和赵家交好，都是金陵世家，有这层关系也不奇怪。
“子敬兄还在忙么？”甄应誉笑着问道，一边与熊掌跟随赵剑秋往里走。
“嗯，还有两位客人正在谈话，估计还要一盏茶功夫。”赵剑秋一边侧身，一边回答道。
“子敬看来每天都是这么忙碌啊，每次我们来见他都是这般，……”甄应嘉有些不悦地哼了一声。
似乎没听出来甄应嘉的不满，赵剑秋仍然含笑解释：“是福建那边来的两位客人，涉及到盐务上的一些事宜，……”
“哦？”甄应嘉一下子来了兴趣，“福建？可是连文庄他们那边……”
赵剑秋并没有回避或者掩饰，“应该是，不过具体商谈内容和结果，剑秋就不清楚了。”
甄氏兄弟相顾回视，都心照不宣点了点头。
福建连家、林家这几家虽非士绅世家，但是却是典型的地方豪强家族，宗族势力极大，不但有海商身份，亦有造船等营生，加之又参与了东番盐务，所以势力不小。
便是如叶向高、李廷机这些出身闽地的阁臣，对这几家亦有高看几分，每年这些人都能给朝廷带来大量收益。
前期甄家和他们也有些龃龉，对方很有些不太买账的意思，甄应嘉也很是气恼，但又无可奈何，但现在看来他们专门来拜访贾敬，那就有些意思了。
强压住内心的兴奋，甄应嘉故作矜持地道：“哼，这些福建子素来桀骜，居然会来拜会子敬？不过子敬身份特殊，他们这般贸然前来，可会有风险？”
“应嘉先生放心，这两位应该不是福建那边人的直接代表，而是他们托人辗转找到了我们这边的人，所有人也不知道子敬先生的真实姓名身份，子敬先生现在见客也都是化过妆的，之所以要见他们，子敬先生也是想要了解一下这些人现在的心态和想法，……”
不亲自和这些人见面谈话，通过外人带话，始终觉得中间像是隔了一层纱，难以真实掌握捕捉到这些人的心态变化，这是贾敬给赵剑秋说的，赵剑秋深以为然。
甄应嘉略感失望，但是想到既然对方主动来寻门路，说明已经有妥协退让的意思了，这是一个好兆头。
甄氏兄弟便在候客室里等候，好在那边谈话也应该是进入尾声了，很快贾敬便出来，亲自把甄氏兄弟二人迎了进去。
甄应誉感觉得到贾敬有些疲倦，掩饰不住疲惫之色，不过很快就又恢复了正常。
算一算贾敬也是快六十岁的人了，能有如此精力一直坚持每日办公六七个时辰，而且几乎娱乐休闲，连甄氏兄弟都颇感佩服，甚至在他身边侍候的也就是一介老仆，没有其他人。
“应嘉，应誉，好久不见了，身体可还好？”
甄应嘉没好气地道：“也没多久，一个多月而已，托福，还好，不过看你这模样，如此劳累下去，可别大业为成，就先累倒了啊，一张一弛才是文武之道，有些事情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成的，子敬，来日方长，循序渐进才好。”
虽然有些酸不溜的味道，但是也还算好意提醒，贾敬也有些感动，虽然和甄应嘉有不少矛盾分歧，但是此人也算是太子的忠实肱骨，所以便是有些龃龉，甚至此人也有不少私心杂念，贾敬一般都能容忍。
“谢谢应嘉兄的提醒了，只是杂事繁多，我便是有心想要休憩一番，却不得闲啊。”贾敬清癯的脸上露出一抹无奈，“时不我待，固然要循序渐进，但更要把握住时机啊。”
甄氏兄弟何等机敏，立即听出话来，甄应嘉更是精神一振，“子敬，你此话何意，难道……”

第九十九节 环环相扣，步步杀机
贾敬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低垂着眼眸似乎在回味着什么。
甄应誉和甄应嘉交换了一下眼色，这才沉吟道：“子敬，我和兄长这几个月也有一些感觉，随着今年朝廷对咱们江南地区的赋税数额明确，又有接近半成的增加，江南民声鼎沸，朝廷却以要支应荆襄镇，组建淮阳镇作为理由，南京六部也快要被北人所控制，我等难以抗衡，……，可不是说要裁撤掉固原镇以及宁夏、甘肃镇么？三镇裁撤节省下来的军费，组建一个淮阳镇绰绰有余吧？”
贾敬抿嘴轻笑，细长的眸子里目光游动，“这未必是坏事嘛，逼一逼，挤一挤，有些人才明白许多道理。”
“话是这么说，可是淮阳镇组建起来，我们能掌握么？”甄应嘉忍不住道：“子腾现在握着登莱镇，只怕朝廷已经有些后悔了，加之登莱军在那边儿的表现，一旦朝廷要撤换，……”
贾敬摇摇头，“若是子腾打了胜仗，倒是有此可能，可子腾现在这表现，他们还不敢动，……”
一动，一旦逼急了王子腾，反戈一击，只怕西南局面陡然糜烂，湖广必定受到影响，再加上江南趁机振臂高呼，那就真的成不可收拾的局面了。
现在的情形就是各方都在等，都在观望，都在积蓄力量，北边儿是想抓紧时间把西南叛乱平息下来，趁机组建起来的荆襄军就能控制住湖广，淮阳镇这边能拖则拖，不能拖的话也可以安排人插手控制住淮阳镇，起码要避免淮阳镇被南边儿控制住。
这样只要湖广稳住，江南这边单单是一干士绅商贾是闹不出多大风浪来的。
同样己方一样也在等，也在积蓄。
永隆帝登基快十年了，不容否认的是正统大义对于普通人来说还是很有威力和影响力的，即便是在江南，依然有相当保持正统论观点的文人对朝廷正统十分尊崇。
义忠亲王在没有大义名分下，纵然获得一些士绅支持，也还有相当一部分士绅对义忠亲王抱有好感，但是并不代表在江南，义忠亲王就有压倒性的优势了。
所以这就需要像自己、汤宾尹、甄氏兄弟这样的人全力以赴却又不动声色地去拉拢、收买、争取任何能为己所用，支持己方的人和势力。
这是最难的，既要不遗余力，又要不动声色或者潜移默化，还要煞费苦心地去辨识其中哪些是真心支持，哪些是两面三刀，哪些人是墙头草，哪些甚至可能是卧底，……
即便是哪些骑墙派，还得要如何让他们坚定信心，把他们慢慢拉进来，成为己方的助力，这些每一样都需要精心斟酌，细细打探，最后拿出一人一策，一派一策。
好在从太上皇和义忠亲王这么多年来在江南积累下来的人望和人脉足够深厚，虽然义忠亲王未能接掌大位，让江南士绅很是失望，但是永隆帝上任之后的种种举措还是让江南士绅难以认可，这份优势尚存。
但贾敬很清楚，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元熙帝和义忠亲王原来积攒下来的人气和资源终将被永隆帝慢慢蚕食和消磨掉，最终如水到渠成或水卷沙土般一扫而过。
从内心来说，贾敬也很清楚除非永隆帝或者他的儿子们出现什么重大变故或者犯下什么大错，义忠亲王也好，哪怕加上太上皇，都很难在这种情形下逆转乾坤，可自己身受义忠亲王大恩，已经牢牢的与义忠亲王绑定，只能一条道这样走下去。
“子敬，把希望寄托在朝廷身上，这合适么？”甄应誉忍不住插话道：“子腾的登莱军在湖广盘桓那么久，表面上看起来颇有战绩，但是每当取得胜绩时便以后勤补给不足为由拖延战机，让西南占据延滞，一次可以，两次也可以，但是三次四次呢？前一两次朝廷还能觉得是子腾想要保存实力，武将都这德行，能理解，但是三次四次呢？孙承宗和杨鹤都不是善与之辈，尤其是孙承宗，精通军务，岂能看不出子腾的心思？”
甄应誉的话也说中贾敬心中的担忧。
王子腾的登莱军目前是南边儿最具战斗力的军队，也是南边儿唯一牢牢掌握着的成建制的大军，可在没有公开扯起造反大旗之前，朝廷一纸谕令就能让王子腾是去登莱总督和登莱镇总兵的身份，届时这些军队会不会再如臂指使，会不会陷入混乱，会不会接受新任总兵的命令，现在都还很难说。
人心隔肚皮，表面上对你俯首帖耳，令行禁止，也许在下一刻就能翻脸相向，这等关系身家性命的大事，谁也无法断言。
踌躇了一番，贾敬才道：“应誉，你的担心我理解，但是我们现在的情形还只能再等一等，子腾那边固然有风险，但是现在我们却不能轻举妄动，虽然我以为时机正在逐渐成熟，但是我以为未来半年到一年时间里可能才会是最佳的时机。”
“还要等半年到一年？”甄应誉很冷静地问道：“理由呢，依据呢？”
“京中消息传来，皇上身体欠佳，近期许久都不上朝，朝务很多时候都改在东书房处理，宫中几位贵妃和寿王、福王、礼王和禄王都开始动作起来，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越乱越好，……”
贾敬没有对二人隐瞒。
甄应嘉和甄应誉都点头，这个情况他们也掌握了。
“另外，牛继宗那边也还在想办法，皇上对京营的清洗固然让他对京营掌握得更牢固，但是也让很多人兔死狐悲，这对于牛继宗来说是好事，宣府、大同和山西镇里边亦有不少我们武勋子弟，原来这些人还有些三心二意，但是看到皇上对京营这些武勋的处置，他们应该会明白很多了，……”
甄应誉想了一想，点点头：“不过京营就牢牢的被皇上掌握住了，日后……”
“应誉，我们在京师城中本来就没有机会，陈继先那厮之前不肯冒险，现在便是陈继先愿意孤注一掷，我们的机会也不大，……”贾敬苦笑，“神枢营是仇士本掌握，神机营现在正在组建，也几乎都是皇上亲自点将，五军营虽然实力最强，规模最大，但我以为陈继先怕是早就没了这份胆魄了，……”
“在城中固然没有机会，但是城外呢？”甄应誉反问。
贾敬疑惑地问了一句：“城外？”
“对，城外。”甄应誉沉声道。
“应誉，你是说秋狩？铁网山秋狩？”贾敬恍然大悟，随即又摇摇头，“虽说秋狩是大周礼制规矩，但是皇上以身体欠佳早就缺席了几年了，……”
“不一定啊，子敬，你忘了今年是太上皇八十大寿么？”甄应誉眼角掠过一抹冷笑，“以太上皇的惯例，每逢大寿他是必定要去铁网山秋狩的，而皇上素以忠孝著称，太上皇如果去了，只要皇上不是病得起不了床，是肯定会陪同的，哪怕只有那么一两天，……”
贾敬沉吟思索，的确，以往太上皇秋狩，所有成年皇子都是要跟随前行的，上一次是太上皇，那时候还是元熙帝七十大寿，所有皇子无一例外跟随，甚至超过八岁的皇孙们也都是全数成行，这也是大周张氏的规矩。
见贾敬有些意动，甄应誉也不逼迫：“子敬，小弟只是这么提一提，至于说是否合适，条件是否成熟，还得要你来拿主意，而陈继先那里，究竟如何小弟也不清楚，但是我以为哪怕陈继先不稳，但牛继宗那边呢？宣府军就近在咫尺，他不是号称宣府军皆在其掌握之中么？一支精锐也许就可以决定一切，……”
贾敬摇头：“宣府军现在被蓟镇军看得死死的，牛继宗只要一动，尤世功便会随之而动，……”
“机会是制造出来的，他有张良计，我们有过墙梯，据我所知察哈尔人人那边……”甄应誉一点，贾敬就皱眉，但随即又舒展开来，叹了一口气，“此事我知道了，……”
甄应誉微微点头，“子敬兄心里有数就好，如子敬兄所言，也许现在我们的条件还不成熟，但是如果再拖下去我们这边的条件在更成熟，但是人家那边一样也在巩固，就像京营一样，如果七年前太子殿下胆子大一点，又或者太上皇那边我们敢赌一把，不就一切都成了？哪用得着现在瞻前顾后，进退维谷？”
七年前神枢营仇士本尚未控制住，那个时候王子腾还是京营节度使，京中军权集于一手，可以说那个时候是最好动手的时候，却因为太上皇的反对态度而拖了下来，现在变成这般模样。
“嗯，另外我希望再等一等的原因是根据我所了解的情况，今年北地的旱情会很严重，超出所有人的预料，这是钦天监前任监正邢云路告诉我的，……”贾敬容色严肃，“若是邢云路所言非虚，那么今年北地大部分省份都会依赖我们江南和湖广的粮食供给，尤其是今冬明春，届时……”

第一百节 蛛丝马迹
初夏几乎是一晃就来了，伴随着天气转暖，京师城中的人们也开始脱去皮裘棉袄，厚重的袍服开始逐渐换成了轻薄的长衫，顶多内里再加一件里衫。
对于冯紫英来说，朝中的种种固然需要关注，但是他更清楚自己分量太轻，尤其是现在更是一个地方官员，不太合适过分参与许多事情了。
便是像原来关系密切的朝中官员，也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经常召之即来的商计一番，需要顾忌了。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个规矩很多人还是比较看重的，如果逾越了，一来显得朝中无人，二来也担心自己坏了规矩，顶多也就只能私下里见面时探讨一番了。
冯紫英倒也看得开，自己手里的事情也不少，土豆番薯的推广虽然有尤世功的支持和自己寻摸了几个州县来尝试，但是涉及到后续具体操作，仍然不能掉以轻心。
冯紫英考虑的是这一季结束之后，尝到甜头的军户或者农夫们在下一季里更有积极性，这样才能真正把这玩意儿推广开来。
这事儿冯紫英交到了傅试手上，以此来考较傅试的能力究竟如何。
密云那边的铁矿勘探也在有条不紊的推进，其实密云山区边缘的铁矿早就被勘探出来了，甚至还有一些小型铁矿早就尝试过开采。
只不过铁矿这种东西，第一讲求规模，第二讲求交通方便，第三还要有配套的煤矿，第四还有工艺，所以在没有足够资金和工艺技术以及配套体系的情形下，密云这边的铁矿远无法和遵化那边相比，所以很多小型铁矿也不过是发现，然后废弃。
有了永平府那边的示范，对于山陕商人们来说那就是轻车熟路了，唯一投入较大的就是要从密云现在巨各庄一线修筑一条到密云县城的道路，另外还需要从在京西进行煤炭炼焦之后，将焦炭运往密云。
所以这样一算下来，和遵化相比，这边的铁矿开采和冶炼就显得有些不划算了，但是考虑到西山丰富的煤炭资源，密云那边的铁矿石也还差强人意，所以虽然在成本上不如遵化，更无法和永平府相比，但有着京师城这样一个庞大的消费市场支撑，这样有个冶炼基地也算差强人意了。
相比之下，遵化这边就更让人感兴趣了，但遵化铁厂是属于朝廷官办的，铁厂属于工部管辖，而所炼制的铁主要供应兵部军器局在遵化的工坊制作盔甲、箭簇以及火器。
但是遵化铁厂这样一个条件优越的所在，居然会被工部一帮禄蠡加上铁厂一帮蛀虫给弄得年年亏损，甚至有些支撑不起了，也真的是让冯紫英无语。
也不知道这铁厂和军工作坊里边这帮所谓的官员们究竟是真的不懂管理还是中饱私囊，才会导致这种局面。
冯紫英前期也专门安排了汪文言通过各种渠道对遵化铁厂和兵部工坊做过了解，固然有中饱私囊的因素在其中，但是偌大一个铁矿，即便是有人在其中上下其手，也不至于如此才是，归根结底还是管理无能，导致各种成本失控，加上技术低劣，质量不堪，连大周边军都拒收来自遵化的军器，足以说明许多了。
冯紫英有意和工部磋商遵化铁厂乃至兵部军器局的工坊问题，遵化铁厂规模虽然比较大，但是在冯紫英和山陕商人以及庄立民看来都还有扩大的潜力，而军器局工坊工艺技术严重落后，除了有与遵化铁厂配套的优势外，也就是一帮工坊的工匠算是有价值的资产了。
不过要和工部与兵部打交道也是一件麻烦事儿，工部崔景荣那里好说一些，兵部那边，张怀昌未必能控制得住局面。
现在兵部左侍郎徐大化那里只怕还要纠缠一番，另外武库司郎中袁应泰性格刚愎，加上现在又是徐大化在分管车驾司和武库司这一块工作，只怕更难打交道。
不过再难也还要去做，遵化铁厂和兵部军器局在遵化的工坊比起密云这边条件好太多，而且基础设施都是齐备的，无外乎就是管理和工艺的问题，如果能够接管遵化铁厂和军器局工坊，在极短时间内就能迅速形成生产能力，这无疑是冯紫英和山陕商人都急于想得到的。
“工部这边的工作我去做，连续多年的亏损，据我所知工部内部意见很大，如果不能一下子拿下遵化铁厂，起码也可以改成公私合营，但主导权要交到你们手里，整个铁厂从铁矿到冶炼再到制铁，都要由你们来控制，工部更多的是监督权和建议权，当然盈利了分红不会少他们的，……”
冯紫英和王绍全耐心地说着。
“大人放心，民不与官斗，遵化铁厂现在经营困难，交给我们，我们自然要经营好，如何敢吞没该是朝廷的东西？”
王绍全已经逐渐成为山陕商人少壮派的领袖之一了，因为与冯紫英的这层渊源，基本上在北直隶这边的生意都交给了他来处置。
“不过就怕工部那边心有不甘，各种羁绊，弄到最后难以达到效果，两败俱伤啊，届时若是把责任推到我们头上，那我们真还不如花点儿心思在密云那边更干脆。”
这也是官民合作的最棘手问题，尤其是遵化铁厂原本就是官办的，现在交给民办主导，不知道有多少原本在其中上下其手牟利者心有不甘，肯定要折腾出许多幺蛾子来，王绍全的担心也在情理之中。
“嗯，这一点我也有考虑。”冯紫英想了一想，“遵化铁厂和兵部军器局的工坊这么多年来衰败下来，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我可以断言其中肯定有不少见不得人的账目，工部尚书崔大人是新走马上任的，他的品性可以信赖，所以只要说好，我们可以或明或暗的好好查一查，内里有什么猫腻，一一查清楚，握在手里，……”
王绍全眼睛一亮，“大人您的意思是查清楚之后引而不发？”
“嗯，引而不发，或许效果会更好，若是大家相安无事，我们可以既往不咎，但若是谁要在里边横生枝节，或者有意作祟，那也就不要怪我们把那些东西交给工科给事中们或者都察院的御史们了，……”
冯紫英笑了笑，“前期我这边儿已经收罗到一些东西了，或许会有用，到时候你们如何去运用，绍全，你应该明白，……”
王绍全心领神会，“大人放心，能不用则不用，必须要用，也尽可能点到即止，缩小打击面，……”
王绍全心中也是格外佩服这位小冯修撰，虽然年轻，但是处理起事情来却是滴水不漏格外老练，隐忍圆滑比起那些官场上打滚几十年的老吏都丝毫不差，或许人家就是家学渊源，也才有如此造化。
刚打发走了王绍全，这边吴耀青便进来有事情报告，冯紫英也只能叹一口气。
原本还想着早一些回去，今日是宝琴的生日，另外再等两日便是平儿的生日，这些冯紫英都记在心上，这平素忙碌也就罢了，但是这女人们的生日却是要记在心上，疏忽不得。
吴耀青进来汇报的事儿便是弘庆寺的事情，这桩事儿交给吴耀青之后冯紫英便没有再关心。
这一个月时间过去了，吴耀青也一直没有回话，没想到这会子吴耀青却来了。
“哦？”冯紫英真真吃了一惊，“我知道仁庆在弘庆寺里很是独断，僧侣大多来自其原来从大同庄严寺带过来的门徒，但你说原来和他有过龃龉和冲突的僧侣，都要么病死，要么不知所踪了？”
“对，属下调查了从仁庆来弘庆寺之后的经历，目前弘庆寺中仅有三名僧侣是仁庆来弘庆寺之前就在寺里的，而且这三人基本上都是与世无争，另外还有几名已经离开了弘庆寺，分别在广济寺、鹫峰寺和承恩寺，属下通过一些办法找了其中几人了解了情况，他们都是觉得弘庆寺有些待不下去主动离开的，但要说具体什么原因离开，他们也说不上来，只说仁庆太过霸道，做事从不商量，而且他的弟子们也都十分强横凶悍，……”
“嗯，病死和不知所踪的僧侣有几个？”冯紫英没想到吴耀青查得如此仔细，而且还查出了这样一些情况来，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外。
“共有五人，两人病死，其中一名身体本来就不太好，倒也正常，另外一名据说是习武出身，身子甚是强健，而且当时还是知客僧头领，结果一个雨夜暴毙，据说是雷击身亡，不过事情已经过去十年了，……”
吴耀青顿了一顿，“还有三人不知所踪，说的是出去云游去了，但再也没有回来。”
“哼，这倒真的有些让人起疑了，还有么？”冯紫英摩挲着下颌，目光幽幽。
“还有就是这两年貌似原来一直不怎么接待外客久居的弘庆寺似乎经常有外客前来，一来就是三五人，而且几乎都是外地人，……”吴耀青沉吟了一下才道：“据我们了解，好像这些外客来往行踪都很诡秘，可弘庆寺似乎也不怎么管。”

第一百零一节 屋里事儿
冯紫英有些没明白，皱起眉头，“你是说经常有可疑人员出入弘庆寺？”
“现在说是可疑或许为时过早，但是的确和以往弘庆寺的作风不太一样，据了解弘庆寺很欢迎商贾士绅来寺中短居，但不欢迎外客长居，而且这些外客似乎还有点儿喧宾夺主的味道，弘庆寺的僧人似乎有点儿管不到，这不太符合仁庆的风格。”
跟据了解仁庆法师是一个十分强势的角色，便是寺中僧侣也是十分敬服，外客就更不用说，但近期来这几拨客人貌似都不寻常，弘庆寺那边有点儿忌惮的感觉。
“嚯，这可就有点儿意思了。”冯紫英捏着下颌，越发觉得可疑，“那你们调查过现在在寺中的那些外客来历么？”
“大人，那些外客很警觉，不像是寻常商贾士绅，看穿着打扮倒像是做小买卖的，可做小买卖的能让弘庆寺这般态度？”吴耀青摇头，“我们还在观察了解，或许再多花点儿时间，还能查出一些端倪来。”
冯紫英想了一想道：“万事可能都要往糟糕的一面想，我觉得这弘庆寺肯定是有些什么问题的，那仁庆能不动声色地干到僧纲司的副都纲，却又查不出什么底细，这就是可疑之处，还有你们现在掌握这些，结合在一起，那就更可疑了。”
“那大人的意思是……？”吴耀青迟疑地问道。
“既然那些人住在弘庆寺，你们便先着重盯牢那些人，必要的时候可以让倪二那边出人配合，斗殴也好，寻衅也好，都可以，届时官府便可以介入，……”
吴耀青摇摇头：“大人，属下以为过早让官府介入不是好事儿，恐怕到最后效果不会太好，这些人既然能让弘庆寺一帮人都忌惮几分，怕是有些来头的，若是打草惊蛇了，那就太可惜了。”
“那邀请你的意思是……”冯紫英想了一下，认同吴耀青的观点。
“就让倪二找几个可靠机灵的混子，惹起了事端，两边儿说和也好，纠缠也好，也好多打交道，这才能挖出更多的底细来，若是官府一介入，这帮人肯定会警惕起来，没准儿三五两下脱身溜了，那就失去了咱们的本意了。”
吴耀青想得更周全，冯紫英从善如流：“你说的有道理，这帮人也许还真是一拨大鱼，我到顺天府这么久，还只有苏大强夜杀案帮我挣了点儿名声，还指望着多来几个像样的案子，没准儿这就是一拨大鱼，助我立威呢，行，就按你的意见去办，需要怎么做不需要再请示我，所需钱银你可以和文言那边说，……”
“大人放心，文言也和我说过，现在正是您打基础树威信的关键时候，无论是哪样事儿，都得要办得漂亮不说，还要办出声势，让大家伙儿普通老百姓都知道，我也在琢磨这弘庆寺猫腻不小，不但是这帮外客，即便是仁庆屁股上只怕都有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好不容易僧纲司副都纲啊，遇上这样的好机会，怎么能轻易放手呢，……”
吴耀青笑得格外开心，显然是对遇上这样一桩事儿十分满意。
事儿大他不怕，情况复杂他更不怕，牵扯面广他也不怕，以自家大人现在的底蕴，求得就是一个名，上有皇上阁老撑着场面，下有倪二这样的地头蛇替他奔走，办事儿的钱银也不缺，还有顺天府衙和五城兵马司这些都想跟着喝口汤的角色。
在苏大强夜杀案告破之后，大人的名声可是远扬，通州州衙那边也都跟着沾光，现在谁不想跟着小冯修撰多搏几回眼球，出出风头，挣几分政绩？
“唔，其他我不多说，你也是老手了，一句话查清查细，不露声色，如果有问题，先和我说一声，……”
冯紫英一边换衣衫，一边摆手：“我只看结果，你知道我的目的。”
“放心，大人，……”吴耀青信心十足。
对吴耀青冯紫英的确很放心。
跟着这么久了，对此人做事的风格他也了解，精细谨慎，这一点上和汪文言相若，但吴耀青更有一股子狠劲儿，就是做事儿一门心思要挖出跟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而汪文言则显得更大气，更为干净利索，该舍便舍得。
可以说二人各有所上，汪文言更适合统揽全局，而吴耀青则更适合负责执行某一方面或者具体事务。
包括自己在沽河渡口遇刺一案，虽然已经交给了龙禁尉，但是吴耀青却一直没有丢下，仍然在不动声色地暗查，甚至还和张瑾那边搭上了关系，当然这里边免不了要扯起自己的招牌，但这是办正事儿，冯紫英自然不会去干预。
用人就要用其所长，像这类需要精心细查的事务，交给吴耀青是最让人放心的。
回到家中，天色还算明亮。
冯紫英先去长房那边走了一圈，看了看可爱的女儿，每天看着这小丫头甜美的笑容，又或者紧闭双眼的睡相，冯紫英心里都会多几分甜蜜。
不过母亲似乎却有些坐不住了，这屋里这么多女人，除了沈宜修生下一女外，其他女人似乎都毫无反应，便是宝钗宝琴二女当初颇得母亲的看好，现在见几个月过去了，二女肚子都没有反应，母亲的态度也就一样没有那么亲和了。
“今天是宝琴妹妹的生辰，夫君还是早些过去吧。”沈宜修很大度。
从对女儿的每天必来一看的态度就能看得出来，丈夫对自己的情意，换了别家男人，若是生了儿子还好一些，若是女儿，铁定是没有如此态度的，但丈夫似乎恰恰相反。
若说是丈夫真的对女儿特别钟爱，沈宜修有些不相信，冯家子嗣单薄，就是从公公到婆婆都是眼巴巴的期望早日生下男嗣，自己生下女儿让婆婆大失所望，也只有夫君才如此喜出望外，这让沈宜修甚至有些怀疑丈夫是不是在演戏。
但丈夫对女儿发自内心的喜爱却无论如何都看不出有假，沈宜修只能认为丈夫对自己情意至深，爱屋及乌了。
“不急。”冯紫英摆摆手，妻子话虽这么说，但是心里却未必这么想，真要抬屁股就走，没准儿明天过来时就要受冷遇了，“君庸昨日来我也不在，他现在怎么样？”
“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听说兵部那边很忙，他被安排到武库司观政，却十分清闲，他自己也有些不满意。”沈宜修脸上浮起一抹愁绪，“他觉得在武库司历练不到什么，更愿意去职方司。”
“嗯，现在西南局势艰险，战事胶着，九边也不算安稳，到职方司的确能见识到更多的精彩。”冯紫英微微一顿，“不过武库司也不简单，现在新式火器的发展日新月异，如果跟不上时代，日后一样会两眼一抹黑无所知晓，我倒是有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沈宜修知道丈夫素来言不轻发，一旦有什么建议，肯定是言必中的。
“兵部军器局在遵化的兵工作坊累年亏损，已经濒于破产，兵部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工部的遵化铁厂情况也差不多，朝廷有意要把这两家工场作处置，君庸与其在武库司混日子，不如去遵化兵工作坊看一看，查一查，日后朝廷真的要做处置，他也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没准儿也能博得上边赏识，有一二功劳，……”
冯紫英也是考虑到沈自征做事还算认真，不如下来做点儿实事锻炼磨砺一番，远胜于在部里边混日子。
“真的可以这样？”沈宜修一下子就来了兴趣，“那敢情好，我明日就打发人去叫他过来，和他说一说。”
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把妻子的兴趣点转移了，冯紫英都不得不佩服自己的本事。
妻子对这个小舅子格外关心，大概也是因为沈自征一直跟着她长大，长姐如母，姐弟俩关系比其他姊妹间更密切，把小舅子的事情安排妥当，便能最大限度的解决掉后顾之忧。
和妻子又说了几句闲话，冯紫英这才起身离开，而看妻子的模样，心思早已经放在小舅子的事情上去了。
……
任凭散乱的青丝蓬松簇拥在自己胸前，冯紫英手指依然在那雪中红梅游移，欢好之后余韵未息，女人娇喘吁吁渐渐缓了下来，转了个方位，让自己可以更舒适的靠在男人怀中，双腿却高高举起，然后蜷缩起来。
冯紫英哑然失笑，被自己随口一说之后，屋里的女人们都很自觉地把这个姿势用了起来，以增加怀孕的几率。
眼见得明年三房黛玉也要说嫁进来的事情了，也难怪大家都有些着急了。
“妾身现在别无他求，就希望姐姐和妾身能早一些替相公生下麟儿，……”宝琴的声音此时再无寻常的清冽爽脆，多了几分娇腻柔媚，“伯母和母亲也常问起姐姐和妾身，弄得姐姐和妾身现在都有些心慌意乱，……”

第一百零二节 小宫斗
“急什么？你才满十六，身子骨都尚未稳健，论理都还真不是适合生产，得缓上一二年才更稳妥。”冯紫英也只能宽解怀中玉人。
想想自己似乎也蜕变得很厉害啊，这宝琴才虚岁十六自己也就把人家纳了为媵，还折腾得人家死去活来，似乎也丝毫没有心理负担，这换了在现代不得拖出去打靶？
不过这年代就是如此，十三四岁就嫁人的女孩子也数不胜数，现在人家还惦记着早点儿怀孕产子，这说实话如此年龄真要怀孕生子的话，难产风险要高许多，这一点女人们也不是不知道，但却没有几个在意这个。
弄得他也真不知道该怎么宽解，多说几句，似乎就有点儿不太愿意让人怀孕的意思了。
说内心话自己毫无此意。
冯家现在人丁单薄，就靠着自己这独一根香火，便是老爹来信也是首谈这个，母亲和姨娘更是念叨得自己耳根子发烧，也就不怕自己旦旦而伐最后精尽人亡？还是对张师的房中术太过信赖？
包括二尤，二薛，甚至还有金钏、云裳和香菱几个，现在似乎都若有若无的生了一些念想，从自己和沈宜修成亲到现在，身边好歹也有七八个女人了，但算来算去就沈宜修一个，还是一个女儿，难道冯家就真的命中子嗣单薄？
要说自己不行，可沈宜修又实打实地生下一个女儿，沈宜修可是嫁进来没两个月就怀上了，现在薛家姊妹嫁进来也有小半年了，二尤更是跟着自己去永平府呆了一年，怎么就都毫无反应？这难免就有人要觉得是不是自己偏心了。
可冯紫英也是有冤无处申，天可怜见，自己去年可没少在二尤身上耕耘，今年二薛嫁进来之后更是辛勤“操劳”，常耕不辍，只是这种事情却非自己一人能行，奈何？
“相公却是恁地偏心，沈家姐姐家伙来不过一二月便有了身孕，可姐姐与妾身都嫁过来快半年了，……”宝琴小心翼翼地缩着腿，然后用靠垫靠在臀腿下方，以保持姿势，“要说妾身年龄太小，身子不稳，可这上上下下十四五岁生儿育女的难道还少了不成？乡间便是十三四岁生育也甚多，哪有相公所言那般危险？”
“我偏心没偏心，难道你和你姐姐不知晓？”冯紫英嬉笑着，“这怀孕本来也就要讲求一定缘分机遇，没准儿歇上一年半载，你和你姐姐都同时怀孕也未可知，……，至于说风险，女子十八岁之后才是最适合生育的阶段，这个道理无需我多解释吧？”
“明年林姐姐就要嫁过来，届时冯家便是三房，相公本来公务就忙，到时候还有多少精力来顾及家里事情呢？”宝琴不无怨气的幽幽道：“便是现在相公也只有一半时间在我们这边儿，还有妾身今日听荣国府那边的人来说，二姐姐和岫烟姑娘都有意过来做妾，这样一来，相公却还有几时能在妾身这里来呢？”
这番话换了宝钗是绝对说不出口的，也只有宝琴这种身份和干脆性子才敢恃宠而骄说出来，让冯紫英也是一惊。
“哦？妹妹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冯紫英张口结舌，心念急转：“贾家今日来了许多人？”
“莫非相公还要追究是谁泄露了这份秘密不成？”宝琴一边观察着丈夫神色，一边故作大度的嫣然一笑，“园子里的几个姐妹们都来了，便是宁国府的尤大嫂子和蓉哥儿媳妇也都来了，还有像鸳鸯、平儿、袭人这些个聪明剔透的丫头，……”
冯紫英愕然，园子里的姑娘们都来了？黛玉、探春、湘云岂不是都来了，还有鸳鸯她们？
这宝琴的生辰玩得这么大阵仗？
“相公，怎么了？”见冯紫英一脸吃惊模样，宝琴也有些忐忑，“可是觉得妾身有些张扬了，可是妾身也没说过，都是姐妹们主动登门来的，二妹妹和岫烟妹妹也都来了，……”
宝琴其实知道是莺儿和香菱有意或者无意间把自己过生的事儿给露出去的，她心里也存着一些想法，便故作不知。
园子里的姐妹们多是知晓自己生日的，但平常生辰若是在园子里也就小小地吃顿饭庆祝了，但现在自己已经嫁人，姐妹们便主动上门，但这都送来了礼物，而且都还像模像样，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不，没事儿，我只是觉得有些意外，没想到你们姊妹间倒是情谊深厚，都能记得你的生日，还能主动登门来为你庆贺，倒是我有些狭隘了。”冯紫英有些感慨，但有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宝琴，“不过这二妹妹和岫烟，这事儿究竟是谁在传？”
宝琴瞟了一眼紫英，“相公究竟是想说这事儿是以讹传讹，还是只是担心这事儿引起家宅不宁？”
冯紫英有些尴尬，这事儿迟早也要露馅儿，要否认未免有些虚伪，但是要一口承认，这当着自己的妻媵，而且这么一本正经的询问，怎么都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儿。
“妹妹觉得呢？”冯紫英忍不住挠了挠头。
见冯紫英挠头的表情，宝琴就知道这事儿怕是真的了。
其实这事儿也不是没有一点儿端倪。
之前还在园子里住着的时候宝琴就曾听闻说二姐姐心仪相公，但又有传言说荣国府大老爷收了那孙家大笔银子，想要把二姐姐许给孙家大郎，但是后来这一年多两年时间里又没有了音信。
论年龄二姐姐已经快十八了，早就过了该出嫁的年龄，却还一直待字闺中，不知道究竟结果如何，但毫无疑问肯定和自家相公有瓜葛。
至于说岫烟的事儿，宝琴倒是觉得也许不那么像传得那么邪乎。
当初听姐姐说还有意为岫烟和哥哥牵线，但是哥哥心气何等高，一门心思要做一番事业，自然也是希望能找一个门楣合适的，这才有了与相公那位御史同学的妹妹联姻一事。
岫烟固然很不错，但是其家世还是差了一些，尤其是现在听闻她父亲在外边嗜赌如命，到处欠下烂账，甚至被人上门追账，想想若是哥哥找了岫烟，那岂不是后悔莫及？
不过说起来岫烟真要有意给自己相公做妾倒是很合适，这丫头性子淡然平和，做事却又颇有分寸，只是却好端端生在邢家这种家庭里，委实让人扼腕。
心里微酸，但是却不能表露出来，还得要表现出一副大度淡然甚至欢迎的态度，也真的有些难为宝琴了。
本来今日生辰，荣宁二府一干姐妹加上她们的丫鬟一大堆人过来，也甚是热闹，也让宝琴心情极好。
难得有这么多人来替自己祝寿，便是往日在荣国府那边，也不过是小聚，今日却是声势甚大，加上太太和姨太太也专门送了礼物，让自己在姐妹们面前极有颜面，所以一整天宝琴都是心情愉悦。
不过晚间她便听见了香菱和莺儿提起了此事，当时便有些郁闷，但是见姐姐却是神色淡然，一副不惊不诧的模样，憋得她一肚子话都没法倾吐出来。
本来说等到香菱和莺儿两个丫头不在的时候再好好和姐姐说道一番，但相公这边却又过来更早，所以这事儿就搁下了。
宝琴也不愿意因为一些子虚乌有的事儿影响到夫妻敦伦，所以也是丢开心事曲意承欢，这等欢好之后，却又不得不面对现实，话题免不了就扯了回来。
看见丈夫望过来的目光，宝琴原本涌到嘴边的话语又收了回来。
丈夫这句话问得很微妙，问自己觉得呢，这话是在反问自己是觉得是以讹传讹，还是自己觉得会引起家宅不宁？
定了定神，宝琴再回想似乎姐姐应该早就知道这事儿，这莺儿和香菱为什么会选择今日这等时候，嗯，是自己和姐姐在一起的时候一副轻描淡写模样提起？
如果姐姐是早就知道，那姐姐都没有异议，自己又有什么资格来指手画脚？但又为何在今日这等时候提起？
那莺儿和香菱为何如此？
她们真是因为二姐姐和岫烟今日来了而无意提及，还是别有心思？
如果是后者，那是她们自家心思，还是……？
对香菱，还宝琴是了解的，那是个敦厚人，应该没有那么多心眼儿，但莺儿就不好说了，她回忆起当时也正是那莺儿有意无意的顺着今日来的客人们提起，然后，慢慢延伸到迎春身上的。
没错，就是如此，宝琴记忆力很好，莺儿很聪明，总是把话题抛出来，引导着香菱去说开来，一直到后来香菱陡然住嘴，莺儿也才一副失言的模样。
宝琴对莺儿印象很一般，但她知道这才是姐姐真真最贴心的，而且性子也有些傲娇，但心思也不浅。
宝琴越想心里越发不自在。
自己就不该提起这个话题，就这短短几息间，宝琴已经悟了过来，但自己已经在相公面前提了出来，现在又该如何？

第一百零三节 宝琴出招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宝琴觉得这恐怕是考较自己智慧的时候了。
她定了定神，心思顿时就灵动起来了。
看样子二姐姐的事情没跑了，以自己对那位钻进钱眼里的贾家大老爷的了解，无外乎就是舍不得人家孙家先前给的银子，所以才在那里拖着，有点儿待价而沽的味道。
当爹娘的当到这个份儿上，若是小户人家贫寒下人，那也罢了，好歹也是贾家的嫡长子，威烈将军，却是这般龌龊，让人甚是鄙屑，便是现在都有些被他们瞧不上的薛家说是皇商，但也绝无可能做出这等事情来。
这事儿归根结底也要落到相公身上，相公若是真的喜欢二姐姐，那几千万把两银子根本就不叫事儿。
嫁入冯家之后，宝钗宝琴姊妹俩也才慢慢了解到冯家的家底儿。
虽说冯家是一门三房，薛家姊妹只承袭二房，但是因为长房、二房都是无嗣而绝，也就是说呼伦侯、云川伯这两脉，名义上这两房的公公，也就是相公的大伯冯秦、二伯冯汉几十年打拼留下来的家底儿都是给了三房房冯唐这一脉，这才有为什么冯家心心念念不管花多少心思工夫都要去谋兼祧。
实在是残酷现实就摆在面前，原本冯家三兄弟再怎么也该是开枝散叶的架势，可就因为冯秦早逝，冯汉病殁，加之男嗣都夭折未长成人，才落得这一代只剩下冯紫英一人，这如何不让冯唐心里发慌？
想想若是冯紫英这一脉也是男嗣不旺，一旦年龄大了，男嗣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年代这夭折、意外和疾病实在太难说了，便是由两三个男嗣，只要没长成人都一样不稳当，一旦真的出现那种情形，岂不是要让冯家老一辈相对而哭了。
没人承接香火，冯家一脉就有可能就此而绝，而冯家偌大的家当都可能被那些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远亲所拿走，这如何能让人甘心？
可以说冯家一门三房，从冯秦开始担任大同镇总兵八年，经历冯汉和冯唐，分别又担任总兵各有六年和十一年，三兄弟单单是在大同担任总兵就超过了二十五年，这还没算冯唐在榆林担任总兵几年，说大同军镇武将一半出自冯氏门下半点不为过。
这边镇总兵一任三年干下来，不说了，十万两银子应该是稳稳当当的，商队的进献，边墙外胡人的供奉，内部再做点儿营生，轻轻松松，这还是心性稍微严谨一些，若是胆子大的，路子野的，二十万也不是做不到。
冯家算是比较谨慎的了，但也因此在大同一地颇有名声，再加上冯唐去了大同豪强段家嫡女，这强强联姻，所以这营生就做得更大。
在薛家姊妹嫁过来之后，婆婆段氏就明确告知了两房，这冯家的家产基本上是按照三三三一的比例来分配的，并未按照当初长房、二房和三房合并起来的资产来计算，因为后边各方经营也实在不好算。
三房各三，段氏姊妹留了一成作为自家私房，类似于贾家贾母给自己留着由鸳鸯来掌管的体己，当然在林黛玉没嫁进来之前，暂时由段氏姊妹替林黛玉管着，等到明年林黛玉嫁过来，这份家当就要交给林黛玉掌管。
现在二房就是宝琴在管着，粗略估算了一下，单是自己掌管着的这一份儿，不计田庄，只算各地的铺子和各种营生、海通银庄的股子、购买的通海债券、大观楼的股子价值就要超过四十万两。
田庄之所以不算，是因为大同、苏州、京郊、临清、扬州的田庄虽然看起来面积不小，但实际上更多的使用来养那些跟随老爷出征的亲兵亲卫因为伤病不能再上战场之后便给他们一份优渥的收入，能保他们一家老小衣食无忧，基本上府里边也就是逢年过节能拿到点儿土产。
这些常年跟随冯唐的亲兵亲卫不能再上战场的，愿意留在北边儿或者回老家的，可以去大同、临清，也可以留在京郊，喜欢南边儿繁华的，就去苏州、扬州，总而言之北边儿几百亩地，南边儿几十亩地，便是雇人来打理，一家老小七八口人足够十分优裕的生活了。
单单是宝琴手里掌握的这些资产就相当骇人了，再加上宝钗、宝琴姐妹俩嫁过来也有好几万两银子的陪嫁，要算下来都要接近五十万两的资产了。
陪嫁这一块照理说应该是与二房这边儿的合在一起，但是冯紫英却让她们不必，而是留着自己作为私房钱。
因为考虑到日后二房人手免不了也要膨胀，这公中是公中的，宝钗和宝琴也该有一些属于自己的私房体己，这样公私分明，也能让二女在日后的花销上底气更硬。
冯紫英的大方也让宝钗和宝琴十分感动，这说明相公是真心替自己姊妹俩日后在冯家里边的长久考虑。
毕竟日后每一房难免都会有媵妾，各自以后都会有丫鬟、婆子和仆妇一大堆下人，甚至还会有孩子，这里边免不了会有亲疏勤懒区别，那么除开公中按照规矩来，若是私下里的一些人情世故，那就要走自己的私账。
这样先就有了底子，那日后也可以说在明面上，没人能在背后戳自家的脊梁骨。
这三房的银子倒是分得很分明，但是相公自己要用银子却从哪里出？
宝琴虽然不太清楚丈夫这几年的公务情形，但是看看相公身边这一大堆幕僚部属，而且这些都是属于相公私人招募，简单算一下这些人的花销就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
丈夫的收入从何而来，从哪一处花出去，却从未对自己说过，宝琴相信便是沈宜修和日后的林黛玉也未必会清楚，但宝琴隐隐感觉应该是和海通银庄以及与那些山陕商人的合作生意有关系。
丈夫不说，包括宝钗和宝琴在内当然不会去问，作为妻室要做的是管好家里的家当，至于说男人在外边的开销，他如果伸手向家里要，自然没说的，如果不开口，而在外边怎么做，那女人就最好装作不知，不闻不问。
种种考虑和斟酌说来繁杂，但是在宝琴心中却也不过是如清泉流石，汩汩而过，瞬间便明晰起来了。
“相公这是要考较妾身么？”知道先前自己的话已经失了分，宝琴自己要把这失去的分赢回来，脆生生一笑，脸上的神色却越发愉悦。
“妹妹说哪里去了，为夫不过是……”冯紫英一时间没找好合适的措辞。
“不过是有感而发，还是心有忐忑？”宝琴狡黠一笑，那如狐狸般的轻快笑容落在冯紫英眼中却是恁地娇俏可爱。
忍不住把宝琴搂紧，冯紫英漫声道：“妹妹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嗯，如果是前者，妾身也心有戚戚，感同身受，毕竟在去年妾身未明之前，妾身一样心中煎熬难眠，有时候自问一生洁身自好，葳蕤自守，却奈何遇人不淑，难道真的是命？”
宝琴话语里充满了感情，“也幸好姐姐为我指明了路径，让小妹能得遇良人，侍执巾节，也多谢姐姐的包容大度，……”
看见宝琴目光里涌起的泪影，冯紫英也颇为触动，“好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咱们现在过好咱们的日子就行，……”
“咱们是要过好咱们的日子，只是小妹想到当初自己百般煎熬彻夜难眠的情形，所以也对二姐姐与岫烟姐姐她们感同身受，……”宝琴温婉一笑，“所以小妹说如果是有感而发，那妾身还真的希望相公不要做一个薄情寡义之人。”
“哦？”冯紫英心中微微一震，他还真没想到宝琴如此大度，若是宝钗，也就罢了，但宝琴这般，还真有点儿和她平素表现不太相符，但看宝琴情真意切，不像作伪，或许是因为她自己之前有过同等遭遇，所以才同病相怜？
见冯紫英神色微动，虽然未曾说话，但宝琴何等机敏聪颖，立即觉察到了自己丈夫的意动，这先前失去的一分总算是扳了回来，立即趁热打铁：“如果相公所言是后者，嗯，忐忑不安，那真的大可不必，相公未免也太小看了沈家姐姐和姐姐以及小妹了，入冯家，为冯家妇，若是连这点儿心胸气度都没有，那边真的不配……”
这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连冯紫英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些多疑了，对自己几位妻媵不够了解，又或者是她们根本就不在意迎春或者岫烟能给她们带来多少威胁？
冯紫英沉吟不语，宝琴却很清楚自己已经完全夺回了主动权，起码在相公面前自己抢先得分了。
“相公，莫要多想了，早些歇息吧，这等事情不过是水到渠成，岫烟姐姐和妙玉姐姐关系是极好的，只怕未必愿意来二房，想必是要跟着林姐姐那边的，若是二姐姐真有此意，如蒙不弃，小妹甘愿奉二姐姐为姐，……”
哪怕只是一个不可能的姿态，但是也足以让冯紫英动容了，拍了拍宝琴的玉背，温声道：“何至于此？二妹妹是个老实人，哪里会去争这些？”

第一百零四节 紫英接招
宝琴心中微微一颤，自己还是赌对了，看样子相公是早就和二姐姐有着某种约定了，只是不为外人所知罢了。
这也让宝琴十分惊讶。
在一干姐妹里边，迎春无疑是最老实最懦弱的一个，甚至比起敦厚朴实的香菱来都还要更甚。
寻常姐妹们虽然也和她亲近，但是宝琴却知道，甚至是包括自己在内，对这位二姐姐都是有些不太放在心上的。
而在园子里，或者说在荣国府里，如果不是她的贴身丫头司棋骁悍桀骜，又还有其姥爷姥姥王善保一家以及秦家作为后盾，敢于和园子里与府里其他人争锋，只怕这丫头早就被其他人欺负得不像样了。
正因为如此，宝琴也只以为是迎春可能有些仰慕相公，而贾赦更是只盯着银子，想要从相公这里榨一笔银子走，而迎春不过时被动的等待命运的抉择罢了。
但相公这一句话却一下子暴露出来这里边大不一般，相公很显然是和迎春有什么约定了，难怪二姐姐哪怕都十八了，却还不慌不忙，原来是有这样一个底气。
可迎春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宝琴也不相信自家相公会主动地去勾引二姐姐。
这等私定终生，对于大户人家姑娘来说，近乎于偷情了，照理说是不可容忍的，但是冯贾两家是世交，本来往来就很频繁，加之现在相公的身份，又有哪个不开眼的会来招惹是非弄的相公不愉快？
可即便如此，如果不是相公主动招惹二姐姐，那便是二姐姐主动示爱相公了，可以二姐姐那近乎于木讷的老实性子，怎么可能？宝琴是万万不相信的。
只不过今日相公话里的态度却毫无疑问的表明了这一点，他和二姐姐之间是有默契的。
但相公却没有提岫烟，是此时他不好意思多提，还是岫烟尚未真正被相公纳入考虑进去，抑或是相公想要循序渐进一个一个水到渠成？
一时间宝琴心思也浮动，这桩事儿竟然搅得她都有些心神不宁了。
见宝琴仍然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冯紫英抿了抿嘴，“好了宝琴，你既然问起这事儿，你我本属夫妻，我便是有什么私密事儿，也不当瞒你，二妹妹那边我的确有安排，我也对她有承诺，只是考虑到赦世伯心思太诡谲多变，而且还牵扯到那孙家，我不欲弄得沸沸扬扬尽人皆知，所以还是更愿意让赦世伯自个儿去把事情处理妥当。”
宝琴微微摇头，乌蓬的发髻甚至随着赤裸如羊脂玉一般的肩颈垂落下来几缕青丝，黑白映衬，更显惑人。
“相公，不是妾身妄言，那贾家大老爷怕是个……”
宝琴的表情冯紫英自然看在眼里，点点头。
“赦世伯这人或许昏庸糊涂了一些，但是有些事情真到了关键时候，他也还是应该明白轻重，若是要戏弄于我，他就要考虑是否能承受我的报复，这上边我素来是没有多少耐心的，……”
说到这个的时候，冯紫英语气已经有些冷硬了，显然也是对此事不太满意。
见冯紫英说得如此斩钉截铁，宝琴便立即信了，自家相公从来不会在这等事情上开玩笑，更何况本来这也符合情理。
现在贾家有赖于冯家甚多，甚至现在京师城内外谁不知道贾家情况每况愈下，便是前年建园子的欠账到今年都还未还清。
也是都觉得好歹是一门两国公，不至于赖账，所以那些个债主才没有过分逼迫。
而像贾赦这种本该是扛起大梁的角色却是恁地拉胯，现在宁国府对外的事务基本上无人牵头，尤其是在二老爷南下江西之后，更是无人问津，以至于宁国府在京师城中的地位和影响日益没落，也是一帮人关起门来不知道外界形势变化罢了。
但这贾赦对忙于他自家的营生和收益却是半点都不含糊，什么道道都能琢磨出来，比如像这种一女两许，两头吃钱的手法，也亏得贾赦还是国公之后，威烈将军，德行亏欠，却是半点颜面都不顾。
说来说去在二姐姐身上也就是一个银子的问题，只要冯家这边不在乎这个，贾赦自然有手段去把孙家那边搞定。
“相公心里有数就好，小妹不比姐姐，对贾家没那么了解，但是在荣国府这边住了那么久，多少也还是有些感情了。”宝琴话语里不无感触，“园子里的姐妹们都是极好的，今日来替妾身过生，妾身也很感动，……，倒是府里的男人们，……”
“嗯，……”冯紫英也很无奈，贾家这帮男人，的确乏善可陈。
现在能看到有出头迹象的就只有贾环，但贾环性子过于偏激，过刚易折，冯紫英觉得要遭遇几回挫折才能真正成熟起来。
见丈夫也不欲多提贾家的男人，宝琴也就知趣地不再多说，点到即止。
良久，见丈夫不吱声了，宝琴才又小声道：“除了二姐姐，那岫烟呢？相公是何打算？”
岫烟？冯紫英又是一阵头疼，对这姑娘他还真的没太多打算，很有点儿听之任之的感觉。
那一日解决了邢忠之事之后，待了几日，邢岫烟倒是专门托丫鬟送来一个精心缝制的小儿肚兜。
一看就是替自家女儿冯栖梧专门做的，虽说不值钱，但是却是一番心意，那鲜红肚兜上边一个小儿骑鱼戏水图很是精美，冯紫英和沈宜修都是格外喜欢。
一时间冯紫英倒也难以揣摩对方的心思，因为那一日二人没有提及，当然也不好提及这等日后一辈子的事情，论理，不管是自己还是岫烟有此意，那都该托人去问。
作为男方，自然是自己托人去打探岫烟心意，嗯，按照规矩应该是去问邢忠夫妻的，但这邢忠夫妻不靠谱，还不如问岫烟自家更妥当。
但冯紫英觉得这刚替邢家解决了问题，就找人去问这种事情，未免有些挟恩图报的味道，二来也没想好找谁去打探，总不能让倪二去询问吧？
再加上这段时间忙于要到北部州县去视察督促推广土豆番薯的事宜，还有弘庆寺的事宜，忙的不可开交，所以就搁了下来。
“妹妹也是知道那一日的事情的，岫烟很感恩，但是这种事情若是因为我替她父亲解决了麻烦，便说要纳她为妾，好像就成了挟恩以报的小人了，……”冯紫英沉吟了一下，“所以我也没太在意，……”
“可相公，女儿家的青春韶华又有几年呢？岫烟姐姐比妾身还要大两岁，只比姐姐略小，论理她也早就到了该出嫁的时候了，只可惜生在了这样的家庭里，委实可惜了。”宝琴目光流转，红唇灿然，“若是相公真的无意，那也该早些和岫烟说清楚，若是有意，那也该去托人和岫烟说一说，也还让人家姑娘安心。”
虽然宝琴话语里说得很淡然，但是冯紫英对这一位还是有些了解的，先前说起迎春这丫头倒也还有些真情实意，一来迎春着实温厚老实，二来估计也感觉到了自己对迎春的情意，才会那般，但对岫烟恐怕就没有那么多顾忌，甚至存着某些心思了。
这才是宝琴真实的一面，冯紫英心中微笑，但是却不点破：“妹妹说得是，此事我自有考虑。”
一句“我自有考虑”就把宝琴堵得哑口无言，心里也是委屈。
这好像不按照自己预设的剧本走啊，不该是相公你就全权委托给妾身去办么？要么您有心，我去周旋，也算占个先机，若是你碍口识羞，那我便快刀斩乱麻替你断了这个念想，可你这样来一句，就断了自己介入的借口啊。
只可惜冯紫英根本不给宝琴多想的几回，一把把宝琴搂入怀中，“好了，这等事情妹妹就莫要多去费心了，听说这用心过度不利于怀孕，……”
“啊？相公这是从哪里听来这般说法？”宝琴一惊，“可是那张师所言？依据何在？”
“呃，正是张师所言，他说劳心者比汇聚精血于心，以至于影响整个身体气血运行，尤其是在备孕行房前后一段时间，更是需要放松心情，放宽心态，让身体精血气机处于一个最好的状态，这样更有利于怀孕，……”
这番话虽然是冯紫英信口道来，但如果按照现代科学理念来，倒也并非毫无科学依据，这么一说让宝琴心里细细一品，还真的有些道理，如小鸟一般依偎在男人怀中点头，心里也觉得早日怀上麟儿才是根本，其他都是题外话，便暂时丢在一边了。
见宝琴果真听了进去，冯紫英松了一口气之余也有些感慨。
看来这子嗣问题对家里每个女子都是无法免俗的，没有一个儿女傍身，女人们都会觉得底气不足，便是宝琴这样聪慧机敏的女子也一样无法免俗。
这也难怪王熙凤会在荣国府里虽然一度百般风光，但是一个无子嗣便能把她打落尘埃，成为贾琏理直气壮和离的依据。

第一百零五节 霸道
王熙凤看着眼前神色复杂的俏丫鬟，轻轻叹了一口气，“平儿，你今日便满十九岁了啊，一晃咱们来荣国府这边便九年了，想当初我带你过来的时候你才十岁，这一眨眼，如白驹过隙，便……”
平儿捧着王熙凤赏的这一枚翠色晶润的玉镯子，垂眉不语。
她也知道这枚镯子虽然不算奶奶最珍爱的，但是也算是排在前三的物件了，论价值只怕不会低于五百两银子，这也是自己跟随奶奶这么多年来，过生无数次，奶奶赏的最贵重的物件儿了。
不过这也许是自己主仆二人在贾家这边过最后一个生了，贾琏年底便要回来，而且要把那小妾生的儿子带回来，另外据说也和扬州一个乡绅定了亲，准备迎娶了。
奶奶听了这个消息虽然也还镇定，但是平儿却知道奶奶内心很是不忿和凄凉，分明就是那贾琏不堪，却不知道为何要把罪过全都推到奶奶身上，难道就因为没有生子嗣的缘故么？恐怕那也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
一旦离开贾家庇护，平儿也不知道自己主仆二人的境况会如何，虽然先前也已经有了一些准备，甚至再寻摸一些合适的宅子，但是一想到离开贾家这个大院，只剩下寥寥十来人相陪，这种对比反差，也不知道奶奶是否能接受得了？
也幸亏有冯大爷……
想到这里，平儿心里又踏实许多了。
“奶奶，你也莫要想太多了，奴婢便是再等十年二十年也是您的人，这荣国府不待也就不待了。”平儿展颜一笑，“出去之后兴许我们还要自由自在一些，懒得受这府里的闲气，奴婢就不信以奶奶的本事，还能饿死不成？”
王熙凤也笑了起来，是笑容中也还多了几分无奈，“饿死倒也不至于，但是平儿，你我在这荣国府里尊荣惯了，出则乘车，入则坐轿，走到哪里都有人捧着护着，到外边儿可就不一样了，若是没有这点儿准备，只怕会很失望甚至觉得很失落的。”
“奶奶，奴婢贫苦人家出身，这么多年不也就过来了，倒是奶奶能想得这么通透，奴婢这会子才算是彻底放心了。”平儿很高兴王熙凤能看得这么通透，那意味着奶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说易行难啊，便是我早就有准备，但是想到日后就要自己独挡风雨，还是一样心里发虚，别看我这架势端得正，那也是赶鸭子上架，逼着如此的，真要遇上事儿了，也许我就一样抓瞎，要怂了。”
王熙凤苦笑。
“不是还有冯大爷么？真要有过不去的坎儿，冯大爷便会伸手的。”平儿忍不住多了一句嘴，“一日夫妻百日恩，奴婢就不信他能忍心丢下奶奶不管，……”
王熙凤脸微微一红，摇摇头：“难道还能靠他一辈子不成？总归不是一家人啊。”
平儿目光一转，脸也有些发烫，但是却不肯松口，咬着牙道：“那奶奶便想办法和冯大爷变成一家人，让他没法割舍便是，……”
王熙凤一愣，立即就明白平儿啥意思了，瞪了平儿一眼，“小蹄子，又在那里嚼舌头了，……”
“奶奶只说奴婢说得对不对罢了，您和他不早就有了夫妻之实，若是奶奶还打算再嫁，那权当奴婢没说过，若是奶奶不打算再嫁，总的要个一男半女傍身，巧姐儿贾家是不会给您的，那何不替冯大爷生个一儿半女的，日后也好有个依靠？”
丢开其他羁绊，平儿嘴巴越发利索，“纵使不能姓冯，只要有这一层牵挂，那总归是不一样了。”
王熙凤一时间有些失神，没有说话，许久才缓缓道：“许久没见他了，去了宝钗宝琴之后，看样子铿哥儿有些修心养性了啊。”
“奶奶，他才出任顺天府丞，你不也说顺天府和永平府大不相同，事务繁多，而且牵扯面广，他肯定会忙碌一段时间吧？”平儿忍不住替冯紫英解释道。
“哼，其他也就罢了，那你过生，难道他都不闻不问，还是不知道你过生？”王熙凤轻哼了一声。
“奴婢这过生算什么？便是几个姐妹们在一道意思意思就罢了，几位姑娘垂爱，给了些赏赐，倒是让奴婢有些受宠若惊呢。”平儿装出一副淡然处之模样道。
“嚯，你倒是看得挺开啊，是真的不在意？”王熙凤冷眼睃了平儿一眼，似乎要看穿平儿内心深处想法，嘴角浮起一抹讥笑：“心口不一的小蹄子，若是铿哥儿真的今日忘了，不知道今晚谁会在被窝里哭一场呢。”
平儿说不过王熙凤，只能把脸扭到一边儿。
此时冯紫英却已经进了荣国府的东角门，正在下马车四下打量。
因为平儿生日专门来一趟是肯定不可能的，那只怕平儿立马就得要在这荣国府呆不下去了，而且也得要引起大观园里无数怒焰妒火，冯紫英还不至于那等不智。
不过自打贾政南下江西去之前专门嘱托给自己，要自己多照看荣国府这边儿，冯紫英一直没来这边，现在抽个时间来看一看倒也在情理之中。
至于说平儿生辰，那不过是遇巧罢了。
“宝玉，先去老太君那里坐一坐吧，这段时间府里边可有什么大事儿？”冯紫英在贾宝玉陪同下往贾母院子那边走，“环哥儿没回来，兰哥儿和琮哥儿这段时间表现据说还不错，你这边儿呢？”
每一次作陪对于贾宝玉来说都是煎熬，但是在琏二哥不在的情况下，又只能是他来陪着，这让贾宝玉也很郁闷，但人家上门关心，他还不能不领情。
“冯大哥，我就那样。”贾宝玉现在倒是挺满意现在的生活。
每日里凭兴趣写点儿文章，那《每日新闻》基本上都能拿到一份稳定的润笔费，另外闲暇时参加一下城中诗会文会，哪怕最顶级有些难度，但是凭着荣国府的名声，总还是有一些这等活动能参加到的。
偶尔还和秦钟、蒋玉菡他们一道喝酒作乐吟诗唱曲儿，高乐一番，倒也逍遥自在，比起老爹在京中时的日子可快活到不知哪里去了。
唯一让他烦心的就是祖母和母亲成日里念叨着自己的婚事，他最担心祖母和母亲把这事儿托付给冯大哥，那可真的就麻烦了，他现在可是觉得不成亲最自由逍遥，真要成了亲，那便要受约束许多了。
“就哪样？”冯紫英见宝玉语气寡淡，也没有多少精神，随口问道：“看样子你挺满足现在的生活？”
“冯大哥，我这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比不得环哥儿和兰哥儿他们喜欢读书，我读的都是些不中用的杂书，性子也懒散，所以现在这情形也还过得去，《今日新闻》每月的润笔费也还行，便是不靠府里公中发的月例也能过的挺滋润，所以我挺满足。”
宝玉倒是一番老实话，冯紫英见对方明澈的眸子里十分坦然，心中也是一叹。
不能说人家的想法就不对，当一个纯粹的文人不也挺好？只是在这荣国府现在风雨飘摇的架势下，就显得有点儿不合时宜罢了，但奈何他的确不是这块料啊。
想了一想之后，冯紫英也点点头：“若是你觉得现在的日子挺好，那便坚持吧，只是若是老太君和你母亲问起你的婚事，你怎么想？”
宝玉沉吟良久：“冯大哥，说内心话，我现在真不想成亲，可我也知道这等事情由不得我，老祖宗和太太是肯定不答应的，若是可以您能不能帮我说一说？”
“这事儿怕是没法说，我能去和老太君和你母亲说你不想成亲？你们荣国府二房可是全赖你传宗接代，你现在年龄已经不小，不可能这样拖下去，只不过一时间没找到合适的人家罢了，与其那等不切实际的幻想，不如寻个你自己觉得满意的，这我也能替你说一说，……”
宝玉沉默，这倒是让冯紫英有些诧异。
这应该是最靠谱的做法了，自己要帮他也只能帮到这一步了。
莫不是这宝玉成日里与秦钟、蒋玉菡等人在一起厮混，还真的改了性子？这年代大户人家玩玩这个调调的不少，包括原来贾琏不也有过这种历史，但是那不过是所谓的“闲情雅致”，真要迷进去了，那可就真的糟糕了。
“宝玉，我提醒你，政世叔南下了，把你们府里上下托付给我，让我替他盯着，我前段时间太过忙碌，所以过来少一些，这段时间少有闲暇，便要来看看，秦钟和蒋玉菡日后不准再进荣国府，那秦钟要在族学读书便由他去，你不许再去，蒋玉菡一个唱戏的，便老老实实去唱戏，你不准在和他们往来，……”
贾宝玉吃了一惊，没想到冯紫英一来就这么决绝，抗声道：“冯大哥，这恐怕不合适吧？秦钟和蒋玉菡都是我的朋友，他们来我这里也是理所当然，我如何便不能与他们结交了？”
“什么原因，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须得明白我是顺天府丞，若是你们那点儿调调我都还不清楚，我还干什么顺天府丞？你信不信明日我便能寻个由头把秦钟和蒋玉菡拿下狱中，让他们二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冯紫英也不和他废话，径直道：“你若是不遵我的话，便试一试！”

第一百零六节 我替你做主了
贾宝玉脸色煞白，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冯紫英。
他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如此态度的冯紫英，这一刻他才真正感受到这个他嘴里的冯大哥不再是那个平易近人随和亲切的冯大哥了，而是那个说一不二的顺天府丞了。
冯紫英对秦钟和蒋玉菡的轻蔑态度贾宝玉当然清楚源于什么，他也不敢挑明和争辩，但若是要让他真的不再和秦钟与蒋玉菡往来，那真的比杀了他还难受。
人生能得几个知己，钟哥儿和蒋玉菡便是其中之二，唯有他们才能理解自己内心的烦忧和苦闷，才能安慰宽解自己内心的躁动和愤懑，现在冯大哥居然要禁止自己和他们二人相处，这如何能行？
而且这是自己的私事，冯大哥凭什么就能干预？
凭什么像北静王和忠顺亲王还有镇国公和齐国公他们家的子弟都能这般自由，自己却要受一个外人的挟制？
但是在冯紫英锐利的目光直视下，宝玉发现自己竟然不敢反抗和辩驳，嗫嚅半天才弱弱地道：“冯大哥，您不能这样，我现在已经没有几个朋友了，难道您想我一直呆在园子里闷死不成？”
冯紫英注视着宝玉，看对方孱弱的目光里竟然有了一丝泪影，心中也有些不忍。
要说这位《红楼梦》书中当之无愧的颜王和第一男主可谓气运无双，生来便是口中含玉，满屋生香，国公之后，祖母宠爱有加，兼之天资聪颖，出口成章七步成诗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无数人捧在手里怕跌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尊荣无比。
哪怕是唯一一个缺憾就是不那么喜欢读经义策论，但对对于一个武勋世家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四王八公十二侯的子弟里边，又有几个是喜好读书或者读出书来了的？
贾琏、贾珍、贾蓉几个不也一样不读书？
还有诸如陈也频、韩奇、卫若兰这几个和自己相熟的，在国子监里混了几年不也一样没读书出来？
不读书无大碍，只要能承接家业，也能过人上人的生活，再看看他周围环绕的黛钗云几女，个个都是天姿国色，家世不俗，可以说任挑任选，可以说只要不作死，这等封建王朝的高门望族妥妥富贵闲人一生。
冯紫英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一回在秦可卿的闺中大床上睡觉时那一梦的缘故，自己在梦中恣意横行，因而似乎所有气运都转移到自己身上来了。
娶了宝钗、宝琴，也和黛玉订亲，甚至连迎春和岫烟都可能要入冯家，更别说自己还采撷了金钏儿、香菱这等红楼十二钗或者副钗的鲜花骨朵，甚至连王熙凤也已经沦为自己禁脔。
这等人生赢家似乎连《红楼梦》书中的贾宝玉也没法想象吧？
再反观现在的贾宝玉，光环褪去，渐渐泯然众人。
贾环的崛起，还有贾兰和贾琮的表现优异，都直接冲击了他在府中的地位和影响，便是贾母仍然宠爱他，但是看着贾环、贾兰和贾琮都能读书，尤其是作为庶出弟弟的贾环更是进了青檀书院，有望在明年秋闱大比中中举。
而他却只能依靠混迹京师城中的二流文会里打磨名声，要不就是写传奇画本来赚得一二润笔费，虽然看起来似乎名声也不差，也属于士林中人，但谁都清楚这和真正的士林中人之间的鸿沟已经越来越明显。
甚至连原来《红楼梦》书中的另外一个失败者——贾琏现在也在自己的帮助下成功咸鱼翻身，谋得了海通银庄扬州号的掌柜，可贾宝玉却因为对俗务的厌恶沉迷于自己的小圈子中。
可要说贾宝玉真的做了多少伤天害理十恶不赦的事情么？还真没有，也许无能或者庸碌就是原罪？
想到这里，冯紫英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宝玉，你应该我是为你好，钟哥儿也好，蒋玉菡也好，难道你就准备这样厮混一辈子？他们俩也打算这样浑浑噩噩一直厮混下去？人这一辈子总要有一个正确的目标，总要奔着这个正确的目标去努力，而不是这样漫无目的地得过且过，过得一天算一天吧？”
贾宝玉没想到冯紫英话语口气又骤然柔和了下来，话语也是十分中肯，他也承认冯紫英的话语不无道理，但是要让他现在就与秦钟和蒋玉菡一刀两断，他委实做不到。
“冯大哥，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是每个人生活都未必是一样的，我知道您在仕途上大展宏图，环哥儿和兰哥儿、琮哥儿都是以为榜样，一举一动都向您学习，但是您也知道我不喜欢仕途经义，我就喜欢更自由自在的生活，你要我像你们一样，我做不到，我喜欢和我的朋友们在一起，……”
贾宝玉这番话说得很艰辛，目光不敢看冯紫英，身子也瑟瑟发抖，昔日那张圆润的大脸盘子似乎也消瘦了一些，显得阴柔妩媚气息更浓。
冯紫英直勾勾地看着宝玉，许久才道：“宝玉，我说的话，我希望你好好想一想，莫要让老太君和你母亲伤心，更莫要让政世叔在外丢脸，另外，我待会儿会给老太君和你母亲建议，尽早为你物色一门合适亲事，争取今年年底你就要成亲，也好早一些为你贾家延续香火，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贾宝玉松了一口气，有些心虚地点点头：“小弟明白。”
“好，你明白就好。”冯紫英只能退而求其次了，“你和秦钟蒋玉菡不能来往如此密切，你也要自重身份，他们二人我也要好生敲打一番，莫要闹出些荒唐事儿来，让大家脸上都难堪。”
宝玉只能点头，不敢再说话。
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冯紫英也清楚以贾母和王夫人对宝玉的宠溺，要说对他和秦钟、蒋玉菡的勾勾搭搭一无所知，他根本就不信。
只不过贾母和王夫人大概也就是觉得这不过是大户人家子弟的一种“雅趣”，无需大惊小怪，这贾家里本来就有这种传统，贾赦、贾琏乃至贾珍、贾琏好像都有过这种“雅兴”，只不过莫要沉迷就好。
不是冯紫英想要管贾宝玉的事儿，一来贾政的确有委托，二来迎春要给自己为妾，加上宝钗、宝琴都嫁给自己了，日后还有黛玉，更甚至探春的日后未来也不好说，自己和贾家似乎已经牵扯不清了。
虽然自己真的不太想管贾家的这些破事儿，贾家原来那些破事儿，乃至贾赦的这些破事儿他也管不了，但是起码自己也得要对得起自己良心，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一些事情吧。
贾宝玉不算事太坏的人，只不过自小养成了这种懒散和放荡不羁的心性，自己能帮则帮一把，真的帮不了，那自己也尽了心了。
让冯紫英有些惊讶的是不但王夫人在贾母房中，平时不太爱在贾母房中的邢夫人也在。
和上一次来府里相比，贾母、邢夫人、王夫人都感觉冯紫英的变化很大。
如果说上一次冯紫英来还有些温文尔雅的气息尚存，这一次这种感觉已经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那种上位者的凝重威严，举手投足间更有着独有的风范，也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看，起码贾母心中是这样感觉的，这个小子越来越有四品大员的气度了。
“铿哥儿，顺天府的事儿肯定要比永平府那边忙碌许多，你也须得要以公务为重，荣国府这边儿你若是有闲暇便来坐坐，宝玉，环哥儿和兰哥儿、琮哥儿他们都是盼着你来多教导他们一番，……”
贾母仍然是那副富态模样，盘腿斜靠在炕上，冯紫英虽然贵为四品大员，毕竟世交的孙辈，所以也无需太过讲究。
“政世叔走的时候也曾交代紫英，紫英自然不敢怠慢，前些日子因为刚刚接手公务，所以忙碌了一些，眼下倒是逐渐上手，所以方能抽得出空来，……”冯紫英落落大方地道：“方才和宝玉也说了一阵，我念及政世叔也曾经和我说起宝玉年龄不小，所以也须得要考虑成亲之事，不知道老太君和婶子是如何考虑的？”
直接步入正题，倒是让贾母和王夫人以及邢夫人都是吃了一惊，但是转念一想这宝玉都十八了，早就该考虑此事了，只不过前期是因为一直觉得找不到合适满意的，才会被拖累下来，现在冯紫英这么一说，莫非是有合适的人家了？
听得冯紫英果然提出此事，贾宝玉也脸色有些发白，有心想要辩驳，但看见冯紫英目光横过来，顿时便怂了，缩着脖子，不敢做声。
“紫英，你可是有合适的人家了？”王夫人急不可耐，立即问道：“宝玉年龄的确不小了，只要是合适的人家，咱们也不图其他，只要家世合适，门当户对，能配得起咱们宝玉，其他我们也不计较讲究，……”
这话说得倒也轻巧简单，但是内里的含义却不轻松，冯紫英已经是过来人，当然明白。

第一百零七节 关系贾家命运的婚姻
要各方面都合适，这话里边含义就丰富了。
冯紫英之前也想过宝玉的婚事，自己究竟该不该去管，怎么管。
他甚至认真梳理过，自己和贾家的关系究竟该怎么来定位。
割裂不了，那就要认真应对，尽可能的避免被贾家所拖累，最好的办法是能控制住整个贾家，避免走上像《红楼梦》书中的那样，各种花样作死，最终落得个抄家灭族的结果。
但这一点里边，冯紫英也考虑过，很多因果其实早在多年前就已经种下了，比如贾家和甄家的关系，这是几十年的相互勾连，要不为何《红楼梦》书中甄家出事时，会把大笔财产送到贾家来秘密藏匿？
若是没有特殊的过硬的关系，这等本来是一个家族最后翻身甚至可以说托妻献子的一步，甄家没找别家，而是找上了贾家，那说明这里边关系就是匪浅。
这个时候你说要让贾家和甄家赶紧一刀两断，彻底划清界限，可能么？真要有事儿了，龙禁尉那边会相信么？
还有贾赦，各种寻常作死也就罢了，还和大同平安州那边有秘密勾连，究竟做些什么勾当，以冯家在边地多年的经历，岂能不明白这里边的猫腻？
这等事情，若是无事，也没有其他缘故，大家睁只眼闭只眼也许就过了，但是一旦有事，又或者被其他事情牵连，朝廷或者有些人就要借机来生事儿，那就真的是可能招祸的火炭了。
还有王子腾和贾政的关系，论理贾政那点儿本事不太可能去掺和什么，但是贾政又历来和王家走得很近，很难说王子腾有没有像贾政泄露过什么，甚至现在贾政去了江西，是不是也有某些授意在里边呢？
这还没有算贾元春这个火引子在宫里边，甚至无法判断这贾元春被封贤德妃最终是祸是福。
总而言之，没算宁国府那边，单单是这荣国府这边，都是各种风险隐藏其中，但已经娶了宝钗，还和黛玉订亲便注定和贾家无法割断，这还没说迎春、探春的这一层日后可能更丢不开的关系，所以冯紫英不能从长远计，考虑怎么来替贾家这艘行驶在风高浪险的黑暗深海中的老船把好舵，尽可能避免风险。
但从现在的情形来看，贾家很多硬伤已经存在了，很难洗干净，而自己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分散风险。
贾赦那里无药可救，只能听之任之，贾政也是成年人，好歹也在工部厮混多年，基本的头脑也应该有，贾元春那边只能走一步看一部，更多的还是得她自求多福。
像其他能帮的，贾琏已经打发到扬州号，宝玉就最好能让他和一个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起到庇护作用的强力家族联姻，这样一旦日后真的有什么，也能发挥一些抵挡和庇护作用。
倒是像环老三、贾兰、贾琮这些小字辈，也还愿意求上进的，冯紫音当然不吝施予援手，帮扶一把，看看他们能不能抓住机会，有所造化。
但其他人都好说，唯独贾赦、贾宝玉和贾元春是最难办的。
贾赦是帮不了，控制不住这个人，而且冯紫英也不愿意花太多心思在这厮身上，愿意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去吧，抢在贾赦作死之前把迎春纳妾，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影响就不大了，至于贾赦自个儿作死，那就由他去。
贾元春也是帮不了，太有主意的女人，而且身处位置特殊，敬而远之本来是最好的，但是这女人却总要生拉硬拽的凑上来，让自己摆脱不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但只要不涉及太深层次的或者说去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儿，冯紫英觉得还能稳得住。
就是这贾宝玉看起来简单，但他是荣国府二房嫡子，而且受了贾政委托，贾元春也是格外关注，不帮衬一把，似乎有点儿说不过去。
可要帮吧，还真是不好下手，便是这婚姻都相当棘手。
“老太君，婶子，宝玉的确是该考虑婚事的时候了，这京师城中好人家不少，但是关键要看老太君和婶子你们的打算。”
冯紫英也没有回避，在他看来贾宝玉若是选一个合适的人家联姻，未必不能有一个过得去的结果，起码不用想《红楼梦》书中那样最终落得个遁入空门。
《红楼梦》书中贾宝玉出家为僧那也是迫于无奈，冯紫英不认为完全是因为和黛玉的感情幻灭最终绝望，更多的是因为家族的没落导致的所有责任压倒他肩头上，而他自己却因为自身能力而无力改变导致的沮丧和绝望，才想用出家来逃避现实。
如果又一个稳定可靠的婚姻，贾家几个不稳定因素不要齐齐爆发，荣国府未尝就不能苟全下来，哪怕真的没落了，倒也不至于沦落到抄家灭族的地步，到那时候宝玉的出境可能也会好许多。
贾母和王夫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也有些犹豫。
实际上在贾政南下之前，他们就已经为这桩事儿探讨过好几回了，比如北静王水溶的妹妹水中棠，又比如江南甄家甄宝玉的堂妹甄宝旒，还有镇国公牛继宗的侄女等等，还有和武勋世家们较为亲近的一些宗亲也是一个选择，比如廉忠亲王的女儿，还有那神枢营副将仇士本的女儿。
廉忠亲王素来和义忠亲王走得比较近，在元熙帝诸子中排行第八，很多人也称之为八王爷。
不过廉忠亲王那个女儿虽然也算是嫡女，但是却是第二位王妃所生，廉忠亲王一共娶了三个王妃，第一个早逝，只留有一子，第二个生有二子三女，十年前去世，第三位续弦是媵扶正，乃是第二位的堂妹，也育有一子一女。
不过廉忠亲王在永隆帝继位之后就有些淡出的架势，和义忠亲王的关系就渐渐疏远了，虽然不及永隆帝和忠顺王那么亲近密切，但是永隆帝倒也对这个弟弟关爱有加，里边估计也有些既往不咎拉拢亲近的意思在里边。
当贾母和王夫人吞吞吐吐地把这些候选人都一一道出之后，冯紫英也有些迟疑。
北静王和甄家是绝对不行的，北静王和义忠亲王走得太近，而甄家更不用说，牛继宗这边也一样。
仇士本的女儿看上去倒是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仇士本是永隆帝的心腹，若是攀上这条线，自然稳了，只是仇士本只是一个副将，仇家也没有多少底蕴，属于后来的一帮武勋中慢慢爬起来的。
另外廉忠亲王的女儿也很合适，只要廉忠亲王保持现状，不掺和政治，日后贾家真要有难，只要廉忠亲王出面，永隆帝再怎么也要给自己这个弟弟一份面子，而且和皇家成为姻亲，本来也是宝玉这种无心仕途的人的最好结果，若是贾环这种，反而不合适。
“老太君，二位婶婶，既然政世叔临走之前也交代了小侄，那小侄也就明说了，这几家可能都各有优点，不知道你们倾向于谁家呢？”
贾母看了一眼王氏，沉吟着道：“铿哥儿，北静王水家一直和我们贾家关系密切，那水王爷的妹妹老身也是见过的，的确是个聪明剔透乖巧机敏的丫头，和宝玉年龄也合适，人才样貌也极好，老身觉得很不错，另外镇国公家那个丫头，老身也见过一面，也是镇国公嫡支三房的长女，而且镇国公三房那一位牛继勋，娶的便是长公主，牛继勋虽然不能继承爵位，但却长袖善舞，那位长公主也精于经营生意，这皇家园陵、猎场的建造和石材、木材供应均被他家一手把持，据说长房、二房家产加起来也不及其家一半，关键是这牛家三房有五子，却只有这一女，又是长公主亲出，长公主尤为宠爱，……”
冯紫英倒没想到这贾母也是如此通透一个人，他还以为对方肯定会只看门第，却没想到居然对家资如此重视。
这北静王家也就罢了，这牛继宗的这个侄女看来是最得她的看重了，而且摆明就是觉得和牛家联姻不说能让贾家得益，起码能让贾宝玉占个大便宜。
“老太君的意思是甄家和仇家以及八王爷家的都不合适？”冯紫英微感棘手，他本来是看好仇士本之女和廉忠亲王之女，没想到却被对方直接排除了。
“倒也不能说不合适，但是相比之下肯定就不如了。”贾母侃侃而谈，“甄家和我们贾家关系一直密切，那甄家丫头老身虽然没见过，但也听说颇有人才，但是甄家远在江南，在京中并无底蕴，我们贾家也不可能再回金陵，加之和甄家也不需要用这种关系来密切，所以老身觉得就可以不考虑，……”
“那仇家和廉忠亲王那边儿呢？”甄家本来就不在冯紫英考虑范围，他关心的是这两个，这两个哪一个如果能够真正和贾家结亲，都能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怎么这贾家就看不上？

第一百零八节 冲动的后果
“铿哥儿，你有所不知，那仇家以前不过是不入流的寻常武官，也是前几年积了一些军功方才发迹，这等人家毫无底蕴，若是失了势，说没落就没落了，非宝玉良配。”
贾母显然也是对仇家有过一番了解的，语气里颇多不屑。
冯紫英也承认这仇家的确没多少底蕴，元熙帝在位期间仇士本还名不见经传，也是永隆帝继位之后才大力擢拔起来的，自然也对永隆帝死心塌地，现在执掌神枢营，却是大权在握。
在他看来，哪怕是永隆帝不在了，只要仇士本在位，其他继位的都要倚重，可谓一个好依靠，但贾家居然以对方没有底蕴来拒绝，让冯紫英也无语。
当然，并非说贾母的话没有一点道理，这种新贵全靠皇帝信任，若是换了皇帝，未必就还有这么信任，而且仇家没有其他依靠，也的确存在一世而衰的可能性，贾母从这个角度考虑，也在情理之中。
看看贾家这种，起码也已经是三四世了，纵然近况不佳，但是表面风光也还能维持，遇上家里出一二争气的子弟，又能重新活泛起来呢。
“至于廉忠亲王这边儿，外边儿都觉得是能和皇室宗亲结亲自然是好的，但是廉忠亲王是上一代了，而且在几位王爷中并不受看重，他那个女儿虽然名义上是嫡出，但既非他原配所出，也不是现在的王妃所出，而是已故第二任所出，而廉忠亲王在京师城中是有名的在家里说不上话，他现在那个王妃是个厉害人物，对另外几个子女可从来没有好脸色，……”
冯紫英明白了，廉忠亲王的这个女儿是在府中不受现在王妃待见的，而廉忠亲王是个妻管严，说不上话，这样即便是宝玉娶了廉忠亲王的女儿，只怕也沾不到多少光。
不过冯紫英却不这么看，只要宝玉成为廉忠亲王女婿，日后真要有什么变故，廉忠亲王不可能对自家女婿不管不顾，现在娶廉忠亲王的女儿，也不过就是在嫁妆钱银上吃点儿亏罢了，在这一点上，贾母就有些目光短浅了。
见冯紫英不作声，贾母也估计可能是对方不太认同自己的看法，温声问道：“铿哥儿，你觉得老身所言可有道理？”
冯紫英思前想后，也觉得即便是自己提出自己的观点，恐怕也很难获得对方的认可，难道自己去告诉她北静王和义忠亲王关系太过密切，风险太大？告诉她牛继宗心怀叵测，牛家日后难免受牵连？
人家信么？
现在北静王还是在京师城中活跃无比的风头人物，文会诗会一个接一个出席，甚至还和寿王、福王他们几个过从甚密；牛继宗还是手掌兵权的宣大总督，甚至比自己老爹更风光，牛继勋不但娶了永隆帝的妹妹，还家资巨万，在京师城中也是数一数二的豪门，凭什么就说人家存在风险？
说实话，包括冯紫英在内，谁也无法预言日后的结局，甚至义忠亲王日后会不会翻盘将皇位重新归位到他这一脉也很难说，永隆帝的身体和太上皇究竟能活多久都是变数，自己也不过是从南北角度和自己的利益来考虑这些因素罢了。
虽说以南伐北远不及以北征南获胜的多，但是要知道从前明到本朝，都是以南伐北获胜的啊，这一点还真不容忽视。
见冯紫英一时间语塞，贾母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冯紫英的态度。
儿子临行之前也专门和自己交代过，说这几年里若是府中大事儿尽可与冯紫英商量，别看冯紫英年轻，但是却是眼光高远，对朝中局面也是了解甚深，贾母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清楚冯紫英二十之龄坐上顺天府丞这一位置，绝非偶然，所以对冯紫英的态度还是很重视的。
思考良久，冯紫英觉得自己恐怕还是难以说服贾母和王氏，但他觉得也不能不说。
北静王、牛家和甄家都存在着政治风险，虽然现在还不明显，但是一旦真正暴露时，只怕都来不及了，而仇士本和廉忠亲王这边要从冯紫英的角度来看，纵然仇士本那里不太符合贾家胃口，但是廉忠亲王是绝对合适的。
只不过也不知道贾母是不是因为这几年贾家越发拮据，所以对这钱银财货也有些看重起来了，又或者是替自己孙子考虑太过于计较了一些，所以……
“老太君，甄家且不说了，北静王和镇国公那边，我以为若是真的觉得合适，不妨等一等，……”
冯紫英的话让贾母和邢氏王氏都是一愣，但是贾母显然要比邢氏王氏见识更多一些，见冯紫英不愿多说，心中也是一凛，略一沉吟便道：“那铿哥儿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若是北静王家和牛家，恐怕也需要征求一下宫中贵妃娘娘的意见，看看她怎么说再来作计较，……”
冯紫英想了一个缓兵之计，看贾家这个架势，应该是基本上都确定了是牛家，若是牛家那边不答应才会选北静王这边，而北静王这边应该是早就有此意了，所以是作为保底的。
贾元春在宫中是应该明白当下形势的，便是不明白，自己也会提醒对方，若是真的和北静王或者牛家联姻了，那贾家恐怕就真的很难摆脱了。
对冯紫衣的这个建议，贾母和王氏自然无甚异议，她们本来也准备要把这个情况告知元春，在她们看来元春也不可能有什么反对意见。
从贾母院子里出来，贾宝玉也松了一口气。
他是真的怕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的亲事定下来了，北静王爷的妹妹水中棠他见过，的确很不错，牛继勋的女儿他也见过一面，也过得去，但是他却从未想过要娶她们。
但他同样也清楚自己的婚事已经脱不了太久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谁也回避不了，可他就是有些反感抵触，或者说没想好。
“冯大哥，谢谢您了。”
“谢我做什么？”冯紫英有些心不在焉，“你的婚事儿我也没帮上忙，你家里看样子已经替你考虑好了，但我以为他们的考虑并非最合适的。”
“啊，那您应该直接提出来，老祖宗和母亲是很尊重您的意见的，父亲离开时也专门有交代，这样我也……”觉得自己话语有语病，贾宝玉戛然而止。
“哼，宝玉，我不太赞同她们的观点，并非表明我不赞同你尽快成亲，只是人选选择不同罢了。”冯紫英没好气地道：“行了，且看贵妃娘娘的意见吧，你先去忙你的去吧。”
宝玉脸上浮起一抹复杂的神色，但也只是一掠而过，“冯大哥可是要进园子里去？晚饭可要在我怡红院里用饭？”
冯紫英侧首深看了贾宝玉一眼，他能理会到贾宝玉此时复杂酸涩的心情，宝钗已经嫁给了自己，黛玉明年也会嫁给自己，最心仪的女子都离他而去，自己得偿所愿，而他却还在为他自己的未来而迷惘和彷徨。
“园子里我待会儿才去，晚饭就不用了，我待一会儿就会离开。”理解归理解，但冯紫英也不会太在意，气运在自己身上，一切就只能趁势而为了，他摆摆手，“兰哥儿、琮哥儿那里我也要去过问一下，当了师傅总不能不闻不问吧。”
冯紫英在贾府里边已经如同自己府邸里差不多了，无论是贾母、王氏那边，还是大观园里边，从管家、仆从再到婆子、丫鬟，对于冯紫英行走在府里，大家都习以为常。
大家甚至还都乐于见到这位顺天府的父母官经常来走动，尤其是下人们，见到冯紫英都是恨不能陪在一边能多搭上几句话也是好的，这样出去也能好生显摆炫耀一番，这对于日益没落的荣国府来说，也是一份难得的殊荣和光彩。
老远看过去，凤姐儿的那座院落似乎都黯淡了许多，灰色的墙瓦和晦暗的粉墙，总觉得有一层萧索的味道，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心理感受，冯紫英走到院子门口时，似乎觉得里边都有些安静得过分了。
以往这院子里可是人来人往，热闹无比的，现在一下子冷落下来，不知道这人前冷落鞍马稀的滋味儿王熙凤可受得了？
前段时间平儿也曾经来带过信，说也就是这两三个月里就准备搬出去了，年底贾琏就要携家带口的回来了。
这事儿冯紫英自然知道，但却无力改变什么，贾琏不肯能不回来，现在回来也算衣锦还乡，扬州那边日子舒坦，儿子也有了，现在更要娶陪嫁丰厚的大户女子，可谓春风得意了。
相比之下，被“扫地出门”的王熙凤就有些凄凉悲楚了。
平儿来带话肯定也就是有些这意思在里边，只是自己头脑发热时的承诺究竟该如何，冯紫英心里一样没底儿，那会子还在永平府呢，现在回了顺天府，就不能不考虑更多了。

第一百零九节 林红玉洞若观火
王熙凤的院子所处的位置很适中，正好紧挨着大观园外沿，距离贾母、王夫人的院子都不远，这也是当初作为嫡长子身份的贾琏所获得的优遇。
这里东边可通达大观园的大门，还能拐向通往贾政夫妇的居所，向西可以沿着巷道向南拐到通往贾母的夹道上去，正处在最敞亮的地方。
冯紫英过来时也是很是犹豫了一下，这地方实在太招人眼。
王熙凤现在虽说是已经被和离的弃妇，但毕竟是曾经的琏二奶奶，现在府里人都还下意识的继续以此称呼沿袭，恐怕要到贾琏真正把他那位扬州富绅的女儿娶回来，才能慢慢扭转这个印象。
瞅准四下无人，冯紫英这才跨步而进，其实他也知道自己这是在自欺欺人，自己目标太明显，这一进这条巷道，左近之人大概都能知道自己这是来王熙凤院里，而且王熙凤院子里人也不少，还能避得过他们的耳目？
以现在王熙凤日益落魄的架势，便是王熙凤怕都不能阻止他们变着法子要把自己来王熙凤这里的消息传出去，这可是好不容易能让在府里日益边缘化的王熙凤重回府里舆论话题中心的一个最佳方式。
门开着，院子里依然干净整洁，只是少了几分生气。
冯紫英摇摇头，王熙凤恐怕很难接受这样的滋味，便是自己看了都觉得反差太大。
以往熙熙攘攘的人流早就没了，这就是一处被用来闲置废弃的冷宫一般了。
脚刚踩上门槛儿，就看见一个丫头正挑开门帘从堂屋里钻出来，一眼就望见了正抬目忘来的冯紫英，杏眸圆睁，嘴角上翘，惊喜之下，险些把手中的银盆都给丢了，“奶奶，奶奶，平儿姐姐，冯大爷来了！”
这丫头！
是林红玉，也就是小红。
不是说这丫头做事儿精细谨慎，口风也紧，越来越得王熙凤的喜欢，大有平儿第二的风范么？怎么这般不稳重？
冯紫英忽略了这么久来王熙凤院子里日渐冷落给这些下人们带来的心理冲击，往日门庭若市，现在一天里除了那么熟悉相好的几个丫鬟还能走一走，串串门儿，珠大奶奶隔几日能登门坐一坐，还能有几个会主动登门？
昔日那些围绕着门口转悠的管家仆从婆子妇人尽皆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冷清，越来越萧索的日子。
林红玉甚至都有些怀疑为什么爹娘都要支持自己继续呆在这二奶奶院子里，不肯让自己去别房，若说是报恩，自己父母那也不过是承太太的情，现在二奶奶都要离开府里了，纵然二奶奶待自己再好，可要说真要和二奶奶一道离开荣国府，林红玉也还是有些彷徨的。
一旦离了荣国府，日后靠什么维持生计？
二奶奶固然肯定有些私房钱，但是那又能维系多久？
看着院子里要跟着二奶奶走的几乎都是二奶奶从王家带过来的人，除了自己和昭儿，他们是没办法，昭儿是不受琏二爷喜欢，可自己呢？爹娘还在府里得势呢，为何要跟着二奶奶出去受苦？
林红玉很清楚，二奶奶这样出去，几乎就是要一个弱质女流来扛起跟着她这一大堆人的生计了，这一年来，若是没有上千两的银子，根本别想过好。
可像她这种失去了荣国府庇护的一介女流，怎么在京师城里这种龙蛇混杂的地头生活？
自己父母是贾府几个主要管事儿的，平素没少和外界打交道，她可是没少从自己父母那里听闻这京师城是如何的居不易。
如狼似虎的公门班头，心狠手辣的兵马司和巡捕营差役，更别说还有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光棍剌虎，打家劫舍的江洋大盗，二奶奶这样一出去，再没有半点儿遮护，不是正好就成了这些人最喜欢的盘中餐么？
一直到冯大爷来过两回之后，林红玉才隐约明白了一些什么。
最初她也不敢确定，毕竟冯大爷是何许人，要娶宝姑娘和林姑娘的，论人才，这宝姑娘和林姑娘，以及琴姑娘那都是一等一的大家闺秀，二奶奶再是尊贵不凡，再是漂亮妖娆，那也是残花败柳，现在更是和离了，冯大爷怎么可能……？
但冯大爷但两度登门就让林红玉意识到自己的感觉似乎出现了偏差，一开始她还觉得是不是冯大爷看上了平儿姐姐，但是这么久了平儿姐姐还处子身，而且她旁敲侧击小心观察之下，发现似乎还真不是那样。
冯大爷似乎每次来都要和二奶奶纠葛一番，眉目间那份挑逗劲儿，并非指向平儿姐姐，那还能有谁？若是只是想要平儿姐姐，哪需要这般？
这一下子许多疑团便迎刃而解了，为什么二奶奶和平儿姐姐都这么有底气，为什么自己爹娘也如此笃定，这是早就找好了靠山啊。
可是二奶奶和平儿姐姐也就罢了，但自己爹娘怎么也早就看出来二奶奶和冯大爷有私情了？这却是林红玉疑惑的地方。
不过，若是二奶奶真的得了冯大爷的庇护和照拂，那真的出了荣国府反倒是自由自在了。
在这荣国府里生活了这么多年，林红玉也很清楚现在荣国府不比十多年前了，爹娘虽然在府里号称天聋地哑，但是林红玉还是能在他们嘴里听到不少东西的。
这二十年前的荣宁二府何等显赫荣耀，不但皇上宠信有加，老祖宗经常受封赏，那宁国府的敬老爷更是红得发紫。
谁曾想一朝天子一朝臣，当今皇上一登基，这世道就变了，宁国府偃旗息鼓，荣国府苟延残喘，现在两府都快要撑不下去了，前几日里她遇见东府大奶奶的贴身丫鬟银蝶还在说这日子没法过了，府里的东西都典当得差不多了，再要典当就要拆台面了。
东府如此，西府这边何尝不是这样？二奶奶在时，平常还能勉力维持，但是到了年边儿上或者遇上什么特别事儿，不一样要打老祖宗屋里的主意？也是鸳鸯是个通情达理识大体的，否则这日子一样早就过不下去了。
原本指望大姑娘进宫能有个好，但是现在看来也指望不上，二老爷倒是南下江右谋了个学政，但究竟对府里有多大助益，现在似乎也看不出来，如爹娘所言，只怕也是杯水车薪，难以挽回大局。
这么一琢磨，似乎二奶奶出去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林红玉这一嗓子，倒是把整个院子里都给惊动了。
斜躺在炕上的王熙凤似笑非笑地瞥了有些忸怩中夹杂惊喜的平儿，咂着嘴道：“这男人啊，就是这样，之前没得到你身子前，真的是把你给记挂在心上，若是得了你身子，只怕就未必如此了，平儿，你可要记好了，别被这些男人的表面殷勤给欺哄了，这些男人只图着上你的身子，哼哼，……”
“奶奶这话可说得有些不公道，冯大爷到现在都还惦记着您呢。”平儿微笑着反击，“也是奶奶这般吊着冯大爷胃口，切莫要适得其反了。”
“呸，小浪蹄子，竟敢编排起我来了？”王熙凤粉颊发烧，玉面绯红，“谁吊着他了？他爱怎么着怎么着，我可没那精神看他眼色行事，他屋里那么多女人，还在乎我？”
“那人与人不同，花有百样红呢，我可是听的奶奶自己都说过，奶奶就是和别的女人不一样么，要不冯大爷怎么这般痴恋……”
平儿的话让素来豪放不羁的王熙凤也有些吃不消了，一下子跳下床来，娇喘吁吁，纤指戟张，“小蹄子，你这是要作死？！这般话你都敢说？！”
“奶奶现在连大实话都听不得了，要不让冯大爷进来听一听，评评理？”平儿也不惧，反而一挺胸脯，一边往外走，一边扬声道：“小红，请冯大爷进来，奶奶身子有些乏，就不出来迎候他了。”
被平儿这小机灵鬼给弄得进退两难，脸颊红晕扑面，还真有些像是受凉发烧了，只能恨恨地重新躺上炕去，顺手扯了一床毯子盖在身上。
冯紫英被林红玉给引入正房，却见平儿早已经含笑站在门口，眉目间满是喜意，双手绞着汗巾子放在小腹前，显然是明白自己为何而来，“冯大爷来了？”
“爷不能来，不该来么？”冯紫英也是微笑回应：“红玉，你说爷该不该来？”
林红玉何等聪颖，一眨眼便立即明白过来，“平儿姐姐今日生辰，难得爷都还能记得，咱们府里丫头里能得爷这般记挂在心上的，只怕平儿姐姐是第一个了。”
听得冯紫英一下子把话挑明，平儿也是吓了一大跳，小红这一下子猜到倒也正常，说得这么明白，再看自己二人的表情神色，谁还能猜不到？
“爷，您怎么说话的？”平儿又羞又喜又怕，毕竟是当着林红玉，这话就有点儿显得太不见外了，虽说奶奶有意要把林红玉拉进来成为贴心人，但毕竟尚未落定，总还有些担心。

第一百一十节 孙绍祖突出奇兵
冯紫英倒也不担心，林红玉这丫头这般时候都还能跟着王熙凤，只怕不仅仅是她忠心的缘故，只怕是其父母也看出了贾家现在的情形，想要狡兔三窟，在觉察王熙凤又把自己当靠山的迹象之后，才会这般安排吧。
否则林之孝夫妻俩在荣国府里这么多年管家的经验经历，怎么可能放任自己亲身女儿跟随一个和离的王熙凤出贾府？
“红玉的嘴可是比什么都紧致，是么？”冯紫英笑着看着林红玉，“否则凤姐儿也不可能把她调进屋里来，是不是，红玉？”
被冯紫英一句“凤姐儿”给惊得一激灵，林红玉到现在才确定这位冯大爷和二奶奶真的有私情了，这府里男性，除了原来的琏二爷，谁敢这么称呼二奶奶？
问题是冯大爷却丝毫不忌讳自己，这让林红玉也有些肝颤。
这既表明冯大爷信任自己，另外也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并不怕自己泄漏，甚至有把握能封死自己的嘴，这份关节林红玉一下子就能想明白，当然，她也从未想过要去和冯大爷做对的念头。
“大爷放心，平儿姐姐也请放心，小红明白轻重。”林红玉忙不迭地道：“小红都是奶奶的人了，如何敢去乱嚼舌头？便是院子里其他人，小红也从未听说其他。”
冯紫英笑了起来，这林红玉的确是个乖巧伶俐人，难怪王熙凤看上了，虽然比不得平儿的忠心，但那也是因为时日尚短的缘故，再多跟些日子，出了这荣国府，自然就能稳妥了。
眼见得林红玉夹着腿蹩着身子出去了，冯紫英这才不慌不忙迈步进了里屋。
平儿此时心也放下了，这院子里现在都是死了心跟随二奶奶要出去的人，忠心无二，而且小红这丫头既然表了忠心，又有大爷在这里敲了门钉，所以也算是笃定了，出去自然知晓该如何叮嘱这帮人。
踏进里屋，见王熙凤斜靠在大红金线蟒杭绸锦垫，一床天青色的五彩迷花缎面被盖在腿上，额际居然敷了一张热毛巾，还真的是有了点儿弱不惊风的生病模样，弄得冯紫英都是一愣。
“哟，凤姐儿，真的病了？”冯紫英走近就要去摸她的脸颊，看看有没有发烧。
王熙凤一惊，瞪起眼睛，以手挡开，“铿哥儿，放尊重些，莫要叫人笑话。”
“让谁笑话？平儿么？”冯紫英也不在意，既然不让碰，他也不强求，一歪屁股坐在另一边儿，平儿早已经拿了一个同样的素色靠垫过来放在他背后，这边也替他拖了靴子，缩脚上炕，“红玉看样子也是被你收服得死心塌地了，再说了，你不是很快就要出去了么？还怕什么？”
“哼，怕人言可畏。”王熙凤有些烦躁的一翻身坐了起来，“你们男人倒是什么都不怕，我便是出去了，难道就不和外人打交道了，就不和这边儿的亲戚们走动了？被人家在背后戳脊梁骨，冷言讽语的挤兑，谁受得了？”
冯紫英哑然失笑，这女人是在无事生非，找茬儿了啊。
她王熙凤什么时候在乎过这个了？
或者说，反而是和离了之后，有了私情，反而在乎这个了？
这倒是由此可能，原来没做过这等事情，自然底气十足，什么也不怕，但是恰恰有了这种事情，反而就心虚气短，听不得这些话了。
“凤姐儿，若是连这点儿都受不了，我劝你趁早给贾琏认个错，又或者哀求老太君和太太让你继续留在这荣国府里吧，这里不能住了，可以去住大观园里啊，也好图个清静，这样就没什么闲话。”冯紫英语气平静。
“铿哥儿，你……！”王熙凤勃然大怒。
“凤姐儿，我说的是实话，一会儿你雄心万丈的要出去闯荡一番，要巾帼不让须眉了，一会儿又连些许风言风语都受不了了，你这和离了是大家众所周知的事情，一个和离了的女人要想在这京师城里闯荡一番，干点儿事情出来，你觉得大家会都像以前那样对你阿谀逢迎，任你颐指气使？这可能么？”
冯紫英没怠慢对方，语气里更不客气。
被冯紫英一番话挤兑得柳眉倒竖，凤眼暴绽，高隆的胸脯更是急剧起伏，王熙凤恶狠狠地道：“铿哥儿，你这是故意来羞辱我么？”
“并没有，只是提醒你，若是没有这点儿心理准备，只怕日后出去之后你哭的时候会很多。”冯紫英依然平静，“而且你现在的心境也还没有做好应对这一切的准备，所以我先敲打敲打你，有助于你日后能更坦然面对种种冷雨凄风。”
王熙凤被冯紫英的一番话给堵得都快要呕出血来了，但素来伶牙俐齿的她此时却不知道该如何反击对方，只能恨恨地看着对方，还是平儿反应最快，立即接上话头：“爷，奶奶身子不舒爽，这几日里又和大老爷争执了一回，心情真难受呢，您又何必故意激奶奶，……”
“哼，这般小波折都吃不消，那还出去干啥？”冯紫英横了王熙凤一眼，“和贾赦较劲儿本身就是不智之举，还憋一肚子气，这不是自寻烦恼么？”
“你知道什么？”王熙凤气哼哼地道：“他想要卖二妹妹也就罢了，怎么现在却还打算把云丫头也算计进去了？也是怕老祖宗知晓气坏了身体，我才不敢和老祖宗说，否则这家里早就闹腾起来了。”
“云丫头？”冯紫英讶然，“怎么又和云妹妹扯上关系了？”
史湘云可是史家的人，贾母就不说了，史湘云还有两个叔父在呢，史鼐史鼎现在虽然有些没落，但是不是说史鼐现在在大同军中谋了个官身么？史鼎虽然到处躲债，但是好歹也还是一门侯爷，这再怎么也和贾赦扯不上关系吧？
王熙凤欲言又止，平儿也是一脸纠结，倒是让冯紫英越发好奇了，“这究竟怎么了，在我这里，还有什么不好说的么？”
“说起来都是丢人，……”王熙凤最终还是长叹了一口气，“你可知那史鼐在哪里为官么？”
“知道，说是托了寿王的门路，走通了兵部关系，去了大同镇嘛，当了一个参将，管着一帮人马，吃点儿空饷缺额，再找两家商队挂个号儿，一年弄个几千两银子应该不在话下吧？”
冯紫英对大同那边情况太了解了，史鼐这种货色，典型的纨绔，在寿王那里花了银子，就是要在边地上挣回来，只要不太过分，三五年下来，带上一二万两银子回京还是没有太大问题的。
“那你可知道孙绍祖在哪里为官么？”王熙凤又问。
“大同平安州吧？”冯紫英语气淡了下来，“听说这厮升官了？”
“你也知道？”王熙凤斜睨了对方一眼，“人家孙绍祖已经是副总兵了，分管这平安州那一片儿，史鼐就是他下边的一个参将，……”
冯紫英默然，孙绍祖出任的这个副总兵他是知道的。
大同镇乃是九边中最重要的一个军镇，旗下分成八路。
新平路（辖新平堡、平远堡等四个堡寨）、东路（辖阳和城、天城城、守口堡、靖虏堡、永嘉堡等九个城堡寨）、北东路（辖得胜堡、镇羌堡、镇边堡、宏赐堡等八个堡寨）、北西路（辖助马堡、保安堡、拒门堡、云西堡等九个堡寨）、中路（辖左卫城、右卫城、马营河堡、杀胡堡、牛心堡等十三个城堡寨）、威远路（辖威远城、云石堡等五个城堡寨）、西路（辖平虏城、迎恩堡等四个城堡寨）、井坪路（辖井坪城、朔州卫城、将军会堡、应州城、怀仁所城等十个城堡寨）。
平安州是当地俗称，就在新平路和东路那一片儿，得名据说也是平远堡和怀安城中的平字和安字而得名。
大同镇这八路设一总兵三个分守协守副总兵，下边还有八个参将和无数游击。
孙绍祖原来便是一个参将，但是此番孙绍祖却是因为各种原因得到了兵部的首肯认可，升任了副总兵，而史鼐却恰恰在其麾下。
史鼐去大同镇他是知道的，走了寿王门路，花了不少银子，兵部那边则是通过寿王直接打招呼，便是当时兵部尚书张景秋也觉得一个小小参将，而且本身也是武勋出身，又有寿王亲自打招呼，便同意了。
但这孙绍祖如何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参将突然升为副总兵，冯紫英却不甚清楚。
究竟是走了张怀昌还是徐大化的门路，他也无从得知，但是兵部武选司的郎中可是袁可立，这可不是一个容易糊弄的主儿。
便是这孙绍祖真的有些带兵本事，但是以他之前都能和贾赦勾搭向草原贩卖禁运物资，就足以说明此人品行了，可为何张怀昌和袁可立都会同意这样一个家伙升任副总兵？
参将也就罢了，参将和副总兵之间的差距可不仅仅是一线之差那么简单，爬上副总兵位置，就称得上是军中的高级将领了，而参将也好，游击也好，只能算是中级武将，很多人都是卡在参将和副总兵这个坎儿上，终其一生也难以逾越。
就如同现代军队中的校官和将官，团级干部和师级干部干部差异那么大。

第一百一十一节 再生枝节
“真没想到孙绍祖还出息了啊，这三五年里就能混到副总兵了。”冯紫英摩挲着下颌，若有所思。
孙绍祖提副总兵他也是无意间听闻尤世功提及的，但问尤世功孙绍祖因何而提拔，尤世功也不太清楚，只说孙绍祖这厮带兵的确有一套，打起仗来也很亡命，大胆心狠，捞银子很是厉害，手段也高明。
这厮也舍得花银子，下边一干下属都很服气，同时也把各方都能打点到位，当然恨他的人也不少，比如专门走那边的商队。
但要提拔为副总兵不是单靠银子或者把上下打点好就行的，兵部武选司可是必经关口。
以武选司郎中袁可立的性子，像孙绍祖这种品性的人纵然是能带兵打仗，恐怕也很难入他眼。
边关上能带兵打仗的将领多了去，除非是皇上钦点或者兵部尚书直接定夺，哪怕是左侍郎徐大化恐怕都很难让袁可立点头。
但究竟是永隆帝的意思还是张怀昌的想法，就不得而知了。
不管怎么说，这厮都算是有些本事了，爬上副总兵位置，足以让他进入兵部高层甚至内阁诸公的眼帘了，而且关键这厮也才四十岁不到，这在九边几十个副总兵里边，绝对算得上是青年少壮派了。
“他现在是史鼐的顶头上司，而史鼐据说在大同军中很不受待见，出了不少差错，也被孙绍祖拿住了一些把柄，……”
王熙凤倒是不太在意里边的关节，只说史鼐与孙绍祖的关系，“那史鼐狗急跳墙，慌不择路，先是找了我叔父，……”
“子腾公在湖广，哪里管得了这么远来？”冯紫英恍然大悟，“于是就让贾赦出面帮忙，因为二妹妹的缘故？”
“并非如此，我叔父只说他在湖广，无暇顾及，那贾赦不知道从哪里听闻了此事，估计应该是史鼎那里，便一力表示能把这事儿替史鼐处理好，……”
王熙凤话音未落，冯紫英已经笑着接上话：“不过要一些银子来打点？”
“哼，你倒是对他够了解，不过此次贾赦倒是没有提这一出，便说如果能让云丫头嫁给孙绍祖，就是最好，这边便去和史鼐史鼎兄弟商议，史鼐史鼎两兄弟也觉得合适，可以交好孙绍祖，在孙绍祖那边落下的把柄也就一笔勾销，甚至贾赦还愿意借一笔银子给史鼎还清赌债，所以这就一拍即合了，……”
冯紫英大为惊讶，“赦世伯如何这般大方起来了，居然能借银子给史鼎还赌债？难道是准备从孙绍祖那边要回来？”
“哼，贾赦在孙绍祖那里拿了多少银子？现在替孙绍祖找了一个更好的人家，云丫头好歹是保龄侯、忠靖侯一脉的嫡女，论身份肯定要比二丫头强不少，而且史家在军中也还有些影响，孙绍祖当然愿意换成云丫头了。”
王熙凤又睃了一眼冯紫英：“贾赦这么做，恐怕也是有你的缘故，现在看着你青云直上，想要攀上你，又不愿意得罪孙绍祖，嗯，或者说是孙绍祖那边的银子不想退，所以就想出这么阴毒的一招来，李代桃僵，也讨好了你，又把银子也节约了，你要纳二丫头为妾，他不在你身上榨出个上万两银子来，我就跟你姓！”
这泼辣劲儿，才有些凤辣子的味道，冯紫英忍不住又瞄了一眼把薄毯下凹凸起伏的身子，忍不住心里有些发热，某个部位也有些不得劲儿。
似乎是感受到了冯紫英目光里的火热气息，王熙凤立即缩起双腿，把薄毯往上扯了扯，身子也坐正了一些，免得勾起对方不轨之心。
冯紫英也感受到了对方的警惕，笑了笑，都已经尝过几回了，但是一念及那丰饶润泽的身子，在自己胯下婉转承欢却又桀骜不驯的妖娆模样，冯紫英就觉得自己骨头都酥了几分。
王熙凤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平儿，这事儿老祖宗尚不知晓，但是云丫头怕是从她那两个婶婶那里听到了一些风声，今日我见她眼睛肿的和桃一样，精神也恹恹的，三丫头似乎还在劝慰着，……”
“怕是迟早要让老祖宗知晓，云姑娘也是颇有孝心，不想让此事去劳烦老祖宗，老祖宗年龄大了，精神也不及原来好了，但……”平儿摇摇头：“而且大老爷那边也不会罢休，二姑娘的事儿也和大爷有关系，老祖宗岂能不明白其中的原委？”
冯紫英都忍不住要佩服贾赦的手段，这厮为了银子真的是各种花式招数都用尽了，而且关键是人家还真的玩得很溜，起码几边都能糊弄住。
当然，贾母和史湘云肯定不愿意，但是在史湘云的婚姻大事上，史湘云乃至贾母并没有太多的发言权，若是史鼐史鼎兄弟铁了心要把史湘云许给孙绍祖，那恐怕这事儿谁都阻止不了。
关键在于这事儿似乎也和自己扯上了关系，甚至是在为自己着想啊，自己不是一心想要纳迎春为妾么？现在只要把贾赦那里说好，就基本无忧了。
“这事儿还真是棘手，现在已经确定了？”冯紫英皱皱眉。
“那倒还没有，问题是贾赦这般积极撮合，史鼐史鼎本来就有把柄在孙绍祖手里，而且有利可图，孙绍祖也乐意，老祖宗能阻止得了么？”王熙凤冷笑道：“现在这荣国府里的情形，我看老祖宗也有些越来越压制不住贾赦了，你看看那邢氏，气焰也嚣张起来了，云丫头这事儿，难！”
“那也就是说，只是赦世伯在从中穿针引线，孙家还没有向史家提亲？”冯紫英再问道：“既然史鼐就在孙绍祖麾下，那只要两边说好，那孙绍祖便可以直接向史鼐提亲啊。”
“话是这么说，但估计是史家老爷还是要征求老祖宗的意见的，毕竟云丫头这么些年一直都住在荣国府这边儿，老祖宗也待若亲孙女一般，无论是礼节上还是感情上，只怕史家两位老爷都要专门来和老祖宗说一说才是。”平儿的解释也符合情理。
冯紫英也在思考这桩事儿自己该怎么来应对。
从情理上来说，他当然不愿意见到像史湘云这样豪爽洒脱的女孩子落入孙绍祖的魔掌中。
嗯，他对孙绍祖没太多印象，但是能在军中立足，还和贾赦这厮勾结向塞外贩卖大周禁运物资，可以想象得到这厮手腕不差，但人品底线不高。
当然在边关上对商队向蒙古人、女真人卖禁运物资已经是一种司空见惯的现象，甚至包括自己老爹在大同、榆林的时候也一样如此，但是这却需要有一个明确界限。
比如粮、盐这类物资虽然也禁运，但是只要不是战时，睁只眼闭只眼卖点也就卖了，但是像武器、甲胄那就绝对不行。
但据他所知孙绍祖远远超出了底线，甚至连一些负责监察边关武将们行迹的龙禁尉都被拉下了水。
贾琏就很含糊地提及过，他曾经几度奉贾赦之命去过平安州，有两次是押送货物，名义上是粮食，但据他后来知晓，内里应该藏有不少箭簇，另几次是和孙绍祖对账。
不过后来孙绍祖似乎警惕性更高了，又或者找到了更合适的合作者，和贾赦这边交易就少了起来，这种营生好像才慢慢停了下来。
而且这厮有着黑历史，据说其前妻就是被他经常酒后暴打，最后久病不起而死，还闹出不小风波，人家娘家那边儿也不是吃素的，告到了兵部和刑部，后来虽然事情摆平了，但是孙绍祖的仕途也还是受到了一些影响。
像史湘云这样的女子若是嫁入其家中，其结果也可想而知，倒不是说也一定可能步入前程，但是肯定吃苦受罪少不了。
但问题是自己似乎无论从哪个角度都不适合介入，而且也没有理由去介入。
连贾母都难以阻止的事情，自己如何去阻止，又或者说，自己凭什么去阻止，只怕多插几句话，人家都会要怀疑自己有什么企图了，谁让自己名声在外呢？
在迎春的婚事问题上，只怕贾赦两口子早已经认定了自己就是这种人，如果自己还要插手史湘云的事情，岂不是更坐实了这个名声？
觉察到王熙凤和平儿的目光都落到自己身上，冯紫英靠在靠枕上摊摊手：“你们看着爷作甚？这种事情，爷也只能看着，难道爷还能出面给赦世伯说让他别掺和？或者去和史鼐史鼎打招呼，让他们别把云妹妹嫁给孙绍祖？”
王熙凤和平儿也都叹了一口气，她们也知道这不靠谱，既无理由，身份也不合适，若是贾家女子，冯紫英还可以以受贾政之托的理由过问一二，但史湘云的身份就不同，怎么都轮不到冯紫英来发声。
“不过此事倒也并非毫无圆转余地。”冯紫英见王熙凤和平儿都有些失望，尤其是平儿颇有不忍之色，心里也是唏嘘，她何尝不是如此，于是便忍不住又多了一句嘴。

第一百一十二节 虎狼
“哦？”平儿精神一振，忍不住斜坐在冯紫英身旁的炕沿边儿，满脸期盼地道：“爷有办法帮云姑娘一回？”
“怎么，平儿，没见着你和云丫头关系有多密切啊。”冯紫英笑了起来，“孙家也不是龙潭虎穴，孙绍祖虽然名声不太好，但是云丫头是保龄侯和忠靖侯史家嫡女，恐怕孙绍祖要想在军中名声不太糟糕，那就得要悠着点儿。”
“哼，就怕孙绍祖早就不在乎自己名声了，他以前的恶名昭彰，也没见着影响他升迁？这副总兵还不是说升就升了？”王熙凤冷笑道：“铿哥儿，你也别扯太多，我和平儿都不忍心云丫头又嫁进一个虎狼窝，好歹云丫头也在咱们府里生活了这么多年，再怎么也就几分情分在里边，你若是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冯紫英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赦世伯这个人那里恐怕很难说通，当然他也没有决定权，就是一个牵线搭桥的罢了，关键还在史鼐史鼎和孙绍祖那里，史鼐史鼎两兄弟口碑不好，连带着史家现在在勋贵中也不受待见，所以他们才会急于攀附孙绍祖这种根基浅薄不择手段的角色，否则史家会越来越没落，看看现在史家在京中勋贵里的名声，就知道了。”
“那铿哥儿你的意思是从史家兄弟身上着手？”王熙凤沉吟着道：“但这两兄弟恐怕不会听你的，虽然你现在身份贵重，但是却管不到他们。”
“嗯，他们不会听我的，而且我这一插手，只怕他们又要怀疑我对云妹妹有非分之想了。”冯紫英点头。
“非分之想？这可真的很难说啊。”王熙凤似笑非笑，“二丫头不知道怎么就被你给迷住了，居然宁肯给你做妾，我听司棋那小蹄子还在那里和平儿嘴硬，没准儿这里边还有司棋这个小蹄子在里边推波助澜，就是怕去孙家吃亏受苦吧？现在云丫头又出了这样一桩事儿，要不你就好事做到底呗，怎么样，铿哥儿，风流倜傥冯修撰？”
风流倜傥冯修撰都快要成为一个梗了，这京师城里年轻士子里边都知道自己风流，兼祧三房不说，二房还是娶了一对并蒂莲姊妹花，长房两个妾室也是一对姊妹花胡女，可谓名满京都。
“凤姐儿，云丫头可是史家嫡女，我一直把她当妹妹，……”冯紫英赶紧解释。
“行了，二丫头你原来不也是口口声声说把她当成妹妹么？怎么现在却要纳人家为妾了，岫烟呢？是不是也是当成妹妹？下一步呢？”王熙凤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男人啊，怎么都这么口是心非，一肚子花花肠子，嘴上却还要故作圣人，最终还不是要原形毕露，何必呢？在我这里，铿哥儿你也就别掩耳盗铃了，没准儿后边儿又变成监守自盗了。”
王熙凤的一番话竟然把冯紫英怼得哑口无言，是啊，在王熙凤面前冯紫英可是说不起什么硬话的，连她都不一样被冯紫英给吃干抹净了，遑论其他人？
见冯紫英面色尴尬，平儿赶紧来打圆场：“爷还没有说怎么帮云姑娘呢，史家两位老爷不行，那是不是只有落在那孙大人身上了？”
平儿是个平和性子，即便是对那孙绍祖再不待见，哪怕是在人背后，还是很客气地称呼孙绍祖为孙大人。
“嗯，我估计孙绍祖应该也是觉得娶云丫头比二妹妹对他更有利，所以才会同意史家的提议和赦世伯的游说，但他现在刚升任副总兵，野心勃勃，未必就只落眼于云丫头，若是又更让他觉得有价值的目标出现，只怕他立即就会丢开史家这边儿，……”
冯紫英此话并非没有依据，他一直有些搞清楚孙绍祖是怎么就突兀地升任副总兵了，这一级没那么好跨越，尤其是在袁可立是武选司郎中的情形下，除非是永隆帝钦点，但这显然不像，否则早就传遍了，所以他要花点儿心思打探一番，看看这厮究竟走了什么门道。
而以孙绍祖和迎春之间的事儿来说，早在两年前就在说要订亲了，但是拖到现在都没有动静，这里边固然有贾赦的缘故，但孙绍祖绝对也在观察观望，现在骤然听见有史家女更好，立即就放开了迎春，说明这厮的精明算计。
冯紫英估计这和史湘云的事儿弄不好也会和迎春一样，先拖着，反正他都是续弦了，拖上一年两年影响不大，如果有更有价值的目标，便可丢开史家这边儿了。
而且就目前的形势，孙绍祖这等既能打仗又懂钻营的家伙肯定也嗅到了一些风色变化，他未必就会轻易下注，今年到明年应该是关键的一段时间，尤其是在永隆帝身体不佳而义忠亲王又蠢蠢欲动的情况下，他更不会在婚姻问题上随便敲定落子。
“你是说孙绍祖又在一山望着一山高？”王熙凤皱起眉头，“先把云丫头这边儿吊着，另外来寻找更好的，有了好的就换？”
“若非如此，和二妹妹这么久了，怎么没见着孙绍祖上门提亲？甚至连找个人来说和一下都没有？”冯紫英冷笑，“这是一个聪明人，比梅之烨都还玩得漂亮，更高明。”
王熙凤和平儿都知道梅之烨就是薛宝琴以前订亲那一家，而且现在还和冯紫英同在顺天府为同僚，那也是用订亲拖了薛宝琴多年，最后突然悔婚，宝琴固然清誉受影响，但是他梅家也没在士林里讨得多少好。
现在孙绍祖似乎也在用这一招，但更高明，只说着，却不提亲，把你吊着，最后有更好地就立即掉头。
迎春也就这样，只不过迎春这边儿有冯紫英，所以不至于毫无着落，但若是史湘云也是这般被孙绍祖拖着拖上几年，那只怕日后就真的不好找人家了。
“他若是真的找别家，那可就阿弥陀佛了，云丫头也免得入了虎狼窝。”王熙凤悻悻地道：“但这要一直拖着，也不是个事儿，云丫头就今年也都是十七了，如何还能经得起这般拖延？”
“是啊，大爷可有什么对策？”平儿也有些不甘。
“对策说不上，也没太多更好的办法，只能静观其变，但我以为今年，最迟明年，这情势肯定会有一些变化，届时孙绍祖若是有什么伎俩肯定会暴露出来。”
冯紫英不好和她们俩说太多，朝中局面现在很微妙，他现在是越来越觉得各方似乎都在布局，似乎都在等待着一局大棋的变数到来，甚至西南叛乱都只是其中一隅，只不过他现在一时间也还看不透。
这孙绍祖也许就是这一局大棋中某一个棋子儿，他有这种感觉，否则很难解释孙绍祖怎么就突兀地被提拔为副总兵了，而大同镇也是最为关键的一镇，一个副总兵绝无可能轻易许人。
牛继宗作为宣大总督，宣府镇已经大部分控制在手，山西镇（太原镇）太远，其控制力更薄弱，所以一直想要谋求控制大同镇，当然兵部肯定也不会毫无防范，包括史鼐，也许还有孙绍祖，都应该是其中一环才对。
冯紫英觉得自己这段时间还是有些疏忽了，疏忽了对朝中大局的关注。
原来在永平府因为蓟镇总兵府就在永平府境内，尤世功和尤世禄兄弟还能经常见见面，交换一下情况，但到了顺天府这边，一来顺天府本来事情就繁杂，二来自己刚来必须要先熟悉情况，三来军务这一块也不是顺天府的重头，下有宣大总督府、蓟镇和各卫，上有兵部和朝廷，所以他也就没太多关心。
但现在看来，局面正在悄然生变，只是现在更多藏在水面下，一时间还看不出端倪来，但是冯紫英已经能隐隐感受到其中隐藏的气息了。
王熙凤见冯紫英不欲深说，也不勉强，话题一转：“那铿哥儿这话可是你说的啊，云丫头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平儿可是不依的，定要找你撕扯，今儿个你是有为而来吧？有人可都要望眼欲穿了啊。”
冯紫英笑了起来，沉静的目光落在有些不好意思，想要站起身来的平儿身上：“这一趟我若是不来，岂不是辜负了良人心意？平儿的生辰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她和宝琴的生日只隔着两天呢。”
“哼，宝琴可才十六，但平儿已经十九了，铿哥儿，我们主仆俩现在这情形，却该如何是好呢？”王熙凤幽幽一叹。
冯紫英没有理睬王熙凤，却一手牵住有些害羞想要离开的平儿，然后将手中一枚玉镯塞在平儿手中，“我说过的话，自然算数，你们主仆俩的事儿我也会管，我不是那种提起裤子就不认账的人，你若是选好了地方，那便尽早出去，我也好早点儿把平儿收房，总不能在这里收了平儿吧？担惊受怕不说，总觉得有些不得劲儿。”
冯紫英的话换来王熙凤一声冷笑，“嚯，那我看你那日在这炕上作践我的时候，龙精虎猛，不肯罢休，可没见你有什么觉得不得劲儿啊？”

第一百一十三节 留宿？
被王熙凤一番虎狼之词弄的有些狼狈，只能讪讪地揉了揉脸颊，打了个哈哈。
而王熙凤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了，再说有过夫妻之实，但是毕竟不是夫妻，而且还有平儿在呢，脸色一红，王熙凤轻轻哼了一声，把脸撇在一边。
倒是平儿被逗得差点儿忍俊不禁，不是担心王熙凤恼羞成怒，只怕就要笑出声来，只能捂着嘴也把脸扭在一边，忍了又忍才道：“奴婢谢过爷的赏赐了，只是这也太贵重了，……”
“谈不上什么贵重，倒是代表爷的一番心意。”冯紫英仍然拉住平儿手，顺手就把平儿拉入自己怀中，让她坐在自己腿上，自己小心地替她把玉镯戴上，打量一番之后才道：“嗯，挺合适，平儿，这可代表你就是爷的人了，可要谨守妇道，……”
被冯紫英的话给弄得酸得不行，王熙凤一脸嫌弃，“行了，铿哥儿，你可真的是肆无忌惮啊，当着我的面来挖我的人，一点儿也不顾忌我？你的人，我不答应，什么时候能轮到变成你的人？”
冯紫英也不计较，“凤姐儿，我看你这短时间脾气不小啊，贾赦得罪了你，也不兴发泄到我头上啊，我这不也是来替你打算么？”
王熙凤也说不出来个什么，但总觉得横看竖看都不顺眼，恨恨地瞪了对方一眼：“我看你就是来故意耍弄我们，看我们笑话，看我王熙凤落魄潦倒，你心里就舒坦了，……”
“凤姐儿，在你心目中我冯铿的格局就这么小？”冯紫英哂笑，“我好歹也还是一个朝廷四品官员，顺天府的父母官，成天不琢磨政务，却一门心思想要看你一个妇道人家的笑话，你觉得像这样的冯铿，有资格作顺天府丞？能当你的男人？”
一番话义正词严，如果没有最后一句，委实铿锵有力，但多了最后一句，一下子就有些变味，但却也更让王熙凤心里动荡。
“哼，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这么久来连个信儿都让人带来，就听凭我和平儿两个在这荣国府里煎熬，……”王熙凤轻哼了一声，“今日若不是平儿生辰，你怕是还不会来吧？”
“凤姐儿，你好歹也是官宦人家出身，难道不清楚这朝廷公务大于天？”冯紫英感慨了一句，“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顺天府虽说还有顺天府尹，但是你们都知道吴府尹的为人，是不喜欢俗务的，这担子就得要压在我肩上，我也着急啊。”
见冯紫英感慨，王熙凤脸色稍微缓和。
这个和自己有过夫妻之实的男人现在顺天府里数一数二的人物，手里边有多忙不问可知，今日能专门来跑一趟，也真不容易，足见对自己主仆二人的态度了。
“铿哥儿，你也莫要太操心了，顺天府的事儿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完的，你这么年轻，操之过急，极易为人所乘啊。”王熙凤抿着嘴来了一句。
“嗯，有你这句话我心里也就安稳了。”冯紫英笑了起来，“总还念着一日夫妻百日恩嘛，我还真以为你不盼着我好呢。”
王熙凤白了冯紫英一眼，不做声了。
冯紫英却又提起贾宝玉的婚事，顺带也想问一问王熙凤贾家究竟是怎么考虑的。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这也不是老祖宗一个人的意思，包括太太和老爷，甚至还有贵妃娘娘怕都是这个意思吧。”王熙凤有些不解地看着冯紫英，“北静郡王世袭罔替，他妹妹就是郡主，而且才貌俱佳，配宝玉绰绰有余，若非北静王爷欣赏宝玉，只怕还轮不到宝玉吧？”
冯紫英看着王熙凤摇摇头，“这个理由？凤姐儿，我不信你就不明白其中道理。”
王熙凤有些心虚地把脸扭到一边，“那你说还有什么原因？”
“不考虑义忠亲王的缘故么？”冯紫英淡淡地道：“北静王爷和义忠亲王的关系尽人皆知，就不怕皇上不满？”
王熙凤迟疑了一下，“照你这么说，那谁都不敢和北静王联姻了，这京师城里和义忠亲王关系密切沾亲带故的多了去，镇国公家那也一样了，不过牛继勋娶的可是皇上的亲妹妹，长公主，那总没问题吧？”
“凤姐儿，你要这么说也没问题。”冯紫衣微微抬头，“但你知道我担心的是什么，贾家现在情况不佳，没有必要去掺和浑水，也掺和不起，寻个安稳人家，能保得宝玉一世富贵安闲，就差不多了，……”
“老祖宗和太太她们不就是这么想的么？牛继勋家既有皇家渊源，家底儿雄厚，宝玉娶了牛家女，那是相得益彰，再好不过了。”王熙凤看着冯紫英，“纵然牛家出点儿什么事儿，长公主也能帮着担待一下吧？”
连王熙凤都这么想，冯紫英琢磨这恐怕就是贾家的一致心思了。
他也不能说这个选择差了，廉忠亲王不也一样存在风险，现在虽然和义忠亲王有点儿划清界限的架势，但万一藕断丝连呢？
再说了，有些人未尝不是存着骑墙心思，那边儿最后胜出，都能沾光，这么看来选择牛家女似乎和廉忠亲王之女差不多了，倒是选仇士本之女就是把所有赌注都压到永隆帝身上了，但以后的局势发展，谁又能断言肯定呢？
天色渐晚，冯紫英并无离开之意，王熙凤有些坐卧不安，平儿却是掩嘴轻笑。
还是林红玉聪颖，早早就在后厨安排了一番饮食，早早就送了上来。
在得了冯紫英的准信儿之后，林红玉顿时神清气爽，连冯大爷都认可自己了，那这前途顿时光明起来了。
虽然还不清楚这出了荣国府之后，究竟会有一番什么景象，但是林红玉却坚信自己爹娘不会错，认定了冯大爷是个有大造化的人，日后就是封王拜相也是可期的。
至于说冯大爷和二奶奶那点儿私情，林红玉也是贾家家生子，自幼便在这荣宁二府长大，耳闻目睹多了，什么没见过？
琏二爷和多姑娘、鲍二家的偷情，与那秋桐勾搭，要知道秋桐可是贾赦的身边人，一度视为禁脔，贾琏不一样偷上手？
假正经的大老爷，不也一样在外边儿乱来，否则贾琮怎么会无缘无故的钻了出来，到现在大家也不知道贾琮的生母是谁，邢夫人更是下了严令不准打探贾琮母亲身份。
但这府里边儿留言哪里堵得住，都在传贾琮的母亲便是东府敬老爷出家修道之后一个不得宠的侍妾，不知道怎么被赦老爷偷上了手，后来名声不好听准备打发走，结果未曾想又有了身孕，便生了下来之后，悄然把这个女人送走了。
便是素来清正的二老爷，那周姨娘哪里来的？府里年轻一辈都不知道，但是自家爹娘却是清楚的。
还不是一个本来是定过婚的小户人家，结果二老爷出去读书的时候勾搭上，然后花了一大笔银子去把男方打发掉，只是这周姨娘一直不曾生育，所以才会在府里无声无息。
所以啊，高门大户里边其实是不太计较这个的，或者说司空见惯，也就见惯不惊了。
二奶奶和琏二爷都和离了，冯大爷喜欢这个调调，和二奶奶有了私情，在林红玉看来反而是好事，否则没有这层关系，冯大爷凭什么照拂你？
或许念及旧情偶尔关照一二可以，但是要想长久，林红玉甚至觉得都还欠缺了点儿，所以二奶奶才会把平儿姐姐也押上去吧？
想到这里林红玉忍不住心中猛跳几下，二奶奶这般刻意拉拢自己，莫不是也要把自己……？
冯大爷素来风流，他的性子哪个不知？自己纵然比不得二奶奶和平儿姐姐，但是也算是黄花闺女，论模样人才也在府里算是出类拔萃，二奶奶若是要让自己……，那自己该怎么办？
就在林红玉在外边院子里胡思乱想之际，屋里三人也已经小酌了几杯。
这等情形在以往是绝无可能的，但今日似乎有些不一样，外边儿有林红玉把着，便是平儿心里都踏实，今日又是自己生辰，午间相好的几个都已经小聚了一番祝贺了，这晚间也就算是清净下来了。
“今儿个我就在这里住下了？”冯紫英喝了几杯，但是却并未喝多，有意调笑着。
王熙凤吓了一大跳，“不行！”
本来在一起喝酒吃饭已经有些不合规矩，但她也琢磨过，若是有人来碰上，便说是商计那京营武勋们赎人的后续事儿，虽然有些牵强，但是相信也没有人那么不知趣还要计较一番，敷衍糊弄也说得过去，反正王熙凤觉得自己也是自欺欺人了。
冯紫英横了王熙凤一眼，“不行？凤姐儿，由得了你？今儿个爷就不走了，怎么地？”
王熙凤又气又恨，嘴唇都有些发颤，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道：“都知道你在我院里，吃顿饭我还担待得起，你若不走，定是要把我逼死在这里么？”

第一百一十四节 宝藏女人？
冯紫英装模作样叹口气，瞅了对方一眼：“凤姐儿，你觉得我来你这里，还在乎谁嚼舌头么？”
“你不在乎我在乎，你是男人，我是女人，能一样么？”王熙凤见冯紫英没有坚持，心里稍下一宽，温声道：“铿哥儿，你这要留宿，明日府里便会传得沸沸扬扬，我该如何见人？”
“凤姐儿，你连你屋里这几个人都管不住，还能指望他们日后跟随你出去？”冯紫英反问。
王熙凤一窒，随即马上辩解道：“那不一样，他们跟着我是别无他路，也不会有什么，但是若是要让他们锁住嘴，那便是比杀了他们还难，都看到了你进门，不见你出去，这如何能遮掩得住？”
冯紫英立时便听出了其中奥秘，心中轻轻一笑，这女人内心却也是盼着的，却又惧于人言可畏，倒也在情理之中。
“也罢，爷走就是了。”冯紫英懒散地舒展了一下身体，做出一副起身要走的架势，“一腔热血而来，却落得个冷言冷语，拒人千里之外，凤姐儿，你这是伤了爷的心啊，平儿，跟着你这等没心没肺的主子，你可觉得寒心？”
王熙凤眼圈儿顿时红了，咬着嘴唇：“你只图你快活，却不管人家死活，还在这里说这等言语，也不让人心寒？我何时冷言冷语拒人千里之外了，没的还是四品大员，却也不知好歹，恁地没良心！”
平儿心中也是好笑，冯大爷分明就要比奶奶小好几岁，怎地在面对奶奶时却显得格外成熟大气，便是言语间听来也更是像奶奶在像冯大爷撒娇抱怨，倒像是冯大爷在宠着哄着奶奶一般，这份感觉格外的奇特。
“行，我便没良心了，那就敬凤姐儿一杯，作为赔罪，平儿，你作陪！”冯紫英斜睨了平儿一眼，给平儿失意。
平儿笑着起身，提着酒壶，替冯紫英和王熙凤把酒杯斟满，冯紫英一举杯便一饮而尽，王熙凤却是端起酒杯小口小口地抿了。
“平儿，再斟上，便是落了个骂名，总得要把酒喝舒坦才是。”冯紫英一抬手示意，平儿便又替冯王二人斟满，自己才把自己辈子倒上，笑嘻嘻地道：“爷和奶奶这般倒像是一家人一般，情浓爱厚，恩爱异常呢。”
“呸！不知羞的小蹄子，……”王熙凤玉靥绯红，一双丹凤眼里妙眸流盼，“我还能不知晓你，怕是恨不得早点儿爬上他的床吧？哼，我偏不让你们遂愿，……”
“你这当主子的，说这些话，也不怕下边人和你离心离德？平儿也就罢了，那林红玉我看也挺忠心，做事也谨慎精细，好生笼络一番，身边也好多一个趁手的人。”冯紫英把酒杯放在嘴边儿，小口抿着，咂着嘴，黄酒后劲儿大，不知不觉已经是第二壶了。
“哟，怎么，瞧上小红了？”王熙凤酸意满满，“平儿还没吃进嘴里呢，又惦记着小红了？要不今晚就让她来侍寝陪床如何？”
“瞧你这拈酸吃醋的劲儿，也不怕人笑话？”冯紫英知道这王熙凤醋劲儿不小，也幸亏自己和她不是真夫妻，看看贾琏的悲催劲儿，平儿跟了这么多年，愣是没能上手，换了是谁只怕逗得要上火起怒。
“我拈酸吃醋？犯不上！”王熙凤恼了，越是在乎，越是怕人说这方面的闲话，“铿哥儿，你要有心，今晚我就拼着名声受损也遂你愿，……”
“得，别给我上套，我还没那么急色。”冯紫英一摆手，“凤姐儿你也莫要在那里作妖，我好意提醒你，你自个儿琢磨，行了，不说了，喝酒，……”
待到冯紫英整理好衣冠，在平儿的相送下，大模大样走出王熙凤小院时，林红玉也十分紧张地踮着脚看着冯紫英背影消失在已经漆黑一团的夜色里。
就这么走了？林红玉有些讶异，难道冯大爷就只是来给平儿祝贺一下生辰，吃了一顿酒就走了？
虽然未曾进屋里，但是林红玉也是帮着张罗酒菜的，知道是奶奶和平儿作陪，冯大爷在这里喝了一顿酒。
虽然不合规矩，但是这屋里人谁也不会在意，甚至都盼着冯大爷有事儿没事儿多来这边喝两顿酒，反正奶奶已经和离了的人，便是陪着冯大爷喝顿酒，顶多说有些不合规矩，却说不上其他了。
平儿回来便招呼着林红玉把略有些醉意的王熙凤从正屋里搀扶出来，然后进了耳房小院，回了卧室里，替王熙凤脱下绣袄长裙，只剩下里衣，又端来清水洗漱后，才让她睡下。
伴随着院子里慢慢安静下来，各自归位休息，平儿在外边儿四下打量了一番，这才小心翼翼地进了耳房，站在天井里等了一阵，才听得外边儿墙上有节奏三声敲击响，平儿这才将早已经准备好的长绳抛出去，然后将这边绳头系在旁边廊柱上，只见一道黑影嗖地从墙上窜起，在墙头上几乎没做停留便翻了进来，没等平儿发声，那黑影已经扑了过来，一把搂住平儿。
平儿只感觉到扑面而来的酒气热意，一张湿漉漉的嘴在自己脸上四处乱凑，心里既觉得好笑，又有些情动。
先前奶奶在，爷也只能忍着，这会子奶奶已经沉沉睡去，便是雷打不动，耳房里就只剩下二人，自然无所顾忌了。
借着几分酒意，冯紫英索性一把拦腰抱起怀中丽人，几步便走到了王熙凤卧房旁边的房间，这便是平儿的房间，周遭黑黢黢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冯紫英也不管不顾，一边亲着平儿，一只手却是早已经钻进平儿衣襟里，四下摸索一番，便拿住了要害。
平儿嘤咛了一声，身子顿时软了下来。
冯紫英将平儿压在房门上，平儿也反过手来死死搂住冯紫英虎项，再无复有平素人前的矜持淡然，任由冯紫英一双大手掀起自己绣袄，恣意放肆起来，……
许久，冯紫英才恋恋不舍地松开玉人，平儿也从先前的激情中慢慢平静过来，有些歉疚地道：“爷，不是奴婢不肯，只是……”
“不用说了，爷连这点儿自制能力都没有，还配称爷？平儿是爷心头肉，爷岂肯如此随意要了你身子？自然是要等到诸般条件合适之后，日后有我们恩爱欢好的时候，……”
冯紫英吸了一口气，手也从那一对峰峦上收回来，放在鼻尖轻轻嗅着。
虽然是黑暗中，男人的轻薄动作还是让平儿忍不住白了对方一眼，但总算是舒了一口气。
她也知道这男人一旦热血上头那就真不好控制，也幸好这个男人还算是尊重自己，否则自己的第一次竟然这样草草了事，委实让她有些不甘。
“爷放心，奴婢清清白白的身子终归是爷的，待到奶奶搬出去，寻了合适的宅子，奴婢便任由爷……”平儿把脸贴在冯紫英胸前，“只求爷莫要负了奶奶和奴婢就是。”
“爷怎么舍得？”冯紫英拍了拍平儿翘臀，“爷还指望着你家奶奶和你都替爷生下一男半女，好替冯家开枝散叶呢。”
“真的？”平儿心一颤，虽然这个话题早就说起过，但是平儿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总担心这不过是一些哄人上床的玩笑话，但见冯紫英说得正经，心里不也有些信了。
“难道还能有假？爷难道连多几张嘴都养不活不成？”冯紫英捏了捏平儿丰实坚挺的臀部，“平儿你这屁股也像是个能生养的呢。”
平儿大羞，扭动身子，“奴婢哪里能和奶奶的体格身子比？爷若是有心，不如多花些心思在奶奶身上，保管爷会有惊喜。”
平儿也知道冯紫英要说从沈家娘子开始都成年快一年半了，加上正经八百能算妻妾的二薛、二尤，不提金钏儿、晴雯、香菱、莺儿这些，身畔女人也不算少了，但一年多下来就只有沈家娘子生下一女，肯定冯家长辈心里是不踏实的。
“哦？”冯紫英似笑非笑，“看来你家奶奶还是宝藏女人不成？能有惊喜，莫不是你家奶奶是易孕体质，多几回就能有孕？那琏二哥和她成亲这么多年，怎么除了巧姐儿，就再没有其他？”
平儿只能羞得扭着身子不依，不肯多说，冯紫英却是不松手，非要她说个明白，实在逼于无奈，平儿才嘤咛道：“那银样蜡枪头，如何能和爷比？到后来，琏二爷都不敢碰奶奶了，只能去多姑娘和鲍二家那里厮混。”
冯紫英恍然大悟，这贾琏和王熙凤闹和离难道还有这层原因在里边？这王熙凤看样子还真的是不简单，难怪自己都觉得须得要尽兴而为，贾琏那等身子骨如何招架得住？
想到这里，冯紫英不由得食指大动，怀中的平儿似乎也感受到了冯紫英的身体变化，附耳轻声道：“奶奶刚睡下，爷赶紧进去吧，奶奶怕也是早就盼着爷呢，莫要辜负了奶奶。”

第一百一十五节 恣意
王熙凤陡然间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全身汗毛都几乎要竖起来了。
先前睡梦中还有些糊里糊涂，这会子一下子清醒过来，背后一双手已经勒住了自己的腰肢，正在游移向上解着自己的肚兜系带，耳畔粗重火热的呼吸，加上那臀部感受到的那份昂扬，这分明就是一个男人！
猛然间就要惊叫出声，但耳际一声“凤姐儿”便让她全身一下子松了下来，这个杀千刀的！
不再说话，也不想去对方是怎么钻进来的，肯定脱不开平儿的帮助，王熙凤此事也不愿去考虑日后怎么办了，她只想尽情的享受这份久违的温情。
小睡一会儿的她在这一霎那间醒过来，正是全身上下各种感知最敏锐的时候，肚兜轻解，里衣半褪，伴随着嗯啊呢喃，轻声慢语，鱼水合欢，不足为外人道。
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
高唐云雨梦，双双更癫狂。
……
平儿有些担心地看了看端放在正屋里的自鸣钟，这是花了大价钱买来的西洋货。
时间已经过了亥初了，爷已经进屋快半个时辰了，平儿真怕冯紫英在里边劳累过度睡着了，虽然荣国府角门一般都是亥正才关门，但这会子出去已经很引人瞩目了。
里边折腾的声音不小，平儿也红着脸进去了一趟，却只见二人不管不顾，只得退了出来，小心看顾四周，以防外泄。
实际上平儿估计是瞒不了林红玉这丫头的，方才就在那里探头探脑，逼得她过去和她说了一会子闲话，那丫头才回屋里去了，显然应该是觉察到一些什么，有些怀疑。
但怀疑也只能让她怀疑去，却不能让她觉察细节，大家心照不宣。
里边好一阵子之后这声音才慢慢消停下来，平儿又等了一阵，才听得那门咯吱响了一声，这才红着脸夹着腿过去。
却见冯紫英披着衣衫还光着两腿站在门后，门半掩着，对方打了一个手势，平儿这才赶紧端起早就备好的热水进去。
王熙凤早已经脸朝里边沉沉睡去，冯紫英翻身下床，连带着床上背朝外的王熙凤裸露出大半个脊背。
温润如玉屏一般脊背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壮美，下半身被锦被一角半遮着，葫芦状的腰臀弧线呈现出一种夸张的肥美。
平儿赶紧上前先替王熙凤掖好被角，这才小心替冯紫英擦洗起来。
“爷，您这会子回去睡哪里？”平儿一边替冯紫英擦拭，一边小心地问道。
“嗯，怎么平儿你要留爷？”冯紫英漫不经心地笑道。
“不是，您这身上香脂味道可不轻，怕是需要沐浴之后才能消去，您回去晴雯或者莺儿她们怕是会觉察的。”平儿说出自己担心。
如果回去之后去长房那边，肯定要沐浴，这一般都是晴雯或者云裳侍候，如果去二房，那基本上就是莺儿或者香菱抑或是龄官侍候，这等味道如何能瞒得过人？很显然男人是去外边儿偷欢了。
这倒是一个问题，今晚本来该在二房这边儿留宿，若是长房那边，倒还有个云裳可以打掩护，又或者直接去二尤那边也不怕二尤吃醋，但二房这边儿莺儿、香菱和那龄官，香菱倒是可靠，但太老实，只怕被莺儿随便盘问一句就要露馅。
要不就去先书房那边顺带沐浴？金钏儿和玉钏儿两姐妹倒是无虞，但肯定也会引起怀疑。
看来只有假装忙碌一晚上了，让汪文言和吴耀青他们两来背黑锅，承担宝钗她们的埋怨吧。
一觉醒来，冯紫英一时间还有些没能回过神来，这究竟是一梦，还是美梦成真。
梦中走马观花一般，不断有或清晰或模糊的身影面容出现在自己视野中，夹杂着金戈铁马，让冯紫英时而热血沸腾，时而惘然若失。
有点儿像是那一日在蓉哥儿媳妇床上睡那一觉的感觉，冯紫英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最后出现的两个身影居然是元春和秦可卿，这让冯紫英醒来都还有些莫名其妙。
宝钗也好，黛玉也好，甚至迎春或者晴雯也好，王熙凤也好，都能说得过去，元春和秦可卿的出现意味着什么？他颇为费解。
他回忆不起这两女当时说什么了，但是抱着自己的腿似乎在苦苦哀求什么，他似乎拒绝了。
自己为什么拒绝，拒绝了什么？也记不起了，反正最后一幕似乎是元春和秦可卿同时勃然变色，拔剑欲刺自己，惊得自己赶紧挣脱欲走，却一下子醒了过来。
躺在床上，冯紫英细细回味，这里边内容太过丰富，以至于一时间他脑袋里都有些如浆糊一般乱成一团，梳理不清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必定是昨日里自己在荣国府那边得到的许多消息，又结合了汪文言和吴耀青这边的情况，所以让自己有了有些危机感了。
汪文言和吴耀青都判断这孙耀祖陡然升任大同镇副总兵不是一件简单事儿，里边必定有什么特殊原因。
但在大同副总兵这个位置上能够使上劲儿的人很多，还不太好判断究竟是哪一环出了状况，或者说是有某几方联手做局了。
宣大总督牛继宗，兵部武选司郎中袁可立，兵部左侍郎徐大化，兵部尚书张怀昌，内阁诸公，尤其是分管兵部的李三才和叶向高、方从哲这两位首辅次辅，当然还有永隆帝，都算得上是能发力的核心人物。
总兵任命是不会经过上边儿总督认可的，但是副总兵则是一般要征求总督意见的，或者说牛继宗的推荐也很重要。
但问题是牛继宗如果敢竭力推荐，那能得到兵部认可么？内阁怎么看？最关键是永隆帝肯定不会点头，反之同理，除非又是各种交易妥协。
但孙绍祖却是一帆风顺就过了，顺利得让人不敢相信。
所以冯紫英反而觉得这里边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接下来就是吴耀青要通过各种渠道去打探了，但这不好打探，涉及到朝廷内部的磋商和交易，不像其他，冯紫英觉得害得要自己出面去捋一捋。
兵部自己还算熟悉，张怀昌也好，袁可立也好，都能说得上话，关键还有像杨嗣昌、郑崇俭和沈自征他们或者在兵部做事，或者在兵部观政，成天呆在兵部里边，总能听到一些消息才对。
本身就还要去和兵部商量遵化兵部军器局的事宜，也正好去见一见张怀昌和徐大化。
等到宝钗和宝琴过来时，冯紫英早已经在小花园里习练了一番，在玉钏儿的时候下洗漱完毕准备用早饭了。
“爷昨日又熬夜了？”宝钗和宝琴知道昨晚冯紫英一回来边在书房里召见了两位幕僚商议，后来还安排金钏儿过来和宝钗说了太晚了就在书房那边睡了，让宝钗她们早点休息。
“子正时分就休息了，没办法，得到一些消息，需要及时商讨一下。”冯紫英面不改色，淡然回答。
的确没熬夜，亥时和王熙凤一番缠绵，王熙凤酒后无力，显然不是对手，只能任自己为所欲为，倒是狠狠地享受了一番，若不是因为担心身上香脂味道被宝钗宝琴觉察，自己还是余勇可贾和她们恩爱一番的。
宝琴嘟起嘴，昨晚该是在她屋里歇息的，自己身体一直没有反应，这让宝琴也有些着急，当然，她知道姐姐更着急。
“相公还是莫要太辛苦了。”宝钗关心地道，又看了一眼玉钏儿给冯紫英端上来的红枣莲子羹，以及冯紫英专门要求准备经过加热的生牛乳，忍不住皱了皱眉：“相公觉得这牛乳对身子有好处？”
“嗯，宝钗宝琴你们都应该学着喝一喝，对身体大有裨益，尤其是体质虚弱者，我都和荣国府那边说过，像黛玉那边现在也开始喝这个，你们也不要觉得有膻味儿，羊乳牛乳都是好东西，养成习惯就好了，京郊庄子里不是养着有么？”
冯紫英来到这个世界才知道大周居然是没有专门产奶的奶牛的。
他通过太仆寺那边好一阵打听才知晓，北元时代随着蒙古人进入中原，其实是有过养奶牛和喝牛奶的历史的，但是汉人一直对此不太感冒，认为这是蛮戎习俗，所以在前明时候，这养奶牛和喝牛奶的习俗又消失了。
当然也不是说彻底没有，偌大一个京师城，本来前明时候京师城里就有不少遗留下来的蒙古人，多是降了前明的北元官兵，最多的时候多达数万人，后来大周代明，这些蒙古人逐渐汉化，但是仍然有不少人保留着原来的有些习俗。
比如在京郊依然有不少养奶牛和喝牛奶的，只不过再也没有形成普遍的习俗，而是各自习惯罢了。
本来冯家就在京郊有庄子，所以冯紫英一来自然就让京郊庄子里去找那养着奶牛的蒙古人买了十余头奶牛，专门养着挤奶，然后每日送进城里，以供自己实用，而且也还鼓励家里人都饮用这种鲜牛奶，并以张师的教导来做依据。

第一百一十六节 渐入
宝钗和宝琴是不太习惯这等喝牛羊乳的，但是冯紫英却说得郑重，尤其是说多身子骨有好处，尤其是怀孕和生产更需要这等物事滋补，还说是张师所言，所以也就将信将疑。
寻常里偶尔也喝，渐渐也习惯了，但要说多么喜欢，却说不上。
冯紫英后来便从广州那边弄来一些冰糖、砂糖加入进去，这滋味就大不一般，连带着府里的人也就渐渐喜欢喝了。
后来冯紫英又专门给在荣国府里住着的林黛玉专门也订了一份，每日从京郊庄子里送来的牛乳也给林黛玉送一份，然后调配着蜂蜜和砂糖喝，对林黛玉身子也甚是有益。
原本冯紫英还希望荣国府的老少爷们儿也能喜欢上这个爱好，但是却未能如愿，贾家那边的人都对这种被认为是胡人食物的东西不太感兴趣，整个大观园里也就只有潇湘馆里才食用这玩意儿。
“相公，姐姐和我都几乎每日要服用一碗了，但也没有见着你说的那样滋补效果。”宝琴抿着嘴坐在冯紫英一边儿，“倒是相公这般喜欢，带动了咱们府里连太太和姨太太她们，还有长房沈家姐姐她们都开始服用了。”
“好东西自然要大家一起享用，对身体有益，不说延年益寿，但起码也能强筋健骨。”冯紫英看了一眼宝钗，“你们俩还没吃早饭吧？就让玉钏儿去替你们在后厨端点儿，陪我吃吧，吃了我便要去一趟兵部。”
一听要去兵部，宝钗心里也是一震，可千万莫又要说出征这等事情。
想着丈夫是顺天府丞，论理都不该涉及军务，但是想到丈夫在当翰林院修撰时不也一样被兵部拉夫，甚至到永平府回京不也一样深夜去兵部，所以她对此特别敏感。
一见宝钗神色，冯紫英就知道她的担心，温和地牵着对方的手笑道：“别想太多，我可是顺天府丞，出征御敌可轮不到我，不过是遵化那边儿的军器局工坊问题，准备去向尚书大人说道说道，看看有没有解决办法，另外也想问问孙绍祖的事情。”
冯紫英无意向宝钗宝琴隐瞒迎春的事情，这事儿到现在基本上就要现形了，再遮遮掩掩反而有伤夫妻之间的感情和信任了。
“孙绍祖？！”宝钗也微感吃惊，“怎么又和这孙家扯上关系了？”
“嗯，和云丫头以及二妹妹都有关系。”冯紫英坦然道。
“啊？”宝钗和宝琴都是讶然。
还是宝琴反应得快，眼珠一转，抿嘴轻笑，“莫不是相公想要娶二姐姐？”
冯紫英也笑了起来，点点头。
娶和纳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准确的说只有正妻才能说娶，媵要说娶都有些勉强，妾就断断不可能称为娶，只能是纳了。
不过宝琴何等聪慧，无外乎就是一个口头称谓，又没有外人，何必招人嫌呢，自然就用一个娶字了。
宝钗也笑了起来，事实上她和宝琴早就探讨过迎春和岫烟的事儿，虽然丈夫一直有些回避，没有明确态度，但是没有明确态度其实也就是一种态度。
“其实妾身和宝琴也早就猜到了，二姐姐虽然一直说是要许给孙家，但是始终只听脚步响，不见人下来，那大老爷也是语焉不详，没有定准，当时妾身就觉得很奇怪，后来便有传言说二姐姐心仪相公，……”
宝钗抿嘴微笑，“其实二姐姐挺好一个人，性子软了点儿，但这样也可以避免许多无谓的纷争，当然，这得要在咱们府上，若是换了别家，兴许就是受欺侮的性子了。”
冯紫英虽然早就知道宝钗和宝琴不会对迎春有什么不满，但是毕竟听见这番话才算是落到了实处，这后宅不宁是所有男人最大的痛点，他可不想自己也变成如此，三房兼祧本来就够复杂了，若是再加上妾室之间还有什么龃龉，那就真的难解难分了。
“当着二位贤妻在，我若是在忸怩作态，倒显得我对二位妹妹不信任不尊重了，二妹妹那边也是因缘际会，当初赦世伯也有意说把二妹妹许给我，但话里话外却尽是不实之词，所以为夫也就没有理睬，那时候更多的是谈及二妹妹要许给孙家，后来无意间了解到孙绍祖的为人，便有些替二妹妹抱不平，以二妹妹的性子去了孙家，遇上孙绍祖这个暴虐粗野之辈，岂不是羊入虎口？”
冯紫英把身体接过玉钏儿递过来的牛乳，进过熬煮的鲜牛乳在表面上浮起一层凝脂般的奶皮儿，冯紫英吸了一口，微甜可口，玉钏儿放了不少砂糖，冯紫英喜欢喝甜牛奶。
“所以相公就打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宝钗眨眼。
“那倒也不是，二妹妹是个什么性子两位妹妹都知道，为夫就去问了问，那司棋……”
宝钗和宝琴交换了一下眼神，果然是司棋，迎春那性子便是再对相公有意，也不可能说出口，只有司棋这莽丫头是啥都不惧，应该是看出了自己姑娘心意，便主动来找相公了。
虽然对司棋这般行径有些膈应，但是宝钗和宝琴也还是要承认若是没有司棋，只怕迎春这辈子就要毁了，从这个角度来说，司棋这丫头还真的是忠心护主无惧一切了，有这样一个丫头应该是每个当主子的幸运。
“司棋这丫头性子莽了一些，但是对二妹妹却是忠心耿耿，……”冯紫英没有说太多，“我便去问了赦世伯，他顾左右而言他，为夫也没有给他客气，便说明了来意，他便有些犹豫，……”
宝钗和宝琴已经接受了这样一个现实，对于迎春她们并没有什么太多情绪，实在是迎春没有什么威胁性和战斗力，她们现在倒是很好奇怎么又和史湘云扯上了关系。
“相公，那大老爷既然把二姐姐许给了相公，那孙家那边怎么办？我们可是听说大老爷在孙家那边索要了不少银子，或者是由咱们家替他填上？”宝琴问道。
“赦世伯的性子，入了他腰包的银子岂有再拿出来的？”冯紫英哂笑，“估摸着他也是打这个主意，不过恰巧又有另外一桩事儿凑在一起了，所以就有些变化了，那云丫头的二叔史鼐走了门道去了大同镇担任一个参将，正好就在孙绍祖手下，孙绍祖现在是大同镇副总兵，史鼐在大同也被孙绍祖拿住了把柄，为了讨好孙绍祖，史鼐便有意要把云丫头给孙绍祖做填房，这边儿赦世伯也得了史鼐的游说，自然是一拍即合，这边可以把二妹妹摘出来，那边让云丫头顶上去，不是两全其美？”
宝钗和宝琴都吃了一惊，“那史家二伯难道不知道孙绍祖的德行？云丫头进孙家，不也一样是入了虎狼窝？”
“史鼐岂有不知的？可这史家兄弟生性凉薄，云丫头爹娘早逝，他们兄弟俩若是重情义的，又怎能放任云丫头在荣国府一住几年，而云丫头也半句不提回史家的话，难道你们还能看不出其中端倪来？”
冯紫英言语中没太多倾向性，但史家兄弟的品行让人齿冷，对兄长唯一留下来的女儿不闻不问，最后甚至还把主意打到了云丫头身上来了，这般作为也亏得史家兄弟能做得出来。
“这如何是好？云丫头可曾知晓这个情况？”宝钗真的有点儿替闺蜜担心了。
这大观园里边的姑娘们中，宝钗和黛玉的关系比较微妙，其他人则分别和宝钗、黛玉交好。
像李纨、迎春就与宝钗关系密切一些，探春、岫烟就和黛玉关系密切一些，湘云则是和宝钗、黛玉关系都很密切，像惜春就和宝钗、黛玉都是保持着距离，不冷不热。
便是丫鬟们里边也一样有亲疏之分，比如鸳鸯就和宝钗相善，对黛玉当然也不差，平儿则是等距离交往。
“云丫头应该是知晓了，老太君还不知道，但是这事儿也瞒不了多久，创造要爆出来。”冯紫英沉吟了一下，“我也说找个时间和云丫头见一面，看看她是什么想法，好歹云丫头也是和我们一起长大的，总不能看着她掉进火海而不施以援手吧？”
“相公，此事你定要帮云丫头一把。”宝钗擎着冯紫英的手，一脸期盼，“云丫头和我们都甚是相得，她若是坠入火坑，小妹便是睡觉都不安稳，妾身也相信您肯定能帮她解脱这个厄难。”
冯紫英喟然叹道：“我何尝不想如此，但这要看机缘啊，史鼐史鼎兄弟才是云丫头真正的直系长辈，我们都算是外人，贸然插手效果未必好，甚至可能适得其反，好在也还有一些时间，我还在琢磨孙绍祖的心思，只怕他也未必只放在云丫头身上，云丫头对他来说也不过就是一个台阶和垫脚石，如果为他提供一个更好的机会，也许他就回毫不犹豫地丢弃掉云丫头这门亲事，就像他毫不犹豫的放弃和二妹妹的事情一样。”

第一百一十七节 难道又要出李自成？
许久没有来兵部了，冯紫英时间都有些陌生感了。
在顺天府和兵部打交道的时候并不多，反倒是和户部、工部、礼部、刑部甚至商部打交道的时间都比较多。
新成立都商部也是紧挨着原来老六部（刑部除外）所在，把原来的銮驾库给腾挪出来了一大块地方，改成了商部的办公区，这样几部都在这一堆集中办公，加上翰林院也在一旁，就算是齐活了。
进了兵部公廨，照例先去郑崇俭那里。
打探消息要先从下边儿开始，在郑崇俭那里却没有得到多少有用的消息。
“紫英，你去文弱那边打探一下吧，他在武选清吏司，这等情况都要过他们那边，多少都能知晓一些。”
郑崇俭很忙碌，他在职方司这边，从西南播州到东北凤凰堡城，从东南澎湖巡检司到西北哈密，所有军情都要在这里汇总，经历过宁夏叛乱，郑崇俭也算是兵部里边少有亲自上过战阵的年轻士子，所以颇得看重。
“也不急，听听你这边儿的情况也好。”冯紫英倒是好整以暇，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嚯，你倒是清闲下来了？不是说你们顺天府那边事务繁杂，你都快忙得休沐都要没时间了吗？”郑崇俭乐了，历来都是冯紫英是他们这拨人里边最忙碌的，今儿个却来自己这里品茶了。
“再忙也得要学会调适自己嘛。”冯紫英不给他废话，“西南那边怎么样了？”
“固原军基本上确定裁撤了，一部并入荆襄军，一部并入榆林镇，因为淮扬镇的组建，户部吃不消了，黄大人已经明确表示如果不裁撤固原镇以及缩减宁夏镇和甘肃镇，那他就只有请辞了。”郑崇俭脸色阴沉下来。
黄汝良上任户部尚书才没几天，现在就逼得被要请辞了，足见大周财政已经拮据到什么程度了。
“工部节慎库应该还有一些富余吧？”冯紫英迟疑了一下。
“嘘！”郑崇俭迅速环顾四周，竖起食指在嘴前，“紫英，噤声！这个话题不能提，皇上对这个很敏感，工部崔大人倒是没什么，但是你也知道皇上年龄大了，身体也不好，据说已经在考虑修陵事宜了，节慎库若是空空如也，能行么？”
修陵？！这是在做什么？
冯紫英放下茶盏，喟然长叹：“皇上为何如此糊涂？这修陵也该是日后的事情，现在舍弃不了这点儿银子，那内库呢？”
“年龄大了，也许想法都不一样吧？”郑崇俭更是苦笑：“内库也是你外朝能打主意的？除非皇上自己主动提出来，你外臣打这个主意，就是不忠，大不敬，龙禁尉都得要琢磨你了，臣子无能，却还要打皇上那点儿家底儿的主意，皇上可都还没有打你们这些臣子的主意呢。”
冯紫英和郑崇俭的话要说都是大不敬甚至忤逆之语，但士林文臣，又是密友之间，倒是没有那么多忌讳。
“裁固原镇也就罢了，但甘肃镇和宁夏镇怕是不合适，土默特人未必有表面那么驯服，察哈尔人去年入关对他们也有刺激，另外，哈密、沙州拿下时日尚短，根本没能稳固下来，少有差池，只怕就要重新沦陷，这可是皇上复土之功，难道他能就此舍弃？”冯紫英皱着眉头，一来就听见不好的消息，让他预感不太好。
“哼，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先把眼前的难题解决了再说吧。”郑崇俭摊摊手，“荆襄军是郑大人主持户部时候组建的，那会子是朝廷因为西南方始叛乱，急于翦除叛乱根源，所以迫不得己，以为一年半载就解决了，到时候裁撤也来得及，但现在荆襄军却成了平叛主力，关键是现在这一战根本还看到尽头啊。”
冯紫英也明白郑崇俭话语中未尽之意，当初收复沙州和哈密那是因为皇上立足未稳，急需一场酣畅淋漓的胜绩来稳固帝位，但现在几年过去了，朝局渐稳，哈密、沙州孤悬域外，对于大周来说更像是一个累赘了，每年驻军和补给消耗都成了一个无止境的出血点，所以从户部和兵部都需要考虑是否还有必要继续维持在这两地的军事存在。
黄汝良走马上任户部尚书就遇上一连串的糟心事儿，虽然商部的成立，可以通过扩张海贸，厘清关税这些方面增收，但是这些都非一朝一夕之功，短时间内对朝廷财政收入都难以起到力挽狂澜的作用，所以黄汝良只能从节流上来想办法，而军费便是首当其冲。
由于察哈尔人的入侵，东北女真仍然虎视眈眈，辽东、蓟镇、宣府、大同几镇都不可能裁撤，便是山西镇（太原镇）和榆林镇（延绥镇）也是精锐劲旅，兵部不可能答应，就只能在固原、宁夏、甘肃三镇上打主意了。
谁也未曾想到西南平叛这一战会打成这样，固原镇水土不服，大家都觉得它被裁撤罪有应得，荆襄镇表现平平，还可以说是初建不久，杨鹤也非宿将，但是登莱镇怎么说？
耗费巨资组建的登莱镇，总兵还是登莱总督兼任，可谓权倾一时，王子腾也是大周有数的宿将，而且早早就开始为西南平叛准备，结果却是互有胜负。
战事每每到了取胜的关键时刻就要有闪失，不是后勤补给跟不上，就是遭遇地方土司军的袭扰难以推进，又或者天气原因阻滞，总而言之难以尽全功，这让朝廷这边大失所望之余也开始对王子腾和登莱镇有些猜忌了。
登莱镇、荆襄镇和淮扬镇是大周自九边重镇规制确立之后数十年间唯一成立的三镇，可以说意义重大。
登莱镇原本是作为九边重镇的预备队准备的，而荆襄镇则是因为西南叛乱，同时综合考虑需要在湖广和西南部署一支军队来稳定大周腹地而设立，至于淮扬镇则是因为倭寇的袭扰，加上江南士绅的强烈要求，朝廷迫于形势而作出的妥协。
如果不撤固原镇，那么朝廷现在就有十二镇，但现在朝廷现在无力支撑这样大规模的军队，固原镇必须要撤，而且甘肃镇和宁夏镇必须要大幅度缩减，只有这样才能支撑起荆襄镇和淮扬镇的组建。
“西南战事迁延的确是一个棘手难题，……”冯紫英话音未落，郑崇俭立即道：“难道不是王子腾想要保存实力，挟兵自重？”
冯紫英摇摇头，“不说这个，这不是咱们能管得了的，我在担心固原镇啊。”
“固原镇？！”郑崇俭不以为然，“固原镇是九边重镇中最烂的，上次宁夏平叛的时候你难道没觉察到？身居二线，内外无忧，糜烂至极，早就该撤销了。”
“大章，话不能这么说，固原镇本来就是作为甘肃、宁夏、榆林三镇预备队准备的，而且它驻扎的固原正好处于陕西腹地，这一区域却是陕西，西北，乃至整个大周最穷苦的地方，没有这支军队驻扎，只怕早就盗匪蜂起，地方不靖了。”
裁撤固原镇让冯紫英想起了前明明末是裁撤驿站驿兵带来的恶果，李自成不就是因为驿站被裁撤而走投无路去了边军，最后才孤注一掷起事么？
若是这固原镇被裁撤，虽然名义上是各自被荆襄镇和榆林镇所兼并，但是想都能想得到，一个十万兵马级别的边镇被裁撤，怎么可能会全数被两镇所吸纳，必定会有数万人被扫地出门，那么这些已经在军中呆了一辈子的边军日后该怎么生活？
当然朝廷肯定会有安排，但是也能想象得到，地方官府的安排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几亩薄田丢给你，再想想这陕北地区这小冰川时期的气候和收成，想到这里冯紫英都不寒而栗。
“不裁撤固原镇，那就得要裁撤甘肃镇和宁夏镇中一镇，这是内阁已经确定了的原则，必须要撤一镇，缩编一镇，实际上也就是只能保持十镇，如无意外，甘肃镇和宁夏镇缩编为甘宁镇，固原镇裁撤，连名号都不再保留，就是这个结果。”郑崇俭毫无表情地道：“紫英你也改变不了这个结果。”
“已经定了？”冯紫英还不死心，他还打算再去游说一下张怀昌，实在是李自成的印象给冯紫英太深了，不管大明最终亡于什么，但是李自成却是真正的急先锋。
“定了，紫英你也莫要去为难尚书大人了，他也一样很无奈，能争取保留甘宁镇已经是不错了，按照户部和几位阁老的想法，是要彻底放弃甘肃镇，大幅度回撤后缩，宁夏镇都干脆归并给榆林镇，只不过这个意见太过惊世骇俗，皇上也绝不会答应，所以才有了这个折中意见。”郑崇俭叹了一口气，“西南叛乱危及湖广了，而湖广是断断不能有闪失的。”
冯紫英默然，湖广若是糜烂，那京师米粮从何而来？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相比之下，他们大概觉得甘宁就真的可以忽略了。

第一百一十八节 争锋
“文弱，紫英来兵部了？”候恂很随意地坐在杨嗣昌对面，“我看他刚从你这里出来，去了尚书大人那里。”
“嗯，紫英可真是一个操心命啊，都当顺天府丞了，却还关心着军国大事。”杨嗣昌不动声色地道。
“哟，你这口气不对啊。”候恂和杨嗣昌是多年老友了，自然不在意，笑着打趣：“怎么，嫉妒了？”
“嗯，说实话，有点儿，这家伙明明就是一个二甲进士，现在居然比君豫这个状元郎都还要升得快，四品大员，若谷，你说这大周朝有这样的先例么？不能不让人眼红啊。”
杨嗣昌气哼哼地道：“关键是这家伙自己还觉得不怎么样，好像是理所当然水到渠成一般，方才他在我这里，我就在训他，说你知足吧，看看君豫和我，还有真长，羡慕得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在这样显摆，我就要赶人了。”
候恂哈哈大笑，“嗯，早就该这样对付这小子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没见着一帮同学同年都还在苦苦打熬么？”
“那不是怎么地？也得顾及一下大家伙儿的情绪不是？”杨嗣昌撇着嘴，“来我们兵部办事儿，还大模大样的，不好好训训他，真以为兵部是他们家开的了。”
“训得好，免得这小子目中无人。”候恂笑嘻嘻地道：“对了，还别说，君庸也在兵部观政，听说他想去遵化核查军器局工坊的情况，侍郎大人都同意了，估计就是紫英这小子给他小舅子出的主意。”
“嗯。刚才他来也说了这军器局的工坊问题，但没说太多，估计是要找尚书侍郎他们两位商计，他这是在替那帮山陕商人摇旗呐喊么？”杨嗣昌脸色阴下来，“我提醒了他，注意自己身份，你不是武勋子弟了，你是士林文臣，不要和那帮商人搅得太紧，没地折辱了自己身份。”
候恂迟疑了一下，“但军器局的工坊的确有些难以为继了，文弱，户部正在清理，这种徒耗钱银却又不受欢迎的工坊，下一步户部是肯定不会再拨银子了，你们兵部自己肯定支应不起，寻找一个合适机会处理掉，我认为是好事，交给那些商贾来经营，你们兵部只作为订货商对成本、质量、标准作出要求，何乐而不为？”
候恂在户部，也深知现在户部的难处，黄汝良每天在公廨都是面色铁青，见到谁都像是谁欠了他几千两银子一般恶狠狠地，弄得户部一干郎中员外郎们都是噤若寒蝉，吏员们更是老鼠见了猫一般。
他们这些新进户部的官员们自然也都是夹着尾巴做人，深怕尚书大人的邪火发到他们头上来了，还好黄汝良并未针对他们这帮年轻人。
杨嗣昌不语，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这工部的遵化铁厂和兵部的军器局工坊都是连为一体的，工部那边也是在考虑交给商人来经营，但是工部要保留部分股权，而军器局工坊估计也会照此办理。
看了一眼好友，杨嗣昌突然问道：“若谷，紫英也来找了你？”
候恂一愣，随即摇头：“他怎么会来找我？我算什么，哪有资格过问这等事情？但山陕商人的影响力有多大你也知道，他们通过各种渠道找到了崔大人，崔大人颇为意动，大概找了紫英来询问，我遇上了，紫英也和我说了一阵。”
“那你觉得如何呢？”杨嗣昌很是郁闷，这冯紫英简直是无孔不入，什么事儿都能掺和一腿，而且还颇得上司们的信重，自己便是想要争锋，都觉得欠缺底气，这永隆五年这一科的进士魁首位置看样子真的要被这家伙坐稳了。
“我觉得可以，商人重利，必定会加强管理，其实我们都知道遵化铁厂也好，军器局工坊也好，那等好的条件都被一帮人折腾成那样，内里糜烂成什么样，可想而知，朝廷保留部分股份，若是被这些商人办好了，朝廷也可以分享红利，同时还能监督这些铁厂和工坊货物不至于不受控制的外销给关外，一举两得。”
候恂的话不无道理，但是杨嗣昌却不认为就可以一劳永逸了，“那朝廷官员去监督，被那帮商人收买，不也一样可以上下其手，盈利赚钱也能说成亏本生意，卖到关外也能说是卖到南洋，这关键还是人啊。”
“文弱，你要这么说，那什么都有可能，我们只能说尽可能的避免这些弊端，给事中和御史们就该发挥作用了，像铁厂和工坊监督，就可以交给给事中们来做嘛，免得他们看谁都不顺眼，看谁都可疑，都察院御史们再来监督他们就行了。”
候恂倒是很看得开。
杨嗣昌叹了一口气，“也只能如此了，紫英那三寸不烂之舌，尚书大人是顶不住的，肯定会被他说服。”
“文弱，这不是坏事，朝廷只要保持控制权和监督权，至于说盈利，朝廷本来也没指望这个盈利，更看重军中军器用度的保障。”候恂也劝说道：“紫英来找你就为此事？你在武选司，这都和你没关系吧。”
“但愿如此吧。”杨嗣昌不想再就这个话题多说，“紫英还来问了问京营和大同镇那边的人员升迁调整情况，他们冯家就是大同起家的，估计也是想要关心一下吧。”
“哦？”候恂也不在意，“近期你们武选司对京营、大同、宣府、蓟镇都在密集调整？”
“京营是肯定要大调整的，军队都几乎是重组的，大同、宣府和蓟镇也很有必要，但是要说大动，也说不上。”杨嗣昌摩挲着下颌，“大同镇那边也就是一些零星调整，提拔了一名副总兵，还有一些参将和游击的调整。”
“紫英都问到这么细了？怎么，和他们冯家有关？”候恂有些不解，论理具体到个人身上，除非是亲旧，不至于这样关心才是。
“不太清楚，京营那边你都知道，主要秉承皇上的意思，另外就是大同、蓟镇，大同镇新任副总兵孙绍祖，听说是一员悍将，在边地颇有名声，不过告他状的人也不少，还有一个参将史鼐，不过史鼐是早半年就从后军都督府过去的，一个在后军都督府里边厮混很多年都没出去过的武勋，据说是走了寿王的门路，……”
杨嗣昌话语里颇多不屑，“冯家毕竟也是武勋出身，难免和这些武勋沾亲带故，大概是受其父之托来打听打听吧，蓟镇总兵尤世功是其父的老下属，蓟镇亦有一些调整。”
侯恂却觉得没这么简单，以冯紫英现在的身份，哪用得着这么大动周章来打听几个武将的擢拔？但要说这里边有什么，好像也说不上。
就在杨嗣昌和侯恂揣摩着冯紫英来意时，冯紫英已经和张怀昌与徐大化就遵化军器局工坊的相关事宜探讨了一番了。
军器局工坊去年户部拨款九十万两，但是所产火铳和大炮质量难以让人满意，宣府镇和辽东镇都拒收，后来不得不强行压给固原镇和甘肃镇。
但今年这情形，西边诸镇裁撤的裁撤，缩编的缩编，不会再配备采购这些算是“先进武器”的火铳火炮了，而其他几个边镇都是懂行的，估计都不会接受，所以今年生产出来这批枪炮就只能压给荆襄镇和淮扬镇了。
估计又得要吵得沸反盈天，荆襄镇和淮扬镇肯定也不愿意，但是现在就这情形，要么拿着，要么等，等就要等到不知猴年马月，所以又是一个无休止撕扯的烂账。
“张大人，徐大人，遵化军器局工坊的情形你们二人肯定比我清楚，山陕商人的目的也很简单，就是希望遵化铁厂生产出来的钢料和铁料又一个稳定的消纳渠道，军器局工坊一直是遵化铁厂的大用户，他们希望继续下去，但是以军器局工坊今年上半年的情形不容乐观，估计还得要和荆襄镇与新组建的淮扬镇扯皮了。”
冯紫英也就是牵个线搭个桥，当然遵化这边条件最成熟，能够迅速形成生产能力，工部那边基本谈妥，就是兵部这边牵扯利益更多，肯定会有些博弈。
张怀昌态度要简单得多，兵部不可能再在这上边投入，尤其是户部已经明确态度的情形下，那么经营权和部分股权移交给商人们都没问题，但肯定要谈好价钱，这也算是为兵部捞回一部分损失。
徐大化心思要复杂一些，军器局遵化工坊原本是兵部手下最重要的一块资产，现在骤然要脱手，虽然也知道里边烂掉了，自己才来未必上得了手，但是这样交出去，心里委实不甘，但一来张怀昌态度明确，二来不交的话户部断粮，兵部根本吃不消，所以交肯定要交，但怎么算，他还要拿捏一番。
这冯紫英的手段他算是见识到了，而且和山陕商人纠缠极为紧密，只怕这里边还有一些纠葛，这厮也不怕御史们的弹章，当然这厮有个好恩主——乔应甲。

第一百一十九节 朝廷诸公的考量
“紫英，工部那边看样子山陕商人是去谈妥了？”张怀昌很随意地问道。
“估计应该差不多了，遵化铁厂问题更麻烦，亏空更大，工部早就在喊吃不消了，据说山陕商人出了四十万两银子拿下了六成股份，现在崔大人已经报到内阁去了，就等内阁批复了。”
冯紫英也没遮掩，遵化铁厂规模和投入要比军器局遵化工坊大得多，那不能比。
“熙寰，你觉得呢？”张怀昌目光投向徐大化，这位兵部左侍郎对军务并不擅长，所以反而是管武库司和车驾司。
“大人，遵化工坊的确亏空严重，但军器关系重大，这么轻易出售，是否合适？”徐大化还打算熬一熬。
冯紫英瞟了徐大化一眼，他知道这厮怕是想要些好处，但出于从节约时间和成本出发，让那帮山陕商人出些银子也没问题，但如果狮子大开口，那就有点儿过了，他得压一压对方的话头。
“徐大人，不是我吹嘘，永平府的火器工坊规模大概在遵化工坊的两倍作用，工艺水准更是远超遵化工坊，这还没说佛山庄记，那边的规模起码是军器局京中和遵化加起来的规模三倍以上，工艺更不用说，庄记那边直接是招募从南洋过来的西夷匠师，然后培养自己学徒，水准更高，他们已经能够大规模生产自生火铳了，仿制的红衣炮水平也赶上了西夷人的，您觉得军器局这点儿家当有必要敝帚自珍么？”
被冯紫英顶得有些难受，徐大化脸色阴下来，“紫英，那为何这些山陕商人还要对遵化工坊如此上心？他们不如自己再建工坊便是。”
“大人，这些山陕商人也是无利不起早的，遵化铁厂是现成的，遵化火器工坊也是现成的，有大批熟练匠师匠人，稍加改造就能立即上手，至于说佛山那边规模虽大，但是佛山铁料不足，须得要从外边运来，运费花费大，成本就摊高了，而且我们大周军器主要用于九边，都在北面，这运过来成本也要再加一成，哪里比得上就在京畿之地就地建造？”
冯紫英的态度也很随意，既不惯着对方，但是也没有太刻薄，而是很平和自然地和对方讲道理，“何况也说好了，军器工坊可以由朝廷派人来监督，若是有什么问题，也有一票否决权，这样一来，大家相安无事，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
徐大化心态稍微平和了一些，他也知道自己挡不住这桩事儿，便是再设置一些阻碍，不过是招来山陕商人和朝中北地士人的不满，没太大意义，所以也就不再多说。
而张怀昌早就知道这徐大化就是这样一个角色，也不知道叶向高与永隆帝怎么就在这个人身上达成了妥协，让他来兵部了，也幸亏这家伙不懂军务，也还算知趣，不怎么过问，若是真的让他来插手军务，那才真的是要出大事。
谈完了遵化军器局工坊的事儿，徐大化倒也干脆，直接拍拍屁股走人，只剩下张怀昌和冯紫英二人。
袁可立还在扬州没有回来，看样子淮扬镇的问题不少，要组建这样一个军镇，在总兵人选问题上就会是一个非常激烈的争执。
内阁、皇帝、兵部，以及南京六部和他们背后的江南士绅，只怕都有打算。
张怀昌是辽东人，对于组建淮扬镇没太大兴趣，但是这是内阁为了平息江南的民意而确定的，他作为兵部尚书也不会反对，相比之下荆襄镇更让他在意。
固原镇的糟糕表现让他这个兵部尚书倾向于裁撤固原镇，缩减宁夏和甘肃镇，当然作为交换，黄汝良也向张怀昌承诺，登莱水师和福建水师要进一步加强，荆襄镇也要确保，辽东、蓟镇、宣府、大同、山西、榆林六镇不得削减投入。
张怀昌是很欣赏冯紫英的，大概有爱屋及乌的缘故。
冯唐在辽东干得很符合张怀昌心意，虽然有抚顺之败，但那是李成梁遗留下来的祸端，不能算到冯唐头上。
冯唐采取的军事上防御为主，经济上渗透控制，对东蒙古草原上的内喀尔喀和科尔沁以及海西女真都采取笼络收买的方式来结成对建州女真的统一战线，取得了很好的效果。
起码在现在建州女真不得不调转方向，一方面先行攻略野人女真，一方面拉拢察哈尔人，在辽东却没能取得多少进展。
“大人，西南局面恐怕需要慎重对待，我担心这不仅仅只是局限于西南，或许会牵连到其他啊。”这个话题冯紫英已经想了很久了，王子腾的诡异表现不能不让人担心，或许内阁已经觉察到了，但他觉得他们还是有些大意了。
“因为王子腾的登莱军？”张怀昌也不讳言，“担心他们和杨应龙有勾连，嗯，包括咱们朝中一些人？”
冯紫英笑了起来，“大人明鉴，淮扬镇让人心里不踏实啊。”
“紫英这么担心？九边精锐，你岂能不知道底细？”张怀昌傲然道：“只要朝廷掌握着九边精锐，便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大人，九边精锐马上都要变成七边精锐了。”冯紫英苦笑着道：“固原镇在西南的表现您也知晓，这称得上精锐么？荆襄军花了偌大心血，但也表现平平，令人担心啊。”
“如果九边军都不行，那其他就更不用提了。”张怀昌叹息了一声，“裁撤固原，缩编甘宁，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淮扬镇的问题，朝廷内部已经吵了几个月了，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倭寇袭扰江南也是事实，朝廷京师都有赖于江南漕运，你也知道江南已经有民变风声，我们都知道是些什么人在推波助澜背后使坏，但需要顾全大局，先把眼前局面扛过去啊。”
“大人，自我入仕以来，就没有感觉到朝廷哪一年宽松过，每年不是这里出事儿，就是那里挺不过去，年年如此，您都说先把眼前难局熬过去，那明年如果更糟糕怎么办？”冯紫英也是面带沉重之色，“治标不治本，只求眼前安稳，迟早要出事儿啊。”
张怀昌何尝不知，但问题是现在朝廷的情形是只能先治标，把局势控制住，才能说其他。
“我知道紫英你在担心什么，皇上和内阁也应该有所考虑，但天家的事情，有时候外人不便置喙，内阁有时候也难。”张怀昌揉了揉太阳穴，“很多东西在没有真正暴露出来的时候，你只能静观其变，否则一旦提早介入了，也许就会被人视为是有意撩拨引导，这顶帽子你我都是扛不起的。”
离开兵部时，冯紫英心情很沉重，说来说去，朝廷诸公都还是不太愿意介入这天家之事，更重要的是大家都对未来的局面有些看不清摸不准，所以大家都愿意坐等局面落定再来。
反正无论是谁坐上皇位，都不可能绕得过士林文臣们，所以他们是稳坐钓鱼台。
问题是这种拖延可能引发很多意想不到的风险，甚至可能为内外敌人所乘，这一点朝中诸公似乎有意无意的忽略了。
自己该做些什么来挽转局面呢？冯紫英苦思，自己在顺天府之后，具体事情权力更大了，但是对朝中诸公的影响力却小了，不想在翰林院的时候，主要心思就是了解情况，谋划策划，无论是六部尚书还是那个诸公，乃至皇帝，都可以侃侃而谈，无需顾忌其他。
但现在不一样，你稍稍超出范围，就会被其他官员视为你这是好高骛远或者杞人忧天，那些人的抵触情绪也很大，所以冯紫英还得要好好琢磨一番。
思前想后，冯紫英还是觉得要去齐永泰那里走一遭，不把自己心里的担心说透，他始终难以释怀。
“你担心义忠亲王会在江南起事，嗯，或者说扯起反叛的大旗？”齐永泰语气并没有像冯紫英想象的那样惊讶和紧张，而是似乎在评估这种可能性有多大。
“齐师，贾敬是义忠亲王以前的首席智囊，尤其是财政上的这一块，据说原来一直是贾敬在负责，现在他假死去了江南，与他一道去江南的还有汤宾尹和韩敬师徒，这是我能确定的，北静郡王肯定也在其中，王子腾在湖广心怀叵测，牛继宗在积蓄实力，看看他们的活跃情况，就能知晓义忠亲王绝对不会这么安于当个备受煎熬的亲王，我很担心今年下半年或者明年某个时候会不会因为某一件突发事件，而导致……”
冯紫英的话让齐永泰笑了起来，看着齐永泰笑得轻松，冯紫英也没来由的轻松了不少。
“紫英，你说的这些，你觉得我们觉察了么？”齐永泰反问。
“应该是有觉察吧？”冯紫英不确定他们究竟对这种威胁的判断，究竟有多大。
“嗯，肯定有觉察，但是你以为就目前局面来看，真要有人在江南竖起造反大旗，会有多大希望？”齐永泰再问。
冯紫英想了想，摇摇头：“几乎没有希望，没有大义名分，没有军队支持，单靠江南那点儿，不可能。”

第一百二十节 家长里短
“对了，我们想得到的，那些人也想得到，大家都在等一个契机。”齐永泰悠悠地道：“我们有我们的认知，他们也有他们的判断，但大家都不会说破，而这种事情在没有说破或者挑明之前，没有谁会承认，甚至你根本就无法拿上台面来说，这似乎就成了一个死结，……”
冯紫英默然，的确，连永隆帝都投鼠忌器，没有绝对把握，或者说担心可能造成不可弥补的破坏，而宁肯采取拖一拖的策略，因为拖下去显然对他更有利，但是前提是他的身体能扛得住。
可永隆帝身体能一直坚持下去么？
义忠亲王还会一直拖下去么？
这都是变数。
冯紫英从来不愿意把希望和命运寄托在这种变数上，按照他的想法，朝廷，或者说北地士人不应该这样被动地应对，而应当主动针对，哪怕是最终背负起一些罪名责任，也胜过什么都不做最后手足无措。
或许朝廷也做了一些这方面的准备，比如在南京六部那边的一些布局，但冯紫英觉得这远远不够。
像淮扬镇，如果真的无法阻止，那么在整个淮扬军的组建上，朝廷必须牢牢把控，但这一点上，冯紫英感觉兵部并没有牢牢抓住，而是秉承内阁意图，愿意在其中寻求妥协。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冯紫英从齐永泰府上出来的时候，只能不停地念叨这句话来安慰自己，但是他还是无法释怀。
真正到了局势糜烂的时候，谁又能独善其身，自己作为顺天府丞只怕还会面临更糟糕的情形，他当然不愿意束手待毙。
可齐师还是囿于道德或者说内阁的政策的一致性、延续性，不愿意太多去指责和争辩来改变内阁既定方略，这种顾全大局的做法在冯紫英看来有时候是必要的，但有时候就显得过于苍白了。
自己能做什么？于公于私，冯紫英都不愿意真的发生自己最担心的局面，但是在阻止不了的情况下，于公于私，他都要做出一些布置，而以前他已经在做了，但还不够。
看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流，店铺里的伙计们正在利用最后的闲暇说笑着，有的已经开始关门，赶车的车夫，背着摊子的小贩，正在寻找合适地方摆开夜市杂耍的艺人，还有忙着出门去小酌一杯的闲人，一切都是这么和谐安闲，……
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来，但是仍然没有能让京师城安静下来，盛世隐忧也许就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好的体现，冯紫英觉得自己不能坐视。
沈宜修和宝钗、宝琴等人都明显感觉到了丈夫这两天的心情不是太好，有点儿郁郁寡欢的模样，很显然这是和公务有关。
二十之龄出任顺天府丞，可以想象得到这份压力有多么巨大，尤其是在他的履历并不算丰富，而朝中诸公有对他期盼甚高的情况下。
每天早出晚归，来去匆匆，也许只有回到家中和休沐时间才是他唯一能轻松的时候，意识到这一点的沈宜修和宝钗宝琴都是竭力做好作为妻子的责任，尽可能让丈夫回家之后又一个温馨安逸的氛围，让丈夫能尽可能地放松下来。
用完晚饭，冯紫英斜靠在炕上，云裳跪坐在他背后，替他按摩着肩颈，头枕在丽人怀中，香气馥郁，冯紫英眼睛半闭，听得脚步声进来，睁开眼，却见是二尤陪着沈宜修进来了，晴雯抱着女儿跟在后边儿。
“相公倒是安闲，明儿个休沐，相公可有什么安排？”沈宜修在炕桌另一端坐下。
“哦？宛君有何安排？”冯紫英也想着有许久没有出门了，这初夏时节，京中天气正好，不冷不热，正是出游的好时机，一干妻妾们成日里在这院子里，也的确有些憋闷，自己忙于公务，还是对她们的关心有些疏忽了。
“方才妾身去和宝钗、宝琴二位妹妹说了说，她们也很想和相公一道出去踏踏青，散散心，就看相公兴致。”沈宜修小心地观察着丈夫眉宇间的气色，“若是相公有兴趣，明儿个我们一大家人可以出门去巡河厂那边的海潮庵去转一转，海潮庵景色雅致，文人夸赞，而且听说那周边也是边诸山浓黛，风景秀美，……”
冯紫英想了一想，荣国府中虽然贾赦、贾政这些当老爷的都不怎么出门游玩，或者说基本上不和家眷出门，但是像贾琏、贾宝玉这些还是时不时的跟随着贾母一道出门的，当然这种更像是小一辈的陪同长辈出门。
不过冯家似乎还没有养成这个习惯，母亲和姨娘都习惯了她们自己出门，偶尔有自己作陪，也多是去寺观烧香祈福，这种单纯的出游踏青，还真比较少。
看着沈宜修期盼的目光，冯紫英当然不会拒绝，难得休沐，妻妾们都有兴致，他当然不会扫兴，索性把母亲、姨娘都叫上，一大家子出门好好逛一逛，休憩一番。
“二姐、三姐也想去？”冯紫英看了一眼一直陪在沈宜修旁边的尤二姐、尤三姐，问道。
“嗯。”尤二姐点头，尤三姐倒是无所谓，反正除了冯紫英在衙门里，其他外出，只要有可能，她都会想办法陪着，比如到其他州县，当然在京师城中还不至于。
这段时间倒是有些冷落了尤二姐了。
长房、二房分开之后，尤二姐也只有短暂的幸福日子，那就是回永平府那一个多月时间，回了京师城之后，沈宜修身子尚未恢复，所以她也倒是能独宠后房，但三四个月之后，沈宜修恢复了，那么就要讲规矩了。
因为长房二房是按照单双来的，冯紫英逢单在长房那边歇息，逢双在二房这边歇息，尤二姐能得恩宠的时候也就少了许多。
不过冯紫英还是很喜欢尤二姐的温顺逢迎，偶尔寻个午间也能去她屋里小憩一番，也算是尤二姐的秘密，倒是让尤二姐有些失落的心境恢复许多。
“那就都去吧，把母亲和姨娘也叫上，一大家子也开开心心休憩一番。”冯紫英慨然允诺：“答应过你们，总得要兑现一回，免得日后总是说我食言而肥了。”
“相公可别这么说，一切还是要以相公公务为重。”沈宜修摇头，“其实妾身姐妹几个在家里还是挺好的，没事儿画画，写字，踢毽，投壶，下棋，还有相公发明的麻将，现在宝钗宝琴两位妹妹过来了，我们午间休息之后没事儿便能组一局了，宝钗宝琴她们都很厉害，倒是妾身缺个帮手，二姐太过老实，……”
冯紫英大感有趣，看着尤二姐：“二姐怎的不精此道？”
尤二姐也颇为羞愧，白净丰润的面庞都羞红到耳根，“都是妾身愚笨，记不住牌，每每和姐姐一道去打麻将都是输，折了姐姐的名声，……”
冯紫英忍不住抚掌大笑，“二姐，你这话可说得有些好笑，这又不是什么本事，不过就是闲情逸致博彩取乐罢了，若是一味以输赢来论英雄，倒是落了下乘。”
“相公说的是，不过既然坐上了桌子，谁也不想当那个输家，钱银倒是小事儿，大家还是有个胜负心，一回两回也就罢了，但是老是输，肯定心里也不乐意，……”沈宜修也笑了起来，“二姐就是太老实，宝钗宝琴两位妹妹，尤其是宝琴妹妹观风辨色，二姐就容易着道，……”
这倒也是，打牌就讲求一个泰山压顶不变色，尤二姐本身就是侍妾，身份上略低了一线，经济上更无法和其他几个相比，这输赢胜负心太过于计较的话，难免行诸于色，拿了好牌便眉花眼笑，拿了差牌就唉声叹气，自然就会被人家窥个究竟，虽说以手气为主，但是久而久之也会有所体现。
“嗯，二姐下一回就应该反其道而行之，拿了好牌便愁眉苦脸唉声叹气，拿了差牌，便昂首四顾，气势汹汹，这样以来保管宝钗宝琴她们入彀，……”冯紫英笑着替尤二姐出主意。
“爷这是出的馊主意，二姐若是能做到这般演戏一般变换表情，那还用得着爷说？”尤三姐笑着摇头：“姐姐就是一个输钱的命，……”
听自己妹妹打趣自己，尤二姐不乐意了，“三姐儿你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我看你也打了几回不也全都是输？”
“那是我没上心，……”尤三姐尤自狡辩，“真要用心了，还不知道鹿死谁手呢。”
屋子里一片欢声笑语，把本来已经都睡着了的冯栖梧都给惊醒了，哭闹了起来。
晴雯赶紧抱着哄着小丫头入睡，一时间却哪里能行，还是云裳下床接过，好好哄着起来，那小丫头居然又止哭吧唧了几下小嘴入睡了，倒是让冯紫英大为惊奇，没想到云裳居然还有这等本事。
“相公不知道吧？这丫头最喜欢云裳，每每云裳抱着入睡最快，夜里只要是云裳带着，大家都能睡个安稳觉。”沈宜修都忍不住夸赞云裳。

第一百二十一节 晴雯的心事
看见众人目光都望了过来，云裳也羞红了脸，小声嘟囔道：“奴婢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抱着丫丫，丫丫就想要打瞌睡，……”
这话更把众人逗得笑了起来，冯紫英打趣儿：“嗯，这说明云裳身上母性气息浓厚，这丫头闻着你的味道就觉得安稳，就喜欢睡觉，看来咱们家里日后孩子逗得要交给云裳你来照看了，你要成孩子王了。”
冯栖梧的小名儿就要丫丫，这也是冯紫英取的，小名越是普通越是容易养活，在这个小儿极易夭折的年代，这取小名都是往贱往俗的取，越俗越贱越好。
说笑了一阵之后，云裳便把小丫头抱了出去，虽然沈宜修也要哺乳，但家里也专门请得有一个乳母，以备不时之需，夜间便是乳母带着睡，白日里倒是沈宜修和乳母以及两个丫头轮流带着。
见云裳出去了，那站在一旁的晴雯却是扭着汗巾子一副欲言又止的忸怩模样，这可有些少见，冯紫英看了一眼沈宜修，含笑道：“晴雯这丫头怎么了，这般表情神色我可是第一次见到，有了身孕了？”
一句话把沈宜修都给逗笑了，而二尤也都略感意外，尤二姐更是心里一酸。
早就在说要把晴雯收房，但这怀孕也太快了吧？都说爷对晴雯不一般，二尤以前都还有些不信。
这晴雯虽然生得妖娆了一些，但是这下人奴婢，生得再好看又如何，不过是以色侍人，能得多长久？但现在看来，看样子还真的不一样啊。
晴雯却是羞得满脸通红，忍不住气得跺脚：“爷说些什么浑话，来打趣奴婢？奴婢什么时候就……”
她可真的怕沈宜修误会，这收房虽然是沈宜修早就答应了的，甚至是沈宜修主动提起并催促的，但收房之前肯定也还是要禀明奶奶的，否则便是奶奶嘴上不说，难免心里不舒服，这一点晴雯还是明白的。
不过沈宜修也算是过来人，哪里会不知晓这女孩子收房之后的变化，而且她也知道晴雯这方面是懂礼数的，相公不过是有意打趣罢了，也就抿嘴轻笑，“相公，晴雯可都望眼欲穿了呢，可爷真的是柳下惠复生啊，都这么久了，光说不练，嗯，难免有人心里嘀咕呢。”
二尤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冯紫英在开玩笑，晴雯这丫头还是处子之身，至今都还没被收房呢。
难怪看晴雯的身材模样也不像是破了身子的，只是没想到相公居然这么久了也能忍得住不下口。
说实话，冯紫英已经没有了最初才到这个时空中和红楼十二钗以及副钗再副钗这些人物中相处时的那种心境了，那会子是真的觉得能有机会便不会罢休，但现在他更能以一种平和淡然的心态来观赏品尝，很有点儿更愿意妙手偶得的心境和意境。
像晴雯这种当初心想念想的女子，现在一晃就在自己身边快两年了，自己好像也能十分平静地看待，当然要说一点儿想法也没有，那也是假话，只是他更喜欢享受这种品尝前的水到渠成感。
功到自然成，闲手撷取，信手拈来，更有乐趣。
“好了，不过是逗一逗晴雯这丫头罢了，谁让她成日里和我斗嘴较劲儿？”冯紫英乐呵呵地道：“究竟什么事儿？”
“相公，人家晴雯是想好好感谢您呢，你却说这般话，没地伤人家晴雯心了。”沈宜修笑容如画，“您之前不是安排人发公函去了易州么？易州那边终于回了信，说是找到了，而且还联系上了，昨日里，嗯，晴雯的父母他们便来京师城了，……”
“哦？晴雯父母找到了，还来了京城？”冯紫英也吃了一惊。
之前他的确安排人去函保定府易州州衙，甚至还专门托人打了招呼，就说自己一个宠妾的家人，谁曾想人家这么上心，这么快就能查到了根脚，还能迅速联系上。
这也罢了，怎么这晴雯生身父母还来京师城了？
这论理把晴雯卖了，那就是各不相干，两无牵挂了，除非是晴雯主动去联系，但也不可能招呼也不打一声，看样子沈宜修也是来了才知晓，怎么那边就都来京师城了？
虽然这不算个什么事儿，但若是晴雯擅作主张就把生身父母接来了，那就有些不懂礼数了。
莫不是觉得二尤的母亲尤老娘和香菱的母亲来了京里，自己照应得很好，所以就起了错误的示范？
冯紫英觉得应该不可能，晴雯再是脾气急躁，但礼数却是懂的，她现在是冯家人，怎么可能不经允许就把“外人”接来了？那等直接将晴雯卖掉，相当于是恩断义绝，纵然是生活所迫情非得已，但是也无法和二尤以及香菱的情况可比了。
目光落在晴雯身上，冯紫英脸上笑容如故，“这可是好事儿，晴雯可见过你的父母了？”
晴雯脸色却是格外复杂，兴奋喜悦中也夹杂几分苦涩和解脱，“全靠爷您的照拂，奴婢总算是找到了，他们来京城，奴婢也没想到，来了之后，奴婢才知道爷的安排，……”
果然，冯紫英点点头，晴雯这点礼数还是明白的，那就是她这对生身父母自己寻来的，不过这寻来是什么意思？认亲，还是投靠？
“嗯，你父母在那边情况怎么样，和你见了面，也算是了了你的宿愿了吧？”冯紫英见晴雯表情不是太好，温言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妥么？”
晴雯点点头，“他们的情形很不好，今年易州那边遭遇了春旱，到现在都没有下一场雨，只怕夏收要绝收，……”晴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所以他们才会在得到奴婢下落之后就跑来京师城了，奴婢现在心里很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哦？”冯紫英能理解晴雯此时内心的惶惑和迷茫，心里也有些感慨。
原来是盼着能有一门亲戚，羡慕人家鸳鸯和司棋、金钏儿玉钏儿这些家生子，都还有亲人逢年过节还有一份牵挂惦记，可现在骤然间生身父母都找到了，而且还找上门来了，但一见面之后才发现自小就分别，她早已经没有把自己当成了那家人了，这种感情很难再续接回来了。
这种复杂的情绪和心境对一个女孩子来说委实太纠结了，而且现在人家还登门来了，登门当然不仅仅是认亲这么简单了，而且还有求助的意思，这更让已经把冯家当成了自己家的晴雯难以接受。
冯紫英点点头，看着晴雯，语气越发温和沉静，却更是能直入心扉：“晴雯，这要看你怎么想了，你原来不是一直盼着能有疼你爱你的父母么？你要记住，天下没有哪个不疼爱子女的父母！”
“他们那时候把你卖给贾家，一来是他们生活所迫，二来也是希望能为你找到一条生路，从内心来说，他们也是想要为你好，让你有一条更美好的道路，他们是因为受灾难以活下去才会如此，没准儿如果你留在他们身边，未必能活得下来，所以你没有必要纠结于他们为什么要卖掉你，是不是不在意这份亲情，其实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他们在卖掉你的时候，一样是撕心裂肺，……”
冯紫英的话让晴雯也是全身一震。
她没想到冯紫英居然如此清楚自己内心焦灼纠结的心境源于何处，包括奶奶和云裳都以为自己是因为他们来府上求助而感到难堪，其实并不是，她一直纠结的原因却是她很难以接受他们为什么要把自己卖掉，而自己是他们的亲身女儿！
晴雯眼圈红了起来，眼泪慢慢盈满眼眶，咬着嘴唇，重重地点点头：“谢谢爷的开导，奴婢明白了，是奴婢钻了牛角尖儿了，……”
这样一个重情重义的性情女子才会有这般细腻敏感的心思，在《红楼梦》书中就是如此，宁可人负自己，自己却不肯负人，贾宝玉无此福缘，那就该自己有缘。
纵然这丫头有百般毛病，但是这份诚挚炽热的情感，冯紫英就愿意容纳，他喜欢这样纯粹的烈性女子。
“你明白就好，至于说你父母现在的情形，我觉得到不必遽下决定，先听听他们的想法，再来做决定也不为迟。”冯紫英点点头，“父母有难处，子女照拂帮扶一下也在情理之中。”
“多谢爷的提醒，奴婢明白。”其实晴雯现在脑袋瓜子里依然是昏昏沉沉，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父母。
冯紫英的点拨不过是为她指明了方向，但真正要如何来处置，她毫无头绪，是恳求爷把父母和两个弟妹留下来，还是给一些银子打发他们会易州，可易州大旱，万一那点儿银子用完了怎么办？
留下的话，难道留在府里，可这算什么？难道让一家子索性都卖给冯府成为冯家奴仆，其实这也未必不是一条出路，只是猛然间有些难以接受罢了。

第一百二十二节 金钏儿和紫娟
看着晴雯和二尤纷纷告辞离去，屋里只剩下冯紫英和沈宜修二人，沈宜修这才笑着道：“相公，还是早些收了晴雯吧，这样也好让这丫头早点儿安心，她父母来这桩子事儿，让她很是纠结，其中未尝不是因为她还没有被收房，名不正言不顺的缘故，怕被人背后戳脊梁骨，她又是一个心高气傲的性子，哪里会容得了人家在背后指指点点？”
冯紫英觉得好笑，“谁会在背后指指点点？二姐三姐，或者金钏儿玉钏儿？还是宝钗宝琴她们那边儿的？”
“二姐三姐肯定不会，都是些实诚性子，哪里会在背后嚼舌头？至于说宝钗宝琴两位妹妹那边，听说那叫莺儿的丫头，素来和晴雯是不对路的，两人免不了肯定会有些嫌隙，金钏儿玉钏儿也是相公调教好的，倒不至于。另外也得顾及太太姨太太那边的身边人啊。”
沈宜修考虑得要比冯紫英更周全，不仅仅是长房，也还要考虑整个冯府的情况。
“宛君，是不是有些想多了？”冯紫英沉吟了一下，“莺儿那丫头性子的确傲娇了一些，但她便是真的有什么，也得要先考虑宝钗宝琴的态度吧？宝钗宝琴不至于还要和晴雯计较些什么吧？香菱的母亲可是在咱们府里安顿得好好的，她若是在哪里指手画脚，也不怕香菱多心？”
“相公，话是这么说，论理也的确不该如此，但是香菱母亲可是一直记挂着香菱的，人家是殷实人家，香菱也是被拐子拐了，人家父母这么些年来四处寻找，从未放弃，晴雯这边就要差了一些，不管什么原因，你总是把自家亲身女儿卖了，这么多年不闻不问，晴雯肯定心里都有一个疙瘩。”
沈宜修的话更符合常理，冯紫英也只能喟叹。
晴雯的心胸并不宽厚，自己虽然说通了对方，只怕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膈应，但这种事情在要多说，她自家心里解不开，那就只能慢慢磨平了。
……
紫娟进了冯府西角门，就看见了迎候在门里的金钏儿，脸上露出笑容。
“哟，还劳您大驾来接我，我可不敢当。”紫娟笑着上前牵着金钏儿的手，“许久没见你了，你倒是好，心宽体胖，身子倒是越发好看了。”
金钏儿素来清冷的面庞上也露出难得的笑容，握着紫娟的纤手，一边往里带，一边抿着嘴道：“紫娟，都说你这张嘴最能暖人，咋我就总觉得你这话明面是在宽解我心，实际上是在暗示我长胖了，嗯，甚至是在嫌弃我在冯家吃多了，你家姑娘还没嫁过来呢，这个时候就替你家姑娘操心起冯家事儿来了？放心吧，咱们太太早就分派，三房的家底儿都在姨太太那里管着呢，别说长房二房，就是爷都摸不到呢。”
“呸，你这小蹄子，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好心好意恭维讨好你说你身子康健了不少，你在荣国府那边儿的时候可没有现在这般面带红晕油光流盼，那时候每到天癸来的时候就脸色煞白，动不动就按着肚子，怎么着，现在好了，还不乐意了？”紫娟鼓作气脑地道。
金钏儿和紫娟关系其实在荣国府里的时候不算太好。
紫娟是和鸳鸯、司棋、袭人以及元春入宫带走的抱琴一起长大的，关系最好，后来平儿跟着王熙凤嫁过来，因为性格好，所以也和她们几个走得比较近。
金钏儿玉钏儿姐妹则是一直跟着王夫人的，因为是太太的贴身大丫头，除了和鸳鸯关系较为密切外，也就是林红玉关系熟悉一些，便是司棋这些同为家生子，但因为性格原因，也并不密切。
倒是玉钏儿因为年龄和性格原因，人缘关系要比其姐好得多，像探春身边但侍书、翠墨，惜春身边的入画，湘云身边的翠缕，黛玉身边的雪雁，宝玉屋里的四儿，关系都很亲近。
不过紫娟这个人性子和善大度，与金钏儿虽然不算特别密切，但是也还算相处不错，尤其是在金钏儿到了冯家，而黛玉又明确了要嫁入冯家之后，二人关系也迅速密切起来，这也是双方都有意无意的结果。
金钏儿脸唰地一下红了，她痛经在荣国府里丫头们不是秘密，因为痛得厉害，也看了郎中服了不少药，但始终不见好，但是到了冯家之后，准确的是被爷收了房之后，这病却渐渐好了，只是这秘密却无人知晓，除了自己妹妹。
“谁告诉你的我病好了？”金钏儿下意识地问道，但一想，这还能有谁？
“玉钏儿说的啊。”紫娟明眸善睐，瞟了一眼金钏儿，“怎么病好了，还要保守秘密不成？这里边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嗯，我明白了，……”
金钏儿烧得滚烫，忍不住就要去撕紫娟的嘴，“小蹄子，居然敢调笑起我来了，我看你家姑娘嫁过来之后，你还能逃得过那一遭，到时候我看你怎么说？”
“哟，那都是多久之后的事情了，咱们不提，就说你自己的事儿，还怕见人不成，难道沈大奶奶和宝姑娘琴姑娘她们不知道么？我家姑娘都知道，还别说别人呢，你本来就是冯大爷的贴身丫鬟，那时候太太把你给冯大爷，不也就是这个意思么？”
紫娟一边抵挡，一边反击，金钏儿却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这是祸是福，沈大奶奶倒是没说啥，但……”
“我家姑娘都不觉得有什么，宝姑娘是个大度人，……”紫娟顿了一顿，宝钗姑娘是个大度人，但是那位宝琴姑娘却未必。
没有谁会喜欢丈夫身边有一个姿色出众却又精明能干的丫头，尤其是这丫头还不是自己人，还半独立于长房和二房之外，那就更难忍受。
紫娟也很清楚，即便是自家姑娘内心只怕一样对金钏儿不是很感冒的，那位沈大奶奶城府很深，等闲不会行诸于色，宝钗也差不多，但是宝琴恐怕就未必会给金钏儿好脸色了。
“呵呵，紫娟你也知道啊。”金钏儿脸上浮起一抹奇异的神色，她在荣国府里也有眼线，林黛玉和薛宝琴之间的龃龉嫌隙虽然隐秘，但是却也瞒不过双方亲近的下人，这从薛宝琴选了龄官这个各方面都颇为与林黛玉相似的小戏子当贴身丫鬟就能略窥一斑。
“我知道什么？我只知道你是太太当初给冯大爷的贴身丫鬟，冯大爷对你也十分信重，听说冯府这边太太也很喜欢你，你担心什么？”紫娟不动声色地道：“再说了，各房是各房的事儿，你又不在那边儿，冯大爷都没说什么，你又何必在意那些流言蜚语？”
“流言蜚语倒也说不上，不过就是不愿意看人脸色罢了。”金钏儿摇摇头，“早知道我就跟着晴雯一道去长房算了。”
“哦？这我可不信。”紫娟笑嘻嘻地道：“你可不是一个甘居人下的性子，晴雯那丫头也差不多，便是在荣国府里，除了鸳鸯能让你们俩安分几分，嗯，平儿也勉强算，可她是二奶奶的人，其他人我还真没找出来。”
“你看人倒是准。”金钏儿深看了紫娟一眼，“要不你家姑娘嫁过来之后，我来跟着你？”
“你这可是真心话？”紫娟毫不在意，斜睨了她一眼，这才道：“若愿意过来，我自然奉你为尊，不过就怕你受不了我家姑娘的性子。”
金钏儿这话当然是玩笑话，林黛玉的小性子，阖府皆知，只怕也只有自小服侍她的紫娟才能受得了，别说金钏儿这冷傲性子，便是像玉钏儿这等柔和性子也未必能行，更别说林黛玉怎么可能容忍别人压紫娟一头？
二女一边说笑着，一边才进了院子。
“你还是和玉钏儿住这边儿？”紫娟打量了一眼这个老院子。
这是冯紫英平素回府之后读书、写字以及处理一般公文和见客的地方，现在就归金钏儿、玉钏儿姐妹俩来打理，平素是不允许闲人进来的。
尤其是书房，除了金钏儿玉钏儿两姐妹负责打扫整理，其他人一概不得入内，而小院内外都有专门人白天黑夜都守着，便是金钏儿玉钏儿除非得冯紫英召唤，否则也只能按时准点进去收拾，平常时间也不能进去。
“不住这里住哪里？”金钏儿把紫娟引到自己房间，因为这个院子特殊，所以只有她和玉钏儿住，连府里小丫鬟一般也不能进来，“这里倒也清静。”
紫娟一眼就看见了炕下一双男式趿鞋，瞥了一眼金钏儿，金钏儿也没想到自己大意了没能收起来，脸一红，就要去收起，紫娟却拦住，“行了，我面前还遮掩个啥，是冯大爷用的吧？”
金钏儿瞪了紫娟一眼，“你觉得呢？”
“冯大爷的就没啥，他读书处理公务之余来你这里休息也很正常。”紫娟倒是不以为然，“你都是收了房的人，还有什么不好意思遮遮掩掩的，这院子一般人不能进来吧？”

第一百二十三节 阴风
“一般情况下只能是我和玉钏儿能进来。”金钏儿话语里掩饰不住的自豪，“那边一排书房和会客室以及爷午休室，爷经常在那里，我和玉钏儿也只能定时进去，或者是爷召唤才能进，你看两边厢房里房顶的阁楼没有？”
紫娟也早就看到了明显高出一头的两端阁楼，不问可知是警哨岗位，点点头。
“日夜都有人盯着，那边就是爷最机密的地方。”金钏儿笑了笑，“爷也说不是什么最紧要的，但是爷不喜欢外人打扰，所以，便是奶奶们也一般不过来，来了，也不会进那一排屋子。”
紫娟打趣，“哟，说你胖，你还喘上了，你可真是爷的贴心人呢，只有你们姐妹俩能进去，连奶奶们都不能进，不就是想要显示你们姐妹俩在爷心目中不一般么？”
金钏儿被紫娟话给逗得脸一红，赶紧解释：“也不是，主要是奶奶们根本不会过来，其他人当然就更不会来了。”
“行了，我可不是查岗来了，你用不着和我解释。”紫娟笑了起来，“你月末过生，还有几日，我家姑娘也说了，你在爷身边儿爷辛苦，让我给你带件礼物来，来，拿着，这是我家姑娘专门从孙锦集买来的，你也可以贴身挂着，……”
紫娟把一枚环形玉佩塞在金钏儿手里，金钏儿一惊，连忙推辞：“这如何使得？林姑娘对我好，我心里感激，但这个……”
“好了，我知道你素来是不愿意受人之物的，但是我家姑娘的不一样，你也知道她性子就是那样，但待人却是用心的，你在爷身边做事实诚，我家姑娘心里也明白，没别的意思，难道你还担心冯大爷能对我家姑娘给你了无事不满不成？”紫娟笑了起来，“放心吧，我家姑娘找机会也会和爷说的，不会让你难做，再说了，我家姑娘明年就过门了，就是一家人，何必见外？”
金钏儿迟疑了。
她也知道爷对林姑娘的情分是素来不一样的，与沈大奶奶和薛家二位都不一样，那是有过生死与共的缘分，据说最初爷也是要和林姑娘最早订亲的，也是因为林姑娘年龄太小，而太太他们又盼着爷早些成亲好延续香火，才选了沈大奶奶，这话究竟真假不得而知，但是也足以说明爷和林姑娘之间感情不一般。
就在金钏儿迟疑的时候，紫娟也就把那枚玉佩塞在了金钏儿手中，然后又才拿出自己的礼物，一件羽白色丝质绢帕，上边绣着一串红色樱桃，煞是可爱，“这是我的，比不得我家姑娘的，也就是一个心意。”
对于紫娟的礼物，金钏儿倒是没有犹豫就收下了，谢过之后，珍而重之的藏了起来。
“那紫娟你替我谢过林姑娘了，我也是要禀明大爷的，明儿个大爷和太太奶奶们一大家子要去巡河厂海潮庵游玩，我也要跟着去，找个时候我和爷说清楚。”金钏儿点点头。
“哦？你们要去巡河厂海潮庵？”紫娟眼睛一亮，“我家姑娘也早就在说巡河厂海潮庵那边风景旖丽，山水甚美，想要去一游，也和三姑娘、云姑娘她们说过，只是一直没有选定时间，……”
金钏儿似笑非笑地看了紫娟一眼，“紫娟，择日不如撞日，也许你们姑娘觉得明天正合适呢？”
紫娟眨了眨眼睛：“是啊，历书上说明日正好适合出游，这几日天气也好，我看我家姑娘多半也是选了明日出游呢。”
两人都笑了起来。
金钏儿不经意地透露给冯紫英一行出行的日子，紫娟自然心领神会，虽说这未婚夫妻不宜私下见面，但是这种公开出游相遇却无甚影响，如果还有其他人在一起，那就更没问题了，这也是一个能在一起见面的机会，远胜于姑娘们来冯府以见沈大奶奶和薛家奶奶的名义。
……
“怎么了，说好一大家子人去巡河厂海潮庵踏青游玩，你却不去了？这是故意扫你家奶奶的兴，还是扫爷的兴啊？”冯紫英看着眼圈明显有些乌黑的晴雯，俏脸似乎更尖了一些，很显然这几日她的生身父母到来，给她带来了很大困扰，茶饭不思，睡不安枕，才弄得这副模样。
“爷，奴婢始终心里不踏实，也不知道怎么地，就是心烦意乱，虽然爷说的那些奴婢都懂，但是就是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儿。”晴雯咬着嘴唇，手指绞着汗巾子，站在冯紫英面前，气短心虚地道。
“迈不过这个坎儿，那就暂时搁在那里，时间长了，心态平和了，大千世界凡尘种种，见得多了，你就会觉得这些没有迈不过去的。”冯紫英淡淡一笑，“爷也不强迫你要接受什么，自家事儿自家去悟，总归有悟明白的时候，不过却不能影响爷的心情，今儿个你若是不跟着去，少了一个，那爷心里就不畅快了。”
这就是耍蛮横玩霸道了，可冯紫英就喜欢这个调调，不能为所欲为，岂不是白穿越了一回了？
晴雯心里一热，甭管对方这话是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能把自己这么惦记看重，自己都觉得感动。
她知道自己长得俊俏，这位爷当初恐怕也是冲着自己姿色来的，但随着从荣国府出来到了冯府，和这位爷接触越多，对这位爷的才华本事越来越敬服的同时，晴雯觉得自己也是越来越看不懂这位爷的心思了。
自己早就首肯了，连奶奶都应允了，晴雯也早就做好了被收房的准备，从内心来说，她也是心甘情愿的，女儿家哪个不过这一关，原来在荣国府还有些记挂宝玉，但现在宝玉的印象在晴雯眼中已经变得暗淡而可怜了，这位爷才是自己的主心骨，可以依托一辈子的男人。
“爷这般说，奴婢再要多说什么，那就是不识抬举了，那奴婢去和爹娘说一声。”晴雯轻轻点点头，福了一福，便准备下去。
冯紫英想了一想，“这会子还有些时间，她们也还要收拾一下，晴雯，你去把你父母叫来，我见一见，说说话，别说你父母来了，我却吝于一见，失了礼数。”
晴雯吃了一惊，“爷，这不用吧？”
“去吧，总归是你的爹娘，我迟早也要见一见的，迟见不如早见，也好留个印象。”冯紫英不在意地摆摆手。
晴雯心里越发感动，咬着嘴唇点点头，赶紧下去了。
沈宜修也进来，略感讶异地问道：“相公，你要见一见晴雯父母？”
“嗯，见见也好，易州大旱，我也顺带了解一下那边情况。”冯紫英点点头，“保定府若是阖府大旱，今冬怕就难过了，我担心流民啊。”
京畿周边几个大府，保定、河间、真定都是人稠地窄，一旦遭遇水旱灾害，那流民的压力便会迅速传递到京师城，前几年整个北地包括北直隶情况天气都不太好，丰年少，灾年多，不但小户人家熬不过，便是一些中产之家也都濒于绝境，如果今年再遭遇大旱，那真的就很容易出大问题了。
沈宜修也叹了一口气，北直隶都面临着旱情严峻的压力，而顺天府首当其冲，不但要承担顺天府自身压力，同时免不了要遭遇周边府州的冲击，这就是首都必须要担待的责任。
丈夫第一次出任顺天府丞，还遇上一个没担待没抓拿的府尹，那自然要责无旁贷，可以想象得到今冬丈夫会有多么大压力。
很快晴雯便带着一对中年男女进来了。
冯紫英的第一印象还不错。
这对夫妻穿着虽然破旧，但是也还算素净整洁，也许是考虑到要来女儿的主子家，又或者是晴雯专门吩咐收拾了一番，显得干净利索，粗布夹袄，半新旧的布鞋，男的有些畏缩，女的倒还算是精明。
冯紫英简单问了一下家中情况，男的几乎是问一句答一句，女的倒还要大方一些，多说了几句，冯紫英问完之后就话锋一转，开始询问易州那边情况。
一提起这个话题，男子的态度要积极一些了，介绍了从去年开始到现在易州雨水稀少，尤其是今春几乎是滴雨未下，夏粮绝收已经成为现实。
冯紫英微微颌首，“易州春种小麦夏播粟，若是五六月间播粟天时好转，雨水合适，也应该还是能维系吧？”
这个时代粟米作为北地秋税大头，仍然占据着六成以上，这也就意味着在北地，小麦种植不断扩大，重要性不断提升，但是仍然还没有能取代粟米成为税赋的第一大户，在北方秋税中的粟米征收才是第一大户。
所以说，真正决定老百姓能不能熬过去或者说活下去的，还是要看秋季这一季的粟米收成。
男子略感诧异，不过一想这位是顺天府的大老爷，天上文曲星下凡，对农时农务自然也是知晓的。
“回老爷，秋粮当然最要紧的，可是若是小麦才是我们农家今年熬过去的保命粮食啊，秋税那都是要教官府和老爷们的，哪里能剩得下多少，而且听老人们说，今年的天时和元熙二十八年、永隆三年那一年差不多，看样子也是雨水稀少，秋粮收成肯定也是难，……”
男子絮絮叨叨地说着，时而冒一些土音，弄得冯紫英听起来也有些困难，但是他还是坚持询问了几个问题，主要就是掌握了解像易州那边的保定府那边如果出现了欠收甚至绝收情形，官府赈济跟不上的情形下，老百姓一般会有那些出路可选。
并无意外，男子开始也不明白冯紫英的意图，好一阵后才算是弄明白冯紫英要问的是他们那边遭灾之后的习惯。
他也老老实实地说了，借贷、逃荒、卖身，或者直接就往北面的保安州和万全都司那边跑，这主要是指青壮劳力，到了边地，那边虽然苦，但是因为大军驻扎，需要夫子量很大，虽然艰苦，也有遇到战事丧命的风险，但总能填饱肚皮不至于饿死，甚至胆大亡命的还可以直接翻越边墙去蒙古人那边讨饭吃。
当然，老弱妇孺是肯定没有那个体力能熬到翻山越岭跑去边地的。
“那也就是说你们那边人过不下去了多是往边地跑？嗯，还有翻越边墙出关的？”冯紫英不动声色地问道：“这种情形多么？”
“回老爷，那也是没办法才如此，没地，连借钱人家都不肯借，家里也没什么可卖的时候，还能如何呢？”男子叹了一口气，“来京师城各地官府也都要阻拦，倒是往北边儿跑，官府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冯紫英点点头，又问了几句，这才打发二人出去了。
中年男女出了门，老老实实地在晴雯带领下到了后院一处逼仄宿处，待到说了几句话之后，晴雯离开，才相互交换了一下戒惧的眼色，都是心有余悸，背后却早已经汗透重衣。

第一百二十四节 巧遇
就在晴雯带着她的父母离开之后，冯紫英这才皱了皱眉，“宛君，你觉得晴雯这父母如何？”
沈宜修有些惊讶，她听出冯紫英话语里似乎有些不太满意，沉吟着道：“怎么，相公对这对夫妻有什么看法么？”
“也说不上来，照理说和晴雯相认，离开了这么多年，多少也应该有些愧疚和不安的情绪在里边，嗯，我感觉这对夫妻好像忐忑不安倒也罢了，但更多的是一种紧张，甚至警惕，呃，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过于敏感了，难道一个女儿十多年不见，不闻不问，现在要来投奔了，求助了，就纯粹的是利益关系，没有一点儿父女母女感情在里边么？或者是我的要求太高了？”
冯紫英其实纯粹是一种情绪的发泄和感慨，沈宜修听出来了，叹息了一句，“贫贱夫妻百事哀，像乡中贫苦人家，成日里都忙于糊口生计，哪里还能有多少悲春伤秋的精力？都沦落到卖儿卖女的境地了，十多年天各一方过去了，你说这里边父母子女的感情还能残存多少呢？他们现在不也是为着糊口生计而来么？”
冯紫英默然。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些年来，他也算是接触到了最基层的种种，深刻感受到民间疾苦。
用前世的目光来看，困苦艰难挣扎求活，只求一个肚皮半饱都已经成为一种奢望。
一时间他都不知道用什么言词来形容这个时代的农民了，真的是民不聊生，稍有天灾人祸，那便是弥天大祸。
也难怪这个年代人的寿命如此之短，而疾病如此容易让小孩子夭折，很多都是由于营养不良而导致的身体状况太差，些许小疾病都能击垮一个人的身体。
明末陕北的各路起义顾及那真的都是没有办法，要么就是饿死，要么就是造反而死，早死晚死，晚死总比早死强，何不搏一把，万一如陈胜吴广或者朱元璋一般，搏出个荣华富贵来，也胜过窝窝囊囊的憋屈而死。
中国人从来就不冒险的勇气，就看有没有合适发芽的土壤和环境。
但是造反带来的对社会结构和财富的破坏性又往往是难以评估的，所以要想遏制住这种破坏冲动，那么就首先需要从萌芽状态就要扼杀和平息。
至于说采取何种方式和手段，那就见仁见智，或者说剿抚刚柔并济了。
“也罢，难怪晴雯纠结，遇上这种事情，总归是把心境给搅乱了，我都不知道替她把父母寻回来，对她究竟是祸是福了，也只有她自个儿去慢慢品味了。”冯紫英抚掌叹息。
“相公，不管晴雯最后如何想，但是相公这桩事儿却是为她着想的，至于说她自己怎么来应对，那纯粹就是自己心态问题了，和相公所做的无关，若是连这点儿好歹都分不清楚，我们这冯家也真的不适合她了。”沈宜修冷然道。
冯紫英深以为然，晴雯的性子本来就有些倔，往好里说，叫刚烈坚毅，往怀里说那就叫刚愎钻牛角尖儿，这等人若是稍微变通识时务一些，那是一把好手，但是如果走向极端，那就是麻烦了。
从现在来看，晴雯还不至于到最糟糕的那一步，但是得好好磨一磨，但愿她能经此事反而有所改变。
……
黛玉早早就起床了。
昨晚紫娟带回来消息之后，黛玉就很高兴，但是在究竟叫不叫上探丫头，以及还叫不叫其他人的问题上，黛玉也纠结了许久，最后还是觉得把云丫头也叫上。
之所以把史湘云也叫上，黛玉也是想到这段时间云丫头心情极度糟糕，尤其是史鼐已经表明态度就是要把她许给孙绍祖，这更是让史湘云感到恐惧。
恰巧这段时间老祖宗身体不是很好，史湘云又不愿意因为此事去劳烦老祖宗，而且她也隐约感觉，即便是老祖宗想要干预此事，也未必能让两个叔叔放弃，她太清楚自己两个叔叔的德行了，尤其是还有两个更不省心的婶婶。
所以黛玉才想着拉着云丫头一起去散散心，如果冯大哥能给出个主意，那就再好不过了。
“姑娘真是心善，但没准儿也是招来麻烦呢。”紫娟一边替黛玉梳头，一边道。
“怎么说？”黛玉淡淡地道。
“明知道是二姑娘好不容易摆脱了孙家，史姑娘其实就是被史家和大老爷给害了，……”紫娟抿着嘴道：“您这把史姑娘叫上，遇上冯大爷，肯定是要让冯大爷给出出主意吧？冯大爷何等本事，万一冯大爷真的把史姑娘那边给说脱了，没准儿孙家那边又要转过来来吃回头草了，那二姑娘怎么办？”
黛玉一愣，想想也是，二姐姐想要入冯家当妾的事儿已经有点儿半公开的味道了，也就是上边长辈们都不愿意说，其实下边人和几位姐妹间都心照不宣了，折腾了这么久，二姐姐若是真的能去冯家，未尝不是跳出了樊笼，得了自由和幸福。
以冯大哥的心性，二姐姐纵然是给他做妾，他也断不会亏待她，对二姐姐这种性子来说，其实反而是一个最好的出路。
那孙绍祖若是在云丫头那边没得手，没准儿还真的要回来找大舅舅说二姐姐，那可不是害了二姐姐么？
想到这里黛玉也忍不住皱眉：“那孙绍祖没有这般无聊吧？”
“姑娘把人心想得太好了一些，那般在边地厮混的武人，只怕没有几个不是心狠手辣脸皮厚的角色，只顾着眼前利益，哪里会计较其他太多？”紫娟瘪瘪嘴，“何况只要有银子，大老爷这边……”
黛玉转过头来拍了紫娟的手一下，沉着脸道：“死丫头，说话注意一些，什么边地厮混的武人，没地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还有大舅舅这边也是你能评价的？”
紫娟吐了吐舌头，前面半句的确有些把冯大爷的父亲都卷进去的意思，但后边儿这半句说大老爷的，便是自家姑娘也心知肚明，平素里也没少闱二姑娘打抱不平，只是这会子自己说起来，肯定就不合适了。
黛玉又叹了一口气，“二姐姐是个可怜人，若是真的嫁到孙家，肯定是活不出来的，她那等老实性子，便是随便那个下人都能骑到她头上作威作福，冯大哥那里才是她的最好归宿。”
紫娟心中也有些感动，自家姑娘的确心善，虽然嘴巴上不肯饶人，但是却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自家还没嫁过去，却先替自家相公考虑起纳妾的事情来了。
“那姑娘觉得该怎么办才好？”紫娟也犹豫了一下，“或许和冯大爷说开了，冯大爷定然能考虑周全。”
黛玉瞥了紫娟一眼，“那云丫头这边如何想？”
“那姑娘寻个机会，暂时避开史姑娘和冯大爷说就是了。”紫娟很自然地道：“史姑娘也不是不明白事理的人，肯定知晓姑娘有话想要单独和冯大爷说，自然会主动避开的。”
“你倒是会安排。”黛玉只是说了一句，却没再说。
一会子探春和湘云便联袂而至，湘云虽然心情不是很好，但是在黛玉和探春的宽解下，也是暂时放下心中烦忧，一干人也出了门上车，便往高梁河那边的巡河厂来了。
这边冯紫英一行也是浩浩荡荡，七八辆马车逶迤连绵，加上护卫仆从，不下三十余人，算是这么久来冯家最大规模的一次出游了。
这大周沿袭明制，这休沐时候官员出游者甚众，大多都是携带家小一起，这京师城中可供游玩之地也是不少，天坛松林，高粱桥柳林，德胜门内水关，安定门外满井，都是好去处，四月份还能看看潭拓寺佛蛇，西湖景，玉泉山，香山，碧云寺，都是京中人喜欢去的地方。
这巡河厂周近也是柳林成荫，河道蜿蜒，流水潺潺，一望去心旷神怡，见之忘俗。
寻了一处开阔地，自然有护卫下人去了靛青色的帐幔，沿着围了起来，隔出一大片空地来，从马车上也卸下来各种物事，包括桌椅板凳，摆设开来，还有专门带来各种零嘴小吃，铺陈放好，宛如家中小聚一般，沿着长桌便坐开来。
大小段氏自然是坐上首，冯紫英坐了左边第一个，对面便是沈宜修，宝钗宝琴、二尤也就沿着坐下，一干丫头们也各自去了板凳坐在了各家主子身后。
见这幅情形，大段氏心情也甚是愉悦，只是念及冯紫英至今都还没有男嗣，这也是最让大段氏烦心的，虽然明知道这等场合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还是免不了要敲打沈氏、薛氏和二尤一番，要她们抓紧时间，早日替冯家诞下麟儿，也好让冯家能早续香火。
沈宜修和薛宝钗薛宝琴也都只能含羞带愧地点头应允，婆婆说着等话也是天经地义，她们何尝不想，但却由不得自家，只是在这种场合，卫冕有些扫人雅兴。
正巧宝祥进来禀报说在外边儿遇上了林姑娘她们一行，也让大段氏心中一动，这娶了两房进来，怎地都是中看不中用的，听说那林黛玉的庶出姐姐却是个体格丰韵的，……

第一百二十五节 群英荟萃
“林姐姐，你是不是知晓冯大哥他们也要来海潮庵？”史湘云目光忽闪，嘴角带笑，“好哇，原来是要想会情郎，却把我和探丫头这两个大傻子叫来当掩护，探丫头，你说，我们是不是该向林姐姐索要一份掩护的报酬？”
一句“会情郎”顿时把林黛玉弄得脸颊似火烧一般滚烫。
她哪里听过这等“虎狼之词”，便是寻常大家提及冯紫英，也不过就是你家冯大哥这等言辞。
没想到遇上史湘云这直爽姑娘，一句话便破了林黛玉的心防。
本来也就是通过紫娟打探来的消息，才匆忙安排这样一个出游，没想到一下子就给史湘云给戳漏了，黛玉心里也有些发急。
“死云儿，少在哪里胡说，我和三丫头早就说要来这巡河厂海潮庵一游了，不过是正好赶上了冯大哥他们一行罢了。”林黛玉当然不会承认，这要知晓了，那不是得把人家金钏儿的一番心意给卖了？
“哦？这么巧？”史湘云不信，转过头来看着也有些疑惑的探春，“探姐姐，林姐姐可是和你早就说了要来海潮庵这边儿游玩？”
“嗯，林丫头是早说了，但是也不能这么巧吧？不过今日是休沐日，冯大哥一家人出来游玩也正常，林丫头也选了今日，只能说是凑巧了。”
探春当然不会信这么巧，但林黛玉以前的确说过要来这边，但时间上却恰好掐准了今天，肯定是冯府那边透了信过来。
究竟是冯大哥授意，还是冯府那边其他人传信过来，那就不好说了。
毕竟像金钏儿玉钏儿姐妹，晴雯、香菱、莺儿这些都是和贾家这边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便是薛宝琴的几个丫头如龄官、豆官以及宝钗的小丫头蕊官与荣国府这边一帮小丫头都是荣国府从扬州买回来培养的戏班子里出来的，都有着联系往来。
若真是冯大哥派人带信过来也就罢了，但如果是黛玉通过冯大哥府里其他人的消息传过来，那自己倒是真的小觑了林丫头了。
要知道晴雯和莺儿、香菱这些大丫头们，都是有分寸底线的，只怕都是不会和潇湘馆这边暗通款曲的。
么是金钏儿玉钏儿，要么就是如龄官、蕊官和豆官这些还不太懂事的小丫头泄露了消息，但无论如何也能说明林丫头也在长大，也会运用这些小手段了。
探春心中想明白这一点，也有些感慨。
没想到昔日不食人间烟火的林姐姐现在也有心机了，当然也有可能是紫娟这丫头主动出击，但没有黛玉的首肯，这等事情，紫娟也是不敢轻易去尝试的。
史湘云很是不满意探春的模棱两可，撇了撇嘴，“探丫头，你就是两头讨好，不说实话，看来你这掌家几天，人也学滑头了。”
“啥叫学滑头了，我是实话实说，要么就是冯大哥给林姐姐带了信，要么就是凑巧了，但给林姐姐带了信，林姐姐真要私会情郎，谁还会带咱们两个碍眼的？”
探春抿嘴一笑，却瞥了林黛玉一眼，如果黛玉真的是这般，却还把云丫头带着，多半也是想要让让冯大哥帮着出个主意解云丫头现在的厄难，这样一看，林丫头倒真是一个热心人。
史湘云一想也是，若林黛玉真的是提前得了消息，要和冯大哥见面，如何会叫上自己和探丫头？
林黛玉此时却被史湘云和探春你一句“私会情郎”，我一句“碍眼”气得直跺脚，这话只有她们三个也就罢了，旁边儿还有紫娟、翠缕和侍书几个丫鬟呢，再说不见外，但毕竟是下人，这要传出去，还要不要自己见人了？
见黛玉气恼得脸颊绯红，目光喷火，史湘云眼珠一转，一把挽住林黛玉胳膊：“别理探丫头了，这丫头就是疯疯癫癫地，什么私会情郎，太难听了，冯大哥和林姐姐是定了亲，但是也就还有一年就要嫁过去成一家人了，就是光明正大见一面又怎么了？不是还有那边冯家太太和长房二房的人么？见个面，说说话，熟悉一下，日后林姐姐也好当好三房媳妇不是？”
史湘云果断出卖自己，还倒打一耙，把贾探春气得七窍生烟，银牙咬碎：“云丫头，你这不要脸到这种程度，可真是世上罕有了，翠缕，瞧瞧，这就是你家姑娘，你跟着她，还真得要小心一些，别让她把你给卖了，你还在哪里帮她数钱呢。”
几个丫头都笑得前俯后仰，三位姑娘都是尊贵人，但是平素却格外亲近，说话也没有那么多顾忌，这对于当丫鬟的她们来说，也要轻松许多，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面和心不和的龃龉。
被史湘云和贾探春之间的嬉笑打闹给弄得一肚子气都被泄得没了，黛玉也只能咬牙切齿一番，然后才恨恨地道：“总归有一日你们也会这般，到时候我倒是要好好看看你们如何。”
黛玉的话让探春微微色变，而湘云则是黯然垂眸，一时间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凝滞。
几个丫鬟也不敢再笑，黛玉也没想到自己的无心之词却引来二女的触动，探春至今尚无着落，而湘云却还面临劫难，黛玉心中也是不忍：“云丫头，待会儿见了冯大哥，我会找机会和冯大哥说一说你的事儿，我相信冯大哥定能拿出一个好办法来帮你解决难题。”
湘云婉转一笑，故作坦然：“谢谢林姐姐的好意了，只是这等时间关节还是在我们史家自己，我那两位叔叔婶婶的心思我比谁都还明白，纵然冯大哥当下不一样了，但是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等事情只怕他也是不好插手的。”
“那可不一定。”林黛玉对冯紫英倒是信心十足，“当年在临清那等危急之时，冯大哥才十二三岁也就能想出办法来应对，现在六七年都过去了，冯大哥都是顺天府丞了，我就不信他没有办法解决云丫头你的事情，到时候我便要扭着他，定要让他拿出主意来。”
正说间，宝祥已经一路小跑过来了，“林姑娘，三姑娘，史姑娘，太太、姨太太和大爷、奶奶他们请你们过去一坐。”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而且林黛玉也是见过大小段氏一面的，但是这等情形下，黛玉还是难免有些紧张，连忙让紫娟替自己察看一下衣衫打扮和妆容有无不妥之处，好生打整一番。
见黛玉如此郑重其事，探春和湘云也都下意识紧张起来，也让侍书和翠缕替自己察看，很有些新媳妇见公婆的阵势。
黛玉也就罢了，探春和湘云二女都是整理完着装，才回过味来，相顾而笑。
这都成了什么了？
林丫头是见未来婆婆，和自己两人有什么关系？
也弄得这般谨小慎微的，没地一下子就觉得拘束起来了。
不过想归这么想，二女也不是不识大体的女子，在大小段氏以及沈氏和薛家姐妹面前保持一个美好形象那是必须的。
尤其是探春，对自己未来现在还有些迷惘，而冯大哥似乎对自己也颇有心意，这也意味着自己嫁入冯家并非毫无可能。
只是里边存在着太多阻碍和物议，尤其是现在老爷又南下江西了，太太似乎对自己的婚事并不怎么上心，全都扑在了宝二哥的婚事上去了，所以探春心里也难免有些落寞和感触。
还是环哥儿上心，毕竟是自己一母同胞，哪怕鲁莽唐突了一些，总归是为自己着想，只是冯大哥那边……
一行人进了青布帷幔，这帷幔却是圈了两层，外边一层倒是没有完全隔离开来，只是在四个方向插了杆子拉起一幅，以示这里已经有人在了，几个护卫模样的角色很警惕地在四周溜达着，而还有几人则在内层帷幔和外层帷幔之间貌似漫不经心地警戒，露出一条通道可供进入内层帷幔。
还没有进内层帷幔，便能听到里边一片笑语欢声，林黛玉甚至能听到沈宜修和薛宝琴的声音，倒是冯大哥似乎一直保持着沉默。
大小段氏也听见了脚步声，看见宝祥躬着身子在前边带路，紧接着三女便款款走出。
饶是大小段氏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三女她们也都见过，但是今日一见依然是惊艳不已。
当先的黛玉文静秀雅，淡青色的斗篷上几朵桃花花瓣纹，目若点漆，顾盼生姿，玉白纤巧的鸭蛋脸上，朱唇绛点，宛如汲取了天地间精华般，钟灵明秀，卓尔不群。
随后的女子略微比黛玉矮一点儿，身披乳白带桃红圆点的斗篷，只是帷帽早已取下放在身旁丫鬟手中，那双修眉尤为引人瞩目，一双眸子英气十足，脸颊肉丰带酒窝，让本来英武昂扬之气中和了一些，更突显女儿的甜美气息。
最后一个女子和第二个女子身材相仿，但是一身枣红披风遮住了凹凸有致的身材，脸上天真烂漫的笑容中却隐隐有几分豪爽不羁的气度，让人见之忘俗。

第一百二十六节 花丛中
大小段氏都是见过这三个姑娘的，但是那都是一两年前了。
这女大十八变，尤其是十六七岁正是长身子骨的时候，几乎是一月一变，见到三女，大小段氏都是一时间为之惊艳。
段氏自认为自家两房媳妇儿都算是出类拔萃的女子了，才艺不必说，便是姿容样貌，都是万中挑一的，沈宜修和二薛连段氏都要说一句自己儿子艳福不浅，二尤则是异域风情浓郁的胡女，能被冯紫英纳妾，容貌自然不必说。
但眼前三女还是让她有一份叹为观止的感觉，倒不是说林黛玉三女就比沈宜修和二薛强多少，毕竟沈宜修和二薛每天都要来请安说话，久而久之也就习以为常了，这林黛玉三女许久不见，这骤然一见，视觉冲击自然就不一般。
段氏印象中林黛玉柔弱娇怯，宛若病西施一般，所以她当时不太愿意，就是担心若是林黛玉给自己当儿媳，那嫡出男嗣只怕就艰难了。
但今日一见，发现林黛玉突然间就长开了不少，不但原来那巴掌大的脸盘子大了不少，显得更加柔和，虽然还是一张鸭蛋脸，但脸颊却丰润了一些，身材更是颀长匀称了许多，那脸不像原来更像是瓜子脸，尖瘦了一些，身子骨也单薄，而且更关键的是脸上气色也要好了许多，这才是最让段氏心里高兴的。
心中暗自点头，这样看来这丫头若是等到明年嫁过来的时候估计还要长一截，那基本上就可以期待了，若是去前年那样，段氏自己都没信心，真要怀孕生产，弄不好就是难产。
至于后边两个，段氏也觉得很漂亮，气度娴雅，一看都是大家闺秀，她也是有些印象的，知道是贾家那边的姑娘们，所以一边招呼林黛玉，一边也和探春、湘云打招呼。
林黛玉三女先去和大小段氏见了礼，这才又和冯紫英、沈宜修以及二薛见礼寒暄，要说这未婚夫妻本不宜见面，不过都到了这种程度，冯紫英素来不太在意这个，便招呼三女坐下，也就挨着二薛往后坐下，反正原来都是一个园子里住着，也熟悉，只是这宝琴却和黛玉坐了邻座。
冯紫英也没有想到会在这海潮庵外遇上黛玉一行人，心里也很高兴，这段时间太忙，去贾府那边不多，加上又有宝玉婚事和王熙凤要离府的事儿，弄得他有些烦心。
贾宝玉婚事看样子荣国府是有了主意，自己再要去多说，恐怕也没有多少用处，就看元春从宫中来信能不能劝说一番，北静王也好，牛继勋也好，只怕都未必要想象的那么好，一旦有些事情爆发起来，难免就要牵扯到，到时候就要看人家的态度了。
当然，贾家也有贾家的想法，甚至并不差。
北静王和镇国公都算是京中顶级勋贵了，尤其是牛继勋还是娶的长公主，怎么看都不会差，就连冯紫英也觉得牛继勋只要不是和牛继宗牵扯太紧，靠着长公主这棵大树，也许正好可以左右逢源，那边儿都能屹立不倒？
所以自己也尽到心，话说到，就算是问心无愧了，至于决定权终究还是在贾家长辈那里，自己毕竟是外人。
王熙凤的事儿一样要看王熙凤自己，不过自己责任就要重得多。
既然答允了人家，冯紫英就没有毁诺的习惯，只是王熙凤要留在京师城中，肯定会有一些麻烦，要想处理好，不但需要时间管理大师，而且还得要提醒王熙凤和平儿她们不能漏了马脚。
毕竟王熙凤和宝钗是表姐妹，与黛玉也能扯上亲戚关系，虽说王熙凤做事老练，但是毕竟做了这种事情肯定多少还是有些廉耻心的，在面对宝钗和黛玉时，只怕也会有些心虚气短的感觉。
可黛钗都在这京师城里，王熙凤不离开京师城，而且她一个“孤苦伶仃”的女人要在京城里谋生活，黛钗肯定会不忍，难免就要经常走动，像宝钗和黛玉肯定是要经常去串门看望王熙凤，那就更考验王熙凤的心理状态了。
这种踏青出游，其实更多的是一种交际，像士子们出游，大多是呼朋引伴，寻个风景优美的地方，吟诗作赋，热闹一番，而如果是一家人带着家眷出游，则是寻个地方小坐品尝一些地方小吃，然后就是说说话聊聊天，提供一个让大家一起沟通交流的机会。
这种踏青出游的目的意义，古今一也，并无太大差别，只不过是在方式上略有变化。
像冯紫英之所以选择出游踏青，把一大家子都带出来，也就是考虑到沈宜修带孩子辛苦，而二尤这段时间心情也不好，二薛也差不多，没能尽快怀上孩子，这对任何一个嫁入冯家的女子来说，都是一个莫大的压力。
毕竟冯家这是三房，尤其二薛和二尤都是在得知迎春极有可能会嫁进来，以迎春高挑体丰的身段来看，还真的像是一个多子宜福的体格，虽说只是侍妾，但是真要嫁进来抢先生个儿子的话，那就不一般了。
这样出来走一趟，宽解一下内心的烦躁，自我放松一下，也算是一家人融洽感情的一个机会。
像大小段氏平素也不怎么出门，即便出门也不太愿意和儿媳妇们一道，基本上都是大小段氏姐妹俩自己出去寺观里烧香祈福，或者赶一赶庙会，看看大戏，多了儿媳妇们在身边，反而拘束不自由了，这和荣国府那边还是有些不同，没有那么多礼数讲究。
看到黛玉与探春、湘云入座，冯紫英内心也浮起一种奇异的感觉，探春对自己有几份情意，同样自己也有些心动，不说郎情妾意眉目传情，但起码也有些心有灵犀的感觉了，但史湘云冯紫英是委实没有想过的。
虽然他也很欣赏史湘云的飒爽豪迈，但因为是《红楼梦》书中就曾经提及史湘云是嫁给了自己的好友卫若兰，所以他就从未想过。
但在这个时空现实中，这段姻缘显然是不可能的，卫若兰是长公主嫡子，人才一表，在京中极受欢迎，豪门望族想要与其联姻的如过江之鲫，哪里看得上史家，若是当妾还差不多，但史家恐怕又要觉得是侮辱了。
现在史鼐史鼎更是想把史湘云许给孙绍祖那厮，让冯紫英扼腕叹息之余，也想过如何来帮史湘云渡过这一劫。
只是这是史家纯粹的家务，史湘云父母早亡，那就理所应当的该其两个叔叔来替她做主，旁人是插不上多少话的，哪怕是贾母，更别说自己。
这就需要一个时机。
这也是饭后冯紫英和林黛玉单独一起在外一边漫步一边谈话，冯紫英给出的建议。
沈宜修和宝钗都是很知情达意的，见黛玉赶上了这么一出，自然要留给二人一个独处的机会，所以在海潮庵里用过素斋之后，冯紫英就陪着黛玉走一圈儿，也算是聊解相思之苦。
“冯大哥，可是现在火烧眉毛了，您还说要等时机，难道要等到孙家上门提亲，甚至订亲么？”黛玉有些发急了，“若是定了亲，便像薛宝琴一般，名声是肯定要受影响的，日后要想嫁个好人家就难了。”
“玉妹妹的担心也不无道理，但你却没看准孙绍祖这个人，这个人很不简单，未必会只盯着云丫头，或者说史家，以我对孙绍祖心性的了解，若是我是他，便不会娶史湘云。”
冯紫英显得很笃定。
“孙绍祖在军中的根基太浅，虽然现在不知道走了什么门道爬上了副总兵位置，但是他肯定不会只满足于副总兵，肯定还想再上一步，实事求是的说，史家在这个问题上帮不了他，只不过赦世伯原来要把二妹妹许给他，史家再怎么在军中还有点儿人脉，自然要比贾家在军中的影响力大一些，所以他才会舍弃二妹妹瞄准云丫头，但是他未必会这么早就下决断，以我之见，他恐怕会这样吊着一段时间，看看有没有更好的目标，……”
黛玉恍然大悟，“冯大哥，你是说那孙绍祖是要拿婚姻当跳板当台阶？云丫头还不是最合适的，只是他暂时用来作为一个备用的？”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冯紫英差点儿就要说，这就是一个标准的备胎。
“可万一……？”黛玉还是有些不放心。
“玉妹妹，万事都无绝对，这本来就是史家家务事，你要让为兄如何去说？”冯紫英牵着黛玉的手，感觉到还是有些幽凉，“妹妹尽管放心吧，我有把握，另外我也会和孙绍祖那边好好过一过招，……”
黛玉被冯紫英把手一拿，心里顿时就慌了，见冯紫英也说得肯定，便不再相逼，想要抽回手，却哪里有冯紫音劲儿大，被冯紫英轻轻一带，便依偎入其怀中，……
远处，一身灰衫的王好礼带着几个人站在河的另一边山坡上，遥望着这边儿。
看着四周围起的帷幔，四处警戒的岗哨，王好礼忍不住摇摇头，这厮，出门游玩踏青都是这般谨慎，如此怕死，枉自还自诩英雄。

第一百二十七节 这责任，我来背！
“少主，怕是不好动啊。”站在王好礼身旁的男子也是王好礼的最重要臂助杜福。
王好礼从永平府带来了一帮人，武以杜福、郑思忠为首，文以谢忠宝和梁三娘为首，也开始统合整个京畿这边的白莲教（东大乘教、闻香教）势力。
在自家父亲的高足张翠花的鼎力支持下，也取得了不错的效果，甚至开始向顺天府周边府州延伸。
这其中杜福和谢忠宝二人功不可没，称得上是仅次于张翠花的大功臣，但和张翠花相比，杜福、谢忠宝才是自己人，所以王好礼对杜福、谢忠宝等人倚重甚深。
杜福仔细观察了好一阵，最终还是摇摇头：“这厮恁地怕死，一次刺杀就把他吓成这样，便是和女人在一起，身边都随时有两三个好手在一旁防护，而且周围还有三四个远远警戒，我们的人根本靠不拢，除非不惜一切代价……”
“不行！”王好礼断然拒绝，“我们不能冒险了，小不忍则乱大谋。”
经历了沽河渡口那一次的刺杀未能得手反而让自己这边折损了两个好手不说，关键是似乎还让冯铿提高了警惕，甚至还留下了一些线索。
龙禁尉和刑部在潘官营那边细查一直持续了很久，让王好礼王好义两兄弟胆战心惊，连父亲都很是责骂了二人一番，认为二人草率鲁莽，险些打草惊蛇，坏了大事。
后来己方做了不少手脚剪灭跟脚痕迹，但对于龙禁尉和刑部来说，只要有这些蛛丝马迹，他们就能找到线索，就看他们舍得花多少精力了。
好不容易时间拖下去，虽然说官府暂时放下了，但毕竟挂了号了，永远都消不了，而且听说仍然还有人在暗中调查，甚至不知道是何方，只知道不是龙禁尉和刑部的人，但是应该是和官府有瓜葛的，或者就是冯铿自己这边的，毕竟他老爹就是蓟辽总督，手里有这个势力。
“但大人，这厮太危险了，属下觉得……”杜福还是有些不愿意放弃，直觉告诉他，这个家伙非常危险，也许会对圣教事业带来无比大的危害。
“嗯，不急，先看看吧，京中不比那玉田和永平府，万事小心，这厮当了顺天府丞之后排场更大，身边护卫保镖更多，水准也更高，我们要确保我们自身安全。”
王好礼脸色阴沉，白皙的面孔上浮起一抹狰狞，忍不住呲了呲牙。
“大事要紧，这厮到了顺天府对我们在永平府那边的活动也是压力大减，京中事务繁多，他现在的心思也应该不在我们身上了，我听说他现在对通州那边通州仓和西山那边的西山窑都有些感兴趣，那就好，……”
“那需要不需要我们推动一下，让通州仓或者西山窑那边的我们的人搞出点事儿来，让顺天府衙这边更关注，免得这家伙老是盯着我们不放。”杜福迟疑了一下，“听说永平府那边还有人在查，潘官营那边曹进和冯士勉的底细都被细细查了一遍，包括原来他们的所有亲戚关系，曹进死了倒是好了，冯士勉现在都不敢回永平府那边了，就怕被人发现，……”
王好礼深吸了一口气，内心也忍不住涌起一阵恼怒，若非老二一力主张，自己当时也不会同意，现在可倒好，永平府也被弄得鸡飞狗跳，但好在冯铿总算走了，可却来了顺天府，如果那边线索真的挖出来，延伸到京中，那问题就大了。
“不要轻举妄动，通州仓和西山窑里边我们的人好不容易才拉入进教的，须得要关键时候才能用，不能轻易暴露。”王好礼摇头，“这局棋太大，我们需要好好下。”
“属下明白了。”杜福也知道这么多年的精心准备，京畿是最重要的一环，而且少主和法主他们还有更深更高的考虑和布置，有些自己都只隐约知晓一些皮毛，比如和官府里边更高层面的勾连，但法主和少主却从不肯动用那一层关系，哪怕做出一些牺牲。
“让冯士勉这段时间都不要再露面，更不准回永平府。”王好礼阴声道：“我就不信他们能查出个什么来，一切相关联的线索都应该掐断了吧？”
“都掐断了，这一点少主放心，我也相信问过士勉，他老家那边没问题了。”杜福对冯士勉还是很信任的，都是一起挣扎出来的老兄弟，这一点很可靠，在京中还要和张师姐的那帮人博弈，不能缺了这些得力的老兄弟们。
“嗯，那就好，我知道冯铿是个祸端，须得要尽早解决。”王好礼深吸了一口气，“但他现在身份非比寻常，你也看到了他身边的护卫保镖力量，在城里就更危险，不过他也并非没有破绽，看样子他还是个孝子，出门都把他母亲带着，……”
“少主，属下观察他身边女人颇多，还真不负他风流好色的名声，是否可以从其女人身上入手？”杜福眼睛眯缝起。
“嗯，是一条路子，但是你要记住，女人多就意味着这厮未必就把这些女人放在心上，关键时刻他也许就能果断舍弃，……”王好礼轻哼了一声，“倒是他母亲这条线，弘法寺那边我们还能派上用场，……”
杜福皱了皱眉，“少主，弘庆寺那边不太好控制，那仁庆不是易与之辈，甚是奸狡，……”
“不怕，他并不清楚我们的情况，我们却拿着他要命的把柄，而且他的家人情况你查清楚了吧？”王好礼冷笑，“他若是等闲之辈，我倒看不上他了，来京中一二十年，一个大同的寻常僧侣岂能玩出这么大阵仗？僧纲司的副都纲，好身份啊，我们在京中寺庙里亦有不少教众，可曾有哪一个能做到他这般？”
杜福苦笑，这也是他最担心的。
这厮若真的是教中人员，那倒真的是一块可造之材了，只可惜这厮却只是因为被本教拿住了把柄不得不和己方合作，而且还桀骜不驯，让己方也很是棘手，但此人用处不小，弘庆寺也是非常好的落脚处，还不得不用下去。
“他家中情况倒是查清了，但我感觉这厮好像还有一些隐秘，只是时间尚短，我们也没太多精力来注意他。”杜福摇头。
“嗯，不必理他，他若是敢妄动，我们一纸信函就能让他身死族灭，他还没有那个胆魄。”王好礼信心十足，“做好我们自己的事情就行，冯铿的母亲经常去弘庆寺，所以可以在这上边想想办法。”
见少主满脸自信，杜福心里也踏实许多，“唔，少主放心，京城内的情况已经逐渐在掌握之中，虽然张师姐这段时间有些抵触，但是总体来说还是顾大局的，倒是那米贝和张海量那边，还需要多加注意才是，属下感觉张师姐对这两个弟子对控制能力未必有多强，嗯，他们很有点儿各行其道的意思，不过是假借着咱们的名头行事。”
“嗯，这一点我也知晓了，并且也像父亲禀报过了，我们重心还是要在顺天府，在京城内，不争一朝一夕，积蓄力量以待时机。”王好礼淡淡点头：“父亲也回信说了，他会安排人去保定和真定那边，……”
“少主明白就好，属下也觉得我们固然要以顺天府为主，但是北直隶这一片素来同气连枝，一呼百应，像此番易州这个意外惊喜就是我们都未曾想到的，却能在这里打开缺口，……”
杜福搓着手也是颇为得意，王好礼睃了他一眼，杜福立即醒悟过来，“属下失言了。”
“嗯，记住，此事绝不能在外人面前提起，日后这颗棋子对我们会有大用。”王好礼告诫道。
“属下记住了。”杜福赶紧点头，少主那一眼过来阴冷入骨，连他这个长期在少主身边的人都感觉到一份杀意，也许这才是真正做大事的人。
就在王好礼一干人在海潮庵外的高地上观察海潮庵内的情况时，冯紫英还沉浸在卿卿我我的浪漫中，很少有机会能和黛玉如此单独相处，而且还是在野外，和风煦煦，松涛阵阵，漫步石径间，这份愉悦委实难以对人表。
只是这等时光往往都过得很快，而黛玉虽然百般不舍，但是还是惦记着湘云的事情，她还是希望冯大哥和湘云见一面，当面了解询问一下情况，顺带给湘云一份慰藉，也好让湘云安心。
冯紫英也觉得见一见说说话也好，毕竟十六七岁的女孩子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噩耗，心志稍微脆弱一些的只怕都要崩溃了，史湘云能够挺住，也殊为不易，所以给对方一份安慰，让对方安心，也是很有必要的。
看着史湘云、探春和宝钗宝琴姐妹相谈甚欢，冯紫英内心也无比感慨，千红一哭，万艳同悲，这等结局似乎自己在秦可卿房中那一梦就誓言要打破，而且还把那所谓警幻仙子抓起来丢出屋外，似乎史湘云也应该是其中一员才是，或者这个责任本来就该落到自己身上？

第一百二十八节 爽湘云
“都别走啊，我又没什么不能见人的，好不容易冯大哥关心一下小妹，你们却都一个个把我丢下了。”
史湘云气呼呼地叉着腰，瞪着眼睛看着宝钗宝琴和探春以及过来的黛玉都笑着离开了，倒是引来一旁正在和晴雯、金钏儿以及紫娟几个说话的尤二姐侧目而视。
都知道冯紫英要和史湘云说正事儿，而且这又是姑娘家的终生大事，所以几女都是很知趣地离开携手离开了。
宝钗也许久没和黛玉在一起说话了，所以主动挽起黛玉的手，亲昵地挽臂同行。
对这个一年后就要和自己成为“妯娌”加“姐妹”以及某种意义上的竞争对手，宝钗心里的感觉也很复杂。
她没有宝琴对黛玉那么浓的敌意，甚至和黛玉的关系一直很不错，虽然二人在性子上不一样，但是并没有影响二人之间的感情。
当初宝琴才来之时，被老祖宗夸为大观园里最是纯美耀眼的仙子，这话很显然刺激到了潇湘馆里边儿的人。
林丫头或许自己并不在意，但是像她屋里的雪雁却在和一帮小戏子争论时说，甭管什么宝姑娘、琴姑娘，都没法和自家姑娘比，这话通过现在跟着宝琴的龄官也传到了宝琴耳朵里，让宝琴心里很是不悦。
这本来是老祖宗的玩笑之语，却被两边下人丫鬟传来传去弄得两边都有些置气了。
虽然表面上两人见面仍然是笑容可掬如沐春风，但是大家都知道林姑娘和琴姑娘是有些不对路的，后来龄官跟了宝琴，而龄官的模样又和黛玉有七八分像，比起晴雯少了几分泼辣，来更多了几分柔弱，更像黛玉，所以也惹来潇湘馆那边更多的不满。
考虑到黛玉明年就要嫁过来，所以宝钗也不愿意和黛玉这边关系处得太僵，只是宝琴也是一个心高气傲的性子，要想让她向谁低头，那也是别想，所以也就只有宝钗这个当姐姐的来刻意圆转了。
冯紫英见到宝钗主动挽起黛玉的手一边说笑一边离开，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他还真的怕宝琴和黛玉又在当面起龃龉，虽然这种几率很小，好歹自己老娘还在，但万一呢？女人一旦生气起来，那可是没有理智可言的，还好，有一个识大体的宝钗，探春也是明晓事理的，有她们俩在，不虞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怎么，云妹妹就这么不愿意和为兄说说话？”冯紫英朗声笑道：“走吧，云妹妹陪愚兄走一圈儿，嗯，我记得上次和云妹妹单独说话的时候，还是邀请云妹妹一道去扬州为林妹妹家事的时候了吧？一晃就是一两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变化也真大。”
湘云心中微暖，冯大哥还是记得自己的，咬着嘴唇点点头：“是啊，那个时候可是心无烦忧，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难得还能去一趟江南，哎，可现在……”
“云妹妹不必这般气馁沮丧，事情也许并非想象的那么糟糕。”冯紫英温言宽慰道。
“冯大哥不必安慰小妹，小妹的事儿小妹自家清楚，别人是帮不上什么忙的，连老祖宗都不行，所以小妹也不想去烦扰老祖宗。”
史湘云很坦然，目光澄澈，笑容烂漫，只是那眼底的阴翳却藏不住。
“那倒也未必，你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冯紫英微笑着道。
这句诗在这个时代尚未被隐喻其他意思，但史湘云十分聪慧，一听便听出了冯紫英话语里的意思，讶然道：“冯大哥的意思是小妹没有能看明白这桩事儿，可是这就是小妹的婚事罢了，还能有多少秘密不成？……”
冯紫英便把自己的分析判断和盘托出，娓娓道来。
“令叔虽然有求于孙绍祖，云妹妹也的确是花容月貌才情都是一等一的，但是那孙绍祖要图的可不是这个，他看中的是史家在军中人脉关系，但是恕我直言，可能孙绍祖有些看走眼了，史家在军中的人脉和影响力都随着京营的溃败而湮灭了，别说史家，就是王家也一样，所以等到孙绍祖慢慢发现这一点时，他恐怕就未必愿意接受这门亲事了。”
史湘云越听越在理，冯紫英肯定不会编出这样一番故事来欺骗自己，便是要安慰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她思考了一阵之后才道：“我们史家在我爷爷那一辈在军中还有些关系，但是我父亲早逝，二位叔叔一直在五军都督府里厮混，一直到府里都揭不开锅了二叔才迫不得已去谋求外放，三叔更是不堪，原来有些世交故旧也多在京营中，但如冯大哥所言，京营和蒙古兵一仗中惨败了，现在京营重建，好像皇上也根本就不用我们这些武勋人家的子弟了，……”
冯紫英不由得对史湘云高看了几分。
永隆帝清洗京营就是为了巩固皇权，准确的说是巩固他自己的帝位，彻底削弱太上皇和义忠亲王一系在京城中的军权和影响力，截至目前为止，做得很成功，太上皇毫无反应，义忠亲王有心无力，现在的京中形势可以说已经牢牢掌握在永隆帝手中了。
现在即便是永隆帝真要对太上皇或者义忠亲王动手，二人都毫无反抗之力，只不过那样一来永隆帝就可能背上不孝逆伦和骨肉相残的骂名了。
这样做肯定会坏了永隆帝在士林民间的名声，永隆帝自然不会去犯这种错误。
永隆帝打的就是熬下去的主意，只需要这么拖下去，自然一切都水到渠成。
史湘云不是局中人自然想不到那么远，但是能看到京营变化对武勋们带来的影响，也算不错了。
“云妹妹倒是看得很清楚，那孙绍祖也不蠢，肯定很快就会觉察到这一点，所以……”冯紫英笑了笑，而史湘云也是自我解嘲：“那小妹还真要祈求他看不上我们史家，看不上小妹了。”
“嗯，云妹妹才情出众，自然会有你的一份好姻缘，岂会在孙绍祖之流身上浪费青春？”冯紫英宽慰道：“眼前这般不过是一些小波折，云妹妹看开些也就过了，不必太过烦扰。”
史湘云脸上露出甜美爽朗的笑容，“多谢冯大哥的宽解安慰了，小妹不敢奢求太多，只求日后能有一个遮风避雨安稳度日的所在，得遇良人这种事情也要讲求机缘，如同冯大哥和林姐姐宝姐姐一般，……”
话一出口，史湘云觉得自己这话里似乎有些歧义，脸倏地一红，微微侧首，避免冯紫英的目光，有轻轻叹了一口气：“小妹恭祝冯大哥和沈姐姐、宝姐姐以及日后的林姐姐生活幸福美满，……”
冯紫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打了个哈哈，“那愚兄就多谢云妹妹的吉言了。”
见冯紫英似乎也隐约感觉到了一点儿什么，史湘云脸更红，欲言又止，“还有二姐姐，……”
冯紫英更尴尬了，不过既然史湘云挑明了，冯紫英毕竟是男人，略微一窒便慨然道：“二妹妹垂爱，愚兄焉能辜负？”
“那这么说冯大哥其实对二姐姐只有可怜之意，并无喜爱之心？”史湘云突然语气转冷。
“那倒也不是。”冯紫英摇摇头，“二妹妹单纯老实，愚兄一样十分喜欢，只是愚兄身负太多，哎，实在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曾因酒醉鞭名马，常恐多情误美人？”史湘云目光明亮，迎着冯紫英望过去，“冯大哥可是这么想的？”
冯紫英大吃一惊，这话自己好像只在平儿面前说过，顶多也就只有王熙凤知晓才对，怎么连史湘云都知道了，难道还能有别的人也做过这样的诗句？他记得很清楚，这应该是郁达夫的诗啊，不应该啊。
只是此时他也来不及多想，只能讪讪地叹道：“云妹妹见笑了，愚兄最大的弱点就是……”
“其实冯大哥您这样想是错的，以你这般英雄气概，二姐姐跟了你绝非耽误，而是幸甚至哉，一个女孩子能跟自己钟意的郎君在一起，那名分这些都是身外事，如果她去孙家当一个正妻大妇又如何，孙绍祖前面那个正妻不也是被暴虐致死的么？”
史湘云目光灼灼，注视着冯紫英：“所以小妹要说二妹妹幸甚至哉，遇上了冯大哥，而冯大哥也没有让小妹失望，是个有担待的男儿！”
“呃，这个，愚兄只是……”冯紫英有些乱了，慌不择言，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史湘云话语里隐藏的意思他约莫也听出来一二，双方心里都有些慌乱，史湘云或许是有感而发，而他则是一阵意动，这纯粹是某种被仰慕之后的一种飘飘然，虽说拯救千红一哭万艳同悲，可自己真没想到要集齐所有啊，这可太高难度了。
史湘云深深地看了冯紫英一眼，不再多说什么，眼眸中神光湛然，脸颊上更是多了几分异样的神采，抿了抿嘴迎着探春、黛玉她们过去了。

第一百二十九节 长房大妇
在回荣国府的路上，黛玉和探春都能明显感觉到湘云的心情大为好转，甚至很有点儿欢呼雀跃喜不自胜的感觉。
虽然黛玉也早就和探春说了冯紫英的观点，但是见到冯紫英一席话就能让湘云原本有些恹恹的精神状态陡然变得容光焕发，黛玉自认为自己是没这份本事的。
当然她的理解是自己哪怕是原封不动的照抄冯大哥的话告诉湘云，恐怕也没有这份效果，但是冯大哥却能有这份魔力，让云丫头一下子就如奉观音笃信不疑。
她并不清楚冯紫英和史湘云的对话中已经超出了最先预设的话题，虽然两人都很隐晦含蓄的避免了一些敏感话题，但是无论是谁都能感受到那种微妙的意境，对史湘云来说，这便足够了。
一直到回到荣国府，黛玉和探春问了几次湘云，湘云都是笑着回应，说冯大哥信誓旦旦地表示孙绍祖那个人是见异思迁好高骛远之辈，史家他不会看上眼，所以拖一段时间就会有结果出来。
这话也是冯紫英的观点，但是连黛玉和探春都觉得这里边变数不小，未必就能如冯紫英所言那般，但是湘云却毫不怀疑冯紫英的观点，这份信任未免也太强烈了。
回到藕香榭中，翠缕便看着自家姑娘不像以往那样大大咧咧地要么去找三姑娘说话，也没有去老祖宗那边问安，却是安静无比地坐在了窗前，呆呆地注视着窗外沁芳溪中出神，偶尔笑一笑，然后又垂下头来叹一口气，随即又展颜似乎在自言自语着什么。
藕香榭其实原来设计并不是专门用来住人的，而主要是用于夏秋之际乘凉小住的，但是史湘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处四面环水的所在。
两处水榭连为一体，形成一个v字型连体建筑群，但是每间面积都不大，冬日里有些冷，但是夏秋季节却是最好。
东南沿着回廊可以通达探春的秋爽斋墙后，一条小径沿着溪边可以绕到葡萄架和晓翠堂，然后到秋爽斋正门。
西头从曲折竹桥通道芦雪广和稻香春之间交汇的石径上，紧挨着蓼风轩，北面就直接走回廊到了惜春的暖香坞正门处，十分方便。
这等季节正是藕香榭最舒服的时候，和风摇荡，沿着回廊和窗间穿出，若是觉得风大，只需要关上一边窗户，便能坐在窗前，悠闲自在地看书写字，偶尔站起来看看溪流淙淙，柳枝摇曳，委实是一个好所在。
翠缕也知道自家姑娘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像今日这般一坐半个时辰不动，既不读书写字，也不画画绣女红，是她侍候史湘云以来还是第一次，而且看姑娘那忽而笑忽而凝眉苦思的模样，分明就是有了心事。
可十六七岁的女儿家能有什么心事，除了姻缘感情，还能有什么？
联想到今日姑娘跟着林姑娘、三姑娘一道去了海潮庵，姑娘还和冯大爷单独说了许久话，翠缕心中也是咯噔一声。
姑娘可千万别坠入那里边儿去了，不是冯大爷不好，正因为冯大爷是太好了，才会引来林姑娘、宝姑娘她们，现在更传二姑娘也要过去，用句戏文里的话来说，这就叫太招蜂引蝶了，这自家姑娘若是也是这般，那就是飞蛾扑火了，这如何是好？
“姑娘，……”
“怎么了？”史湘云宛若从梦中惊醒过来，有些不悦地问道。
“天色都快要黑下来了，奴婢想要先去后厨看一看，姑娘今日想要吃些什么？”翠缕轻声道。
“嗯，随便弄两样菜就行了，我晚间喝点儿稀粥就好。”史湘云并没有意识到今日自己的异样，她还完全沉浸在和冯紫英的对话中。
打发走了翠缕，史湘云这才醒悟过来，多半是翠缕看自己有些和往日不一样，所以才担心自己，用这种委婉的方式来提醒自己。
想到这里，史湘云脸颊也是发烫。
平素自诩豪爽大方，不把这等事情放在心上，为此还嘲笑过宝姐姐和林姐姐，但没想到真正落到自己头上时，自己也一样是意乱心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甚至连说话都有些没头没脑。
说的时候还没什么，等到回来之后细细品味，才觉得自己好像过于露骨了，不知道冯大哥会不会因此轻贱自己？
不，史湘云摇摇头，自己就是这种性子，何必要学其他人那等忸怩作态，今日的话语自己已经很含蓄了，但是冯大哥会如何想，如何看呢？
忍不住站起身来，用手摸了摸自己脸颊，有些烫人，走到梳妆镜前一看，果然有些红润，心中砰砰猛跳，不知道翠缕看出来一些什么没有，多半是看出来了，史湘云赶紧去亲自端了一盆凉水，用巾帕浸润了之后在脸上擦拭了一番，又强自定下心来，这才慢慢恢复平常。
只是这一坐下来，心思就下意识地要往那一处想，冯大哥今日回去之后又该如何想呢？
以往自己和冯大哥虽然也算亲近，但是那纯粹就是兄妹之间的感情，但是今日似乎自己挑开了那一层薄纱，可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番年头的呢？史湘云苦苦思索。
她从来就不是那种不敢承认现实的性子，敢恨敢爱，既然有这么回事，那就没什么不好表露，只是作为女儿家，却需要更合适的方式来罢。
而这一次孙绍祖和自己叔叔们之间的这一番突如其来的操作，才算是打乱了自己原本还想等一等看一看的心境，也让冯大哥终于介入到这里边来了，也许这恰恰是一个契机，否则还真没有这么合适的机会呢。
只是这样的情形，自己又该如何？这不是哪一个人愿意就能行的，这里边牵扯到问题更多更棘手，史湘云深知这里边的复杂性，甚至她都不愿意去深想，只是纯粹的凭着感觉就这么说了，而冯大哥似乎是从来不会让人失望的吧？
站在窗前，史湘云一时间想得有些痴了。
冯紫英却没有史湘云那么多愁善感，他也不敢表露出任何神色出来。
宝钗宝琴不用说，便是沈宜修这边也一样对贾家这边的女孩子十分敏感。
除了二薛加黛玉外，现在突兀地冒出来一个迎春，只怕沈宜修心里也在打鼓，这是不是二薛有意从贾家那边引入“外援”固宠的手段呢？
而且迎春沈宜修也见过，知晓是个敦厚老实的性子，简直是当侍妾的最合适对象，明知道这没有自己首肯，根本就不可能，所以这宝钗宝琴姐妹俩一力支持，那这个时候谁还能提反对意见，甚至还都只能捏着鼻子附和说好，至于说内心大家究竟怎么想，那还真不好说。
回到府中，沈宜修便径直回房，冯紫英似乎感觉到妻子有些不高兴，只是母亲要和他说话，他也只能陪着过去。
沈宜修回房之后，稍作休息，思考了一下，便把晴雯招来单独问话。
“哪位迎春妹妹的性子我虽然只见过两面，但是我也知道是个老实人，晴雯，那二房两位奶奶和迎春妹妹关系一直很密切么？”沈宜修坐在桌旁，不动声色地问道：“这迎春妹妹要过来和我们做姐妹，我当然是欢迎的，这到长房还是二房，似乎该由大爷来定才是吧？”
晴雯何等聪颖，立即就听出了自家奶奶内心的不悦，没有迟疑便径直道：“宝姑娘在荣国府里时是有名的老好人，和谁都能说得到一块儿，便是大家觉得不太好相处的林姑娘，宝姑娘也一样亲如姐妹，至于说二姑娘么，因为她性子老实，话语不多，和姑娘们在一起的时候反倒是少一些，……”
“这么说来并非二房二位奶奶有意为之，而是相公有此意之后，她们主动和相公说的了。”沈宜修面色稍缓。
若是二薛主动出击去贾府“延请帮手”来固宠，那她就要好生考虑一下对策了，也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二薛也有些没有原则底线了，是不打算和睦相处了，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而是自家相公起了心思，那另当别论。
晴雯明白自家奶奶的心思，点点头道：“奶奶，奴婢虽然和宝姑娘不算熟悉，但是也知道宝姑娘这个人还是很识大体的，不会有什么出格举动，倒是琴姑娘性子厉害了一些，都说和奴婢有些相像，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角色，……”
听出了晴雯话语里的提醒，沈宜修凤目微凛，威棱四射，笑道：“我曾看过相公写过几句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那意思就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若得寸进尺，我必寸步不让，你家奶奶不是那种心胸狭窄的人，但也不是任人欺负的善人，我是长房大妇，自然要带个好头，当好榜样，所以相公也很信任我，我自然也不能负了相公的期望，也希望大家都能相处融洽，也好让太太姨太太和相公安心。”

第一百三十节 长随瑞祥的一天
“大人，房大人到府衙了。”瑞祥进来禀报。
“不急，吴大人还在呢，等他拜会了吴大人再说吧。”冯紫英头也不抬地审阅着公文。
“可是小人看见他直接往您这边儿来了啊。”瑞祥语气有些急促，也有些惴惴不安。
从永平府到顺天府，这一年多时间对他来说的历练成长简直太重要了。
永平府衙那边还要好一些，事情虽然繁重，但是更多的还是大爷亲力亲为，他更多的还是观摩学习，察言观色，学会最快时间最敏锐的领悟爷的意思。
但顺天府这边就不一样了，几乎忙得不闲，来人来客太多，都需要面面俱到的应付到。
大爷没空没精力没时间，他这个长随就得要该陪着的陪着，重要角色有汪先生，但有的是大人物派来的小人物来交代事情，或者讨个结果，汪先生就不可能作陪，就是他来接待着。
这一样不简单，大爷常说活到老学到老，世事洞察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后边一句话瑞祥觉得实在说得太好了，不过好像不是大爷说的，是古人说的，但大爷把这话细细给他解释了，瑞祥深以为然。
瑞祥也便求大爷把这幅字写给自己，可大爷说他字太丑，不肯写，但是在自己死磨硬缠下，最终还是写了，的确比不上那些大家，但是也还算规整，关键这是大爷的墨宝，瑞祥珍而重之的裱了之后挂在自己小屋里，也准备传给子孙了。
写这幅字是一回事儿，但是大爷却提醒自己一定要好好领会这句对联的精髓含义，瑞祥自然明白大爷的意思，也是细心揣摩。
他感觉得出来大爷对自己和宝祥都有不一样的期待，这从要求自己每日必须花半个时辰读书识字就能看得出来。
原来以为是让自己二人闲暇时间看看书，但这逐渐就变成了习惯，每日睡觉前便要读书，风吹雨打外出也都不改，这是爷亲自交代的。
不但是他自己，就是比他小一大截的宝祥也一样每天都必须看书，每日要识得三个生字，学会熟读背诵一句话，可以是经义，可以是诗赋，也可以是俗谚，但要会背，领悟，会用，说只要坚持三年，便是去考个秀才都不换。
拿爷说的话，朝闻道夕死可矣，自己和宝祥都还年轻，前途都还很远大，跟着他只是人生旅途中很短暂的一段时间，外面还有更精彩的世界等着他们。
虽然话语他们俩都听得不是很明白，但是大概意思还是领悟了，那就是不能一辈子跟着爷当个小厮奴仆，嗯，现在他已经正式升任爷的长随，而宝祥还在见习期，大概就是预备期，还没有正式认可的意思。
爷日后会怎么安排自己二人，不是瑞祥现在考虑的，他现在考虑的是如何跟着爷多学一些，学得更快一些，领悟更深一些，不但要学做事，更要学做人，这也是他在衙门里这么久来领悟最深刻的，也是人情练达即文章这句话的最精彩之处。
这位房大人是通州知府，来府衙没去府尹那里，却直接来大爷这里，瑞祥也知道是不合适的，便是大家都知道现在顺天府府尹吴大人不怎么管俗务，但他毕竟是府尹，是一府之首，规矩不能坏，而且这样一来，也会把大爷推到一个难堪的地步，所以他才会心急忙慌的跑来报告。
“哦？！”冯紫英惊讶的抬起头来，扬了扬眉，房可壮不可能这么不懂规矩吧？好歹都是进士出身，也在大周官场厮混了这么些年了，连这点儿规矩都不懂？不太可能啊。
“真的，大人，房大人已经过来了。”瑞祥急得满头是汗。
冯紫英摆摆手，房可壮这样一来有点儿示威或者站队的意思，自己可以避开，但是府里人都看着在，就显得有些示弱，但如果堂而皇之的接待，这就有点儿是联手房可壮向吴道南示威了，同样不可取。
略一思索，冯紫英知道自己还真的不能避，另外他也想看看房可壮这家伙究竟要搞什么幺蛾子。
好在瑞祥提前来报，给了自己一点儿缓冲，冯紫英迅速起身举步出门，疾步前行，果然走出府丞公廨几步，就看见房可壮大模大样沿着甬道过来，后边儿还跟着长随，这甬道两侧都有衙门里的人看着，冯紫英心中嘀咕，这家伙是真要搞事儿啊。
再说吴道南不管事儿，但是他的府尹身份决定了他是一府之尊，没有人能挑战，房可壮真要先来拜会自己，那不但把他自己置于一个危险境地，也把自己推到一个尴尬位置。
“房大人来了？”冯紫英含笑拱手，房可壮也是作揖还礼，“冯大人这也是要出门？”
“不，听说房大人来了，估摸着应该是要来府里汇报什么事儿，正巧我也要去府尹大人那里汇报此事儿，这不就正好么？”冯紫英心念急转，泰然应道。
房可壮一愣，似笑非笑地看了冯紫英一眼，心中却有些无奈之余也有些佩服这家伙的急智，既不回避，但是却顺水推舟表明了态度，可以说进可攻退可守，这家伙真的才二十岁？
点点头，房可壮停住脚步：“也好，那就一起去府尹大人那里说说吧，也好请府尹大人示下。”
通州乃是顺天府除了宛平和大兴两县之外最重要的州县，不仅仅是因为其扼守大运河终端，绝大部分江南来的物资都得要从这里转口上岸，或去京东、辽东，或进京师城，或就地储藏分销，更重要的关系整个京畿一百多万军民粮食安全的通仓也建在这里。
这是救命粮食，须臾不得有失，当然这是朝廷的话，这么多年来漕运从未断过，即便是因为天气或者意外，那也是极短时间内，很快就能恢复，通仓更多的还是起一个保障作用，甚至心理保障更重要。
通仓原来由两部分组成，最早是户部和工部建设，也就是朝廷出资，主要是保障京师城内的朝廷官员、王公贵族和京营官兵及其家眷所需，后来则要涵盖宣大总督下辖的宣府兵和蓟辽总督下辖的蓟镇兵两路边军所需。
再后来，随着京畿人口不断增长，京城为朝廷官员、王公贵族以及各路官兵服务的人越来越多，这些人一部分是来自各地商人、匠人以及各类服务业人员，一部分是因为水旱灾害而来的北地流民，也逐渐转化为为京城中各类人员服务的人手，这些人不仅住在城中，也住在城郊城外。
这个群体日渐庞大，这样一来朝廷通仓不可能保障这部分人的需求，一旦漕运遇到阻碍，那京中粮价便会暴涨，所以后来朝廷又指示顺天府要化解这种危机可能，所以顺天府又挨着朝廷通仓建了顺天府的地方通仓。
再后来朝廷为了统一管理方便，便将二者合二为一，主要以户部工部管理为主，户部管账管物，工部管营建维护，顺天府为辅，但实际上主导权还是掌握在户部手中。
虽然说主导权掌握在户部手中，但是工部和顺天府亦有管理权，这种权责不分，混淆在一起的模式往往就形成了九龙治水，结果是好事大家争，坏事大家推，这在大周朝尤为突出。
通州作为顺天府的第一内河大埠，江南湖广货物九成以上通过这里进入京畿，也因此云集了大量商贾和力夫、小贩、牙行人员都各种服务性人流。
加上这里又是通仓所在，通仓驻守兵士，来往漕船的人员也大多聚集在这里，所以拿朝廷的话来说，闲杂人等不下数万人。
单单是这帮人的每日消耗都不是一个小数，加上这些人身份复杂，与京中朝廷官员也勾连甚深，内里究竟有多少猫腻谁也说不清楚。
这也是房可壮走马上任通州知府之后最头疼的事情，以前几任知府都是想要糊弄三年就好走人，但是现在情势不比以往，冯紫英和房可壮都意识到这个脓疮毒瘤怕是拖不下去了。
考虑到通仓对整个京畿的安全稳定，尤其是两人都获知了通仓可能面临的虚报亏空问题，冯紫英和房可壮也在暗中达成了一致意见，那就是今年务必要把这个毒瘤给拔除了，否则一旦出现什么变故，真的可能要酿成不可收拾的弥天大祸。
只是冯紫英没想到房可壮来得这样突然，甚至有点儿逼宫的感觉，这让他有些不可理解。
“阳初兄，为何这般急躁草率？”走到僻静处，冯紫英忍不住皱眉问道：“若是和吴大人汇报了，那意味着我们就要拿出对策来，你是知道他的，若是没有一个完善的对策，此事儿反为不美，难免打草惊蛇，一锅饭都要煮夹生了啊。”
房可壮也停住脚步，两个长随都知趣地远远站着，避免听见二位上官的说话。
“紫英，你以为我愿意么？”房可壮沉下脸：“形势所迫，不得不如此啊，可咱们这位府尹大人似乎却对此漫不经心，让我也是左右为难，最终还是觉得只能来你这里了，当然，我也无意避开吴大人，索性挑明说开也好。”

第一百三十一节 通仓黑幕
冯紫英吃了一惊，“这么严峻？”
之前他和房可壮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进行联系，基本上半个月一封，通报一下各自情况，房可壮的主要精力便开始放在了对通仓外围的情况调查上。
应该说房可壮的能力还是可圈可点的，上任没多久，便控制住了整个州衙的局面，两名吃里扒外的吏员一名被打入大牢，一名被逐出州衙，还有一名税课司大使被他上奏都察院，都察院御史下来之后核查了情况，便将这名不人流的官员拿下免职。
另外还有一名当地士绅因为桀骜不驯，对其出言不逊，被他寻到了对方之子和一名有夫之妇有染，并导致对方怀孕难产身死，便将其子的秀才功名褫夺，并公之于众，使得该家族立即在当地被士林所不齿，成为丧家之犬。
与此同时房可壮还专门表彰了本地一个大族的对父母尽孝典型，并报告了顺天府衙，请求顺天府衙上奏朝廷礼部予以表彰。
这几手可谓恩威并用，一下子就把房可壮的威信给树立起来了，再加上苏大强夜杀案房可壮也沾了冯紫英的光，在朝廷通报中得到了“做事周全，勤谨用心”的评语，也是让房可壮颇为得意，更助长了他在通州的威信提升。
正因为如此，房可壮在通州州衙里也迅速收拢了人心，这州衙里边察言观色之辈甚多，包括你的副手，如州同知、判官等都会首先评估你的能耐，这个能耐也就取决于你的威信和能力，跟着你干能不能有上升空间或者有利可图。
很显然房可壮迅速打开了局面，也赢得了包括同知、判官在内的一众官吏的拥戴，跟着有肉吃能升迁，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也是对灭门令尹的最典型刻画，在这里边混的没人不懂。
正是在这种情形下，冯紫英才支持房可壮有条件地开始对通仓的一些黑幕着手进行调查。
按照冯紫英的判断，没有三五个月的外围摸线索和核查，根本不可能触及到通仓黑幕的核心。
即便是摸出来了情况，选择什么时机以什么样的方式来动手，都还需要仔细斟酌。
没想到这才一个多月，房可壮居然真的要有动作了，这在上一次的信中都没有提及，让冯紫英很是不解。
“有些意外情况，也是我们始料未及的，而且都察院那边已经通报给了府尹大人，看样子你这个府丞并不清楚吧？”房可壮冷笑，“府尹大人可真是心大啊，这么大一桩事儿，就一纸公文丢下来，连你这个府丞也没有告知，我估计府里边的刑房大概也是毫不知情吧。”
冯紫英有些尴尬，看样子房可壮是连自己都给挤兑上了，认为自己不尽责了，但是他的确没有听到有关这方面的消息，都察院那边也没有给他通气，或者是人家就直接给了府尹，而这位吴大人却恰好忽略了自己？
心里也有些恼怒，但冯紫英却不动声色，“兴许是吴大人忘了，又或者觉得问题不严重，交由你们州里处理即可。”
“这么简单轻松？”房可壮冷哼一声，“紫英，你是府丞，有些事情责无旁贷，我听闻你前段时间奔波于北面怀柔、密云、顺义几个县，屯田你也在管，水利你也在过问，甚至和兵部、工部协调遵化铁厂和军器局工坊的转交事宜你也亲力亲为，这完全可以交给治中和通判干的事儿，怎么你如此伤心，倒是本分儿活却忘在脑后了呢？”
这话已经有些不客气了。
照理说房可壮是下级，这等言语已经是以下犯上了，但是房可壮既是乡党，也算是他的前辈，两人在通仓黑幕一案上已经形成了利益共同体，房可壮前期取得了不少进展，所以见冯紫英“不务正业”，因此气恼而不客气，也可以理解。
冯紫英不以为忤，反而笑了起来，“看样子你对我这边儿的活儿倒是挺上心啊，的确是跑了北面一大趟，有些事情府里这边拖得太久了，积压了下来，梅大人太忙，我也责无旁贷，多干了一些，也没什么，并没有影响正事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哼，但愿如此，我就怕你都把自己当成治中和通判了啊。”房可壮发泄了一阵之后，气也慢慢消了，这才沉声说起正事儿，“二十日前，都察院有一份通报给了府衙，主要线索来自都察院调查的漕运总督府的一桩旧案，……”
冯紫英凝眉倾听，很显然这桩案子不小，都察院出面，而且牵扯到漕运总督府，前任漕运总督便是现在的内阁阁老李三才，现任漕运总督是朱国祯，也是一个江南名臣，原本是有意让其出任南京吏部尚书的，但是博弈一番之后，最终让其出任漕运总督。
朱国祯曾经在冯紫英还在青檀书院读书时与谬昌期一道来过青檀书院讲学，当时还曾经被誉为南北士林的荟萃对话，那也是冯紫英的成名开始。
现在谬昌期任职南京，已经成为江南士人的代表了，与顾天峻一道成为江南士人在南京六部里的代言人。
“去年漕运总督府一位书吏上吊自杀，牵扯出了不少人，原本以为就是清江浦那边的事儿，但是后来都察院发现情况很复杂，牵扯面甚广，南京和通州这边都有牵绊，刑部也介入了，查到了一些线索，便转交给了顺天府里，没想到府里一下子就甩了下来，前几日我安排人查了许多，然后上报要求核实，并与都察院、刑部和漕运总督那边对接，十天过去了，好无音信，我找人问了问，据说你们府衙这边好像全无动静，……”
“漕运总督府的书吏也牵扯到了通仓？”冯紫英觉得不可思议。
大周朝和前明略有不同，漕运总督府驻地淮安清江浦，统筹协调管理将江南乃至湖广漕粮以及部分其他京畿所需物资运往京仓和通仓，俗称京通仓。
沿途比如在临清、徐州、扬州等地都有仓储，这都属于漕运总督府管。
但是到京仓和通仓，也就是说粮食进了京仓和通仓，那就是属于户部管辖，漕运总督府便无权过问，仓房的维护修缮也交由工部负责，但是京仓仍然驻扎有漕兵，负责守卫通仓，但这些漕兵不受漕运总督管辖，而是由漕运总兵官管辖。
说来有些复杂，漕运三巨头，漕运总督居首，巡漕御史次之，权力一样极大，唯有漕运总兵官是鸡肋，只管兵不管事，受制于漕运总督和巡漕御史，但在通仓守卫上，则是漕运总兵官的权责，漕运总督和巡漕御史都管不到。
从江南乃至湖广的粮食上船开始，一直到进入京通仓之前，都是漕运总督的权责，所以甚至包括长江航道沿线，从湖广到运河口，只要是漕船和漕船所经码头，涉及到漕运事务，漕运总督一样有权管辖。
这也形成了事实上的管辖重叠，所以这也是经常扯皮打官司，一直要打到户部工部甚至内阁层面。
当然漕运本身就和户部工部息息相关，漕运总督基本上和侍郎们平级，也多是由都察院、户部或者工部要员出任。
而通仓的管辖历来是漕运送到之后便是户部专门通仓大使负责，仓大使下边还有副使等一干官员，均是有品秩的官员，房可壮说漕运总督府一介书吏牵扯到通仓这边的官员，那就有些蹊跷了。
“嗯，这里边很复杂，而且牵扯面极广，据说都察院和刑部都觉得十分棘手，所以只想把事情局限于漕运这一块上，不愿意再扩大，……”房可壮叹了一口气，“但是谁曾想牵扯到的几个人自觉罪责重大，难逃一死，便想死中求活，不知道他们怎么在南京刑部大牢里有了联系，把他们自己知晓的一切包括一些他参与或者他见到的听说的都和盘托出，这一下子就捅了马蜂窝，除了漕运总督府外，还牵扯到户部、工部以及南京那边的兵部、户部、工部和都察院以及淮安府，……”
冯紫英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可真的是捅了马蜂窝了。
这若是一个人也就罢了，可以推到说是三木之下何求不得受刑不过的诬告，但是几个人的话只怕就能形成一个证据链甚至证据网了，谁也不敢再无视或者不理，也难怪会报到京中来。
“那京中都察院怎么说？”冯紫英紧追着问道。
“都察院那边自己也在查，但是也丢了一部分给顺天府，这不就扔到我这里来了。”房可壮叹了一口气。
“这我知道，我是说都察院的意思是要干什么？”冯紫英盯着房可壮，一字一句地道：“我不信你会没有去都察院那边打听，他们的想法是什么？和吴大人想法相左？”
房可壮瞥了冯紫英一眼，“这就是我来府衙里的目的，你问我，这该我来问你们才对。”

第一百三十二节 蓄势待发
“问我？我都不知道这桩事儿，你问我，我也只有拉上你去寻吴大人问个究竟了。”冯紫英耸耸肩，“不过在去和吴大人汇报这桩事儿之前，你先和我说个大概，以及和咱们要查事儿的关系，以及你下一步的打算，咱们合计合计。”
房可壮点点头，“若不是这桩事儿牵扯到通仓，我也不会如此着急，我们能得到消息，我估计通仓里这些人也一样会了解到这个情况，那我们该如何，是借势发力，重拳出击，就此挑开，好生折腾一番，还是暂时稳一稳，先观察形势，避免引起这些人的惊慌，导致打草惊蛇因小失大？”
“你先说说情况。”冯紫英摇摇头，“现在我什么都不知道，如何能遽下决断？”
房可壮也不再废话，把自己所掌握了解的情况一一道来，同时也谈到了府衙里传递过来的情况，给通州州衙的指示。
案情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复杂的是牵扯面太广，简单的是在通仓这边的情况就直指一个人，通仓副使许礼襄。
根据漕运总督府上吊自杀那名书吏留下的遗信，南京方面挖出了一系列在漕运水次仓中内外勾结，以次充好，以旧换新，甚至短斤缺两的多年积案，单单是在淮安的水次仓就查出了短缺的漕粮多达六万石，徐州那边短缺了四万石，这还没有算许多陈米陈麦置换了新米新麦的情形。
冯紫英脸色有些难看，单单是水次仓就查出来差这么多，那规模更大的临清呢？岂不是要短缺十万石？那规模不可同日而语的京仓和通仓呢？
想到这里冯紫英都不寒而栗。
这么多年下来，历届京仓和通仓大使都没有能把这仓储情形查个明白，盖因牵扯到里边的人太多了，不仅仅官员吏员军士，更重要的是他们和京师城中这些大粮商相勾结，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产业利益链。
这些大粮商在通州一样建有自己的仓房，说句不客气的话，只要提前得到消息，一两日内，他们便能轻而易举的调动上万石的粮食的运输入库，你要查出问题，除非获得内部人士的点破，而且还要几方同时开查，防止他们拆东墙补西墙，否则根本不可能。
见冯紫英脸色凝重，房可壮也轻叹了一口气：“紫英，不是我自弱声势，这一回咱们是撞上大事儿了，原本以为这通仓有问题，但是历年来，朝廷、都察院和户部也在情理，肯定有一些积弊，咱们清查一番，算是打扫屋子好住人吧？谁曾想，这屋子都快要被他们蛀垮了，真要出个什么事情，朝廷急需用粮的时候，打开仓库一看，要么没有，要么一堆难以下咽的混杂了沙石泥土的陈粮，你说固然责任在户部在漕运总督府，但是咱们算不算失职？关键不是谁承担责任的问题，那个时候该怎么办？”
房可壮这一番语重心长的话语让冯紫英也忍不住轻轻点头。
他原来对房可壮没有太深印象，虽然都是北地士人，但是北地士人多了去了，房可壮也还算年轻，也没什么太特别，算少壮派都有些抬举了，但现在看起来，这个人才是真正做实事的，而且有些手腕。
他约莫回忆起来了，前世中好像在明末官员里边隐约听说过这个名字，因为这个姓很少见，能让他有印象的，不论忠奸，肯定都是有些能耐的人，这么看来这家伙应该是能力不俗，而且颇有抱负，现在更是和自己站在一条线上，那么就是可用之人了。
“阳初兄，那你的意见呢？”冯紫英再问。
“我的意见？哼，那要看咱们吴府尹的态度才行啊。”房可壮脸色阴沉下来，显然对这位吴府尹打哈哈推诿敷衍了事的态度极为不满。
“吴府尹看样子不太重视此事？”冯紫英已经猜到了吴道南的态度了，这再正常不过了，如果吴道南真的大感兴趣或者是想要大干一番，那才是奇哉怪哉了，又或者就是有特别利益牵扯其中了。
“岂止是不重视，府里移递过来的公文就是轻描淡写地要求核查，并未签署其他意见，我看了都觉得惊讶，如此严重的事情，怎么在吴府尹眼里就比不得一场诗会？”房可壮愤愤不平地道：“忙的忙死，闲的闲死，这可真的是各得其所啊。”
“吴府尹的性子就这样，阖府上下都知道，咱们就不去计较了，所以咱们得主动来推动去做，我们先商量到一条道上，待会儿好去向府尹汇报，……”
冯紫英话音未落，房可壮已经嗤笑起来：“那他还是推三阻四呢？”
“讲明利害，提出方案，具体我们来做。”冯紫英轻轻说道：“他只是不喜做事，并非不懂，我们愿意主动承担，他不会阻止，这不是他们的事，没准儿也还有些看热闹的心思呢。”
房可壮深看了冯紫英一眼，终于点头。
都是聪明人，江南士人里边也有派系，也有政治倾向，毫无疑问此番牵扯到的多是江南本土派的士人，和叶向高、方从哲、李廷机这些已经高居朝中的士人在利益态度上还是有些区别的，准确的说，牵扯到的人，和汤宾尹、谬昌期、顾天峻、甄应嘉、甄应誉这些长期盘踞南京的士人才有密切联系。
吴道南是叶向高的嫡系，属于福建——江右联盟中一党，和江南本土派那些人关系也比较淡，不可能掺和进去，坐观不好么？反正充当打手的是下边人，还都是北地士人，怪也怪不到他头上来，是都察院移交下来的嘛，左都御史张静秋也是江南士人嘛，当然他听皇上的。
二人便简单商议了一番，这才举步去向后堂的吴道南汇报。
吴道南得知二人求见，也听到了先前的情形，心中也是稍微一松。
冯紫英还是懂规矩的，不像房可壮这个愣头青，枉自年龄长一大截，还不及冯紫英这个生嫩做事老练，难怪人家都晋位四品大员了，房可壮还在从五品里打旋儿。
他也知道自己对移送下去调查的指示有些敷衍了，但是处在他这个位置上，有人打招呼要他不要让冯紫英插手，他本来也不愿意多管，所以也就是顺水推舟了。
其中情形他也知道，多半是有人担心冯紫英这条疯狗咬着就不松手。
苏大强夜杀案之后，引起了很大反响，现在冯紫英随便过问了一下西山窑的事情，便引来整个京师城震动，这份威势让吴道南都有些艳羡。
很多人也担心冯紫英一旦上手这桩事儿，只怕又要兴风作浪借题发挥，在上边还没有确定想法的时候，拖一拖搁一搁才是最稳妥之举，所以他才会这样处理。
……
从吴道南那里离开，冯紫英和房可壮才舒了一口气。
不出所料，吴道南并没有太多阻挡，除了提出一些担心和要求外，其他都只是泛泛而谈，在冯紫英和房可壮介绍了想法和大致方案之后，吴道南就不再多说了，只说委托给冯紫英来全权处理，但是要随时向他报告。
这样在情理之中，事情你们去做，我掌握了解就好，但有什么大的情况，要随时向他报告，这才是一个当甩手掌柜的水平。
“如何？”冯紫英笑了笑，斜睨了一眼房可壮。
“呵呵，还是你了解府尹大人啊，不出你所料，果然是这样，不过这样也好，我们圆转余地更大，可以更灵活地来随机应变处置，不必太过拘泥了。”房可壮信心十足。
“阳初兄，我可要提醒你一下，这事儿我们是背上了，只怕不但南京那边，就是京师城中一样有不少人对咱们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啊。”冯紫英提醒对方：“你需要找一二护卫随身保卫了，莫要轻视了自家安全。”
“我明白，你在沽河渡口遇刺这是给很多人都敲了警钟啊，这京畿之地也不太平啊，要做事儿难免就要触及到很多人，听说你还打算动西山窑？”房可壮笑了起来，“那可也是一个马蜂窝，捅一下会很多人冒出来的，他们不比通仓这边儿差，甚至涉及利益更多，山陕商人那边你最好打个招呼，让他们也动起来，分担一下你的压力，莫要什么都推到你身上来，你未必扛得住。”
房可壮的好意冯紫英当然理解，现在大家是绑在一起了，通仓黑幕要被自己二人来揭开，肯定也需要借助一些外部力量，西山窑那边也一样，不过他现在还不会去触动西山窑，树敌太多，智者不为。
“阳初兄，你我皆需小心，打赢通仓这一仗，我琢磨着吏部也该搽亮眼睛好好看看了。”冯紫英傲然道：“也让他们看看，你我是不是做事的人，这顺天府尸位素餐人太多了，才会遗留下这么多积弊，非得要到拖不下去才来动手么？”
房可壮忍不住壮怀激烈，“好，那我们就好好干一场。”

第一百三十三节 折服，联手
既然确定了方案，那就要迅速行动起来，冯紫英和房可壮都不是光说不练之辈，甚至房可壮在来顺天府衙之前就料定冯紫英不会轻易罢手，所以提前就做了一些安排，甚至把引线都已经准备好了。
商议的地方没有在府衙里，人多眼杂，并不适合商议机密之事，而是选了马巷胡同冯紫英的那座外宅。
原来曾经安排过二尤在这里，金屋藏娇，后来二尤入府，还曾经和王熙凤在这里颠鸾倒凤，暗渡陈仓，现在看起来这宅子还是老旧了一些，便交给了尤老娘住，只是这么大一个二进院子，尤老娘和一个婆子住在这里，显得空旷了一些。
冯紫英让瑞祥去安排时，尤老娘还以为冯紫英又要带贾府里那一位来偷欢，前次她便发现了平儿，起初还以为就是平儿，但是以她老辣的眼光，很快就发现平儿还是处子之身，而隐藏在平儿背后的人就呼之欲出了。
尤老娘也是一度心惊胆颤，但是慢慢却平复下来，别说王熙凤现在已经是和离了的妇人，便是没有和离，那又如何？这大户人家里边这等事情少了不成？
冯大爷现在何等威势，尤老娘这几个月来算是见识过了，顺天府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响当当的父母官，多睡几个女人算什么？
只是没想到冯大爷还好这一口，倒是让尤老娘有些吃惊。
这琏二奶奶虽然模样妖娆风骚，毕竟也是一个二十几岁生养过的妇人了，那里及得上自家两个女儿都是黄花处子身跟了他的，但是谁曾想冯大爷会喜欢这个调调呢？或许这就是这些男人的胃口？
不过后来好像冯大爷也再没有带着人来这里，尤老娘也觉得可能就是冯大爷尝尝鲜而已，吃到嘴里，只怕就没那么新鲜感，就不香了，没曾想今日却又来了。
尤老娘也从未对人说过这桩事儿，便是自己两个女人她也守口如瓶。
自己两个女儿既然跟了冯大爷，而且二姐三姐都说冯大爷待她们甚好，既如此，何必去多言多语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尤老娘也是过来人了，知晓这京师城里的规矩多，两个女儿算是攀上了高枝儿，听说连荣国府长房的二姑娘都可能要给冯大爷做妾，那岂不是意味着自家女儿都能那位小姐平起平坐？
虽然只敢想一想，但是就这样尤老娘心里一样美滋滋地。
正因为如此，她也是半点不愿意给女儿添麻烦，这冯大爷若是有用得上自己的时候她自然也是不遗余力。
不过今日冯大爷带着一帮人来却都是大男人，看样子是商量正事儿，尤老娘也不敢怠慢，连忙和照应自己的婆子一道烧水沏茶，送将上去，便退了出来。
“紫英，这是你的外宅？金屋藏娇，怎么没见人啊？”和冯紫英熟悉了，说话也就随便许多了，房可壮也知道冯紫英的风流韵事，所以揶揄道。
“呵呵，阳初兄也可以如此啊，嗯，原来是有两个，不过现在已经进了家门做妾了，这个院子就留了下来，先前那老娘便是侍妾的母亲，不愿意住在府里，索性就把这院子交给她住着，她也乐得自在。”冯紫英也没有隐瞒什么。
房可壮倒有些刮目相看，对侍妾的母亲都这般看顾，看样子这冯紫英还真是一个情种啊。
“难得啊。”房可转赞了一句，便转入正题：“说正事儿，怎么来入手，我有一些想法，也想听听你的建议。”
冯紫英也知道房可壮花了心思，点点头：“你先说，我再来。”
“好，我手上现在有一桩事儿，是在张家湾那边，船翻了，一船麦子沉河，两边儿在扯皮打官司，据我所知，这船麦子的主人应该是和通仓里边一干人有很深的瓜葛，准确的说，他应该是通仓里边儿这帮人调换粮食的一个重要帮凶，如果从这厮这一船粮食入手，查粮食来历，定能翻出一个端倪来，……”
冯紫英点点头，这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官府要查案也要找到依据借口，尤其是对方如果是有些来头的，你还不能轻易妄动。
现在正好这桩官司打到了通州州衙里，便可以光明正大介入，一边说麦子数量不足，质量差，这边说是一等上品麦子，数量满载，那么就各自举证，说明来源，官府就可以介入。
只要查到其中有问题，便可以迅速控制这个主人从其嘴里撬出想要的东西，趁势牵连攀附到通仓上。
按照规矩，通仓大使和副使都是官员，要查官员便当由都察院来，但是这是从民间商人引出来的，算是内外勾结，那么通州州衙便可以理直气壮的先接手调查了，到那时候也就由不得通仓这帮人了。
“很好，这是一个好的切入点，但阳初兄，这个粮商有无背景，先要摸清楚，而且记住，要一举击破，时间要快，不能拖，只要牵扯到通仓的人，我们可以先动下边的吏员，这样既能不让都察院找碴儿，另外也能起个敲山震虎的作用，迫使他们自乱阵脚，我们再来逐一下手，……”
冯紫英听完房可壮的介绍，初步同意对方的意见，但他提出要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把在通仓外的这些外部粮商攻破，这样一来便立于不败之地了，而且也能给通仓里这帮人造成巨大压力，到时候便可以游刃有余择其虚弱者开刀动手。
“紫英，你可要琢磨清楚，我们一动手，通仓的人便会像炸了营的麻雀一样，通仓大使不说，几个副使都是管着一片儿，都是炙手可热的肥缺，平时人五人六的，都察院和龙禁尉以及刑部的人恐怕都不会坐视的，……”房可壮提醒道。
“怎么，阳初兄，你还觉得我们能吃独食不成？”冯紫英轻笑，“你信不信只要我们一得手，龙禁尉和都察院都会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刑部也一样，我甚至可以断言，吴大人已经把消息悄悄透露给有些人了，……”
房可壮脸色一冷，“他敢？！”
“阳初兄，你误会了，我可不是说他透露给那些人，而是他们信得过的人，等着来分食的人，……”冯紫英笑了起来，“我们没啃动这块骨头，那么他们就可以看笑话，一旦我们咬碎了乌龟壳，那么他们就会扑上来吃肉了。”
“那我们……？”房可壮心有不甘。
“阳初兄，吃独食是要被人背后插刀的，多一个分食者也就意味着多一个帮手，我们面临的对手可不简单，这么多年，从户部到工部再到漕运总督府，还会牵扯到地方官员，我们顺天府衙里有没有，你们通州州衙里有没有？我看都少不了，要面对这各方的对手，若是没有几个像样的帮手，我们未必能如愿拿下，那不划算。”
冯紫英笑吟吟地看着房可壮：“你仔细想一想，是不是这个道理，他们要来吃肉，总得要亮出两招来，那我们背负的压力就可以转移到他们身上去了，……”
“紫英，我倒无所谓，你呢？”房可壮斜睨对方，“苏大强夜杀案你可是借势立威，一下子就打开了局面，这一次难道你不想再上一层楼？”
“又一次难道还不够？过犹不及，更何况，这一次不管最后谁笑到最后，谁又能忽略你我二人的功劳？”冯紫英淡然道：“所以有时候退一步反而是好招。”
房可壮不得不承认冯紫英所言更为妥当，他发现自己年龄虽然比对方大一轮以上，但是在这些问题却远不及对方看得深远，难怪人家能几年之内就从一个翰林院修撰坐上顺天府丞这个正四品的位置上，为人处事自然有独到之处。
二人又商议了一阵具体事宜。
因为考虑到顺天府刑房的人冯紫英觉得还不完全可靠，所以只是选出几个得力的书吏，另外从三班衙役里边选了一些可靠人手，这样先交给房可壮那边来初查，然后等到局面稳定，来自各方压力开始汇聚的时候，再连人带其他一切都移交给顺天府衙，冯紫英来扛起第二轮压力。
他相信自己可以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从下午一直探讨到天色将黑，二人才意犹未尽的分手。
冯紫英又独自想了一阵，看看是否有没考虑周全之处，这才出门回家。
看着这个院子，早知道就该去通知平儿和凤姐儿过来，就在这边用晚饭，夜里也好再欢好一回。
尤老娘不是外人，冯紫英知道上一次恐怕就没有瞒过尤老娘，但是外边从未听到任何风声动静，包括二姐三姐都不知道，足以说明尤老娘的聪明。
日后这院子恐怕用的时间就不会多了，王熙凤和平儿也该搬出去了，也不知道她们把宅子选好没有。
早就在念叨要选一个不差于荣国府的，把面子绷足，虽说这京师城里豪宅不少，但一时间要找到合适的，那也不容易。

第一百三十四节 孽种
王熙凤扶着腰，心神不宁。
总觉得有什么心事，但是又说不出来，心里特别发慌，看什么都觉得不顺眼。
这腰间也有些发酸，昨夜里没睡好，哪里硌着了？
不是，前两日好像就有点儿，今日好像特别明显。
活动了一下身体，王熙凤凝神苦思，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儿？
猛然间看到院子善姐儿把一个布条洗干净晾晒在隐蔽处，王熙凤猛然惊醒过来，手里捏着的伽南珠串滑落在地，脸色骤然变得煞白。
“平儿，平儿！”定了定神，王熙凤厉声喊了起来。
“怎么了，奶奶？”平儿从隔壁厢房出来，见王熙凤一惊一乍失魂落魄的模样，讶然问道。
“你赶紧进来，我问你事儿！”王熙凤三步并作两步走，疾步进了耳房，这才涩声问道：“平儿，我问你，我上月天癸什么时候走的？”
平儿也一惊，算了算，脸色顿时有些不对劲儿了，连忙问道：“奶奶，这月天癸还没来？”
王熙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捏着汗巾子的手指也是发白，忍不住喘息起来：“本该昨日就来了，可今日这等时候都还没有来，我的天癸素来是极准的，从无提前延后，……”
“或许是耽误了……”平儿说这话自己都不相信，跟了王熙凤这么多年，知道王熙凤当姑娘的时候天癸就极准，二十五天准时来，除了生巧姐儿时有变化，后来这几年里一样十分准时。
“不可能，你是知晓的，我不像你还会前后一二日，我是从来不变的，……”王熙凤焦躁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嘟囔着：“不可能这么巧，就那么一晚上，……”
“那奶奶要不请个郎中来看看，……”平儿也有些急了。
“放屁！”王熙凤口不择言，“若是来看了是真有了，怎么办？这等人如何你便是给再多银子也守不住嘴的，明儿个这荣国府里就要传遍，……”
这倒是真的，这种事儿是没法保密的，便是来一趟，都会引起很多人关注，自然就有人要去想方设法问个明白，万一没能守住，那就麻烦大了。
平儿定了定神：“那该如何是好？”
王熙凤也慢慢沉下心来，“我再观察一日，看看会不会来，但我觉得怕是会来了，这两日腰间发胀发酸，和我那一年怀上巧姐儿时差不多，胸前也不得劲儿，……”
揉了揉胸，王熙凤下意识觉得那里似乎又大了一圈儿似的，就是那个死鬼作的孽，想到这里王熙凤便无名火起，“若是真的有了，我要让那冯紫英脱层皮！”
“奶奶消消气儿，别上火，若真是有了，那更得要保重身体。”平儿已经在琢磨此事儿了，正好处在准备寻找合适宅子搬出去的时候，却又出了这样一档子事儿，也是赶巧了，不知道冯大爷知晓了该怎么想？
“平儿，此事千万莫要声张，待两日后再说。”王熙凤勒了有些发紧的抹胸，吸了一口气，“冯紫英那边暂时也别说，待到确定之后再说。”
……
“啪啦！”一枚脱胎填白盖碗被摔落在地上，砸得粉碎，白瓷四溅。
紧接着一个汝窑花囊又被扔出老远，还好，正好仍在地面上猩红地毯厚实处，欢实地滚了一圈儿，停住了，心疼得来不及阻挡的平儿忙不迭地跑过去捡了起来。
捧在手上，平儿仔细查看一番，又有些埋怨地看了一眼落在地面上的脱胎填白盖碗碎片，恨恨地道道：“奶奶若是不想过日后的日子了，那趁早说，这般摔来砸去的，日后那也的花银子来买的！”
王熙凤脸色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樱桃红色，一字横的嫩黄抹胸完全包揽不住那鼓鼓囊囊的胸房，玉白如山，沟壑壮观，尤其是因为心情激动，急剧起伏下，颤颤巍巍，几欲裂衣而出。
平儿没有理睬对方，一边吩咐丰儿进来把屋里打碎的茶碗收拾了，一边不动声色地将汝窑花囊放好。
带到噤若寒蝉的丰儿把东西收拾完出去，平儿这才淡然地道：“大爷不就是说这几日没空，没法过来么？他现在什么身份，怎么可能因为奶奶一句话就屁颠屁颠儿过来？只怕就算是沈家奶奶或者宝姑娘她们也做不到，当然，她们也不可能这么做，……”
“小蹄子，你这意思是我不过是一个他养在外边儿的野女人，他提起裤子就可以不认账了，想来睡就睡，想走就走，想弃之如敝履就丢掉？”王熙凤越发愤怒，脸颊丰肉因为气恼儿有些抽搐，嘴唇更是微微哆嗦，“我让小红去告诉他有特别紧要的事情，他却给我打官腔，这两日都不得闲，那什么时候才能有空闲？我得闲了么？要等到我肚子里的孽种包不住的时候么？”
“奶奶！”平儿紧张地走到门口打量一下四周，还好，都知道这个时候是王熙凤六亲不认的暴怒时刻，没人敢来自讨没趣，都躲得远远的，要使唤人，都得要平儿出去叫。
院子里都知道自平儿姐姐前日里去了一趟没见着冯大爷，奶奶脾气便不好，在屋里横挑鼻子竖挑眼儿的找茬儿。
今日小红又去了冯府，结果虽然见到了冯大爷，但是被冯大爷轻描淡写几句话就打发回来了，奶奶就彻底暴怒了，就连素来能安抚住奶奶的平儿姐姐也压不住奶奶了。
“小声点儿，奶奶，让外人听见，您这是要真的和府里老死不相往来么？”平儿此时倒是显得格外镇静，“我听晴雯和金钏儿说，大爷前几日开始边一直忙碌，有几日都是子时才回府，都是到书房那边睡的，一大早就出门儿，人都瘦了一圈儿，的确是在忙正事儿，而且还在通州那边去呆了两日，前两日才回来，不是有意推诿。”
“那我不管，他作的孽，只顾着当时他痛快，我让他别……”王熙凤说到这里话语一顿，再怎么是妇道人家，哪怕是什么都见过了，但是要嘴里还是要留点儿余地，有些气恼，又有些心虚地瞥了一眼平儿，那一晚好像平儿就在外边儿，什么都听到，没准儿还看到了，“……，他只顾自己快活，这下可好了，如何是好？”
平儿心里有些好笑，那一晚虽然只是短短几瞥，仍然触目惊心，现在想来都还是让人心惊肉跳，那等男女性事的快活时候，究竟是谁对谁错，说了些什么，谁又能说得清楚？
平儿有时候都有些好奇，毕竟她还没经人道的处子之身，纵然看过不少，但是没有亲身体会过，见到奶奶那般如痴如醉，冯大爷酣畅淋漓的模样，内心也还是有些小期盼的，也许自己日后被冯大爷收了房，也会是这样？
可琏二爷以前却和奶奶不是这样，或者这就是府里有些妇人说的，那男人女人都有不一样的，别看有些人看起来光鲜，上了床那就是银样蜡枪头，一炷香功夫不到就要丢盔弃甲败下阵来。
“奶奶，现在说这些都没有太大意义了，您还是先保重身子，莫要怄气伤了身子，对您对肚里的孩子都不好。”平儿不理睬王熙凤的发泄，自顾自的耐心劝导：“要说，这未必是坏事呢，兴许……”
“兴许什么？”王熙凤话风陡然转向，然后又意识到这一点，干咳了一声，“平儿，去给我重新泡杯茶。”
平儿轻笑，也不答话，便去重新泡了一盏茶出来放在炕头茶几上。
“平儿，你先前说这未必是坏事，莫非我还真的要把这孽种生下来？那我如何见人？”王熙凤捧着热茶在手上，有些怔忡，又有些迷茫，还有些恐惧和回避，“贾家这边知道了，还不要吵得沸反盈天？问起来，我肚里的孽种是谁的，我该如何回答？”
这些看起来都是问题，但是在平儿看来，只要冯大爷那边态度明朗，却又都不是问题。
现在的关键是要看冯大爷那边的态度。
大户人家这种事情不是没有，但处理方式却迥异，不闻不问者有之，提起裤子不认账者亦有，给些银子打发了走人也有，还有的就干脆当成外室养在外边儿，却不能对外名言，这种情况也不少，总而言之要看情况。
但奶奶却不一样，她怕是不在乎银子和身份，而在乎冯大爷对她以及对肚子里的孩儿的态度。
可以平儿对冯大爷性子和冯家情形的了解，她却不认为冯大爷会不承认或者避而远之，而会欣然接受，奶奶这肚里的孩儿真的还是块宝。
算下来至今冯大爷身边两房妻室，媵妾三个了，还没算金钏儿、香菱、云裳这些收了房的女人，论体格，宝姑娘和二尤都不差，金钏儿也是像模像样，可除了沈家奶奶生了个女儿，其他却都是没有反应。
可看这几次冯大爷在自家奶奶身上龙精虎猛的样子也应该是没问题的，要不奶奶怎么也就这么几回就有了身孕？

第一百三十五节 圆谎也是一门艺术
“奶奶，奴婢记得以前冯大爷就说过，若是有了，就要生下来，至于说后边儿事情，自然有他他来安排，您又何必如此着急？”平儿平静地道：“冯大爷不是个说话不算话的人，再说了，我们本来也就要出去了，只是一时间没有找到合适的宅子罢了，屋里人都已经说了，连小红都愿意跟着您出去，你又担心什么？至于说贾家这边儿，您现在和他们也就是两家人了，不过是暂住在这里罢了，又何必在乎他们的态度？”
“你说得轻巧，我们便是出去了，难道就成日里缩在屋子里不出门，掩耳盗铃，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肚子日渐大起来，生产时候还要稳婆这些一档子人，怎么瞒得住？”
王熙凤越想越气恼，男人就是方便，快活之后不管不顾，却留下一大摊子麻烦事儿。
“这些事儿冯大爷肯定会考虑，现在您身子还看不出，起码两三个月内您也还能遮掩一二，真到了遮掩不住的时候，不行就先去临清、大同、扬州或者金陵那边避一避，在那边把孩子生下来再作道理。”平儿坦然道：“冯家老宅就在临清，冯家也都还有许多族人在那边，大同是冯家发家之地，也是冯家太太的娘家，据说段家在大同也是高门大族，遮掩一二不是问题。若是奶奶不愿意留在北边儿，也可以去扬州，冯大爷据说在扬州也有安排，金陵那边儿好歹也能搭上界儿。”
王熙凤见平儿说得头头是道，几乎是脱口而出，忍不住狐疑起来，“小蹄子，你是不是和铿哥儿早就商量过？”
平儿装糊涂，“奶奶说什么呢？我们商量过什么？”
“你还在我面前装傻？这等事情你们是不是早就商议过，早就有预料？”王熙凤又惊又怒，厉声道。
“奶奶，您也未免说得太神了，您和冯大爷才几回恩爱啊，就能保证您有身孕？”平儿忍着笑，“冯大爷屋里可是一大堆女人呢，夜夜耕耘，也没见收成，谁曾想您这身子……”
被平儿略带揶揄还有点儿感慨的语气弄得王熙凤又羞又恼之余，也有些得意。
薛家姐妹嫁过去也这么久了，一样没见动静，隔壁东府尤氏两个妹妹给冯紫英做妾一两年了，一样没声没息，加上尤氏本身在东府也无出，弄得府里都有人说这尤家女儿是不是都不能生养了。
自己这才和冯紫英欢好几次，便有了身孕，不管怎么说，这一头她是占着了。
“你少给我在那里往一边儿扯，你说得这么顺溜儿，是不是铿哥儿早就和你说过？”王熙凤仍然没有忘记主题。
“奶奶，奴婢肯定想不到那么深远，不过先前冯大爷不也就说过么？只要您有了，随便去哪儿都行，北地江南都行，您当时也没在意，后来奴婢就问过冯大爷是不是说真的，冯大爷说当然是真的，岂有欺哄之理，顺带就说了这几地，奴婢也琢磨过，冯大爷这话也在理，最好是去临清或者大同，扬州都有些关碍，主要是琏二爷在那边，金陵那边更不方便。”
平儿早有说辞，倒是也合情合理。
王熙凤一听之后，倒也找不出合理的理由来怀疑，只是觉得平儿这丫头想得这么深远，难道就认定了自己会怀孕？算一算日子，好像真的是如冯紫英所言最适合怀孕那几日，自己似乎却没太在意，或者不太相信他的说辞？
“那冯紫英现在去不肯来见我，你说他存着什么心思？”王熙凤找不到合适的话头，只好绕回来，“什么事情繁忙，什么忙于公务，我就不信三更半夜他还能办公，还不知道跑到哪个狐狸精肚皮上去折腾了呢？”
平儿一听此言心中一凛。
自家奶奶可别千万起了别样心思，那可真的就是祸事儿了，生儿育女都不关事儿，也不是缺那几个养儿育女的银子，但若是自家奶奶存了要和冯府里边那几位别风头的想法，这可就会触及到冯大爷的逆鳞了。
奶奶，你可就只是一个和离了的女人，纵然能生个儿子又能如何？无外乎就是让您有一个傍身的依靠罢了。
你若是觉得替冯大爷，替冯家生了一个儿子，就能和冯大爷府上嫡妻大妇们别苗头，较长短，那可真的就大错特错了。
除非那些女人没有一个替冯大爷生下儿子，可是想想也不可能。
且不说现有的，马上可能就要给冯大爷做妾的二姑娘，还有明年要嫁过去的林姑娘和妙玉姑娘，没准儿那岫烟姑娘也会跟着过去，她们身边还有贴身丫鬟，真的就一个都生不出来儿子？这还没有说你肚子里究竟是不是儿子还两说呢。
“奶奶，冯大爷是真有事儿，奴婢也打听过了，说是通仓的事儿，牵扯到京中不少人呢，这两日贾瑞和贾蓉又来打探，我看你身子不爽利，就没有理睬他们，让他们等两日再过来。”平儿淡淡地道：“至于说冯大爷夜里要宿在哪里，谁还能管得着不成？人家沈大奶奶和宝姑娘她们都不关心，其他人就说不上了，但应该不是这样，而是真的在忙公事呢。”
“平儿，没见着你倒是如此替铿哥儿辩解呢，看样子你这身子还没给他，心都先给他给占了，难怪都说这小冯修撰风流倜傥，迷倒京中大家闺秀无数，连平儿你也不能免俗啊。”
王熙凤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话语有些出格了，讪讪地岔开话题。
她倒没有指望过要和冯紫英做什么长久夫妻，或者要和沈宜修和薛宝钗她们别苗头，只是自己肚子里装了这样一个孽种，这两日都心神不宁，睡不安枕，打发人去找他，他却几日都不见踪影，这难免让她有些心态失衡。
“奶奶的心事奴婢知晓，只是男人都是做大事儿的，再说了，奴婢没见着人，小红见着了，但是却不知道这事儿，冯大爷哪里能知晓什么事儿？没准儿就以为是奶奶想他了，所以……”
平儿嬉笑，话里话外就是说男女之间床上那点儿事，气得王熙凤又银牙咬碎，要下炕来撕平儿的嘴，平儿笑着躲开。
主仆俩又是一阵嬉闹，还是平儿提醒王熙凤莫要动了胎气，又引来王熙凤的一阵扭打，直到平儿主动求饶，王熙凤方才罢手。
“好了，平儿，咱们也该考虑离开的事儿了。”王熙凤终于回到炕上，靠在大红锦缎蟒身花纹靠枕上，悠悠地道：“原本还琢磨着拖着赖着慢慢来找合适的宅子，现在却不行了，我就怕我身形尚未露出端倪来，可这万一孕吐，就很难遮掩住啊。”
这是个大问题，当年王熙凤怀巧姐儿的时候也是吐得厉害，这一旦有了这种现象，根本瞒不过人。
关键若是留在京师城里，像宝钗、黛玉、以及迎春、探春和李纨这些姐妹们不可能不来往，稍不留意就要露出马脚来，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还有就此离开京师城不回来么？王熙凤可受不了和原来的一切彻底割断的生活，她的亲戚朋友熟人都在京师城，便是回金陵她都难以接受了。
那就算生孩子可以躲到外边儿去，但是生下来之后呢？总不可能孩子丢在一边儿，自己回京师城吧？只怕冯紫英那边都过不去。
“那奶奶您是怎么想的？”平儿沉默了一阵，才小声问道。
“不是你说的么？要看铿哥儿怎么想了，他如果不承认，或者不想要这个孽种，我便去开一敷药打掉便是，大不了伤身子。”王熙凤话语里也是不无感慨，“他若是想要这个孽种生下来，那就得有一个万全之计。”
“万全之计？”平儿其实也猜到了一些什么，但是却不敢说。
“嗯，平儿你我虽然是主仆，但是也情同姐妹，当着你我挑明了，我肯定是没法嫁人了，这一辈子就这样了，你跟着我只怕也要苦一辈子，……”王熙凤眼圈儿都有些红了，平儿也忍不住握着王熙凤的手抹泪，“奶奶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奴婢心甘情愿跟您一辈子，要不奴婢又能去哪儿呢？”
“唔，若是铿哥儿要这个孽种，那我们先搬出去，我让铿哥儿尽快把你收房，然后就说是你怀孕了，然后去临清或者大同住一段时间，待到孩子生下来，我们再回来。”
其实王熙凤也早已经考虑好了退路，只能用这种李代桃僵的方式来解决，否则怎么都难以解释怎么自己身边就有了一个孩子。
这里边也有一个难题，平儿的身份就是一个麻烦，总得找个由头吧？
说赠给冯紫英了，那怎么生了孩子却反而还要回到王熙凤身边去了？主仆情深也不至于这样，要不你为何要赠给冯紫英？
回到王熙凤身边也就罢了，怎么连孩子都带去了？
冯家也不可能答应这样离谱的事儿啊。
所以这就需要好生构思一番，如何把这个谎给圆好。

第一百三十六节 整合
冯紫英的确很忙，在和房可壮达成一致之后，他便迅速去了齐永泰和乔应甲那里，作了汇报。
干这么大的事儿，势必引起连锁反应，后续究竟会引发多大震荡，冯紫英和房可壮心里都没底，所以都得要向各自的“后台靠山”汇报，求得支持。
房可壮的恩主是现任户部左侍郎王永光，从大派系来都属于北地士人，而且王永光是也算是北直隶士人领袖之一，与齐永泰、乔应甲关系都不错，某种意义上来说，冯紫英也算是山东士人，只是冯家离开山东比较久了，而且分别在山西和京师城中奔波，冯紫英也是寄籍顺天府，所以三头都能算。
房可壮也去了王永光那里，所以很快在北地士人内部就达成了一致，那就是由顺天府这边来启动对通仓的调查，一旦问题挑开，有了实质性的进展，那么都察院和刑部都要介入，来扩大战果，而龙禁尉那边，就需要齐永泰在合适时间向皇上禀报，或者等待龙禁尉自己认为合适时候考虑了。
冯紫英把顺天府刑房和三班衙役中的几名精干可靠的角色都抽调了出来，另外又从北部几个县中的巡检司中遴选了几个他在考察中发现的干练角色，一并交由房可壮来使用。
在冯紫英的鼎力支持下，房可壮很快就打开了局面，采取密捕的手段抓捕了那名粮商，冯紫英又借用了龙禁尉北镇抚司老熟人张瑾的名头，调用了几名北镇抚司的档头和番子来协助。
张瑾倒是很热情，面对如日中天红得发紫的小冯修撰，傻子都知道抱这条粗腿，所以直接问冯紫英要多少人。
冯紫英也没有客气，点了赵文昭的名，毕竟是合作多次的熟人，用起来更放心更顺手。
张瑾自然没意见，而赵文昭更是喜出望外，能有这样的机会跟着小冯修撰做事儿那简直不要太幸福，加上小冯修撰在玉田沽河渡口遇刺一案一直没有进展，所以赵文昭也很是内疚，也想借此机会来弥补一番。
不出所料，那名粮商最初还想当桀骜，不肯交代，但是在北镇抚司的人介入之后，很快就慑服了，交代了这批粮食的来历。
这批粮食乃是他勾结了通仓一名副使，采取以旧换新以次充好以及渗入了部分砂石之后的陈粮换出来的新粮，总共是四千石，按照每石二钱五厘银子付给那位副使，也就是仅此一笔，那位副使便尽收一千两银子。
问题是这只是冰山一角，按照这名粮商交代的，单单是他所知晓的，起码就有三名粮商在和这位副使做同样勾当，涉及这种以旧换新掺砂石的数量高达六七万石。
至于其他副使乃至通仓大使有没有参与，他并不知晓，因为他们都是各走各的门道，并不去过问他人的，但以他对这一行的了解，几乎人人都要过手分润，鲜有没有卷入者。
王熙凤让平儿和林红玉来找他时，他正是最忙的时候，通州那边获得了突破，就意味着要对通仓动手了。
可通仓就不是通州州衙能够查的了，所以这批人马便又改换了汤头，变成顺天府衙的专门调查组。
毕竟这通仓原来的一部分就是属于顺天府的，顺天府衙对通仓有监督权，但因为顺天府衙中没有冯紫英信得过的官员，或者说不太相信他们能把这桩事儿做实做牢，所以冯紫英不得不亲自上阵来主导。
所以当林红玉来找冯紫英时，冯紫英也极不耐烦，加之林红玉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儿，只是按照王熙凤的吩咐来说奶奶有紧要事儿要和冯大爷面商，但此时冯紫英哪有心思来想其他，便随便敷衍了几句，打发了林红玉回去。
“大人，我看可以动通仓的人了。”赵文昭是和汪文言一块儿来的，一进门，便开门见山。
虽然汪文言只是一个没有官身的幕僚，但是赵文昭却知道连这种事情冯紫英都敢全权交给汪文言来操盘，既说明此人的能耐不小，同时也说明此人深得小冯修撰的信任，所以赵文昭并没有因为自己是龙禁尉副千户就对汪文言傲慢几分，反倒很是尊重，这让汪文言也对这一位龙禁尉的副千户刮目相看。
“哦，这么有把握？”冯紫英放下手中的笔，抬手示意二人入座。
“再拖下去，我担心通仓那边的人相互通气，只怕效果就会受到影响，后期要逐一撬开他们的嘴巴难度就要大许多，也耽误时间，现在趁着他们都还惊疑不定，相互之间都还猜忌，担心对方先交代来立功赎罪，尚未建立统一战线，各个击破，效果最好。”
赵文昭也是精于此道的老手了，对如何对付这些人的经验十分丰富，远胜于冯紫英这些纸上谈兵的角色。
说实话对这种侦讯技巧，冯紫英并不擅长，他更愿意从战略宏观的角度来布局，同时要迎合和协调上边的态度。
目前通州外围的情况调查已经告一段落，所以房可壮那边不再是主战场，通仓一帮人将是攻坚重点。
即便是顺天府衙的人要动通仓这帮人，这帮人也未必有多怵，通仓官吏都是属于户部直管，官员按照规矩，如果牵扯罪案，都需要都察院来调查，除非是先行挡获案件地方官府可以临机处置，下来都需要交由都察院先行调查。
便是吏员也需要顺天府衙而非通州州衙来处置，所以这边才会转移到顺天府衙来。
不过如果借助龙禁尉来办案，那就不再受这些限制，同样，借用龙禁尉的职权，不但龙禁尉要承担风险，同样顺天府也要一样承担如果办案不力或者出了差错引发的弹劾带来的风险，毕竟龙禁尉属于三法司之外的皇权直属，理论上权力无限，但是同样也是都察院盯着的重头。
这也说明张瑾对冯紫英的信任和看好，否则换了别人，龙禁尉怎么可能轻易把这份权柄交出去，而且责任还要自己来承担。
“文言，你觉得文昭的看法怎么样？”冯紫英还要征求一下汪文言的意见。
汪文言在歙县也是牢吏出身，在牢狱事务上浸淫多年，十分熟知这里边的内情，应该能够拿捏准这里边的火候。
“我也赞成赵大人的意见，现在情况已经捅开了，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但是却还未完全明了，大家都还在一团迷雾中，只知道其中的一鳞半爪，现在动手出击，正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然后分开来各个击破，只要控制住了他们，少许有一些证据，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封库查账了，但是大人，这里边有个问题。”
“讲。”冯紫英格外冷静。
“我和赵大人也讨论过，这里边有一个大问题就是牵扯人太多，通仓大使、副使以及其他官吏几乎都牵扯进去了，还有守卫的漕兵也沆瀣一气，另外还牵扯到许多其他官员，所以一旦动起来，整个通仓几乎就要瘫痪了，如果没有足够的人原来迅速顶替，把通仓事务接管起来，那一旦有差池，这份责任我们扛不起啊。”
这也是赵文昭最担心的，通仓事务重于泰山，平素看起来没什么，但是一旦有个意外，京通仓就是压舱石，一旦动了通仓的人，那么三五个月内只怕通仓都无法正常运转，有个意外，那责任就不轻了。
冯紫英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在向齐永泰和乔应甲汇报时也提到了，好在王永光现在是户部左侍郎，黄汝良虽然是江南士人，但是在翰林院是冯紫英也和他有几分师生情谊在里边，不至于故意刁难，所以去找户部那边要先协调好。
至于说要动漕兵，漕运总兵官现在是陈瑞全，是齐国公陈家的三房嫡长子，陈瑞文的堂弟，有这层关系，冯紫英倒也不惧，西山窑那边陈家牵扯不浅，此时去和陈家打个招呼，他们也应当乐于配合才是。
“此事是我的责任，我责无旁贷，户部那边我去交涉，通仓事务你们不必担心。”冯紫英大包大揽，“漕兵这边也由我来协调，齐国公陈家还是要给我几分面子的，另外我倒是担心你们这边人手是否充裕，一旦动起来，就要以泰山压顶之势横扫，绝不能有漏网之鱼，起码那些我们名单上的重要人物，一个都不能漏网！这一点你们怎么保证？”
“顺天府衙这边……”赵文昭刚一开口，就被冯紫英否决：“顺天府衙这帮人我自己都没有信心，不可重用，州县上，我倒是可以抽一些人，但是他们不堪大用，毕竟都在顺天府这块地盘上生活，谁也无法保证，所以龙禁尉这边……”
赵文昭苦笑摇头：“大人，您就别难为张大人了，他这都是冒了奇险，抽调人太多，那就是龙禁尉办案，不是你们顺天府为主了。”
“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如何？”冯紫英迟疑了一下。
“不行，这帮人一样早就被渗透了，遇上这种大事情，多半是要出差错的，被他们放掉几个，那就麻烦大了。”赵文昭和汪文言同时摇头。
“那就京营。”冯紫英吸了一口气，还是在京中缺乏自己的力量，巡捕营和五城兵马司都没有自己的人，顺天府衙和各州县里，现在除了通州房可壮基本上算是可信，其他都还需要观察。
要抽调京营，那是不合规矩的，京营是军队，从不参与这些案件查办抓捕事务，也没有这个权力、责任和义务。
顺天府可以请都察院，请刑部，请龙禁尉，请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来协助，但是想动京营，那就破格了。
赵文昭和汪文言都面面相觑，不知道冯紫英是不懂这里边规矩，还是太过自信，京营可不是想动就能动的。

第一百三十七节 携手龙禁尉
和张瑾见面的第一句话就让张瑾吓得跳起来，“冯大人，您说什么，想要让某和卢大人带话给皇上，希望觐见皇上？”
冯紫英现在还没有直接请求觐见皇帝的权力，齐永泰有，乔应甲也有，老爹有，尤世功有，吴道南有，唯独他这个顺天府的二把手没有。
他可以托齐永泰、乔应甲带话，但不合适，老爹太远，尤世功不宜介入，所以算来算去还是龙禁尉指挥同知卢嵩最合适。
你要见卢指挥同知也就罢了，怎么把目的都说了出来，是要觐见皇上？
你要觐见皇上也就罢了，和我说干什么？我可不想听这些话题啊。
张瑾面色苦涩，看了一眼冯紫英，“冯大人，您这可真是给我出了一个难题啊，我就这么去说，您说指挥同知会不会喷我一脸唾沫？”
“不会，他会很感兴趣，也许他会直接觐见皇上，告知我的请求，也许他会先见一见我，但是肯定和您没关系，甚至只会满意。”冯紫英显得很淡然自信。
张瑾深深地看了一眼冯紫英，“冯大人您可要想清楚，见卢大人不是那么好见的，没错，您是文官，我们是龙禁尉，我们私交不错，前期也合作愉快，但是这不代表我们龙禁尉和你们之间的关系会融洽，您这样借用我们龙禁尉的力量，也许会引来很多其他反应的。”
“张大人放心，我做事素来要深思熟虑，务求稳妥。”冯紫英笑了笑，意态潇洒，“我也相信卢大人其实早就想见我了，只是苦于没有机会，现在我这不是给他找了一个最好的理由了么？就算是皇上问起来，都察院质询，他都可以理直气壮的回答，而且后续事情也很快就会摊开，都察院也不会有任何异议。”
张瑾思索了一下，赵文昭那边肯定知晓一些内幕，但是自己当初把赵文昭这一档人交给冯紫英时，就摆明态度不想过问，所以也交代过赵文昭按照冯紫英的想法去做就是，不必事事汇报，但现在看来自己还得食言而肥。
“好，既然冯大人如此有信心，那我就冒昧去向卢大人汇报了。”张瑾沉思了一阵，最后还是咬牙应承下来。
虽然卢嵩名义上只是龙禁尉指挥同知，顾诚已经卸任龙禁尉指挥使，但卢嵩却一直没有继任，甚至在南镇抚司里边仍然还有一些顾诚的心腹党羽，但实际上整个龙禁尉已经不可避免的慢慢交到了卢嵩手里。
北镇抚司经历了两轮清洗调整之后，基本上是卢嵩一手掌握了，张瑾算是卢嵩手下十四大千户之一，但排名还比较靠后。
不出冯紫英所料，卢嵩接到张瑾的报告之后，很快就给了回信，约定时间见面。
冯紫英并不像其他文臣那样，忌讳或者厌恶和龙禁尉打交道，似乎和龙禁尉打交道甚至结交就会自降身份，影响自家声誉，又或者会被认为要倒向皇上。
像冯紫英这样年轻的士人，几乎没有谁有资格和龙禁尉话事人对话或者谈事儿，和下边的档头番子打交道肯定不愿意，而有资格和卢嵩以及卢嵩下边指挥佥事、镇抚使打交道的高级文臣官员们又会爱惜羽毛，没人愿意去惹这身骚气，而且这还可能引来都察院的关注和敌意。
当然像内阁阁老们就不会在意这些，但他们就不会去约见卢嵩这些人，而是直接公函移递办理，若是龙禁尉认为不妥，可以提交给皇上裁决即可，但是一般情况下，都是公事公办，龙禁尉很少会拒绝。
贾蔷早早就在大观楼外候着了，自打接手这大观楼之后，他也曾经去拜会过冯紫英两次，但是一次冯紫英不在，他只能留下礼物离开，另一次冯紫英公务繁忙，门庭若市，但是冯紫英还是很给面子，专门见了他，但时间却不长，没说太久，但贾蔷很满足了。
因为他看到像齐国公陈家的嫡子，修国公侯家家主侯孝康之弟都在外间候客室等候，而自己却先见了，这让他受宠若惊。
这一回宝祥来打了前站，说冯大爷要在这里听戏，顺带见客，贾蔷如奉纶音，立即行动起来，把最好最隐秘的包厢留了出来，甚至连紧挨着的包厢都空出来不接客，以免影响了二位贵客的兴致，另外各色小吃零嘴也准备好，因为他也不知道冯大爷究竟是在这里见谁，万一是女客呢？
小冯修撰风流之名传遍京师，无数名门闺秀都期盼一晤，没准儿就是冯大爷闲暇时的一番消遣呢？
起码荣国府里的姑娘丫头们说起冯大爷都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架势，言必称想当年冯大爷在荣国府时还如何如何，便是贾蔷自己也挖空心思回忆了一番当年冯大爷来府里时自己见到他的情形，至于有没有这回事儿，贾蔷自己真心都记不清楚了，但是冯大爷小时候的确来过贾府几次倒是事实，也的确有可能遇上过，这也不假。
冯紫英的马车直接驶入了大观楼后院。
摩肩继踵的人流让马车进行很慢，冯紫英都有些后悔选择这里了，但是选择那里都差不多。
卢嵩主动让自己选择见面地点，自己也不能弱了声势，选个隐秘背静的地方固然清静了，但是只怕卢嵩内心也会考虑自己是否真的也对龙禁尉有偏见，所以不愿意示人。
说内心话冯紫英并不在意这一点。
自己太年轻，就算是有御史们看不惯，说出去，人家也会觉得年轻人做事有冲劲儿，没有那么多顾忌也符合情理，若是事事都像是五六十岁的老吏一般保守拘泥，瞻前顾后，只怕才更要被人瞧不起了。
在人流中缓慢挤出，终于避开根本没法进去的正门，绕到了后边巷子。
正门那里云集了太多呼朋引伴的客人，粗略的估算一下不下百人，马车、小轿挤成一团，要想从那里进去，起码提前半个时辰来。
好在大观园也与时俱进，在后边巷子开了一道侧门，像贵客便可以从侧门进入。
不过许多人视到大观楼看戏为上流社交手段，都喜欢在正门落轿下马，然后作揖打拱，寒暄一番，借以证明自己也是经常来大观园看戏听曲有身份的人了。
下马之后，贾蔷早已经带着人迎了上来，冯紫英点点头，“蔷哥儿，做得不错。”
“谢大爷的提携，侄儿一定用心做好。”贾蔷连连点头，然后这才让出路来，“大爷，这边请，已经安排妥当了，您的客人您看是，……”
“嗯，你和瑞祥留在这里，待会儿会有人来，是龙禁尉卢大人，直接请他上来就行了。”
冯紫英无意在贾蔷面前遮掩什么，这也没什么好遮掩的，甚至他还有意要借某些人嘴里说出去，自己就是得了龙禁尉支持，而龙禁尉背后就是皇上，那么这种让人浮想联翩的联想，也能制止一些蠢人的蠢蠢欲动。
清理腐肉很有必要，刮骨疗伤也会带来一阵阵痛，这朝廷也是认可的，但是如果说动作太猛太大，甚至可能危及根本元气，朝廷就要斟酌了，便是冯紫英也不愿意那样做。
若是换了前两年他要力主这样大动干戈，但是今年，他还真有些投鼠忌器。
面临着江南隐忧可能带来的威胁，如果再因为通仓漕粮引发太大震动，冯紫英还真怕这个有些老迈的朝廷架构要摇摇欲坠了，固本强基之后才能谈得上大动干戈，现在还真不行。
这一点上他和齐永泰、乔应甲都隐约提起过，虽然他们不太认同江南那边会掀起多大的波澜，但还是不希望造成太大的震荡。
在他们看来，毕竟叶向高、方从哲和李廷机三个江南士人领袖仍然是内阁主导力量，江南那些士绅便是要生出些事情来，叶向高和方从哲也有能力控制住不至于造成太大风波。
至于说义忠亲王等人，不过是没牙老虎，只要永隆帝还在位，大义不失，边军屹立，就没有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来挑起皇位之争，那是以卵击石，智者不为，就算是太上皇也不敢。
冯紫英也承认他们判断有些道理，但是他总感觉这里边会有些变数，但是具体在哪里，还不好说，毕竟边军牢牢控制在朝廷手中，那才是真正的柱石所在。
牛继宗这个宣大总督顶多也就是掌握宣府军罢了，面对蓟镇军、辽东军和大同军、山西军、榆林军，哪怕不算宁夏甘肃两镇，牛继宗都翻不了多大浪花。
登莱军也好，荆襄军也好，还没成立的淮扬军也好，要和与蒙古人、女真人鏖战了数十年的辽东、蓟镇、宣府、大同、山西、榆林几镇相比，还差了不少。
正因为如此，没有人会相信江南那帮士绅或者义忠亲王能搞出多大事儿来。
听到是龙禁尉的卢大人，贾蔷全身一颤，连声音都变了，“呃，大爷，是龙禁尉指挥同知卢大人？”
“龙禁尉还能有几个卢大人？”冯紫英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径直上楼了，只留下呆若木鸡站在楼下的贾蔷。

第一百三十八节 结交
真的是龙禁尉的指挥同知卢嵩卢大人？那可是让民间小儿不敢夜啼的凶人啊。
贾蔷倒不至于像民间那般对龙禁尉的人畏之如虎，好歹贾蓉也还卷了个龙禁尉身份，当然那是不坐衙的官身而已，不能比，但作为武勋子弟，对龙禁尉自然不像民间愚夫愚妇那般不敢仰视。
但真正的龙禁尉，如北镇抚司那些人，对皇亲武勋也好，文武官吏也好，一样是具有相当威慑力的，便是文臣，只要不是正牌子的士人出身，也就是说只要不是科举出身的文臣，那些个捐官监生贡生出身的官吏，一样在面对龙禁尉时要矮三分。
卢嵩在京师城里哪怕是官员们那里，也很多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贾蔷也一样早就如雷贯耳，但是却从未见过，寻常能见到一些龙禁尉的百户级别就算是牛人了，没想到今日居然有幸接待指挥同知大人。
更让贾蔷觉得震惊的还是冯大爷的态度，对于卢嵩卢大人要来，不该是他亲自立门相迎么？那可是三品大员，比冯大爷还要高一级啊，而且关键是龙禁尉诶。
此时的贾蔷脸色无比精彩，不断变幻，望着冯紫英潇潇洒洒上楼去了的背影，目光里也是充满了崇拜。
难怪蓉哥儿会奴颜卑膝地成日大爷长大爷短的阿谀奉承，难怪芸哥儿能心甘情愿鞍前马后效命，难怪琏二叔也是言必称紫英如何，难怪倪二这等猛人也在冯大爷面前像个腼腆的小姑娘，这特么才是真正的猛人啊。
贾蔷颤颤巍巍把卢嵩送到二楼包房门口时，冯紫英也在门口迎候了。
他也不是不懂规矩的人，虽然文武分途，但卢嵩毕竟是三品官员，而且属于皇家鹰犬，和文武官员还有些不一样，不能等同视之。
“紫英见过卢大人。”规规矩矩地一揖，没有多余动作和言语，看在卢嵩眼中却是爽朗大方，不落俗套，第一印象就好了许多。
“小冯修撰客气了，卢某也是早闻其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英姿勃发，蔚为可喜啊。”
给冯紫英的印象眼前这个男子完全看不出什么鹰视狼顾或者隆准隼眸的那种锐利气势，就像是一个普通中年男子，甚至是那种丢在人群中就很难想起他的样貌特征的，或许这才是搞这一行的标准模版？
“卢大人太过誉了，民间传言不足信，就像卢大人在民间的传闻一样。”冯紫英朗声一笑，“卢大人请。”
“呵呵，卢某可是凶名在外，比不得小冯修撰的英名，……”卢嵩也忍俊不禁。
两个人的名声要说都不算是太好，自己凶名在外，那是受龙禁尉之累，那是没办法，但是这位小冯修撰可是风流之名，一门三房，还有媵妾无数，连皇上都曾经开玩笑一般地问起过说冯紫英是否一夜连御七女，是否尤喜丰乳肥臀的胡女。
“卢大人见笑了。”冯紫英也忍不住摸了摸脸颊，尴尬地摊了摊手，“下官紫英不过是因为家族之累，不得不兼祧三门，怎么就以讹传讹成了每夜无女不欢的登徒子了呢？”
“老夫就托大教你一声紫英吧，你这说法有些谬误，小冯修撰可没有流连青楼，甚至连诗会文会亦不参加，这让京师城中的高门贵女们失望得紧呢，至于说你兼祧三门之事，那甚至是美谈嘛。”卢嵩乐呵呵捋着颌下胡须道：“苏州沈家乃书香世家，沈家姑娘也是文采惊人，而薛家姐妹娥皇女英共嫁一夫，也是嘉话啊。”卢嵩摆摆手，“外界多好事之徒，咱们听这些话也需要有选择性嘛。”
“紫英受教了。”冯紫英再度作揖，“有卢公的拨云见日，紫英今日才算是放下心来。”
这好色之名只要不断传入永隆帝耳中那就是好事，看来这一门三兼祧还真的兼祧对了，起码极大减轻了自己对很多人的威胁性，毕竟一个喜欢女人，成日流连床笫的人，其危险性就要小许多。
卢嵩不动声色地看了对方一眼，若是谁敢轻视这小子，真以为这小子沉湎于女色，那可是要吃大亏的，此子固然喜好女色，但是你看他做的事情又有哪一桩是因为女色而耽误了的？
不敢说此子是用喜好女色来掩盖自己，但是最起码是两不误，而且这风流之名甚至还更为其扬名京城了。
二人这才坐定，早有茶泡上来，贾蔷也趁机进来见礼一番，也算是在小儿止啼的卢嵩卢大人面前混个脸熟，日后真要出什么事儿，也可勉强报个名头，免得进了北镇抚司吃顿黑打把小命儿丢了都不知道为什么。
待到闲杂人等离开，二人这才步入正题。
冯紫英也没有绕圈子，直截了当把从都察院得到的线索开始着手调查，然后牵连出通仓大使和副使一干人的问题，做了一个大概介绍。
漕运总督府的上吊事件卢嵩也有所耳闻，原来一直是南京都察院那边再查，后来刑部也插了一脚，南京刑部为此很不满意，强烈要求由南京方面来查，结果刑部干脆就同给了都察院。
如果说南京六部江南势力还占着主导力量，连京师这边在涉及南直隶那边的事宜上要尊重一二，那么南京都察院却一直是京师掌控着，所以都察院立即和南京都察院开始调查，问题越差越多，后来连竟是这边儿都觉得太过棘手，有意就把句号画在南京那边儿了，但是牵扯到北直隶这边儿的，那在根据情况而定。
现在顺天府却抓住这样一个线索查出这样大一摊子出来，不能不让卢嵩也有些迟疑了。
“紫英，咱们也明人不说暗话，你这番动静有些大啊，按照你说的这般，岂不是要把通仓翻个底儿朝天，通仓是干什么的，你应该知晓，朝廷怕是不能容忍通仓这样瘫痪几个月的。”卢嵩坦然直言：“我这边，你要让龙禁尉配合一二，没问题，但得藏着点儿，我不想让都察院的御史们觉得龙禁尉什么都在插手，你这么大动静，准备怎么动？”
“通仓肯定不能乱，更不能瘫痪，但是现在现实摆在我们面前，不动的话通仓就快要便空仓了，届时朝廷有急用的时候，怎么办？”冯紫英沉声道：“内阁那边，我会去说，户部这边也基本说通了，如卢公所言，这么大动静，顺天府拿不下来，龙禁尉这点儿人也不够，其他人我也不放心，所以我想请卢公去见皇上，由皇上召见紫英，有些情况要当面向皇上禀报，嗯，也就不瞒卢公，我准备请皇上下御旨，调动京营一部协助顺天府抓捕相关人犯。”
卢嵩吃了一惊，“京营？不能用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的人么？”
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的人是城中最正份儿的治安力量，顺天府请调也是理所当然，巡城察院不会不同意。
“卢公知道通仓涉及到多少人，哪些人，我们不敢冒这个险，一旦走漏几个重要人物，那这桩案子就要煮成夹生饭了。”冯紫英摇摇头：“就算是京营，也要选择，要选从周边调进来的良家子弟，城内子弟，和武勋出身，一个不要。”
卢嵩笑了起来，意味深长地道：“紫英，你可也是武勋出身啊，这话慎言。”
“呵呵，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冯紫英淡淡地装了个逼，“卢公，我二位伯父一个战死疆场，一个病殁边塞，当下家父一样是为国戌关，紫英又岂敢妄谈其他？”
卢嵩耸然动容，下意识地起身一作揖：“卢某失言了，既如此，那此事我应允了，明日我便进宫禀告皇上，至于皇上如何决断，我不敢妄言，但我会将你的想法坦陈我的意见。”
“如此甚好，紫英也不敢奢求其他，但求皇上明鉴臣心，紫英来顺天府不是混资历的，是要来做事的，国事维艰，我辈若是蝇营狗苟，何以对得起皇上期待，对得起黎民期盼？”冯紫英也起身回了一礼。
二人谈完正事，这边戏台上也已经正戏登场，不过是《捉放曹》，不过现在能在大观楼登台的都是名角儿了，便是柳湘莲现在也轻易不登台了，今日柳湘莲便没有来。
一边听戏，一边卢嵩也问些顺天府和永平府那边的情形，冯紫英见有此机会，自然也要谈一谈自己的一些看法，尤其是在涉及到白莲教的问题上。
冯紫英又专门强调并非因为自己在沽河渡口遇刺才会这般，而是从临清到永平府，他都感觉到了白莲一脉在北地的蔓延趋势，而且从原来的贫苦人家日益向士绅渗透，而官府在此事上显得过于宽纵和漫不经心，不仅仅是顺天府和北直隶，便是整个北地都是如此。
卢嵩对白莲教的活动还是有些了解的，但是更多的还是了解一些细枝末节，对于这种成系统的情况他却知之不多，毕竟龙禁尉主要是针对武勋、武将和官员，对于地方上这种会社更多的还是刑部在管，除非是涉及到谋反。
当然谋刺官员已经算是形同谋反了，所以龙禁尉才会介入冯紫英遇刺一案，但是至今也没有太大进展。

第一百三十九节 觐见
卢嵩离开的时候，应该说两人谈话的氛围已经非常好了。
冯紫英也感觉得出来，卢嵩对自己印象很好，这种选择话题和相谈的契合度就能觉察出来。
这位从龙禁尉底层熬出来的指挥同知在永隆帝还是忠孝王的时候就坚定不移地选择了对方，所以在忠孝王登基成为永隆帝之后，就毫无意外的成为新一任龙禁尉的掌舵人。
当然上一任的指挥使顾诚并不愿意就此彻底退出，而太上皇的存在也使得这个交接过程有些漫长，但是这还是在不可逆转地推进着。
冯紫英给卢嵩的提醒还是让卢嵩有些警惕。
他能感觉得到冯紫英并非危言耸听或者公报私仇，他也知道在北地，尤其是北直隶和山东这两地的打着各种幌子的白莲教十分盛行，甚至连宫中一些小太监都私下里信这个。
早在元熙三十三年宫中就出过这样的事情，只不过那时候宫中的内侍只是结交外边白莲教徒，而外边的白莲教徒也只是希望通过宫中内侍来交好朝中一些官员，希冀获得地方上官员的照应。
这桩事情后来在不动声色地处置了，几名内侍均被秘密处决，而涉及的一干白莲教徒也被龙禁尉秘密捕杀，但是线索却在一名白莲头目那里断了，未能继续深挖下去，究竟是什么人在背后操纵，居然想出了从宫中打通关节的主意。
现在冯紫英谈及的在永平府几乎县县都有闻香教、棒锤会这些白莲变种，牵扯面极广，甚至有些县份都是乡绅出面举办各种法会道场，弄得乌烟瘴气，县里边也多是轻描淡写的予以取缔，但是根本没有从根子上予以铲除掉。
而且冯紫英也提到他来顺天府不过短短几个月，便已经发现在顺天府这种情形更是有过之无不及，不但州县有之，便是城中亦有发现。
这就有些骇人了，卢嵩立即就警觉起来，若是其他地方也就罢了，但在京师城中都有了这类蔓延，那就是龙禁尉的事儿了，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显然就失职了。
另外一桩事儿也让卢嵩觉察到冯紫英的敏锐洞察能力，那就是冯紫英认为江南士绅这半年来不断鼓噪，士人争相上书，认为朝廷对江南勒索过甚，虽然并没有什么出格举动，但是这种舆论鼓噪往往就是一种征兆，一种有意掀起民意对抗的前兆。
冯紫英对朝廷将南直隶批复杂志报刊的创办权力授予了南京礼部坚决反对，尤其是在南京礼部一口气同意了在金陵、扬州和杭州批复同意了三家报刊杂志的开办，分别是《江南时报》、《商报》和《观江南》，京师礼部则同意了《两浙快报》的申办，据说是方从哲专门打了招呼。
其中《江南时报》和《观江南》时政策论性最强，兼顾商业民生，而扬州《商报》和杭州的《两浙快报》则是以商业气息较浓，兼顾时政民生。
冯紫英谈及舆论掌控的重要性，尤其是如果为别有用心者所掌握，那么其带来的危害性甚至不亚于军队。
卢嵩觉得冯紫英的观点虽然有些偏激，但是其用心是好的。
南直隶那边不断有小动作他知道，但是他还是认为无论是江南士绅还是义忠亲王都成不了什么气候，现在朝廷容忍也是有一定限度的，内阁首辅次辅都是来自江南，他们应该要给江南包括江南势力占优的南京打招呼，超过了界限，那朝廷便不会再容忍，便会果断剥夺他们的权力。
总而言之，一番长谈，让卢嵩也亲身感受了这个年轻得吓人的小冯修撰绝非浪得虚名，或许文采不那么出众，但是做事却是一等一的厉害，尤其是看事情分析问题的眼光嗅觉都相当灵敏，加上还能沉下心来做事情，这样的士人，堪称能臣。
皇上能得这样的文臣，也是幸事，而且关键此子如此年轻，便是再干四十年都绰绰有余，也就是说，皇上完全可以让此子好生打磨几年，等到日后交给自己的儿子来大用，这样才是最为合适的选择。
一边想，一边卢嵩便招来自己心腹，叮嘱了几句，“你告诉他，有些事情不是他能掺和的，能及早切割，避免卷进去最好，顺天府衙这是有了尚方宝剑，谁都不能挡得住，……”
卢嵩不认为这样有什么不妥，顺天府衙能查到这个程度已经殊为不易，幻想一网打尽所有参与者，那是太过天真幼稚的想法，卢嵩感觉得出来，冯紫英也没有这样的奢望，但必须要达到冯紫英的预定目标，他才能满足。
冯紫英并不清楚卢嵩所想，但他知道这第一印象很重要，而卢嵩又是永隆帝的潜邸老人，对永隆帝也是忠心耿耿，所以在他面前留下一个好的印象，日后卢嵩在永隆帝面前随便不经意的一两句话，也许就能让一件事情出现截然不同的结果，就能让自己受益匪浅。
……
斜靠在御座上的永隆帝似乎比上一次见面时又瘦了不少，冯紫英记得自从自己离开中枢去了永平府之后，就基本上没有多少机会能见到永隆帝了。
这就是中枢和地方的差别，也是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去地方，而想要留在朝中。
无他，哪怕见不到皇上，起码可以经常在内阁诸公和七部大佬面前混个脸熟，偶尔发表一些观点意见还能获得他们的认可，这样一来，每年考核和几年一度的京察大比时便能有更好的机会。
不是每个人都能下地方就能看出一番耀眼政绩的，那既需要能力毅力和决心，更需要机遇。
许多人下去之前都是雄心勃勃，但是下到地方之后才发现，上有上司掣肘制约，下有乡绅豪强的牵制反对，要想做点儿事情太难了，而且下边的生活也要艰苦许多，哪里比得上京中繁华？
又有几个能又大决心大毅力大魄力想要干出一番事业来，为此不惜付出努力和汗水？又有几个真正对自己的目标有着清晰的规划和想法，并且还有切实可行的操作细则？
绝大多数士人更多的只有一腔热血和冲动激情，真正遭遇冷水泼面和打击挫折之后，就会迅速消退，只有那种能够在各种不利因素下仍然不屈不挠地去寻找对策解决问题的坚持者，才能有机会达到最后的目标。
冯紫英知道自己不一样，从青檀书院开始，不，因该是从临清民变开始，自己就踩准了节奏。
交好了乔应甲，获得了他的认可，才能进入青檀书院，而齐永泰和官应震的欣赏使得自己同时获得了北地和湖广两大士人派系的青睐，再加上自己祖籍山东，却又在山西长大，然后又是寄籍北直隶顺天府参加科考中式，使得无论是山东还是山西抑或是北直隶士人们都对自己有这天然的亲近感。
可以说正是在这个时代士林官员最重要的几大要素，座师、同年、乡党，这些有利因素都集结于自己身上，才使得自己能够在众多士子中国一跃而起拔得头筹。
自己是永隆五年这一科中最先升迁为正四品大员的，便是连国事这个状元现在也不过是五品同知，如果没有特殊功绩，他最起码都还要六年才有机会爬到正四品的门槛。
即便是自己集各种天赋于一体，那还是正巧赶上了京营三屯营大败之后自己在迁安成痛击蒙古人这一鲜明对比之下，为永隆帝清洗京营创造了良机，才获得这样的机遇，而这还是建立在了前期自己通过宁夏平叛和开海之略在永隆帝那里积累了相当好感才获得最终的升迁。
否则，冯紫英自忖若是没有十年时间，自己也无望爬到当下这个位置，所以他才一心要在这个位置上干出一番事情来，以证明永隆帝和朝廷诸公将自己放在这个位置上，绝非酬功那么简单，自己当得起这个位置！
“臣冯铿见过陛下。”
“冯卿来了，免礼，赐座。”永隆帝略显疲惫地面孔看上去清瘦，精神状态似乎也不是太好，好在一双眼睛还算有神，起码在看自己时，目光里还有几分气势。
冯紫英心里也在评估，都说皇上这一年多几乎两点一线，除了处理政务，就是在寝宫修心养性，原来还要偶尔去几位皇子母亲那里坐一坐，现在几乎不去，都是皇妃们带着几位皇子来寝宫中拜见，而且永隆帝留他们的时间也很短，大多都是一盏茶时间就打发离开。
虽然诸位皇子下边都是力图表现自己，皇上也给了他们一些机会，但是自身却从不评价几位皇子的表现，而是由内阁和七部的官员们来进行书面评价交由他来存档，而且严禁外人知晓。
可以说现在寿王气势受挫，福王、礼王竞争激烈，禄王声誉鹊起，还有一个恭王已经十一岁了，据说因为艳羡禄王进了青檀书院，郭贵妃正在谋求让其子恭王也能进青檀书院读书，只是恭王尚不到十二岁而被书院婉拒。

第一百四十节 揣摩
“听卢嵩说，你顺天府有要案查捕需要动用京营？”永隆帝没有和冯紫英废话，径直问道，目光里也多了几分不满：“你可知京营职责？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就那么不堪，一个都不值得信任？”
“回禀陛下，陛下应该知道顺天府当下所查何案，京通二仓，关乎京畿百万人粮食安全，一旦漕运遭遇意外中断，这京通二仓就是保障京畿官员百姓数月饥饱的生命线，若是有闪失，那就是弥天大祸，但谁都知道这关系什么，但是还是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来打京通二仓的主意，陛下焉能不知他们这些人背后的势力和影响力？只要稍有走漏，那便功亏一篑，其影响陛下可以想象，……”
永隆帝问得不客气，冯紫英回答同样不太客气。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和我在这里讲陈规陋俗，要照这么说，你清洗京营，难道就是符合规矩的？将京营中武勋子弟的影响力几乎削弱到了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这难道不是违反前制？要知道大周泰和帝建立大周时便明确规定，京营将佐皆以武勋子弟为主，不得与边军、卫军等等同，就是希望用替他打江山的武勋来确保张氏皇权的安稳，很有点儿与武勋共享天下富贵的意思。
只不过武勋打天下可以，治天下却还得士林文人来，所以随着士林文人势力迅速在大周朝中站稳脚跟取代了武勋，以文驭武也成为大周的国策。
武勋根基所在的军队也随时间推移而分化，边军随着与蒙古、女真的数十年鏖战逐渐成为大周军事力量的绝对主力，而京营则蜕变为养尊处优更多成为摆设，当然边军不得入京的规矩下，京营十多万人马仍然是左右京中局面的决定性力量，只不过在永隆帝手上开始了新一轮的变革。
永隆帝并不太在意冯紫英的态度，对于一个一心为公的臣子，这点儿肚量永隆帝还是有的，而且他也并非不知道京通二仓现在烂成什么样了，的确是早就该解决了。
只不过这个脓包一旦挤破，肯定不可避免的会牵扯到太多人，引发朝中震动，在自己身体不太好的情况下，永隆帝真的感觉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完全交给内阁这些士人去处置，他心里又不放心，那些人太过于精于算计，往往借此机会扩张他们的权力，所以他才会有这份纠结。
他需要认真评估冯紫英所谈的一切可能带来的风险因素。
“京通二仓，关乎全局，朕当然清楚，但是正是因为事关重大，一旦大动干戈，通仓被查，可会牵连京仓？”永隆帝目光直刺冯紫英。
冯紫英沉默了一阵，这才启口：“就目前情形来看，尚未有这方面的反应，……”
“朕没问你有无依据和线索，只问你认为会不会牵连京仓？”永隆帝不耐烦地道：“冯卿，少用朝中那些滑不溜手的言语来糊弄朕，朕只想听你的真话！”
“应该会涉及，京通一体，通仓如此，京仓焉能例外？”冯紫英沉声道。
“既是如此，那一旦京通二仓皆要彻查，那你所提及的一旦有事，如何应对？你能保证京通二仓能迅速恢复正常运行？”永隆帝嘴角浮起一抹冷峭的笑容，目光阴沉。
“臣不能，亦无法保证！那也不是臣的职责！”冯紫英抗声道：“臣已经向户部询问过，若是通仓需要重新安排人员，户部当有熟手，纵有短时混乱，但也胜于久拖不决，进而酿成大祸。”
“大祸？”永隆帝听出了冯紫英话里有话，心里一紧，“什么大祸，冯卿面见朕，怕也不只是要查通仓一案这么简单吧？”
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他要见永隆帝当然不会只是区区一个通仓案那么简单，实际上如果只是通仓案，他通过前日里与卢嵩的交谈基本上就达到了意图，他甚至可以断定只消卢嵩把话语带到，永隆帝便不会有什么阻拦，京营一部而已，破例也是有皇帝御批，谈不上什么大逆不道惊天动地。
他是真想利用这样一个契机，提醒一下永隆帝。
从进入顺天府以来，冯紫英就越发感觉到大周朝内部的混乱和糜烂，朝廷中枢的争权夺利也就罢了，这是哪朝哪代都免不了的，但只要做事，哪都可以忍受，但是关键在于相互掣肘下的什么事儿都做不成，若是太平时节，那也罢了，但是现在内忧外患俱现，还这般悠哉悠哉，那就是真的末世气象了。
看看西南叛乱打得狗屎一般，有孙承宗这样名臣，调动了固原军、荆襄军、登莱军三个军镇，甚至还没有算孙承宗整合的地方卫军和耿如杞在重庆编练的民壮，就被杨应龙和几个土司的叛军利用地形气候以及补给问题拖得团团转，至今未能取得决定性进展。
再看看去年蒙古人入侵在顺天府的肆虐，把整个京畿外围搅得乌烟瘴气，留下一摊子烂事儿，自己到顺天府其实就是来收拾这些烂摊子，去年朝廷倒是用赈济和迁民勉强拖过去了，但是今年又遭遇大旱，冯紫英真的担心这顺天府一百多万人难以熬过今冬明春，只怕又要起大乱。
联想到白莲教在永平府和顺天府的蔓延，官府的宽纵和敷衍了事，保定府和真定府那边的大旱征兆已现，还有江南的不稳迹象，义忠亲王这段时间诡异的过分安静，冯紫英是真的有些心慌了。
虽然不能说自己就绑在了永隆帝的马车上了，即便是义忠亲王上位自己一样有机会，但是冯紫英可以断定，若是换了义忠亲王上位，那么北地士人只会被义忠亲王拿来作为平衡江南士人的一个砝码，时不时敲打一下江南士人，而江南士人将会彻底取代北地士人成为大周朝的主导力量，自己作为北地士人中新生代的代表人物，绝无可能再有如此好的机会，也不可能受如此重用。
现在虽然看起来内阁中叶向高、方从哲和李廷机占据主导地位，但是齐永泰在内阁中的话语权实际上并不亚于方从哲，甚至尤有过之。
这从现在吏部尚书虽然已经变成了高攀龙，但是齐永泰仍然依靠自己在吏部尚书时建立起来的威信和吏部左侍郎柴恪的通力合作，牢牢控制着吏部就能看出来。
当然，这一样有赖于永隆帝的默契支持。
而内阁中的李三才貌似亲近江南士人，但实际上他更多的还是听命于永隆帝，在永隆帝的授意下，齐永泰和李三才的微妙合作，才能抗衡叶向高、方从哲和李廷机三人的铁三角。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眼见得局面有越来越滑向不利于己方的情况下，他才想要从永隆帝这个层面来做一番努力。
像齐永泰和乔应甲那边他也努力过，或明或暗的提醒过，但是惯性思维和固化观念让他们始终认为局势皆在掌握之中，从内心深处他们也有一种优越感，那就是皇帝随便怎么换，终究还是要用他们这些士人，无论是北地士人还是江南士人，但是对冯紫英个人来说，这种利益可能就会受到损害，他不可能再获得如现在一般的绝佳机会。
换一句话说，一旦义忠亲王真的上位，江南士人势力必定大涨，这顺天府丞肯定就轮不到自己来作了，无论是叶向高、方从哲，还是从江南而来的汤宾尹、谬昌期、顾天峻、甄应嘉，又或者贾敬、牛继宗、王子腾，都不会把这样的重要位置交给不属于他们的人。
所以他想要这个面圣的机会，再努力一把，提醒一番，尽尽人事。
从皇帝的精神状态来看，似乎还不错，不像外界传言的那般不堪，这让冯紫英稍微放心。
如果永隆帝身体状况真的很糟糕，那冯紫英就要斟酌自己这番话能说不能说了，或者说了有无意义了。
“回禀陛下，臣的确还有话要说。”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
永隆帝目光凝重，他能感觉到冯紫英这一次专门找了卢嵩的门道来觐见自己只怕没那么简单。
以冯紫英作为齐永泰的得意门生，乔应甲又是其恩主，甚至官应震也算是其座师，这几位都是可以直接要求面见自己的，有什么话难道还不能通过他们来代转，非要亲自单独面见？
若是换了其他人，还可能是想得慕天颜，荣耀一番，但是冯紫英应该不需要了，自己亲自见过几次了，何须这种花头？
这么说来，冯紫英应该是有一些不同于齐永泰他们的看法，所以才想要单独来上奏。
顺天府丞并无单独上奏权，冯唐有，但是冯唐远在辽东，他们父子二人文武殊途，了解的情况和看法观点也未必一致，这大概也是冯紫英没走其父的上奏途径。
深吸了一口气，永隆帝点点头，把身体坐正，他倒是要听听这一位一来顺天府就要搅起漫天风雨的顺天府丞要说些什么。

第一百四十一节 朕很看好你，但……
“臣为何要一力全力清理通仓，一方面是通仓内部糜烂情形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二来，也是更重要的，臣担心一旦有事，京畿却拿不出可用之粮，酿成大祸。”冯紫英稳了稳心神，这才吐气开声。
永隆帝眼神一冷，“京通二仓内部问题颇多，这情况朕也略有耳闻，但也不至于到拿不出粮来的地步吧？朕知道里边有亏空，亏空肯定还不小，郑继芝致仕时便上书给朕，称其最大遗憾便是尚未来得及清理京通二仓，留下这个祸患，黄汝良继任也说京通二仓问题不小，他估算亏空当在三成左右，这与郑继芝判断相差无几，冯卿，你的判断呢？”
冯紫英默默盘算了一下，郑继芝和黄汝良应该还是比较靠谱的，这个判断基本合理。
“臣以为也在三成左右，或者有所不及，在二成五上下。”冯紫英点点头。
永隆帝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冯紫英要真的给自己来爆一个大料，亏空个四成五成，那就真的是滑天下之大稽了，不知道这帮蠡虫胆子有多大。
三成也是郑继芝和黄汝良抛着估算的，这一点郑继芝和黄汝良也与永隆帝交过底，这种事儿只能往坏里预估，不能低估，这是老成持重。
“唔，的确让人生气，朕也很恼怒，但是这是多年积弊遗留下来的问题，朕也一直想要解决，但是总是考虑太多其他因素，所以才会拖延至今，若是二三成，朕也心里有底了。”永隆帝点点头，稍微放松了一些。
“陛下，亏空不在于多少，或者说不在于这个亏空的真实数字有多少，大家都知道这里边有亏空，便是京师城中随便拉上一个路人来问，也都知道这是一二十年遗留下来的窟窿，问题是当大家都觉得这个窟窿存在，那么就势必形成一个预期，一旦遭遇意外，京中缺粮需要动用京通二仓时，京通二仓却又亏空不小，那个时候必定谣言满天飞，粮价必定飞涨，京中数百家粮铺都会囤粮惜售，那才是天大的祸事！”
冯紫英的话让永隆帝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这能有多大事情？
只要亏空不大，管他谣言不谣言，只要把粮食源源不断地运出来售卖即可，能有多大问题？
见永隆帝迷惑不解，冯紫英这才耐着性子解释道：“陛下，关键不在于京通二仓的粮食，而在于这京师城中各家粮铺的粮食，这数百家粮铺哪家没有数千上万石粮食存着？可是一旦遭遇意外，比如漕运中断，或者江南湖广严重歉收，无粮可运京师，本身就形成了粮食短缺的预期，现在再有京通二仓粮食亏空的消息传来，京中粮铺肯定惜售限售，价格飞涨，那吃不起高价粮，甚至根本就买不到粮食的老百姓该怎么办？”
永隆帝这才明白过来，京中最重要的粮食渠道还是来自于民间的粮食流通渠道，根本不是京通二仓这点保障粮，这就是一个赈济和预期作用，让民间百姓放心用的，一般情况下这些存在粮铺中的粮食不可能有银子挣不卖，但是一旦因为某种意外形成了涨价预期，而突然又传来本来用于保障供应和赈济用的京通二仓大量亏空，那会怎么样？
只怕京中粮铺立即就会惜售限售甚至囤粮不售，等到粮价涨成天价再来大挣一笔，高门大户富裕人家也许没啥，但是占到京师人口九成以上的寻常百姓呢？他们能够容忍自己的一生家当经历这样一轮洗劫？只怕立即就可能引发民变甚至暴乱，如果再有别有用心者在其中操纵，那真的不可想象。
永隆帝不是不懂政经事务的皇帝，否则也不会在义忠亲王被废之后迅速从诸多兄弟中脱颖而出。
他对京中这些高门大户和豪商巨贾的德行十分清楚，一旦有暴利可图，那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赚这一把的，而除非采取暴力来强行剥夺这些粮商们的粮食控制权，否则哪怕是朝廷严令售卖，也很难遏制住他们的这种疯狂举动。
见永隆帝面色微变，冯紫英知道永隆帝已经意识到其中问题的严重性。
京畿和江南不一样，江南不但自身产粮，而且水运交通极其方便，可以轻而易举的从湖广运粮过来，京畿所产粮食根本无法满足京城需要，长年都是依靠运河来输送，真要出什么意外，事情凑在一起，那就真的摊上大事儿了。
略作沉吟，永隆帝问道：“冯卿你说的不无道理，但是就算是因为一些意外因素漕运中断，只要时间不是太长，京中这些粮商就算是要惜售限售推高粮价也不可能太久，拖延一段时间便可，因为他们清楚一旦运河通航，那粮价就无上涨空间了，所以……”
“陛下，这正是臣最担心的，正常情况下运河是不可能中断太久的，无论是沉船也好，枯水也好，或者某一处河道阻塞也好，都会在很短时间内疏通，但是臣担心的是这个意外会不会真的变成一种意外。”
冯紫英的话让永隆帝没听懂，“冯卿，你这话什么意思？”
“臣的意思是说意外若是我们能预料到的那种意外，那就罢了，无外乎京中百姓多花一些银钱，但若是那种我们都没有预料到的意外，比如……”
冯紫英话语被永隆帝粗暴地打断：“冯卿你认为的这种意外会是什么，造反，兵乱，还是民变？”
“陛下，臣当初是在临清遭遇过民变的，不过当时规模不大，但是已经有一些不好的征兆，臣在那里边发现了白莲教的踪迹，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从去年开始江南士绅民意一直在鼓噪，给朝廷施加压力，要求降低江南赋税，但朝廷不可能让步，这就形成了僵局，臣担心到下半年，漕运乃至民间运粮可能都会受阻，出现一些无法预料的事情，……”
此时永隆帝的眼眸已经如鹰隼般的锐利深沉，“冯卿，你也无须隐瞒，你担心什么？”
“据臣所知，整个北地今年旱情极其严重，我不知道其他省和府州情况如何，顺天府算是好的，但是因为旱情，夏收减产在四成以上，秋季情况可能更糟糕，而臣也从其他渠道了解到保定府的易州情况很糟糕，减产可能在八成以上，甚至绝收，秋季情况差不多，窥斑见豹，易州如此，臣不知道像真定府、河间府和大名府这些地方如何，山东山西陕西情况如何，如果情况都像臣担心的那样，那民间人心民意肯定动荡不安，而山东境内运河里程长，运河沿岸又是经济最发达地区，为了不至于饿死，这些人极有可能铤而走险，而运河就是他们最好的猎场，如果再有之前我们提到的这些情况，那少许一个火星子可能就会引发京师城中的动荡。”
这番话冯紫英说得稍微委婉一些，但是永隆帝却秒懂。
山东这边如果大旱，那流民便是最大隐患，而且还有白莲教在其中兴风作浪，运河被中断是完全可能的，那冯紫英预料的那种情形就有可能发生，朝廷却又经得起几番折腾？
“另外，江南如果心怀叵测者在里边煽风点火，操弄民意，导致商人罢市，船运力夫、船工罢工，这也并非不可能，甚至情况更严重，……”冯紫英顿了一顿，“届时就算是朝廷果断处置，只怕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处置得下来的，这里边稍有波折，京师便会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只怕也会引来民变。”
京师民变很危险，因为这里边相当一部分百姓就是京营士卒的家眷亲属，他们在这一次京营清洗中有相当人都被裁汰，本来就对朝廷充满了恨意不满，如果再遇上这种事情，肯定会成为导火索，而这些人也会成为其中滋事的主力军。
说到这个份儿上，永隆帝还不明白冯紫英暗指的是谁，那他就真不配坐这个位置了，眼睛眯缝起来，但是目光却越发犀利，点了点头，“冯卿一心为国，朕知晓了，不过江南些许鼓噪，不值一提，没有人会拿灭族之罪来冒这个险，因为他们知道根本没有机会，……”
见冯紫英不语，永隆帝意态闲适又充满自信，“难道冯卿对边军没有信心？还是对朕没有信心？”
“臣不敢，臣只是……”冯紫英叹了一口气，的确，这种可能性比较小，虽然汤宾尹他们跳得很欢，但是更多的还是以此向朝廷和皇上施压，以换取朝廷更多的妥协和让步罢了，但总有意外，万一呢？
“朕明白冯卿苦心，好了，冯卿的请求朕允了，提前消除通仓祸患也是好事，朕会给神机营下旨，……”永隆帝心情不错，也许是觉得冯紫英这般苦心孤诣地操劳国事，对自己赤胆忠心，甚是欣慰，“冯卿好好干，朕很看好你。”

第一百四十二节 羽翼
从东书房离开，冯紫英忍不住仰望星空，常叹了一口气，有些事情真的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他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的，有些事情却不再往前走，过犹不及，只希望永隆帝能坐上这个位置，应该有这点儿领悟能力和警惕性。
没错，他是夜里觐见的，主要是避人耳目，当然实际上并不会有多大作用，朝中诸公在宫中都有耳目，很快都会知晓自己被皇上召见了。
卢嵩那里倒是能信任，纵然在查处通仓上卢嵩可能也会牵扯到一二关系人，但底线卢嵩是清楚的，无关大局，冯紫英有思想准备。
水至清则无鱼，冯紫英可从未觉得卢嵩作为龙禁尉指挥同知就能不食人间烟火了，他对永隆帝固然忠心，但并不代表在不超越底线的情况下，经营他自己的人脉，捞取利益。
东书房的谈话内容理论上无人得知，但是很快也会有一些消息出来，这也是冯紫英和卢嵩乃至永隆帝商量后的结果，不给点儿真真假假的消息，也很难让很多人放心。
涉及到通仓调查之事已经不是秘密，现在众多人关心的是要查到什么程度，是推倒重来，还是浅尝辄止，抑或是不轻不重。
从现在大家的观察来看，既然皇帝召见，浅尝则止怕是难了，多半是要下一下重药，但下重药也要看重到什么程度，总不能一下子把所有坛坛罐罐全数敲碎吧？那还要不要通仓了？
在冯紫英离开东书房之后，很快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景秋便被急召入宫，深谈了一个时辰。
回到府中，赵文昭、汪文言、吴耀青和傅试都已经早早等候了。
傅试已经死死地保住了冯紫英的大腿，冯紫英自然也不吝给对方一些机会。
虽然他是负责屯田事务的通判，这段时间干得很辛苦，也很敬业，但这种大事情，若是能有机会参加，也能为其资历增添几分光彩，日后吏部考核时，也能在其档案中大书一笔，简而言之，这就是一个捞政绩镀金的好机会。
“秋生，此事事关重大，我想你清楚利害关系，千万莫要走漏风声。”冯紫英专门提醒一下，不过他也知道傅试一个屯田通判恐怕还没有资格去参与到通仓黑幕中去，他也没有那个胆量，但提醒一下总有必要，免得言语间无意走漏了风声。
傅试兴奋得全身都在发抖，听得冯紫英叮嘱，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
这等事务论理是和通判们没有多大关系的，但是被冯大人拉来参加，本身是一种信任不说，这事儿是通了天啊，连皇上都为此亲自召见，内阁也已经知悉，日后都察院、刑部和龙禁尉都要介入进来，不管掀起多大的风暴，责任有上边扛，下边人只管做事，然后浓墨重彩的一笔就能写到履历档案中去了。
吏部升迁时首重业绩，锐意担当那就是一条最受吏部看重的评语，自己能参与到这种级别的大案中来，虽说只是以熟悉情况，协助办案，那也是一份了不得的政绩啊。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请大人放心，便妻儿老小，下官也不会透露半字。”傅试郑重其事地道。
“嗯，方才我已经进宫面圣，获得了皇上的同意，明日便会和京营那边联系。”冯紫英顿了一顿，“京营那边我有目标，神机营中我有可靠之人，届时抽调二三百可靠之人便可，这边府衙刑房和三班捕快以及从其他州县抽调上来的人员，由文昭你统一只会，秋生你和耀青来协助，我也会和京营那边交代，相互监督制约，……”
这么做也是情非得已。
不能不用府衙和州县上来的人，没他们，连这些需要抓捕的人犯连门都找不到，相比之下州县上来的在冯紫英看来甚至比府衙的更可靠，起码像北部西部州县抽调上来的人，他们和通仓没太多牵扯，唯一担心的就是在抓捕现场经不起利诱而放水罢了，但是有京营士卒监督，那就要好得多，同理，这些人也要监督京营士卒，毕竟他们都是大头兵，未必经得起现场这些商贾官员们的金银珠宝诱惑。
好在有龙禁尉这帮人的镇堂子，凶名在外，无论是衙役捕快还是京营士卒，都应该要收敛许多。
“大人放心，……”赵文昭一拱手。
“文昭，没法放心，金银红人眼，财帛动人心，你们龙禁尉的人可能好一点儿，这些府中捕快吏员们哪一个不是盼着这种事情发生？就靠着这种事情捞一笔呢，否则你以为这段时间他们如此不辞辛苦协助你们摸排查访图什么？你的兄弟们不也一样？”
冯紫英苦笑着摆摆手，这是衙门里边儿心照不宣的事实，虽然有龙禁尉的人勒着，但是这些人心思大家都能明白，冯紫英说的客气，但是赵文昭也清楚，自己手底下一帮子人一样眼都红了，辛苦半月图什么，不就是琢磨着也能沾点儿荤腥么？
赵文昭一脸尴尬，倒是汪文言来打了圆场，“赵大人，还是得请你的兄弟们多盯着点儿，一句话，若是金银上沾点儿捞点儿没什么，但是人犯一个不能跑，一个信儿都不能传出去，这是底线，其他便可便宜行事，但还请注意莫要过分，……”
有汪文言这一句话，赵文昭心中大定，这点儿轻重他还是明白的，他不图那点儿荤腥，更看重仕途前程，但是下边兄弟们却要讨生活，不能强求他们和自己一样，所以他也一直在纠结，现在好了，有了这话，他便明白如何做了。
“汪先生放心，赵某以性命担保，这些兄弟绝不至于犯那等错误，……”
赵文昭拍了胸脯，冯紫英点点头：“些许花头倒无关紧要，一是人不能跑了，二是消息不能外传，三是重要物证不能少，文昭，我的意思你明白么？”
赵文昭心领神会，连连点头。
接下来的具体布置安排，汪文言、吴耀青和赵文昭便具体商量，已经琢磨了这么久，前期摸排也做得很扎实，具体抓捕审讯方案也早就做好，无外乎就是细节上的斟酌打磨，如何与京营那边协调配合罢了，对于赵文昭和汪文言来说，都是轻车熟路。
赵文昭作为龙禁尉自然不必说，汪文言也是老吏出身，一些细节稍微切磋一下便能形成一致意见，现在就只等着明日京营那边来人了。
赵文昭倒是很好奇，京营这边居然冯大人好像也很有把握，他还真有些担心来些愣头愣脑的武将，还不好打交道。
……
“虎臣，许久不见了啊。”冯紫英看着满脸喜悦的贺虎臣，忍不住也笑了起来，走上前去一把扶起拱手行礼的贺虎臣，乐呵呵地道：“都是老熟人老朋友了，就无须如此客气了。”
“大人对虎臣恩重如山，只是虎臣和太初兄重入京营，又重新去保定、真定募兵才回来不久，就开始强化训练，所以一直没有时间来拜会大人，……”只有二人在，贺虎臣也没有讳言，“大人也吩咐太初兄和我没事儿不要来您这边，所以……”
京营太过敏感，冯紫英都没有敢推荐杨肇基和贺虎臣二人，只是如实向兵部介绍了在三屯兵京营兵败之后贺虎臣和杨肇基二人的表现，当然少不了有些夸赞之词，但也仅限于此，永隆帝是个多疑之人，若是一力举荐，只怕又要起疑心了，所以冯紫英态度摆得很正，不出所料，二人得授游击，各掌一部，列入神机营中。
“嗯，你们现在重获陛下信任，所以主要心思还是放在练兵上吧，原来旧京营的习气一定要彻底铲除，断不能带入这支新军中来，所以原来旧京营的老卒定要认真筛选，将那些不堪者全数清退，最起码不能留在你们自己游击部中，以免带坏了风气。”
冯紫英示意贺虎臣入座，一边道。
“大人明鉴，所以此番我和太初兄才是一起出去募兵，便是专门选取燕赵山区贫寒清白子弟，从一开始就要树立好的风气，……”
贺虎臣内心也很感动，在二人回京之后冯紫英专门托人带话示意二人不必来拜会，得知二人要外出募兵，还专门送上了一份丰厚的程仪，要他二人在外莫要亏待自己，更莫要贪墨兵饷，其中期盼和器重不言而喻。
虽然两人对冯紫英的这般拉拢很是感动，但是内心也还是有些疑惑的。
虽说京营在京中，但是要说权力还真的说不上，比起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来权力差得太远，后来冯紫英出任顺天府丞也让二人很高兴，有这样一个可以依靠攀附的大树，对于这些京营中级武官来说，还真的是一件大好事，自然也乐见其成。
只是顺天府和京营同处京师城中，但实际上交葛并不多，京营的职责很单纯，和地方上几无往来，但没想到这一次顺天府竟然请动了皇上下旨，让神机营破格来协助顺天府做事。

第一百四十三节 闪亮登场
“大人放心，我和太初兄也是一直秉承大人的意见，从一开始就坚决整肃风气，确保老京营的陋习不影响到我们两部，实际上神机营也都大体按照这个思路在做，只不过有些部做得好一些，有些部做得差一些，我和太初兄算是要求最严格的，加之兵员我们也都全数选取保定、真定那边的兵员，所以我们自认为还算不错。”
说起练兵，贺虎臣还是有些自信的，他和杨肇基几乎是比拼着相互竞争监督，确保两个游击部的战斗力和军纪得到保障，这一点上比起京营各部，甚至在神机营内部都是佼佼者，这也是之所以这一次能把任务交给他的缘故。
“那就好，我就怕一开始就把路子走歪了，那再要想扭转过来，就难了，万事开头难，走好第一步，以后也就要轻松许多，希望你和太初两人能一以贯之，坚持到底。”冯紫英这才开始步入正题，“此番皇上有旨让你们神机营来协助我做事，你可知道是什么事情？”
贺虎臣摇摇头，“我也只是得到神机营的命令，让我先来顺天府衙和您接洽，听从您的命令，其他并不知晓。”
“神机营现在还没有主事者？”冯紫英知道永隆帝在神机营主帅的选择上很慎重，到现在依然没有一个明确人选，只有一个副将代理，而且这个副将已经接近六十，很显然是马上就要致仕的，基本上传达来自皇帝的谕旨。
好在近期神机营各部都是以练兵为主，并未参与其他行动，所以大家都相安无事。
“兵部尚未下文，据说有几个人选，但是都还没有得到陛下的认可。”贺虎臣不太关心这个。
他和杨肇基都是费劲心血才重回京营，现在一门心思要把兵练好，其他都丢在一边。
神机营各部的主将虽然要受神机营主帅统领，但神机营统帅却并无任免权，甚至连兵部的都没有对京营助将的任免权，而需要皇帝亲自任免，这是京营的特殊性决定了的，而在边镇上一个副将都只需要兵部就可以任免，更别说参将、游击这一类中级武官了。
“唔，难怪。”冯紫英也不多言，“此番顺天府衙有一次规模较大的特殊行动，简而言之就是抓捕行动，涉及人员众多，林林总总算下来三十余人，而且有几个都是带兵武官，所以要神机营出动协助。”
“啊？！”贺虎臣吃了一惊，“叛乱？”
“不是，是通仓的事儿。”冯紫英淡淡地道。
一说是通仓的事儿，贺虎臣立即就明白了，倍感兴奋，忍不住搓了搓手，“大人所言带兵武官，是漕兵的吧？”
冯紫英点点头，“这几位官衔不高，但是平素身边还是有几个亲兵的，所以要一网打尽，避免走漏风声，另外还涉及到不少官吏和商人，从通州到京师城，人数不少，现在我们掌握需要抓捕的就有三十余人，还没算抓捕这批人之后通过审讯还需要继续抓捕的人员，所以不会少。”
“大人，不动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么？”贺虎臣见冯紫英微微摇头，立即心领神会，“我明白了，大人尽管吩咐，需要多少人，我亲自带队前来。”
“五百人吧，多了也不必要，主要还涉及到需要查封一些宅院，所以多点儿人有备无患。”
冯紫英想了想，原本是考虑三百人，但是想到这一动肯定要查封不少宅院，须得要可靠的人来守护，交给自家府衙里这些人，他还真不放心。
“好，我回去就立即抽调精选。”贺虎臣应声道：“大人准备什么时候动？”
“嗯，明日亥初准时动手，你们的人申时就要过来准备，我们安排了三个集合点，通州两个，京师城内一个，你们也要兵分三路。”冯紫英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贺虎臣一一记在心上。
说完了正事儿，冯紫英这才又和贺虎臣叙了一阵旧，贺虎臣心里存着事情，也不敢久留，这样大一桩事儿交给自己，务求要办得漂亮，所以他要回去好生甄选和准备一番。
冯紫英也不多留，说了一阵后，便各自分手。
……
吴道南神色复杂的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的副手，心里有些唏嘘，还真的被这家伙给折腾出如此大的阵势来了。
之前房可壮叫嚣要如何如何，吴道南并不太在意，虽然他对政务不精也不感兴趣，但是并不代表他对通仓的情形一无所知，在顺天府衙几年，加上之前也算是在仕途浸淫几十年，他岂有不明白通仓里边水有多深之理？
但是房可壮成功地拉上了冯紫英之后，他就意识到这件事儿怕是不好办了。
冯紫英的能量能耐不是房可壮能比的，那厮虽然敢冲敢打，也不乏手段，但是底蕴还是薄了一些。
户部左侍郎王永光是房可壮的靠山，但是王永光在士人中影响力还不够，尽在北地士人中有一定影响力。
冯紫英不一样，齐永泰和乔应甲，再加上湖广派系的官应震、柴恪，能得到的支持就太大了，更关键的是冯紫英在皇上面前也是说得起话的，可以说，要动通仓的事儿，如果没有皇上的点头，就算是你动了，到最后结果未必如愿。
吴道南当时就在琢磨，冯紫英能得到皇上的首肯么？为此他还专门委婉的在方从哲那里打探过，但方从哲不置可否，态度模糊。
没想到如此之快冯紫英就拿到了尚方宝剑，而且还绕开了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直接拿到谕旨动用京营。
照理说要在京师城中拿人，顺天府衙不够的话那就是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但无论是顺天府衙这帮捕快书吏还是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的士卒，都是老油子了，都和城中各方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句话，这帮人不可信，要用他们，你都得要防着一手，连吴道南自己都吃过这些家伙的亏。
而不用这帮人，你又能用谁？
没想到冯紫英居然把京营给调动了。
这是突破了规矩，但皇上却给了他这个特权。
不得不说，皇上对此子是厚爱信重有加啊。
撇开了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而用京营，再加上龙禁尉的鼎力协助，吴道南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回还真有可能被冯紫英给办成了。
当然，也只是有可能。
拿下这帮人是一回事，审讯突破拿到足够的东西是一回事，然后面对这些人背后势力的反扑能不能扛过去又是一回事，以冯紫英的底蕴，就算是有齐永泰他们在背后支持，只怕一样会遭遇不少麻烦，能不能打一个圆满完美的胜仗，还真的很难说。
但起码这已经具备了成功的基础了。
“紫英，你都考虑清楚了？”压抑下内心各种心思，吴道南点了点头，淡淡地道：“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一动你可真的是捅了咱们京师城的马蜂窝了，你我都明白这背后有些什么，……”
“大人，若是不明白，紫英也不会这么谨慎了，到这一步，紫英也只有有进无退。”
冯紫英也笑了笑，他还得感谢对方，对方虽然不是很支持，但是也没有给他设置障碍，基本上都保持了默许态度。
“好，你有这个决心就好。”吴道南点头，举步前行，“走吧。”
二人到了大堂，堂下除了赵文昭和汪文言外，司狱厅司狱、刑房司吏、三班捕头以及贺虎臣和几位够身份的龙禁尉档头都已经到了。
“好了，今日召集大家，可能大家都清楚是什么事了，根据都察院移交本府线索，奉朝廷钧旨，根据通州州衙和顺天府衙前期对通仓涉涉案相关事宜调查，发现通仓诸人涉嫌诸多案件，需要立即对相干人犯予以拘捕羁押和审讯，此番本府为主，府丞冯大人全权负责，并由通判傅大人、龙禁尉赵大人、京营贺大人予以配合，务求以竟全功，……”
吴道南干巴巴几句话之后便交由冯紫英，自己则退堂离开，这不是他的舞台，有所表现就足够了。
当然事成之后，他也会获得相应的回报。
冯紫英登堂，所有人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绯袍加身，云雁浮胸，游目四顾，气宇轩昂，称得上一表人才，连一直在嘀咕的司狱厅司狱、刑房司吏和三班捕头们也都是肃然而立。
先前他们还有些漫不经心，但是看到府尹大人主动退场，而且分管屯田事宜的通判傅试也被冯紫英点将进来，而将原来分管捕盗的通判排斥在外，而府尹大人竟然予以了认可，这不由得让他们悚然一惊。
这是赤裸裸的任用私人啊，可府尹大人竟然允了。
这意味着什么？岂不是意味着这一案的成绩与那位王通判无关，更意味着弄不好那位王通判还会牵扯其中啊。
想到这里，一干人都不寒而栗，尤其是和王通判关系密切的几位，再看一看那边按刀而立的龙禁尉几位，心里都忍不住打了一个突。

第一百四十四节 动手（1）
“好了，府尹大人先前已经交代了，我想也就不用我多赘言了，今儿个查处的就是通仓近年来内外勾结以次充好、以陈换新、倒卖漕粮甚至是直接吞没漕粮一案。”冯紫英目光如炬，直视众人，“都察院那边已经先在清江浦动了手，漕运总督府中不少人落马，还有沿途水次仓亦有不少人我估计现在是坐卧不安，我相信很快就会有人去都察院投案自首，……”
一干人面面相觑，清江浦那边已经先动了手？怎么没得到半点消息啊。
冯紫英也不理睬这帮人，主要是府衙中和各州县抽调来的这帮人的心思，半真半假，真真假假，这才是好生操弄这帮人的策略，否则这些家伙又要生出别样心思。
“都察院那边今日虽然未到场，但实际上名单早已经报到了他们那里去了，他们会在暗中监督我们办案，我希望我们在座各位，要想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什么该做什么，什么不能做，别一时糊涂，贻害无穷。”
都察院那里已经有名单了？不少人心中哀叹一声，这位府丞大人还真是手脚够快，滴水不漏啊，那大家伙儿辛辛苦苦这一趟还有什么搞头？
“不过都察院诸位也考虑到此案特殊性，所以也会有所考虑，……”
这话什么意思？大家心里又浮起一抹希望，都察院那帮人也是人，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一样有三朋四友七情六欲，关键是府丞大人这是何意？
“届时他们会一起参与进来，所以大家伙儿只要认真把我交代的诸项事宜办好，把此案办成铁案，有些事情本官也明白，大家在府衙里辛苦一场也不容易，……”
这等话术冯紫英早已经驾轻就熟游刃有余，既要透露一些端倪让这帮人不至于绝望没有了奔头，但是又不能落人话柄，而且到最后一切都要由自己来解释，这才是最高要义。
汪文言和赵文昭相顾而笑，这位大人现在玩这一手也是熟练至极，看来一年永平同知加半年顺天府丞让他成熟格外快，在很多人看来这一年多时间在漫长仕途中实在不值一提，但是有人就是生而知之，起码汪文言和赵文昭都是这样看待的。
汪文言不必说，这么几年是看着冯紫英成长起来的。
从最初来扬州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时还带着几分生嫩，但已经有了几分气象格局，否则自己也不会在林公的劝导下甘于追随他。
之后在江南种种行事处置，也让汪文言见识了冯紫英的雄才大略，但在具体操作施行这些公务方略时，冯紫英仍然显得十分稚嫩。
但一年永平府同知顿时让冯紫英脱胎换骨，而这半年的顺天府丞直接就让冯紫英一下子进入了一个新境界了。
看看今日的表现就能窥斑见豹，这也让汪文言唏嘘感慨不已。
赵文昭就更不用说了，说相识于微末或者危难之际也不为过。
临清民变时冯紫英还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郎君，但人家已经敢于亲身历险泅水出城，找上了漕运总兵官求助，这才得到了巡漕御史的青睐，但那时候赵文昭也觉得这少年郎君不过是家传勇武，颇有胆略罢了。
可后来的这一切，他就是看得目眩神迷，瞠目结舌了。
看着冯紫英从书院科考，进士及第，翰林院修撰名扬四海，凡此种种，早就超越了正常人想象，那个时候赵文昭才发现自己最初的看法显得多么幼稚肤浅，这是隐藏于渊的潜龙啊，一旦得到机会便腾云驾雾，飞升而起了。
今天再看看人家的气势谈吐，堂上哪一个人都几乎比他要大十多二十岁，但是都得要在他面前俯首听命，这就是才具各异，人不同命。
“此番事宜，具体操作，由汪先生、赵大人以及傅大人三人并行处理，本官坐镇府衙，若是由什么特殊意外需要本官出面的，本官责无旁贷，另，若是有敢于逃跑、反抗者，本衙、龙禁尉和京营，可断然处置，但若是其他情形，须得三方合力定夺，……”
这是最棘手的，顺天府衙的人不可靠，龙禁尉的人太少，而京营的大头兵不懂情况，所以只能凑合成这样一个相互制约的机制，会牺牲效率，但是起码会避免出现不可控的局面。
约定时间，一队队人早已经按照各自分派好的方案便迅速行动起来，在通州那边，已经提前开始动作起来，而城里边考虑到需要协调一致，将人员一一布控到位，这才同时行动。
通仓大使那边由赵文昭亲自带队抓捕，而负责通仓守卫的漕兵一名千户则直接由一名龙禁尉档头配合贺虎臣抓捕，其余涉案人员多达三十余人，分成三十多个抓捕组，重要人员均有龙禁尉人员参与，只有部分非核心成员，交由本衙可靠人员与京营士卒并力抓拿。
伴随着堂内自鸣钟的响起，冯紫英不动声色地坐在大堂中，汪文言与司狱厅司狱以及司狱厅其他官吏都开始腾挪分派监房，一下子多了三十多人案犯，虽然能够容纳得下，但是这些案犯许多都不能关押在一起，冯紫英也已经征用了宛平和大兴二县的监房，以便于分开关押，避免走漏消息和串供。
亥正刚过，衙门外便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粗豪的嚎叫声在门口老远就能听得清楚，“你们顺天府衙怎地如此行事，半个招呼不大，便在深夜里行事，若是惊扰京中，便是你们吴府尹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你们府衙里究竟是谁在负责此事？此非正常行径，为何有神机营人马在场，这是违例！我已经禀明巡城察院陈大人，他马上就会过来！”
“杜大人，何必如此？有什么事情好好说不成么？都是奉令行事，这京师城里，谁还敢恣意妄为不成？”
正在搭话的是傅试，态度也还算温和，不过温和里边也透露出几分强硬，他知道需要在冯紫英面前好生表现一番，若是弱了气势，那只怕要落个坏印象，但是过于强硬，那也会带来一些不必要的冲突，这就需要掌握好分寸。
“大人，北城兵马司的人来了，是指挥同知杜宾生。”汪文言进来，小声道。
“杜宾生？好像有些耳熟啊。”冯紫英皱起眉头，“指挥使是郑崇均，郑贵妃的兄长，我打过交道，这杜宾生却没有什么交道。”
“倪二不是说过，这杜宾生是海印寺桥边儿上杜二的从兄，……”汪文言的记忆极好。
“噢，我有印象了。”冯紫英恍然大悟，也是一个和京师城内黑灰势力勾搭不清的人物，难怪这么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找各种理由要来介入进来。“这厮怕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这个时候也该出来露露脸出出力了。”
“城内论理夜间抓拿人犯，三人以上，只要不是现行捕获，都应当知会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避免引起骚动，以前顺天府衙和大兴、宛平二县都是这般行事。”汪文言解释道。
看样子汪文言也很是钻研了一番顺天府和京师城内的种种法条规矩，不过今日之事却不可能按照那等规矩来。
“请他进来吧，给人家一些体面。”冯紫英也不愿意把脸彻底撕破，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双方打交道的时候还多了去。
“冯大人，你们这样做就不合规矩了，以往顺天府夜里拿人都要知会我们兵马司，今夜兄弟们至少遇见了三拨以上的顺天府公人，那也罢了，为何还有京营士卒参与？这是犯大忌的，……”
杜宾生一进来便大大咧咧地道：“兄弟是个粗人，不会说那等客套话，这也是为大人着想，……”
“杜大人客气了。”冯紫英眼神冷了下来，这厮太放肆了，虽然说兵马司指挥同知是从三品的武将，但是在文官面前，这等武官起码要降三级，冯紫英可是半点都不怵。
“只是今日之事乃是本官奉皇上谕旨和都察院钧令行事，没有和巡城察院打招呼也是上边指示。”
冯紫英懒得和多方多纠缠，直接了当地道：“另，龙禁尉亦有参与，若是杜大人有瑕，不妨请示巡城察院，陈大人亦是都察院中人，想必是知晓的。”
二人嘴里所说的陈大人是巡城察院的巡城御史陈于廷，南直隶士人，方从哲的嫡系。
杜宾生一窒。
他先前口口声声已经报告陈于廷，说陈于廷马上就会赶来，也是虚言恐吓。
无论是文官武官，见御史都要低一头，这位小冯修撰固然气势正盛，到是此番顺天府衙为了抢功坏了规矩，正是御史们弹劾的绝佳理由，他就不信冯紫英不怕。
没想到对方却反将自己一军，说是都察院的钧令和皇上谕旨，可他们抓拿这些人……
想到这里杜宾生脊背一寒，他只知道下边来报说顺天府衙拿人，其中一人是其关系密切的朋友，其他几人却不清楚，联想到前些日子的种种传言，这莫非是……？

第一百四十五节 动手（2）
看着杜宾生灰溜溜的狼狈而逃，傅试和汪文言都是相顾而笑。
前倨后恭，何其可笑？
“看样这位杜大人是猜到了一些什么了。”汪文言轻笑，“都是聪明人啊，一点即透，甚至不需要点明，马上就醒悟过来了，连话都不多说，直接走人。”
“猜到一些也没什么关系了，全线铺开，他就是想要去通风报信，那也晚了，而且没准儿还得要把他自己给陷进去，所以他不会去。”
傅试很了解京中这些官员们，色厉胆薄，真正遇到关乎自己利益的事情时，立即就要三思而后行，顾左右而言他了。
“且看还有什么人会找上门来吧，我估计今晚大人怕是不得清静。”汪文言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府衙大门外，“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啊。”
傅试对这位府丞大人的首席幕僚不算熟悉，但是也知道他是自己恩主妹夫林如海的原幕僚，还有一位姓吴的也是，看样子府丞大人也是全盘接受了林氏的班底。
不过想想也是，林如海独女许给府丞大人，林家一脉基本上就是和府丞大人牢牢绑定了，这也是好事，起码贾家和冯家因为这层关系会更紧密。
“汪先生以前是在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林公那里做事吧？”傅试对汪文言还是很客气，他看得出来冯紫英对其很倚重，个中操划，皆由其出。
“正是，文言最早在歙县刑房为吏，后来便去了扬州漂泊，最后才进了林公幕府，林公不幸病故，便介绍文言跟随冯大人。”
汪文言从不讳言自己往昔经历，这也不是秘密，只要有心人，都能了解得到，尤其是林黛玉还在荣国府中暂居。
傅试对此也不以为意，英雄不问出处，他固然是举人出身，但是从这几日接触来看，汪文言是个有些本事的角色，不可等闲视之，而且冯紫英格外器重，交好此人有益无害。
此人经历极为丰富，考虑事情思路清晰，做事风格慎密精细，而且对下边事务烂熟于胸。
可能也正是因为其在县中吏员干过多年，所以对各种弊端阴暗都了如指掌。
府衙中的吏员和捕快们都对汪文言十分忌惮，因为他们要做点儿什么，或许府丞大人未必清楚，但是绝对瞒不过汪先生。
不过这位汪先生也非那种食古不化之人，对下边吏员捕快的难处也很了解，做安排事务时，也会有针对性的提醒和布置，甚至还会交易些方法和技巧，这让一些新入公门和头脑不那么灵活的公人都是又敬又畏。
“汪先生，林翁女公子乃是政公外甥女，你我也算有些缘分，此番又能一起跟随冯大人做事，也正好可以好生切磋一番，还望汪先生不吝指教。”
傅试笑吟吟地一拱手。
换一个人，这番话恐怕就有点儿挑衅的味道了，但是汪文言却知道这位傅通判不是那个意思。
此人也是个乖觉人，能得贾政引荐，之后便是一门心思要攀附冯紫英，而且做事也算勤勉，冯大人也还看得起他，这番言语自然是示好于自己，存着什么心思也不问可知。
但汪文言也乐于和对方结交。
人家说得也没错，自己是林公前幕僚，又是林公女婿现幕僚，而对方又是林公内兄的门生，扬州那边的关系能拉到京师城内，自然也有几分亲近感。
更何况冯大人有意提携对方，对方也愿意为冯大人效命做事，本着一个目的，当然要携手共进。
“傅大人太客气了，您是本府通判，冯大人向来倚重，而且如您所说，您是政公门生，冯大人是政公外甥女婿，嗯，而且还有一层关系，也是政公内甥女婿，有这两层关系，自然是不一般。”汪文言也是赶紧作揖回礼，“此番做事，冯大人能力排众议让您也来督战，足见对您的看重，若是用得着文言的，请尽管吩咐，文言自当效力。”
“呵呵，文言这般一说，傅某倒是惭愧了。”傅试抿了抿嘴，不动声色地把“汪先生”的称呼改成了“文言”，拉近二人关系，“不瞒文言，我自担任通判以来，一直从事粮谷屯田事务，对刑名诉讼这等事务从未涉猎，许多事情都还有些理不清头绪，所以还请文言多多教我，……”
汪文言感觉得到对方是真的想要通过此案好生熟悉了解一下刑名诉讼相关公务，这倒是一个想要上进的心思，他也乐于借此机会和对方密切关系。
若是傅试能尽快上手，也能多帮冯大人分担一些事务，毕竟自己是幕僚而非官员，有些事务，尤其是要和外部打交道的，还是要有个身份更合适一些。
于是乎，汪文言也就简要地介绍了一些相关事务的注意事项，毕竟傅试现在还是刚上手接触，很多事情都是一知半解，先告诉他一些基本的做法，再介绍他在做事过程中需要注意的一些要点，尤其是和这些府中吏员们打交道需要防范的窍门。
很多事情也是傅试从未听闻过的，可谓隔行如隔山，都是屯田事务中难以触及的，也让傅试大开眼界，受益良多。
子时未过，赵文昭和贺虎臣那边都先后传来了消息，通仓大使、漕兵千户均已成功捕获，而且随着落马的还有两名通仓副使和一系列个中官吏，当然也还包括前期已经掌握和通仓内部内外勾结倒卖漕粮的粮商多达十余人。
这一下子整个京师城都真的像是被捅了马蜂窝一样躁动起来了。
顺天府衙门大门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的马车和官轿络绎不绝，以及陆续进出的兵马人手。
其中所有被押解进入的人犯，都戴着冯紫英专门独创的黑色头套，让外边儿只看到陆陆续续被带入衙门中的人犯，却不知道这些人犯究竟是些什么人，是否是自己关心的对象。
“景二被抓了？”远远离着顺天府衙一箭之地的一辆马车上，黑色幕帘垂落，内里嘶哑的声音传出来。
“现在尚不清楚，只知道春罗坊夜里被查抄，他惯在春罗坊过夜，但也不一定，不过他手下两个人应该是被抓了。”在马车外的男子阴沉着脸报告，“春罗坊有咱们三成股子，若是被查抄，……”
嘶哑的声音暴怒，“这个时候还计较那点儿银子做什么？你难道看不清楚形势？这冯铿是要挖根啊，这要往前追溯十年，连我都逃不脱，你知道他打的什么注意，揣着什么心思？景二必须死！”
马车外男子打了一个寒噤，下意识的扫了一眼四周，马车离得衙门口还远，旁边警戒的两名护卫都是警惕地在几丈外观察形势，没有注意到这边。
“大人，现在景二已经找不到了，也不知道他是被抓，还是趁乱逃了，这厮十分狡猾，……”
“哼，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必须死！而且必须要把他手上那些东西拿回来！”马车里的嘶哑声音显得有些烦躁，“通仓这边还好一些，我担心的是京仓那边，这厮在京仓担任副使的时候太过张狂，要说这几年到通仓已经谨慎许多了，我担心他若是落网，会把京仓那边的事情也给捅出来，那弄出来乌纱帽起码要掉十顶，有几个人头能顶得上？”
马车外的男子沉默不语。
十年前的事情，那个时候大家都张狂无忌，干啥都没有多少顾忌，一门心思捞银子，反正那个时候也没谁来管这些，真要出了差错，放一把火就能解决问题，可现在却不行了。
想到这里男子又有些后悔。
其实前些时日他们已经觉察到了一些不对劲儿，但是都还抱着几分侥幸心理，琢磨着先看看，再等等，如果情况不对，再来孤注一掷也不为迟。
那景二也是拍着胸脯说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这下可倒是好，被人家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不但通州州衙那边一个人没用，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也一样连风声都没听见，全是北边几个州县来的公人和京营士卒，还有就是龙禁尉。
京营那帮大头兵还算是从保定、真定那边来的乡巴佬，连话都递不上，而龙禁尉也全是北镇抚司来的，这是一个侥幸逃脱的人带来的消息。
“怎么不说话了？”马车车厢里的人有些不耐烦地道。
“大人，属下也不知道该怎么才好了，景二失踪了，要么他被顺天府的人拿住了，秘密藏起来审讯，要么就是他逃脱躲了起来，这个时候任何人都别想找着他，他也不会信任何人，您说的，他肯定也预料得到，所以……”
男子嘴里有些发苦，的确，景二何等狡诈机敏，真要逃脱，绝对是一走了之，这个时候只怕要么已经跑出顺天府，要么就藏在其他人根本就找不到的藏身之处。
“挖地三尺也得要把他找出来！”嘶哑声音越发阴冷，“如果是被顺天府衙拿了，我会想办法，京营的兵只是负责看守押送，我估计审讯的人还是龙禁尉和顺天府衙，顺天府衙我有门路，龙禁尉那边我的去找找门道，总要解决掉这个祸患才行。”

第一百四十六节 动手（3）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冯紫英揉了揉眼睛，伸了一个懒腰，这才看了一眼仍然在忙碌着统计情况的汪文言，没有打扰对方，径直出了堂。
三十三个目标，其中十二个在通州这边，在京师城中却又二十一人，其中抓获了十九人，逃脱了二人，而通州那边消息还没有传过来。
虽然走脱了二人，但是都不是其中七个核心必抓到位的角色，所以说影响不大，尤其是其中五个重要人物，无一漏网，而且在其家中也已经取得了重大进展，搜出了大量金银财货和帐簿及其其他一些记录资料。
金银财宝那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账簿和记录资料，这关系到下一步这些人，以及他们牵扯到的背后的人，甚至可以说下一步，下一仗怎么打，主动权能不能牢牢掌握在自家手中，都在这些帐簿和相关资料上。
十余年的经营，不可能没有记录，一方面是留着万一，或者说保命用，另一方面谁也没有那么好的记忆力能把所有东西都记在脑子里，而且许多东西还要经常查看对照，所以只要出其不意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很多东西是跑不掉的。
冯紫英在获知了情况之后，把吴耀青都派了过去。
几处重要的帐簿资料须得要看好，吴耀青必须亲自盯着，押送回衙门。
不是不相信赵文昭和贺虎臣，冯紫英担心的是万一涉及到重要人物，他们二人未必能抵挡得住来自官方的压力，而吴耀青属于自己的私人幕僚，除了自己，他不必听任何人的话。
从目前反馈回来的情况来看，冯紫英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这帮人的贪婪和心狠手黑。
原本他估算这通仓现在账目上记载的粮米，不管好孬，也不管新旧，也不管掺没有掺砂石泥土，能有七成就算是满意了，但现在看来，亏空，或者说黑帐中显示的，通仓里现存的粮米仅仅只有账面的五成。
如果还要刨除砂石泥土和水分，要实打实按标准来计算，估计只能有四成五，这个差距实在太大了一些。
通仓存粮高达一百三十万石，最高时候存粮在一百八十万石，足够京中所有官民省一省食用半年，京仓略小，储粮大概在六十万石到八十万石之间，可供城内官民紧急情况下食用三个月。
但如果按照现在的情形来看，存粮不足一半，也就是说，一旦遭遇紧急情况，这京中可用漕粮仅能供应五个月不到，这已经危险到极致了。
当然如果算上京中各私人粮商的存粮，估计支应一年半也应当没有问题，但问题是这漕粮不仅仅是支应京中官民，更重要的作用是作为辽东、蓟镇、宣府、大同、山西五镇军粮的保证，这要一旦江南中断漕运，那首先是要保证军粮，否则一旦边镇生乱，那才是亡国的祸事。
“大人不休息一会儿？”傅试也是眼圈发黑，打着呵欠。
这一宿没睡，每个抓捕组陆续回来，他需要和汪文言协调规划将不同的人犯押往大兴、宛平和顺天府衙的监房中去，既要便于审讯，又要避免关押在一起走漏风声串供。
“睡得着么？”冯紫英摇摇头，“估摸着还得要把这两天熬过去，要等到一干重要案犯招供，另外相关帐簿和资料有一个大概捋出来，另外查封案犯家产基本固定，我这颗心才能放得下来啊。”
傅试也知道昨晚其实并不什么，虽然有不少人来打探风声，但是那都是餐前小菜，真正的大角色还没有露面呢，他们也需要评估一下情况，看看后果究竟有多严重，才能拿出相应对策来。
傅试犹豫了一下，看看左近无人，这才小声道：“大人，我只是看了一部分账目，触目惊心，若是这般，我担心他们背后的人……”
冯紫英面色沉郁，点点头：“嗯，我有心理准备，但是还是没料到情况会如此糟糕，牵扯的面这么广，虽然还没有审讯，但是看看这么持续了十年以上的勾当，涉及数额这么大，我都有些胆寒了，他们怎么敢如此？”
“大人，我大略看了看，最早从元熙三十五年就有小规模的这等情形，元熙三十九年是一个高峰，然后当今皇上登基之后稍微收敛了一些，永隆三年之后又故态复萌，而且日益猖狂，……”傅试摇头叹息不止：“这要前后计算下来，涉及粮米当在数十万石，价值当在五十万两以上，如此大案，只怕……”
傅试没有再说下去，但是冯紫英却明白内里的含义，点点头：“我们现在已经是没有退路可言，只有走下去，好在我也有安排，都察院那边也在关注，若是牵扯到一定程度，我想谁都会坐不住，若只是我们顺天府，恐怕的确够呛，但是龙禁尉也已经进来了，我估计都察院现在也是煎熬，但最终他们不得不入局。”
傅试有些感动，冯紫英连这等隐秘之事都告诉了自己，推心置腹之意不言而喻，也是连连点头：“大人明鉴，有了龙禁尉进来，皇上那边至少是支持的，都察院现在处于两难境地，但是最终只要我们这边查出来的东西足够惊人，我相信他们也不可能袖手旁观的，他们也是要脸的。”
“呵呵，要不要脸都不重要，关键在于这样大一桩案子，和他们都察院无关，这说得过去么？”冯紫英哂笑，“平日里御史们都是弹章一份接一份，想攻讦谁就喷谁，现在轮到自己了，这刀能往自己身上砍么？那太痛了，所以那就赶紧去找更合适的对象，转移目标，避免自己成为目标。”
探讨了一阵，冯紫英回到自己的府丞公廨，坐等这新的一天扑面而来的各种风浪。
对于忠顺王府来人，冯紫英是略感惊讶，但是又在预料之中。
通仓一干人员，职位不高，但是牵扯利益却大。
这么多年来，他们利用手中漕粮和京中许多粮商都有瓜葛，倒卖的粮食大多流向了这些粮商，以旧换新也好，以次换好也好，虚报虫咬除湿的结余转售也好，需要这些粮商的配合，否则这样一桩事情，若是没有一个庞大的利益共同体，岂能长久维系十余年，甚至更长。
就目前来看，京通二仓存粮原本应该在二百万石左右，但是如果严格清理核实，只怕现存不到一百万石，也就是说，这么一二十年来有大概一百万石粮食被这些蛀虫内外勾结给吞没了。
这都是没有办法核销摆在暗地账面上的，这么多年里，这些人当然不会只有这一样招数，像虫咬、失火、除湿这些湮没消耗掉的又是一大块，这不过这一块现在还没有足够证据，需要接下来慢慢细查，相互对照映证口供，结合账目，才能查清楚。
这一块冯紫英相信数额不会笑，想想也是，这一二十年里，每年漕粮源源不断地运往京师以支应京师官民和向九边转运军粮，一年岂会只有几万石粮食的落入这些人嘴里，尤其是在元熙年间和永隆初年的时候，最是宽纵，更是给了这些人可乘之机。
现任通仓大使和副使都是永隆七年才走马上任的，前一任通仓官员是永隆二年上任，永隆七年离任，再往前推一任，干得最是长久，是元熙三十三年上任的，这位周姓通仓大使在任上干了十一年，虽然是捐官出身，但是却和时任户部尚书郑继芝关系密切，而且也是同为湖广乡党。
目前龙禁尉的人已经牢牢锁定了此人，但是因为涉及到十多年前的案情，许多证据还未能落实，需要在昨晚抓捕的人员中加以审讯核实才能动手，而这应该是此案中最大的肥羊。
之所以如此慎重，是因为此人虽然已经致仕，但是其长子是江宁知县，举人出身，次子是吏部给事中，更是元熙三十六年的进士，其姻亲更是前任大理寺丞。
除了这位周天宝周大使外，接替他出任通仓大使的梅襄大使，也是一个不简单人物。
同样是捐官，梅襄也是湖广人，据说还能和麻城梅家扯上一些关系，此人不但官运亨通，现在已经升任广平府推官，当然这里边也有一些瓜葛，那就是梅襄也是黄州府罗田人，算起来是宫中梅贵妃的远房堂兄，也就是说，连现在正得势的禄王也要喊一声这位梅大使叔父。
此人据了解倒不是很贪，但是坐在这个位置上，若是不往腰包里捞个够，那也是不可能的，即便是你不想捞，下边人也不能答应，你不捞，我们怎么办？我们能放心么？
梅襄现在在广平府担任推官，估计尚未得到这边的消息，不过等到他得到消息时，也无济于事了，这仓大使副使走马观花一般的换，但是内里的吏员却是铁打的营盘，几乎没有多少换人，甚至换了也是子承父业，这已经形成了一个惯例。
而在这抓捕的三十多人中，官员不到十人，而吏员却高达十八人，由此可以想象得出来，这里边的猫腻有多深。

第一百四十七节 震怖
“周丹拜见冯大人。”来人是忠顺王府的管家周丹，冯紫英见过几面，也还算熟悉。
“周大人不必客气，都是熟人了，王爷怎么想起今日让你来府衙，可是为昨夜之事？”冯紫英也不和他客套，径直问到。
周丹心中也是感慨万千，以前就知道此子非池中物，但是升迁如此之快，开创了大周朝历史了，今非昔比，往日冯紫英还只是一个翰林院修撰，但今日却已经是四品大员顺天府丞了。
“大人明鉴，昨夜京中躁动，王爷年龄大了，睡眠不好，所以便没睡好，所以王爷今日一早便安排下官来见大人，想要了解一下情况。”周丹也觉得尴尬，人家昨夜才动手抓人，你今天一大早就来问情况，你又不是刑部或者都察院，更非内阁或者奉皇命，这来一趟算什么？
冯紫英意味深长的笑了一笑，“若只是有些睡眠不好，那倒无关紧要，不过是些贪官污吏为蝇头小利而以身试法罢了，顺天府也是奉旨查办，今日还在进行中，不知道王爷想要了解哪方面的情况？”
周丹苦笑，沉吟了一阵之后才道：“大人，我就直接说了，王爷要说和此间并无太多纠葛，只是那丰裕粮行王爷有一半股子，那粮行掌柜也是王爷旧识，……”
冯紫英摩挲了一下下颌，略作思考之后才道：“王爷来问，我若是虚言滑语，怕会伤了两家交情，但若是……，这样吧，周大人您回去禀告王爷，此案乃是皇上亲自盯着，都察院也在督办，龙禁尉协助顺天府，所以我只能说在我力所能及范围之内，会予以考虑，其他……”
周丹有些着忙，“大人，那丰裕粮行掌柜乃是王爷一个宠妾的内兄，若是落入龙禁尉手中，免不了……”
“他若是如实交代，又岂会受皮肉之苦？”冯紫英知道丰裕粮行，这也是于通仓勾结较深的几大粮商之一，不过主要是永隆二年以后梅襄任上的事情，看样子这里边还颇多故事，忠顺王看好禄王？
周丹真的着急了，“大人，您应该知道这些粮商和通仓之间的关系，这是一二十年来的旧例，……”
“旧例？！”冯紫英声音提高了几度。
周丹一惊，赶紧起身拱手作揖道歉，“下官失言了，这是往日陋习，便是没有丰裕粮行，也有其他粮行，实际上丰裕粮行也并非最大的一家，这么多年来，丰裕粮行也只是那几年里，哎，……，所以……”
周丹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可这挖根溯源，岂不是要卷起漫天风波？”
冯紫英冷冷地睃了周丹一眼，“周大人，慎言，这是都察院交办，漕运总督府有人为之自杀，无数人乌纱帽掉落，还有无数人在南京刑部大狱中以泪洗面，皇上震怒，漫天风波又算得了什么，就是狂风暴雨，天上下刀子，那也得查个水落石出。”
周丹被堵得说不出话来，良久才叹息了一声：“那下官如何去回复王爷？”
冯紫英也不难为对方，顿了一顿之后才沉声道：“你就说我知道了。”
周丹眼睛一亮，迟疑着道：“大人，王爷和您交情不一般，梅襄，哎，您应该知道……”
“知道，不就是禄王和梅贵妃么？”冯紫英漫不经心地道：“难道龙禁尉就不知道，就不会禀报皇上？”
周丹苦笑着点头，这一动，就意味着瞒不了人，这又不是顺天府一家办案，还有龙禁尉，甚至还破例出动了京营，皇上岂会不知？
“下官明白了，王爷那里……”
“等忙过这两日，我自会去拜会王爷。”冯紫英一举茶杯。
打发走了忠顺王的人，冯紫英抚额沉思。
一家粮行肯定不至于让忠顺王如此上心，哪怕是宠妾内兄又如何？
忠顺王宠妾七八个，替他生下儿子的都不少，每年都有新的宠妾，他会在乎这个？
能让管家出马，这非同小可。
王府的管家可是实打实的官员，不比其他下人。
明知道这个时候是万众瞩目，进顺天府衙的人都会被簇拥在府衙门外的各方探子百般审视，自然也会传到皇上、内阁和都察院那里去，但是义忠亲王还是义无反顾的把周丹派来了。
单单是银子上的事情不至于让忠顺王如此紧张，牵扯到梅襄又如何？
现在也不过是一个七品推官，对忠顺王也无足挂齿，唯一可能的就是这梅襄可能和梅贵妃渊源不浅。
可不是说只是远房堂兄妹么？那这里边还有什么瓜葛不成？
或者是梅贵妃的白手套？捞钱的抓手？
禄王现在声势很盛，已经压倒了福王和礼王，这让苏贵妃那边很是紧张，而原本作为长子的寿王这段时间也有些落寞，不知道什么原因，许皇贵妃带领寿王两度求见皇上，都被打回，没有答应。
当然福王和礼王就没敢去触霉头，但是听说禄王和还未成年的恭王去求见，皇上却见了，据说还考了他们读书的情况。
是皇上对几个年长的皇子读书不满意，借此机会敲打？
这里边的关节冯紫英还没有捋清，但毫无疑问现在禄王是最受宠的，据说宫中也有传言说禄王最像年轻时候的皇上，这个说法就太诛心了，让无数人备受煎熬，受到伤害的人可是一大片。
要以冯紫英的观点，出这个主意的人不知道意识到这是柄双刃剑没有，固然收获了皇上的一些欢心，但是却成功地把所有人的仇恨和怒火拉到了梅贵妃和禄王身上，包括尚未成年一样颇受皇上喜欢的恭王和他的母亲郭妃。
如果皇上正值壮年，身体康健，这是一个高招，但是若是以皇上现在的身体状况，禄王才十四岁，梅妃才三十不到，要和许、苏、郭等人在宫中缠斗，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能耐。
当然，梅妃背后自然也是有人的，恭王虽年幼，但是一样会有人愿意押注，万一呢？岂不就成了一个吕不韦，这种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忠顺王府的管家刚走，宝祥又来报，镇国公牛家牛传德来拜会。
牛传德？冯紫英没有多少印象，牛家几个，牛继宗，牛继祖，牛继勋，他都见过，牛继宗熟悉一些，其他几个就没有那么多交道了，但牛家下一辈的以传字作为辈份，牛传德应该就是其中下一辈的人物。
但牛继宗这么肆无忌惮么？
冯紫英有些纳闷儿。
牛继宗这段时间不是格外低调，鲜有出现在京中么？
去年蒙古人入侵宣府军表现拙劣，兵部和都察院都异常震怒，朝中要求处置牛继宗的呼声很高。
只不过西南战乱加上固原军大败，皇上又在清洗京营，弄得京中震动，尤其是武勋世家们反应很激烈，这边又要组建淮扬镇闹得沸沸扬扬，朝廷没有太多精力来处置这桩事儿，所以就拖了下来。
牛继宗也很知趣，这半年自觉地躲到了大同和太原那边去了，力求朝廷把自己忘记了。
还别说，似乎还有点儿效果，起码兵部和都察院现在都还没有来得及过问宣府军去年的失职，现在自己又搞出这么一桩事儿，牛继宗该感谢自己才对，起码一段时间大家的关注点又会在这上边，他还可以苟安一段时间了。
这个时候他牛家人还敢出现在顺天府衙里边，这不是故意替牛家招来都察院御史们的注意力么？
“文言，牛传德是什么来路？”冯紫英随口问道。
“牛继勋之长子，现在是贡院贡生，据说已经考得了秀才，算是武勋中读书比较不错的了，但考举人未中，其父有意为其捐官，……”
汪文言对这些武勋家族还是比较了解，如数家珍，这也是因为四王八公十二侯中贾家就占了两个，自己东翁又和贾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他也不得不了解一番。
“还用得着捐官？长公主出面向皇上求一求不是什么都有了么？好歹有个秀才身份了，皇上也不会吝于恩赐一个。”冯紫英笑了笑，“那就见见吧，反正账多不愁，虱多不咬，该找上门来都得要来，也好趁机听听他们的对策和意图，……”
汪文言倒是挺佩服自己这位东翁的洒脱，干下这么大一桩事儿，全城惊怖，无数人夜奔而出，也有无数人四处打探消息，连府尹吴道南都主动避而远之，不想掺和这里边的浑水。
他倒是好，端坐这府衙里，来者不拒，都是坦然相待，这是太有底气，还是真的无知者无畏？
恐怕都不是，而是胸有成竹，已经有了对策。
“噢，对了，文言，耀青那边消息回来没有？”冯紫英问道。
“还没有，不过大人尽管放心，耀青做事稳妥，这么多年从未失手出错，这种事情小菜一碟。”汪文言对吴耀青很放心，“而且大人不也留了一些话给这些人么？只要不是太贪不知足，不会有大碍。”
“不得不小心啊，皇上和户部之所以这么爽快同意，都还是看着银子呢。”冯紫英自我解嘲地苦笑，“这算个什么事儿呢？”

第一百四十八节 大鱼，打动
赵文昭看着眼前这个喘着粗气还没有来得及从床上爬起来的精瘦男子，鹰鹫般的目光在对方身上逡巡，嘴角却挂着耐人寻味的笑容，手掌在腰间窄锋绣春刀上摩挲着。
二十年的攒典啊，难怪冯大人要自己专门盯着此人，甚至比通仓大使和副使们都更重要，拿下此人，是办好此案的关键。
也难怪有人出三万两银子要此人的人头，或者说要此人闭嘴和他的帐簿。
不得不承认，顺天府衙的前期摸排工作还是相当精准到位的，没有让这厮逃脱。
狡兔三窟，这厮怕不是有五窟六窟，通州两处，京师城三处，还在扬州和金陵都有宅子，据说平素此人都在通州住，但实际上谁都摸不准此人夜里究竟宿在那里，妻妾倒是不多，一妻三妾，但是外宅却不少，替他生儿育女的就有五个，这还没算在扬州和金陵那边，只是在通州和京师城这边的。
赵文昭并不清楚自己身后吴耀青带着一帮人动用了各种资源，花了两个多三个月才算把此人的底细摸清，搞清楚了此人夜宿的习惯，还真以为是顺天府衙刑房那帮人的能力出众。
躲在被窝里的女子并不年轻了，起码是三十出头了，论姿色也只能说不错，绝非什么天姿国色，听说是个从良的歌妓，弹得一手好琵琶，跟了他十来年了，但是替他生了两个儿子。
“好了，宋攒典，不必在这般忸怩作态了，都这个时候，我们是什么人，所为何来，你都该知道了。”赵文昭轻轻摆了摆手，目光清冽冷峻，“你若是真有自杀之意，便不会这般了，怎么样，合作一回，也许我们能给你一个机会。”
“机会？你们给我机会，那些人会给我机会么？”
这个五十出头的精壮男子和寻常年过五十便老态龙钟的老叟截然不同，语气里充满了洒脱不在乎，也还有些强硬的味道在其中。
赵文昭得到的画像和消息都是此人已经五十二了，但看这模样却是身手敏捷矫健，光溜溜的上半身竟然还有几分腱子肉的凹凸感，显然也是一个练家子。
不过赵文昭却不怕对方如何，龙禁尉这边有的是来自江湖武林的高手，寻常番子放在江湖上都是一等一好手，此番为拿此人，来了四五人，而且冯大人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也还安排了两名原本是他的贴身护卫一道来，务求拿稳。
下身只穿了一条犊裤，半蹲半跪在床上，窗外有人守着，还有两名京营士卒手持火铳瞄准，屋里除了赵文昭和吴耀青，还有两名护卫和一名番子。
宋楚阳知道自己恐怕是逃不掉了，火铳手，自生火铳，这是神机营的士卒，为了抓自己，连神机营都出动了？
说话的男子一看说话味道，宋楚阳就知道肯定是龙禁尉北镇抚司的狠角色，凌厉的目光和全身上下看似放松，但是却随时处于一种待发状态的临机点上，这才是真正的高手。
背后那名番子的武技水准都要比自己强太多，自己这几下庄稼把式，在漕兵里边能称王道霸，真正遇上江湖人士，那就不在一个层面了。
站在说话者背后那名面色平静的男子也是一直在打量自己，似乎还在评估什么，偶尔还歪歪头，似乎在倾听外边儿响动，看不出这厮的身份，但是看样子不比这北镇抚司的角色低，这是顺天府衙的？不像啊。
其实早在几天前宋楚阳就得到了消息，说顺天府衙可能在查通仓的问题，通州那边动静不小，但是后来似乎又偃旗息鼓了，这让宋楚阳生出了几分侥幸之心。
三任通仓大使，哪个都是背后大有来头的，谁想要动这里边的浑水，那就得做好泼一头一脸的准备。
小冯修撰的大名他当然知晓，但是他才来半年不到，就敢来捅这个马蜂窝，也不怕蛰死自己？
就算是他朝里有人，但是谁朝里没人？不但朝里有人，宫里也有人，自己算什么，那些大使们只怕比自己还着急，怕什么？
即便如此，他也还是做了充分准备，只要第一时间拿不住自己，那么自己便可以远走高飞。
至于说通州和京师城这里边的这些，他都可以舍弃，钱财身外之物，便是儿女他也不缺，丢下几个都无所谓，只要保得性命，那就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便能有后半辈子的好日子过。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行踪如此隐秘，还是被对方直接拿了个正着，而这一处居所，自己近几年来几乎从未对人提起过，也无人知晓夜里宿在这里，表面上看起来都是在另外一个最受宠的外室那边，但过了亥时自己就会离开。
难道说几年前龙禁尉就盯上自己了，如果是这样，自己就栽得不冤，想到这里，宋楚阳心里也一阵发凉。
这是个惜命的家伙，赵文昭同样在揣摩着对方的心思，只要对方不会刻意寻死，那便好办。
在龙禁尉里浸淫这么多年，也接触了太多的各色人犯，赵文昭对这些人心思还是十分了解的，但是他从不轻视对手，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敢说就万无一失了。
此人不想死，但是同样知道和己方合作他也会面临多么大的危险，哪怕自己一方给他一条出路，他也未必能在那些人手里活出来，这恐怕是这厮现在最纠结的地方。
所以对方话语里也是充满了揶揄之意，不过这是个好兆头，想求命，那就好说，就有机会让对方看到希望，这一点上，龙禁尉倒是不缺手法。
“宋攒典，他们给不给你机会我不知道，但是我们若是给你机会，他们未必干预得了。”赵文昭悠哉悠哉地将手从窄锋绣春刀刀柄上移开，显示出自己的信心，“大周如此之大，何处不养人？再说了，别说大周境内了，东番新立，不能去么？吕宋现在和广州来往如此密切，朝廷有意在吕宋设府，与佛郎机人较量一番，难道不能去？这还没有说朝鲜和倭地，实在不行，辽东苦寒，但亦有活动余地，除了我们龙禁尉，谁还能把手伸入辽东？嗯，蓟辽总督可姓冯啊。”
东番新立，宋楚阳是知晓的，也就是那位小冯修撰推动下搞出来的，据说东番的盐胜过长芦盐场的盐，已经开始行销北地了，而且江右商贾大肆迁民屯垦东番，开金矿、伐大木、改良生地，搞得相当热闹，看样子东番设府也是迟早的事情。
至于说南洋南边宋楚阳也有所接触，漕运粮食来源于湖广，但是朝廷也考虑过海运如果从两广运粮的可能性，只不过涉及事宜太多，牵连面太广，所以一直是有这个提议，但是并未付诸实施。
辽东，这厮说的无外乎就是小冯修撰的老爹冯唐了。
辽东当下的确是一块水泼不进的边镇，冯唐是蓟辽总督兼辽东镇总兵，和女真人、蒙古人刀兵对峙，在那边管你什么人都得要听大头兵的，否则你死在那个深山老林里都不知道，随便给你栽一个马贼或者女真游骑所杀，你也喊不出冤来。
宋楚阳当然不是谁都能轻易说动的，对方的目的也很简单，怕自己搏命，怕自己不肯配合他们深挖细查，自己也有想法，现在问题是能信么？
用完自己，随手就杀了，自己又能如何？更何况，通仓大案到眼下就是捅破天了，自己是其中关键人物，谁又能，谁又敢保得住自己？
这厮不过是企图哄骗自己罢了，宋楚阳脸上阴晴不定。
赵文昭也有些紧张。
这个时候固然能控制住对方，但是赵文昭也很清楚，像对方这种老江湖，如果不能让对方死心塌地和己方合作，对方假意同意，日后要找机会寻死很容易，可自己说这些又很难取得对方信任，龙禁尉的信誉也还没有那么好。
“我看这样如何，宋攒典对我等恐怕是很难相信的，届时我请冯大人见你一面，反正也不急于这一时，若是你觉得冯大人也不可信，那你要做什么也由得你，怎么样？”赵文昭知道自己这个时候需要转移对方注意力，让对方先生出一份保命之心，“但现在，你在京师城和通州的所有一切家底儿，得交给我们，但你应该清楚，我们不看重这个，……”
宋楚阳点点头，他当然知道自己家底儿固然丰厚，但是相当一部分已经转移到南边儿去了，在通州和京师城这些当然也很可观，对方口气很大，反倒是让他有些放心，若是真的表示一切都可以保留，那他倒要怀疑对方根本就无意留自己一条命了。
“也罢，我的这些家底儿你们只怕也知晓一个大概，……”
“大概不够，我们要全部，至于说日后你能不能留着一些，或者说留给你多少，我做不了主，你和冯大人谈去。”赵文昭冷然道。
“什么时候龙禁尉也听命于顺天府衙了？”宋楚阳也冷笑道。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儿。”赵文昭表面上不耐烦，内心却松了一口气，起码有点儿圆转余地了，这就好。

第一百四十九节 大丰收
贺虎臣和龙禁尉的另一名当头石正亨以及顺天府衙刑房司吏正在清理着这个已经就任通仓副使九年的家伙家中。
“回大人，属下分别将其家中数名家仆和侍妾隔离审问，最后终于各有两名家仆和一个侍妾交代在后花园和左边耳房靠近的马厩地下应该有暗房和地窖。”忍不住舔了一下嘴唇，脸上满是满足的狰狞，前来禀报的番子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石正亨看了一眼正在游目四顾的贺虎臣，轻咳了一声道：“贺大人，您看怎么着？”
贺虎臣一愣，这才明白对方是要和自己商量了，心里掂量了一下，想起冯紫英在临行时的交代，点点头：“那就开挖吧，我安排几个人配合，开启后，你我二人一起处置。”
石正亨点了点头，看样子这活儿不那么简单啊，这位游击大人看来是想要一门心思往上走的人，不太愿意在这上边授人以柄啊。
不过没关系，他自己不想发财，并不代表他要阻止人家发财，看他的架势，似乎也应该领悟得到自己的意思，并没有峻拒，那就好。
很快番子们和军士们都躁动了起来，对于这种开挖后花园和马厩的活儿，大家都不傻，便是京营士卒也清楚这种查抄的时候突然要开挖地下意味着什么，哪怕他们未必能沾着多少荤腥，但是单单是这份感官刺激，就足以让人血脉贲张了。
贺虎臣和石正亨重新回到房中，在这里那位副使的几个嫡出庶出儿子女儿一大堆，林林总总怕不是有十来人，石正亨轻哼了一声：“你们都看到了，你们不愿意说，并不意味着人家不说，我再给你们一个机会，现在主动说，我会记录在档，届时可以算是立功表现，你们老爹没救了，但是并不代表他们都要跟着陪葬，各人都要生活，自个儿琢磨一下，来人，把他们分别带下去，我相信总还是有聪明人走在前面的，落在后边儿的若是被别人说了，那就不好意思，……”
这种花招技巧对龙禁尉的人来说简直再游刃有余不过了，嫡子庶子之间肯定不会是铁板一块，仆人和侍妾这些人见到大树已倒总还是有要为日后打算的，破窗效应在这里也能一样得到映证。
不出所料，当得知在开挖花园和马厩地窖时，很快就还有侍妾和庶子愿意检举交待更多的财物藏身处。
“你说的三条胡同的宅子，我们知道了，不就是挨着巷尾原来的朱记油坊对面么？不巧，有人比你先说了，这个不算，你还的再说，……，别指望着只有你知道人家不知道，你老爹三个嫡子七个庶出，你算老几？你老娘在他身边几年里，难道就没有一点儿风声，劝一劝你老娘，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你老娘也就是一个侍妾，年老色衰，此案罪及你老爹一人，你难道就不为你老娘和你自己考虑一下，……”
各种话术和游说在一干家属与仆从们那里不断刷新，贺虎臣不耐烦地看了看时间，这位姓石的总旗争分夺秒也要尽快挖出一些战果出来，他也能理解，一方面要对上有个交待，另一方面自然也是要想先下手为强，过手一番也能沾点儿荤腥，这从先前刻意讨好自己就能看得出来。
水至清则无鱼，贺虎臣心中也有些不屑，但是也能接受，冯大人专门交待了，只要不过分，那么适当分润，也都是龙禁尉的惯例了。
两个时辰时间，三处地窖被挖开，同时还交待出了另外两处宅邸，估计在那边还应当有所斩获，但是那就和这一组无关了，日后是谁去深挖，轮不到他们想了。
不过这在主宅内的三处地窖启开还是让贺虎臣和石正亨一等人都吸了一口凉气。
对于石正亨来说，他不是没见过抄家抄出大场面的，要说这位通仓副使也不算不上什么，一个从九品的角色罢了。
过他手的三四品官员抄家也有好几个了，五六品就多不胜数了，但是一个从九品的角色，竟然比起有些三四品的官员还要丰盛，不得不让他刮目相看，也对通仓的油水之大忍不住咂咂嘴。
难怪要对这帮人动手，换了是自己，谁来说都不好使，一个副使而已，可就足以让人发狂了。
贺虎臣神色复杂地按刀看着挖开的石板门，内里的东西正在一样一样的搬出来清点，这就是大周朝的官员，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也不换啊。
刑房小吏已经开始磨墨着笔，准备记录。
“各色杭绸一百九十二匹，其中云纹素色落花锦四十六匹，藕荷莲纹宽幅焰光锦缎三十二匹，……”
贺虎臣忍不住吸了一口气，他出身不算富豪，对于这些东西没太多概念，看身旁石正亨倒吸凉气的架势，估计都价值不菲，歪嘴问了问，“石大人，此等物件价值几何啊？”
“嘿嘿，贺大人你可是问对人了，前面那云纹锦也就罢了，不过一二十两银子一匹罢了，但后边那焰光锦就不简单了，那是杭州徐记的货色，每年都有定量的，便是宫中也常用此物，一年不过几千匹罢了，这厮居然就能捞到三十二匹，拿出去售卖，一匹再怎么都得要二三百两银子吧？”
贺虎臣眼珠子都要凸起来了，他也是替自家侍妾买过绸缎的，大约知道市价，一匹寻常锦缎在市面也不过就是几两银子罢了，怎么这里边的物件最寻常的也要一二十两？还几百两一匹的绸缎，这玩意儿披上能白日飞升么？
见贺虎臣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石正亨内心也在哂笑这个京营土鳖，不过表面上还是一脸正色：“贺大人，你有所不知，这寻常丝缎不过三五两银子，但是能让人家专门藏于地窖的东西，你觉得会是便宜货么？你看还有专门防潮防虫蛀的工艺，您瞧瞧但是这个地窖只怕没有几百两银子就做不出来，……”
贺虎臣内心感慨不已，只能点点头。
“马蹄赤金元宝一百一十六枚，其中五十两三十二枚，二十两八十四枚，……”
这玩意儿好估价，赤金就是三千多两，折成银子就是三万多两，贺虎臣也只能算一算这些最好估价的了。
“金锞子一百二十枚，每枚五两，……”
贺虎臣目光落在上边，连形制都是一样的，要么就是自家特意在金店中冶炼定制的，要么就是有人专门送的，六百两金子，又是六千银子。
“湖珠七十六颗，其中大号黑珍珠十九颗，……”
贺虎臣目光又望向石正亨，石正亨也忍不住皱皱眉，这黑珍珠的价格就不好估算了，要看市面充盈程度。
但是看这大小和光泽程度，每一枚当在三百两以上，即便是一般的湖珠每颗也在十两二十之间，而眼前这几十颗湖珠显然都是上品，每颗价格起码都在三十两银子以上。
“西洋猩红大呢绒六十五匹，……”
“山水玉屏风两扇，……”
“象牙鲸骨扇三柄，……”
“银锭一千八百六十五枚，其中五十两银锭二百五十枚，三十两银锭七百枚，二十两银锭八百枚，……”
“上等鹿茸十二对，……”
“虎皮两张，……”
“百年老山参三十八根，五十年老山参五十五根，……”
枯燥的数字，灿烂的物事，到后来贺虎臣都有些麻木了，许多物事他也没有见过，甚至都没有听说过，还有不少是西夷进来的物件，他便是见了都不知道是什么用处。
但可以确定的都价值不菲，这林林总总算下来只怕不下十万两家当啊。
若是一个三四品大员也就罢了，可这厮就是一个从九品的官员，怎么就能如此敛财？
连石正亨都忍不住唏嘘感慨，这也算是开了眼了，本来查处一个从九品官员就有些掉份儿了，但是这一来一看，立马觉得还是值得的。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不说其他物事，但是金银两项，就价值五六万两，如果加上各种杂七杂八的物件，这些又得要有价值两三万两银子，如果再把这些宅子算上，绝对超过十万两的家当绰绰有余。
难怪人家干这个通仓副使这么多年愣是不挪窝，哪怕升不了大使，换个其他升官就不去，还得要花银子去留在现在这位置上，换了是自己也舍不得走啊。
也难怪冯大人和赵大人都专门叮嘱这个家伙是一条大鱼，断不能走脱。
十万两家当，便是皇上都得要心动吧？石正亨不无恶意的想着。
其他人哪怕没有这家伙的身家，但是起码也还有几个和这个家伙差不多的，加上那些虾兵蟹将的角色，这一趟，顺天府衙不是要大丰收？
那这一波自己这帮兄弟们该如何分润？石正亨想到这里忍不住怦然心动，纵然都要上交，但是大家伙儿忙乎一回，辛苦熬夜，总得要有点儿念想不是，得和赵大人好好合计合计，找冯大人说项说项。

第一百五十节 击碎
从各处传来的一连串消息让一直稳如泰山的冯紫英都有些坐不住了。
虽然早就有一些心理准备，觉得能在确定好的几条大鱼身上收获颇丰，但是丰收到这种程度，还是让他有些不敢置信。
但是转念一想，那安锦荣通仓副使一干就是九年不挪窝，据说为了留在这个位置上，前前后后几次托情花销就不下万两，能够下血本花费万两银子谋取一个从九品的不入流职位，恐怕也真的只有在通仓这些地方了。
换一个地方，便是正七品的知县，也不过三五千两银子，还得要是一个中县，太差如陕西、贵州、广西这些地方几百两银子都未必花得出去，便是保定、真定、大名府这些北直各府的县份，也不过就是二三千两银子，只要具备基本条件，也就能跑下来补缺。
能花上万两银子坐稳这个位置不挪窝，平素还得要各种常例照样上供，他一年不捞上个上万两银子，他岂能善罢甘休？
所以这样一算下来，家当挖出个十万八万好像也就在正常范畴内了，只不过想到那不过就是一个从九品的官员，便是捐官也是最基础的末流，再往下就是没品了，但却因为位置不同，那就变成了炙手可热的肥缺。
对于这些钱银，冯紫英倒不是太感兴趣，只是觉得数量可观而已，包括赵文昭那边的那个家伙，虽然只是一个连官都不是的攒典，但是预计家当比起安锦荣这个通仓副使只多不少，现在还无法统计其藏匿在各处的宅邸和钱银财货，但是按照赵文昭和吴耀青的预计，起码也是十万两以上起步。
一个小吏啊，就因为坐在这个关键岗位上，这上下其手，各路把戏都得要过他手，所以也算是深度参与了这么多年离任大使、副使的各种“花式营生”，硬生生弄出来一个亿万家产。
这十万两银子的家当，换在现代，那就真的是亿万富翁了。
算一算像晴雯、金钏儿这些在荣国府的大丫头们，月例钱也不过一吊铜钱，折下来也就是一两银子不到，虽说在府里管吃管喝，但是这一吊钱就算是工钱了。
按照这种算法，结合刘姥姥这种京郊庄户人家二十两银子一家人能过一年，冯紫英比照现代社会，估计一两银子的购买力能到两千到三千块钱左右，那也就是说，十万两银子那就是两三个亿了。
一个大观园，花了几十万两银子，嗯，贾家的银子也就相当于现代社会的老钱，按照购买力来计算那就是十个亿，便是现代世界的福布斯富豪榜上前几位才敢这么做吧？
所以也那怪这大观园一下子就把贾家家底儿给抽空了，还欠了不少外债，包括林如海几十年宦囊所得。
“你就是通仓攒典宋楚阳？”冯紫英背负双手看着眼前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男子，五十出头却能保持得这样状态，的确还是有些异于常人的。
“是。”宋楚阳在看到冯紫英的那一眼之后，只觉得先前紧绷着的气势似乎一下子就松懈下来了，连身子都有些软了，两边夹着的龙禁尉番子往上提了提，否则这厮恐怕就要瘫软倒地了。
“听说你想见我？”冯紫英能理解这种人，越是一副不惜命甘于一搏的，往往都是表面现象，反倒是那种不肯说话，闷声不响的，倒是可能要横下一条心求死。
这么大的家当，还有这么多女人儿女，哪有那么轻易就想寻死的？
就像自己一样，身畔群美环伺，还有了女儿，那里愿意轻易求死？
只要有一条路能活下去，都想要去争取一番，而这厮之所以不肯和赵文昭与吴耀青他们说实话，那也是不肯相信他们，无外乎就是担心自己交代了一切，最终的结果还是难逃一死。
要见自己，大概也还是冲着自己这小冯修撰誉满京师，现在又是顺天府丞的身份来的，想要从自己这里得一个准信儿，但至于自己愿不愿意遵守诺言，还不是自己一言而决，无外乎就是看值不值罢了，但愿这厮也明白这个道理。
“是，小人想要见冯大人一面。”宋楚阳咬紧牙关，“小人知道罪该万死，但是小人自认为自己对大人还是有些用处，所以小人想要买一条命。”
“买一条命？”瑞祥已经把椅子抬了过来，冯紫英坐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你用什么来卖命？银子，还是你掌握的那些东西？你觉得我们能抓到你，难道就挖不出你的那些东西？至于你掌握那些，也许你掌握最多最全，但是你毕竟还是要和人打交道的，你便是死了，他们也会一样交待，无外乎就是多少而已，但我们能抓到你，相比你也清楚昨夜里我们动用了多少人，没几个逃得脱我的手掌心，所以，你觉得你的命值么？”
宋楚阳挣扎了一下，但是在龙禁尉番子的压制下，他根本动弹不得。
“大人，也许您抓了不少人，但是我要说，我如果不说，你们想要的东西便串联不成一条线，缺了我这一环，你们许多东西都没法成形，只会是零零散散的，我在通仓干了这么多年，历任几任大使、副使，没有谁能有我对通仓这内里的情况了解得如此透彻，你们花了这么大的心思来把我抓住，肯定不是只想看到一具死尸。”
宋楚阳已经从最初看到冯紫英的紧张到松懈的酥软状态慢慢缓过气来，开始恢复了平素的精明，有条不紊的开始“介绍”自己和“炫耀”自己的价值。
“哦？”冯紫英笑了起来，“三木之下，何求不得？你好像忘了自己面对的是些什么人，玩这个，我不在行，但他们却是行家里手，如果你想要称量一下他们的手段水平，我想你会如愿的。”
冯紫英站起身来，“你如果见我一面，只是为了说这些毫无价值的废话，那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听到了，但是我不想接受，……”
“大人！”宋楚阳觉得自己嘴巴发干发苦，对方根本就不像和自己做交易，说来也是，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和对方谈交易，人家只是想要政绩，而自己能给他什么？
冯紫英扭头就往屋外走，不把这厮的各种小心思彻底打消掉，这“合作”如何能掌握主动？
便是自己不懂这审讯技巧，但是起码的人心揣摩他还是懂得起的。
对方既然坚持要见自己，肯定也就是冲着自己的名声而来，而自己能给他的就是一个空口白牙的信誉而已，再要更多，那便没有了，而对方却需要交出一切来。
“大人，您相信小人，小人能给您想要的一切，保证比您想象的还要多！”宋楚阳再也忍不住了，猛地挣扎起来。
他不信这些龙禁尉，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会把自己一切榨干，但最终还要自己的命；他也不相信顺天府衙的捕快衙役，他们刁滑奸诈，只会掏空你的一切，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无法给你。
他不想死，只能赌这一把，狡兔三窟，自己虽然准备了几窟，但是还是太大意了一点，早知道在听到风声时便果断潜逃，早几日走，自己这会子都在扬州或者金陵了，换一个身份当富家翁，该多么悠哉悠哉，只可惜……
“噢？”一只脚踏出门槛的冯紫英微微一停，“比我想象的还多，是金银财货呢，还是其他？”
宋楚阳继续挣扎，但是番子死死把他压在地上，“所有一切，只求您留我一命，定会让您觉得值得！”
冯紫英转过头来，目光森冷，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良久才道：“你知不知道安锦荣希望用十万两银子买命，可我看不上，因为知道的东西不够多，但宋楚阳，你让我略微感兴趣一些，因为你知晓的东西更多一些，明白么？”
“小人知道，小人知道！”宋楚阳没想到这么快安锦荣居然就招了，而且还愿意出十万两银子卖命，这厮如此愚蠢，难道不周到你一下子就怂了，不就意味着人家能够在你身上拿到更多么？
他并不清楚冯紫英只是随口这么一说，安锦荣这个时候还刚被带入牢房，冯紫英纯粹就是根据传回来从其宅子中挖出的财货价值信口杜撰了一个说法而已，没想到却把心思已乱的宋楚阳给蒙住了。
当然这也和宋楚阳对安锦荣的判断有一定关系，安锦荣就应该是最薄弱的一环，其家人本来就多不说，而且嫡庶不和，几度闹得纷纷扰扰，龙禁尉和顺天府衙只怕早就对这些情况了如指掌了。
“那好，你先不要开口，好好想一想，如果想说，那我希望听见一次性说个干净，别给我吞吞吐吐的藏着掖着。”冯紫英走过去，半蹲着注视着对方：“你既然专门要见我，应该知道你只有这一次机会，想活命，如先前赵大人所言那些，只有我能给你这个机会！”

第一百五十一节 取舍
专业的侦讯审讯技巧冯紫英是不精专的，顺天府的随便哪个刑房小吏或者捕头衙役都要比他强。
而龙禁尉的这些人更是高手中的高手，尤其是他们凶名在外，很多没有经历过这等遭遇的，哪怕是听见龙禁尉名头，骨头就先酥了几分。
接下来的事情冯紫英只需要应对外界和朝廷各方面的打探、压力和合作了。
这是冯紫英擅长的活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罢了，更何况冯紫英早就有心理准备，不可能一蹴而就，也不可能一扫而空不留余地，甚至本身也需要交出一部分成果来和各方分润。
别的不说，皇帝亲自打招呼你能置之不理？冯紫英还没想过作直臣，尤其是这份权力和支持还来自皇帝。
内阁诸公和朝中重臣们或明或暗的过问，你能置若罔闻？别的不说，齐永泰、乔应甲和北地士人们是自己的根基所在，官应震、柴恪代表的湖广系势力是自己忠实盟友，焉能不管不顾？
亲朋故旧的招呼也需要根据情况而定，总不能老爹老娘的带话都充耳不闻了吧，老丈人的招呼也一点情面不给吧？
所以冯紫英才想到先尽可能地把盘子做大，尽可能牵扯更多的人，以便于到后边来可以在确保主要目标得到落实，主要利益得到保障的情况下，适当交出一部分利益。
冯紫英在顺天府衙一住就是五天，这五天是吃住皆在衙门里边，连家都没有回一趟，连老娘的口信都是让宝祥带来的，嗯，涉及到某个粮商。
冯紫英差点儿就以为自家的粮铺也牵扯进去了，还好，只是一个和冯家有着多年生意往来的合作伙伴，这还好说，中间还有回旋余地，起码不能太留人口实。
沈自征也来了衙门一趟，弄得冯紫英还以为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一番交谈之后，沈自征才忸忸怩怩的说了来意，原来是其兄沈自继的妻兄也牵扯在其中，虽然现在顺天府衙尚未抓捕，但是已经府衙已经发出命令，责令其即时到岸交代情况。
那一家人吓得人心惶惶，夜不能寐，既不敢跑，又害怕进了衙门便有去无回，所以这才找上了沈自征。
冯紫英也知道妻子的这个长兄，因为沈宜修素来和胞弟沈自征亲近，这位长兄年龄要大几岁，平时也在苏州那边，但是在京中读书的时候便订下一门亲事，也是北地士人家族，所以这才有如此纠葛。
冯紫英和这位内兄并不熟悉，但也知道这位内兄文才颇具，只是对仕途不太热衷，考中举人之后，两度考进士未中，便不再考，而是醉心于游历作诗，倒是一个好的闲散人。
不过妻室娘家出事，他又在外游历，自己又未回家，就只有沈自征这个小弟登门求助了。
短短几天内，起码又一二十拨人登门，而且都算是有头有脸说得起话，拉得上关系的角色，便是北地士人中亦是不少，也让冯紫英深刻感受到这种事情带来的后续麻烦。
他既不能一言推之，也不敢慷慨承诺，只能尽可能根据情况来对待，至于说最后能不能让人家满意，冯紫英自己心里也没底。
这就是带来巨大利益好处的同时不可避免要被缠绕上的各种矛盾，处理不好，那就是一柄双刃剑，必定会伤及自己。
冯紫英这几日第一次离开顺天府衙就直接去了都察院。
张景秋和乔应甲两位都御史都专门在等候了，这可是连六部尚书都享受不到的殊遇，堪比内阁阁老了。
虽然两位阁老都没有召见，但冯紫英也知道自己该去拜会了。
牵扯面如此之大，如果顺天府还将都察院拒之门外，那都察院的御史们就真的要登门对付自己了，便是张景秋和乔应甲也不可能抵挡得了这样庞大一个群体的呼声。
这涉及太多利益了，而且最初的线索还是来自都察院，谁曾想冯紫英能借题发挥，不但把龙禁尉拉进来，而且还博得了皇上的认可，一下子搞出这么大的阵势出来，让都察院都有些狼狈了。
规规矩矩的将这几日里的审讯和查封所得账目和记录文档交给了端坐上方的二人，冯紫英这才好整以暇的端起茶杯，细细品起茶来了。
这厚厚的一叠审讯记录和各种账簿籍册，你没个半个时辰根本就看不完，就算是你择其重点，那也得要几盏茶工夫去了，冯紫英可以悠哉悠哉的享受都察院的茶。
说实话都察院的素茶还真的是寡淡无味，再加上一群乌眼鸡盯贼一样的御史，难怪人家都不愿意登门都察院，而宁肯去隔壁的大理寺或者刑部小坐，冯紫英心里吐糟。
三法司里边也就是都察院最不受人待见，但是却又是权力最大的机构，外边都骂，但是人人又都想进来，无他，进了这里前程似锦，从御史位置上出去到其他七部和地方上，连升三级都不少见，特别是去地方，那更是升两级都算寻常了，当然前提是你得在都察院熬够资历，或者说拿出一份像样的成绩。
张景秋看得很认真，几乎是每页都要细看一番，而乔应甲则要快得多，粗略浏览了一遍，即便这样，乔应甲看完时，冯紫英已经在招呼人替他倒两遍水了。
“好了，紫英，你也莫要在张大人和我面前装模作样了，说实在的，涉及到多少人，牵扯钱银数量大概有多少，呃，涉及到的官员线索有多少，你给我们先透个底儿，你们这几天里把京师城搅得人心惶惶，我们都察院可没少挨骂，……”
乔应甲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虽然之前冯紫英就专门向他汇报过，但是谁也没想到弄出这么大一摊子事儿来。
影响出去了，战果看着也越来越大，这如何能让大家坐得住了，他也没少受到下边御史们的压力。
张景秋是才来当左都御史不久，但是他这个右都御史却是老资格了，从都察院一步一步升上来的，在都察院里也很有威信和影响力。
眼见得这顺天府抢了都察院的风头，抢了都察院的政绩，再要这样下去，他们几位都御史、副都御史、佥都御史都要坐不稳了，关键是这挑起这场惊涛骇浪的还是他的得意弟子，这如何是好？
“大人，这可一言难尽，现在才几天时间，根本没有形成全貌，但就目前的情形来说，触目惊心啊。”冯紫英在乔应甲面前当然不会虚言诳骗，但也会有所保留，“涉及到人数初步我们抓捕调查的是三十三人，这几日又陆续到案的有十八人，后续估计还会增加，涉及钱银数量，这就不好说了，一些人还在负隅顽抗，一些人还在观望沉默，还有一些人躲藏起来看风色，……”
“不过目前已经查扣京城中的宅邸四十二处，收缴金银二十八万两，其他财货难以一一折价，也不好评估，估计价值也在二十万两左右吧，但这只是初步的，预计这几日下来还会有增加，……”
“至于说官员，……”冯紫英沉吟了一下，“户部应该是重灾区，工部和漕运总督府都牵扯不少，通州和顺天府衙，甚至包括都察院和给事中也有，……”
“都察院和给事中也有？”连一直没有多问的张景秋都吃了一惊，忍不住抬起头来问道。
“呵呵，张大人，都是凡人，难免有亲朋故旧七情六欲，有所牵扯也在所难免，现在还不能确定，只能说有牵扯，至于涉案多深，那还要等查过之后才清楚了。”冯紫英笑了笑道。
张景秋和乔应甲脸色都有些不好看，还说要插手接手呢，这下可好，连自己内部人都卷入进去了，这龙禁尉难免要报告给皇上，这不是在都察院背后捅了一刀么？
二人交换了一下眼色，还是乔应甲启口，“紫英，这通仓被你们翻了个底儿朝天，现在京师震动，连南京和淮安那边也都是躁动不安，深怕此案牵连太深，不过都察院的态度也很坚定，那就是既然已经翻开了，那就还是要查个清楚，至于说最后如何定案，要皇上和内阁来定，三法司都要介入，……”
“没问题，都察院介入是好事儿啊，我正愁顺天府和龙禁尉这点儿力量不够，捉襟见肘呢，这里有一连串的线索都指向了京仓，估计京仓情况不比通仓好到哪里去了，甚至尤有过之，我现在已经让顺天府衙和龙禁尉的人盯住了京仓那边几个关键人物，防止他们逃脱和毁灭证据，马上就可以动手，就是担心需要侦讯的力量不够，还琢磨着都察院和刑部能不能帮一把呢，……”
冯紫英一脸欣然地看着二人，态度十分热情，让张景秋和乔应甲都忍不住有些吃惊。
还是乔应甲笑了起来，打了个哈哈，目光里也多了几分欣赏，“紫英，你就不介意都察院抢了你们顺天府的功？”

第一百五十二节 拉大旗作虎皮
二人对冯紫英的大度都有些意外，忍不住面面相觑，张景秋固然凝神沉思，乔应甲也是眯眼沉吟。
如此的政绩，摆在哪里内阁和吏部、都察院都是要叙功的，皇上也会青眼有加，谁能无视？
便是户部被捅出这么大一个窟窿来，黄汝良一样会喜不自胜，反正窟窿都是前任捅出来的，现在作为户部尚书他只管接手战果，几十上百万两银子的收入，对于现在几近枯竭的国库来说算是不无小补了，哪怕这是非常规的，但只要能解决眼前燃眉之急，那都是极好的。
“二位大人，这么大的案子，迟早都是要上三法司来定案的，顺天府不过是帮着朝廷揭开这个盖子，我也向皇上禀明，此案宜早不宜迟，京通二仓关系到京畿民生安全，不能有失，现在大家都知道这是两个大窟窿，难道非要等到出事需要二仓救急时才来掀开，结果只会酿成大祸，……”
冯紫英慢慢揭开谜底，“这边案子估计十日之内就能有一个概貌出来，当然后续的调查和缉捕人犯以及审讯深挖细查，还会有相当繁复的事务，我粗略估计了一下，没有半年时间，这个案子怕是交不到三法司会审，当然如果都察院和刑部能够提前介入，我估计能大大提前，……”
“但这里边我有些担心，那就是通仓已经动了，京仓势必要跟着动，否则若是让京仓一帮蛀虫给逃脱，只怕难以服众不说，也无法向皇上和百姓交待，这桩事儿才是火烧眉毛迫在眉睫的，务必要在这二三日里就要动手，这也是学生来向二位大人禀报的原因，实在是不能再拖了。”
张景秋和乔应甲明白过来了，人家是准备把京仓这一块带骨肥肉交给都察院，甚至还可以拉上刑部，一起来作。
至于说通仓这边都察院也可以介入，刑部也可以介入，大家皆大欢喜，但是主导权仍然要在顺天府，龙禁尉也要分一勺羹。
当然，你介入沾光添彩占便宜也不是白占的，肯定就要一起分担部分压力责任，作为回报，京仓这边的所有线索细节，这边已经做了不少工作，就可以交给你都察院了。
听完冯紫英的和盘托出，张景秋和乔应甲都为之意动。
通仓的先手风光已经被冯紫英率领顺天府并龙禁尉给占了，现在都察院要想避免风头被压下，就得要另辟蹊径。
京仓就是最好的机会，而且京仓的黑幕只怕比通仓更甚，涉及官员商贾更复杂，但这正是张景秋和乔应甲想要的。
张景秋初掌都察院，乔应甲才从左副都御史升任右都御史，而且下边还有那么多御史都想要借势立功以便于奠定政绩，大家都有政治需要，就是需要一桩大案要案来彰显自身，所以这样的诱惑没有人能拒绝。
而且要动京仓，张乔二人都很清楚，单单是以都察院这帮嘴炮无敌但实际上做脏活累活却不甚了了的御史们还真不行，还得要拉着刑部或者顺天府来。
顺天府显然没那么多精力了，顶多出几个熟悉情况的人帮你捋一捋线索，也就只能是刑部来一起担当主力，让刑部在各清吏司抽调干员与都察院一道来掀开京仓这边盖子，没准儿声势就能一下子压倒通仓这边的案子了。
“紫英，你这样做很好。”乔应甲满意地点点头。
这样做才合规矩，吃独食是要招人恨的，甚至要在背后挨黑枪的，遭人攻讦也没有人替你说话。
现在大家一起做事，谁要非议，自然有都察院一帮嘴炮王者替你说话分解，就算是赤膊上阵跳出来人家也才愿意，否则凭什么？说不定人家就站到对面去了。
张景秋也觉得这样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果。
刑部那边虎视眈眈，早就垂涎三尺，不能光是你顺天府吃肉龙禁尉喝汤，刑部正经八百的三法司大佬，却连味儿都闻不到，这说不过去吧？
现在好了，都察院接手，还得要一帮干苦活儿累活儿的人，刑部十三清吏司有的是人，个个都是查案老手，就愁没机会，两边联手，就可以在京仓问题上好好挖一挖了。
“紫英，既然如此，那咱们就议定了，你让你下边人把所有文档线索尽快整理一下，我这一两日里就安排人来，汝俊，刑部那边你去联系，刘一燝只怕也早就抓心挠肺了，前几日里在朝会下来之后便一直在那里念叨，只是碍于情面，紫英又是晚辈，不好亲自下场，……”张景秋转过头来，对乔应甲道。
“哼，刘一燝越是想，我越是得吊着他胃口，我先找韩爌说一说，……”乔应甲冷哼一声。
张景秋笑了起来，也不在意，这等细枝末节，他懒得多问。
之前刘一燝是右都御史，乔应甲是左副都御史，二人关系不睦，在都察院里也是针尖对麦芒，现在刘一燝升任刑部尚书，而乔应甲接掌右都御史，二人仍然是不对路，新任刑部左侍郎韩爌和乔应甲同为山西士人领袖，关系密切，这种好事，乔应甲当然会给韩爌来增光添彩，岂会留给刘一燝？
冯紫英在一旁装作没听见，这些大佬们的恩怨情仇他可没想去掺和，不过这样的机会当然会留给自己人，韩爌初到刑部，正需要机会树立威信，自己也当然要支持。
“紫英，你好好准备一下，这边儿通仓一案，我们都察院也不会不闻不问，若是有需要，给你来二三人手替你站站场，……”乔应甲大马金刀地道。
“那就多谢二位大人的深情厚谊了。”冯紫英起身来郑重其事的作揖打躬，深深一礼。
这可不是虚情假意，现在他还真需要几个御史来替让站站场，免得来说情的人太多，有几个御史坐镇，那些不开眼的自然就要收敛几分，当然真的需要考虑的，冯紫英自然心里有权衡。
张景秋和乔应甲都笑了起来，“你这小子，敢情先前和我们说那么多，都是套路啊，这会子听见我们要替你出人看场子，才觉得待你不薄？”
乔应甲的笑骂冯紫英也受领了，腆着脸呵呵笑道：“两位老大人本来也该替学生撑起场面才是，学生身体单薄，可承受不起这千夫所指，这几日学生连家都没敢回，就是怕被人堵在屋里，进退不得，有了大人们的撑腰，等到御史们来了，明后日我也可以安心回家睡个安稳觉了。”
从都察院离开，冯紫英心里也踏实了许多，有了张景秋和乔应甲的背书，很多事情就要简单许多了。
这也是他早就考虑好的。
不拉都察院入场，肯定是不行的。
三法司本来才该是这类大案要案的主办机关，顺天府在这方面底气都要弱了一些，而龙禁尉那是皇上的家臣，看起来风光无限，但是内里却受到各种制约和抵制，现在一下子弄出这么大阵势，怎么能让都察院和刑部这些大佬们心里舒服？
丢出京仓大案这个诱饵，一下子就能把各方注意力都吸引过去，自己这边才能轻松下来游刃有余的处置通仓后续事宜。
至于说后期京仓大案的风光对冯紫英来说都不重要了，那是拉仇恨的大旗，等都察院和刑部去扛吧，当然人家也乐于来扛这杆大旗，若是被顺天府扛走了，那他们的颜面往何处放？
自己想要的东西都已经得到了，接下来就是好好把这个案子办妥。
涉及到诸多各方面的利益，要摆平并不容易，不过有都察院和刑部开始雷霆暴雨般的办京仓大案作为跟进的大动作，想必很多人也就能接受了，要不，等都察院和刑部再来把你们捋一遍？
天气热起来了啊，冯紫英优哉游哉地靠在车厢靠板上借着晃悠的帘布看着窗外。
仍然是一副熙熙攘攘富足安康的模样，就是不知道这背后隐藏着的种种会不会在某一刻爆发出来？
冯紫英不确定。
老爹的来信中也提到了今年以来努尔哈赤为首的建州女真显得格外安分，除了向北面的野人女真势力范围不断拓展，与海西女真叶赫部争夺外，内喀尔喀人也如愿以偿的加入了对辽东北部山林和草原上的争夺。
看起来因为内喀尔喀人和叶赫部的对野人女真的争夺使得建州女真貌似没有精力南下西进，但长期在边镇打拼的老爹却还是感觉到了一些异常，那就是努尔哈赤和他的儿子们显得太本分了，老爹担心的就是对方这是在积蓄实力，等待时机到来。
冯紫英记不清萨尔浒之战是什么时候了，也许还要几年吧？但是这个时空早已经不能用前世历史来判断了，且不说自己的加入扰动了时空，本来这个大周朝的出现就已经让历史走上了分叉线的另外一条岔道了，还能用原来的历史来分析么？
老爹的担心也是冯紫英最担心的，诸多内忧外患都在酝酿演进中，冯紫英最怕的就是这种种风险在某一刻集中爆发出来。
努尔哈赤也好，义忠亲王也好，白莲教也好，这些人蛰伏日久，爆发出来的力量就越强，相比之下播州杨应龙之流都还只能算是手足之患了，心腹之患，肘腋之患，要一下子都爆发起来，那如何应对？
现在的大周朝能抗得过这样一波危机么？
这也是冯紫英要力求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先解决掉一些必定会爆发出来的祸患的主因。

第一百五十三节 和光同尘
汪文言有些踌躇地看了一眼他和傅试、吴耀青、赵文昭罗列出来的名单目录，觉得有点儿棘手。
这份名单目录已经整理修改了两次，但是冯大人都没说什么，只是退了回来，要求完善，力求准确。
他退出来，傅试、贺虎臣、赵文昭和吴耀青都在外边儿等候着，看汪文言的神色就知道只怕又被退了回来。
通仓大案侦讯进行得很顺利，面对赵文昭这些老手，加上宋楚阳被冯紫英折服，彻底交代以求获得活命机会，所以一连串的关节都被打通，通过宋楚阳这个环节衔接起来，很多看似不通的枝节也都一下子顺畅起来了。
几个重要案犯家宅的查封也取得了重大进展，龙禁尉、顺天府外加京营三家，另外还有吴耀青盯着，这些金银财货的查封还是出了一些问题。
当然这个问题不在于他们，而在于冯紫英。
价值数十万两银子的金银财货，怎么登记造册上交户部国库，这是一个大问题，关系到整个案件推进的大问题，同时也关系到这样一个临时组合起来的群体的切身利益问题，到现在已经到了不得不做出决断的时候了。
赵文昭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瞅了一眼吴耀青：“吴兄，看样子汪兄又没能过关啊。”
吴耀青耸耸肩，很淡然地道：“赵大人，您虽然和大人认识甚早，但是后来接触缺不太多，对大人还不够了解，大人对钱银财货这些物事是不太在乎的，否则以他在永平府当同知，总督大人就在山海关外当蓟辽总督，这要捞银子，什么银子捞不到？可能你们都知道永平府那边正在大力开发当地铁矿石炭，山陕商人和佛山商人先后投入上百万两银子开矿建工坊，冯大人一手主导，您说他要想从中要点儿，这些商人还不得赶着送银子给他？他又何必来沾这点儿腥气？”
赵文昭也认同这个观点，可是认同却不代表同意和支持。
这下边这么多兄弟们都望着这一宝呢，您作为主事者不点头，这账目就不敢乱填啊，有些东西虽然压了下来，但是没经过冯紫英的首肯，谁敢分这些东西？
还有，冯大人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但是他们这些幕僚难道就没有一大家人要生活？真的就只靠东家给那点儿月俸？
另外，那边顺天府衙这么多人没日没夜的折腾，虽然不太让人放心，但是实话实说，这段时间里，这些衙门里的老油子们都还是发挥了不小的作用，而且冯紫英现在算是在他们心目中把威信树立起来了。
树立威信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示之以威，结之以恩，身先士卒，赏罚分明，上下莫不从命，这是军中法则，在地方上一样行得通。
尤其是这帮已经吴道南这个不作为的府尹和前一任同样敷衍行事的府丞共治下，已经干涸许久的这帮衙役好不容易得到这个机会。
现在就是冯大人认为你可信，值得一用，就有肉吃，觉得你不可靠，不值得取信，那么你就只能靠边儿喝西北风，就这么简单，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弱化版，一干衙役公人都是趋之若鹜，使出全身本事来表现自己，以求能让冯大人看中自己。
这还没有算京营一帮子大头兵都还眼巴巴望着呢，贺虎臣对冯紫英固然感激涕零，但是一帮大头兵这么久来熬更守夜的守人押人，帮着查封清点，警戒保卫，难道就没有一点儿犒劳？
傅试和贺虎臣没吭声。
傅试还在揣摩冯紫英的心思。
他不比汪文言和吴耀青这些私人幕僚，他是官，可以说顺天府衙这边，除了冯紫英，就要以他为尊，他的建议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助手的看法，所以他不能轻易表态。
冯紫英不是不通世故人情的生嫩，这样大一桩案子，大家伙儿上上下下干了这么久，不可能毫无收益，那日后真的就要成孤家寡人众叛亲离了，傅试相信冯紫英不至于如此不智。
应该是这里边还有什么关节没想通，他得琢磨琢磨。
贺虎臣对冯紫英只有感激之情，这一次来也是抱着要酬恩效命的心思来的，所以没想那么多，下边大头兵都是他的嫡系，他自信能够控制得住，便是一个子儿不给打发回去，也没有大问题。
京营也不能顺天府衙和龙禁尉这些人比，人家是吃公门饭的，沾染久了，免不了就要锱铢必较，大头兵若是染上了这个习气，那就别想上阵打仗了，老京营的先例就在前边，贺虎臣可不想重蹈覆辙。
“文言，怎么样？”还是吴耀青先问。
汪文言摆摆手，示意大家出去说。
一行人到了隔壁厢房，汪文言这才道：“大人还是没有同意，我也和大人进了言，谈了我们的考虑，这下一步还得要靠着大家伙儿继续深挖细查，现在都察院和刑部即将接手京仓一案，很快也要展开大动作，咱们要进入中后期的侦讯，花上几个月来把这个案子完美办好，都得要靠大家群策群力，尤其是下边儿人肯定要安抚好，该兑现的也得要兑现，……”
“是啊，是这个理儿啊，那大人还有什么顾虑的？”赵文昭大惑不解，一摊手，“这都是惯例了，上下谁不知道，皇上也不差饿兵呢，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都察院也一样心知肚明，傅大人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傅试摇头，“这是我们下边儿想的，大人考虑得肯定更深远一些，文言，大人怎么说的？”
“大人倒是没有彻底否定，只是说再优化考虑一些，请我们几位再斟酌一番，尤其是傅大人您现在代表顺天府衙，就应该统筹考虑，拿出一个更好的意见来，……”
所有人目光都落在傅试身上，傅试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接过汪文言手中的文案，“文言，行，我再去和大人商量一下，提一提我的意见，……”
傅试迈着有些凝重的步伐再次步入冯紫英的房间，几人在外边候着，半个时辰后，傅试终于出来了，颇为矜持冲着几位点点头，“大人基本同意了我的意见，让我们几位斟酌着办就好。”
汪文言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这样也好，那我们再合计合计，赵大人。贺大人，耀青，此事我们几位就斟酌着办就是了，把刑房老丁叫来，他也是个明事理懂规矩的，……”
吴耀青笑了起来，都是明白人，一点就透，赵文昭也醒悟过来，只有贺虎臣还不太明白这其中的道道儿，只能歪着头听着便是。
冯紫英的确不太想沾这些荤腥，呈上来已经查封的几家金银财货相当可观，实际上他在给都察院两位大佬汇报时已经少少打了折扣的，哪怕是他已经尽量往大处想了，但是还是低估了通仓这帮蛀虫的贪婪程度，尤其是那一位干了十一年的大使周天宝，其疯狂贪婪程度，便是冯紫英这个见识过两世贪官污吏的人，也一样叹为观止。
单单是从他四处屋宅中起出的金银就多达十二万两，至于说各色财货就更不必提了，上等虎皮熊皮就有十二张，来自南洋的红珊瑚就有三株，其规模形状都堪称惊艳，赵文昭向一个珠宝行内人士描述了一番，人家给出的价位是一株就要价值上万两。
至于其他绫罗绸缎、老参鹿茸、玉翠珠花就是数不胜数了，宅子铺子在京师城里就有十七处，而且几乎都是上好口岸，粗略估算一下光是这宅屋就要价值二十万两。
也就是说单单这厮身上的民脂民膏就得要有超过五十万两，这样一算下来，通仓大案收缴的金银财货和房产只怕会轻而易举地突破一百五十万两，比起最初的预计起码翻了两番，弄得冯紫英现在都不知道该如何来撰写这个情况了。
当然这只是估价，如果真的要将这些东西发卖，就要大大的打一个折扣，但是冯紫英估计突破百万两应该是轻而易举的。
小官巨贪在周天宝、安锦荣、宋楚阳几位身上简直得到了最生动淋漓的体现，相比之下那梅襄区区十万两银子不到的贪贿所得，还是一任大使，还真的觉得算是“良心官员”了。
自己不想沾这些荤腥，但是却不能不沾，汪文言和吴耀青倒也罢了，但傅试和赵文昭以及贺虎臣那里就不好说。
你一点儿不沾，难免就给这些人树立了一个标杆，人家怎么拿？
所以多少也得要有一个像样的意思意思，当然这里边要把前戏做足，总要让人觉得是水到渠成，理所当然。
傅试进来也就是专门阐述这样一个想法观点，水至清则无鱼，和光同尘在一定程度上也是生存必要。
冯紫英站起身来，走到窗棂边儿上，挑起窗来，看着窗外，也罢，权当自己这段时间辛苦，替家里女人们挑点儿养眼逗趣的物件儿罢了，但手尾却要做干净，这方面汪文言应当会处理好。

第一百五十四节 此子不可限量
张瑾在向卢嵩汇报情况时也是详细介绍了整个过程，卢嵩不置可否。
没想到冯紫英是要搞这样大一桩事儿出来，卢嵩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小觑了冯紫英胆魄和决心，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来动通仓大案，而且是干得如此彻底，没有留丝毫余地。
谁不知道通仓里边这一团子糟包？那简直就是一个烂泥潭，不知道历任多少人在里边搅和，朝廷不知道多少银子砸在了这里边。
就这样，你一旦要动，那就意味着要触及无数人利益，没有一个合适的方案，那就瞬间树敌无数，以冯紫英现在这样的势头和声誉，有必要去趟这塘浑水么？
可冯紫英就这么做了，而且做得这么义无反顾，龙禁尉也就罢了，还说动了皇上把京营也出动了，一口气抓捕了几十人，涉及到京城内外无数人。
让卢嵩有些惊讶的是，这样一剂猛药下去，引发的反弹竟然不像自己最初担心的那么强烈，各种攻讦责难肯定少不了，也会有无数人动用各种关系来施压和圆转，但是内阁保持沉默，皇上的态度暧昧，既允许了京营协助，也下旨申斥了顺天府办案鲁莽草率，影响到京师稳定，但是也仅仅是一份申斥而已，再无后续其他跟进了，这也是一个很离奇的现象。
要知道以往若是皇帝露出了某种倾向意图，那些不甘寂寞的御史们多少都会有几个跳出来发起弹章，但这一次都察院竟然保持了诡异的沉默，便是有一二御史上书，但是那都是隔靴搔痒，甚至很有点儿打掩护的感觉，这让卢嵩都觉得不可思议。
一直到今天，都察院联手刑部，在通仓大案十六天之后的昨日夜里，突然对京仓相关官员商贾也采取了同样的措施手段进行突然袭击，卢嵩这才明白过来。
都察院和刑部早就被顺天府和龙禁尉“拉下水了”，他们当然不会去横生枝节，甚至还要主动去抢风头，这京仓的动静要比顺天府玩得更大，才能不负他们都察院和刑部作为三法司两大佬的名头，否则被顺天府压一头，这如何能忍？
直觉告诉卢嵩，这绝非临时起意，而是冯紫英早有安排设计好的套路，先动通仓，搞得风风火火，一举赢得无数风光，然后再把京仓的情况交给都察院和刑部，本来就已经按捺不住的这两家哪里经得起这般诱惑，还不迫不及待地扑上去要把场面找回来。
“干得不错，赵文昭那边，你就继续让他干下去，难得这样一个机会，连皇上都在问我，我们龙禁尉当然不能缺席。”卢嵩思考良久，才淡淡地道：“按照顺天府那边的要求，做好我们的事务，其他不必太过积极，……”
张瑾也听明白了，顺天府都在开始主动后撤一步了，龙禁尉自然没必要去招来太多关注度，低调做事，闷声发财就足够了，虚名对龙禁尉不是好事，龙禁尉也不需要这个。
张瑾离开之后，卢嵩才忍不住吁了一口气。
对于冯紫英的不拘一格，他现在是领教到了，和龙禁尉合作是很多文臣不愿意做的，哪怕是虚与委蛇，很多文臣都不屑，认为有损自家名声，但是冯紫英却不在乎，单这一点就能让人对他高看几分。
现在冯紫英更是主动地后退一步把风头让给都察院和刑部，这一手就简直称得上精妙无比了，寻常官员哪个舍得把这样的政绩拱手让人？
通仓一案收获如此之大，而京仓线索又掌握在自家手中，可以说只要继续下去就是水到渠成的结果，冯紫英居然说让就让了，而且让得这么彻底，全数交给了都察院和刑部，脱身得干干净净，只是把通仓这一案办好就行了。
这份舍得的气概，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连卢嵩自忖自己处于冯紫英这个位置上，这个时候上，只怕都难以如此大气的放手。
明知道继续干下去吃独食会面临很多压力和明枪暗箭，但是利益和政绩太大了，让人无法割舍啊，但冯紫英却能这样巧妙而又决断的一招脱袍让位，就把都察院和刑部推上了风口浪尖，顺天府趁势就躲在了后边儿了，只管消化通仓一案所得的实利了。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举重若轻，游刃有余。卢嵩只能用这样几个词语来形容冯紫英在这一案中的表现。
关键这个家伙才二十岁，想一想以后的前景，卢嵩都忍不住想要好好结交一下对方，无论于公于私，这个人都值得一交。
卢嵩很清楚，皇上身体欠佳，虽然现在看起来还能维持，但是天有不测风云，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自己这个龙禁尉指挥同知只怕也未必能干得了多久了，只要皇位易人，龙禁尉的掌舵人都是要换人的，新皇都必须要用自己的私人来掌握龙禁尉，这是亘古不变的规则。
自己也还有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孙子也有几个了，虽然还年幼，但是这个时候结交冯紫英这个明显还能干上三四十年的新贵，日后人家真的出将入相了，这份薄面兴许就值钱了。
想到这里，卢嵩心思不由得又放在了几个皇子身上。
寿王，福王，礼王，禄王，还有恭王，现在看起来禄王最得宠，但是毕竟年龄却小了一些。
十四五岁的少年郎，如果皇上身体还能坚持三五年，也许还有机会，但若就是这一二年里有不测，那禄王的可能性就小了，毕竟从文臣角度来考虑，还是希望有成年皇子继位更稳妥。
当然，换一个角度来说，内阁诸公也许并不一定喜欢一个成年皇子，年幼一些也许更有利于他们把持朝政，这么说来，禄王，甚至是恭王更有希望？
卢嵩下意识的摇摇头，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还真不是说说而已，便是皇上也要尊重文臣们的态度。
禄王活泼，却被李廷机一句举止轻佻，望之不类人君，据说把梅贵妃气得在宫里哭了好几回，后来又传李廷机辟谣，说从未说过这等话，梅贵妃又转怒为喜，还专门遣人送了重礼到李廷机府上，李廷机居然也收了，听说是为了安梅妃的心。
单单是这一件事情就能看出像士人领袖外加内阁重臣的影响力，便是皇子们见了他们也一样要战战兢兢。
皇帝登基之后也一样需要尊重礼遇这些士林领袖，像缪昌期这等长期抨击朝政的，还不得给他一个商部侍郎当，人家还看不上，以不习惯北地气候为由拒绝了，只要索要了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的职位，皇上还不得捏着鼻子认了。
像冯紫英这种北地青年士子的翘楚人物，在朝中打磨十年，岂不是入阁拜相理所当然的热门人物？到了那个时候，只怕真的就是门庭若市，谈笑有鸿儒，来往无青袍了。
细细地琢磨了一番，卢嵩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目光里多了几分寻思的神色，也许的确该调整一下思路考虑考虑了。
……
冯紫英回到家中的时候，天色已经黑尽了。
他是有意选在这个时候回家的，否则又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守在丰城胡同两边胡同口上，这段时间实在是不胜其烦，哪怕是京仓大案前几日里一口气刑部拿下了四十余人，超出了当初顺天府衙拿下三十余人的记录，但是仍然有无数人簇拥在自己府邸边儿上，只求一见。
拖了这几日之后，大家都意识到冯紫英短期内似乎没有回家的意思，就住在顺天府衙里，所以人才渐渐少了下来。
即便是如此，白天仍然有许多人希望碰碰运气，听说府里门房的帖子都塞满了，每天瑞祥和宝祥都要回去一趟，把帖子名字抄回来，冯紫英要知晓一个大概。
真要有能耐的，人家就能直接进顺天府衙里来，甚至帖子都不用，这后期冯紫英在府衙里也收了不少帖子，但是他都是一概搁置，暂不见客。
这个时候见客纯粹是徒增是非，没有必要，等到整个案件进展到一定程度之后，才说得上具体如何处置这些相关人员。
重要案犯自然是要上三法司会审的，但到那时候主要就是大理寺了。
现在顺天府衙和大兴宛平县衙监房里已经人满为患，以至于不得不把原来羁押在监房中的一些不太重要的人犯都先行释放回家，以便于腾出监房来容纳这批涉案人员。
傅试和赵文昭都向冯紫英提出来，需要尽快消化掉这些涉案人员，一些不太重要的，或者说态度老实的，便可以具保放回去，腾出精神来尽快把一些重要案情查清楚。
冯紫英也同意了这个建议，根据情况陆陆续续处理了一些人员，但是绝大部分仍然羁押在监舍中。
所以这才又引来一波热潮，都希望能把人早日保出去，否则在这监舍里滋味可不好受，这些人要么是官员吏员，要么是商贾，平素养尊处优，哪里经受过这等折磨？

第一百五十五节 回家
“大爷回来了！”
整个冯府一片欢腾喧闹，下人们奔走相告，大小段氏都罕见的带着沈宜修、宝钗、宝琴、二尤以及一干丫鬟们迎候在角门内，弄得冯紫英都有些惶恐起来。
“母亲如何这般，这不是要折杀儿子么？儿子就在这京师城里，不是每日也在让瑞祥宝祥带信回来么，哪里就有这般金贵了？”
冯紫英赶紧下车给母亲和姨娘见礼，旁边沈宜修和二薛、二尤脸上也都满是关心和期待，丫头们也是激动无比，还有些雀跃。
“那可不一样，这一二十天里，你没回来，娘可是想念得紧，天天听见外边儿各种传言，那《每日新闻》上也是语焉不详，只说顺天府衙查处通仓大案，涉案人员如何多，却不肯多说具体内容，你隔着为娘也就几里地远，却如隔千山万水见不着面，这不是让为娘心里发急么？”
段氏拉着冯紫英的手仔细打量了一番，觉得自己儿子好像还真的瘦了一些，这二十天都住在那府衙里边，吃的不知道都是些什么，还要熬夜审案，日夜操劳，难免辛苦。
虽然也让瑞祥宝祥送了些吃的去，但是冯紫英却叮嘱不许府里其他人去，以免动摇军心。
“母亲何须着急？儿子端坐在府衙大堂里边，府里边上上下下数百号人，都在里边，不允许回家，儿子自然要率先垂范，这不也就是二十天的事情么，现在不就回来了？”冯紫英拉着母亲和姨娘的手，也和妻妾们用目光和神色招呼，然后一并往里走。
“紫英，怕是还么吃晚饭吧？”段氏最关心的还是儿子，只要看到儿子平安回来，心里就大定。
“嗯，还没吃呢，府衙里的饭食还真的不行，只能凑合吃个饱，就别想讲究滋味了。”冯紫英一边走，一边道：“就难为娘和姨娘还有诸位妹妹一起陪我吃顿晚饭了。”
这一顿饭一边吃一边说着，免不了也要问及这段时间成为京师城上上下下最热闹的这桩案子，已经成为四九城里茶余饭后必不可少的谈资。
“母亲也知道这官府里边办案其实没有那么神秘，儿子也不是三头六臂或者日端阳夜断阴的神人，还不是前期做了许多准备，这些人也是贪婪无度，作恶多端，儿子也是奉了皇命和都察院的指令查办此案罢了。”
冯紫英也没有多介绍，虽然是家中，但人多嘴杂，传出去了有害无益，他们愿意去猜测或者虚构，那也由得他们去，所以也就是半真半假既不否认也不肯定的模糊以对，弄得段氏都有些遗憾，觉得这样一桩案子自己居然不能了如指掌。
“听说那周天宝家中搜出百两一个的金元宝都有上百个？”
段氏也知道小夫妻们就别胜新婚，儿子一走二十天，妻妾们肯定甚是念想，难免也要说些夫妻话语，所以吃完饭后边离开了，只剩下一堆莺莺燕燕，这等时候自然也就不分什么长房二房，连丫鬟们也都簇拥在一旁。
八卦之心每个人都有，女人尤甚，特别是这些八卦都是自己丈夫制造出来的，现在始作俑者回来了，她们可以最直观最清楚地了解，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可以说这份自豪得意的满足感，是无与伦比的。
问话的是尤二姐，她似乎尤其是对这金子感兴趣，便是身边首饰也多是以金饰为主，反倒是更贵重的玉饰不太感兴趣，连冯紫英都觉得这真是一个“实诚人”。
“哪有那么夸张？上百个百两重的元宝，岂不是光这个都要价值十万两了？那他周天宝抄家灭族都绰绰有余了。”冯紫英笑了起来，“以讹传讹罢了，五十两一个金元宝倒是有一些，但是也不过就是三四十个罢了，造型倒是挺精美的，据说是专门找人铸的，那都无甚可说的，不过这厮倒是颇有些艺术家的心思，铸了一批十二生肖的金件，倒是十分华美，……”
尤二姐脸上露出艳羡之色，“那倒是真的花了些心思，若是摆放在一起，肯定甚是精美好看。”
宝琴笑了起来，“这等阿堵之物还用来铸生肖饰品？倒是真有些意思。”
尤二姐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她就喜欢金饰，和其他女人们都有些格格不入，但是却是她的一大爱好，连相公都没说什么，却被这薛宝琴调笑，自然就有些不乐意了。
若是沈宜修也就罢了，那是大妇姐姐，你薛宝琴也不比我身份高到哪里去了，都是良家女子抬入冯家的，作媵也不过就是名声好听一些罢了，只要薛宝钗生有嫡子，你薛宝琴就算是能生出儿子不也一样没戏？
不过尤二姐是个温顺性子，虽然内心不悦，却也不行诸于色，只是低垂下眉头，不做声。
倒是薛宝钗敏锐地觉察到了沈宜修的皱眉，知晓宝琴此事做得差了，人家是长房的人，你二房的人去评价作甚？
“金玉之物都是吉祥之意，我这颈项上挂着的项圈便是金子做的，我倒是觉得甚是华美，也是先父留给我的，……”薛宝钗赶紧插话来避开这份僵滞，一边取下自己的项圈来。
冯紫英也才想起宝钗颈项上那个项圈，虽然和宝钗成亲这么久了，但是他却没有怎么去注意这个金项圈，平素和宝钗同衾恩爱时，宝钗一般也都早早把这项圈取下交由莺儿收藏起来了，偶尔也放在床头上，但冯紫英也没仔细看过。
薛宝钗的举动让沈宜修脸色转晴，薛宝琴这话虽然未必是有心，但是对尤二姐的不在意却是明显的，换了如果是自己，薛宝琴绝对不敢如此放肆。
冯紫英坐在正中间，却没有太在意妻妾们之间的这份暗流，他接过宝钗的金项圈，仔细查看了一番，果然，上边有八个字，“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嗯，印象中，《红楼梦》书上也说贾宝玉的玉佩上有“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八个字，好像对起来也像是一副对联。
在无数人都觉得这是金玉良缘，现在却被自己横刀夺爱，宝钗固然入怀，木石奇缘也一样没了戏，林妹妹明年也要嫁入自己家，想到这里，冯紫英嘴角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容。
真的有些对不起宝玉了，也许真的是那一日在秦可卿房间那一觉的缘故，气运便全数转移到自己身上来了，嗯，那红楼十二钗，正册副册又副册的，不是任由自己个挑个选？
只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许久了，为什么会在秦可卿的闺房里睡一觉才会有这样一场梦？
秦可卿居所是天香楼，一楼是她的闺房，二楼据说是秦可卿平素起居休息所在，平素也不允许旁人上去，这天香一词得名国色天香，只是这国色天香往往就意味着红颜祸水，自己为何会在这女子闺房睡一觉就有了这一场梦？
这里边难道真的还有什么特殊的意境不成？
冯紫英是个唯物主义者，但是现在都魂穿到这个世界，再是唯物主义者，都忍不住有些迷信起来了。
难道真的是因为秦可卿身上带有某种特殊的“皇气”，和布喜娅玛拉身上笼罩的“可兴天下，可亡天下”这个咒言一样有某种特殊的意义？
只是这两者似乎都和自己纠缠在一起了，这究竟是祸是福，由不得冯紫英胡思乱想起来。
见冯紫英捏着自己的金项圈看着痴痴出神，宝钗既喜又羞，虽说这里没有外人，但是毕竟还有长房的几个，相公这般，难免会引起长房那一位的不满，有心想要提醒，但是却又觉得太露行迹，反为不美，索性就这样含胸拔背，静静地坐着。
沈宜修似乎也觉察到了这一点，不过她却没有太在意，这等饰物，只要是大家闺秀，都多少有一些传家的，要说金饰真比不上玉饰，相公关注，恐怕还是因为这金项圈风格有些不一样吧。
果然，冯紫英观察了一阵之后才道：“宝钗这金项圈还是有些不一样，弦月形状，上边有缠枝和鸟纹，这是唐代最盛行的风格，这是中土最富强开放的时代，所以也吸纳了来自西域和海外的许多风格，可谓精品，……”
“哦？”几女都有些讶然，包括宝钗在内都还不知道自己这金项圈竟然有近千年历史了，父亲留给自己时也说时年轻时候从一胡商那里购得，只是觉得这金项圈上的话语寓意甚好，所以留作传家，没想到是唐代之物。
“嗯，应该没错。”冯紫英点点头，“这件物事倒值得好好珍藏。”
“姐姐每日都戴在身上，自然是贴身珍藏的。”宝琴笑着道：“倒是小觑了这金饰的来历呢。”
一场风波就被这样无声地化解去，几女也都又询问了一些其他，冯紫英也捡着无关紧要的噱头来说，至于具体案情自然不必提，这女人们也对案情不关心，关心的只是那些能拿出去作谈资的新奇事儿。

第一百五十六节 多情种
一家子说着闲话一直到亥时，这才各自回房安寝。
这边儿轮着该是宿长房这边，却因为沈宜修身子不方便，冯紫英自然就宿在了二尤屋里。
好容易轮到自家，尤二姐心情自然是极好的，只是想到自己独自承欢有些难以承受，怕郎君难以尽兴，便把三姐也叫上，反正姐妹二人一床三好也早就有过，并不见外。
冯紫英也坐在床边，听任小丫鬟替自己洗完脚，收拾完之后上床，却见尤二姐和尤三姐在梳妆镜前更衣，那尤三姐倒也罢了，本身就是个大大咧咧的粗疏性子，平素在外也多是男装，贴身劲装一脱，那紫红色的绫绸裹胸将一对峰峦裹得紧紧实实，看得冯紫英都忍不住摇头，也不怕勒着难受，只见那胸围子一解，一片白晃晃摇曳生波，尤三姐见冯紫英看得目不转睛，一只手掩在胸前遮住，一边笑道：“爷都看得不看了，还这般急色？”
“嗯，百看不厌，爱不释手。”冯紫英随口而言，一边把尤三姐拉入怀中，让其坐在自己腿上。
那边尤二姐却是小心翼翼地将头上金饰取下，然后这才宽衣，她和尤三姐装束就不一样，里衣，肚兜，却是比寻常女子还要保守，就是怕人家说自己是胡女不讲究，只有在冯紫英面前才这般。
见尤二姐也走了过来坐在床边，冯紫英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正好有两件物事给你们姐妹。”
二尤都是讶然，这等时候不是正该恩爱欢好了么，却还有什么需要这个时候拿给自己姐妹？
冯紫英从囊袋中取出二枚半个巴掌大小的物件，在鱼烛光下，灿然夺目，却是一蛇一马两件做工精致的金饰。
那金蛇昂首吐信，一双眼眸更是用两颗绿宝石镶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灵动，蛇身盘曲扭动，熠熠生辉；那金马则是扬头奋蹄，马鬃历历，宛如火焰飘动，格外精美。
“爷知道二姐喜欢金饰，二姐属相是蛇，所以便选了这金蛇挂饰，三姐属马，也就拿了这金马挂饰，也算是这二十日在外边辛苦，没见着你们的一份念想吧。”
尤二姐眼泪立时不争气地涌了出来，忍不住抱着冯紫英，“奴家何德何能让爷如此记挂？奴家便是粉身碎骨也难以……”
“好了，说这些做什么，你我亦属夫妻，自然是要这般，拿着，这是挂颈项上的，……”
冯紫英举着这金蛇饰件，尤二姐赶紧用汗巾子擦拭了一把泪水。
天雷勾地火，自然是恩爱缠绵，一夜无话。
清晨二尤起身伺候冯紫英起床，尤二姐才想起什么似的，有些不安地问道：“爷，这金蛇挂饰莫不是就是那周天宝家中之物？爷如何能拿回来，万一被人知晓，奴家岂不是成了罪人？”
看见尤二姐一副碧眸棕发丰唇白肤却又楚楚可怜的怯怯模样，这种反差让冯紫英很是养眼，也不知道尤二姐怎么就养成了一个胆小温顺的性子，和尤三姐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性子截然不同。
这两姊妹也真是有意思，尤二姐对这金蛇极为喜好，而尤三姐对那金马却兴趣乏乏，甚至还送给自己姐姐保管，说挂在身上反而不方便，万一遇上刺客影响发挥，这让冯紫英也是无语。
“罪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当罪人了，这玩意儿分明就是我拿回来的。”冯紫英笑了起来，捏了一把身旁弓着身子正在替自己扎腰带的尤三姐的肥臀，这才漫不经心地道：“放心吧，你家男人连这点儿谨慎都没有，那也快别作这个顺天府丞了，爷自有计较，你只管把心落在肚里，贴身挂着也好，放在屋里藏着也好，别拿出去招人显眼就行了，倒不是怕什么，别人看见不好。”
尤三姐被冯紫英捏了一把屁股也不在意，吃吃笑道：“爷这是怕二房几个看见，还是怕晴雯、云裳她们瞧着？”
“晴雯云裳看见又怎么了？难道爷给你们姊妹点儿物事，她们还要替宛君打抱不平不成？你家奶奶也不是那等心胸狭隘的人。”冯紫英不以为然。
“那就是二房两位了，嗯，也许还有金钏儿姐妹？”尤三姐糊涂的时候真是迷迷瞪瞪，清醒起来却还是能想到一些事情。
“行了，三姐儿，你也不是这等性子啊，今日怎么却关心起这些来了？”冯紫英颇为好奇，瞥了尤三姐一眼，“莫不是转了性子，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
“奴家可变不成姐姐这等性子，不过是觉得好奇，爷好不容易回来就给我们姐妹带了东西，奶奶也就罢了，不会和我们计较，但便是晴雯和云裳她们，也惦记爷得紧，爷也该有些表示才是，至于二房和金钏儿她们，爷自然能考虑到。”
冯紫英满意地又拍了拍尤三姐的丰臀，“瞧不出三姐儿也居然会想事情了，嗯，晴雯和云裳爷有考虑，至于二房和金钏儿姐妹，都有，不过各是各的心意，……”
尤二姐倚在冯紫英身边满脸喜欢，“爷给别人什么奴家不在乎，奴家只在意爷给奴家选的这一样物件，……”
“那是，爷就知道二姐儿喜欢金饰，二姐属蛇，正好被我看见这一套物件里边就这金蛇做工最精致，便多看了几眼，下边人便拿了过来，……”
冯紫英也没说假话，的确是无意间在查看收缴扣押的这些金银财货时，对这一套金饰品多看了几眼，结果这一套金饰便从登记簿册的记载中消失了，弄得冯紫英都措手不及，本不想接受，但是后来汪文言一番劝说，便半推半就的收下了。
要说值多少钱冯紫英还真不在意，一套十二件，重量也不过就顶得上几锭金元宝罢了，那两绿宝石也不过半颗绿豆大小，不值几个钱，不过这做工的确精巧，据说是来自倭地匠人所制，迎合了大周这边的喜好，又结合了倭地的风格，所以才能入冯紫英眼。
其实按照汪文言、傅试和赵文昭的心思，冯紫英起码也得要拿大头，这才合规矩，不过冯紫英坚决拒绝了，但是若是半点不拿，却要弄得傅试和赵文昭他们心里惴惴忐忑了，所以思前想后，冯紫英也就象征性的捡了几样饰品和珠玉，论价值也不过就是几千两银子罢了。
剩下的，傅试、汪文言、吴耀青和赵文昭、贺虎臣他们也都各自挑了一些自己喜欢的，至于下边的档头番子和捕头衙役们，那就是直接金银就好，而京营的士卒们也是按人头计算以奖励犒劳，总而言之，都要皆大欢喜。
当然，这些东西虽然是惯例，但是都上不得台面，汪文言、赵文昭这些都是熟手，自然要把手脚做得干净，冯紫英也不去管，这等事情也不该他去管。
尤二姐还是有些担心，“爷，那会不会有什么……？”
“好了，这等事情是该爷操心的，二姐儿你操心的是该如何在床上好好把爷侍候好，昨夜里那等情形也就喜欢，……”
冯紫英笑了起来，笑得尤二姐脸又红了起来。
“只要爷喜欢，奴家便是拼死也要……”尤二姐媚态可人，看得冯紫英食指大动，也是的确时间不合适了，否则……
“拼却一生休，尽君一日欢？”冯紫英忍不住亲了一口尤二姐的粉颊，“来日方长，咱们还有的是时间，……”
见二人在那里郎情妾意，尤三姐也只是吃吃笑着，好不容易把冯紫英身上收拾停当，这才让冯紫英出门。
……
“奶奶，奴婢打听到了，前两天夜里冯大爷便回府了，只是这两日夜里冯府那边人满为患，丰城胡同那边巷头巷尾都是等着投贴拜会的人，冯大爷一概都不见，但是那些人却都不肯走，一直要守到亥时才肯离开，……”
平儿兴冲冲地进门来，“奴婢去找了冯府门房上，让门房和瑞祥说了，估计瑞祥那边很快就会有消息传过来。”
王熙凤阴沉着脸撑起身子，胸脯仿佛又大了一圈，怒不可遏，“一等就是二十多天，连消息都传不进去，难道真的要等到我肚子大起来，遮掩不住？要不我就不要这张脸了，索性进他冯家，在他冯家去生好了！”
这二十多天里王熙凤可是如坐针毡，坐卧不安，这肚子里的孽种虽然还感觉不出来什么，但是自己胃口却明显变好，瞌睡爷多了起来，连带着脸盘子都变得圆润起来，这也是王熙凤无意间看铜镜里自己的模样被惊了一跳。
这显然是这段时间里自己也没怎么控制饮食，所以一下子就变胖了起来，身边人天天见着也许还不觉得，但是外人只怕慢慢就会看出端倪来。

第一百五十七节 平儿的心思
“奶奶快莫说这些气话了，冯大爷那也是因为公事，没听见这京师城里一个月来全都是说通仓大案的么？”平儿莞尔一笑，“听说冯大爷这一二十日里都是住在府衙里，从未回家，那如何能怪得了他？外边人都想方设法找门路想要搭上线，冯大爷自然不能开这个口子，所以才不肯和外边联系，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平儿，你这小蹄子，他还没有把你收房呢，你现在就先向着他了，日后这不是合着伙儿来对付我？”王熙凤站起身来叉腰冷笑，“他忙公务，难道你和小红去了他府里两趟，平时那瑞祥宝祥也不回家问一声？还不是根本就没把你我放在眼里，他出不来，难道连那两个小厮也打发不出来问一声什么事儿？”
平儿啼笑皆非，这位奶奶一旦不讲理起来，那也是真的难伺候。
“奶奶，那瑞祥宝祥就算是来了，您能把这种事儿告诉他带话给冯大爷么？”平儿平静地反问：“不能吧，谁能保证他们不把风声透露给外人，嗯，我是说冯府里边的其他人，……”
王熙凤一时为之语塞，但随即又恶狠狠地道：“我说不说是一回事儿，他没安排人来过问一下，那就说明他根本就没把我们打上眼！”
“奶奶！”平儿也有些无奈了，“冯大爷现在身份不一样了，遇上这样大的事情，肯定每日都是忙着处理这些事情，岂能因为其他事情分心？再说了，我们去也没有敢说明什么事儿，小红也不知道，那他怎么可能因为个人私情而影响公务？这根本就不可能嘛。”
王熙凤辩不过平儿，但是又抹不下脸来，只能气呼呼地叉着腰，恶狠狠地瞪着那双凤眼看着平儿，许久才道：“平儿，我现在是看穿了，你这小蹄子一颗心是早就拴在他身上了，说，什么时候的事儿？”
平儿被吓了一大跳，但随即反应过来，这是王熙凤在诈自己呢，本想反驳，但是却不知道想到些什么，幽幽一叹，“奶奶，只有您和奴婢二人，奴婢也是一辈子打算跟着您的，原本也没想过其他，但是冯大爷为人在府里也是有口皆碑的，自打那时候琏二爷还在的时候，冯大爷就待奴婢极好，不过那时候奴婢也只是觉得冯大爷待人可亲，做事公道，也没有那种盛气凌人的倨傲，待下人也都和蔼可亲，虽说这府里宝二爷对下边人也好，但是我们还是能感觉出不一样，……”
王熙凤有些惊讶和好奇，“有什么不一样？”
“宝二爷是对他喜欢的，或者是生得俊俏的女子才好，对其他人却不尽然，而冯大爷对人的感觉却是一视同仁，都是那种平淡却又不冷漠的感觉，嗯，怎么说呢，我也说不出来，就是给大家就是很愿意亲近，但是却也有些敬畏的感觉，当然，他也不是没有亲疏，只不过即便是不熟悉的，他也能很和蔼地对待，而且也很讲理，……”
平儿也形容不好冯紫英的态度，但下边人都说冯大爷的感觉很复杂，有时候如沐春风，有时候又觉得望而生畏，也说不出一个具体印象来。
王熙凤细细听了平儿的介绍，也算是明白了平儿这丫头对冯紫英的复杂感觉了，这是混杂了崇拜、亲近，当然更有感恩和爱恋的一种特殊情结了，比起自己对冯紫英那种还夹杂了功利的感情，要纯粹得多。
轻轻叹了一口气，王熙凤也收拾了情怀：“好了，我也不在你面前说冯紫英坏话了，要不你怕是真要和我翻脸了，……”
平儿笑了起来，“打是亲，骂是爱，奴婢哪里会那样不知好歹？奶奶不觉得您现在的情绪，就有些像当年怀了巧姐儿的情形么？”
王熙凤一怔，回忆起当年自己和贾琏恩爱的情形，现在却觉得无比陌生而又膈应得慌，甚至想起贾琏的模样都觉得一种厌恶，也不知道当年自己怎么就会觉得贾琏也是一个人物，而现在看来，简直和冯紫英提鞋都不配。
见王熙凤发愣，平儿又道：“其实奶奶这会子也是因为怀了身子的缘故，当年您怀巧姐儿的时候也是这般，情绪不稳，要说，这一会您都要好多了，若是冯大爷来了看您一回，再有些安排，奶奶也就能安心了，自然情绪就会好转了。”
平儿的贴心话让王熙凤心中既暖又舒坦，越发觉得这个丫头待自己的忠贞了，自己却还说那等话，委实有些过了，心中愧疚，嘴里却不肯饶人：“哼，他来安排？他能安排个什么？肚里这个孽种怎么生下来，去哪里生？生下来之后又怎么办？这些事儿烦的我睡觉都在想，哪里得个安宁？”
“总归有办法，奴婢相信冯大爷连通仓大案都能办下来，现在城里人都在交口称赞，遑论这点儿事情？”平儿倒是对冯紫英充满了信心。
“行了，你也别吹捧他了，待到哪天他把你收房了，你在床上好好伺候他就行了，我还不了解他，这比说什么好听的话都强。”
王熙凤忍不住揶揄了平儿一句，弄得平儿脸唰的一下子成了一块大红布，忍不住跺脚：“奶奶，有您这样说话的么？人家好心好意说正经话安慰您，您却来打趣奴婢？！”
“我这话哪里不正经了？你迟早不得被他收房？”王熙凤见平儿这副情形，反而乐了，越发来劲儿，她是过来人，又只有主仆二人在，自然说话就没什么顾忌，“那家伙在床上如狼似虎的，你虽然也不是一无所知，毕竟还没破过身子，若是没点儿手段，哪里经得起他折腾？”
平儿眨了眨俏眼，欲言又止，却被王熙凤看在眼里，“有什么就说，难道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奶奶，你还别说，奴婢还真的有些好奇，我看冯大爷在您身上那劲儿，不像是……，要说他也娶了宝姑娘和琴姑娘，还有尤家姐妹，琴姑娘也就罢了，但是宝姑娘和尤家姐妹看那体格身材，都应该是能生养的，为啥这么久了就没见动静？还有那金钏儿也早就被冯大爷收了房，金钏儿的体格看上去也挺好，似乎也没有任何动静，为啥算起来奶奶也就和冯大爷那么几回，奶奶却能怀上了呢？”
这一番话大概也是藏在平儿心里许久了。
论理二尤跟随冯大爷一两年了，宝姑娘琴姑娘也嫁过去半年了，还有金钏儿这些跟在冯大爷身边许久，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怎么都不见动静，奶奶却只有那么几回，就这么巧，还是奶奶的身子与众不同，还是奶奶自个儿的确在床上有些不一般的本事？
平儿的这一席话倒是把王熙凤给问蒙了，脸红一阵白一阵，这话该怎么回答？
她怎么知道？
说自己身子特殊，还是床笫间手段厉害？好像都不妥。
运气好？哪有那么巧的事儿？
人家屋里那么多女人，天天伺候着，还不知道花了多少手段本事，也没见影儿，自己就能一发中的？
这还真不好解释。
见王熙凤被问得张口结舌，脸却难得地红了起来，没等王熙凤恼怒，平儿却先替她下了台阶：“兴许就是奶奶的身子丰饶不一般呢？便是宝姑娘也有些生嫩了，尤家姐妹却是胡女，未必适合冯大爷，金钏儿那边，也许她不敢在宝姑娘和琴姑娘之前坏孩子吧？……”
“为什么？”王熙凤一愣，迅即反应过来，冷笑着道：“薛家姐妹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吧？你不是说金钏儿没和长房二房在一起，独自伺候铿哥儿么？若是聪明，便不会去得罪金钏儿才是，至于说早怀晚怀，对她们姐妹俩有什么影响？金钏儿要真怀了，那也有冯家太太替她做主，谁还能敢对她做什么不成？那才要真的成了冯家罪人，扫地出门都是轻的。”
“金钏儿是个精细人，怕是不肯去触怒宝姑娘她们的，……”
平儿却不像王熙凤想得那么简单，各自所处的角度不同，自然想法也不一样，当丫鬟的如何能与正经主子较量？再说冯大爷宠你，但冯大爷又不是天天在家里，万一人家日后也生了儿子，你如何是好？
王熙凤还欲再说，平儿却抢在了前边：“奴婢打算今日便去冯府那边，先去见金钏儿，让金钏儿找个机会和冯大爷说一声，……”
王熙凤心思一下子就被吸引走了，点点头：“嗯，这样也好，和他说一声，看他怎么拿主意。”
“奶奶就尽管放宽心吧，冯大爷不是薄情寡义之人，更何况，万一奶奶肚里是个男孩，也总算是他们冯家的根儿，现在冯家可还没有男嗣呢。”平儿又道：“即便日后沈家奶奶和宝姑娘以及林姑娘她们有了孩儿，那奶奶这个也和他们算是兄弟，别的人也许会在意，但是冯大爷和冯府太太肯定是喜欢的。”

第一百五十八节 布喜娅玛拉的归宿
“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见到你，布喜娅玛拉，你是什么时候来京城的？我记得三月份你来了京城一趟，旋即又回了辽东，这一次回来，嗯，不走了吧？”
冯紫英心情很好，脸上满是笑容，几乎是迎到门边把布喜娅玛拉让进书房里的。
金钏儿面无表情地把茶水送了进来，然后悄悄掩上房门。
直觉告诉她，这个女人应该和爷有些不清不楚的瓜葛，虽然爷的神色控制得很好，但是她还是能感觉得出来，爷的面部表情很丰富，不是看着寻常女人的态度。
爷不是那种见着漂亮女人就挪不开眼睛的人，这个女人，嗯，论漂亮好像也说不上，起码金钏儿觉得不漂亮。
个子太高了，比尤二姨娘还要高，身材更魁伟健状，披着的一件披风也遮掩不住，胸前的怒峙双峰被一对特殊的圆形皮甲包揽住，更增添了几分说不出味道来，让金钏儿很不得劲儿。
那张脸也很宽大，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深潭一样，深不可测，脸上总摆出一副酷酷的模样，也不知道骄傲什么。
之所以觉得这里边有蹊跷，金钏儿发现这女人一见着大爷身体就有点儿说不出的僵直，说是紧张吧，也不像，说激动兴奋吧，有点儿，说喜悦高兴吧，好像又刻意压抑着，金钏儿也是过来人，哪里还能不明白女人如果是这种状态，还能是什么？
这鬼女人的腿好长啊，金钏儿自认为自己身材在爷身畔女人算是高挑了，但是和这女人一比都要矮大半个头，便是尤二姨娘好像都不及这女人，尤其是那双穿着劲靴的腿，又长又直，紧绷着充满力量，犹如一头雌豹。
金钏儿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但是以前并没有这种感觉，这一次却不一样，那种笼罩在二人之间的特殊氛围意境只有仔细体味才能品得出来。
不过金钏儿虽然心里不太乐意，但是也说不上多么反感，这样的女人是永远不可能进冯家门的，外族，还是女真人，老爷不就是还在辽东和女真人打仗么？
纵然和爷有些不清不楚的纠葛，但爷肯定能处理好，就算是有些什么，也无关大局。
随着门嘎吱一声关上，金钏儿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里，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冯紫英轻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走近对方，布喜娅玛拉的身子顿时僵硬起来，但是当冯紫英抱住她时，又迅即柔软下来，听凭对方将自己揽入怀中。
“很累么？”冯紫英轻声问道，嘴唇在对方耳垂处，呼吸热气触动着布喜娅玛拉内心心弦。
“嗯。”只有一个字，布喜娅玛拉咬着嘴唇，“也不算，习惯了就好。”
“恐怕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吧？”冯紫英不无怜惜地道。
可以想象得到，布喜娅玛拉回叶赫部免不了又要和金台石和布扬古他们发生纷争，如自己判断的一样，他们都不愿意布喜娅玛拉嫁给任何一个人，只有这样吊着，才能最大限度的吸引到女真乃至蒙古诸部的注意力，让他们心甘情愿的与叶赫部结盟，对抗建州女真。
虽然这不可能作为决定性因素，但是一样有着巨大意义，对于叶赫部来说，这就足够了，至于说布喜娅玛拉的个人喜好和幸福，那真的无足挂齿，谁让她是布斋的女儿呢？
但即便是族中其他任何一个女子，结果也会是一样，没有谁能大得过部族全族的利益。
布喜娅玛拉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做声，没什么能瞒得过身畔这个男人，一切似乎都在他的预料和掌握之中，依靠这样一个男人是不是会轻松许多，不再需要像以前那样一切都自己来扛？
刚愎自用的兄长布扬古，首鼠两端却又短视的叔叔金台石，还有其他兄弟，也许就只有德尔格勒稍稍理解自己一些，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面对这样一个女子，冯紫英也觉得为难，因为他给不了对方任何未来，但是如果拒绝，且不说布喜娅玛拉早就知道二人面对的情形却依然不管不顾，自己却瞻前顾后，似乎显得太猥琐，而且拒绝一个女人也不是他的风格。
“那布喜娅玛拉，你现在打算怎么做呢？”冯紫英捧起布喜娅玛拉那张不同于寻常女人，却具有特有魅力的脸庞，尤其是那双宛若海蓝和深邃相结合的深潭黑钻的眼眸，似乎能让人一望过去就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我不知道。”布喜娅玛拉有些迷惘地摇摇头。
她真的不知道。
回到部族里，叔叔满足于这样依靠大周和建州女真抗衡，但是兄长却还想要和建州女真争夺野人女真那些部族。
只是建州女真的势力和影响力都要比叶赫部强得多，努尔哈赤更是带着几个儿子不断出击北方，取得了很大进展。
再加上宰赛也整军经武，内喀尔喀人在获得了大周的赎金和补偿等诸多物资支持之后，呈现出欣欣向荣的气象，不但对科尔沁人展开了攻势，同时也一样经略更北面的野人女真，开始和建州女真争锋。
相比之下，不求进取，或者进展不力的叶赫部就显得暗淡许多了。
现在叶赫部似乎也陷入了一个瓶颈状态，或者说失去了目标，建州女真这段时间的安分，使得整个部族都一下子松弛了下来，加上兼并了乌拉部，势力有所增强，大家打了这么多年仗，似乎也都有些懈怠了。
连布喜娅玛拉自己都有这种感觉，好像放松一下让族人都能缓一口气，可是布喜娅玛拉却知道这种短暂的平静也许就蕴藏着更加猛烈的爆发和危机，但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看着有些迷茫不知方向的布喜娅玛拉，冯紫英没来由的一阵心疼，这个女人历史上似乎就是为叶赫部牺牲了一辈子，几度订婚，几度废弃，然后最终嫁入草原没多久便郁郁而终，而叶赫部也一样被建州女真所灭，可谓一切皆归尘土，悲不自胜。
现在这样一个女人的一生把自己这个外来者的闯入彻底改变，那自己为何不让她改变更彻底一些，丢弃那些烦扰，让她好好为她自己活一回呢？
想到这里，冯紫英虎臂一揽，勾住对方结实的腰肢，布喜娅玛拉还没有反应过来，却被冯紫英另一只手穿过来从腋下穿过，另一只手从腰际滑落到膝弯，把女人抱起，径直往后房走去。
这个时候布喜娅玛拉才反应过来，猛地挣扎起来。
她这一挣扎差点儿挣脱，好在冯紫英也有准备，知道这是一匹烈马，胳膊牢牢揽住，不容分说，进了屋之后一脚便把门踢来关上，将布喜娅玛拉放倒在床上。
这里是冯紫英书房小院的休息室，主要是午休和有时候忙得太晚就在这边歇息，当然金钏儿也免不了要在这边侍寝，所以虽然小了一些，但是却十分温馨安逸。
呼吸急促，雪玉般的脸颊涨得通红，布喜娅玛拉没想到平素彬彬有礼的冯紫英陡然间变得如此放肆疯狂，有心要挣扎反抗，但是却又不知道反抗之后又该如何，自己何去何从，不是早就想着听由对方安排么？
这一犹豫，冯紫英哪里还能不明白，将其放倒在床自己也俯身双手支撑在对方双肩之上，目注对方，“布喜娅玛拉，到了我这里，你就不要多想其他，一切就由天意来安排吧。”
“啊？！”布喜娅玛拉不明所以，只能张大嘴巴，紧张地看着对方，但却没有说话。
冯紫英这才伸出手从对方肩背后伸下去，解开对方那特制皮甲的后扣肩袢，取下那裹护在胸前小腹上的皮甲，露出内里的锦衣，顺手又解开对方腰间的皮带，整个一套皮甲便被卸了下来。
这个时候布喜娅玛拉才意识到对方要做什么了，先前还以为对方不过是想要和自己亲热一番，虽然紧张羞涩，但是也并不抵触，但是现在这一步跨过要进入实质状态，就让她紧张起来了，下意识的就想要挣扎。
只是这个时候冯紫英这等老手哪里还由得了她，双唇压下，只是那一接触，顿时就让布喜娅玛拉全身战栗，脑中轰然炸响，一切心思都随风而去，……
冯紫英也没想到这个看似刚烈暴躁的野丫头竟然是从未经历过男女情事，自己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吻便彻底将其防线摧毁，完全迷茫在了自己的身下，听凭自己为所欲为，只是那僵硬的身体让他每一个动作都格外艰辛，从宽衣解带到亲怜密爱，到最后的水到渠成，这个过程委实难以言喻。
不过唯有艰难跋涉方才能体会攀登高峰探幽寻秘的快活幸福，……，伴随着床上摇曳的咯吱声，女人粗重的喘息和呢喃细语，免不了要吃些痛楚，然后才是苦尽甘来。
……，余韵未尽，冯紫英被对方死死抱住，沉沉睡去。
或许是骤然放下了一切包袱和压力，布喜娅玛拉睡得很熟，细密的鼾声伴随着那对玉白的硕大在单薄的绣被下起伏不定，冯紫英支起身子，女人可以放下一切，他却不能不考虑未来。

第一百五十九节 俏丫头各怀心机
叶赫部的情况不是很乐观，从老爹的信中就能看出来一些迹象。
内喀尔喀人的发展轨迹被自己改变了，宰赛的威信得到了极大提升，所以他在内喀尔喀诸部中的话语权和影响力越来越大，这也就意味着他对整个内喀尔喀诸部拥有了更强的驾驭能力，可以驱使整个内喀尔喀诸部在他的战刀下前进。
这对辽东未必是坏事，但是对叶赫部却肯定不是好事。
内喀尔喀野心越大，只要宰赛足够聪明，他就会像两个方向发起进攻，一是和建州女真争夺对野人女真的控制权，二是和察哈尔人争夺草原霸权。
前者因为野人女真散居各地，双方虽然有过小规模的冲突，但总的来说还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谁开出的条件最好，谁表现出来的武力更强大，野人女真各部就更倾向于谁。
建州女真当然占据上风，努尔哈赤对海西女真诸部的赫赫战功可不是吹出来的，海西四部除了叶赫部外，其他三部，两部被灭，一部被打残被迫投靠叶赫部，便是对上大周，建州女真也是频频得手，抚顺堡沦陷也成为努尔哈赤向野人女真夸耀的战绩之一，反正那些野人女真也不清楚内情。
但内喀尔喀人在得到了来自大周的物资支持和对京营三屯营一战大胜的声威加持之后，一样也在一部分野人女真部落里边有了名声。
虽然内喀尔喀诸部是蒙古人，和女真人并非同一部族，但是这草原上的事情本来就分不到那么清，建州女真和海西女真不也都是女真，不也一样刀兵相见，恨不能立即灭对方满门。
所以现在建州女真占据上风，但是内喀尔喀人也在奋力拓展自己的势力范围。
同样在和察哈尔人争夺西边草原上的影响力上，林丹巴图尔作为黄金家族嫡系后裔，再加上察哈尔本来就是左翼盟主，所以宰赛想要挑战林丹巴图尔的地位，还任重道远，但是只要确立了目标，也就有了奔头，比如近在咫尺的科尔沁人。
尤其是大周对察哈尔人和建州女真的敌对态度，这就是内喀尔喀人的最大倚仗。
内喀尔喀人的蒸蒸日上也显出了叶赫部的尴尬，一时间叶赫部居然找不到自己的定位了。
辽东当然也在扶持叶赫部，和建州女真势不两立这一情况是大周不可能放弃叶赫部的根本，但是叶赫部的势力扩张似乎到了极致，再要扩大人口和地盘，靠自身休养生息再来发展，显然不可能，可要对外扩张，周边都是虎狼环伺，都不好打。
就算是科尔沁人一样不好惹，特别是科尔沁人在受到内喀尔喀人的压力之后，似乎更加速了向建州女真靠近。
估计这也是金台石和布扬古现在分外纠结难受的原因，没想到帮内喀尔喀人牵了线之后，宰赛这厮居然就和大周搭上了线，而且大有压过叶赫部一头成为大周第一鹰犬的架势。
物资、军械、粮食都是有限的，内喀尔喀人得的多了，叶赫部自然就会少。
对于大周来说，谁能给大周带来更大助益，自然就该得到最大的扶持。
内喀尔喀人的实力要比叶赫部强得多，他们在北方与建州女真争夺野人女真，在西面与察哈尔人争锋，并对建州女真的忠实拥趸科尔沁人采取各种手段打压和侵略，使得科尔沁人举步维艰，内部也因为是不是要彻底倒向建州女真产生了不小的纷争。
即便是冯紫英坐在老爹的位置上，也会这样处理，当然可以更巧妙更艺术一些，但是原则不会变。
这种情形下，叶赫部自然会产生一些危机感和失落感，但是他们现在不依靠大周又能依靠谁呢？
这大概也是布喜娅玛拉现在情绪波动的一个主因，嗯，也是今日自己能顺利得手的重要因素，不过现在倒是把布喜娅玛拉吃到嘴里了，这后续事宜却又该如何来处置？
布喜娅玛拉不会进冯家，这一点冯紫英和布喜娅玛拉都心知肚明，正是这种不可能，才让二人变得有些肆无忌惮，变得有些疯狂，没羞没躁的折腾，甚至也不管不顾这是在冯府的书房，哪怕是金钏儿再贴心，但是面对一个女真女子，难免也会生出一些异样心思。
不过冯紫英却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此情此景之下，若是还能按捺得住，那就真的不是柳下惠，而是有病了。
就在冯紫英浮想联翩的时候，金钏儿却有些慌乱的迎来了晴雯和平。
平儿登门原本是没想过要找晴雯的，谁曾想刚进冯府的大门，就遇见了晴雯。
平儿的性子，在荣国府里几乎人人都能处得来，晴雯不算是关系最密切的，却也还算不错，而晴雯在冯府见到平儿也是颇为惊讶，也分外亲热，所以拉着很是说了一阵子话。
听闻平儿是来找金钏儿以便于通传见冯紫英，晴雯就热心地拉着平儿往书房小院这边来了。
在小院里虽然隔着书房外间，但是里边折腾的声音实在太大了，金钏儿几乎是夹着腿溜出来的。
这蛮女果真是不知羞，竟然和大爷就在这休息室里做起那等没羞没躁的事情起来，此时金钏儿完全忘了自己似乎也在这休息室里侍寝过好几回，这里边是不是有些拈酸吃醋的味道在里边，金钏儿自己都没有觉察到。
心烦意乱间，走出小院门，金钏儿却一头碰上了晴雯和平儿。
若是平常，金钏儿肯定是喜不自胜的，难得平儿来一趟，自然也有许多话要说，但是这会子，只要进了书房小院，那等声音没准儿就要钻入平儿耳朵里，平儿也就罢了，但晴雯这小蹄子若是听见了些什么，难免不会回去给沈大奶奶嚼舌头，那自己岂不成了罪人？
心中一阵慌乱，但是金钏儿表面上却是半点儿神色不露，迎上前去，笑着道：“哟，什么风把平儿姐姐给吹来了？”
“怎么，不欢迎？”平儿也是斜睨了金钏儿一眼，“我来看看咱们荣国府里出去的人，不行么？”
金钏儿也笑了起来，上前来挽住平儿的手，“当然欢迎，咱们这些从荣国府里出去的人可不少呢，除了我和玉钏儿以及晴雯，还有宝姑娘和琴姑娘都算吧？莺儿和香菱也要算吧？要不去那边儿看看她们？”
“不用了，我今日来是有事要见冯大爷，奶奶吩咐的，上一次就来过，结果冯大爷忙于公务，没见着，这一晃就是二十多天了，奶奶又催着，不来不行。”平儿也是泰然自若，说起话来半点没有异样。
金钏儿也是淡然处之，“这会子恐怕不行，大爷专门叮嘱了，他在见客，辽东那边来的，任何人都暂时不见。”
“哦？”平儿一愣，她原本以为自己让金钏儿去通传一下，见一面说两句话应该没问题吧？没想到冯紫英在家，居然还是不见，“很重要的客人，是冯老爷那边来的？我等一等都不行么？我可不想跑第三遍了。”
金钏儿假意思考了一下，“大爷那边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完客，但是肯定不是短时间就能结束的，这会子肯定不能去打扰，不如这样，晴雯，要不去你那里坐一会子，我再过来看看，……”
晴雯有些狐疑地看了一眼金钏儿，虽说书房小院这边的确是禁地，但是晴雯也知道那也主要是书房那几间是不允许其他人进去的，像小院里的外进院子，其实并没有那么严格，金钏儿和玉钏儿平常就在外边儿，只有冯紫英在书房内院办公时，她们俩才进去侍候，怎么这会子却如此严格了？
或者是金钏儿对平儿有些隔阂了？不像啊。
“金钏儿，要不就在外边儿院子你屋里坐一会子？没准儿一会儿爷就见完客了呢？”晴雯歪着头问道。
“怕是不行，爷有吩咐，若是寻常客人也就罢了，今日的客人是辽东那边来的，好像涉及到蒙古人和女真人，爷很重视，亲自迎进去的，我送了茶进去之后，爷便把我打发出来了，所以我也是很知趣地离开了。”
金钏儿摇了摇头，银牙却险些咬碎。
爷没羞没躁地和女真蛮女作那等事情，还得要自己来替他们打掩护，若是让晴雯知晓了内情，传到沈大奶奶耳朵里，只怕自己就会被长房那边记恨了。
听得金钏儿这般说，晴雯心里再是起疑，也不可能这会儿去做什么，倒是平儿颇为失望，忍不住再问一句：“金钏儿，你估计这客人什么时候能见完，奶奶还在家里等着我呢。”
“二奶奶什么事情这么紧急，你都来两趟了，需要不需要说个大概，我带信儿给爷？”金钏儿反问。
平儿不动声色地掠了掠耳际的发丝，摇摇头：“奶奶交代的事儿，我可不敢乱传，还是等见着冯大爷告诉冯大爷吧。”
晴雯同样也有些起疑，这平儿来了两趟，小红来了一趟，以往也没见来这么勤啊，小红倒是说不知道什么事儿，平儿肯定知晓，但是却守口如瓶，怎么今日平儿和金钏儿都是这么神神秘秘，古古怪怪的呢？

第一百六十节 忽悠，洗脑
看着布喜娅玛拉背过身子，别扭地穿衣着衫，冯紫英也有些好笑，先前的种种似乎都随着情绪的宣泄之后一下子平复下来，变得冷静了许多。
冯紫英想要靠近抱一抱对方，似乎都遭到了对方的反应过度，这也让冯紫英格外无奈。
“怎么了，布喜娅玛拉，这样不是很好么？方才我们很好，今后也会更好，不是么？”冯紫英没有理睬对方，而是直接把对方的刚健遒劲的腰肢搂住，布喜娅玛拉挣扎了两下没有挣脱，也就罢了。
或许本来就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内心却并不抵触，甚至渴望男人的安抚，布喜娅玛拉也说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心情，乱糟糟的。
自己不是早有预料么？女人不是都要过这一遭？还别说，没有别人所说的那么痛楚和艰难，甚至还有些美好，除了最初的短暂阵痛外，后续带给她的还是非常愉悦舒服的，嗯，那种情绪可以得到最大释放的解脱感。
“究竟怎么了？”冯紫英抱住对方，温言道。
“没什么，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心如乱麻，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布喜娅玛拉不是那种拿不起放不下的女人，稍微整理了一下心绪，抬起头来，澄澈的目光宛如秋水。
她很不习惯这种靠在男人怀中，但是却也有些甜蜜和期盼，嗯，第一遭。
虽然自己这种被长辈订亲的事情已经几遭了，但是谁都知道这就是一种枷锁，附带政治利益的枷锁，但现在这种前提条件都不复存在了，那么自己寻找属于自己的生活，好像也就无可厚非了。
反正自己一辈子都无法嫁人，寻找一个值得自己托付，自己也看得上的男人，这样不也挺好？
“什么叫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日子还不是要每天过，叶赫部的事情你就不必操心太多了，你叔叔和兄长虽然未必是最优秀最合适的首领，但是我想在目前的环境态势下，他们也只能说尽力把你们叶赫部自身定位找准，以待时机罢了。”
冯紫英知道布喜娅玛拉的心结，这个问题他也考虑了很久，就目前来说，叶赫部真的没太多机会，积蓄力量，留待时机应该是最佳策略。
“以待时机，什么时机？”布喜娅玛拉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看着冯紫英，她不希望冯紫英在欺骗她，因为占了自己身子，就给自己一些虚无缥缈的幻想。
“这么激动干什么？”冯紫英笑了起来，“觉得我在戏弄你？放心吧，要戏弄你也只是在床笫间戏弄你，这等事情我不会妄言，对你更不会。”
“那你说。”布喜娅玛拉不肯罢休。
“哎，现在说这些不闲大煞风景么？”冯紫英瞥了一眼床上乱成一团的锦衾被褥，桃红点点，隐约可见，还以为布喜娅玛拉常年习武有些东西早就不在了，没想到并非如此。
被冯紫英的目光带过去，一看床上的种种，布喜娅玛拉再是豪爽大气，也还是有些受不了，弯腰拿起被褥遮盖上，“你赶紧找人来收拾了，不，你自己收拾了，不能让人看见这个，……”
见在这方面布喜娅玛拉显得格外稚气生疏，冯紫英倍感有趣，“知道了，这种事情你们女真女子难道就没有特殊的纪念意义么？”
瞪了冯紫英一眼，布喜娅玛拉迟疑着道：“我不知道族里女子是怎么样的，但是她们都是成亲之后才……”
冯紫英把布喜娅玛拉抱紧了一些，“对不起，……”
“不用说这个，我心甘情愿的，我一辈子也不会嫁人了，这样挺好，把我自己身子给我自己喜欢的，值得托付的人，这样正是我希望的，我可不希望被那些粗鄙之人所得，……”
布喜娅玛拉倒是显得很洒脱，她也想明白了，反正自己一辈子都无法嫁人，那何必再在意这个呢？给冯紫英不是最好的选择么？
冯紫英也笑了起来，“放心吧，我会负责的，如果你有了身孕，那我更要负责，……”
布喜娅玛拉还从没想过这个，一下子慌乱起来了，猛然扭头：“不会吧？我看族里许多女子成亲多年都没有孕，哪有一次就……”
“这个事情可说不准，肥田沃土，种子优良，有些人一次就能开花结果，……”冯紫英逗趣，“没准儿我们就是这样，……”
“那怎么办？”布喜娅玛拉被吓住了，双手忍不住握紧，她还从没有过要怀孕生产的情况。
“什么怎么办？生下来就行了啊，布喜娅玛拉，难道你从没想过当母亲么？”冯紫英反问。
“啊？”布喜娅玛拉被这样一个问题给问住了，目光也变得复杂无比，似乎实在思考什么，许久才有些艰难地道：“你说的没错，我以前从没有机会考虑过这些，今天似乎……”
“当母亲是每个女人的权利，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和心爱的人生儿育女更是一种其他事物无法替代的幸福，所以这很正常，甚至很美好。”冯紫英在这上边的话术可谓信手拈来，而且也的确如此。
似乎是被冯紫英的话语所打动了，布喜娅玛拉开始认真的思考这个问题了。
对方好像说得没错，生儿育女难道有错么？自己为什么就不行？
“可是我若是有了身孕，那怎么生下来？”布喜娅玛拉有些不知道如何描述这个过程和后果。
“怎么生下来？怀了身孕，吃好喝好睡好，然后尤文破助产，就生下来了啊。”冯紫英眨巴眨巴眼睛，“生下来小孩子如果你自己奶水充足就自己喂，奶水不足，寻个奶娘便是，孩子不是都这么长大的么？”
冯紫英觉得自己似乎成了科普专家了，还得要给这个比自己还要大七八岁的女子科普这个科学故事。
“不是，那这要有了孩子，我该怎么办？生下来了，我又该怎么办？”布喜娅玛拉有些急躁气恼了。
“我说了啊，你就在京师城里住着，不方便的花，我替你寻个宅子，找几个仆人侍候着，生下来之后也一样，……”冯紫英摊摊手，“就这么简单，你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就把孩子带回府里来，如果你不方便带，我也可以让别人替你带，嗯，比如尤二姐和尤三姐，你都认识的，性子也信得过。”
尤二姐和尤三姐应该是冯紫英女人中布喜娅玛拉打交道最多的，尤三姐和布喜娅玛拉切磋过多次，知道对方是个爽直性子，而尤二姐则是一个温顺敦厚的性子，都是值得信赖的人。
当然这只是平常事情，这要把孩子托付，那另当别论。
没想到冯紫英居然把这等事情想得这样周全，布喜娅玛拉心里一暖之余也有些疑惑，忐忑而又犹豫地低声道：“你真的希望我生一个孩子？”
“布喜娅玛拉，当母亲是作为女人的权利，我不是说了么？或许你因为特殊的身份和职责义务而使得你很难像其他女人那样一生来抚育照顾孩子，但是并不代表你就不能做母亲，我说了，尤二姐和尤三姐都是可靠之人，如果你真的没有时间和精力，或者因为你们部族的原因而要耽搁，那么交给尤二姐尤三姐是一个可行的好选择，当然我觉得这两三年间叶赫部应该没有什么大事儿，你倒是可以安安心心地作一回母亲。”
冯紫英的话坦诚而又富有诱惑力，让已经接近三十岁的布喜娅玛拉的怦然心动。
要说哪个女人没有过当母亲的愿望，那肯定是假话，只不过这么多年颠沛流离，成日里思索的都是如何让叶赫部在建州女真咄咄逼人的攻势下生存下来，布喜娅玛拉几乎没有心思和时间来考虑这个问题，现在这个问题骤然被冯紫英提出来，而且可行性颇高，一下子就把布喜娅玛拉内心的母性给激发了起来，而且是如此浓烈不可收拾。
“真的？”布喜娅玛拉握紧双拳，“万一部族里有事情，我无法……”
“我说了，这两三年你们叶赫部应该无大碍，即便是有你叔叔和兄长，还有德尔格勒他们也足以应对，难道叶赫部的命运离了一个女人就要崩殂？那叶赫部也未免太脆弱了，没有多少存在的必要了。”
若是寻常，布喜娅玛拉肯定要恼怒和冯紫英理论一番，但这时候她却没有计较这些，只是静听。
“几年后你们叶赫部真的需要你，那时候也可以交给尤二姐来带，你离开一段时间也没有大碍了。”
冯紫英的话有理有据，合情合理，不由得布喜娅玛拉不点头，想到这里，布喜娅玛拉脸上露出一抹羞涩，欲言又止。
“怎么了？”冯紫英其实已经猜到了一些什么，布喜娅玛拉这种女子便是想到什么就要去做的，不会又太多忸怩拘泥，拖泥带水。
“那怎么才能尽快怀上孩子？”布喜娅玛拉最终还是问道。
“那自然是要勤耕耘，多播种，以最饱满的状态来……”冯紫英脸上浮起怪异的笑容，“所以我们要抓紧一切时间机会，……”
“啊，……”布喜娅玛拉惊叫声戛然而止。

第一百六十一节 瞒天过海，李代桃僵
平儿见到冯紫英时已经时一个多时辰后了。
让平儿有些惊奇的是冯大爷似乎精神状态很好，面色红润，双目放光，说起话来也是铿锵有力，往日只有二人在场，还要和自己调笑几句，甚至亲昵一番，今日却显得十分稳重，倒是少见。
不过平儿一句话就让冯紫英差点儿跳起来，再无复有稳重之态。
“什么？确定了？”冯紫英嘴巴张大得几乎要塞下一个炊饼，满脸不可思议。
倒不是说怀疑王熙凤肚子里的种不是自己的，而是惊讶于王熙凤这块田土未免也太丰饶了吧？自己在二尤二薛身上旦旦而伐都没有能开花结果，怎么就在王熙凤身上就那么几回耕耘，居然就有了！
“爷，这等事情若非确认，如何敢来告知爷？”平儿白了冯紫英一眼，“奶奶天癸不至，便有些怀疑，后来食量见长，而且又嗜睡，不得已便化妆出去，在东城那边寻了个郎中诊脉，便确定了。”
冯紫英忍不住想要扶额。
这原来和王熙凤恩爱欢好之前也不过是信口而言，说有了身孕生下来便是，胸脯拍得当当响，现在可真的倒好，一语成谶，还真的怀上了，而且看样子都有一个月了。
现在也许还看不出个什么来，但是两三个月后就会逐渐显怀，这还能遮掩得住？尤其是两三个月后还是夏秋衣衫单薄的季节，这更是藏不住啊。
不过这也未必是坏事，起码证明了自己的身体是没问题的，沈宜修生了冯栖梧之后，屋里女人都没有了动静，让母亲很是着急，现在好了，凤姐儿也怀上了，虽然不敢和母亲说，但起码证明了身体健康，就看田土够不够肥沃了。
但摆在面前的问题是怎么来处置这桩事儿，王熙凤此时只怕都是要发疯了，难怪平儿来了两趟，林红玉来了一趟，这换了谁也坐不住啊。
平儿倒是很镇静，很是笃定冯紫英不会对此事不闻不问，也相信冯紫英会拿出解决办法来。
“这么说来就是那晚上的事儿了，那晚上的确……”
冯紫英咂了咂嘴，似乎还在回味那一夜的疯狂，看得平儿脸又红了起来。
想起眼前这位爷在奶奶身上死命折腾的架势，奶奶呼天叫地的呻吟，那真的叫一个浪，难怪府里边都说奶奶表面正经，骨子里就是骚浪，琏二爷根本降服不了，只有冯大爷才能有这般本事。
“爷，奴婢还等着回去回禀奶奶呢，您倒是给个话啊。”平儿打断了冯紫英的回味臆想，恨恨地道。
“回话，回什么话？既然有了，生下来就是了啊，反正你们不是要搬出荣国府了么？宅子选好没有，选好了就尽早搬，……”冯紫英说得很轻巧，脑子里却在思考这般出来之后，该怎么办？
王熙凤肚子一旦大了起来，肯定很多就很难遮掩，面对薛宝钗和林黛玉以及贾府里边几春的探望往来，该怎么办？
这一两个月勉强可以遮掩，再长就不能呆在京师城了，得寻个理由离开京师城，看看去临清还是大同。
问题是后边麻烦还很多，生下来之后又该怎么办？
跟着王熙凤，对外如何解释？抱养的？出去走了一趟，躲了一年回来，结果就抱养了一个孩子回来，肯定会引来人的怀疑，那这偷汉子的名声王熙凤就算是坐实了，嗯，不能算是偷汉子，王熙凤已经和离了，但是在外边儿和野男人鬼混生下孽种这个名声王熙凤肯定也吃不消。
冯紫英摩挲着下颌，细细思量，看着眼前有些发急的俏平儿，身材匀称，胸挺臀翘，面颊圆润姣美，算算这丫头好像也都二十了，真真熟透了，是该采撷的时候了。
“平儿，你今年就要二十了吧？”冯紫英漫声问道。
平儿一愣，“奴家今年虚岁就二十了。”
“唔，是差不多了。”冯紫英点点头，“这样，你们先寻一处合适宅子搬出来，等两三个月凤姐儿肚子大了，便先离开京师城，至于去临清、大同还是扬州，看凤姐儿的想法，我觉得回临清最合适，既不算远，而且又有运河相通，免了乘坐马车劳顿，坐船就要舒适许多了。”
平儿也想到了这一点，她也和王熙凤这么说的，但是接下来呢？孩子生下来怎么办？这才是最关键的。
奶奶肯定是不能接受这样一辈子躲躲藏藏，不敢见人，尤其是不敢见这些姊妹亲戚的，那如何来圆这个孩子的谎？
“那以后呢？奶奶是肯定想回京师城的，外边儿人生地不熟，奶奶不可能在外边呆一辈子，这京师城里亲朋故旧都在这边，奶奶肯定要回京师城住，可孩子……”
“孩子是平儿你生的，奶奶不过是喜欢孩子，所以带着了。”冯紫英早已经拿定主意。
“奴婢生的？！”平儿惊得差点儿跳了起来，脸红唇白，“这如何使得？奴婢怎么能生孩子？”
“怎么就不能生孩子？你有了男人，自然就会生孩子。”冯紫英漫不经心地道：“就是爷酒后乱性，把你收了房，结果你就有了身孕，然后生了下来，凤姐儿舍不得你，你也不愿意离开凤姐儿，于是……”
平儿慢慢冷静下来，想来想去，她发现好像这是唯一能解释得走的理由，但是……
“大爷，可是如果是您和奴婢生的孩子，你们冯家肯定不会答应交给奶奶带着吧？这肯定也说不过去啊。”平儿发现了其中的漏洞。
“对，所以对外就说是抱养的，但是对内，也就是周邻亲朋故旧问起来，肯定会有人质疑，自然就会寻到我这里来，这段时间我也就经常把你叫来，嗯，有些那层意思在里边，到时候，你们就态度含糊一些，不肯明着承认，就是怕我要把孩子要回去，但是却又让大家觉得‘心知肚明’，‘心照不宣’，知道这是我和你的孩子，这样就能把几方面都应付过去了。”
冯紫英一边思索，一边道，把各种漏洞慢慢补上。
“那大爷您家里边恐怕也不好解释，沈大奶奶和宝姑娘她们那边，还有府里的林姑娘那边，……”
平儿苦笑，虽然也觉得这好像能糊弄得过去，但是只怕这各方关系就会有麻烦了，宝姑娘，林姑娘，还有府里的鸳鸯，这边的晴雯和金钏儿，只怕都会对自己另眼相看，甚至可能会觉得自己是个心机婊了。
“这是爷的事儿，不过就要连累平儿你受累了，若是她们问起来，你就说是我酒后用强，……”冯紫英摊了摊手，倒是很坦然，“外边儿都说小冯修撰风流好色，那好，我就来名副其实吧，谁让我本来就是个色中饿鬼呢？”
看了一眼冯紫英，嘴角微动，平儿幽幽地道：“姑娘们恐怕都知道您对女孩子绝不会用强，而且也知道奴婢的心意，若是您想要奴婢，对您肯定也不会拒绝，……”
冯紫英心中一动，这丫头对自己倒是一腔情思诚挚可人，想了一想，招了招手，“平儿，你过来。”
“大爷，要作什么？”平儿脸微红，有些忸怩，虽然心思早就为人知，对方也多有和自己亲昵，但是这在冯府书房，金钏儿可能就还在外院呢。
“过来再说。”冯紫英脸一板。
平儿拗不过对方，只能扭着身子过去了，“爷，这里可不能乱来，金钏儿和晴雯还在外边儿，莫要让奴婢没了脸见她们。”
“爷是那种人么？再怎么也得顾着你的颜面。”冯紫英心中一叹。
现在就算是自己有心也无力啊，才和布喜娅玛拉酣战三场，再说自己修习了张师所授《洞玄集注》精要，但张师也说了不可旦旦而伐，否则到了年龄大了一样会心有余而力不足，尤其是像自己这种妻妾成群的，更要注意一个度，每日这种房事都要把握好一个度。
平儿被冯紫英拉到怀中，坐在腿上，这才从囊袋中取出一対玉耳坠，耳坠不算大，蝉形，晶润玉泽，白中透着绿痕，宛若活物，“这是爷给你的，好生收着。”
平儿虽然不是富贵人家出身，但是毕竟跟着王熙凤这么多年，也算是有些见识，一见此物，便知道不是凡物，赶紧拒绝：“爷，奴婢受不起，若是给奶奶的，奴婢倒是可以替奶奶收着，……”
“凤姐儿是凤姐儿，你是你，爷给你的物件，难道还能有谁说三道四？便是凤姐儿也只有说好。”冯紫英霸蛮地道：“凤姐儿我也有给她的，不过她这会子心思都在肚子里的孩子上，估计也没多少心思，你把这番话带回去，便是对她最好的礼物，而且你要替她担这么大的祸水，她感激你还来不及呢。”
平儿只感觉对方一只手又钻进自己衣襟里乱动，红着脸压着对方不让对方得逞，只是对方脸贴着自己耳垂，吹了一口气，平儿身子立时酥了，只能任由对方去，却发现对方手却抽了出来，替自己把耳坠戴在了耳朵上，抱着自己来到里间梳妆镜前，悄声问道：“喜欢么？”

第一百六十二节 三丫
晴雯狐疑地看着脸颊红晕未褪的平儿从书房小院里出来，忍不住又睃了一样神色诡异的金钏儿一眼，实在按捺不住，冷声问道：“平儿，你这是和大爷闹哪门子啊？怎么衣衫不整面红耳赤的？这可是爷办公的书房！”
换了寻常，平儿纵然不会反唇相讥，也要不动声色地反击两句，但是这一次自己的确有些气短，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咄咄逼人的晴雯。
本来就是来说奶奶怀孕的事儿，现在又和冯大爷在书房里亲昵了一阵，虽然未及于乱，但是那对翠玉耳环就藏在怀里，肚兜都险些被爷给取下了，还幸亏自己没有头昏，否则回去之后还不知道该怎么向奶奶交待呢。
“这书放里边，我还能和大爷闹什么？”平儿定了定神，语气却也很温和，“大爷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我来和冯大爷说事儿，那也是奶奶的事儿，其他还能做什么？”
晴雯冷哼一声，双手叉腰，“平儿，我知道你素来是个自尊自重的，莫要失了分寸，二奶奶现在和琏二爷和离了，日后如何打算，怕是该王家人过问，轮不到冯大爷来操心吧？”
平儿心中一凛，晴雯这小蹄子心思怎么恁地敏锐，这一番试探虽不中亦不远矣，自己这一回可还真的是来向冯大爷讨如何安排打算奶奶的，甚至还带着肚子里的一块肉。
“哟呵，晴雯，怎么，二奶奶要和冯大爷说事儿，还得要经过你的批准不成？”平儿上下打量了一下晴雯，也开始软中带硬的回击：“我看你这模样似乎还没开脸收房吧？就算是你收了房，这等事情也轮不到你来发话吧？”
“我开没开脸收没收房那是我的事儿，用不着你咸吃萝卜淡操心，至于你家二奶奶，现在都不算二奶奶了，让你三天两头往这边跑，自然让人起疑，爷成天忙着公务，京师城里这几日里沸沸扬扬的事儿，你难道不知道？”晴雯也是个不饶人的性子，毫不客气的反击：“连我家奶奶和宝二奶奶这几日都知晓尽可能不去烦扰大爷，让大爷一心办好公事儿，你家奶奶哪有什么重要的事儿还能比得上朝廷的通仓大案？”
被晴雯怼的有些生气，平儿控制了一下情绪。
她也知道这是各为其主，晴雯现在是沈大奶奶的贴身丫鬟，自然要维护自家奶奶的利益，这见不得别的女人来掺和也属正常。
“晴雯，想必你也知道二奶奶和冯大爷之间的关系，这京营将士赎人的事儿你不会不知道吧？涉及那么多人，那么多钱银，难道二奶奶和冯大爷商计一下你也要横挑鼻子竖挑眼儿，那你未免也管得太宽了一些吧。”
平儿的话没能让晴雯退让，她总觉得这里边有什么古怪，“平儿，二奶奶是个喜欢银子的，大爷看在以往和琏二爷的情分上帮二奶奶一把，这也说得过去，但这都多久了，哪还有那么多事儿？莫不是二奶奶又还有其他事情求到大爷身上来了？我告诉你，平儿，这朝廷通仓大案的事儿二奶奶最好别去掺和，让大爷为难不说，万一被朝廷知悉，只怕大爷都要受责难，你也是识大体的人，二奶奶那个性子，你该劝着些。”
不得不说晴雯的话有些道理，对王熙凤也看得很准，连平儿心里都有些佩服，但这等时候她自然也是不能示弱的。
“晴雯，这种事情你觉得大爷心里没有一杆秤？别说奶奶没这些事儿，就算是有，大爷岂会因为二奶奶就因私废公？那你也太小瞧大爷了，我劝你还是少操这些不该你管的事儿的闲心，把沈大奶奶伺候好才是正经。”
金钏儿在一旁看着两女舌剑唇枪，争斗不休，也算是开了眼界。
晴雯固然是个舌尖牙利的，以往和自己也经常冷嘲热讽斗个不亦乐乎，不是善茬儿，但是平儿在荣国府里可是出了名的贤惠人，平素看起来温润可人，是个好性子，但没想到一旦不客气起来，一样是软中带硬，柔中带刚，丝毫不亚于晴雯。
“行了，你们俩都省着点儿吧，晴雯，你这个性子该改一改了，平儿远来是客，好歹大家都是荣国府里出来的，难道非要闹得沸沸扬扬，让阖府上下都知道你们在这里争吵？”
金钏儿看不下去了，这外院那边都有人探头探脑看这边了，再这样下去，肯定会招来长房和二房的人，没地把事情闹大了，她只能来干预了。
“再说了，平儿刚才也说了，有什么事儿也该是大爷自己做主，何曾轮到你来插话了？”
“哼，金钏儿，事情自然是该大爷自己做主，我们当下人倒也该尽一份心才是，别成日里故作矜持高冷，真正遇到事情的时候却是一头雾水，迷迷糊糊，真要出了什么事儿，你也吃不消。”
晴雯没给金钏儿面子，毫不客气地反驳道。
荣国府里边的人她没几个有多深的情谊，平儿都还算是过得去的，所以先前还有些亲近之意，但是看到平儿的古怪模样，一看就知道是干了什么，晴雯好歹也在冯府里呆了这么久，侍候沈宜修身边，男女情事也懂不少了，立即就让她内心的酸意敌意都冒了出来，所以才会和平儿争执起来。
至于说金钏儿本来就和她不睦，她自然更不会留情面。
整个荣国府里边能让晴雯真正服气的，也就只有一个半，一个是鸳鸯，半个是紫鹃，其他都不行。
被晴雯给怼得脸通红，金钏儿连声冷笑：“哟，却不知道咱们冯府怎么出来一个管家了，不知道是呼伦侯府的还是云川伯府的？抑或是咱们整个冯家都归你管了？”
“哼，金钏儿你也别在这里说这些没用的，你管着爷的书房，爷的日常事务也是照顾得多，我只是提醒你罢了，至于你爱听不听，由得你！”晴雯也不理她，转过头来：“平儿，论理咱们都是荣国府出来的，论情分，你在荣国府里边待我也不错，不过现在二奶奶身份尴尬，你这一来二往的，若真是你也罢了，大不了就来府里跟了大爷就是，但都知道你是二奶奶的贴心人，又是个忠心的，断不肯舍了二奶奶的，所以没地会让人觉得大爷和二奶奶之间有什么不清不楚的瓜葛，我们这些当下人自然要提醒一番，希望你莫要见怪。”
不得不说晴雯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有节，而且也照顾到了情分，连平儿内心里也都要佩服晴雯这丫头和以往那种暴躁性子有些不一样了，不愧是在沈大奶奶身边调教了这么久，也有几分气象了。
只是晴雯不过是提醒，可二奶奶却的确是和冯大爷有了这种不清不楚的瓜葛了，而且肚子里都有了一块肉了，这如何能割裂得开来？自己又怎么可能不来找冯大爷？
不但现在来找了，日后只怕还会不断地来替两边带话安排，这遇上晴雯这个较真的，看样子还得要一直纠葛下去。
“晴雯，你有你的立场，我有我的难处，二奶奶吩咐的事情，我自然是要来的，所以你也莫要见怪。”平儿温和地一笑，“二奶奶和冯大爷之间的事情咱们作下人的还是少去掺和的好，若是你家奶奶真的疑心，不妨直接问冯大爷便是，何必要让你来东敲西打的？若是让冯大爷知晓了，没地伤了他们夫妻感情，不合适。”
晴雯叹了一口气。
她何尝不知道这一点，自家奶奶是从来不会去过问这一点的，甚至也不会往这边去想，因为她压根儿就没见过王熙凤，但晴雯是知晓王熙凤的。
这女人风骚得紧，莫要看是大家闺秀出身，但是现在落毛凤凰不如鸡，没准儿就要打冯大爷的主意。
沾上了冯大爷，她原来在荣国府时就做的那些个包揽诉讼和高利贷勾当，岂不是就找到了依靠？那冯大爷的名声岂不是要被她给败坏了？
只可惜了平儿这丫头，是个难得的忠贞女子，却跟了那样一个女人。
话说到这份上，晴雯也不多言，便转身离去，只留下金钏儿和平儿二人。
“平儿，你莫不是真的要进我们冯府？”金钏儿猛然间突兀地问了一句，平儿吃了一惊，“金钏儿，你也这么想？”
“不是我这么想，而是你在这么做，谁都会这么想。”金钏儿语气里很是平和，“爷挺喜欢你这种性子，比我这种冷性子更适合，不过如晴雯所言，你能丢得下你家二奶奶？若是二奶奶和琏二爷没和离还有可能，现在，你怕是不可能舍弃你家二奶奶了吧。”
平儿微微仰头，似乎是在作某种承诺，“我是跟着二奶奶从王家出来的，二奶奶虽说性子燥了一些，但是心地却是好的，起码对我不薄，她现在落难了，我如何能舍弃她？这一辈子也不过就是守着她罢了。”

第一百六十三节 安顿
布喜娅玛拉的到来和王熙凤的怀孕这两件事儿的确给冯紫英增添了不少烦心事儿。
虽然内心也是有些喜悦的，但是并不代表这些事情就不会占用精力，好在通仓大案的查处仍然在顺利推进，而都察院联手刑部对京仓展开规模空前的调查行动，替顺天府衙分担了不少压力，也使得冯紫英不至于连家都不敢回了。
傅试和汪文言加上赵文昭的组合配合得很默契，傅试协调整个顺天府衙事务，汪文言内部策划，赵文昭则负责具体侦讯推进，加上吴耀青在外部的情报支撑，整个通仓大案的调查开始从前期的重点目标转入系统性的收网，涉及到的人员越来越多，但是都属于小鱼和虾米了。
但小鱼虾米多了汇集起来也丝毫不亚于大鱼，这一点冯紫英深有感触，看着手中罗列的名单，交代的供词，再加上查扣的资产，每一笔都触目惊心，让人感慨万千。
一个小小的漕兵头领，通过与漕仓中的吏员勾结，采取内外调换，以砂石掺入的方式，八年间从中分润就高达一万一千多两，年均一千四百两，而一个漕兵头领每年年俸不过三十五两，也就是说他通过这种手段捞到的银子相当于他正份儿收入的四十倍，而跟随其从事这个勾当的四名漕兵也分别分得了两千多两。
这只是其中一个缩影。
从现在调查的情况来看，整个通仓几乎无人不贪，只是程度而已，最轻的一人也从中分润三百两，相当于接近十年的收入，光是这些小鱼小虾的贪墨所得就超过了四十万两，所以这样一算下来，整个通仓贪墨案件涉及金额已经超过了一百八十万两，又比第二次的预估高出了一大截。
对于这个冯紫英已经没有太大的兴趣了，当然对皇上，对朝廷，尤其是对户部，却是不无小补。
户部尚书黄汝良和户部左侍郎王永光都是两度招冯紫英见面，商谈相关钱银的追缴和上缴问题，希望冯紫英能加大力度推进，力争在年底之前把所有贪墨款项，不管采取何种手段变现，上缴到户部国库中。
这是户部下达的硬性任务指标了，甚至比秋税更重要。
冯紫英琢磨着，加上京仓和通仓的情况相若，如果都察院和刑部也能像顺天府这边一样顺利，那年底这一波好像还真能为朝廷“增收”二百多万两银子的收益了，这是不是有点儿像养肥杀猪的味道了呢？
这样一桩案子带来的麻烦和压力都不少，但是同样也带来了海量的资源，无数人蜂拥而至，希望结识和攀附上人气更上一层楼的小冯修撰。
这些涉案人员中不仅仅是相关的官员和漕兵，而且更多的还是涉及到和京师城中高门望族关联甚深的这些粮商们，他们绝大多数都是这些京师城中非富即贵的群体，就连忠顺王和镇国公这些老牌皇室宗亲和武勋都无法免俗，那么在冯紫英这里讨得一份情面，日后自然就要有所回报。
“爷。”瑞祥进屋，行了个礼。
“好了，我这里平素就无需这么多礼了，我安排你的事情做得怎么样了？”冯紫英沉声问道。
“小的按照爷的吩咐这几日都在跑，您的意思是要距离咱们西城这边远一些的，但是又不能太偏，住户也不能太杂，所以小的主要就在东城的仁寿坊、保大坊、南熏坊、明照坊、澄清坊，以及南城的大时雍坊、小时雍坊，北城的昭回靖恭坊、日忠坊这几处打探寻访了一下。”
瑞祥约摸猜测得到一些大爷寻找宅子的用意。
二奶奶要搬出荣国府了，没见着平儿和小红都来了府里几回，估计就是要找冯大爷帮忙出主意或者安排，谁让大爷和二奶奶纠缠不清呢。
说内心话瑞祥是不太赞同大爷和二奶奶沾染上的，都知道荣国府的琏二奶奶不是盏省油的灯，你要沾上了，还能跑得掉？
瑞祥这么些年来跟着冯紫英跑荣国府那边也有几十回了，荣国府那边不说和冯府这边一样熟悉，起码那边的丫鬟小厮仆妇婆子乃至管家们也都认识了一个大概，也有了一些关系较为稳定密切的朋友，像二奶奶屋里的住儿，荣国府的采买钱华，怡红院的锄药，缀锦楼的莲花儿，大观园后门上的夏婆子，还有府里原本是贾政身边，但是后来留在府里没有跟着去江西的潘又安，以及宁国府那边的原来跟着贾珍，后来跟着贾蓉的喜儿，都渐渐熟络起来。
像钱华、住儿、潘又安、锄药、喜儿几个，也是瑞祥常来常往，加上冯紫英也交代他多结识有些荣宁二府的人，出手也可以大方一些，瑞祥自然心领神会，有事儿没事儿在一起喝一顿酒，自然就变得亲近起来。
而莲花儿和夏婆子则是因缘巧合或者人家的刻意逢迎。
比如莲花儿是因为瑞祥一次去缀锦楼把身材单薄的莲花儿无意间撞了一个跟斗跌了一跤，免不了要赔礼道歉加敷药，所以就熟悉起来了，现在缀锦楼里的丫鬟们都知道了大爷和二姑娘之间那层只差挑破的薄纱，加上被大爷尝了头汤的司棋也是刻意拉拢，所以两边关系更为密切。
至于夏婆子那也是瑞祥为了熟悉大观园情况去了两次后门，那夏婆子知晓了瑞祥身份之后也是刻意讨好，一来二去也就熟悉亲近起来。
瑞祥也觉得大爷经常出入大观园，有这样一个知趣懂事的守门婆子作为熟人，自己许多事情也要好办许多，毕竟这大观园里原则上还是不允许男子进出的，除了大爷和宝二爷，便是环三爷这些人进出都不甚方便。
正因为有了这么多熟人朋友，平时间不当差的时候，瑞祥也要去荣国府那边走动走动。
这些三朋四友吃酒吹牛的时候，还有偶尔逢年过节去给夏婆子打发几个的时候，以及和莲花儿遇见说话的时候，都免不了要说到荣宁二府的人和事，自然而然就对荣宁二府的情况熟悉起来，那王熙凤的种种故事也就少不了要落入瑞祥耳中。
这位琏二奶奶真不是省油的灯，泼辣难缠，大爷这上了她的床，日后只怕便会生出无数是非来，而且关键这琏二奶奶还是二房宝二奶奶的嫡亲表妹，日后林姑娘嫁过来，却还是琏二爷的表妹，这还没算可能要给大爷做妾的二姑娘呢，这复杂的亲戚关系，日后万一有个疏漏被她们知晓了琏二奶奶和大爷之间的这层关系，那还不得炸锅？
想到这种修罗场，瑞祥都在替大爷揪心，可大爷似乎还若无其事，甚至是乐此不疲。
只是大爷的事情轮不到他们这些当下人的来置喙，但大爷在公务上英明神武，但是这等私下里的事儿就未必在行啊，尤其是裤裆里这点儿事情，哪里能和大爷的前程相比？
几个女人对大爷来说又算得上什么，以大爷的身份，何求不得？何必要去和一个残花败柳纠缠不清？
哪怕是你睡了荣国府几个丫鬟那也无关大局，她们也不能说什么，甚至还会喜滋滋地觉得能得大爷看上是一种福分呢，可琏二奶奶都是生过孩子的妇人了，算个啥？
若是因此而影响了声誉，委实不划算啊。
这些话瑞祥也只能吞在肚里，但他还是得寻个合适时机悄悄和大爷说道说道，大爷听不听那也是他的事儿。
“哦，你倒是挺用心啊，打探得如何？”冯紫英点点头。
寻两处宅子是应有之意。
一处得安顿布喜娅玛拉，虽然叶赫部在京师城里也有落脚之处，但布喜娅玛拉也带着有随从进京，要做些事情也不方便，而且现在布喜娅玛拉一门心思想要怀上孩子，所以这段时间免不了就会要“辛勤耕耘”，自然要寻个安稳舒适所在，一旦布喜娅玛拉怀上了，还得要适合生活居住，同时也还要避开跟随她进京来的那些叶赫部族人。
还有一处就是王熙凤这边。
虽然王熙凤口口声声说要自己去寻宅子，但是她肚子里装的是自己的种，冯紫英在怎么也得要有所表示，安排一处宅子是最起码的，后世包二奶不也要有个居家之所么？更何况这个“琏二奶”现在肚子里都装上了。
“北城那边儿，昭回靖恭坊和日忠坊条件都不算好，只要还是社会治安有些乱，日忠坊有两处宅子环境不错，积水潭和什刹海边上，定园、镜园、什刹海寺都不远，昭回靖恭坊就不行，……”
瑞祥介绍，“南边儿大小时庸坊条件最好，最热闹繁华，……”
“大小时雍坊就不考虑了，那边太热闹了。”冯紫英摆摆手，大小时雍坊是各处衙门所在，七部中除了刑部，翰林院，五军都督府，宗人府，都在那边儿，人来人往，太容易遇见熟人了。
“那就只有城东这边了，城东这边选择余地也最大，南熏坊，保大坊、明照坊、澄清坊都有许多可供选择的宅子，不过价格都不便宜，……”瑞祥基本确定了大爷的心思。

第一百六十四节 荣宁二府面临的经济危机
冯紫英取来京师城内舆图，这是顺天府衙里的藏图，算是保存最完好，也是最详尽的舆图，但是也是十年前的老图了。
对于京师城这样不敢说日新月异但是也是不断膨胀壮大的大都市来说，十年的光景已经足以多出一两个坊的人口来了。
像原来挨着山川坛和天坛那边的外城南部地区的宣南坊、正南坊、正东坊以及白纸坊，还比较偏僻，人烟不多，但现在宣南坊和正南坊以及正东坊都迅速发展起来了，就算是最偏远的白纸坊和崇南坊，现在人气也比十年前旺了许多。
“南熏坊和保大坊位置不错，有没有合适的宅邸？”
冯紫英看了看舆图，南熏坊和保大坊都紧邻着光禄寺、翰林院、内织染局等朝廷机构，相比之下既闹中取静，同时也位居中心，采买物事也方便，所以无疑是最合适的，仁寿坊、明照坊和澄清坊也不错，但是住的人就要杂一些了。
“南熏坊这边在东安门外边儿，四译馆背后菜厂隔壁有一处宅子，还不错，詹事府下边玉河中桥边上也有一处宅子，挺大，也比较新，要价也挺高；保大坊那边延禧寺背后的弓弦胡同里也有一处宅子，也是三进院子，但是就是稍小了一些，再有就是惠民药局前边儿取灯胡同口上，紧挨着中城兵马司，也有一处宅子，挺大的，而且是两座院子紧挨着，是姊妹院，都要出卖，老旧了一些，但是里边院子屋宇结构挺好，错落有致，稍微整修一下就能用。”
见冯紫英没说话，瑞祥又继续介绍，“还有就是荣国府旁边，礼仪房后边的一处院子，小了一点儿，但是各方面最齐全，收拾一下就能住进去。”
冯紫英目光在瑞祥的介绍中逡巡，一处一处找到目的地，然后才开始审视，要说保大坊和南熏坊位置都很好，至于说宅子本身，瑞祥都去实地看过，能拿到自己面前来说的，肯定都有几成，只不过看各自喜好罢了。
“瑞祥，你觉得这几处宅院谁更合适？”冯紫英见瑞祥脸上露出疑惑地神色，干咳了一声，考虑如何来告诉对方实情。
王熙凤怀孕这桩事儿可以瞒着别人，但是瑞祥和宝祥这两个平素随时跟随在身畔的角色是瞒不过的，就像自己和王熙凤乃至司棋之间有了私情，他们二人都是第一时间知晓，但怀孕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尤其是王熙凤，恐怕瑞祥和宝祥都很难接受。
问题是事情已经都发生了，总得要面对，拖到后边儿最终还是得说明。
“呃，瑞祥，你恐怕知道我这找宅子也是替谁找的，没错，就是凤姐儿，……”冯紫英没用琏二奶奶或者二嫂子这个词语了，直接用了凤姐儿，瑞祥吃了一惊，但是也接受了，毕竟两人都已经有私情了，用昵称喊对方也正常。
“她和平儿以及她们院子里的一干人都要搬出荣国府，贾琏年底也要回荣国府，所以迟早都要搬出去。”冯紫英吞吞吐吐地道：“呃，我和凤姐儿好上了，……”
瑞祥不做声，这事儿他早就知道了，宝祥也知道，但是大家都吞在肚子里，便是二人之间也从未提起过，只有等大爷自己说起，那才定性。
“我知道这事儿有些麻烦，不过呢，男人么，做都做了，也就这么回事儿，爷就喜欢凤姐儿那股浪劲儿，……”
瑞祥比冯紫英只小一岁，二人一起长大，关系一直也很亲近。
当然随着前世灵魂穿越而来，冯紫英与瑞祥的关系略微有些改变，加上冯紫英在科举仕途上的高歌猛进，瑞祥对于自己这位主子也是越发敬畏，已经不复有小时候那种单纯的主仆兄弟情谊了，而是混杂了主仆上下以及特定的敬畏情绪在一起的心境，但无论如何他的命运都是牢牢依附在冯紫英身上的。
听得冯紫英这么说，瑞祥也无言以对。
大爷的口味还真是独特，像沈大奶奶和宝二奶奶那样的娴雅淑女难道不好么？
林姑娘明年也要嫁进来，那都是一等一出挑的，还有二姑娘这样敦厚温顺的，甚至瑞祥也听闻连那位和妙玉姑娘形影不离的邢岫烟姑娘也都有可能过来和妙玉姑娘做伴，嗯，也就是做妾，这还没算像司棋、平儿这些爷都可以随时下口的姑娘们，怎么爷就看上了琏二奶奶呢？
“爷，您和琏二奶奶之间的事儿怕是不好让外人知晓吧？”瑞祥犹豫着道。
“嗯？怎么，荣国府那边有传言了么？”冯紫英很警惕。
“这段时间平儿姑娘和小红姑娘都来了咱们府里三趟了，晴雯和金钏儿二位姑娘肯定有些起疑，不过她们都只是怀疑是不是平儿姑娘有什么意图，倒还没有怀疑到琏二奶奶身上来，至于荣国府那边，自打政老爷去了江西之后，好像心气都有些散了，赦老爷成日里也不怎么管府里的事儿，府内珠大奶奶和三姑娘管着，但是现在也捉襟见肘，前些日子还听钱华在说，府里许多物事都没法采买了，没银子，人家也不肯赊欠，对荣宁二府这边欠了许多一直拖着不给意见很大，所以现在都要现银交易了，……”
冯紫英没想到瑞祥还给自己爆这样大一个料，讶异地道：“这么艰难了？连府里所需采买都支应不上了么？”
“像一般的吃穿用度还勉强能行，但是其他稍微大一点儿的开支恐怕是都停了，荣宁二府现在都在外边儿抵押物事，或者借债，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瑞祥这段时间和荣宁二府接触颇多，像钱华是负责荣国府里采买的，对荣国府日常所需很清楚。
现在除了基本的吃穿用度，其他所谓多花钱的地方都停了，说这是三姑娘定下来的，连府里的木匠、花匠、瓦匠、石匠都裁撤了几个，马车有两辆破损需要维修也被叫停，几处房屋因为夏季来了原本需要检修维护，也都暂时搁置了。
“不至于这般吧？吃穿用度不说了，若是连这个都保障不了，那这荣宁二府不是要关门了？”冯紫英皱起眉头。
他当然知道荣宁二府现在艰难，但是这并不代表荣宁二府的人艰难，王熙凤、贾赦、贾蓉、贾瑞这些都在京营将士赎回的事儿上挣了不少，冯紫英虽然没有去细算，但王熙凤和贾赦起码都挣了两三万两银子，而贾蓉、贾瑞也起码有几千两银子的进账。
像贾芸、贾蔷这些都早就不靠二府里边每月的那点儿月钱生活了，但是二府你却不能不发，短了这个，少了那个，都不行，那就意味着你这贾家要维持不下去了。
“大爷，小的看，离关张也差不多了，上个月荣国府的月钱便只发了一半，这个月的月钱更是遥遥无期，据说三姑娘去找了鸳鸯姑娘，就是商量能不能把老太君屋里的家当再挪点儿出去抵押，先度过眼前难关，等到年底能收一些庄子里和铺子里交回来的租金，把今年熬过去，兴许明年政老爷能从江西那边送点儿回来。”
冯紫英看了瑞祥一样，这家伙倒也厉害，把荣国府那边的情形了解得如此透彻，估计荣国府里内部人都未必能有他掌握这么全面清楚。
“宁国府也这么困难么？”
“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吧，那位珍大爷是个不管事儿的，成日里只管胡吃海喝高乐，瞎折腾，小蓉大爷倒是有心管点儿事，在外边也挣了点儿银子，但是要填补偌大一个宁国府的窟窿，还是力有不逮，听说宁国府的下人们已经两个月没拿到月钱了。”
瑞祥连连摇头，叹息不已。
“那珍大奶奶又是管不住珍大爷的，小蓉大爷也不可能去管他爹的事儿，宁国府在外边的一摊子，养外室，包戏子也就罢了，但包括庄子和铺子佃租和租金这些正经事务也都是搞得一团乱麻，据说都是珍大爷当初胡乱定的规矩，现在要改都来不及了，里边不知道有多少人吃肥了。”
对贾珍，冯紫英是没有任何好感的，要说他和贾珍还貌似“连襟”，尤氏和二尤也算是姐妹，哪怕没有血缘关系，但名份上还是姐妹，但这连襟太不争气了。
贾珍纯粹就是一个混世魔王，各种瞎折腾，枉自贾敬最早替宁国府留下了一大笔家当，比荣国府那边还要丰裕，但是这么些年下来，愣生生被贾珍给折腾败光了。
不给下人发月钱是一个最危险的信号，也是一个家族溃散崩裂的征兆。
下人们，哪怕是家生子们，那都是有一大家子人要糊口的，除了在府里边吃饭外，每人日常都多少还有些用度。
你若是不发月钱，那基本上就是让人吃能填饱肚皮了，下一步是不是连糊口都困难了呢？
当主子的也许都还有几个体己私房钱，像王熙凤和李纨这种，私房钱应该都还不少，但是像迎春、探春和惜春以及史湘云这些，只怕也还是够呛。
大观园里边大概就只有黛玉算是一个小富婆，不愁这个，自己本身就有些积蓄，还有冯家这边作为奥援，自然不必担心这个。
去年还打了一个赖家土豪分了田地，没想到这才熬了一年多时间，就又撑不住了？

第一百六十五节 骇人听闻，不敢深想
或许王熙凤也就是见到这荣国府的衰败景象，才会下决心早早主动交权，还能博个好名声。
现在看来倒是个明智之举，到了这个时候再来交权，只怕还得要背不少骂名了。
只是却苦了探春。
那李纨是个不管事儿的，阖府上下都清楚，都只能盯着探春，现在府里边支应不走，那下边肯定就会把矛头指向探春。
“既然如此艰难，那三姑娘也没有个说法？”冯紫英倒是对荣国府的现状有些好奇。
《红楼梦》书中都说探春才思敏捷，手段不俗，但是依然难挽贾府危局，这一世历史的惯性又把她推到了这个位置上，但对于探春来说，困难如出一辙，开源无路，节流却又是杯水车薪，难以解决根本问题。
“三姑娘也难，她又不是嫡女，而且名义上也只是协助珠大奶奶处理府里事务，珠大奶奶虽然不怎么管事儿，但是有些太过刚峻苛厉的法子珠大奶奶也不可能赞成，那三姑娘也只能作罢。”瑞祥摇了摇头。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荣国府的破败情形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想当初也不知道他们当家人是怎么想的，就要去修那么大一个园子，花费巨靡，看看现在园子里的情形，偌大一个园子，就只住了林姑娘、史姑娘加上贾家三位姑娘和珠大奶奶，还有就是妙玉姑娘和岫烟姑娘，对了，现在还多了珠大奶奶两个妹妹，加上宝二爷，不过就是十来个主子，加上几十个下人，可看看那园子有多大，亭台楼榭有多少，光是那省亲别墅几圈楼宇算下来房间就不下百间吧？便是我们冯府上下搬过去，挤一挤都能住下，可省亲别墅在园子里只占到多大一块儿地方？”
瑞祥也是穷苦人出身，自小进了冯府，而冯府原来在大同也好，后来进了京城也好，都不太讲究，所以不太看得惯荣国府那边的不切实际的奢靡举动。
在他看来荣宁二府都是那种每况愈下的没落武勋了，当今圣上本来就对武勋不怎么待见，贾家又没有一个有出息的能出一个像模像样的官员，便是政老爷也不过是靠着贵妃娘娘的颜面得了一个江西学政位置，其他人都是碌碌不堪，这等情形下还要过分招摇的去修了这个大观园，纯粹就是打肿脸充胖子。
问题是还借了林姑娘那么多银子，要知道那可都是林老爷给林姑娘的嫁妆，要说都是属于大爷的。
再说了，最初老爷的神武将军府在这丰城胡同里也并不显眼，那会子老爷还在大同当总兵呢，好歹也是一方军镇总兵，要说家里没银子么？但也没有那么讲究，宅邸也不大。
后来还是因为承袭了呼伦侯和云川伯的爵位，不得已才把周围的人家买了下来进行扩建。
即便如此，这冯府算是三家府邸连在一起，也远无法和荣国府或者宁国府比，人家单单一个大观园就能相当于三四个冯府大小，这还没算大观园外的贾府呢。
“小的算了算，他们荣宁二府据说每家都有上千号人，除了族人外，这些林林总总靠着贾家做事干活儿的下人就有好几百，他们这些贾家族人也有许多不做事，只管靠着贾家每月都要月钱，府里边做事也惯是讲究排场花样，可比咱们冯府奢靡何止十倍，这等做派，贾家又没有营生来源，坐吃山空，哪家能经得起几十年的这般消耗？屋里便是有金山银山也被折腾垮了。”
听得瑞祥说得有趣，冯紫英哑然失笑，“瑞祥，看不出你倒是把贾家那边的情形看的如此透彻啊，只是你却没想过，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荣宁二府乃是本朝开过从龙功臣，圣祖便赐予二公，可谓煊赫一时，这么些年下来，都是咱们京师城里的顶级勋贵，人人仰望，这骤然间你说要裁撤人员，缩减用度，节衣缩食了，外边儿怎么看？会不会觉得你贾家不行了，说不定就要墙倒众人推了，……”
“可是大爷，这贾家本来就没落失势了，你便是在外边绷着端着，场面做得再花哨，那又有何用？难道知情人还不清楚你贾家是个什么样的情形？”瑞祥对冯紫英的观点不以为然，“关键还得要靠贾家自己的人才行，看看琏二爷和宝二爷还有珍大爷和小蓉大爷，这边是荣宁二府的嫡子，没一个读书，都是去靠花银子捐官，捐了银子却又不出去做官挣银子，还是赖在家里混吃等死，这般做派，贾家怎么不倒？”
“行了，瑞祥，你这番话也就只能在我面前说说，便是府里其他人都不能说，否则宝钗她们听见，你都要吃不了兜着走。”冯紫英笑了起来。
瑞祥背上出了一层白毛汗，赶紧道：“爷可千万别和宝二奶奶说，小的就是信口瞎说，当不得真，……”
“你这会子知道自己大嘴巴了？”冯紫英乐呵呵地道：“我知道了，你说的其实也没错，只是各家的事儿甘苦自知，有些事情他们便是看到问题弊病，却也没办法去改变，所以这就是矛盾呢，……”
话扯远了，冯紫英也是听一听瑞祥在荣宁二府那边打听来的情况，权当解闷，但没想到荣宁二府已经没落到了这种地步，还是让人唏嘘。
冯紫英自然没有义务去帮荣宁二府，王熙凤也好，贾赦贾蓉也好，跟着自己挣了不少银子，他们不肯拿出来帮补救济府里边，自己更不可能去帮衬谁，救急不救穷，这荣宁二府现在就是穷了下来，宫里还得要拼死供着一个贵妃娘娘的花销，这怎么玩得下去？
言归正传，冯紫英又咳了一声，他也知道瑞祥大概是对王熙凤不太认可，当然，换了谁估计都不太认可，问题是都已经这样了，还得要硬着头皮说：“这宅子，选两处，一处要大，一处略小，……”
“两处？”瑞祥有些疑惑。
“嗯，小的那一处给布喜娅玛拉准备着。”冯紫英竭力让自己面部表情管理到位，显得正常一些，“瑞祥，我也就不瞒你了，凤姐儿怀了身孕，所以得选一处大的，……”
犹如晴天霹雳，把瑞祥震得眼冒金星，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了，“大爷，您说琏二奶奶怀了身孕，呃，……，是大爷您的？”
冯紫英瞪了瑞祥一样，“混账！问的什么话？自然是爷的，难道爷连这个都不明白不成？”
瑞祥赶紧跪下抽了自己嘴巴一下，冯紫英这才不耐烦地叫他起来，“好了，不用在那里装了，赶紧去把宅子给我选好，我看惠民药局那一处不错，旧了点儿最好，有些历史，新宅反而不好，整修一下，添置一些大物件，其他就由凤姐儿她们自个儿去置办，……”
瑞祥记下，他也觉得那一处最合适，旧是旧了一点儿，但是位置最好，而且够大，两座院子连在一起的姊妹院，一起买下来还能有折扣，便宜不少，琏二奶奶院子里算下来也就十来个人，过去之后只怕也不敢另外招募人，倒是显得有些空旷了。
“另一处，就弓弦胡同那一处吧，你去看着办，物件就由你来置办，布喜娅玛拉没那么讲究，但是你也不能疏忽，家常物件添置好一些的，不必太多，够用就行，那院子里估计也就三五个人住，……”
瑞祥用心认真记着，看起来这些事无关紧要的小事儿，但是上了大爷床的女人便不能小觑，谁能想到连琏二奶奶居然都能怀上爷的种？而且还要生下来！
想到这里瑞祥脑袋瓜子里便是一阵迷糊，这可怎么办？
大爷看上去还若无其事的样子，一副理所当然生下来的架势，可他难道没想到过，宝二奶奶和林姑娘，也就是林三奶奶，和琏二奶奶是什么关系？那可是都要喊姐姐嫂子的啊，现在可好，居然，居然，……
共事一夫这个词儿太过骇人，瑞祥都不敢再想下去了，若是三人碰了堆，又知晓了此事儿，你说宝二奶奶和林三奶奶会不会下药……
想到这里，瑞祥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下意识地瞅了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表情的大爷，内心既是惶恐又是敬佩。
遇上这种事情，换了自己只怕坐卧不安，都要成热锅上的蚂蚁了，恨不能找根绳子上吊了，爷可真是泰山压顶不变色，这等时候还是如此意态潇洒，淡定从容，这人和人，真的没法比啊。
倒是布喜娅玛拉这边儿瑞祥倒是没觉得有什么。
女真贵女也好，外族蛮女也好，在瑞祥看来都一样，反正又不可能嫁入冯家，和大爷两情相悦也好，别有所图也好，大爷心里都有数，无外乎就是一个外室，哪怕有了身孕生下孩子，嗯，那就带回来，尤二姨娘和尤三姨娘都还没有孩子，交给她们带正好。
不得不说，在这一点上冯紫英和瑞祥都想到一块儿去了。

第一百六十六节 金屋
“爷，您需不需要去看看？”瑞祥用心默记住大爷交待的事情，待会儿还得要用簿册记录下来，免得遗漏。
这也是他养成的习惯，一来可以练练字，二来可以熟悉情况，这也是大爷平素教导的，活到老学到老，每天只要学会几个字，一句经义一句诗，日积月累，几年下来也会小有成就。
冯紫英迟疑了一下。
本想不去看了，瑞祥做事他还是很放心的，但是毕竟是女人的东西，若是一次都不去看，未免显得太过草率，布喜娅玛拉那边还好一些，不太在意这个，但是王熙凤那边可不好说。
若是凤姐儿知晓自己连看都没看过就替她选了，只怕心里又要有疙瘩，没准儿找个茬儿又要发作撕扯一番，不如去看一看，省得再生事端。
“嗯，那就去看看，择日不如撞日，那就今日，你先去安排，等到这边时间差不多，我提前走去看一下。”冯紫英打定主意。
“要喊吴大人他们么？”瑞祥小心地问道。
平素出门，只要是固定路线，比如去七部衙门，又或者巡城察院、五城兵马司、巡捕营，再或者出城去州县，吴耀青那边都要安排贴身护卫，这等在城内的安全一般说来不至于像城外那么危险。
像要出城一天两天回不来的，那除了加强护卫力量外，一般都会让尤三姐跟随，既是保镖，也是侍寝，这样也省得去了州县，万一那位州县官想要讨好上官，寻些风尘女子来，各方都不安全，或者可能是刺客，还有万一染了花柳病，也不好向府里交待。
“不必了，把三姐儿叫上吧。”冯紫英想了一想。
京师城中安全问题不大，冯紫英出任顺天府丞之后，明确加强了对京师城内诸坊的安全查验，尤其是环绕内皇城这一圈儿的诸坊。
他也知会了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之前也专门与张景秋和乔应甲请示了，这一点上都察院也很是支持，专门交待了巡城察院这边，让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配合顺天府强化一些重要路段的检查和可疑人物的身份审验。
在冯紫英心中，尤三姐已经不完全是侍妾了，完全是双角色身份。
一方面外出要充当贴身护卫和侍从，毕竟冯紫英很难接受一个男性跟随自己同室，不像许多同僚，都喜欢选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厮作为贴身跟班，像瑞祥宝祥虽然也是自小跟大的，但冯紫英还是接受不了那种连穿衣结带挽发这些太过亲昵的行为也用他们，所以在家中多是金钏儿玉钏儿或者晴雯云裳和莺儿香菱她们，在外就只有尤三姐了。
另一方面也就是侍寝，有时候一出门去州县就是好几日，都知道自家相公是离不得女人的，说实话连沈宜修和宝钗、宝琴她们都不放心，有心让晴雯、云裳或者莺儿和香菱她们跟着去呢，又觉得有碍官声，毕竟只是临时出去十天半个月，又非半年一载的，那尤三姐的优势就显现出来了，本来就爱男装，而且武技非凡，堪称最佳人选，所以连宝钗和宝琴都默许了这个角色。
正因为尤三姐的这个特殊身份，冯紫英很多事情也都不避讳尤三姐，而且尤三姐虽然性子直爽，但是却不喜欢搬弄是非，也很喜欢现在的身份，要说这女人中，真正和冯紫英相处时间最长的，还是她，所以久而久之，冯紫英也没有怎么刻意遮掩一些对其他女人都还要有所保留的事情，比如像和迎春之间的私情，又比如布喜娅玛拉和他之间那点儿暧昧，不过王熙凤这边尤三姐却还不知道。
但随着王熙凤肚子大起来，自己要经常跑那边的话，不可能每次都单独出门，那样的确太危险，带其他护卫有些太过显眼。
可连冯紫英自己都还是有些担心城中白莲教的势力，自己在明他们在暗，有过沽河渡口刺杀一事，他不敢再大意，宁肯让尤三姐知晓一些阴私都无所谓，顶多叮嘱一下尤三姐嘴巴严实一些罢了。
再退一万步，真要传出去了，也总比被刺身亡好得多吧。
从顺天府衙出来，上了顺天府街，一直向东走到安定门大街，这里是整个京师城里最宽敞最热闹的大街之一。
沿着安定门大街向南，过了遥遥相对的圆恩寺和大兴县衙，前面就是顺天府学了。
冯紫英走马上任顺天府丞之后，还只去过一回，那不是他的主要工作，所以没必要太过关心。
过了顺天府学，再往前走就是炒豆儿胡同口，这边还是昭回靖恭坊地盘，再过一个路口，就是天师庵草场，那就是保大坊地盘了。
惠民药局挨着天师庵草场不远，东面就是中城兵马司，闹中取静，地段优越，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
能够找到两处连在一起的院落，瑞祥也是花了一番心思。
这里原来是一位退休致仕的京官居所，其兄是长期在京经商的富商，二人比邻而居。
后来京官致仕之后便欲返回山西老家，两家便一同返乡，这两个院子就空出来了，一直挂牌在卖，但是价格都谈不拢。
这边只留了一个管家在这边处理善后事宜，也不缺这几个银子，所以人家也不着急，一拖就是两三年。
因为价格不菲，所以瑞祥也不敢拿主意，才会拉着冯紫英来看一看。
谈价这些琐事自然无需冯紫英出面，瑞祥跟着冯紫英这么些年，早就操练出来了，冯紫英大略看了一番，那管家倒是上下打量着冯紫英，突然一揖，“尊驾可是小冯修撰？”
冯紫英一愣，虽说自己名气在京师城里很大，但是绝大多数人都还是没见过自己面目的，这一个山西富商的管家也能认出自己，倒是让他小觑了自己的影响力。
“你是何人啊？”冯紫英问道，尤三姐已经在一旁按剑戒备，但也看得出来对方并非练家子，只是习惯性地警戒。
“果然是冯大人，小的高初，乃是代州高家管家，……”那人见冯紫英没有否认，赶紧跪下叩头。
“你如何认得我？”冯紫英很是不解，代州属于太原府，自己老爹却没有在山西镇（太原镇）有多少渊源，冯家在山西那边的人脉主要都在大同府，代州虽然挨着大同府，但毕竟不属于大同，而且自己离开大同时也很小，不应该有谁认识自己才是。
“小的和老爷曾经去拜会过孙大人，正巧遇见孙大人送大人出来，所以有印象。”那管家见冯紫英没有叫他起来，也只敢跪着，抬头道。
“哦？伯雅？对了，伯雅就是代州振武卫的人，我有点儿印象了，你们两位高老爷，其中有一个原来是太仆寺致仕的吧？……”冯紫英恍然大悟，点点头：“难怪，伯雅算是你们代州的一代英才，青年士子中的翘楚人物了。”
孙传庭虽然年轻，但是永隆八年这一科高中二甲进士之后尤其是馆选庶吉士之后，在代州那边声名大噪，许多代州商贾也是引以为荣，在京中来都要去结识一番。
冯紫英这番话也有些倚老卖老了，不过孙传庭本来就是那一届青檀书院中屈指可数几个比他年龄还小的同学，而且又晚一科才中进士，加之关系一直十分密切，而且现在他已经是正四品大员了，远非现在还只是庶吉士的孙传庭可比，这么托大一些也说得过去。
“大人还记得我们高家就好，只可惜上次老爷来京师，大人太忙，一直无缘能见大人一面，……”这管家倒也十分会说话，冯紫英挥手让其起来，“嗯，日后自然有机会，此番你们老爷回代州，这两处宅子要出让，正好我有一个亲戚需要另购宅子作为居所，……”
“若是大人的亲戚，那价格就不必说了，小的权限有限，只能在原来价格上打个八折，……”那管家起身之后赶紧道。
“不必如此，乃是我亲戚购买，我只是来代为看一看，该是什么价，便是什么价，难道我还能占你们便宜不成，……”冯紫英摆摆手。
话是这么说，那管家如何肯按照原价来收，自然是一番争执推让，最后还是以原来八折价格说好。
对于两处大宅来说，这个价位可谓极大的优惠了，原本两处宅邸价格要价是一处一万六千两银子，一处一万二千两银子，共计二万八千两，分文不肯让，现在骤然让掉五千多两，不得不说这管家还真的是有些大胆就提主人家做主了。
谈好价格之后，冯紫英便让瑞祥将海通银庄的银票交给对方，照说这么大的数额，又是第一次认识，单靠银票交易肯定不行，还需要一起到银庄确认，不过那管家也是个豪爽人物，便大大方方地认了，不需要去银庄了。
临别之前，那管家也把自己老爷的名剌恭恭敬敬呈递给冯紫英，冯紫英也欣然收下，皆大欢喜。

第一百六十七节 危机四伏
弓弦胡同那一处宅院要小得多，但是也要精致华美许多，看得出来人家是花了心思修建装点的，不过是人家换了大宅，所以才出让。
这一座小院冯紫英就没出面了，只是在外边看了看，觉得合适，就让瑞祥买下了。
把这两桩事儿办完，冯紫英心里也就踏实了许多，好歹也算是给王熙凤和布喜娅玛拉有了一个交待，京师城给了一处栖身之所，至于说王熙凤肚子大了起来之后如何安排，还要看王熙凤自己来决断，当然冯紫英倾向于还是去临清那边。
临清交通方便，市面繁华，加上老宅也整修过，十分阔绰，当然也有弊端，那就是王熙凤住进去显得有些显眼，毕竟这是冯宅，大家都知道这是京师冯家的老宅，你一个大肚子女人跑来这里藏着生孩子，其身份不问可知。
现在老宅里守屋子的人都是冯家老仆旧人，口风肯定是紧的，但是那也是对外人。
若是对冯紫英老爹和老娘。他们肯定是不可能遮掩隐瞒的。
何况在他们来看这是好事儿，给冯家开枝散叶，管她这个女人是什么身份，庶出也好，外室的私生子也好，只要是冯紫英的种就行。
冯家后嗣这么单薄，老一辈都是盼星星盼月亮的盼着能多生几个子嗣，这等时候谁还会计较母亲是谁。
唯一可虞的就是这一呆肯定就是一年半载的，肚子大了之后过来，估计就是四五个月的时候起码就要在这里躲起来了，然后等到生产完，起码也是要等到孩子半岁以后才能说回京不回京的事儿。
这一年时间里，王熙凤的性子恐怕不可能一直蜷缩在临清冯宅里，对于王熙凤来说，一年时间躲在屋里，抬头低头就那几个下人，那滋味恐怕太难熬了。
而且便是京师城里边这些人也会起疑，一走一年不见踪影，总得要有个理由吧，最好还是要出来露露面，甚至见见客人。
可要见客也是麻烦事，生了孩子，还处于哺乳期，那模样只要是有些经历的，或者精明一些的，多少都能看出些端倪来，但不见客就更容易让人起疑。
总而言之，日后麻烦多着呢，冯紫英也懒得多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让自己当时只图快活，人家肚子都被你搞大了，奈何？
总不能把孩子打掉吧，那更绝无可能，所以也就只能这么走一步看一步，车到山前再来掘路。
冯紫英看完弓弦胡同的宅院出来，与尤三姐上了马车，这才返回顺天府衙。
在上车时，冯紫英和尤三姐都感觉到了有一束目光望了过来，下意识的回望过去，只看见行色匆匆几人，迎面而过，没有太多印象。
尤三姐很是警惕，目光追踪着对方慢慢逝去的背影，冯紫英也下意识摇摇头，自己是不是做贼心虚，太敏感了？这看谁好像都是有些可疑。
“相公，奴家看方才那几人都是练家子，不是都和五城兵马司与巡捕营专门约定加强这边坊市的检查了么？怎么还是有这么多江湖人大摇大摆的进来，真当京师城无人了么？要不奴家跟上去看一看？”
尤三姐现在除了护卫冯紫英外，也经常和吴耀青那边联络着，随时掌握情报，甚至还和赵文昭也联络过，了解沽河渡口刺杀一案的进展情况，只不过龙禁尉那边没有太大的进展。
“不用了，京师城里百万人口，藏龙卧虎，又是咱们大周的中心，多几个江湖人进来也很正常，你这一走，万一人家是调虎离山趁机行刺于我呢？”冯紫英开着玩笑，但是内心还是有些不太满意。
要说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里还是有些人才的，他和五城兵马司与巡捕营都打过交道，也通过汪文言和吴耀青对这两支力量有过了解。
五城兵马司中主要是军队体系选拔和培养出来的高手，其中既有江湖门派加入军队中想要搏个出身的，也有原本世代都是军籍子弟，自小就习武打熬，练就一身本事的。
五城兵马司和边军卫军乃至京营这些都还不一样，它本定位就是治安武装力量，类似于后世的武装警察，冲锋陷阵不是他们的强项，但是城中小股人马对阵搏杀却是他们的专长。
而巡捕营则类似于巡特警，同时也还有一部分刑警的职责，抓捕追缉乃至于搏杀也是他们的强项，他们的人员来源和五城兵马司也有不同，因为巡捕营不属于军籍，所以绝大部分巡捕营人员都是来自北地的武林江湖门派帮会，当然也有部分其他地域的江湖门派帮会人员加入，毕竟能在巡捕营里立住脚，对于门派帮会自身来说也是一种地位和实力的象征。
巡捕营地位略低于五城兵马司，处于从属地位，但是无论是五城兵马司还是巡捕营，都属于巡城察院的巡城御史们监督管辖。
巡城察院这个机构也有些特殊，巡城御史也有点儿近似于巡盐御史。
一般说来，巡城御史都是出自都察院，但是他们又不同于其他御史。
其他御史都是进士出身，内阁认可，吏部任命即可，皇帝一般不会干预个案，否则容易引起士林的抨击。
而巡城御史不一样，因为实际上掌管着整个京师城内治安，便是顺天府衙都要让一头，所以巡城察院五个巡城御史都是出自都察院，但是最终需要皇帝亲自签印认可。
而且巡城御史和巡盐御史不同点就是流动性极大，五个巡城御史鲜有干满三年的，甚至基本上是一年一换，干上两年就算是非常难得了，这也是皇帝和都察院形成的共识，那就是避免某一个人在这个位置上干得太久，形成利益链，甚至危及到朝廷安危。
正因为如此，巡城御史固然权力极大，但是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和副指挥使在具体事务上拥有更多的话语权，这也是一种大周朝常态性的制约模式，五城兵马司与巡捕营相互制约，巡城御史与五城兵马指挥使相互制约，最终都只能听皇帝的。
当然这只是一种理论上如此，具体个案事务，别说皇帝，就算是巡城御史和兵马指挥使也未必顾得过来，一百多万人口的城市中，这还没有算每天一大早进城，日落出城，以及来往的行旅商贾，如此复杂一座大都市，却还是相对原始的管理模式，哪里管得过来？
每天不知道发生多少奸盗抢骗拐案件，便是凶杀案，也是每天都有发生。
五城兵马司也好，巡捕营也好，顺天府衙和大兴、宛平两县县衙也好，也都只能说是勉力维持，避免发生影响太过巨大和恶劣的恶性案件罢了，即便如此，每年这京师城里不出几桩骇人听闻震惊朝野的大案要案，那都不正常。
尤三姐还是忍不住又看了那渐渐远去的几个身影，心有不甘地道：“相公，那几个人肯定有些问题，寻常江湖人便是进了京师城，都尽量避免三五成群扎堆，就是防止被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以及顺天府衙门的人盯上，他们这几个却是如此大胆，要么就是肆无忌惮，要么就是意欲有为，反正都是有问题，……”
冯紫英听尤三姐这么一说，心中也是一凛，猛然有些警惕，“那我们赶紧走，加快速度，拐角就下车，就留瑞祥一个人在车辕上坐着，……”
马车骤然提速，连尤三姐和瑞祥都有些惊慌起来。
尤三姐本来就是这么随口一说，但是却提醒了冯紫英。
这段时间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加紧了对沿着皇城这一线坊市的清查巡逻，原来巡捕营主要是夜间巡查，但是考虑到巡捕营中许多人都是来自江湖，这方面更擅长，所以也专门抽调了部分巡捕营便衣在皇城四周蹲点和盘查，只要发现可疑人员，可以先行拿下。
正因为如此，连倪二手底下那帮光棍剌虎都收敛了许多，一般情况下都避开大街，如今这几个人却窜到了安定门大街上来了，这就有点儿不可思议了，如尤三姐所言，除了有所图谋才要冒这种风险，其他想不出有什么必要非得要在大白天里上安定门大街。
马车一过拐角，冯紫英便和尤三姐轻盈的纵身下车，而马车却停都没有停，就直接沿着铁狮子胡同转向集贤街那边去了。
冯紫英拉着尤三姐就在铁狮子胡同旁边的一处宅门后蹲下，仔细观察。
不出所料，几道人影迅速从后方跟了上来，疾步追入铁狮子胡同里去了。
冯紫英和尤三姐都交换了一下惊骇的神色，尤三姐更是脸色苍白，虽说就算遭遇对方几人，对方也未必就能得逞，但是这风险就太大了。
尤三姐还想跟上去看一看，被冯紫英拉住了。
人家是有备而来，自然会有后手，没准儿后边还有人殿后，这样一冒出去，不是自现原形，被对方发现自己已经觉察到了么？
冯紫英脸色冷峻，死死盯着铁狮子胡同深处，一动不动。

第一百六十八节 毒蛇
一行人分成前后两组疾步而行，速度丝毫不比马车慢，尤其是在拐角那一刻，两组人都猛然提速，一下子就靠近了因为转弯面临从铁狮子胡同出来的人而放慢速度的马车。
当先一人在贴近马车的时候，陡然放慢脚步，跟随着走了一段路，然后这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似乎有些不甘心，悄无声息的装作一拂袖，风起马车车厢上的布帘被荡开，只那一瞬间，当先那人便已经看到了车厢中空无一人，脸色微变，立即不动声色打出一个外人觉察不到的手势。
另外一组紧随其后的立即放缓脚步，贴近左面的店面，钻入一家油坊中借着询问油价打量外边。
街面上依然十分平静，并无其他异常，当先那人也放慢脚步，渐渐和马车拉开距离，一直走到了玉河边上，这才又发出一个解出警戒的手势。
一行人在火药局外边儿的布粮桥汇合，这才折向祥福寺街，走炒豆儿胡同，重新转上安定门大街向南，返回到翠花胡同住处。
“郑大哥，怎么回事？”一回到宿处，后面那一组冯士勉便迫不及待地问道：“为什么不动手？”
“动手？人都不在马车里，动什么手？”郑思忠脸色极其难看，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算是平复了心境，“今天我们太大意了，人太多了，我估计引起了他那个侍妾的警觉，那女人是崆峒高手，一直跟随着他几年了，警觉性极高，就是在我们错身而过时估计有人多看了两眼，引起了对方的警惕，……”
“啊？”冯士勉就是那个在沽河渡口用弓弩攒射的男子，因为暴露了行迹，险些因为潘官营那边被查出底细，所以这半年多时间一直藏身在京中，而且连面色和发型、胡须都做了改变，就是怕被当时交手的人认出来。
“怎么可能？我们明明看见他和女人上车的，怎么会是空车？”冯士勉意似不信。
“哼，士勉，你也是熟手了，这点儿情况还没注意到？你看到那个坐在车辕上的家伙没有，虽然貌似平静，但是他的手捏在车辕上，指节都发白了，还有那眼睛也是四处滴溜溜乱转，面部神色都有些变形了，……”
郑思忠哼了一声，“这是在安定门大街，里边儿坐的是顺天府丞，什么情况能让这家伙如此紧张害怕？”
冯士勉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所以我就起疑了，靠近马车的时候，用袖风荡开了车厢上的布帘，根本就没有人！”郑思忠继续道：“至于对方什么时候下车的，我估计就是在我们回身反追回来时候那马车拐角的一刻，马车车速很慢，正好拐角挡住了我们的视线，冯铿那侍妾不用说，他本人是武勋出身，也是自小习武，翻身跳车这些都是小把戏，不在话下，……”
郑思忠的分析精准细致，几乎推断到了冯紫英和尤三姐的所有思路考虑。
“那郑老大，你的意思是那姓冯的知晓我们要杀他？”另外一个稍许年轻一些的男子忍不住问道。
“那倒未必，这厮只是警惕性太高，加上他身边随时都有几个武技出众的保镖跟随，他那个侍妾原来据说还很稚嫩，但是这半年又有很大变化，警惕性高了很多，估计就是沽河渡口刺杀带来的后果。”郑思忠叹了一口气，“但这一次只怕又让对方有些警觉了，从明天开始我们不能再去顺天府街蹲点守候了，我估计姓冯的肯定会动用他的人对顺天府街那一线这段时间经常出入的人进行调查，缉捕可疑人员，我们再去那里就只能是自投罗网了。”
“难道我们就这样白白放过一个机会？”另外一名年轻人还有些心有不甘。
“机会？只怕现在就未必是机会，甚至可能会变成陷阱了。”郑思忠断然道：“这一个月我们都不能再靠近顺天府街那边，但是这一次冯铿没有让其他几个护卫跟随，而只是让她那个侍妾一道去了弓弦胡同，你们觉得是何意？”
“访客？”冯士勉迟疑了一下道。
“不像，访客也应该带着保镖护卫。”郑思忠摇摇头。
“若是去会女人，也不该带着那个侍妾啊。”一名年轻人有些沮丧地道：“我们守了这两个月，这家伙出入的路径也很固定，要么回家，要么去大时雍坊那边朝廷各部，要么就是去两个县衙，既不参加那些文人搞的诗会文会，也很少出门饮酒会客，……”
“也不完全是这样。”冯士勉摇摇头，“姓冯的这段时间去过大观楼看戏，还去过弘庆寺陪他母亲和家眷烧香祈福，而且他还去过荣国府两趟，……”
“这个荣国府和冯家关系似乎很密切？”郑思忠摩挲着下颌，若有所思。
“冯铿娶了荣国府二房的内甥女，而且还和其外甥女定了亲，关系自然密切。”京中的情况他们还是有些门道打探到的，何况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他去荣国府的时候，可曾有保镖护卫跟随？”郑思忠沉吟着道。
“有。”冯士勉摇摇头，“这厮很是谨慎，出门几乎都是三四个护卫保镖跟随，从不落空，这么久，就只有这一次见到他没有带护卫保镖，但也有那个侍妾跟随。”
冯士勉很是无奈，这家伙年纪轻轻，做事却是滴水不漏，半点机会都不给，让人徒呼奈何。
郑思忠甩了甩头，丢开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先不说这个了，有机会我们自然要下手，但是机会不成熟，我们绝对不能冒险，少主在京中是来办大事的，决不能因为这件事情暴露了我们自身，冯铿进京之后已经采取了一系列的手段措施来清理沿皇城一线的坊市，连张师姐那边都专门带话来要我们务必小心，少主也是再三说不能耽误大事，这等刺杀恐怕我们暂时放一放，士勉，你留个人专门盯一盯顺天府和丰城胡同那边就行，不要再投入太多，也不要跟得太紧，防止被他们发现，……”
“可是郑老大，这个冯铿采取了一系列手段，我感觉他就是冲着我们闻香教来的啊，明面上是查禁江湖人，但是你看看他们在皇城一线各坊市干的事儿，江湖人虽然受到监视，但是并没有采取特殊措施，甚至我还听说他们在收罗、招募其中一些人，四处查探消息，对和我们白莲有些瓜葛的人尤为关注，这分明就是针对我们，若是我们不尽早除掉这个祸根，我担心……”
冯士勉的话让郑思忠也是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其实他和杜福都商讨过这桩事儿，白莲一脉要想在京畿之地顺利发展，冯铿就是一个最大的阻碍。
这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对白莲一脉有如此大的恶意，在永平府就不断出招针对白莲一脉。
像山陕商人建立起来的矿山、工坊一律要进行身份核查，不允许参加过道门会社的人员进入，而且还在军户里进行清理，甚至还要求各方乡绅也对各家民户佃户都进行清理，凡是曾经参加过道门会社的人员都要登记造册，这给闻香教在永平府那边的活动造成了极大的影响。
而且新去的同知据说和冯铿是同学，也一样沿袭了他的做法，这样一来，持续推动，迫使现在教中在永平府的活动陷入了停滞和蛰伏阶段，境况非常艰难。
尤其是北面的迁安、抚宁、卢龙、滦州几个州县尤为困难，因为那边的士绅很多已经被山陕商人拉入了一起开发铁矿和石炭的行业，捆绑在了一起，对于一直唯冯铿马首是瞻的山陕商人提出的意见也不再抵触，甚至开始积极配合。
只有在靠近河间这边的昌黎和乐亭情况稍微好一点，但是据说那位姓练的同知，又开始在昌黎和乐亭加大力度进行排查了，估计下一步也会有很大的麻烦。
冯铿之所以对白莲一脉如此大的敌意，据说是和他多年前在山东遭遇过白莲一脉组织的民变，险些因此丧命有关，所以教主已经安排人去山东那边调查，了解当年临清民变时的具体情况，究竟是怎么和这位小冯修撰结下了深仇大恨的。
郑思忠和杜福也为此向负责教务发展管理的谢忠宝建议过，还是要重视冯铿的威胁，但是谢忠宝却说教主和少主在京畿这边有大计划，冯铿虽然危险，但是只要小心行事，等到局面逐渐成形，天时一到，自然就可以再无顾忌地对付对方了。
郑思忠和杜福都不是很清楚教主和少主究竟在操作一个什么样的大计划，尤其是所谓的天时又是指什么，这是教中最高机密，整个在京中这个群体中除了少主，就只有谢忠宝知晓全貌，而其他人只知晓其中自己参与的一小部分，包括原本在京畿这边的地头蛇张翠花，以及在北直隶其他几个府发展的米贝、张海量等人。
不过杜福和郑思忠他们也知道教主和少主都是和京中一些高官显贵们有联系的，甚至不限于寻常州县官员，顺天府也好，五城兵马司也好，甚至朝廷里也好，都有官员和教主他们交好，只不过甚是隐秘罢了。
包括少主和自己一行能顺利在京师城里落脚站稳脚跟，也和这些人的帮助不无关系。

第一百六十九节 顺天府衙门里的事儿
就在郑思忠、冯士勉等人盘点今日跟踪刺杀的得失时，冯紫英也已经回到了家中。
让瑞祥去把吴耀青叫来，冯紫英便把今日情形告知，立即引起了吴耀青的高度警惕。
“大人，日后你出门再不能像今日这般，三姨娘虽然武技高超，但是她的经验却相差甚远，我专门从保定、河间以及扬州和徐州这边聘请招募的这批人手都是各门派帮会中的高手，他们和巡捕营中很多人都相熟，如果能够完美配合起来，江湖人根本就不敢进入皇城这一线的坊市。”
吴耀青对今日遭遇的情形极为担心。
京师城固然治安严密，尤其是冯大人督促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动起来之后，情况好转了不少，主要就是针对像白莲教这种在民间藏匿的秘密会社，但这些秘密会社中既有像江湖中人的武技高手，绝大多数还是普通的愚夫愚妇，所以如果对方以寻常教众来出面，你还真不容易觉察。
“耀青，这个情况我也意识到了，但是我还是觉得对方不简单，能够这么精准的知晓我去了保大坊那边，这说明什么？”冯紫英拉回话题。
“大人是觉得对方在府衙外布了眼线？”吴耀青沉吟着道：“顺天府街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在这里长期逗留的，这里各店铺和住户都是有明细可查的，便是有客人来，也都有清晰的路引、路径和来历，一般江湖人是不愿意来这里冒险的，但出现这种情形，说明对方所谋乃大，……”
吴耀青也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也把舆图铺开来，“我打算好好查一查，如果他们真的是长期驻留蹲守大人行踪，那肯定有蛛丝马迹留下来，顺天府街和丰城胡同周边都是正经商户和住户，没理由无关人员会容留这些人呆在这里，除非这些人渗入了这个区域。”
冯紫英把身体往后稍稍一靠，嘴角带着哂笑：“我都没料到我自己现在居然会成为有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如此不遗余力的对付我，我甚至在怀疑究竟这些力量究竟是朝中，还是民间，疑惑外部，再或者，他们之间有联手？噢，那就太可怕了，我居然成为他们如此忌惮的人物，如果真的值得内外朝野的各方势力联手，那我还真的深感荣幸了。”
吴耀青也笑了起来，“大人未免有些过虑了，以耀青之见，只怕这帮人还是白莲教的可能性居大，大人在永平府的种种举措对白莲教打击和制约很大，据我所知永平府原来不少士绅是和这些白莲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的，至少也是态度暧昧，甚至以民怨民意为由要挟官府，大人曾经说过这些士绅是在玩火，我深以为然，现在大人出招，很多士绅还是开始转变态度，所以永平府那边局势有了变化，……”
练国事沿袭了冯紫英的政策，继续以利诱和威迫手段迫使地方士绅和那些秘密会社划清界限，取得了不错的效果，现在北边几个州县情况好转，起码白莲教的势力受到打压之后转入停滞，不少地方白莲教徒也被士绅们驱除或者送交官府，练国事的重点也开始转入乐亭和昌黎二县。
“白莲一脉在整个京畿乃至北直隶地区都有很大的势力，蔓延也很快，永平府那边受到打压，那么必定会转移到其他府州，而且我可以断言顺天府肯定是他们的一个重头，可大人现在却又在顺天府为官了，肯定会成为他们必欲除之的首选对象，……”
吴耀青的话让冯紫英忍不住咧咧嘴，“是啊，现在我和白莲教都成了势不两立，不共戴天了，也好，你死我活的猎杀大戏，我喜欢当主演。”
“所以大人，我们不能小觑这帮人，他们和地方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我以为还是要以其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们也要动用地方上的各种关系，包括江湖上的帮会门派，来加以应对，北直隶武风极盛，像河间府的沧州便是江湖帮会门派云集之地，天津三卫也成了江湖人经常跑的码头，保定、真定也有许多门派渴望进入京师发展，……”
吴耀青的话听得冯紫英直皱眉头，自己是顺天府丞，侠以武犯禁，这些江湖门派帮会大举进入京师城，成何体统？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见冯紫英皱眉，吴耀青当然知道对方的担心和忌讳，笑了起来：“大人，其实刑部和龙禁尉也早就和这些江湖门派帮会有合作，刑部各清吏司与龙禁尉在各地的线人，大多都是江湖人士，同样在刑部的几大捕头和龙禁尉的不少档头也都是江湖门派帮会出身，这并不影响什么。绝大部分江湖门派帮会都还是心向朝廷，愿意遵守法纪的，只不过每个门派帮会都要生存，免不了要做一些营生，加之自身有武力仗恃，行事难免就有些蛮横霸道，所以在地方官府中的印象不好罢了。”
冯紫英也笑了起来，“耀青，你也无需替他们解释，我在扬州公干时也还是倚仗这些江湖门派帮会甚多，也知道他们的难处和行事方式，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都在一个锅里舀饭吃，你没有点儿仗恃和优势，人家凭什么要你舀饭？不过京畿之地，情况特殊一些，出了状况，我也担待不起啊。”
“大人，可以在选择的时候要求更高更严一些，其实原来我刚跟随您的时候就考虑过，要组建情报和安全这条线的人员，江湖人士就是天然最佳选择，您也不像有些官员那么对江湖人士有偏见，这些人用好了，还真的是一个助力，尤其是您在顺天府丞这个位置上，就更合适了。”
见吴耀青不遗余力的推荐，冯紫英越发觉得有意思，“耀青，怎么扬州那边又有人想要北上，还是北边儿这边也有熟人希望有晋身机会？”
吴耀青也不隐晦，“回大人，都有，不过我还是觉得用这些人最合适，您初来京师城，衙门里那些老吏可用之人不多，而且他们长期处于这个环境中，您也未必能完全信任不说，而且没有了做事的激情，引入一批新人来，也能形成竞争效应，……”
顺天府的三班衙门编制不少，三班衙役指的是站班皂隶，捕班快手，壮班民壮。
像三班衙役共计人员达六百多人，其中正役就有两百多，还有四百来人的副役和常备民壮。
如站班皂役大概在五六十人左右，主要负责大堂站班，守卫警戒，包括一些杂役，比如签发送达文书，刑杖人犯等等。
捕班快手的规模最大，也是最重要的衙门公人力量，正副役加起来有三百多人，这还没有包括他们手底下帮手伙计。
每个正副役人员基本上都有几个帮手伙计，这些帮手伙计都不是衙门里正式编制，也就是所谓的“临时工”，近乎于现代警察的辅警力量，但都基本上都是衙役们自行招揽和邀约来的，经过衙门审核备案存档，每年衙门里会有一笔专门开支用于这些人的花销。
当然这些人的生计也不靠这个，只要借着这个身份，就能做许多事。
至于壮班民壮，因为这里是天子脚下，四九城根，所以壮班民壮在其他府州都有，比如永平府，在顺天府则只是虚设，一般是需要时再进行征募。
而最常见的公人，或者统称的公人，也是老百姓打交道最多的衙门角色，就是俗称的捕快。
捕快实际上是指捕役和快手的合称，原来冯紫英都不明白，还是到了永平府当同知才算是明白这个道理。
“捕役，捕拿盗匪之官役也；快手，动手擒贼之官役也。”这是《大周六部成语注解&#183;刑部》中的解释，简而言之，捕役是指专门侦缉罪犯的，侦缉就是侦查缉捕，而快手则是以抓捕现行罪犯为主。
两者实际上没有那么多差别，合称捕快，同时根据情况也要分成几类，最基本的分类就是步快和马快，配马的就是马快，不配马的就是步快，而他们其中的各级头领就是俗称的班头、捕头。
理论上这三班衙役都属于刑房管辖，但实际上，刑房的吏员们只是业务指导，真正管这帮人的还是正印官，也就是各级官员才有权管辖，在顺天府衙里，主要能指挥这帮人的就是冯紫英这个同知和推官宋宪，刑房司吏李文正都要差一截了。
像推官宋宪，虽然目前和冯紫英关系还算维持得不错，刑房司吏李文正更是想要成为冯紫英的铁杆，但是手底下这数百人乃至他们的帮手伙计是一两千号人，鱼龙混杂，而且因为府尹吴道南和原来的府丞长期缺位，已经使得这个群体的战斗力大为下降，所以如果不调整这个顺天府衙里最重要的一个“公务员”群体，那么冯紫英是很难把自己的政策制度和想法贯彻下去的。

第一百七十节 定策，清洗
“耀青啊，这引入人进来容易，或许他们才进来的时候是满腔热情，勇于任事，但是在这个环境下，他们又能保持多久呢？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顺天府衙这个衙门里，连我自己能不能保持本心都还两说呢，遑论他们？”冯紫英笑了笑，“归根结底还是要用制度体系来管人，这么数百上千的公人，怎么来管？怎么督促他们认真做事？不是光靠我们引入一些我们自认为信得过的人就行的，还是要在体系制度上有一个安排才能行。”
吴耀青明白冯紫英的意思，自己这位东翁看来对顺天府衙的情况很不满意，但是这是大周朝的体例，沿袭了前明，几百年来都是如此，哪有如此轻易就能改变的？
要改体制，那太难了，不说非一朝一夕之功，甚至这是要触及到太多架构变化，朝廷能同意么？当然在自己职权范围内做一些细节上的调整肯定可以，但是要改结构框架，肯定就不行了。
除非是从上至下都要有一个规划出来，但现在的朝廷还有这个心气么？吴耀青不看好，也不相信能做到。
见吴耀青不语，冯紫英自我解嘲地笑了笑。
“我说得有些远了，你的建议就目前来说是切实可行的，既然你有这个想法，那么就按照这个去干，刑房李文正那里，我会去和他打招呼，现在三班衙役里边也太不像话了，偷奸耍滑混日子的，通风报信吃里扒外的，阳奉阴违我行我素的，在外边欺哄讹诈欺男霸女的，简直不胜枚举，我都不知道吴大人怎么就能容忍得下这些人，就算是糊弄敷衍着走，起码也得要有个基本的状态吧？就这样连办案子我都不敢用自家衙门里的人，还得要去找外援或者到下边去抽人，甚至还要防着自家的人，这简直就是耻辱！”
见冯紫英说得义愤填膺，吴耀青也是苦笑，哪个衙门里边其实这种情况都有，但是顺天府衙门尤甚，这主因还是在上边，在于府尹不履职，府丞缺位，两个主官的失职，这才放纵了下边人如此。
真要主官监管到位，把各级官员的责任抓起来，怎么可能有如此情形？
真当这帮人不想要吃这碗饭了？
这衙门里这碗饭可是无数人盯着看着都想来端的，别的人不说，就是倪二也都和他或明或暗提过几回，看看能不能安排几个兄弟进来。
这些人在衙门里不敢说干正役，但是副役和帮手伙计这些角色他们这些地头蛇还是没问题。
尤其是这两年涌入城中的外埠流民数量大增，还是有不少都有些武技功底的，真要打磨一番，完全可以胜任这些角色。
倪二也是不好向冯紫英说，所以才旁敲侧击在汪文言和吴耀青面前说过几回，汪文言和吴耀青都觉得没什么问题，好歹倪二也是知根知底的，也懂分寸，比起衙门里许多不守规矩还阳奉阴违的混账强得多。
“大人这么说，我心里也就有数了，不过吏房那边，大人可能还要安排一番。”吴耀青看了一眼冯紫英。
三班衙役身份虽然比起书吏尚且不如，但正役副役都是名列顺天府衙门的编制中的，不是说随便增补删减就能行的，这些程序都要吏房司吏来负责，若是这吏房司吏故意作祟，给你拖着赖着，你还真不好办。
“唔，我考虑过了，让李文正去吏房当司吏，这边刑房司吏由李建兴来接任。”冯紫英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如果不能掌握顺天府衙门的人事大权，自己便无法安排自己的人，做不到这一点，更谈不上如臂使指的指挥衙门中的官吏按照自己的意图来办事。
查办通仓大案时他已经深刻感受到了这一点，当时事急从权，没办法只能从龙禁尉和下边州县抽调人来，现在那边案子已经走上正轨，而且局面也在掌控之中，那么就可以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进行一些调整了。
当然，这需要得到吴道南的支持和首肯才能行。
不过以吴道南目前的状态，他应该不会反对，只是涉及到具体做事的一些吏员调整，只要好生商谈一番，他应该可以接受。
按照冯紫英的判断，吴道南本人其实也无心在顺天府尹这个位置上继续干太久，若非朝廷上一轮调整没有合适位置，他也不会呆在这里。
这种事务繁杂的地方官可以说是最磨人也是最锻炼人的岗位，就看你是否适合，而吴道南显然就不适合，礼部和翰林院这些才是他的最佳去处，甚至去都察院都比在这里呆着强。
“大人，吏房司吏司徒南可不简单，您要动他，吴大人未必会同意啊。”吴耀青迟疑着道：“他的妻舅可是礼部精膳清吏司的郎中谢增民。”
“哦？”冯紫英也想过这司徒南表面上对自己还算客气，但是实际事务上却还是有所保留，肯定是有所仗恃，没想到居然还能牵扯到一个礼部的五品郎中。
若是其他房的司吏，他也就暂时忍了，但现在他要对三班衙役进行动作，确保下一阶段的许多事务要有执行力，那就必须要把吏房司吏这个位置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上。
“礼部精膳清吏司郎中？”冯紫英想了想，没太深印象，他和礼部打交道不多，不过吴道南是干过礼部右侍郎的，多半是那个时候结下的香火情。
“那也简单，通仓案可牵扯到司徒南？”冯紫英冷笑了一声。
“未曾有直接指向，此人甚是谨慎，即便是有，估计都是隔了几层了，未必能轻易查清楚。”吴耀青想了一想，摇摇头，“不过此人在吏房担任司吏多年，与衙门里的吏员也有不少龃龉，而且此人性好渔色，尤喜良家妇人，便有人献妻以求晋身，……”
听见吴耀青说性好渔色，尤喜良家妇人，冯紫英都有些不自在，怎么听都有些像是指向自己呢？吴耀青当然不会影射自己，只是这司徒南一个区区吏目也有如此权力，委实让他感到惊异。
见冯紫英脸色有异，吴耀青还以为他是不敢置信，便叹了一口气，“大人，这司徒南虽然只是一个吏房司吏，但是他却管着衙门里边数百上千衙役们的晋升，说句不客气的话，整个府里边四百多号正副役衙役，除了大小班头捕头以及表现较为活跃或者经常在跟前现身的那么二三十号人，大人其他还能认识几个？即便是认识大概也就是觉得面熟，名字都未必能喊得出来，……”
“这还没有算一两千没有正式编制的帮手伙计，这些人都是干活办事的主力军，他们也想转为正副役，但是每年进出的名额就那么多，退休一个才能增补一个，还得要各方考核，而考核权就在吏房手中，若是有些本事的倒也罢了，那些表现平平，却又没甚钱银财货，想在这里边捞个一辈子安稳饭碗的，不就只能走这些歪路子了？”
听得吴耀青如此详细介绍其中情况，冯紫英知道这里边多半是有些猫腻的，“那这个献妻之人有问题？”
“对，此人现已查明，在通仓案中两次通风报信，向外通传消息，收取了外边两个粮商家属的银子一千二百两，……”吴耀青点点头，“是龙禁尉赵大人他的人查出来的，……”
“呵呵，难怪愿意献妻啊，这随便出卖两则消息，就能捞到一千二百两银子，遇上北地荒年，流民入京，这都能买多少个大姑娘小媳妇了？”冯紫英呵呵冷笑，“果然是一丘之貉，也正好，此事你便来操办，用此人把司徒南钉死，献妻，没准儿就是要挟强迫他献妻呢？”
吴耀青心领神会，连连点头，“耀青也是这个意思，顺藤摸瓜，也正好清理清理这衙门里的腌臜龌龊事儿，以正风气。”
“嗯，打扫屋子才好待客，咱们顺天府乃天下首善之地，我成天去和巡城察院与五城兵马司的人打招呼要求他们加紧不防查缉，结果却是我们这边内部乌七八糟事情一出接一出，你让我如何在人家面前直得起腰挺得起胸来？”冯紫英也是这个意思，“你和文言好生策划一下，这边我和李文正交待一下，他在衙门里边也有十来年了，别让他坐上这个位置却坐不稳，那才成了笑话了。”
“那倒不至于，李文正好歹也是司吏，不过是换一个位置罢了，大人若是给他这个机会，他定会全力以赴，而且他久在刑房，上下各色情况都十分熟悉了解，进了吏房之后，更能为大人做好参谋。”
吴耀青也知道李文正同样不是简单人物，要说这一次通仓案中也有牵扯到他，不过既然他投向了大人，所涉及到的问题也非原则性的，这衙门里边几乎人人都有牵扯，所以就另当别论了，当然这里边他也许要寻个合适时机向大人说清楚。

第一百七十一节 算计
平儿带回来的消息终于让王熙凤心情好了一些，但是她还是对冯紫英的“怠慢”耿耿于怀。
“真的就那么忙？”王熙凤颇是怀疑，“他是不是听说了这事儿慌了神吧？”
“奶奶，不至于，冯大爷何等人，当初就说过，此番奴婢去说了之后，他也只是一惊之后就喜出望外了，现在大概都在琢磨着考虑咱们搬到哪里去了，也问过奴婢有无看好的宅院，奴婢说暂时还没有看好。”
平儿也知道本来自家奶奶就多疑，而且现在又怀了身孕，心情正是变幻不定的时候，所以也不敢用其他语言刺激，只能温言安抚。
“哼，宅院的事情不需要他操心，我自己会去寻合适的。”王熙凤略有些傲娇地昂了昂头，“平儿，前些日子咱们选过那几处，这几日里我们便把它敲定下来，这都马上六月了，六月间我们就搬出去吧。”
王熙凤不无感慨地环顾四周，又有些伤感和不舍，在这院子里一住十年，现在却要以这样一种方式离开，委实有些心酸和不甘，但是事已至此，却又如何？也只能面对了。
“宅子的事情奴婢倒是觉得简单，奶奶可需要考虑后续的事情，还有就是咱们搬出去之后，咱们这院子里的人。”平儿迟疑地顿了顿，“奶奶身子怕是两三个月之后就遮掩不住了，咱们这院子里的，丰儿和善姐儿都是王家那边跟过来，问题不大，王信和旺儿两口子也没啥，可是住儿和小红，……”
王信、旺儿两口子以及丰儿和善姐，都是从王家跟来的，早在王熙凤与贾琏和离时就知道在贾家呆不长久，就有思想准备，只不过大家都有些沮丧，不知道日后该怎么办，这回王家回不去，和离了的王熙凤又往何处去，日后该如何生活，都充满了不确定性，所以这一年来王熙凤院子里的大家情绪都不是很好。
现在剩下两个人，住儿是贾府的小厮，原来是跟着贾琏的，但是贾琏不太喜欢他，去扬州都没带他，所以他就跟着王熙凤了，忠诚度就要打个问号，另外就是小红。
小红是林之孝的女儿，林之孝两口子在荣国府当管家，也算是王夫人的心腹，女儿现在在王熙凤房里，却“愿意”跟着王熙凤走，这就有些微妙了。
再说王夫人和王熙凤是姑侄关系，但王夫人却是贾家的人，现在王熙凤不算王家的人了，连贾巧姐都只能留在荣国府，那么林红玉（小红）跟着去，算什么？
这两个人的忠诚度不解决，那么一旦王熙凤肚子大起来，消息被传出去，那就真的是麻烦大了。
就算小红忠诚，但她能面对自己父母也守口如瓶么？她能愿意跟着王熙凤一辈子？日后怎么办？
王熙凤也在考虑这个问题。
她身边可靠且可堪大用的就是平儿，像其他人都只能说作一般事儿能行，干其他紧要的就不敢放心放手了，林红玉倒是个机敏人，是颗好苗子，精心培养一番，未必不能和平儿一样。
问题是林红玉的忠诚问题却困扰了王熙凤，如何解决林红玉的忠诚问题？
自己和冯紫英的私情是断断不能见光的，日后便是孩子出世，也只能是栽在平儿身上，哪怕是宝钗和黛玉以后怀疑起来孩子的生父，也只会往平儿身上猜度，不能往自己身上想，这是一个大前提，也是日后自己还能和贾家这些人以及冯家这些人来往的前提条件。
“平儿，你觉得小红可信么？”王熙凤悠悠地问道。
“奶奶，这不是可信不可信的问题，小红人很好，心细，做事谨慎周全，遇上急事儿也有急智，比奴婢可强多了，奶奶日后搬出去了，肯定会遇上更多的难事儿，须得要有像小红这样的人帮衬才行。”平儿很肯定地道：“奶奶当想个法子把小红拉在身边，让她铁心跟着奶奶。”
“想个法子，想什么法子？人心隔肚皮，怎么能说得清楚？”王熙凤话语里不无萧索，“我现在是落毛凤凰，这一出去，还不知道什么样呢，若是日子过得差了，别说小红，这一院子里的人，除了你，谁还能笃定跟我一辈子？”
平儿也无言以对。
奶奶说得没错，现在大家伙儿还能报团取暖，出去一段时间里，也能勉力维持，但是时间久了，若是奶奶状态不尽人意，门前冷落鞍马稀，单靠奶奶那点儿私房钱，估计也很难维持原来的模样。
一个孤身女人在外边儿，就算是你是王家的女儿，可王家在京师又算得上什么？更何况还是嫁出去却被和离的女儿，怎么看都是让人摇头的。
也就要看冯大爷怎么扶持一把，但是冯大爷纵然权势再大，但是也要顾忌人言，总不能老把他原来与琏二爷之间的兄弟情谊拿来说事儿吧？那就只有这个孩子，嗯，算在自己头上的孩子，因为这层关系“爱屋及乌”，所以才多帮衬一把？
这个度可真的不好掌握。
小红现在看起来似乎很忠心，那也还是没尝到外边的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还觉得出去之后和在荣国府里一样，日后多碰几次壁，多吃几次亏，才会明白这中间的差别，到那时候她还会不会这么忠心？
要知道她可自己这些人不一样，她是有退路的，娘老子都还在荣国府里当管家，要回去轻轻松松，可那时候知晓了奶奶的秘密，还会一直替奶奶保守秘密么？想想似乎都不可能。
“那怎么办？”平儿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王熙凤眼底浮起一抹阴翳，这关系到自己日后一辈子，所以她不敢轻易信任任何人。
平儿没问题，住儿没跟脚，离了荣国府便无回头路可走，出卖自己也得不到任何好处，至于王信、旺儿、丰儿、善姐儿他们的跟脚亲戚都还在王家那边，也没有大问题，只有小红，自己又的确需要这样一个帮手，单靠平儿出去了可不够。
“得想个法子，把小红给绑死。”王熙凤牙缝里几乎是迸出几个字：“让她成为自己人！”
就在王熙凤算计着林红玉时，林红玉也在自己娘老子那边听着教诲。
“确定二奶奶要出去了？”林之孝坐在椅子上默不作声，说话的是站在椅子边儿上的林之孝家的，林红玉的母亲。
“嗯，这几日奶奶都在安排王信和旺儿与平儿一道出去找宅子，选了几处，都还不太满意，要不就是太贵了，动辄上万两银子，奶奶有些肉痛，还在犹豫。”林红玉点点头。
上万两银子，对以前的荣国府来说，也许不算什么，但是对现在的荣国府来说就不是个小数目了，要凑都凑不出来，除非去典当或者卖老祖宗屋里的物件，对王熙凤一个和离了的女人，虽然私房钱不少，但是出去之后就无人遮护，就是坐吃山空过日子，一下子要出上万两银子来买一处宅子，肯定会再三斟酌。
“当家的，真要让小红跟着二奶奶出去？”林之孝家的还是有些舍不得女儿。
虽然家里还有两个儿子，但是闺女却只有一个，而且女儿的精明能干远胜于两个庸庸碌碌的儿子，一个儿子在外边庄子里当小管事，另外一个在金陵贾家那边做事，林之孝两口子在身边就只有这一个女儿。
“哼，我也不想让红玉出去，可现在的情形你难道还不知晓？”林之孝两口子在荣国府里号称“天聋地哑”，话语不多，等闲难得从他们两口子嘴里掏出话来，深得王夫人信任，但是在只有一家子的时候，话语却不少。
“红玉她大哥都月月回来喊苦叫穷，京郊的庄子都没剩下两个了，而且都是卖不起价的偏僻旮旯，金陵那边老二也在信里说维系艰难，想要回来，可现在的情形，他回来做什么？”
林之孝忍不住叹息。
他是当管家的，而且就是收管各处房田事务，太清楚现在荣国府的进账情形了。
能卖的在修大观园时便卖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卖不起价的，甚至即便这样都还抵押出去不少，可以说现在真的有点儿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也难为三姑娘当这个家，人都愁得瘦了一圈儿。
“老爷送大姑娘进宫就是最大的失策，后来还要帮大姑娘去挣个贵妃，更是不划算，至今老爷在江西都没有一个准信儿回来，这样下去，府里今年年底就得要关门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林之孝家的不耐烦地道：“终归都是当主子们该去考虑的，轮得到咱们操这些空心？”
“话是这么说，但咱们就得替红玉考虑了，宁国府那边场面比我们这边还不如，珍大爷现在都不敢再出门去高乐了，听说珍大奶奶昨儿个都去了冯家那边，找她两个妹妹借了二千两银子来救急，东府（宁国府）可是三个月都没法月钱了，再不发，只怕就有人要闹事儿，人心就要散了。”
林之孝比自己老婆稳重，连连摇头。

第一百七十二节 狡兔三窟
林之孝家的也吃了一惊，“二千两都凑不出来了？去冯家借银子，那二尤是给冯大爷做妾，也不过才一年多时间，肚子也不争气，如何拿得出来二千两银子？”
“别小瞧那二尤，虽然是胡女，但是听说颇得冯大爷的喜爱，那尤三姐听说还有一身好武艺，平素冯大爷出远门都是须臾不离身的。”
林之孝毕竟是男人，对外边儿情形更了解，冯家更是现在了解的重点，许多消息还是很准确的。
“至于说肚子不争气那也怪不得她们，冯大爷身畔那么多女人，连太太不也不管宝二爷还惦记着金钏儿，把金钏儿、玉钏儿送给了冯大爷，不还是指望着结个香火缘，金钏儿玉钏儿给冯大爷当贴身丫鬟这么几年了，也没见动静？”
林之孝家的摇了摇头，“金钏儿是被收了房的我知道，玉钏儿前两日回府里来，我瞅了瞅，倒像是还没有破身子，她也满了十六了吧？模样要说比咱们红玉也差不了多少，冯大爷也没收房，……”
“迟早的事儿，冯大爷喜欢什么大家难道还不知晓？要不太太会舍得把金钏儿玉钏儿姐妹送给他？”林之孝轻哼了一声，“那尤氏去冯府你还别说，人家两个妹妹还真的替当姐姐的凑足了二千两银子呢。”
“真的？”林之孝家的觉得不可思议，“二千两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了，冯大爷对她们俩如此大方，那宝姑娘和琴姑娘嫁过去，那不是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怎么，你还琢磨让三姑娘去宝姑娘那里借银子？”林之孝知晓自己老婆什么心思，“三姑娘也许放得下这张脸，可太太那边呢？还有，宝姑娘她们也才嫁过去没多久，而且她们是当主子的，这冯家二房就是她们当家，咱们这边府里情况她们难道不知晓，还欠着林姑娘家一二十万两银子呢，冯大爷再清楚不过了，现在再借给咱们府里，只怕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宝姑娘她们难道就不顾及冯家那边的态度？”
的确如此，二尤是做妾，自由得多，只需要把男人在床上伺候好，能生个一男半女就再好不过了，其他就不是她的责任，除非大妇委托她管家。
她们手里边儿的私房银子那是太太或者男人赏赐的，想怎么用怎么用，别人也管不着。
但是当太太的当奶奶的如果要把银子往外借，就要考虑家里的想法了。
尤其是冯家还是长房二房两房并立，这要把银子借出去收不回来，长房那边肯定就有闲话说了，冯家太太肯定也会有看法，特别是宝钗宝琴现在肚子也没有任何动静的情况下。
林红玉在一边听着爹娘对话，对荣宁二府的情形也有了更清醒的认识。
难怪爹娘都要让自己跟着二奶奶出去，看样子这荣国府也有些支撑不住了，想想都让人脊背发凉。
只不过二奶奶那边也前途未卜啊，一个和离了的女人，就算是和冯大爷有了私情，那又如何，难道冯大爷还能把她娶回家不成？显然不可能嘛。
“哎，这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你要说咱们府里是真的没银子了么？我看也未必见得，二奶奶的私房钱我看也不会少于五万两，那边大老爷更甚，成日里在孙家那边想方设法榨人家银子，冯家这边也是抱着大腿不肯松手，现在更是要把二姑娘许给冯大爷当妾，当真是半点颜面都不要了，……”
林之孝家的忍不住叹气，“即便是珠大奶奶身家也不会少，起码也有三千两以上，只是苦了几个没依没靠的姑娘们，……，也真的难为三姑娘了，二奶奶是要出去的人，珠大奶奶是寡妇还有兰哥儿要养，那也就罢了，但是大老爷那里难道就不能帮衬一些？”
“帮衬一些？能不在府里多刮一层就算不错了，成日里惦记着老祖宗屋里那点儿东西，那大太太也是张口闭口说老太太屋里如何如何，不就是变着法子敲打鸳鸯，让鸳鸯松手把物件拿出去典当抵押么？”林之孝冷笑，“看吧，总有一日这荣国府过不下去的时候，大老爷两口子就是头一个跳出来喊散伙的，……”
这荣国府家大业大，这攀附在荣国府吸血的人也多，像贾赦、王熙凤、贾瑞，甚至最早贾芸、倪二这些都没少从修大观园这笔生意上挣银子。
可问题是大观园倒是修好了，就用了那么一回迎接贵妃娘娘省亲，几十万两银子就砸进了这个窟窿里，现在每年维护管理还得要花不少银子，真真是一个不见底的大窟窿。
在林之孝看来这就是最大的败笔，明明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却还要去挣这份面子，大姑娘在宫中也没见因为这个大观园而就怎么了，也就是换来了一个二老爷的江西学政身份。
但是几十万两银子，这江西学政二老爷干一辈子怕也捞不回来一半吧？
想到这里林之孝又忍不住叹息道：“前两日抱琴又从宫中回来了，没准儿又是要花销，你说这大姑娘在宫里当贵妃娘娘，也就没见着替府里多担待点儿，花销如此大，人家其他娘娘们是怎么过的？”
对于这个问题，恐怕荣国府里边很多人都是意见颇大，之前咬紧牙关勒紧裤腰带替大姑娘去谋了个贵妃娘娘，太上皇和太妃那边，宫中各位总管太监那边，都打点花销不小，都盼着如果大姑娘当贵妃娘娘了，没准儿能得皇上宠爱，生个一男半女，就有了依靠。
再不济，也能给琏二爷或者宝二爷一个官员赏赐，在京中谋个官员。
谁曾想最后却只是让政老爷得了个外放学政。
这学政能不能挣回这么多银子，大家心里都没底儿，估计很难，尤其是遇上政老爷这样一个迂腐清正性子，只怕就更没戏了。
现在大姑娘在宫里，依然需要花销，府里边儿再怎么每次都还是凑点儿上去，但是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呢？
能卖的都卖了，能当的都当了，每年进账越来越少，但是开销却丝毫不减，甚至更大，这日子怎么过下去？
“所以当家的，你觉得让红玉跟着二奶奶去？”林之孝家的咂了咂嘴，“二奶奶这一出去，也未必好过啊，她和冯大爷就算是有些私情，可冯大爷不可能为这点事儿就照顾她一辈子吧？红玉跟着她有什么前途？”
“哼，别小瞧二奶奶，这女人厉害着呢，没见着那京营赎人的事儿，贾瑞、小蓉大爷，还有倪二爷都是围绕着她转，这里边固然有冯大爷的提携，但是若是没有点儿手腕，那也玩不转，你看大老爷不也是掺和进去，但是我敢打包票，这一单生意，大老爷绝对没有二奶奶挣得多！”
林之孝言之凿凿。
女儿发现了二奶奶似乎和冯大爷有私情，回来提起自己的怀疑，先还是把林之孝夫妇吓了一跳，后来再一想，也觉得很正常了。
这二奶奶都和离了，一个孤身女人，残花败柳，冯大爷能看上她，也算是造化，也还别说，还真有男人就喜欢二奶奶这种风骚劲儿，估计冯大爷也就是被这一口迷上了。
倒是二奶奶凭借着这层关系搭上冯大爷，把京营赎人这一宝生意给牢牢揽住，抢了大老爷生意，让大老爷和二奶奶关系更为恶劣，但金银红人眼，财帛动人心，这银子钱硬头货，本来就和贾家就没什关系了，二奶奶怎么还会在乎大老爷的脸色？
二奶奶长袖善舞，若是再有已经是顺天府丞的冯大爷照顾这一番床上的香火情，二奶奶在这京师城中未必就混得差了，唯一担心的就是怕冯大爷睡上几晚上就腻烦了二奶奶，这层关系日后渐渐淡下去，那就不好说了。
但林之孝也琢磨过，二奶奶勾引男人还是有些本事的，这荣宁二府里，不少男人都是趋之若鹜。
贾珍、小蓉大爷，贾瑞，甚至大老爷，都存着那点儿心思，外人未必看得出来，但是他们这些长年在府里走动的，哪里能看不出来，不过二奶奶这方面倒是玩得挺顺溜，贾珍、贾蓉、贾瑞乃至大老爷都是只能看着闻着却摸不着，逗得团团转，最后还是冯大爷当了入幕之宾。
这也说明二奶奶高明，要选就选个最粗的大腿，谁睡不是睡，为何要便宜这些没啥本事的男人，睡誉满京师的小冯修撰，现在大家的父母官不香么？
没准儿这段香火情，就能管许多年用呢，现在不就看出来人家的高明了么？
“红玉，现在荣国府不景气，咱们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边儿，冯大爷这条粗腿二奶奶若是能多抱几年，保不准二奶奶就能在京师城里混出个不亚于往日的人样儿来，你跟着不会差，爹是真担心贾家熬不过这一两年啊。”林之孝喟然长叹，“真要不行，只要爹在，你再回来也没什么。”

第一百七十三节 发卖
冯紫英从乔应甲府上出来，已经夜色深沉了。
乔应甲留了饭。
冯紫英也不会客气。
和齐永泰的清淡简单饮食不同，乔应甲家里是讲求食不厌精的，尤其是晚膳格外精致细腻，品味不凡。
根据冯紫英的观察，乔应甲虽然不是那种迂腐之士，但是还是比较讲求风骨的。
山西士人，家中多少都有些营生，乔应甲对饮食很讲究，但是其他却不太在意，像他的府邸情况一般，老旧大宅，妻妾也不多，一妻两妾，比较标准的士人规范，这一点上和齐永泰一样，堪称典范。
这段时间都察院和刑部大出风头，甚至早已经盖过了当初的通仓案。
京仓案的污浊程度有甚于通仓案，而且还更不讲究，上下四任京仓大使和副使，真的是一抓一个准儿。
在刑部那些老吏极富技巧的盘查拷打下，迅速就崩溃了，而且还因为通仓案的震动他们先行就统一了口径，崩溃得更加迅速。
他们显然低估了人性之恶，被刑部和都察院一拿下，争先恐后的交待他人问题，甚至把先前的串供情况如数家珍和盘托出，以求自保，其结果就是竹筒倒豆子，吐了个一干二净。
短短三天，京仓案抓获的案犯就超过了通仓案，这也是都察院和刑部想要的结果，就要在风头上压倒顺天府衙主导的通仓案。
《今日新闻》和《内参》上都专门出了专刊介绍京通二仓的大案侦破情况，虽然其中免不了主观臆测，捕风捉影，添油加醋，不过这本来就是新闻报刊的特色，所以这也成了这一两个月里京师城内外百姓茶余饭后最脍炙人口的谈资。
皇上英明，朝廷有力，这都成了《今日新闻》对此案刊载的最常用词汇了，无外乎就是要显示朝廷法度不容侵犯，伸手必被捉，总而言之，皆大欢喜。
皆大欢喜的最大受益方还是朝廷，既整肃了法纪，又大有收获。
尤其是在户部国库因为兵部淮阳镇的组建进入实质性的筹备阶段，所需花费巨大而捉襟见肘的时候，突然京通两仓案的爆发，迎来了巨大的收益。
经过在朝堂上几番争论，最终定下了尽快收回两案收缴的钱银，补充国库不足之需。
要求在六月底之前就要收回第一批一百万两赃款，其中顺天府衙这边要上缴六十万两，都察院与刑部这边要上缴四十万两，到九月底之前，收回第二批赃款，也是一百万两，顺天府衙和都察院、刑部这边各五十万两，其余赃款经过发卖之后在年底之前上缴完毕。
由于这些需要上交的赃款很多都是以财物、屋宅、铺子、田地的方式存在，所以这其中还需要花大量精力来进行发卖，将这些东西变现，所以在冯紫英的建议下，都察院、户部和顺天府也组成了一个发卖委员会，由乔应甲、王永光和冯紫英三人来负责组织发卖这些查扣的货物。
冯紫英此番去乔应甲府上，也就是和乔应甲商量如何来办好这桩事儿。
乔应甲也不喜欢这等近似于商人风格的俗务，而户部那边只求尽快把这一百万两银子入库，催得很急，至于如何具体来操作此事，基本上就全权交由了顺天府这边来处置，当然乔应甲也专门叮嘱了冯紫英，此事既要做到尽快办好，但是也不能授人以柄，一定要做的精细稳妥。
冯紫英之前也就猜测到了这帮人会把这事儿丢给自己，不出所料，还真的是全部甩给了自己，而且时间还催得很急，九月份之前就要发卖出二百万两银子来上缴。
就目前计算下来，金银折合下来大概只有八十多万两，绝大部分都是以各种珠玉首饰、毛皮、珍贵药材、铺子、田庄、宅院的方式来存在，其中宅院的数量就多达近百处，以京师城为主，但是像扬州、金陵、苏州、杭州、宁波这些地方的也为数不少，还有田庄这些，也是南北都有，尤其是以江南为主，这些都需要花费大量精力来清点盘算，然后才说得上发卖。
好在这个时代这些事情没有后世那么精细专业，尤其是官府操作，那更是粗暴直接，找几个行内人士大概估个价，而且为了尽快卖出，大多都是底价偏低，力求早日卖出，也不会有太多斤斤计较。
进入这个世界七八年了，冯紫英越来越深刻的领会到大周朝的官员要说理论水平都不差，但是在实际操作执行上却都有着不小的差距。
换句话说，也就是眼高手低者不少。
或者是因为不屑于去做那些很多都是由吏员来执行操作的事务，或者是本身就欠缺这方面的经验，还有的就是本来就不喜欢做这类事情，更愿意畅谈品德研习经义，这就造就了朝廷政务推进的低效率和拖延推诿情形突出。
虽然不是说所有官员都是如此，但是冯紫英接触到的官员中不少都有这种倾向，甚至齐永泰和乔应甲都是如此。
说实话，冯紫英在顺天府衙里边一样有这样的感受，傅试算是不错的了，但用起来仍然生涩，很多事务上还需要吏员们的提醒，而冯紫英也在想，如果离开了这些吏员作为拐杖，这些官员们还能不能做事？
相比之下，像司徒南、李文正以及准备接替李文正担任刑房司吏的李建兴这些吏目却都是在各个行道上浸淫多年，对于这些事务烂熟于胸，做起来也是游刃有余，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他们的节操，也就是职业道德。
但话说回来，这些官员们难道节操品行就比吏员们强许多么？冯紫英觉得也不尽然，还是一个制度监督问题。
马车刚驶进丰城胡同，宝祥便迎出来，“爷，荣国府大老爷来了，在府门上呢。”
冯紫英皱皱眉，贾赦又来了？这厮简直是阴魂不散，认定可以吃定自己了？
很不想见这个家伙，但是不见又如何？这厮成日里没事儿，就来纠缠，自己哪有那么多精力来和他撕扯？总不能因为这厮守在门上就连家都不回吧？
冯紫英也说不清楚自己的情绪，一来要纳迎春为妾，二来因为王熙凤的事儿，王熙凤好歹也是人家的儿媳妇，虽说和离了，但是在这种封建大家族中，和离了尚未离家，某种意义上还是被视为这个家族的人，但是却被自己把肚子搞大了，这多少面对对方的时候还有些别扭，就像日后贾琏回来，冯紫英见到贾琏肯定也会有些不得劲儿，嗯，尴尬。
贾赦的来意他大略清楚，无外乎又是为哪一个人来说项。
随着通仓案的推进，一些涉案不深的，尤其是粮商这个群体中涉案人员，便开始陆续处理，这大兴、宛平和顺天府的监房中已经装不下了，需要尽快处理掉一些不重要的人犯。
这也是司狱司一帮人最幸福的时候，哪怕已经确定要放人，他们也会用各种手段和程序来阻碍和延滞，进而捞取好处。
这种情形连冯紫英都无法彻底制止，这是千百年来形成的潜规则，没有哪个官员能够一下子就彻底跟除掉。
这也是为什么冯紫英要把吏房司吏拿到手里的原因，起码用自己的人，心里要踏实许多，能够给他们划一道底线。
虽然司狱司司狱是官员，但是其下边许多做事的还是吏员，这些人才是具体操作的，人员编制一样要从吏房过。
这段时间司狱司司狱是跑自己这里最勤的，随着司徒南主动请辞，李文正正式接任吏房司吏，而原来李文正的副手李建兴代理刑房司吏，对整个顺天府衙造成了极大的震撼。
司徒南何许人，在吏房司吏上可是干了快十年的老人了，而且年龄也才五十出头，身体状况也很好，怎么就突然地请辞回家了？
但看到李文正出任吏房司吏，李建兴代理刑房司吏时，大家也就明白了，这是一种先兆，清理和站队的信号已经发出了，就看大家懂事不懂事了。
连梅之烨、傅试、宋宪这些人都受到了相当大的触动，虽然冯紫英没有权力动他们这些有品轶的官员，但是他们也是依靠这下边人做事的，如果冯紫英为所欲为的更换调整他们手底下的人，他们却无法阻止，那他们肯定会威信顿失，甚至有被架空的可能。
对于吏员们就更是如坐针毡了，好多人都是费尽心机才进来，吏房调整就意味着整个顺天府衙的三班衙役要洗牌，正副役四百多号人，乃至依附于他们的伙计帮手也都要洗牌，也包括司狱司下边的一帮狱卒牢子们。
所以这段时间司狱司司狱胡明禅也是频频来冯紫英这里汇报，其目的也是不问可知。
贾赦似乎也嗅到了这里边的“商机”，甚至敢主动去接触胡明禅了，好在胡明禅还不至于那么没头脑，都是虚与委蛇，没有冯紫英的发话，自然不会理睬他。

第一百七十四节 恶客
“来了多久了？”冯紫英示意马车停下，两边的护卫也都跟着停下。
“来了一个多时辰了，门房上和他说了大爷公务繁忙，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但是赦老爷不肯走，非得要等到大爷，说有重要事情相商。”
宝祥也很是无奈，对这位荣国府的大老爷，他们是既厌烦却又不敢得罪。
作为冯紫英的心腹长随，他们自然知晓贾赦的女儿日后可能就是要进府当姨奶奶的，哪里敢轻易得罪？虽说那位二姑娘性子温顺，但是赦老爷毕竟是她亲爹，再怎么也得给几分薄面。
“看样子今儿个我是不见他就别想回家了？”冯紫英自我解嘲地笑了笑，“也罢，……”
“大爷，不只是赦老爷，还有鸳鸯姑娘和另外一个姑娘也在门外，等了好一阵了。”宝祥赶紧道：“赦老爷因为不肯走，小的们只能把他让进去在外院候客室等着，鸳鸯姑娘她们原本小的也想把她们请进去，但她们听说赦老爷在里边，便不肯过去，就在门外马车上等着。”
“哦？”冯紫英吃了一惊，随即又皱起眉头，“除了鸳鸯，还有一个人？你不认识？”
这荣国府里边，宝祥不说人人熟悉，但是起码有头有脸的主子下人们都应该脸熟才是，怎么还有宝祥不认识的？
“嗯，小的好像没见过，她带了斗篷，遮了半边脸，低着头，所以小的也看不清楚，但是应该是没见过，或者就不是荣宁二府的人。”宝祥很肯定地点点头。
不肯和贾赦打照面？虽说鸳鸯不待见贾赦，但是也不至于忌讳到这种程度吧？
冯紫英有些纳闷儿，要不就是另外那个人身份有些犯忌讳？
冯紫英就有些不明白了，什么人身份还不能见贾赦了？
不是贾家的人？
来冯紫英府上拜会的人很多，但是一般都是守规矩的，若没有特殊情况，亥时之后冯紫英是不见客的，顶多就是把帖子放下，然后等候通知。
当然像贾赦这种他要不守规矩，冯紫英也没法，毕竟是长辈，而且还有迎春这层关系。
鸳鸯他们不愿意见贾赦，这可怎么办？总不能在府外见客吧，那也太不像话了。
冯紫英想了想，“这样，宝祥，你去和鸳鸯说一声，我在云川伯府那边去见她们，……”
宝祥头摇的拨浪鼓一般，“爷，先前小的也这么说的，但是鸳鸯姑娘和另外一位姑娘不肯去宝二奶奶那边，……”
“哦？”冯紫英一愣，鸳鸯和宝钗、宝琴她们关系一直不错，怎么还不愿意去那边了？
冯紫英见客基本上都是在神武将军府这边。
因为书房小院在这边，外院就是会客室，所以下午间回来都是先到神武将军府这边儿，有客见客，尽可能把公务处理完，然后再一大家人在母亲这边吃饭，用完晚膳之后再到呼伦侯府或者云川伯府休息留宿。
如果有一些重要客人要见，或者公务没处理完，那就用完晚膳再接着处理。
看来这位鸳鸯带来的“客人”还真的有些敏感啊。
冯紫英沉吟了一下，“那这样吧，你让鸳鸯她们先在府外避一避，我尽快处理完赦老爷的事儿，再让她们进来。”
“那好，小的这就去和鸳鸯姑娘说。”宝祥应道，一溜烟儿小跑过去了。
进了府门，冯紫英径直去了书房，外院里贾赦立即蹦跶出来，“铿哥儿，你可总算是回来，愚伯都等急了，衙门里事情多，你也要注意休息啊，莫要累坏了身体，来日方长嘛。”
这种假惺惺的关心话听得冯紫英头皮发麻，什么时候贾赦居然还关心起自己身体来了，除了他自己的钱袋子，他还能关心什么？
“谢谢赦世伯的关心了，只是小侄刚刚上任不久，顺天府的事务还不熟悉，还得要有一个过程啊。”冯紫英脸上带着微笑，“赦世伯这么着急要见小侄，可是有什么特别的急事？荣国府那边出了什么事儿？”
贾赦一愣，不过他可没有不好意思这一说，立即摇头：“府里边儿好着呢，昨日我还遇见林丫头，说了几句话，看林丫头气色越发好了，明年她热孝期满，就该说婚事了，届时我让你两位婶婶好生安排一番，定要风风光光，……”
冯紫英没想到这贾赦也还有急智啊，顺口就把林黛玉的婚事扯出来，弄得自己本来想暗讽两句的都不好说了。
“那还是多亏世伯平常关心照顾了，林妹妹心情愉快，身体才能好了许多。”冯紫英淡淡地道。
贾赦眉花眼笑，捋着胡须，连连点头。
他现在虽然表面上底气很足，面对冯紫英也还敢大模大样的说话，但是内里也是对冯紫英越发敬畏了，只是利之所在，他却不得不来。
人家找上门来，他本来是不愿意掺和的，但人家开出的价太高了。
贾赦也知道这种事情捞人这是最简便的，虽然案子听起来很吓人，但是要捞的人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人员。
他也打听过行情，甚至前边也已经有先例了，一手交银子，一手放人，只要和冯紫英说好，就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最可恨是那顺天府的司狱姓胡的，态度比谁都好，但是一说到正事儿，就顾左右而言他，花酒吃了两顿，但孝敬却是不肯收，弄得本来不想找冯紫英的，还不能不来。
贾赦也明白这人情是越用越薄，这等人情该是用在最紧要的时候才划算。
冯紫英不欠贾家的，相反贾家欠冯家，欠冯紫英太多了。
林丫头那边的几十万两银子，长子贾琏的营生，贾环、贾兰以及自己庶子贾琮的读书，甚至他还隐约知晓连宫中的大姑娘好像也都和冯紫英有联系，只是母亲那边和老二王氏那边口风很紧，他也只知道这么回事儿，但肯定也是有求于冯紫英。
虽说有林丫头这层关系，但是林丫头毕竟只是外甥女，现在都还没嫁过去呢，人家冯紫英京营赎人的事儿也很是照顾了自家，挣了不少，只是谁又会嫌银子多呢？
这年头，没银子寸步难行，当下荣国府的景象不比十年二十年前了，珠哥儿媳妇和三丫头管家日渐拮据，月钱都只发一半了。
昨儿个自己骑在秋桐身上高乐时，秋桐从枕头下拿了个绣春囊还在自己面前显摆，甚是精致，花了她不少月钱，便是在那里埋怨说现在月钱只发一半，胭脂水粉也是用的廉价货，吃的东西也不再像以往那般丰富了，连府里各房的茶点样式都少了许多，园子里姑娘们的丫鬟都在说闲话了。
估计这也不是大观园里姑娘们的丫鬟，而是秋桐这小蹄子在借机给珠哥儿媳妇和三丫头上眼药，贾赦也没理她，但是却也知道现在荣国府是真的有些支撑不下去了。
可再支撑不下去和他贾赦有何关系？
荣国府的家母亲既然偏心要把它去交给了老二这一支在当，那么就让二房折腾去，他贾赦就没有这个义务去管！
以前风光的时候都没谁理睬过长房这一支，现在世事艰难，就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来了，没门儿！
母亲已经七十好几了，人生七十古来稀，一旦过世，这荣国府必定再也维系不下去，只有分家，他贾赦又何须去管那些不该他管的事儿？
贾赦也听到过了风声，说虽然现在荣国府财力拮据，维持艰难，但是有些人家底儿丰厚，私房钱不少，这个时候就该是分担一下，帮衬一下家里，这言外之意分明就是指自己和王熙凤罢了。
王熙凤都和贾琏和离了，不算贾家人，这几天不是正在找宅子要搬出去，没准儿就是也听到了这个风声，赶紧走人，这骚蹄子一走起码带走私房钱都得有好几万两吧？只可惜没理由把她的私房银子给扣下来。
他贾赦没法走，但是想要让自己出银子来养活这荣国府上上下下千口子人，那才真的是做梦！
越是这般情形，贾赦明白自己就越是需要守好自己的钱袋子，一旦荣国府坚持不下去了，那分家以后自己恐怕就要独立撑起长房这一支，当然贾琏也跑不掉，这花销肯定不小，他不能不看得紧一些。
看得紧还不够，开源节流，这节流是不顶事的，看看珠哥儿媳妇和三丫头这般节流，那又济得了什么事儿？
所以贾赦才要趁着有机会，从各方面都得要捞一把，至于说面子也好，人情也好，那能当饭吃么，能当衣穿么，能让下人白白侍候你替你干活儿么？
至于说冯紫英这边的人情，贾赦也有打算，孙绍祖如果对史湘云感兴趣，那这边就正好顺水推舟，铿哥儿不是喜欢二丫头么？那二丫头就委屈一下给他做妾，那么铿哥儿是不是该有所回报？
除了孙家那边的银子，自己这边也得要有所收益才行，贾赦似乎全然忘记了孙家那边的银子，其实就揣进了他自己的荷包里。

第一百七十五节 才女们
饶了大半天，贾赦总算是说明了来意，捞人。
冯紫英也很无奈，这种事情要说的确是有很多余地的，涉案人员具保先回去，但是需要先退赃和缴纳一定押金。
当然，在衙门里交了押金，要想退回去就很难了，总会有无数个套路和理由让你这笔银子充公。
对于贾赦的这类要求，冯紫英也一样简单，需要根据案情，由龙禁尉和顺天府衙研究之后再来定夺，一个太极推手就推到了龙禁尉那边。
贾赦也不气馁，这笔银子没那么好挣，但是只要找对了人，那就能办好，他是认定了冯紫英。
既然冯紫英不肯马上应承，贾赦也不敢纠缠太甚，而是拉开话题说到了迎春的身上。
“紫英，二丫头年龄不小了，在你面前我也就说实话吧，原本我是打算把二丫头许给孙绍祖的，但是你却给我出了一个难题，前几日里我让你婶婶去问了二丫头，这丫头吭哧吭哧了半天才说愿意给你做妾，我就不明白了，孙家好歹也是官宦人家，虽说是武官，也比不得你们冯家，但是她过去是当正妻大妇，你这边儿当妾，我的颜面往哪里放？”
贾赦终于松口了，冯紫英内心暗笑，这厮之前各种推脱，始终不肯给一个准信儿，弄得自己虽然内心很笃定，但是毕竟这个时代婚事没有父母的点头，那就是成不了的，贾赦若真是要和自己较劲儿作对，还真不好办，所以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
这会子总算是主动提及了此事，那么也就意味着主动权开始掌握在自己手上了。
要颜面，那就别要银子，冯紫英心里边儿嘀咕了一句，脸上却是笑意隐隐，“世叔，孙家我知道，也就是孙绍祖这一辈才慢慢有点儿起色的，现在在大同混了个副总兵，他年龄不小了吧，三十好几了吧？续弦，而且听说他前妻就是被他给虐待致死的，只不过他藏得好，没有谁指证他，而官府没有深究罢了，……”
贾赦脸色微变。
对孙绍祖的情况他当然清楚，不是个良配，那厮性格阴沉暴躁，二丫头过去肯定是有罪受。
只是二丫头是庶出，本来就不好找人家，像给冯紫英做妾，难道就好了？
看看他屋里多少女人，三房，正妻不说了，还有媵，才是妾，二丫头这个性子，走到哪里都是吃亏的命。
先前看冯紫英还觉得冯紫英是真的看上了二丫头，估摸着冯紫英愿意花大价钱，怎么听现在这话，却像是来“压价”了呢？
不行，不能被冯紫英这家伙带着节奏走，这样一说，那成了二丫头给他做妾还成了占了便宜一般，那还能行？
清了清嗓子，贾赦连连摇头，“紫英，这些谣言你也信？孙绍祖前妻是病死的，我也去打听过，他也不过三十五六岁，虽说不能和你比，但是也是咱们武勋中的佼佼者了，副总兵，令尊三十多岁的时候也就是一个副总兵吧？”
冯紫英听得好笑，很显然贾赦也觉察到了自己的意图了，这是要抬价了。
当然，他无意和贾赦因为迎春入门一事为了些许银子反复纠缠，那显得自己轻看了迎春身份，迎春虽然老实，若是这些话语传到耳朵里，肯定心里也会难受，毕竟人家大家闺秀给自己当妾，说实话也还是有些委屈了，人家迎春自己都不在意这个，一副痴情系在自己身上，自己还要在乎这几个阿堵物，就未免太渣了。
只是被贾赦这厮占便宜，实在让人不爽就是了，所以想要捞人这事儿就没不会让他轻易得逞，起码要把迎春入门说到一条道上。
“赦世伯，孙绍祖此人究竟如何，小侄和您心里都有数，但是小侄可以肯定地说一句，绝非二妹妹良配。至于说二妹妹跟了我，世伯您是知晓我的性子的，断不能让二妹妹在我家里受了委屈，保管让她每日开开心心，高高兴兴，而且宝钗、宝琴，以及日后林妹妹过了门，都是和她熟识姊妹，她也定能欢喜愉快，日后若是能替冯家生下一男半女，家慈肯定也是无比喜欢的，……”
冯紫英这番话倒是由衷之言，贾赦虽然奸猾刻薄，但也能听得出来冯紫英语出至诚。
他也不明白冯紫英怎么就喜欢上自己这个二丫头，这丫头太过木讷老实的性子，连她母亲都不喜欢，也不知道在冯紫英面前是否也如此。
要说以冯紫英的条件，要纳妾，这京师城里只怕无数人家都会扑着上来，这么是誉满京师的小冯修撰！
若说是为色，二丫头虽然也漂亮，但是这京师城里论姿色的，只要不计较出身，难道还挑不出几个天香国色的？
或许就是大小在一起的那份情分？贾赦只能如此想，那二丫头跟了冯紫英，还真的不能亏待了她。
“也罢，紫英，愚伯也就不和你多计较了，她既然都不在意身份愿意给你做妾，那你也得要好好掂量一下，做妾是做妾，但妾也要分几等，断不能比那尤氏之类的低了身份，……”贾赦话锋一转，沉吟了一下，“另外，愚伯因为之前和孙家的确有过这方面的商计，而且愚伯也和孙家有生意上的往来，所以在孙家那边借了一些银子，……”
冯紫英心中冷笑。
先前那几句话还像人话，起码要为迎春争取一下，冯紫英还有些觉得贾赦转性子了，没想到这两句话就又拐弯了。
妾的确要分贵妾、良妾、贱妾，像迎春这种本身做妾就有些委屈的，自然算是贵妾，而二尤这种属于良家女子纳进来的，属于良妾，而若是从青楼中赎身出来的，或者是通房丫头因为生了孩子而抬妾的，就属于贱妾了。
这转来转去还是要说拿了人家孙家的银子一事，看样子是非得要自己替他去还了。
冯紫英面色不变，淡淡地道：“孙绍祖不缺银子吧？他现在只怕也无心这些事情，刚当上大同镇的副总兵，心思也该在军务上才是，哪里还有精力来过问这些？此事不急，先看看再说，……”
贾赦有些发蒙，这话什么意思？自己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这小子却在自己面前装疯卖傻，不肯入彀啊，不过好像也没有拒绝，难道他能迫使孙绍祖舍了这笔银子？
一时间贾赦也不好接话，就怕误会了冯紫英的意图。
冯紫英也不理他，这等事情与他何关？
孙绍祖要回银子也不会找自己，只会去找贾赦，不能说因为自己要纳迎春为妾，就找自己吧？
“世伯，二妹妹的事情，我想寻个时间再仔细谈一谈，您也知道我家里三房，二妹妹进哪一房，我也想征求一下二妹妹的想法，……”冯紫英自顾自地带着话头走，不给贾赦多想的机会，“长房那边我估计二妹妹不一定愿意，二房这边宝钗肯定是愿意的，三房那边林妹妹就更不用说了，她们本来就是血亲姊妹，但可能就要等到明年林妹妹过门以后去了，……”
贾赦思路也被冯紫英带了过来，“嗯，这倒也是，我看二丫头和宝丫头她们也挺好，林丫头这边当然更好，就是这个时间，二丫头年龄不小了，我还是希望今年就让她出门，……”
迎春的确年龄不小了，比宝钗都还要大月份，这也是迎春最心焦的，这个年龄还没嫁人的真的比较少见了，便是宝钗那个年龄出嫁也都算是大龄了。
“所以小侄打算找个时间去见见二妹妹，听听她的想法，……”冯紫英笑了笑，“终归要让二妹妹高高兴兴出嫁，欢欢喜喜过门，……”
纳妾其实不能用出嫁一词的，但是冯紫英却不在乎这个，听在贾赦耳朵里心里也还是有些感触。
这冯紫英看样子还真的很喜欢二丫头，虽然是纳妾，但话里话外都是当成娶妻一般，当然这不可能，但是起码人家内心是喜欢的。
打发走了贾赦，依然没有给他一个准话，不过这一次贾赦倒是很罕见的没有纠缠，倒是让冯紫英有些惊讶。
宝祥这才把鸳鸯和另外一个带着头蓬帽子的女子带了进来，只是那女子一取下斗篷帽子，冯紫英便认了出来。
鹅蛋脸，鼻梁高挺，眼眸狭长向上微勾，一双手尤其有特色，修长纤瘦却又充满了灵韵，据说瑶琴和琵琶都极为擅长，比起元春据说都不遑多让。
元、迎、探、惜（原应叹息）思春都是才女。
元春据说抚琴水准已经到了大师级了，只可惜自己从未听过。
迎春虽然敦厚老实，但是一手棋艺却是在诸女中再无敌手，便是黛玉和宝钗她也要让几子，只可惜冯紫英是个臭棋篓子，去迎春那里也鲜有下棋一乐。
探春却是书法高手，一笔字铁画银钩，草书有怀素之风，癫狂如暴风骤雨，楷书则袭钟绍京之神韵，圆润妍媚，却又内涵遒劲之力，还擅长赵佶的瘦金体，当有以假乱真的水准，冯紫英那笔字简直不敢在探春面前出现，那不是班门弄斧，而是出乖露丑了。
而惜春则是以一手画艺出众，冯紫英见过她画的两幅画，论水准不在沈宜修之下，只是二女风格迥异，沈宜修的风格大气舒朗，豪迈而不失细腻，惜春的画清隽妍丽，略带冷峻。

第一百七十六节 条件
“抱琴？！你怎么出宫了？”冯紫英吃了一惊。
抱琴是元春的贴身丫鬟，出宫不是不可以，但是会有严格的审批手续，而且不可能太频繁，宫中内侍们都盯得很紧。
而且一般说来这种丫鬟出宫都只能回贵妃娘娘家中，要么是带信，要么是带物，鲜有去其他地方的，一旦被发现，难免就要生出风波来，比如像来自己这里，就会有交通内宫的嫌疑。
“回大人，奴婢是奉娘娘之命出宫的，先前回了荣国府，这会子才来大人这里。”抱琴盈盈一礼，冯紫英摆摆手，有些烦躁地道：“我知道，没娘娘之意，你也不敢出来，我是说怎么会来我府上？你不明白这一旦被人发现会给娘娘和我都会带来很大的麻烦么？”
“娘娘交待要奴婢尽快见到大人，把信带到，另外这也是裘总管的意思。”抱琴也有些委屈，她也和娘娘说过，但是娘娘却坚持，可能这也是裘总管的要求。
鸳鸯何等聪明，一听抱琴的话便明白了，立即起身一福，“那奴婢就在外院等候。”
冯紫英这个时候也无心和鸳鸯客套了，本来还想和鸳鸯多说几句话的，这会子也没心思了，点点头。
鸳鸯出门，冯紫英这才沉声道：“什么事情这么紧急？裘世安什么时候和娘娘又扯上关系了？”
“奴婢不清楚。”抱琴怯怯地道：“前段时间裘总管便多次招承恩去他那里，承恩回来之后也和娘娘说了梅妃的事儿，后来娘娘出去了一趟，去了苏贵妃那里，……”
冯紫英皱起眉头，贾元春掺和这些事儿干什么？你一个没子嗣的贵妃能和人家这些都有成年儿子的妃子们比拼？凭什么？
许皇贵妃有寿王，苏贵妃有福王、礼王，梅贵妃有禄王，还有一个郭贵妃有恭王，人家是有资本的，或者说，人家是必须要一搏的，为了自己儿子能登大宝之位，便是豁出去也要一搏，你贾元春有什么资格去趟这塘浑水？
“怎么，苏贵妃和娘娘关系很好么？”冯紫英不信。
之前苏贵妃是很得宠的，福王和礼王两个成年子嗣都是出自她的肚子，加上许皇贵妃因为长期执掌后宫，积怨甚多，苏、梅、郭以及其他几个无子嗣的贵妃都对许皇贵妃不满，难免影响到了宫中风向。
当然，最主要的是寿王做事不谨慎，几桩事儿都没能让皇上满意，所以一下子大好势头就此落了下来。
这才有了苏贵妃的得宠，福王和礼王也因此水涨船高，成为最耀眼的。
谁曾想十年河东十年河西，禄王突然冒出头来，都说和永隆帝最像，加之人也聪颖，惯会讨好皇上，所以一下子就把表现平平的福王和礼王给压了下去，成为了宫内宫外最看好的。
抱琴面对冯紫英凌厉的目光，竟然有些招架不住：“大人，娘娘在宫中的处境一直不太好，之前是许皇贵妃打压，后来苏贵妃也是如此，当下梅贵妃更加骄横，娘娘几度都被梅贵妃针对，全靠苏贵妃在一旁缓颊，此番宫里也传闻梅贵妃遇到了一些麻烦，说是其族兄涉嫌贪墨，梅家都卷入其中，于是……”
“于是苏贵妃就唆使娘娘让你出来跑一趟，要顺天府这边好好办一办梅家这桩案子，最好能把梅妃也牵扯进来？”
冯紫英不由得觉得贾元春有些幼稚了，这种事情能影响到什么？梅襄只是梅妃一个族兄，牵强附会要扯上关系，是想要把梅家都拖进这贪墨案中去？
似乎是听出了冯紫英话语中的讥讽意味，抱琴有些瑟缩地道：“大人，娘娘可能不太清楚里边的情况，不过裘总管和苏贵妃还是觉得可以利用这样一个机会来压一压梅妃的气势，嗯，说是可以给苏贵妃这边的福王、礼王一个喘息的机会，这是娘娘转述裘总管和苏贵妃的意思，……”
替人火中取栗？贾元春是怎么想的？
冯紫英大略能理解贾元春现在在宫中的处境，肯定是很艰难的，没有子嗣，几乎就是在那里坐等老去。
皇上根本连脚都不愿意踏足一下子这几位贵妃那里，她们几乎毫无希望，这样青春少艾的年龄，却要这样每日枯守自家宫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怕人都要被逼疯。
这要再被人欺侮，那种报复心一旦被燃起来，肯定会格外炽热。
报团取暖也好，相互帮助也好，也许苏贵妃许给了贾元春一些不切实际的希望，才会让贾元春做出这样的举动。
可宫中的生活不就是这样么？除了她贾元春，周贵妃，郑贵妃这些不也和她一道进宫封妃么？不也一样没有子嗣，人家也要这么熬下去啊。
当年贾家也好，你贾元春也好，既然要进宫，就该有这些思想准备才是，此时再来后悔，未免有些太迟了。
当着抱琴的面，冯紫英不忍心出言太过刻薄尖酸，但是对贾元春的这种表现却很失望。
宫中争斗博弈，在所难免，但是从远的来说，你也要有一个目标，从近的来说，也应该有利可图，否则你这样掺和进去，意义何在？
替苏贵妃摇旗呐喊，福王或者礼王上位之后，难道还能尊你一个太后不成？
嗯，当然，有可能给你一个太妃虚名噱头，但这就是你贾元春想要的最终结果么？
嗯，在宫中一样早看朝阳晚看灯，数着萤火虫和星星打发日子，数十年如一日，然后耄耋老去，最终烟消云散？
冯紫英有些搞不明白贾元春在想什么了，他以为以贾元春的聪慧，又在宫中历练这么些年，不应该如此不智，甚至是愚蠢才对。
“抱琴，娘娘为什么愿意替苏贵妃做事儿？总得有个理由吧？别说这些什么交情感情，娘娘和苏贵妃还到不到那个程度，也别说裘世安能逼迫她来说这事儿，裘世安还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冯紫英淡淡地道：“说吧，苏贵妃许了什么愿？”
抱琴迟疑了一下，摇摇头，“这奴婢真的不知道，不过听说福王、礼王对宝二爷甚是提携，每次诗会文会都把宝二爷叫上了，而且还说日后宝二爷可以入詹事府司经局，……”
冯紫英啼笑皆非，宝玉进詹事府司经局？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詹事府都是教导太子的机构，且不说福王、礼王有无机会当太子，就算是当了太子，这詹事府基本上都是由翰林院的进士甚至翰林官员出任，算是一个转任的过渡台阶。
当然也不是说所有人都是进士出身，也有国子监的贡生转任进来，但还真没有听说过不是贡生或者进士的士人进来过。
贾宝玉不读经义，光是靠写点儿传奇话本或者戏剧剧本，又或者跟着福王礼王在京师中的诗会文会博个名声是肯定没问题的。
写剧本，甚至演戏，对于上层社会青年子弟来说，那都是文人雅事，但是你说要靠这个名声去做官，尤其是像詹事府司经局去干个洗马、校书、正字一类的官员，那恐怕就不太可能了。
虽说詹事府现在基本上是流于形式的过渡台阶，但是朝廷也是要脸面的，你一个秀才都不是的白身，就要进去当“教导太子”的官员，那就太作践朝廷颜面了。
除非贾宝玉先去国子监去混个一年半载，最好是能考个秀才身份，那么去司经局呢，还能勉强说得过去。
见冯紫英一脸不以为然，抱琴又赶紧道：“娘娘的意思还是想要替宝二爷谋个恩贡，先进国子监去读读书，然后找机会再让宝二爷去詹事府司经局，……”
国子监要说进去呢，说好进也好进，说不好进也不好进。
贾琏和贾蓉都进了国子监的，冯紫英自己也在国子监混过，韩奇、卫若兰和陈也频也在国子监混过几年，但是这里边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这些人都基本上是武勋家族的嫡长子才有此资格，而贾宝玉却不是，荣国府的嫡长子是贾赦，贾赦嫡长子是贾琏，而宁国府那边是贾蓉。
如果非嫡长子，那基本上就只能走恩贡的路径，大周恩贡和前明不同，有两种，一种是新皇登基有统一恩贡，另一种是皇帝特别恩赐进入国子监，毫无疑问贾宝玉可能想走第二种，而以贾元春现在的影响力恐怕很难做到，那么苏贵妃可能正是以此作为条件来迫使贾元春来找自己。
詹事府司经局当个校书、正字这一类的小官员，也算是有些脸面，虽然说没什么权力，但是胜在清闲安逸，很适合贾宝玉这样的闲散人。
这么一看，好像还真的有些靠谱，但是这个代价就是要让贾元春，甚至是贾家与苏贵妃绑在一起了，这划算么？就为了宝玉的一个九品官？如果不在乎颜面的话，捐一个官，再运作一番，宝玉一样可以做官，当然可能名声不太好听，职位也没有那么好罢了。

第一百七十七节 敲打
冯紫英似笑非笑，瞥了抱琴一眼，“抱琴，娘娘这是怎么想的，先不说詹事府司经局这个芝麻官有多大价值意义，福王礼王就笃定觉得他们能当太子？禄王现在可才是最热门的人选啊，难道娘娘在宫中如此闭目塞聪么？梅贵妃跋扈也好，盛气凌人也好，难道苏贵妃和许皇贵妃就不是这样的了？一丘之貉而已。”
冯紫英的话语极不客气，抱琴听得脸色发白。
“苏贵妃利用娘娘，娘娘甘于被利用，这都没问题，但是要值得，要有对等的利益交换才行，一个虚无缥缈的许诺，就能让娘娘这般失去理性判断，那让我很失望。”冯紫英嘴角挂着淡淡的嘲笑，“你带话回去给娘娘，不要跟着裘世安和梅贵妃的指挥棒转，要有定力，娘娘在宫中固然居于弱势，不过加上我，或者说加上冯家，还是可以和裘世安、苏贵妃掰一掰腕子的，而且，未必就一定要和裘世安、苏贵妃他们结成同盟，梅贵妃和夏秉忠那里试探一下，也没什么不可以，……”
冯紫英觉得自己还得要提点一下元春，这位娘娘在宫中似乎并没有能真正看清自己的位置，一味跟随着人家的指挥棒起舞，这很不智。
当裘世安来联系自己时，自己就曾经给元春带过话，隐形合作可以，无外乎就是互通情报信息，至于其他，谁也不可能做个什么，甚至在情报信息的互通上，双方都需要慎重。
现在像贾元春这种公开站队，嗯，你一个无足轻重的小透明去站队，弄不好人家梅贵妃没法收拾苏贵妃，却完全可以收拾你，只要你自己认清自己的价值，其实你完全可以在苏梅二妃之间巧妙地保持一个旁观者角色，就算是裘世安也会看得明白这其中的局面。
有自己在宫外的存在，裘世安不可能就因为苏贵妃而刻意打压或者针对你贾元春的。
见抱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嗫嚅半晌说不出话来，冯紫英笑了笑，“抱琴，这种事情，你来也听不明白，我给你说了，你也难以给娘娘转达明白，你就直接把我这番话告知娘娘就行了，没必要和苏贵妃走太近，保持一个相对较近的位置就好，至于裘世安那里，他比谁都明白，他不会有什么不高兴，嗯，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有求于我们更多，至于苏贵妃和裘世安许诺的那些，那就等他们先做到再说，……”
冯紫阳很隐晦的用了一句“我们”，提醒元春，既然需要自己的帮助，那么就更需要搞明白双方的利益关系，那种动辄希望自己无条件的支持和帮助，以求为贾家谋取利益的想法不可行，她需要，也应该首先要考虑自己是否接受才行。
抱琴带着些许茫然、迷惘和彷徨走了。
说内心话，冯紫英很想带一句话给元春，你就老老实实地蜷缩在凤藻宫不出门，啥也别去碰行了，这日子是你和你们贾家自己选的，就得要承受着，贸然卷入到这些有皇子傍身的贵妃们之间的宫斗中去，利益和风险实在不匹配，稍不留意利益没沾着，祸事倒是有可能降临到贾家。
当然，他也知道自己带话也未必有效果，可以想象得到元春独处宫中，彷徨无助，甚至要承受来自其他贵妃们的羞辱，有权力的内侍们的欺凌，甚至包括一些下人的冷眼漠视，这种滋味对她来说太难熬了。
为贾政谋了一个江西学政似乎是让她看到一点儿希望，所以才会有如此热情去掺和，但是她却忘了这江西学政乃是永隆帝看在她们几个贵妃青春韶华几十年将会白白虚耗在宫中，看在对她们背后的这些或许还有点儿价值的武勋们的一种微不足道的安抚。
事实上这些武勋们影响力带来的这种价值在永隆帝完成了对京营势力的清洗和调整布局之后就显得无足轻重聊胜于无了，再想谋取什么，永隆帝也不会再有这份热情和耐心了。
可是这等事情，涉及到家族利益，又有几个人看得穿？
尤其是像元春恐怕也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在宫中的境地和价值意义，就更想要向贾家，向皇宫中的其他人来证明自己存在价值和作用，才会有这样的举动吧。
都难啊，冯紫英只能黯然叹息。
贾赦和抱琴都走了，冯紫英却还在书房里唏嘘了许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因为他们背后都有自己的一家子人，也代表着一大群人的利益，这无可厚非，关键需要看清楚自己的价值，或者换一句话说，需要有自知之明，不作超出自己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情。
回到云川伯府家中的冯紫英脸上还残存着深思的神色，却被小心侍候冯紫英宽衣的宝钗看出了一些来，温声问道：“相公可是今日乏了？”
看着宝钗珠圆玉润的面颊和脸上浅浅的笑意，以及眸子中关心的神色，冯紫英心中也是一暖，“再乏，今儿个也的要努力耕耘一番，总不能让田土荒废太久，是播种的时候了，……”
宝钗脸唰的一下就红了起来，忍不住锤了丈夫胸膛一下。
这等话语便是只有二人在，也属于有些出格的荤话了，更何况旁边还有一个正在替冯紫英准备热水洗脚的莺儿。
莺儿虽然未经人事，但是毕竟是宝钗的贴身丫鬟，二人夫妻敦伦时，少不得莺儿和香菱要在一旁侍候着，事后擦拭清洗，甚至在主子们入睡后替他们盖好被子，以免事后受凉，也包括要帮着宝钗保持怀孕的最佳身位，以便于能尽早有孕。
不过见过归见过，但是当着面说出来，还是让莺儿也是面红耳赤，只能掩嘴吃吃轻笑。
冯紫英也不在意，张敞画眉，闺房密语，夫妻之间这点儿小玩笑，说点儿略微出格的荤话，本来就是增进夫妻情谊的最佳方式，宝钗也不是那种拘泥古板之人，自然也能明白丈夫的心思，所以也是羞涩之余，心里还是有些期盼的。
嫁过来半年多了，可自己和宝琴肚皮一直都没见动静，这让她们俩都感觉到了压力。
随着沈宜修的女儿慢慢长大，渐渐地沈宜修就具备了再度怀孕的机会了。
虽然丈夫一直说女人连续怀孕对身体有伤害，最好是生产之后二到三年之后再生育，但算一算再有半年那冯栖梧满了一岁，沈宜修基本上就可以再怀身孕了。
前几日母亲和婶婶都来了府里一趟，就说起这事儿，要自己和宝琴抓紧时间努力，莫要耽误了。
只是这种事情努力一说从何说起，长房二房均分时间机会，但那边是沈宜修独大，而二尤就要看沈宜修心情，自己这边却要和宝琴分享，自己作为大妇，宝琴又是妹妹，宝钗自然不能太“吝啬”。
想到这些，宝钗也觉得脸烫，岔开话题：“看相公似乎晚间的事儿不太顺利？”
相公回府自然有人要传消息回来，但是相公却又在书房那边见客，虽然瑞祥传话给丫鬟们没说见什么客，但是肯定是公务，前段时间丈夫奔波忙碌，在府中来拜会的客人也是络绎不绝，每天晚上几乎都要见几拨客人，一直到这两日才渐渐少下来。
冯紫英平静地看了一眼宝钗，“先是赦世伯，后是抱琴。”
听说是贾赦，宝钗倒还没有太在意，这贾赦是什么人，她们都清楚，碍于亲戚情面，大家都看破不说破，场面上应酬得过去就行，而且迎春要过来做妾的事情也闹得沸沸扬扬，宝钗和宝琴也考虑过让迎春来二房做妾也挺合适，以迎春的性子自然不可能在二房生出什么是非来。
但是抱琴就让宝钗有些惊讶了，甚至她一度都还没有想起这抱琴是谁，略微一愣怔之后才反应过来，“宫中娘娘有事儿？”
一边正在替冯紫英洗脚按摩的莺儿也是一惊，手里动作也是一顿，冯紫英瞥了她一眼，也没理睬，“要说有事儿也算，但要说算个什么事儿，我觉得也不算。”
有点儿绕口令一般的话语让宝钗和莺儿都是不解，不过宝钗却没有接话，丈夫如果愿意说她便听着，不愿意说，那说明就不适合旁人听见。
只是宝钗心里也还有些感触。
自己一度也是以元春作为仰慕的榜样的，那时候元春入宫当了女史，自己和母亲兄长一道进京原本也是有这个想法的。
只不过进京之后看到的和听到的以及了解到的种种才让她迅速放弃了原来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而现实也在一步一步映证了自己的判断，皇宫中并非想象的那么美好，而元春在宫中的落寞酸楚更是无人得知，只有她们这些知晓内情的人才明白。
现在的元春虽然听起来贵妃娘娘，但实际上却是在宫中备受煎熬，甚至不得不求助于丈夫来帮忙，这让宝钗内心既感到幸运又有些骄傲。

第一百七十八节 闺中私语
冯紫英舒服的靠在炕上的靠枕上，此时香菱也进来了，脱了鞋上了炕，在旁边认真地替冯紫英捏着肩膀。
这一刻冯紫英有些沉醉，妻美，婢俏，而且如此知情达意，何等快意的人生，只不过伴随着这种在后世看来近乎于奢靡荒淫的人生自然就有无数的责任压力，不仅仅是自己一个人的，整个家族的，还有自己喜爱、怜爱、宠爱的女人的，以及她们关联的。
你若是不能给她们提供一个安全温暖遮风挡雨的庇护和美好幸福的人生，不能替她们和她们的家人排忧解难，人家又何必如此真心实意跟着你？真以为这世界就只有你一个男人了不成？
就算是永隆五年那一科的进士也是数以百计，庶吉士也是好几十，纵然比自己发展没那么好，但是也是这个大周朝数千万甚至上亿人口中的佼佼者了，虽然他们也多有妻妾，但是和自己相比，冯紫英觉得自己真的称得上人生赢家了，醒掌天下权还没做到，但醉卧美人膝却是分分秒秒都能搬到，而且还是无数美人。
虽然宝钗没说话，但是冯紫英还是能感觉到宝钗和莺儿耳朵都竖了起来，这女人都是这样，天生八卦心性，也就是香菱这种老实人，对这些没那么敏感。
“娘娘在宫中的情形不太好，这宫里那点儿事，免不了就是争风斗气，可没皇子的妃子，如何能和别人皇子都成年的妃子比？皇上现在年龄大了，身体也不好，哪里还有心思来管你这些宫中的鸡毛蒜皮事儿？”冯紫英寡淡地撇了撇嘴，“娘娘可能还有一些想法吧，我觉得不切实际，所以我就让抱琴带信给娘娘，不要去掺和宫中那几位皇子母亲之间的争斗，火中取栗，智者不为，而且贾家也没有这个实力去掺和，……”
宝钗皱起眉头，“大姐姐也是聪明人，怎么会还想去掺和这些？贾家现在的情形大家都看得见，妾身听说为了大姐姐在宫中维持，荣国府那边都已经竭尽全力了，姨夫去了江西，至今未见有什么起色，这样一来，荣国府里更见艰难，大姐姐应该知道才是。”
“哦？妹妹也知晓这些？”冯紫英没想到宝钗似乎对荣国府那边情形也十分清楚一般。
“相公，母亲现在还经常住在荣国府那边，现在姨夫走了，二姐姐（王熙凤）没管事儿之后也少有出门，听说近期就要搬出去，姨妈也很孤单，所以母亲经常过去小住一段时间，对府里边情况也很清楚，现在大嫂子和三妹妹管事儿，但府里财力拮据，连月钱都发放困难，母亲也是颇为替姨妈她们担心，……”
薛宝钗脸上也有一抹忧色。
“娘娘也许想法是好的，但是却忽略了贾家和她的具体现实情况，许、苏、梅、郭几位贵妃人家都是有皇子傍身，皇上身体不好，年龄又大了，难免会有立储的想法，这个时候不蹦跶表现一下，难免就会失了机会，其他人去掺和帮忙，胜了便是得利也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而败了，那就风险太大，难免牵连家族了。”
冯紫英摇摇头，“娘娘似乎是要帮人带话给我，……”
宝钗一惊，下意识的拉住丈夫的手，“相公，这等事情千万别……”
冯紫英抚了抚宝钗的手，微微一笑：“妹妹难道还信不过为夫？我自有分寸，当下朝廷局面不太好，各方都在纠缠，西南局面至今僵持不下，朝廷裁撤固原镇，合并甘肃、宁夏二镇也引起了三边那边军中反弹，三边总督陈敬轩有些压不住场面，朝廷很是担心又会再出现宁夏叛乱的情形，现在暂时搁置了，可不裁撤固原合并甘肃宁夏，朝廷哪有银子来充实荆襄镇新建淮扬镇？”
“不是说你们京通二案收缴了不少银子……”宝钗还是很关心时政的。
“杯水车薪而已，一两百万两银子听起来很多，单单是组建淮扬镇就要上百万两，这只是组建，每年维持呢？荆襄镇这边加上登莱镇还在播州和叛军苦战对峙，每日花费如流水一般，朝廷都支撑不住了，但是却始终不能一战而下，奈何？”
冯紫英叹息了一声。
杨鹤、孙承宗、王子腾，三人各自为政，无法形成合力。
论战斗力，登莱镇最强，但是王子腾却是打打停停，观望再三。
荆襄镇和固原镇派去的这一部合并至今没能消化，内部七拱八翘，杨鹤在治军打仗上仍然欠缺了一些火候。
孙承宗依靠地方卫军和耿如杞支持的民壮整合，战斗力居然也不差，尤其是熟悉地理气候，也取得了一些进展，但是没有另外两支力量的配合，依然无法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现在的局面让朝廷也很头痛，王子腾是最有资格统帅全局的，但皇上和朝廷都信不过；孙承宗专精军务，但是资历太浅，品轶太低，根本不可能驾驭得了登莱军和荆襄军；杨鹤是右佥都御史兼荆襄镇总兵，以文驭武，手中却没有几个能打仗的将领。
这三股力量需要一个威望高，能力强，手握尚方宝剑的大臣方能捏合在一起，不，即便如此，冯紫英也怀疑王子腾会不会阳奉阴违。
他一直有些怀疑王子腾在西南这样纠缠是有某些企图的，甚至可以说就是等待时机，但却没有证据。
但有些话他却不能对宝钗说，毕竟王子腾是宝钗的亲舅舅。
“大姐姐不至于掺和到朝务中去吧？”宝钗有些不解。
“朝务她们当然掺和不了，但是宫中事儿就是皇家事儿，牵扯到皇上，皇上现在身体不好，精力不济，诸位皇子们也都看着储位跃跃欲试，自然都要拉帮结派以壮声势，寿王、福王、礼王和禄王，哪一个又肯坐以待毙？甚至连还未成年的恭王都还在百般造势，想要出头呢。”
冯紫英咧嘴一笑，“宫里宫外，内外一体，都牵扯人心背向嘛，为夫好歹也是顺天府丞，而且在京师中也有薄名，若是能把为夫拉到他们那边去，自然也能大大添彩，……”
宝钗一听心里越发揪心，“相公，这种事情恐怕最好别掺和进去，一旦……”
冯紫英知道宝钗想说一旦押注失败，那日后新皇登基，肯定就要清算原来支持他对手的那些人，这种想法也没错，只不过却也把这朝中局面想得太简单了一些，作为文官有些倾向性在所难免，每个人肯定都有自己的喜恶，或多或少都会有所表露，但是如何把持好一个度，或者说坚持以维护朝廷法度皇纲正统为标准，就足以立于不败之地了。
“妹妹，坐在为夫的位置上，你说要彻底置身事外，那是不可能的，很多人来拉拢或者交好你，你如何应对？不理不睬，淡然处之，还是热情交好？”冯紫英反问：“如果说齐师、乔师他们都有倾向性了，我如何自处？是自行其道，还是跟随其后，亦或是干脆特立独行那边都不参与，冷眼旁观？”
冯紫英的话把宝钗问着了，思前想后也没有想出圆满的对策来，尊师重道，而且齐师乔师也是相公仕途引路人，又同为北地士人，你这个时候怎么可能置身事外？
既然无法置身事外，那么就只能主动积极应对，当然这种主动积极而不是让自己主动跳出去加入某一方，作为文臣，也无此必要，而是要积极应对，认真分析研判形势变化，做好各种对策准备。
“那相公您……”宝钗无言以对，她知道这种问题上，自己无法给与太多的建议，只能靠丈夫自己去判断应对。
“嗯，是有些棘手，不过不是我一人要面临这种情形，齐师乔师也一样，所以我也无需太过担心，他们肯定有判断，但是我未必认可他们的判断，所以我要主动去介入，提出自己的看法，影响他们的意见，最终形成我和他们一致，这样最稳妥，……”
宝钗迟疑着摇头：“那岂不是意味着相公你们还是要选边站？”
冯紫英哈哈大笑，“妹妹这话问得有点儿好笑了，选边站不一定是选某人，而是应当选某种约定俗成的律法规制，符合这种律法规制的，我们可能都会支持，至于说谁坐上那个位置，反而不重要，这是我们作为士人必须要坚持的，既要顺应时代变化，同时也要坚持我们士人的原则，……”
宝钗似懂非懂，旁边的莺儿和香菱就完全不懂冯紫英在说什么了。
“行了，妹妹，这事儿为夫自有计较，娘娘的要求我会斟酌应对，可能不会按照她的想法去办，但是我也会给她一些建议和支持，寻找一个最符合各自利益的对策来。”冯紫英安慰宝钗道：“总而言之，加油娇妻美妾，为夫不会轻易那我自己以及整个冯氏家族去冒险的，我不是那种性格。”

第一百七十九节 风渐起，云初动
户部公廨。
黄汝良有些急躁地背负双手来回踱步，一旁坐着的王永光却是老神在在的似乎实在思索着什么。
昨日的朝会又是一阵乌烟瘴气，吵得不可开交，连带着内阁诸公也是颇有非议，这让黄汝良压力剧增。
但兵部提出的问题也让内阁诸公和皇上不能不三思。
固原镇被裁撤，那么数万兵士中何去何从？
部分精锐要去南面荆襄镇，并入荆襄镇参与西南战事。
由于固原军前期在西南不适应那边的地理气候，导致战局不利，惨败于叛军，所以剩余这一部固原军本来就不愿意去西南，再加之又要裁撤并入荆襄镇，顿时就鼓噪起来，要求就地解散，不肯去西南送死。
而那些被裁汰的兵士更是趁机裹挟，要求更高的遣散费用，这也直接波及到了甘肃镇和宁夏镇的合并重组，甘肃和宁夏二镇一些军士趁机逃亡作乱，引发整个西北边塞一片混乱，导致整个三边陷入瘫痪。
这也使得原本一直安分守己的土默特人也都有些蠢蠢欲动。
由于这两年西北旱情都十分严重，边墙外的土默特人也是情况不佳，只不过碍于之前宁夏平叛时大周表现出来的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使得土默特人暂时压下了想要犯边的心思。
但是现在大周内有西南叛乱至今未能平定，三边四镇中有三镇都陷入了混乱，这样的局面自然又让土默特人的心思活泛起来了。
虽然榆林镇还算稳定，但是单单一个榆林镇独木难支，加上大周收复了沙洲和哈密之后，后勤线拖得太长，极大的加剧了后勤补给的困难程度，使得最边远的甘肃镇一直处于后勤紧绷状态，放弃哈密和沙洲的呼声在甘肃镇和兵部中此起彼伏。
这也是合并甘肃镇和宁夏镇的初衷，但现在因为三镇兵士哗变，这一方案又被搁置下来。
三边总督陈敬轩弹压不力，都察院御史们群起攻之，要求朝廷将陈敬轩解职，以平息三镇乱局，而大家其实都明白，最关键的问题还是朝廷没有足够的银子来解决问题。
若是财力充裕，甘肃、宁夏二镇既可以不合并，甚至沙洲和哈密一样可以保留，无外乎就是后勤消耗大一些罢了，固原镇裁撤士卒亦可给予更丰厚一些的遣散费，毕竟在三边遣散，这些士卒如果要回家，那么都是要面临生计问题的。
“陈敬轩请辞，这倒是好，把难题一下子丢给了朝廷。”黄汝良气哼哼地道：“这厮简直就是无耻，有好处的时候迫不及待，遇到困难就缩头撂挑子，也不知道他在三边总督这个位置上怎么干的，威信全无，……”
陈敬轩的请辞已经送到了内阁，禀报给了皇上，现在皇上和内阁都还没有那定主意。
但压力却迅速传导到了户部，黄汝良自然不会管陈敬轩请辞之事，但是陈敬轩在请辞的奏文中也陈述了原委，却把户部一下子推到了风口浪尖。
遣散费用太低，兵士鼓噪，加之这一年多因为朝廷用兵西南，不断拖欠三边四镇的军饷，原本宁夏叛乱之后朝廷好不容易把原来欠三边四镇的军饷补齐了一部分，现在又拖欠下来，而且还超过了宁夏叛乱之前，这让军士们如何能忍？
现在加上固原镇被裁撤，甘肃宁夏二镇合并，许多本来就怨气甚大的士卒更是觉得前途无望，所以索性就哗变，虽然各地武将都还能弹压得住，但是如果没有一个妥善的解决方略出来，时间一长，那就不好说了。
陈敬轩在奏文中的辩驳乃至攻讦指向了兵部和户部，而兵部自然是把责任推到了户部身上，黄汝良这个户部尚书自然就成了靶子。
虽然他黄汝良接掌户部尚书才半年不到，但是这个时候你要往上任头上推却是无人理睬的，现在户部尚书是你，解决这些问题就该是你的责任，以前的事情不提，就让你现在想办法解决。
“明起，能不能暂停淮扬镇，或者放缓淮扬镇组建的进度，拨付款项先放慢下来？这样可以腾挪出一部分钱银来让去接三边事务的人可以暂时先把三边局面稳定下来。”一直未曾说话的王永光忍不住道。
这新一届户部摊上这么个事儿，实在是让人心情难以好转，淮扬镇的组建他本来就是反对的，江南那帮人成日里鼓噪闹腾，区区几千倭人袭扰就把江南那边吓得屁滚尿流，也不知道江南那些卫军是干什么吃的，数倍于倭人，竟然被倭人牵着鼻子走，打了好几仗愣是没把这些倭人给消灭掉，还让人家从长江上逃出去了。
这也成了南京方面要求组建淮扬镇的最充分理由，加上朝中江南士人本来就势大，一来二去这组建淮扬镇还真的就定下来了，兵部那帮人都是软骨头，就不敢扛着这事儿，叶向高、方从哲、高攀龙、黄汝良这些江南士人那时候倒是都赞成，现在好了，坐蜡了。
听得王永光的建议，黄汝良沉默下来，良久才摇摇头：“有孚，此事不妥，南京方面一直对朝廷不重视江南防务耿耿于怀，对淮扬镇组建极为重视，现在原本议定的事宜却又要拖延，只怕更会引起他们的愤怒和攻讦啊。”
王永光冷笑，“又不是不建了，缓一步而已，现在朝廷花销太大，西南平叛，西北稳定，都需要银子，南京就看不到这些？”
“他们能看到，就不是南京而是京师了。”黄汝良也忍不住腹诽一句，但是江南士人同气连枝，虽然内部有分歧，但是在外人面前却不能塌台，只能笑着道：“淮扬镇还是按照既定步骤组建，朝廷已经选定人选，即将启动，这是叶相方相确定了的方略，不宜再变，……”
“那西北这边怎么办？”王永光仰起头，“现在兵部焦头烂额，内阁诸公也是争执不下，难道还能再来一场宁夏平叛？那花掉的银子只怕比安抚这些哗变军士的银子还要多无数倍！”
“哎，关键是谁去西北主持大局没有合适人选啊。”黄汝良也知道朝廷内部争论不休，推不出合适的去西北主持大局的人选，所以迟迟不敢同意陈敬轩的请辞。
时间倒退二十年，建州女真尚未成为大周最大敌人的时候，土默特人一直是大周的心腹大患，只不过随着建州女真的崛起，而蒙古右翼却迎来了一个低潮期，尤其是卜失兔和素囊之间的纷争更是极大地分散了土默特人的实力，使得其难以对大周西北边境构成太大威胁。
但这并不代表土默特人就没有威胁了，一旦大周表现出了在西北的虚弱和软肋，那么这些蒙古人立即就会化身野狼，疯狂地向大周扑来，力求在大周身上撕下几块血肉来弥补他们在历年干旱中遭受的损失。
如果没有一个能稳得住局面的将帅去坐镇三边，西北局面必将糜烂。
“子舒（柴恪）那里，实际上并不适合。”王永光沉吟着道：“他虽然出任过三边总督，但是时间很短，而且那正好处于朝廷平叛结束士气正盛的时候，我以为还是要一个能征惯战的宿将坐镇，方能稳住西北局面不乱。”
黄汝良也认同王永光这个观点，文臣可以临时挂帅，但是这是在下边将士效命的情形下，像西北这种烂摊子，谁去都不好使，没有足够的威望，下边一肚子怨气的骄兵悍将能听你的？
王子腾和牛继宗其实都挺合适，但是朝廷却不敢放手用，甚至连牛继宗现在这个宣大总督皇上都心怀忌惮，一直想要易人，只是一来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二来也担心引来不必要的动荡，所以暂时隐忍。
“那就只有冯唐了。”黄汝良轻叹一口气，“可是辽东局面又如何能离得了冯唐？辽东局面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顶住了建州女真的攻势，现在冯唐又交好拉拢了内喀尔喀人和海西女真，若是他一走，只怕局面又要生变，朝廷承担不起这样的风险啊。”
“子舒之意是可以让冯唐临时去救急，等到西南平叛战事结束，西北局面也平静下来，让给杨鹤去接任，冯唐再回辽东。”王永光沉吟着道：“我倒是觉得这样可以，朝廷倾尽全力，一年之内解决西南战事，冯唐花一年时间整顿梳理好三边，杨鹤也差不多可以接任了。”
“唔，这样也可以啊。”黄汝良颇为意动，随即又莞尔一笑，“你说咱们户部两个尚书侍郎，却替兵部那帮人操心起来了，……”
“哎，国事维艰，你我又如何还考虑这些门户之见？”王永光也叹了一口气，“皇上身体又不好，我还真有些担心今年有些难过啊。”
黄汝良一凛，“有孚，你也有这种预感？”
王永光苦笑道：“今年整个北地的旱情严重程度，明起，难道你心里没有数么？”

第一百八十节 上套
黄汝良脸色也是一苦，下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长叹道：“我心里何尝没数？陕西的干旱程度近十年来罕见，北直隶诸府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保定、真定二府情况堪忧，你老家情况也不容乐观吧？”
王永光脸色阴沉，吁了一口气道：“老家亲戚来信，大名府的情况恐怕比真定、保定还糟糕，不少人都已经在打主意准备逃荒了。”
王永光是大名府东明县人，位于大名府也是整个北直隶最南端，在北直隶和山东、河南三省交界地带。
黄汝良脸色更难看，北地诸省近十年来持续干旱，但是今年却是尤其严重，自己刚上任就赶上了，不能不说运气不太好。
干旱就意味着流民，就意味着需要减免税赋，甚至还意味着要大量的赈济，京通二仓大案固然已破，甚至还能收缴不少钱银，但是其中亏空的粮食却是实打实的，一样需要银子弥补，这就意味着今年的粮价可能会大涨，而这收缴回来的钱银要换成粮食就要大打折扣。
户部已经在加紧清理京通二仓一案之后的亏空具体数量，病开始着手从湖广和江南购入粮食，哪怕是往年陈粮，你也起码要有足够的储备，否则真正到了今冬明春的时候，没有足够粮食压底儿，一旦流民大量涌入京畿，那就要命了。
“有孚，你说今年咱们大周是不是不太顺啊，干旱如此严重，西南战事却无进展，白白消耗粮帑无数，裁撤三边军镇也是引来如此大的震荡，可咱们国库里空空如也，奈何？”
黄汝良和王永光关系还算是处得不错，两个人以前并无多少交织，一个是北地士人领袖，一个人福建士人翘楚，南北不和，理论上大家都是相互制约的，但是就目前的情况来说，户部固然是位高权重，但是却也面临各种难题，不得不携起手来共度时艰。
皇帝和内阁的意图要得以实现，吏部和户部，一个管人，一个管钱，不可或缺。
可当下管人还好说一些，银钱却是囊中羞涩，当这个户部尚书和侍郎，那就是大家集火所在，哪个部门都在伸手要钱，哪个地方都觉得困难，都会把目光汇聚到户部，这如何来运筹帷幄，就要看你当尚书侍郎的能力表现了。
这种情形下，黄汝良和王永光也只能同舟共济，把这个艰难场面撑下去。
今日把冯紫英招来，也就是要就前期朝会中议定的有顺天府衙要在六月底之前把一百万两银子交上来，现在局面越发困难，黄汝良和王永光有意提高一些数量，希望能够在六月底发卖收回一百二十万两，九月底收回一百三十万两，剩余的放在年底之前发卖完毕收回。
“谁说不是呢？”王永光也是一脸沉重，“今日找紫英来，也是要好好和他谈一谈，我听闻通仓一案牵扯人员甚多，如果顺天府衙和龙禁尉能狠下心来，再深挖一些，未必不能多收回一些，这些都是朝廷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却被这些蛀虫和奸商内外勾结，难道说这些奸商就只是退出一些赃款便就此作罢？”
黄汝良目光流动，看着王永光，“我听闻皇上和诸位阁老的意思是最重要通过三法司来会审定案，……”
“原则上是该如此，但是非常时行非常事，当下国事如此艰难，又何必如此拘泥？若是能多收回一些银子来解决问题，官员也就罢了，粮商那边是否可以考虑一下呢？”
王永光的话让黄汝良微微皱眉，“以罚代法？这怕不妥吧？再说了，这只怕比开捐更容易引来外界攻讦诟病吧？”
王永光叹了一口气，“所以我也是觉得为难啊，但淮扬镇组建不能推后，西南战事每日都在花费，西北局面动荡，任谁去坐镇，就算是冯唐，你若是不给他三五十万两银子打底儿，他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二人正叹息间，便听得外间有人在打招呼，“冯大人来了，二位大人已经在里边等候您多时了。”
“哦，我没迟到吧？接到二位大人相招，我便马不停蹄赶来了，户部相招，肯定是好事儿啊。”冯紫英乐呵呵地疾步进门，“见过二位大人。”
“紫英，此番顺天府可算是大出风头了啊，通仓一案闻名遐迩，据我所知，顺天府近二十年都未曾办过如此漂亮的大案了，黄大人先前还在说当下户部国库空空如也，就看你顺天府的表现了。”
王永光和黄汝良与冯紫英都很熟悉，所以说话都不客气，一个都属于北地士人，黄汝良则是冯紫英在翰林院时的执掌院事的礼部侍郎，算是他的上司。
“那都是托皇上洪福，也是龙禁尉以及都察院的鼎力支持，方能有此成果，朝廷既然已经议定六月底之前要收回一百万两银子，顺天府上下便是豁出命去也得要把这事儿给办好。”冯紫英早就预料到这两位找自己来怕是没好事，所以忙不迭地想要把对方嘴先封住。
黄汝良和王永光哪里会吃冯紫英这一套，黄汝良毫不客气地道：“紫英，明人不说暗话，一百万两银子不行，月底之前，你得给我户部弄一百五十万两，九月底之前再弄一百五十万两，这是底线！”
王永光也被黄汝良的临时“涨价”吓了一跳，原来不是说好的一百二十万两么？怎么突然间又涨了三十万两？
见黄汝良给自己使了个眼色，涌到嘴边的话王永光又收了回去，且看黄汝良如何和冯紫英交涉。
不出所料，冯紫英也被黄汝良的狮子大开口吓了一跳，“黄大人，这可和朝会议定的不符啊，不是说好一百万两么？我都需要竭尽全力看能不能凑齐了，这突然又涨价五十万，我从哪里去弄？东西有，宅院，田庄，铺子，可要变现需要时间，而且九月再要一百五十万两，那更不可能，京仓那边我看现在架势够呛，……”
黄汝良好整以暇地道：“紫英，现在情况不同了，西北震荡，局面堪忧，陈敬轩递交了辞呈，朝廷需要一个有威信的宿将去稳定西北，但无论谁去都面临着欠饷的局面，朝廷若是不能准备三五十万两银子供其备用，其如何能把局面稳定下来？”
冯紫英一怔之后立即道：“这和我没关系，顺天府只是按照朝会定下的要求办，不能说哪里差钱就由顺天府来顶上吧？涉案数额只有那么多，我们也不能屈打成招吧？”
“紫英，朝廷的难处我相信你也能理解，淮扬镇要花钱，西南战事要花钱，西北局面稳定要花钱，更麻烦的是你也看到了，今年北地大旱，陕西尤甚，户部需要为陕西那边准备五十万石粮食作为紧急备用，……”
黄汝良语气有些低沉而压抑，听得冯紫英也是心中一震，“陕西大旱，黄大人，恐怕不是五十万石粮食能解决问题的吧？”
“当然，我和有孚兄也在商计，今明两年税赋的减免，赈济粮食也就只有这五十万石……”黄汝良叹了一口气，“我也想多给一些，但是朝廷各方都要欠，捉襟见肘啊。”
冯紫英当然知道黄汝良和王永光这是在自己面前卖穷叫苦，就是要让自己“挖掘潜力”，再在京通二仓案件上多花心思，而且还要在时间上更紧，他有心推脱，但是却又被黄汝良提及的陕西大旱给说动了，前世明末农民大起义一定程度上就是源于陕北大旱，民不聊生，最后演变成漫天烽火，小冰川时代的气候变化威胁太大了，万一黄汝良不幸而言中，这陕西大旱真的引发了大起义，大周再要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
见冯紫英犹豫不语，黄汝良心中一喜，这家伙居然被自己给忽悠住了，看来这挖一挖潜力还真的可行啊。
“黄大人，我当然愿意替朝廷分忧，但是你这一步跨得太大了，我真没有把握。”冯紫英想了一想才道：“我预计最多再能想办法多发卖出二十万两银子来，这已经是极限了，九月份情况也差不多，……”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六月底一百二十万两，九月份一百三十万两！”黄汝良应声答允，“紫英，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可是要按照你这个标准来打算的，差一点儿都不行，拜托了！”
黄汝良起身作了一个揖，吓得冯紫英赶紧起身回礼：“大人，您这是为公，何须如此？学生可担当不起。”
“紫英，谁不是为公呢？在其位谋其政，在这个位置上，便当勠力同心共谋国事啊。”黄汝良摆摆手，示意冯紫英坐下，“先前我还在和有孚说，西北乱局，朝廷选人困难，只怕还要落在你父亲头上啊。”
冯紫英又是一惊，今儿个可是接连不断的意外啊，“朝廷需要，家父自然是责无旁贷，哪里都一样，只是辽东那边也不能轻忽，努尔哈赤危险性只怕尤甚啊。”

第一百八十一节 再开口子
“紫英，朝廷自有考虑，只是临时性让令尊到西北救急。”黄汝良沉吟着道：“你也知道陈敬轩辞任，但朝廷找不到合适人选，而且裁撤固原，合并甘肃宁夏二镇，都是关乎军心稳定朝廷大局的大事儿，放眼当下，只有令尊在榆林担任总兵和宁夏平叛之战中颇得西北军心，所以……，当然这只是我和有孚兄的一些私下想法，还要看兵部和内阁的意见，……”
冯紫英默然，今儿个本来以为是要论发卖一事，没想到却听到了要动自己老爹位置，而且黄汝良话语里也并非矫情和诳骗。
九边中，辽东二，宣大三，三边四，论位置重要素来都是宣大排第一，蓟辽次之，三边再次，虽然随着形势变化，宣大和蓟辽的地位时有调整，但是近二十年来，三边地位一直是排在末位的，所以兵力配备和军饷优先，也是如此排序。
拿西北边军的话来说，三边四镇历来是二娘养的，要把宣大和蓟辽那边安顿好了，才会想得到三边四镇。
三边四镇历来对朝廷怨气很大，当年刘东旸他们兵变叛乱，很大原因还不是因为此？
现在朝廷裁撤合并首先考虑还是三边四镇，虽说从朝廷的道理来说没错，但是作为三边四镇这些当事人，肯定就不满意了，尤其是下边将士群情激奋，就算是你当总兵的也未必能压得住。
你如果不能为下边将士争取利益，那么杀了你或者囚禁你，乃至逼迫你一起兵变造反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这个兵头也不好当，尤其是三边四镇的兵头更不好当。
陈敬轩一直是在蓟辽和漕运上任职，哪里去干过三边四镇这些穷乡僻壤的兵头，而且他是永隆帝点的将，内阁对他并不太感冒，所以对其支持很一般，自然遇上情形就要吃瘪坐蜡了。
黄汝良和王永光如此想，想必内阁和兵部那几位更会如此想，把老爹推过去江湖救急，先应付一年半载，等到局面稳定下来，然后再让老爹回辽东，只是这话是这么说，真要到了那个时候，局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样，还能不能会辽东，谁能说得清楚？
只是现在朝廷有此意，自己老爹又能如何？
辽东虽然重要，但就目前来看，努尔哈赤的心思还在整合收揽野人女真那边，暂时还没有把精力放在南面来，但一旦有机会，建州女真肯定会迫不及待地南下西进进犯辽东的。
见冯紫英默不作声，黄汝良给王永光打了个眼色，王永光清了清嗓子，“紫英，此事不过是你我几人私下探讨罢了，做不得数，最后如何确定，那还是朝廷的事儿，但银子的事儿却是不能有半点含糊啊，西北稳定，西南战事，淮扬镇组建，还有整个北地今年面临灾情的赈济，恐怕都离不了你手里这笔银子，我和明起计算过，没有三百万两银子的额外收入，真的是没法过今冬，这就得要落到京通二案上，……”
“王公，您别把这副担子压在我身上，我这小身板儿真的承受不起，前期一百二十万两银子我答应了，但九月那一百三十万两我可没敢应承，还有年底究竟还能收缴到多少，我心里也没底，我只能说尽我所能。”冯紫英沉吟了一下，“若是京通二案难以达到目标，那朝廷可得要有另外打算，……”
黄汝良苦笑，“紫英，朝廷的收入都摆在明面上，谁还能随便变出来不成？像京通二案这样的事情，可遇不可求，……”
“大人，您这话我可不认可，京通二案存在多少年了，二十年不敢说十五年随便有了吧？迁延至今，难道说朝中诸公都不知晓？”
冯紫英脸上似笑非笑的神色让黄汝良和王永光都有些尴尬。
京通二仓的事儿谁不知道，但是谁也没想到会牵扯如此之深，数额如此之大，若是知晓数量如此之大，那真的是豁出去也的要博这一把，收益太可观了。
当然换了冯紫英这样的愣头青，又颇得皇上信重的人来办此案无疑是最合适的了，大家可以在一旁帮衬，也避免了矛头直接指向，毕竟很多人都牵扯到其中利益，而冯紫英则没有这些忌惮和牵绊。
“紫英，就你我几人，我们也不说虚言，京通二仓的问题我们的确都有所耳闻，但说实话谁也没想到如此严重，当下涉及到工部和漕运这些事务中有谁能说自己清清白白，自强（崔景荣）走马上任工部尚书现在不也是一门心思在清理么？越清理问题越多，弄得他焦头烂额，你初来乍到，正好来点这把火，无疑是最合适的，朝中诸公都很支持，也看着，……”
黄汝良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不得不说，朝廷还是选好了人，当初让你出任顺天府丞，叶相和方相还有些迟疑，担心你接不下来，但现在看来，……”
黄汝良最后摇了摇头，显然是想到了府尹吴道南，那是他们福建——江西联盟士人中的中坚力量，但论表现简直不及冯紫英这个毛头小子一半，甚至差得更远，难怪他都只能摇头。
大家都是能看到的，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你这两相对比，作为府尹的吴道南还成日里没事儿一般，继续他的诗会文会，如何不让同为江南士人的他们感到难堪？这可是自己一帮人选的顺天府尹，而且还不得不力挺和维护。
还算好，吴道南倒也没有给冯紫英设置什么障碍，场面上的风度还是保持得很好，这一点还算让人满意。
“多些二位大人的夸奖了，紫英只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冯紫英见黄汝良颇为感触，倒也不好再说其他了，想了一想道：“其实紫英本打算给户部出个主意的，只是这个主意也许是馊主意，……”
“什么主意？”黄汝良的感触和王永光唏嘘都立即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这家伙的主意基本上一出一个准儿，户部只管收银子，其他也轮不到他们，再好不过了。
“西山窑。”冯紫英嘴里吐出三个字。
“啊？”黄汝良和王永光心中都是一亮，怎么把这一出忘了呢？
“紫英，西山窑的情形我们也知晓一些，你有什么好的建议？”王永光捋须微笑，很是满意地问道。
“其实简单，让都察院和龙禁尉摆出要好好查一查的姿势，那些背后的牛鬼蛇神必定都要炸营跳出来，然后再来一一清理，有京通二仓大案的情况摆在那里，这些人只怕一个个心惊胆战，不是正好可以游刃有余地处理了？”
冯紫英笑着道：“现在都察院诸位御史大人们心气正高，刑部也极力配合，才能取得如此好的效果，不过西山窑的情况略有不同，更多的是涉及到以前一些遗留的历史问题，当初工部和顺天府只批复同意了区区几家炭窑开采，现在有多少家？数都数不过来吧，论理这些炭窑都是未经许可的存在，户部和工部是否可以采取措施没收然后予以发卖？”
冯紫英三言两语就把想法抖落了出来，而且也把顺天府摘得干干净净，不掺和这些破事儿，等都察院去牵头。
这种事情刑部也不会去参与，和京仓大案不一样，毕竟不是刑事案件，而龙禁尉可以在暗中予以情报支持，工部和户部作为都察院后盾，相信会有一个皆大欢喜的结果。
目的就只有一个，捞钱，为国库捞钱。
炭窑没收，重新发卖，甚至包括原来的这些窑主们都可以来竞购，当然这么多年的无偿开采，都察院和户部工部也可以勒令这些窑主们予以补偿，这其中尺度如何拿捏，那就是都察院和户部工部的事情了。
冯紫英离开时，黄汝良和王永光都还在冯紫英的这个建议探讨，不得不说，冯紫英的建议让他们动心了。
西山窑何止数十个，每一个都是下金蛋的母鸡，现在京师城中除了皇宫中还在用木炭外，民间大多数冬季采暖和平时的烧水做饭都开始使用石炭了，而这些窑主们只管躺着数钱。
这些炭窑除了寥寥几个属于官府的大窑外，其他都是属于私自开采的私窑、小窑，如果能够和工部、顺天府一道将其合法化，那么必然可以收回一大笔开采费，而且日后每年也能收取一笔矿税。
粗略估算一下，这笔银子只怕不会比京通二案所获少，而且还能有长期的矿税收入，可以说比京通二案更有价值意义。
“有孚，紫英这小子真的是能人啊，这一来就给咱们出了这样一个点子，让我们欲罢不能啊。”黄汝良也有些羡慕这北地年轻士人出了这样一个妖孽般的人物，要说江南士人中青年俊彦也不少，南直隶的韩敬，浙江的黄尊素，福建的许獬，但是和冯紫英比起来，都要略逊一筹。
“明起，咱们还是别感慨了，这事儿我们的抓紧时间研究一下，给内阁诸公报告一声，还得要把都察院拉进来，西山窑主们背后的人不比京通二仓背后的人逊色，而且这还不算是案子吧？”王永光更关心实际的东西。

第一百八十二节 远谋
冯紫英心情喜忧参半。
老爹可能要去三边担任总督，这一点他的确没想到。
之前他也听闻说宁夏甘肃和固原三镇军士哗变此起彼伏，但是规模都不大，在武将们的安抚下都基本上平息下来，但是还是让朝廷意识到要裁撤和合并三镇没那么简单。
这些士卒几十年戍边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虽然清苦，但是却也能吃饱肚皮。
今年北地大旱的情况众所周知，这个时候突然说要裁撤一大批人，给点儿银子打发回老家，这些士卒大多来自陕西、山西和北直隶，其次是山东、河南，可以说基本上都是遭遇旱情的地区，那点儿银子拿着回去能买几斗米麦？人家一家人怎么过活？
很显然这些士卒们都会认为这是朝廷想要甩包袱，把他们打发回老家，减轻军中消耗，这如何能让他们接受得了？
朝廷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两者之间的联系，而是一厢情愿的还按照以往裁撤军队的做法去做，前期准备工作也没有做周全，而陈敬轩的威望显然不足以压制整个三边四镇，所以才导致西北局面陡然动荡起来，军队哗变，士卒骚乱，如果不及时加以控制，真的又要搞成第二次宁夏叛乱了。
应该说黄汝良和王永光的观点也没错，现在能够弹压住三边四镇的最合适人选还只有自己老爹了。
老爹在榆林镇干过几年总兵，而且还全程参与了宁夏平叛，和甘肃镇、宁夏镇甚至固原镇的各军头将领都有交情，最起码也打过交道，加上老爹在大同干了多年总兵，不少武将都是从大同系出去的，所以在三边四镇中人脉都还算厚实，这种情形下，几乎没有谁比老爹更合适。
像牛继宗这种，只怕朝廷也不太放心让他去，在宣大总督位置上，所辖三镇，山西镇（太原镇）是牢牢控制在朝廷手上的，大同镇也大部分在朝廷掌控之中，只有宣府镇牛继宗占有优势，如果让牛继宗去三边，那边天高皇帝远，一旦引发叛乱，那朝廷可就真的鞭长莫及了。
而且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朝廷也不愿意去刺激牛继宗，万一牛继宗认为让其道三边去是有意要调开他，立即就出手了，那该怎么办？
以冯紫英看来，其实这个时候恰恰是调开牛继宗的最佳时机，可以一举拔掉牛继宗在宣大三镇中的影响力。
如果义忠亲王他们真的有野心阴谋，那么现在正是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期，果断把牛继宗调开，牛继宗肯定会被打一个措手不及，他既不敢彻底翻脸造反，又不愿意就此服从去三边，但最终除非他们那一党打算立即起事，否则就只能服从。
唯一让人担心就是一旦这么做，而牛继宗又服从了，那么三边四镇在牛继宗手底下会变成什么样，就不好说了。
但是在冯紫英看来，废掉牛继宗这个卡在宣大总督这个关键位置上的钉子，哪怕是付出一些代价都是值得的，而且三边四镇远在西北，就算是掀起一些风雨，也很难影响到京畿，无外乎就是便宜了土默特人罢了，日后大周可以慢慢找机会重新扳回来。
不过有些话冯紫英却没法说透，说牛继宗和义忠亲王勾结要造反，这毫无依据的情况下，朝廷怎么可能接受？
便是永隆帝现在大概也是打的只要把京营这边理顺，那么京城内就安全了，何必再要去多生波折。
宣府军就算是真的想要进攻京师城，那朝廷也可以把近在咫尺的蓟镇军马上调过来，宣府军便没有机会能攻进京师城。
所以当黄汝良提及三边总督人选时，冯紫英也很知趣地没提牛继宗，因为他知道提了黄王二人也不会认可，朝廷内阁诸公和兵部也一样不会接受。
老爹去三边在冯紫英看来其实也不算是坏事。
现在老爹在辽东两年，加上把曹文诏、贺人龙和尤氏兄弟这些老下属带了过去，已经在蓟辽立住了脚，而且尤世功更是在老爹力荐下成为蓟镇总兵，这就是转移地图带来的好处。
当然尤世功升任蓟镇总兵有多方面原因，一是蓟镇的确需要一个作风稳重的宿将坐镇以牵制牛继宗控制下的宣府镇，二来永隆帝也有拉拢和分化老爹麾下诸将的意图，现在尤世功和永隆帝关系的确密切了许多这也是不争的事实，不过尤世功也非那种白眼狼，对老爹依然十分尊重，这不算是坏事。
一个不能推荐自己属下上位的武将肯定是失败的，至于说推荐上去之后人家羽翼丰满肯定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为你马首是瞻，那也很正常，只要有这份香火缘在，那么就不一样。
老爹在大同镇干过总兵，属于宣大总督下辖，本身就在宣大这一块有着很深厚的人脉，后来又去榆林当了一任总兵，并且成为平定宁夏叛乱的主力，在三边也建立了相当影响力。
现在坐镇辽东，把李成梁在辽东的影响力逐渐消除，确立了冯家在蓟辽这一块的地位，如今如果再去三边当总督，甘肃镇、宁夏镇和固原镇也就意味着要纳入老爹的势力范围。
以老爹的人脉和手段，哪怕只呆上一年半载，利用现在裁撤合并三边四镇的契机，也不难把三边经营成冯家稳定的后院。
可以说日后九边重镇，冯家的影响力就无出其右了，但是这又都是在朝廷的一手安排下造成的，并非冯家有意要做什么。
太平时节，这冯家在军中的影响力倒也没有什么，只要王朝稳固，没谁会有什么其他异心，但冯紫英还真有些担心当下的大周。
眼见得几大隐忧都难以化解，甚至隐隐有恶化的趋势，这种情形下，冯紫英也不得不为冯家多考虑一些，自己可是一大家子人，妻妾成群，现在除了沈宜修替自己生了一个女儿，王熙凤肚子里又装上了一个还不知是男是女，还真的不敢大意，自己还想着娇妻美妾，千红万艳，共聚一堂，享受奢靡浮华人生呢。
这种情形下，老爹在军中稳扎稳打，自己一门心思在朝中发展，应该是最稳妥之举，以老爹现在身体状况，不说像李成梁那样干到差点九十岁，起码再干二十年是没啥问题的，有二十年的经营，冯家在军中的影响力也足够自己好生享用了。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对黄汝良和王永光提出的让老爹去三边并不是太反对，而且他也感觉得到朝廷现在是真的无人，辽东局势现在稍缓，让老爹去三边恐怕也真的只是救急，一年半载稳定了自己老爹还得要回辽东，毕竟辽东才是大周最担心的所在。
怀着满腹心思，冯紫英回到顺天府衙，这个时候才算是把精力重新放在了府衙里的事务上。
吴道南现在几乎是完全放飞自我了，原来自己在永平府朱志仁起码隔三差五还要召集自己了解各方面事务的情况，判案还要坐在堂上周吴郑王的威武一番，而吴道南却真正走了一个极端，除了诗会文会，也就是顺天府学和儒学教授这一块事务他还感兴趣，过问一下，其他事务基本上就放手了。
这倒也好，无论是自己还是梅之烨以及五通判们，都乐见其成，按照各自意图去做，原来因为没有一个主心骨，做起事来还有些蹑手蹑脚，但现在冯紫英表现出来的强势，大家底气都足了许多，是连梅之烨这个和自己不太对路的家伙现在都要积极了许多。
回到府衙里，吴耀青早已经在守候着了，见到冯紫英进门，便疾步跟进来，“大人，弘庆寺那边的情况有一些进展了。”
冯紫英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回过味来，“你是说仁庆？”
“对，大人交代之后，我就安排了一组人去盯着仁庆，这家伙十分谨慎，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弘庆寺和衙门里边这两点一线活动，看不出有什么其他端倪来，连续两个月我们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一直到前几日，这厮在傍晚从弘庆寺侧门独自悄然出行，……”
“哦？独自一人？”冯紫英来了兴趣，仁庆法师和他在衙门里也见过几次面了，甚至还谈过一次话，不过不曾深谈，自己对僧道事务兴趣不大，感觉这家伙还是有些本事的，起码佛经经义还是钻研过的，说起来头头是道，风度极佳。
“是，就是独自一人，而且出门之后去了弘庆寺旁不远处一处宅子，易装之后再出行，如果不是我们一直盯着，而且几个兄弟都是江湖上盯梢的高手，能够从一个人日常形迹中判断行走姿势，根本就看不出就是对方。”吴耀青显得很兴奋，很显然这样一个结果让他十分得意，“大人可知他去了哪里？”
“哪里？赌坊，粉子胡同？”冯紫英笑了起来，如果是这样，倒也不奇怪，僧侣压抑太久，难免也会有需要，守不住清规戒律出来放荡一番也很正常。

第一百八十三节 蛛丝马迹
吴耀青也笑了起来，“大人，这仁庆法师若只是这般，那也不值得咱们如此大费周章的去跟踪盯梢他了。”
“哦？看样子收获不小啊，说来听听。”冯紫英兴趣来了。
“我们盯住他，一直看到他从东门出去，乘船去了通州，因为他突然改乘船，我们差点儿就没赶上，也幸亏我们反应够快，饱了一艘小艇跟上，他连夜到了通州，而且十分警惕，在张家湾一带绕了一圈儿，我们的人几次差点被他发现，但还好，终究还是找到了他的落脚地，……”
冯紫英这才明白还有这么多原委，对方如此警惕，肯定是去一处紧要所在，难怪吴耀青如此得意。
“唔，看来这一处所在应该就是仁庆的命门要害了。”冯紫英笑了起来。
“嗯，确定地方之后，我们也没有惊动，一直等到两日后仁庆离开，我们才开始想办法着手调查这家人，原来是这一处粮铺，老板常年在外跑生意，铺子里留着老板娘和两个妾室，以及四个儿女，铺子生意主要是批发，也还过得去，在通州这一带数百家大小粮铺里边并不起眼，……”
冯紫英吃了一惊，“你是说仁庆是这家的男主人？！”
“对。”吴耀青很肯定地点点头，“我们很花了一些时间和心思从外围来调查，另外也通过通州州衙里的可靠熟人摸了摸底，确定了仁庆就是该粮铺的主人，当地里正还见过仁庆几次，不过仁庆都是俗家打扮，彬彬有礼，而且一头黑发，并未秃顶，……”
“假发？”冯紫英点点头，和尚娶妻纳妾，还有几个儿女，嗯，若是出家前也就罢了，但这显然不是出家前的事儿，“他这几个妻妾儿女年龄不大吧？”
“妻妾都很年轻，都是三十岁不到，听说娶妻纳妾也就是十来年前的事儿，儿女最大的不到十岁，小的才两三岁，……”吴耀青明白冯紫英的意图，“我们悄悄调查过，基本上仁庆每个月都要来住两晚，甚至还要拜访一下周围的邻居，打点一下当地里正，因为他家生意很一般，所以也没有多少生意上的对手，似乎也不靠这个赚钱，一家子乐乐呵呵，也没什么仇怨，不过听说几年前有两个泼皮想要上门欺负他的妻妾，但后来一个醉酒失足落水而亡，一个则是因为在赌场和外地赌客争勇斗狠被打成重伤，至今仍然瘫痪在床，……”
“那外地赌客肯定也没找到？”冯紫英笑了起来。
“对，官府也怀疑是不是这仁庆，嗯，他在本地叫做梁掌柜，梁庆仁，但却没有证据，加上那泼皮在本地也是招人厌的角色，官府也就没有深究。”吴耀青差得很清楚，“原籍山西大同，十八年前来的通州，先是经营油坊，后来才开的粮铺，兼营油坊，……”
“那周围也都没有怀疑，既然没赚到多少钱，还能继续一直经营下去，衣食无忧，……”冯紫英摩挲着下颌，问道。
“肯定也有些好奇，但那掌柜娘子称掌柜在外边主要是经营将粮食运往山西大同，因为和军中有关系，所以并不靠这边铺子赚钱，这种情形在通州那边也很常见，在因为通州这边粮食除了京师城外，大多是要往辽东、蓟镇、宣府和大同、山西那些军中运，除了漕粮，也有开中法之后遗留的一些门道，所以蛇有蛇路鼠有鼠踪，大家也都相安无事，……”
“看样子这个仁庆法师不简单啊，居然还在不远不近的通州安了一个家，不过耀青，单单是这个也说明不了什么，就算是戳穿他的真面目，那也就是行为不检点，有违佛门清规，大不了还俗便是，还有什么可疑之处么？”
冯紫英不相信就这一点能让吴耀青如此眉飞色舞，说穿了，一个僧纲司的副都纲就算是拿下大狱对于现在的冯紫英来说也没太大意义，不足以为其威信提升多少。吴耀青不会不明白这一点。
“有。”吴耀青点点头，“因为我们一直暗中跟踪调查仁庆法师，顺带也对那帮住在弘庆寺中的人摸了摸底，发现这帮人甚至比仁庆的行踪更诡异，基本上早出晚归，有时候半夜也要出门，而且……”
吴耀青顿了一顿，“我们发现这帮人其中也有不少练家子，……”
“江湖帮派人士？”冯紫英觉得恐怕没那么简单。
“不，不是江湖人，起码不是那种我们口中的江湖门派帮会人，否则我们的人肯定认识。”吴耀青摇摇头，“我们怀疑他们应该是和白莲教有瓜葛，或者说他们就是白莲教中人！”
冯紫英几乎要跳起来，正说找不到白莲教的踪迹，现在居然是在弘庆寺中，而且还是和府衙里僧纲司的副都纲有瓜葛，这如何不让冯紫英心惊？！
若真的是仁庆和白莲教的人勾结起来，要对付自己，那自己可真的就麻烦了，尤其是在没有防范的情形下，那刺杀成功的几率就太大了。
“耀青，这可不能妄言，白莲教中人住在弘庆寺中，而且还和仁庆有交情，这怎么看都觉得不可思议啊。”白莲教是被佛门视为异端邪说深恶痛绝的，怎么可能容忍这些人住进庙中？冯紫英有些不相信。
“大人，我们做出这样的判断自然有其道理，这帮人行迹诡秘，但活动十分频繁，但其中练家子不少，武技也相当出色，我们不敢跟太紧，宁肯跟丢，不能暴露，所以这段时间我们只掌握了他们经常出入翠花胡同、棉花胡同、花猪胡同几处，但具体在哪里，我们不敢跟太紧，……”
吴耀青很肯定的语气让冯紫英越发慎重起来，“翠花胡同？”
那一日自己去惠民药局看房子，就距离翠花胡同不远，而且从四译馆过去就要过翠花胡同，难道自己怀疑那几人就是从翠花胡同出来的？
“对。翠花胡同，还有棉花胡同和花猪胡同，这每个胡同都带花字，都是挺好记。”吴耀青道。
“棉花胡同在北城兵马司边儿上吧，花猪胡同好像紧挨着大兴县衙吧？若真是白莲教人，你说他们是不是故意要选灯下黑的所在？”冯紫英目光飘忽不定。
“棉花胡同北边儿就是北城兵马司，东边儿就是顺天府学，的确一般人都想不到，而花猪胡同就在大兴县衙一墙之隔，而且和棉花胡同挨着也很近，应该说这几处相距不远，很适合联络，一呼百应。”吴耀青很肯定地道。
“那说明这些人势力已经很庞大了，在京师城里扎根发芽了啊。”
冯紫英脸色冷峻，他早就有思想准备，偌大一个京师城，若说是没有白莲教徒，他不相信，但是一听到就是几处联络点或者聚居点，他心里又有些紧张和不寒而栗，如果真的蔓延开来，日后在关键时刻发难，那自己这个顺天府丞就当到头了。
“先前我们也以为仁庆是白莲教一党，但是经过我们仔细观察，发现并非如此，那帮白莲教人和仁庆一伙人是格格不入，仁庆对他们有些忌惮，但是却也不是那种完全听命于他们的状态，而那伙白莲教人对仁庆也很提防，但仁庆似乎有什么把柄被白莲教人拿在手上，所以成了当下那种既互相敌视，又互相依存，麻秸秆打狼——两头怕，所以属下也很好奇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吴耀青的话让冯紫英也更好奇加纳闷儿，不知道仁庆被白莲教人控制住是什么状况，而且吴耀青也说了，那个仁庆很警惕，且武技不俗，但依然对这帮白莲教徒如此忌讳，很有些甩不掉的味道，冯紫英也希望能够把这些牛鬼蛇神都好好清理整顿一下。
想了一想，冯紫英沉声道：“此事耀青你多花一些精力，永平府也就罢了，若是在京师城里作乱，那我这个乌纱帽就该被摘下来了。另外，你觉得凭借现在的情况，能动仁庆么？”
“怕是不行。”吴耀青摇头，“动他倒是可以动，但是我怕没什么效果，而且也会惊动那帮白莲教人，所以我也一直在琢磨如何来处置。”
“那就再跟一段时间，但是耀青，若是他们有什么动作，那就不必再拖延，果断下手。”冯紫英定下调子，“仁庆不重要，白莲教人才是重头，当然如果能通过拿住仁庆，进而挖出他们之间关系，最后达到解决白莲教人的目的，那就最好不过了。”
吴耀青默默点头，细细斟酌，考虑如何能达到最佳效果。
冯紫英心里倒是踏实了许多，现在总算是挖出了一些白莲教的跟脚了，究竟是放长线钓大鱼，还是先下手为强，他也在考虑，要拿捏好其中分寸，也是一个考纲的手艺活儿，特别是这是京师城，冯紫英也不敢轻易放任对方坐大，以免反噬伤及自己。

第一百八十四节 我保证！
看着这个男人温柔体贴地替自己穿衣着甲，布喜娅玛拉内心也没来由地涌出一阵甜蜜，对先前骑在自己身上疯狂作践自己的行径带来的怨气也就烟消云散了。
汉人男人是从来不肯替女人做这种事情的，已经在汉地呆了多年的布喜娅玛拉还是明白汉人的规矩的，便是赘婿也不肯做这种事情，如果男人愿意替女人做这种事情，那只能说明这个男人太宠爱这个女人了。
布喜娅玛拉也不知道身畔男人为什么会看上自己，当初自己大胆表露心迹的时候纯粹是一种女真女子的率性，既然喜欢，那就要表露，至于说人家愿意不愿意，那不是自己考虑的事情，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还喜欢自己，这连布喜娅玛拉都感到无比惊讶。
之前还有些怀疑是不是对方因为自己身上萨满撂下的那句话，草原上的男人冲着自己来不都是为自己身上这句话么？但后来布喜娅玛拉发现还真不是，甚至这句话如果落在汉人文臣身上没准儿还是一场祸事，大周皇帝可不喜欢听到这种谶语，而且汉人似乎还挺信这个，没准儿就要为身畔男人带来一场想象不到的麻烦。
感觉到审判男人的魔掌似乎又有些不守规矩，难怪要替自己穿衣呢，布喜娅玛拉忍不住娇嗔地拍了冯紫英的手一下。
素来豪爽大气的她想一想都还为方才在床上花样百出的男人弄得自己要死要活而感到脸红。
也不知道是不是男人上了女人身都是这般折腾，还说什么用这样方式那样姿势才最有利于怀孕，分明就是哄骗自己，布喜娅玛拉目光里忍不住又多了几分埋怨，想要自己快活就找各种理由来骗自己，真当自己什么都不懂么？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在山上跑？
正在替布喜娅玛拉穿衣的冯紫英却不管那么多，原本自告奋勇要替布喜娅玛拉裹上胸围子的他实在忍不住，眼前得这对浑圆饱满颤颤巍巍在自己眼前，若是不大快朵颐一番，简直有些暴殄天物，也对不起自己，所以……
又是一番亲怜密爱，眼见得天雷勾地火，再不刹车，又要梅开三度还是四度了？
恋恋不舍地放下满脸通红的布喜娅玛拉，冯紫英这才叹息了一声，认真替布喜娅玛拉系上火红的胸围子，遮掩住那对太过勾魂荡魄的豪乳。
“死相！”布喜娅玛拉忍不住说了一句汉人女子与心爱男人之间的一句常用语，“来日方长，难道你还怕我跑了不成？我身子都给了你，按照你们汉人规矩，这一辈子都只能是你的人了，再说了，我还要替你生儿育女呢，……”
“嗯，那是，想跑也跑不了，就算是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抓回来！”冯紫英霸气侧漏，英武俊朗的面孔落在布喜娅玛拉眼眸中，让布喜娅玛拉也是一阵心动神摇。
这样一个人男人是如此充满魅力，自己是什么时候被他彻底打动俘获的？
应该就是在他和宰赛对话时表现出来的那种气定神闲挥斥方遒时吧？
一个汉人竟然把内喀尔喀五部的首领压得喘不过气来，最终不得不按照他的方略来乖乖行事，这不仅仅是靠一腔热血和勇武能做到的，那需要绝对的自信和智慧相结合才能做到这一点。
驯服宰赛这个内喀尔喀五部的英雄如一匹温顺的骏马，这样的手段布喜娅玛拉最是崇拜敬服，而且这个男人比自己还要小八九岁，比宰赛更是小十来岁。
“这座院子你就可以搬过来住了，这个坊市里住的人都算是京师城中的上等人吧，鲜有那种下九流的来，不过也不绝对，万事还是小心一些好。”
冯紫英想起白莲教一帮人在京师城中安营扎寨生根发芽，眼底略过一抹阴翳，心里就如同种了一根刺，欲拔之而后快。
“怎么了？”布喜娅玛拉举起双手，任凭冯紫英替自己着甲。
她也是一个很敏感的女人，敏锐的觉察到男人心情突然一变。
那一对浑圆被甲胄包裹起来，在这个天气委实有些不舒服，不过布喜娅玛拉已经习惯了，不着甲，反而不适应了。
“没事儿，就是突然想到一些事情，嗯，京师城中始终还是有些蛇鼠之辈，须待彻底清理，方能得以安泰。”冯紫英抿了抿嘴，摇摇头，然后又替布喜娅玛拉将腰间皮带系上。
这女人真的是如一头健美的雌豹，葫芦形的身材，个头比起尤三姐还要高半头，与尤二姐差不多，但是尤二姐是一种如杨贵妃般的丰腴之美，而布喜娅玛拉则是真正的健美，臀瓣和峰峦都是充满了遒劲的活力和韵律，再加上这蜂腰，准确的说，这腰不算细，但是和上下胸臀一对比，那就真正成了蜂腰了。
“放心吧，你还不相信我？”布喜娅玛拉还以为冯紫英在替自己担心，“你的武技比起我来都是还差太远，尤三姐这两年我看也一直苦练，但是要赶上我，估计还得要再努力一番，这京师城中，难道还真的有大股的马贼绑匪不成？”
冯紫英差点儿就要说还真不敢打这个包票，白莲教不鸣则已，一鸣就要惊人，也幸亏吴耀青他们总算是摸到了一些门道线索，开始上手，否则自己还要被蒙在鼓里，毫无准备之下，只怕真要出大事儿。
“我是担心万一你怀了孕，身体不方便了，遇上什么事儿，……”冯紫英用这番话掩饰过去。
“嗯，那倒有可能，不过我要真怀孕了，就去把族里那几个人叫来，反正遮掩不住，他们也是跟了我很多年的了，索性就告诉他们，反正我不会嫁给你，孩子生下来日后也不能跟着我回辽东，他们也无话可说。”
这件事情上布喜娅玛拉就只有破罐子破摔了，肚子都大了，那又能如何？孩子生下来还能塞回去不成？
冯紫英哑然失笑，“哪有那么夸张？我也可以安排人来和你在一起，我府里也有女保镖护卫的，不是尤三姐，其他一些江湖门派帮会派来的，……”
冯紫英简单解释了一下，布喜娅玛拉忍不住叹息：“你们汉人人实在太多了，所以才会形形色色，干什么的都有，我们女真人连你们百分之一都不到，但为什么努尔哈赤明知道不可能，还要不依不饶地南下西进呢？”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咬到一口算一口，对他们来说，反正也就是死些包衣奴才，甚至还可以通过掳掠来补充人口，何乐而不为？”冯紫英目光多了几分冷冽，“也是朝廷这一二十年来诸多变故，牵扯了精力，等到朝廷缓过气来，就该是大周好好找努尔哈赤算账的时候了。”
换了别人这么说，布喜娅玛拉未必肯信，这么多年来，大周看似庞然大物，但是在面对建州女真时始终显得气短心虚，负多胜少，否则努尔哈赤哪会如此猖狂？原来李成梁还能压制得住，但是后期李成梁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宽甸六堡一退再无可收拾，色厉内荏之势被辽东各部都看穿了。
也就是冯唐来辽东之后才勉强维持了一个局面，但即便如此，建州女真依然处于攻势，大周依然只能四处扑火，避免局势恶化。
“紫英，你们也要注意了，努尔哈赤带着他几个儿子现在对野人女真的收揽征服据说进行得很顺利，虽然我们和内喀尔喀人也都在极力争取野人女真，但是内喀尔喀人毕竟和我们女真不同族，而我们的实力与建州女真相差太大，而且听说建州女真还得到了朝鲜的帮助，……”
布喜娅玛拉的话让冯紫英都吃了一惊，“朝鲜的帮助？有这种事情？”
“别看努尔哈赤在面对你们大周时还能稍微低调一些，但是对蒙古人，对朝鲜，他的态度就大不一般，朝鲜虽然一国，但是面对建州女真的兵锋，他们的军队太虚弱了，根本就没法打，也幸亏是朝鲜地形限制了，否则建州女真骑射就能踏平朝鲜北部，朝鲜人大概就是宁肯舍财免灾吧，只不过他们肯定不能让大周知晓。”
布喜娅玛拉的话让冯紫英若有所思，“难怪我说建州女真在我们的封锁下仍然能坚持下来，看来除了我们大周内部有奸商外，还有朝鲜人在其中当帮凶啊。”
“紫英，在辽东这块土地上要想存活下来，那谁都只能面对现实，我们海西女真和建州女真是宿仇，建州女真一旦吞并了我们，我们海西女真一族都要沦为他们的奴才，看看哈达部和辉发部，就能知晓。”布喜娅玛拉把皮带系好，整理了外衫，吸了一口气，“所以我们只能战斗到死！”
“放心，有我，你们就无需战斗到死，死的只能是建州女真！”冯紫英也上前一步，双手环抱住比自己个头似乎都还要高一些的布喜娅玛拉，搂在怀里：“我保证！”

第一百八十五节 凤姐儿离家之前的约定
前一个时辰冯紫英还怀拥着布喜娅玛拉，信誓旦旦向着对方保证，一个时辰后他的手又在向略显丰腴的王熙凤腰肢勾去了。
“放心，我保证……”
“走开！”王熙凤气哼哼地想要躲开冯紫英环过来的手，内心的怒气还没有消散完，旁边还有嘴角带笑的平儿坐着。
马车驾驶得很平稳，幕帘遮掩得严严实实，不虞被外人觉察，而瑞祥就坐在车辕上，有一句没一句的和车夫冯二说着话。
冯二基本上成为冯紫英御用车夫了，本来就是冯家家生子，一家子都是从大伯冯秦时候就跟着冯家了，老爹原来是给大伯赶车的，现在年龄大了去了后花园管事儿，他也子承父业，赶得一手好车，而且头脑也够灵活，所以冯紫英自然而然慢慢只安排他了。
对于自家主子在外边儿的荒唐事儿，他也是充耳不闻，便是瑞祥、宝祥也从不说这些，至于府里奶奶姑娘们旁敲侧击的打听，他也是打个哈哈就敷衍过去，实在不行就沉默以对。
就凭着这一点，冯紫英对冯二是倍加欣赏。
旁边几个保镖护卫或远或近的跟着，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现在冯紫英也不敢大意了，四五个护卫，两个挨着一丈之遥，一左一右，还有三个护卫则是后边缀着两个，前面一个走在侧前方四下观察，以便于随时发出警讯。
这样一种模式可能日益会成为冯紫英今后出行的方式，冯紫英很不喜欢这样，但是他很清楚，在没有彻底消除白莲教威胁之前，这种形式很有必要。
哪怕是尤三姐随身护卫，但是一样让人不太放心，毕竟尤三姐双拳难敌四手，冯紫英那点儿武技水平，上阵冲锋拼杀足够了，但是要应付这种里坊间的刺杀搏击中就不够看了。
好在现在冯紫英随身护卫就那么七八个人，基本固定下来，吴耀青也都专门打过招呼，对于大人的私事要严守秘密，尤其是不能让后宅知晓。
这帮人也都明白规矩，自然遵守，冯紫英倒也不是太担心，更何况他这也就是一个私下寻欢偷情罢了，这京师城中达官贵人夜登青楼的也不少，大家心照不宣。
“怎么了，凤姐儿，还在生气？”冯紫英也厚着脸皮靠过去，挨着王熙凤坐着，手照样不依不饶的揽住对方的腰肢。
王熙凤矫情了一阵，也就只能任由对方抱着自己，这马车车厢里狭窄，想躲也躲不掉，既然都答应出来看宅子了，内心里也早就是情愿了，不过是表面还得要傲娇一番罢了。
“我不是说了嘛，这段时间你也知晓我在忙什么，下一步还要忙好一阵子，今日也是好不容易抽出时间来，……”冯紫英叹了一口气，“在其位谋其政，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平儿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爷是朝廷命官，却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不是张冠李戴么？”
“平儿，你哪里知晓，朝堂江湖，其实相差无几，一旦踏入其中，想要抽身就难了，就像我坐上顺天府丞这个位置，除非我想像那位府尹大人那样庸庸碌碌浑浑噩噩地混几年，那就得要做事儿，而且还得要做让老百姓，让朝廷诸公，让皇上看得到摸得着的事儿，苏大强夜杀案是如此，密云和遵化的石炭和铁矿开发是如此，推广新的农作物也是如此，通仓大案更是如此，……”
冯紫英手慢慢在王熙凤小腹上摩挲着，从裙底钻进去，里裤汗巾子系的很松，光洁圆润的小腹表面觉察不出来什么，但冯紫英却能感受到似乎这个肚子里就孕育着自己的血脉。
看样子王熙凤还是很看重这个孩子，算一算也都快两个月了，在获知有孕的时候就有大半个月了，这又拖了将近一个月自己才和她见面，也难怪这女人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气大的紧。
再瞥了一眼靠在自己怀里的女人胸前，这盛夏季节，本来就衣衫单薄，葱绿的胸围子简直无法勒住那对几欲喷薄而出的胸房。
三个字来形容，白，大，圆。
如瓷如玉的肌肤和葱绿的胸围子形成鲜明的色泽对比，再加上外边穿着的枣红襦裙，可谓分外妖娆。
“哼，说来说去就是你忙得脚不沾地，没有时间吧，我就不信这么久你没回过家，回家难道就抽不出一时半刻来见一面？”王熙凤酸气十足。
“凤姐儿，你也知道我现在要过府一趟多麻烦，来了，不见老太君和太太不好吧？还有赦老爷肯定也是要纠缠不休的，这段时间他都在往我府上跑，还有宝玉、贾兰、贾琮也多半也说道几句的，遇上环老三回来了，又得要说道一阵，园子里林妹妹和二妹妹那里去不去呢？”
冯紫英耸了耸肩，“这两三个时辰怕都打不住，这一来一去也的要一个时辰，难道让我在你们贾府歇一晚？”
“你也不是没歇过？老爷走之前就说让你多来府上坐一坐，现在贾家不比以前，打贾家人主意的不少，你好歹也是贾家的至亲了，宝钗嫁了你，黛玉也要马上嫁你，对了，你不是还要纳二丫头为妾么？真要纳了二丫头，那就是实打实贾府女婿了，还能有什么好说的？”
王熙凤这番话倒是没太多情绪，或许是觉得要离开荣国府了，心里也开始有些感怀了，对荣国府也没有往日那么多怨气了，即便是有，也不过是集中在贾琏身上罢了，可贾琏现在还没有回来呢。
“打贾家的主意？谁？”冯紫英有些好奇，也有些惊讶，“贾家好歹还有个贵妃娘娘在宫里呢，政世叔不还在江西当学政么？这是谁能这么大胆，要巧取豪夺么？”
“倒不是那个意思，而是原来贾家也曾经和有几家一起做营生，原来风光也就罢了，现在，人家许多就打各种主意，要么说折本了，要么说生意不好了，原本一千两银子红利兴许就只有二百了，甚至血本无归了，府里边贾琏走了，宝玉又是个不中用的，环老三又不管这个，贾赦更是睁眼瞎，妇道人家总不能出面去和那些人争吧，听之任之下去，那就真的啥都没有了。”
王熙凤一番颇有感触的话语，也引来了平儿的共鸣，“是啊，现在是墙倒众人推，只有落井下石之辈，再无雪中送炭之人。府里边越发艰难了，这几日里府里边那些小丫鬟和婆子们都在嘀咕，说珠大奶奶和三姑娘当不了家，还得要奶奶来才行，却不知道这局面岂是珠大奶奶和三姑娘的责任？府里男人不争气，要么躲出去，要么装聋作哑不闻不问，单靠一干女人们来筹措，如何能行？”
冯紫英也是一皱眉，“那你们这个时候出来，府里边下人会不会说什么？”
王熙凤柳叶吊梢眉一挑，“说什么？怎么着，贾家都不要我了，还不兴让我走，就非得要我在他们贾家当牛当马一辈子？我王熙凤还没有那么下贱！”
“好了，好了，不就是随便问一句，你那么敏感干什么？算我多嘴！”冯紫英赶紧在胸腹间抚了两下，“你这性子也该改一改了，一碰就炸，这怀着身子的人了，要保持平和清静的心态，贾家那些人就算是要说什么，也无关紧要，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嘛。”
“哼，我就受不得这些窝囊气，一个个都觉得我在府里管家管得紧了，现在好了我放手了，我走人了，日子过不下去了，还能赖我不成？”王熙凤气哼哼地道：“平儿说得对，这日子过不下去不是那个女人的责任，那是一帮老爷们儿无能！贾赦和贾琏都是只管着自己的自私自利之辈，老爷去了江西也没有了音信，这么一大家子，上千口子人，坐吃山空，早就该垮了，都把老祖宗那点儿私房家当盯着，又能熬多久？”
王熙凤又横了一眼还在替自己抚胸顺气的冯紫英一眼，“没错，我原来在府里便管事儿的时候是自己做了点儿营生，那又怎么着？我也没贪没污府里银子，不就是坐支挪用了一下么？那赖家一帮奴才都能从府里捞上十万八万两银子，最终结果呢？还不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就这样做派，谁还会怕府里的规矩，谁不惦记着从府里往自己腰包里掏？”
当初查处了赖家之后，府里边也是争论得厉害，很多人的意见是要送官惩处，但是老祖宗坚决不同意，甚至还网开一面，给赖家留了点儿余地。
赖家兄弟分别放在京郊庄子里和金陵那边庄子里去管事儿，算是流放，但落在府里下人们眼里，味道就不一样了。
大家就觉得也不过如此嘛，赖家一家子附在贾家吸血贪污这么多年，吞了这么多银子，也没怎么样，还给了出路，自己也可以如此，就算是日后出了事儿，比着赖家来，那也没什么大不了，所以这种贪污风气日盛，谁都管不下压不下。

第一百八十六节 安顿
对于王熙凤理直气壮的言辞，冯紫英也懒得多说。
好歹人家也和自己有过几番枕边恩情，现在肚子里更是装了自己的种，自己再要去反驳一番，也无甚意义，反正她也进不了自己家门，也就由得她自己去折腾，大不了日后自己找些机会补偿一下，让她心里平衡一些罢了。
见冯紫英不作声，王熙凤更加得意，挺了挺小腹，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现在荣宁二府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李纨和探丫头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算是再节衣缩食，那又济得了什么事儿？也就看贵妃娘娘能不能一遭得沐天恩，或者老爷能在江西有所收益，……”
见说到这里，冯紫英便一脸不以为然，微微摇头，王熙凤不由自主地道：“铿哥儿，你是不看好大姑娘，还是老爷？”
“都不看好。”冯紫英毫不客气地道。
王熙凤这一年来是要么没怎么关注时事，要么就是耳目没那么灵通了，还指望这些？
“什么意思？”王熙凤脸色一怔。
“大姑娘在宫中如何，你何曾听到过你姑母说过什么？得沐天恩，不过是凭空想象罢了，皇上心思不再后宫了，身体更不允许了。政世叔去了江西也有几个月了，有几封信回来？再说了，政世叔那性子，便是给他一个户部尚书做，他也就那样，太为难他了。”
冯紫英一番话说得王熙凤哑口无言。
元春在宫中的情形王熙凤也是隐约有感觉的，但姑母不愿深说，她也不多问，连自己叔父王子腾原来提起也是叹息不止，其情形不问可知，看样子大姑娘一进宫就是守活寡啊。
而姑父，也就是贾政，那性子，王熙凤一样很清楚，真如冯紫英所言，那就是只能混日子的。
被冯紫英顶得没话说，王熙凤脸色便有些难看，只是冯紫英的话却是在理，她也无力反驳。
“好了，你都要出来了，荣国府那边的事儿自然有别人操心，好生将养身子才最要紧。”冯紫英忍不住拉扯了一下对方那鼓鼓囊囊的胸围子，被王熙凤嗔怒地赶紧遮掩住，这等场合，还有平儿在呢。
马车一路东行，一直到了天师庵草场，再过去就是惠民药局了，对面就是中城兵马司。
“就在前边了。”冯紫英挑开车帘，露出一道缝隙，指给二女看，“我去看过，觉得不错，是老宅，前明时候的宅子，我买下来让人打整了一番，至于说里边物件要哪些，风格如何，怎么摆放，就得看你们自己喜好了，难得你们出来，也可以自己做一回主。”
冯紫英一番贴心话，让王熙凤和平儿心里都是暖融融的，虽然也知道男人的话只能信一半，但耐不住暖心，还是喜滋滋的。
三进大院，两道角门，东门更大一些，要进出车马，西门更僻静。
院门外还有两座略显老旧的石狮子，一看就是有些来历的大宅，而且闹中取静，位置和环境都极佳，也难怪价格不低，始终未能卖出去。
大门外几株槐树一看都是好几十年的历史了，错落有致，沿着巷子一路过去，似乎在西头那边还有一处大宅院。
王熙凤没有下车，让马车绕着大门走了一圈，还没有来得及看里边，立时就喜欢上了这座颇有气势且有历史的大院。
固然在规模上无法和荣宁二府相比，但人家那是一大家子人几百口子的大宅院，自然不能比，但是看这座宅院的规模，怕是容纳一二百号人也是能够的。
自打要出荣国府，王熙凤心态都有些变化，格外看重这面子。
在她看来自己的居所断不能太小气，否则就会被人视为落魄了，这是她最难以接受的。
冯紫英选择的这座宅院却正好符合了她的口味，简直是挠到了她心坎儿里去，格外舒爽。
马车驶入东角门，在跨院里停下。
这里格局和荣国府有些相似，都是马厩和草料房、杂物房，隔着防火巷，既避免了大牲口的吵闹和气味，也能防火。
冯紫英先跳下了车，几位护卫也都跟了进来，有两人已经进去巡查，还有一人在门上。
仍然有两人不远不近跟着冯紫英，一边四下打量观察建筑群落的情形，根本没把注意力放在也跟在冯紫英身后缓缓下车的王熙凤和平儿。
这才是专业的，起码做派上比尤三姐这种半吊子强太多了，冯紫英心里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正门和仪门都很规整，院子里石板铺筑，一看也是花了心思的，王熙凤在平儿的搀扶下，走了一圈，越看越满意。
两边厢房破旧了一些，应该是有几年没人住了，像窗棂这些都有破损，但这无关紧要，找几个木匠两三日就能翻修一新。
西边儿也有一处跨院，游廊直通，王熙凤推门，是一处夹道，跨院不算大，但也有十来间屋子，应该是下人们住的。
看完外院，穿过中堂，两边都有大屋，既有花厅，也有专门的会客室，一看就是进行过改造的官宦人家宅院，正好符合了王熙凤的胃口。
中院的风格中规中矩，没有什么太多花哨，倒是内院别有洞天。
两边并非对应式的院落，仅有东院。
沿着东耳房边上一处拱门，推门进去，不大不小的别院，和外边的正房庄重凝重形成鲜明对比，无论是色彩还是建筑结构都显得轻灵动韵。
一排七间房，房间都不大，厢房小巧，布置雅致，但看得出来这座小别院才是原来主人经常住的地方，而外边的正房给人感觉更像是一种形式上的表现。
冯紫英看着王熙凤的脸色就知道这女人应该十分满意，那嘴角的笑意都遮掩不住。
平儿落后两步，轻声道：“爷，奶奶看样子是很中意呢，先前我们看过几处院子，奶奶总是觉得有些欠缺，不太满意，这一出就太合适了，还是爷懂奶奶。”
冯紫英忍不住在平儿的翘臀上拍了一记，“只要肯花银子，偌大京师城哪里能选不到好的？我不过是照着贵的选，人家看我面子，也不会太苛刻，……，只要你们俩能住得舒坦，多花几个银子无所谓，……”
“爷这话别和奴婢说，和奶奶说去。”平儿巧笑嫣然，“光是我们住的舒坦，爷难道就不来住了？”
一句话就把冯紫英给堵住了，王熙凤和平儿若是搬了进来，自己呢？
这可是一道难题，要夜宿这边，又如何给家里交待？
若是从来不来这边住，只怕王熙凤又要心怀怨望，没准儿又要出幺蛾子。
见冯紫英愁眉不展，平儿忍不住掩嘴轻笑，“爷为难了？明年林姑娘过了门儿，您不是更为难？”
“平儿，你这是故意来堵我吧？”冯紫英叹了一口气，“放心吧，车到山前必有路，活人难道还能被尿憋死？爷堂堂顺天府丞，难道还能寻不到办法？”
二人正嬉笑间，那边王熙凤走了一大圈，香汗淋漓，平儿赶紧上前扶住，“奶奶，你可慢些，日后多的时间来看，……”
王熙凤横了一眼平儿，“怎么，打扰你们俩说知心话了？”
“凤姐儿，你这酸味儿咋这么重？平儿你都还不放心？”冯紫英没好气地怼了一句，“平儿还在替你高兴呢，看你觉得十分满意，……”
王熙凤也知道自己的心病，哼了一声，“平儿是我的人，我爱怎么就怎么，……”
“行了，不说了，你也看了，觉得如何？”冯紫英懒得多说，这孕中女人你要去和她计较，那就没个完了。
“还不错，铿哥儿你眼光不错，这怕应该是哪位官员的居所吧？”王熙凤抿着嘴道。
“太仆寺一位致仕的官员，人家也是山西大户，据说没少在这上边花银子，不过是致仕之后回乡了，所以才出让，因为价格原因，放了几年，我也碰巧就赶上了，……”冯紫英也不多说，“既然你满意，那么就赶紧安排人过来打整，王信和旺儿都是你信得过的人，还有小红，要添置哪些物件，你就抓紧时间，……”
冯紫英看了一眼王熙凤的胸腹，肚子倒是看不出来，但是这胸真的有些二次发育的感觉，若是精明人仔细观察，未尝不能觉察出端倪来。
王熙凤也明白自己处境，她其实也想尽早搬出来，还好她现在还没有太大反应，不过再拖一段时间就难说了，早点出来最稳妥。
“我知道了。”王熙凤见冯紫英随手从瑞祥那里接过东西递过来，“这是什么？”
“房契合约，你先收着。”冯紫英环顾四周，“惠民药局在背后，东边就是中城兵马司，所以这里环境很好，也没有什么闲杂人，但你们自己也要小心，……”
王熙凤舒了一口气，“我一个妇道人家，如你所说，隔壁就是中城兵马司，哪个强盗还能这么不长眼？”
“小心驶得万年船。”冯紫英也舒了一口气，总算是把这样一出安顿好了，自己也算是了却一桩事儿，只不过后续却还麻烦多多啊。

第一百八十七节 发卖之事
乘马车回府的路上，王熙凤依偎着冯紫英肩头，突然有些感触。
嫁给贾琏之后，似乎从来没有感受到过这种温情。
贾琏没本事，性子软，在自己面前几乎抬不起头来。
想要偷平儿，自己只要一横眼，他便怂了，只敢言语间调戏一番，偶尔揩揩油，却不敢动真格的。
财权也掌握在自己手中，便是想要偷府里的女人给点儿赏赐，或者去青楼喝花酒，都要变着法子从这里要钱，这大概也是自己瞧不上对方，下意识的有些轻蔑对方的缘故吧。
当然，自打成亲以来，贾琏似乎也从未对自己有过多少真正如现在这样亲怜密爱般的温柔，每一次不是喝了酒醉醺醺的要行夫妻敦伦，要不就是急吼吼的上床折腾一番便呼呼大睡，何曾像眼前这个男人般的体贴温柔，什么事情都替自己考虑周全，让自己心满意足。
王熙凤也清楚自己性子不好，多疑暴躁，但是在这个男人的包容忍让面前，自己一切都好像被融化了，对这个男人一些事情上不合意的坚持，自己好像也就心甘情愿地退让了妥协了。
或许这就是命中的冤孽？
想到这里王熙凤下意识的抚摸了一下自己小腹，肚里这个孽种也不知道是男是女，若是生个女儿倒也罢了，若是个儿子，姓什么？
难道跟着自己姓不成？
那对外又该如何说？
那些无关的外人倒也罢了，但是像贾家王家薛家史家这些亲朋故旧，又该如何解释？
真如这个冤家所说的那样，对外就说是抱养的，让贾家王家的人内心以为是铿哥儿收了平儿之后，平儿生下的？
看似双重保险，能够自圆其说，但是冯家为啥却不让这个孩子回冯家？
冯家在尚未有一个男嗣的情况下，居然能容忍平儿这样一个类似于外室生的儿子流落在外？这显然有些不合情理。
忍不住偷窥了一眼身旁男人闭目沉思那淡定大气的面孔，王熙凤内心深处没来由的又安宁下来了，算了，这些烦心事儿只要有他在，都能得到妥善解决，傍着这样一个男人，又有什么好怕的？
心中情潮翻涌，王熙凤没来由的觉得自己身子有些发烫，忍不住把腿夹紧了一些，这有孕一两个月是最危险的，断不能行那房事，这一点利害王熙凤却也知道的，倒是过了这两三个月，等胎稳了，还可以小心恩爱一番。
瞥了一眼对面坐着托腮也在闭目养神的平儿，王熙凤抿了抿嘴，便宜这小蹄子了。
忽然间又想起一个问题，这边宅子马上就要打整出来搬过去，自己这肚子看样子也很快就难以遮掩得住了，这小红既然是要跟着自己，那就难以隐瞒，可王熙凤却又对她不太放心。
别人都是没有回头路可走的，她却不然，林之孝两口子可是有名的精明人，小红跟着自己不可能不得到他们两口子的同意，两口子能同意小红跟着自己，多半也是觉得荣国府这边情况不佳，所以想要狡兔三窟另外寻一条出路。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小红还有些不可靠，得想办法尽快地彻底地断绝了她的这种脚踩两只船的心思。
心里有了主意，王熙凤便靠着身畔男人更紧，倒是便宜了这个男人了。
冯紫英倒没想到自己会飞来横福，还是艳福，此时的他也在考虑户部提出的要求。
京通二仓大案查获颇丰，但是金银数量却不大，算了算大概在八九十万两之间，若是一百万两数额，凑一凑，随便发卖一些，也能凑齐，但一百二十万两就得花些心思了。
现在时局有些乱，盛世藏玉，乱世藏金，当下聪明人多多少少还是嗅到了一些不太安稳的气息。
西南战局迁延，久拖不绝；江南鼓噪，民怨沸腾；西北兵变，局面堪忧；辽东依然不稳，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仍然是厉兵秣马，虎视眈眈；便是北地，也是白莲教潜藏水下，引而不发。
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能看得到这些，或许自己看得全一些，深一些罢了，这种情形下，要让有钱人出钱来买珠玉古董，豪宅田庄，那价钱上就没那么好说了。
户部名义上是把此事交给自己来操办，但是怎么可能绕开户部和都察院？这不过是把责任担子压在自己身上，要让自己负起这个责任来，尽快把此事给处理好。
黄汝良和王永光也是怕交给别人，要么是怕担责任得罪人，拖拖沓沓，半年都未必能办下来，若是所托非人，内外勾结，刻意压价，那朝廷又要损失一大笔了。
还得要好好筹划一般，把此事既快又好的办下来，黄汝良和王永光专门找自己来说这事儿，自然不仅仅是代表户部了，肯定也是得到了内阁的授意，自己反正也是债多不愁，虱多不咬。
通仓大案一出，自己声名大噪，比起当初单纯的小冯修撰名声更上一层楼，但比起之前只有好名声的小冯修撰，现在就免不了有许多攻讦和非议了，这也难免，这一回里利益受损者可是一大批。
“你们觉得此事该如何操作？”冯紫英靠在官帽椅里，手上把玩着定窑纸镇，漫声道。
傅试、汪文言、吴耀青三人都是面面相觑。
“大人，其实虽然道月底只有二十天了，但是要说发卖出二三十万两银子，凑足一百二十万两银子要说也不难，关键在于价格上可能会没那么令人满意，文言担心的是九月底那一百三十万两银子。”汪文言沉吟了一下方才启口。
一句话就说准了要害，二三十万两银子，哪里弄不出来？这收缴了那么多器物珍玩，还有大批田庄铺子，其中有不少好东西，轻轻松松就能卖出这个数额来，但是九月份呢？
那可是一百三十万两银子，而且再无现银，全部都要靠发卖这些器物田庄来，这样大一批数量，谁来接盘？
而且前期肯定是先卖好的，消化掉二三十万两银子的珍玩田铺后，肯定会有些人要缓一口气了，这再要来发卖，就不易了。
汪文言这么一说，傅试和吴耀青都立即明白了，都是点头认可这个说法。
“是啊，大人，三十万两银子要凑齐容易，但是后续一百三十万两银子，谁来买？”傅试斟酌着言辞，“而且听黄王二位大人的意思，年底还要上缴一批银子，虽然没说数量，但是朝廷里边肯定还是有所期盼的，若是数量太少，只怕也会对大人有些失望，大人好不容易通过此案在诸公心中留下的印象也会打折扣啊，……”
冯紫英笑了起来。
傅试挺会说话，名义上是在说自己，但更有替他自己着想的心思。
这一案自己也是好生向上边举荐了一番他在此案中的表现，也让傅试在朝廷诸公中有了一个粗略印象，这是傅试最为兴奋也是最为看重的。
傅试年龄不算大，三十多岁不到四十岁，通判是正六品，还有很大的上进空间，所以一门心思想要把这个案子办得圆圆满满漂漂亮亮。
朝廷现在最看重什么，就是看重能从京通二仓大案中收回多少银子，朝廷国库的拮据众所周知，这银子的事儿办好了，胜过你在其他事情上一百倍，所以这件事情上傅试也是最热心的。
汪文言和吴耀青都忍不住皱眉，傅试所言非虚，虽然只对六月和九月两次发卖上缴银子作了数量要求，年底那一次没有明确数量，但是你冯紫英办事的能力如何，也许就要在年底这一次的上缴数额上来体现。
前两次大家心里都有底，但是最后这一次，若是能给大家来一个意外惊喜，那自然就不一般。
“秋生，那你觉得年底还需要给户部上缴多少才能让他们满意？”冯紫英好整以暇的放下定窑镇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大人，这个下官不好说，但是朝廷的心思肯定是多多益善，而且越是年底越是困难，只怕对咱们这边的期盼就越大。”傅试犹豫了一下，“下官觉得恐怕五十万两银子是一个差不多的标准。”
五十万两？汪文言和吴耀青都微微摇头，这有些高了。
“下官这样想的，这后续京通二案肯定也还能陆陆续续收缴一些，但肯定多是一些田庄铺子，到年底京中富贵人家手里边兴许要宽裕一些，也能放手买一些，五十万两银子也许能凑足，……”
傅试期期艾艾地说了自己的看法。
倒也不能说傅试的想法不对，若是寻常年间也的确如此，但是考虑到今年的情形，尤其是北地大旱，江南西北都不稳，西南还有战事，这个设想就有些太乐观了。
但后续两个案件肯定还会陆续查缴一批固定资产回来，但是变现的情况不容乐观，而且越是往后，冯紫英估计越是困难，若是要做还得要做到前面，尤其是局面还算稳定的时候。

第一百八十八节 雕虫小技
想到这里，冯紫英已经拿定主意，“秋生，文言，耀青，此事宜早不宜迟，我有一个想法，这发卖一事，原来的法子恐怕不太合用了，还得要创新，否则别说年底那五十万，就是这九月之前的二百五十万两都够呛。”
几人都是点头。
二百五十万两都很难了，除开满打满算九十万两现银，其余一百六十万两都要通过发卖珍玩器物和田庄铺子。
京中虽然富人颇多，但是人家也都不是家中只存银子的，能来卖货，那也就是图个官府发卖便宜，看看能不能捡漏，也就是说，这些东西都是可买可不买的，不是刚需。
这种情形下，你想要变现那就得打折降价，让人家动心，可这打折了，又如何能凑足几百万两银子？越是打折，就越是让人犹疑，只怕还更不好卖，买涨不买跌，这规矩哪里都适用。
几个人不明白冯紫英话中创新是什么意思，这发卖还能怎么创新？
以往官府发卖，一般都是自行寻找一些老买家，邀请他们来看货，看完之后，他们对满意的货物出价，价位符合官府的底线，那便卖给他们，若是不合，再讨价还价一番，绝大多数时候都能成交，实在不行的，再寻第二家。
因为这些都是官府查抄的货物，尤其多是珍玩器物和田庄铺子，很多人嫌晦气，所以价格基本上都卖不出好价钱。
所以京通二仓的这些查扣物件也多是按照以往的标准来估算的价格，但是冯紫英却不打算如此，他希望好生运作一番，卖出一个好价钱来。
“大人的创新是什么意思？我们都有些不太懂。”
还是汪文言启口问道。
“京通二仓大案现在已经传遍大江南北，涉及人员之多，查抄物件之好，外边儿都传得沸沸扬扬，但实际上大家都是只知道一鳞半爪，雾里看花，我打算采取现场拍卖的方式，把这些物件分成几类，比如古董类，字画类，珠玉首饰类，田庄铺面类，再加上一个杂类，就包括药材，毛皮，丝缎，衣物这些，这样分成几场来进行拍卖，……”
傅试、汪文言几人面面相觑，这样搞？
“大人，这里边恐怕有许多关节，……”吴耀青硬着头皮道。
“我知道，所以我才说是创新嘛，里边肯定还有我没考虑到的，比如这些东西怎么来定价，怎么确定真伪，这就需要聘请一些专门行家来，比如珍宝首饰铺的大掌柜们，比如牙行里的权威，甚至多请两位，共同定价，最终确定一个大概价格，低于这个价格，便流拍，……”
冯紫英大致把现代拍卖制度和方式做了一个简介，听得三人也是啧啧称奇，事实上冯紫英对拍卖这一行也并不了解，纯粹是前世中的一些粗略了解，拿到这里来炫耀一番，居然也成了先驱和大咖的感觉。
“另外，现在的声势还不够，我打算让《今日新闻》和《江南商报》等南北报纸都在刊载一下造造势，尤其是把两案中的一些似是而非的赃物都好生吹捧炫耀一番，把大家心思都给逗起来，尤其是京师城中老百姓们茶余饭后都鼓着腮帮子吹嘘一下，肯定能吸引很多人感兴趣，……”
冯紫英已经开始把现代社会中的那些个噱头花式都提前发出来了，舆论的鼓噪往往就能让人丧失理智，只要把这些玩意儿吹得够劲儿，自然有那些不缺银子的土豪们愿意博一个出彩场面。
“另外咱们也还可以把倭人、朝鲜、蒙古人以及女真人乃至于佛郎机人和红毛番在这边的人也都一并邀请了，让他们也领略一下咱们大周盛世华章，没准儿他们也会对这些玩意儿感兴趣，……”
“顺带把定在一个月后的拍卖会宣传出去，这拍卖场地就选在大观楼，正好下边可以作为一般竞买者，二楼包厢则邀请一些京中富贵闲人，比如忠顺王，比如长公主，比如山陕商会和洞庭商会、龙游商会、江右商会这些的头面人物，到那种场合，只要能成功地调动大家的竞购心理，我相信会卖出一个好价格的，再把《今日新闻》、《北方商报》和《江南时报》、《商报》、《两浙快报》这些相关人士也邀请到场，现场观摩，我相信没人愿意在这个场合失了面子，……”
这个建议就很贴合实际，而且也让傅试他们几人忍不住拍案叫绝了。
南北商帮的头面人物们都汇聚于此，再有朝廷的达官贵人们出席，还有海外商贾参与，谁愿意居于下风，丢了颜面？自然是要龙争虎斗一回。
便是头脑清醒一些的，也顶多是稍微克制一些，但若是可能，他们肯定也不愿意被人压得太狠。
冯紫英又提了一些细节上的考虑，也引来了几个人的发散思维，开始主动的提出一些建议，或完善，或弥补，总而言之这样一个粗略方案也就大致成型了。
像忠顺王没啥话说，冯紫英不用邀约，估计这家伙都要主动参与，至于长公主，卫若兰那里冯紫英会去打招呼，他老娘长公主来不了，但是他老爹驸马爷肯定可以到场。
几大商帮的人物，在江南为开海之略奔波了大半年的冯紫英多少也都有些交情，能搭上话，打个招呼，来一趟哪怕意思一下，肯定没有问题，至于说能不能逗得人家下场搏杀撒银子出来，那就要看气氛营造得如何，现场的临场发挥了。
一番商谈下来，原本都还有些觉得把握不大的几人一下子就觉得前景光明起来了。
以前大家会觉得这是案子上发卖之物，有晦气，现在就不一样了，报纸上一宣传，人人瞩目，个个仰望，还有如此多的达官贵人捧场，而且是公开竞买，还有新闻报纸来摇旗呐喊造势，一下子就能把人的心气给提起来。
还能采取匿名竞买的方式，比如只报一个龙游商会或者江右商会的名头，外人也并不知晓具体是谁，但是却能为商会提振名声。
多种方式来选择，自然能让原来还有些疑虑的不少人放下包袱，更有那些个本来就想借机以壮声势的商贾，那就更是一个难得展示自家实力的名利场了。
等到冯紫英走了之后，傅试才和汪文言、吴耀青等人商计，对于冯紫英的异想天开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这种绝才惊艳的想法，还真不是一般士人能想得出来的，而且如此切合和利用众人的心理，都觉得按照冯紫英的这种设想，没准儿三百万两银子的任务还真能完成。
“都说小冯修撰胸藏万壑，看来所言不虚啊。”傅试捋着胡须一边微笑一边摇头，“二位也是从林公之后才跟随着冯大人的，可傅某则是十年前小冯修撰尚未弱冠的时候就见过了，当时也以为不过是武勋之后，或许有些勇武，但没想到……”
“没想到大出所料吧？”汪文言也笑了起来，通过通仓大案这一两个月的磨合，几个人，包括赵文昭、贺虎臣等人，都熟悉亲近起来。
大家都明白是一棵树上的，虽然身份各不相同，汪文言和吴耀青是幕僚，是私臣，傅试是下属，赵文昭算是盟友，贺虎臣则算是受恩于冯紫英，但他是京营武将，身份上却和冯紫英毫不相干。
之前大家都觉得冯紫英家学渊源，武勋出身嘛，又读了书，能文善武都说得过去，但文武兼资也就罢了，怎么做起官来却是手段手腕都层出不穷，魄力眼力都是卓绝超群，便是傅试和汪文言都觉得除了天授其资外，真的找不出其他理由来解释。
有些做官的手段经验不是谁能教授得会的，都得要在无数繁琐的事务中慢慢体会摸索，否则为什么做官要讲求资历？
其实这个资历就是经验积累，你一个进士，哪怕你是状元，骤然把你丢到一个县去当县令，起初那两年，你绝对一样是两眼一抹黑，啥都不会，起码要跌跌撞撞两年之后才能慢慢入港上道。
但这位冯大人可真的不一样，翰林院当庶吉士观政就有绝才惊艳之举，宁夏平叛展现了勇武和胆略，开海之略更是让人叹为观止，这些也就罢了，可以说家学，可以说天资，但是当永平府同知和顺天府丞这两年的表现，就算是汪文言和吴耀青这两位一直跟随的心腹幕僚，都不得不承认，有些人真的就是天生就会，不需要摸索，甚至很多东西一眼就能看穿，就能悟透。
就算是大家诟病的说他文采不堪，但是从他偶尔露出来的些许诗文，汪文言和吴耀青，乃至他的那些同学们都觉得冯紫英时在藏拙，不愿意因为诗文影响其时政上的才华罢了。
可以说这位大人的表现除了对女色有些太过于喜好外，堪称完美，但是转念一想，若是啥缺点都没有，那不是成了圣人了？喜好女色也算不上什么太大的缺陷吧。

第一百八十九节 引子
却说王熙凤回到荣国府里，因为相好了冯紫英为其选好的宅院，这边就需要开始着手准备了。
先去王夫人那里报了到，又一并去老祖宗那里禀明了情况。
自然免不了要抹一阵眼泪，好在王熙凤也说相距不远，她也是要经常回来见老祖宗和太太的，而且巧姐儿也还在荣国府里，年龄也有八九岁了，但是她这个当妈的也舍不得。
贾母和王夫人也知道贾琏年底就要回来，而且已经私下里娶了一门妻室，昨年里贾赦和邢氏便禀明了贾母，连贾政和王氏也都知晓，只是都瞒着王熙凤罢了。
现在王熙凤很知趣地要搬出去，这样也省得大家尴尬，免得年底贾琏带着妻妾回来，以王熙凤心高气傲的性子，哪里会容得下贾琏这种公然示威的架势，免不了又要闹得沸反盈天。
现在王熙凤主动要离开，倒是让贾母和王氏都松了一口气，毕竟贾琏才是荣国府的嫡长子，王熙凤既然和离了，那就算不得贾家人了，临时住个一年半载当然没什么，像薛姨妈不也经常过来小住一段时间么？但贾琏回来，王熙凤这种尴尬身份，就只能回避了。
“凤姐儿，你这宅子选的是何处，哪一家的宅子？”贾母还是很关心王熙凤，虽然不是贾家人，但毕竟这么多年，王熙凤也是最能讨得她的喜欢，从内心来说也有些舍不得，但是再舍不得，现在也只能放手。
“在保大坊惠民药房背后，取灯胡同口子上，和中城兵马司紧挨着。”王熙凤也收了泪，拿起汗巾子擦拭了一把，这才道：“听说原来是太仆寺的一个官儿，致仕了，要回山西老家，已经回老家两三年了，这宅子就放在那里，因为价格不合适，便一直没有卖出去，人家也不缺这点儿银子，……”
保大坊距离金城坊这边有些远了，这也是冯紫英当初考虑的。
如果王熙凤要等到三四个月胎位稳了，也显怀时才南下临清去生产，那么还得在这边儿住两个月，如果住得近了，这三姑六婆免不了要过来看看，没准儿就要看出端倪来。
这隔得远一些，女人们出门没那么方便，若是坐马车都要一两个时辰，她们也就懒得多跑了，两个月时间一晃而过，然后就赶紧南下。
“保大坊那边宅子可不便宜，几进院子？”贾母也非对行情一无所知。
论位置和价格，这绕着皇城一圈儿的坊市宅院是最贵的，首推西面的积庆坊、安富坊，东边儿的保大坊、南熏坊，再是北边的日忠坊和昭回靖恭坊，日忠坊都还只能是南边挨着什刹海那一块，靠着积水潭那边儿就太偏远了一些，然后就是南边的大小时雍坊。
虽然每个坊市内部都会因为地段、位置价格有所不同，但是比起荣宁街所在的金城坊，保大坊位置的确更优越。
“三进院子，还有几个跨院和一个后花园，……”王熙凤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淡一些，“可不敢府里边比，……”
贾母和王氏都笑了起来，“凤姐儿，你带出去才多少人，不过十来个人吧？林之孝两口子还是很感恩记情的，让小红都跟着你去了，这样也好，免得你身边只有平儿一个机灵人能用，小红不比平儿差多少，你好好调教调教，日后定能帮你分担许多事情。”
“是啊，十来个人，一个三进院子，还有几个跨院，也忒大了一些。”王夫人也忍不住咂嘴，心里却涌起一分隐忧。
自己这个侄女儿看样子也还是没改在府里边那股子奢华做派，这样大一个院子，还是在保大坊，不得要两三万两银子？
纵然她有些私房家当，但是这一出去便再无人替她遮风挡雨，十多号人都得要靠她生活了，这不是一年两年，而是一辈子，若是不省着点儿，不是两三年就得折腾光？怕是还得要提醒她一下，莫要没有计划。
“是大了一些，但是急切间也寻不到合适的，加之人家也心诚肯卖，我也就咬咬牙把它盘了下来。”王熙凤神色自若，“大一些有大一些的好，我素来喜欢清静，平儿和小红跟了我，我也不能亏待她们，还有王信、旺儿他们也都是拖家带口的，正好住得宽松一些，也省得平素经常挤在一起，免不了有些磕磕绊绊的，我现在出去了，也没有那么多精神再来替他们调解，各自安好就好，……”
听得王熙凤话语里隐隐还有些指射，贾母和王氏都能明白。
现在李纨和探春执掌内院事儿，举步维艰，已经隐隐有了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架势。
贾母虽然不是很清楚，但也知晓现在府里难处，对于鸳鸯来禀明的事儿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屋里的老物件儿也一样一样少了下去，只图眼下能过得去。
倒是王氏心里有些不安稳，写了信给江西的丈夫，只是丈夫却一直还未曾回信。
“凤姐儿，你这几年也辛苦了，这荣国府里现在也只有你大嫂子和探丫头来勉强凑合管一管，我也和你姑姑说了，早些把牛家女儿娶过来，听说是一个精明人，也好早些持家，你大嫂子一个寡妇，探丫头也是迟早要出嫁的，她们管家，也的确不是个事儿。”
贾母叹了一口气，也是觉得心力交瘁，日子越来越难过，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可眼下的场面实在太煎熬了，自己也只图自己眼睛一闭就不管这些破事儿了，只是自己身子骨却是如此健朗，便是想闭眼睛也闭不下去啊。
王熙凤吃了一惊，看了一眼自己姑母：“和牛家的事儿定了？”
“定了。”王夫人点点头，“我已经和你姑父去了信，估计很快就能回信了，先前你姑父还没走时，也倾向于就在几个人选里挑一个，我也和宝玉说了，他也没什么意见，那一日也和铿哥儿提过，铿哥儿也没有直接反对，当时说了几个人选，感觉铿哥儿更倾向于廉忠亲王的那个二女儿，但我们都商计过，廉忠亲王那个二女儿是在家里最不受待见的，她那个扶正的嫡母对其堂姐这几个儿女都不甚喜欢，……”
王熙凤赶紧问道：“这个情况问过宫中娘娘没有？”
“也问过了，娘娘也说长公主嫡女和廉忠亲王的女儿都可以，所以我们便定下了牛家女儿，……”
王熙凤觉得有些蹊跷，若是冯紫英认可廉忠亲王的女儿，论理牛继勋的女儿也不差，都是皇室子弟，廉忠亲王那个女儿还不太受宠，牛继勋这个女儿却是长公主嫡出，视若掌上明珠，该是更合适才对，怎么冯紫英却看不上？
“那老祖宗和姑母已经定了时间？”王熙凤有意再阻挠一下，好歹她和贾家也还有些情分，宝玉虽然不成器，但是也是看着长大起来的，平素也很尊敬她。
“定了，前几日你身子不好，我们就没和你说了，两边已经交换了文定六礼，……”王夫人点点头。
王熙凤也只能叹一口气了，交换了文定礼物，那就是定了亲了，只等成亲过门了，这个时候要悔婚，那就是和薛宝琴被悔婚一样了，薛家无权无势，自然只能打落牙齿和着血往肚里吞，这牛家和长公主这边，贾家可不敢。
“那定了什么时间过门儿？”王熙凤再问。
“九月初八。”王夫人矜持地点点头：“牛家那边也很满意，也是知晓宝玉的人才的，长公主还专门招宝玉见过，很是喜欢，所以陪嫁自然不会少，……”
见素来不问家中财务的姑母居然也说起了陪嫁不会少，王熙凤心中也是暗叹，看来荣国府这实在是熬不过去了，连姑母居然都在觊觎儿媳妇嫁过来的嫁妆能带来多少收益，补一补荣国府的亏空了。
“九月初八？”王熙凤点点头，“是个好日子，那家里怕是要着手准备了，……”
“嗯，听长公主那边说，九月十九皇上要去铁网山打围，说是皇上最后一次打围了，现在皇上身子骨不太好，今年打围之后，以后怕就不会再去了，……”王夫人脸上露出一抹笑容，“长公主有意让宝玉夫妇也跟着她一块儿去铁网山陪皇上打围，也好在皇上面前露露面，混个脸熟，日后也好有个照应，有了娘娘和长公主这两层关系，没准儿宝玉日后也能有个造化，……”
铁网山打围是皇家惯例，基本上两年一次，这也是展示张氏子弟勇武的一个狩猎娱乐方式，基本上皇室宗亲都要去，而随驾的除了内阁和六部值守大臣，其他六部要员重臣也都会参加这样一个活动，算是皇帝和臣子们放松以及密切关系的一种手段。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有传言说这也是皇帝考察皇子们的表现的一种方式，像当今圣上就是在元熙三十九年铁网山打围之后被确定为太子储君，三年后太上皇内禅退位，当今皇上就正式继位了。

第一百九十节 感触，心有戚戚
王熙凤也大为惊讶，没想到宝玉还能攀上这种高枝儿，还能在当今皇上面前去露个脸儿，那可不容易，看样子这长公主还真的颇得皇上信任喜欢啊。
“那敢情好，宝玉若是能在皇上面前去结个人缘，兴许日后皇上有什么也能想到他，比如恩贡给个机会，让宝玉去国子监读读书，日后在赏赐个什么的，那就造化了。”王熙凤顺着自己姑母的话往下说，讨好王氏。
“别的咱们也不敢指望什么，就盼着宝玉能有这个机缘，只可惜宝玉不喜欢经义，否则这国子监里去读两年，那出来再托紫英的关系，寻个清闲职位，也算是有了出身。”王氏忍不住叹息道。
“姑母，也未必不能去国子监吧，宝玉便是不喜读书，那国子监里混日子也不曾少，关键是得去捞个恩贡，日后出来有门路找道合适位置，才能有个说法啊。”王熙凤在床笫间也曾无意间和冯紫英说起过宝玉的事情，冯紫英也随口一说，却被王熙凤记住了。
“哦？”王氏一喜，“若是长公主去求皇上赏赐一个恩贡，那日后宝玉岂不是有机会为官？”
贾家是武勋出身，也只有贾政得了太上皇赏赐了一个工部员外郎，那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现在下一辈想要恩赐赏官，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那就只能走恩贡再谋官。
王氏也知道自家儿子的情形，别指望他去做什么事务官，寻个清闲职位，有个官身就满足了，毕竟日后贾赦身上的威烈将军是要给贾琏的，这边是贾母再宠爱宝玉也不可能把这个给宝玉，也做不到。
“我听人说，宝玉这样的，要想进国子监，只能走恩贡，恩贡进去两年，然后才能说谋官身的事儿，关键还是在这谋字一说上，国子监里恩贡得官身的不少，但要得官身，第一要人举荐，第二要有合适机会，像宝玉这样的，若是到下边州县去，他吃不了这个苦，老祖宗和太太肯定也舍不得，最好的机会当是如太仆寺、鸿胪寺这样里的清贵闲职，最是适合宝玉，但这里边也还有许多关节，……”
这番话也是王熙凤在床笫间无意和冯紫英说起时听闻冯紫英说的，王熙凤爷就不经意间说出来了。
贾母有些诧异，这半年多时间里，王熙凤深居浅出，鲜有出门了，便是原来经常去的铁槛寺和水月庵也不怎么去了，怎么还能听人说起这样一个明显不可能是府里人能知晓的情况？
“凤姐儿，你这番话倒是颇有道理，不知是何人所言？”贾母凝视问道。
王熙凤心中咯噔一声响，自己怎么嘴巴一松就把这番与情郎欢好之后的闲话给说了出来，但是脸上却甚神色不变：“回禀老祖宗，也是前几日我和大嫂子在说起兰哥儿读书一事，大嫂子还是担心兰哥儿读书的事儿，说起像咱们这等人家，子弟读书不成的话，再要想谋个官身就难了，之后我便出门在角门处遇见了铿哥儿，顺口提起此事，铿哥儿便是这般说，……”
前半截是真的，的确是和李纨说起过，后半截半真半假，的确是冯紫英说的，但却不是在角门处，而是在床上，时间地点都不对。
贾母收回目光，淡淡地点了点头：“铿哥儿这般说，那便是差不离了，只是这里边关节处只怕还是要有人举荐吧？”
本朝基本上官员都是走科举，捐官和恩贡这一类的都属于旁门左道，尤其是捐官更是为人轻视，吏部选官都是把捐官放在最后，而且现在捐官一事基本不办补缺，就是一个名分，恩贡数量少，而且还得要有人力荐，相当于是担保，这举荐人就很重要。
“应该是，寻常官员都不愿意举荐具保，因为要负连带责任，而且举荐人在吏部那边也要审查，等闲官员是入不了吏部法眼的。”这事儿当时王熙凤还专门问得很细，毕竟宝玉是王熙凤自小看这长大的，而且对王熙凤素来尊重，所以王熙凤也就多问了几句。
“不知道那个时候铿哥儿可愿举荐宝玉一回？”王氏忍不住期盼道：“若是宝玉能得恩贡，两三年后年龄也差不多了，那太仆寺、鸿胪寺、詹事府的清闲官儿，以紫英现在的身份，怕是也能说得上话吧？”
这话王熙凤就不敢接了，举荐一事非同小可，而且宝玉的性子和本事，大家都清楚，再说是清闲职位，那也得要去应卯，多少做点儿事情，就像贾政一般，宝玉性子耐得住么？
贾母倒是接上话：“也未必就要铿哥儿，那一日娘娘带话回来，不也说宝玉既然颇得福王寿王几位王爷看重，詹事府也是有些清闲职位的，若是有机会，也是能够举荐的，……”
“嗯，那也是两边儿咱们都记挂着，总有一头能占着那最好。”王氏对宝玉的事情比什么都上心，“宝玉性子是有些懒散，不过若是成了亲之后，有他媳妇儿管着，想必会好一些了。”
王熙凤心里也在嘀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宝玉能变得上进？
只是这话也只能在心里说说，表面上还得要点头称是。
在贾母和王氏这里打了招呼之后，也就算是正式启动了要准备搬迁出去的过程了。
和离的时候两边儿都把家当清点过了，虽然都没太计较，尤其是贾琏那时只图着把这事儿给办了，所以也还算大方，基本上能留给王熙凤的都留给王熙凤了。
而私房钱历来是王熙凤掌握着，贾琏也没过问，知道想打这个主意也没戏，所以索性大大方方都没要。
盘算了一番，王熙凤也有些感伤，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这要一出去，什么都得要自己撑着了，这账就不能不细算了。
平儿陪着王熙凤回院子里，见王熙凤情绪不太好，忍不住安慰道：“奶奶也莫要太过伤心，这保大坊那边离这边虽然稍远了一些，但是有马车也就是一个时辰就能过来，何况姑娘们念着奶奶的好，肯定也会经常过来的，……，鸳鸯方才就在一直抹泪，说舍不得奶奶和奴婢，弄得奴婢也陪着掉泪，……”
“我倒不是伤心，而是有些感伤罢了。”王熙凤叹了一口气，手指捻着嫩黄葱花点子汗巾，若有所思地道：“今日和老祖宗与太太一番谈话，才真正感受到了贾家现在恐怕是真不行了。”
“啊？”平儿吓了一跳，“奶奶为何这般说？”
“昔日太太和老祖宗何曾在乎过宝玉能不能做官？当年紫英读书中举，在府里也曾引起一阵波澜，也有人说宝玉该去读书才能做官，倒是老祖宗和太太都是护着宠着，觉得这荣国府贾家读不读书做不做官都无关紧要，但现在呢？为了一个恩贡官身，为了一个太仆寺或者鸿胪寺的闲散小官也要思忖再三了，还琢磨着让紫英当举荐人，……”
王熙凤淡淡地道：“还有宝玉的婚事也定了，镇国公牛家，看上的不只是牛家，而是牛家女儿的母亲长公主带来的好处，以及嫁妆，你说以前贾家会考虑这些么？”
平儿无言以对，这的确有些出人意料，选了镇国公牛家，虽说牛家也不错，但是如果说是冲着长公主和人家嫁妆去的，那就有点儿太寒碜了。
“算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荣国府现在也不容易了，但和咱们没关系了，日后咱们这一小家子就得要咱们自己算计了，莫要出去几年后却要落得个被人笑话的境地，那我王熙凤真的就是死不瞑目了。”
王熙凤的话让平儿忍不住跺脚嗔怪起来：“奶奶，瞧您说的是什么话，您肚子里还有孩子呢，说这些死不死的多晦气！呸！呸！我们跟着您不就是盼着您能带着我们好么？如您所说小红愿意跟我们走，也说明林管家他们也看好您才是，再说了，不是还有冯大爷么？连宝二爷的举荐人都还惦记着冯大爷，那冯大爷日后还不得步步高升？”
“但愿吧。”王熙凤今日触动颇深，所以情绪也有些低落，“都说这贾家一门双国公，金玉满堂，嗯，我也不是没听说过那民间话语，金陵四大家，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丰年好大的雪（薛），珍珠如土金如铁。可平儿你看看，现在这四大家，成了什么样了？听说金陵现在还有了新四大家，甄家位居首位，我看那，这什么新四大家老四大家，都是虚的，没准儿就要变成那缮国公石家和治国公马家一般，尘埃落地，一地故纸，……”
缮国公石家已经被满门查抄，彻底消失在武勋家族中，而治国公马家现在也是寥落无比，沦落到了卖宅子为生，一大家子四散零落，不复有往日的荣光，在联想到今日老祖宗和太太所言，王熙凤自然心有戚戚。

第一百九十一节 微妙心思
忠顺王府。
“这么说来，孤不出面还不行了？”忠顺王满脸笑容，捋着胡须颇为得意地道。
“呵呵，王爷，您是咱们京中皇室宗亲翘楚，长公主那边我也会去请，但是您的分量和意义大不一样啊，您若是出面，各家商帮的头面人物也都要给几分面子，都得要来，您也知道这一次发卖的目的，户部空虚，内阁着急，皇上心焦，咱们当臣子的自然要替君分忧，这也是我能想得出来的最好办法了，……”
冯紫英笑吟吟地给忠顺王灌鸡汤，他也知道说套话空话话不可能糊弄得了忠顺王这种老狐狸，但是这番话却非空话套话，而是大实话，忠顺王也清楚，甚至这些银子的用处忠顺王也清楚。
“紫英，你也是殚精竭虑煞费苦心了，辛苦了。”忠顺王叹了一口气，“朝廷这两年却是花销太大了一些，流年不利啊，西南战事拖了一年多了，也不知道王子腾和杨鹤他们在搞什么，一帮山贼叛匪居然打不下来，王子腾枉自称宿将，杨鹤在宁夏平叛时不是表现不错么？怎么让他亲自挂帅上阵就成了这样了？户部说西南战事前前后后都花了两百万两银子了，而且现在还看不到尽头，难怪黄汝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冯紫英也只能陪着叹息。
“还有这西北四镇是怎么回事？陈敬轩怎么连这点儿事情都办不好？还递交了辞呈，皇上很生气，本来连象征性的挽留都不想给的，可是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令尊要回来也要些时间，才没有批准，……”
冯紫英吃了一惊，这么快就定了？
“王爷，确定家父要去三边担任总督？那辽东怎么办？”冯紫英追问。
“听说朝廷同意了令尊的建议，暂时由曹文诏代理辽东镇总兵，总督一职保留，嗯，大概是让令尊兼任三边总督吧，这可是大周朝历史上第一次这样，横跨东西的兼任两地总督，……”
忠顺王也听说为此朝廷内部争吵得很激烈，但是让曹文诏或者尤世功代理蓟辽总督都不合适，还不如就让冯唐挂着，反正他去了三边，也没法指挥蓟辽这边的军队，一个虚名而已，等到三边那边平静下来，再让冯唐回来就行了。
“没这个必要吧？家父去了三边，那蓟辽总督就该免去，哪怕临时让兵部哪位侍郎挂着都行，……”冯紫阳不以为然。
“兵部侍郎挂着不去任职，说不过去，去了之后不熟悉情况，指挥无能，那岂不是自损声誉？所以还不如就让令尊挂着，曹文诏也好，尤世功也好，都是能征惯战的宿将，问题不大。”忠顺王对这些情况也很熟悉了解。
“但愿家父能在一年时间里把西北四镇安抚下来，……”冯紫英话音未落，忠顺王就笑了起来，“所以黄汝良不也就把这个担子压到你肩头上了？你这发卖收回来的银子，一部分就是要交给令尊带到西北去的，否则令尊本事再大，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现在你知道了情况，自然也要全力以赴为这份银子出死力了。”
冯紫英当然知道这一出，朝廷这些官员运用这些手段可是驾轻就熟，游刃有余，巧妙地把你的积极性给调动起来，而且都还是为了公事，你还得承情。
“王爷，您这么说就不妥了，我是朝廷命官，焉能分不清公私？无论是谁去西北，需要不需要银子，我也得把户部的任务尽心完成，只是我父亲年龄不小了，从大同到榆林，从榆林道辽东，现在又要从辽东千里奔波到西北，做儿子的也实在不忍心看他颠沛流离啊。”冯紫英叹了一口气。
忠顺王脸色也是肃然，点了点头：“冯氏一族为国赴难，忠心报国，皇上也是知晓的，前两日孤去宫中，皇兄也在说起此事，也叹息不止，你两位伯父战死疆场病殁边塞，如今又让你父亲四处奔波救火，大周朝亏欠你们冯家，……”
“王爷，切莫如此说，皇上和朝廷待我们冯家也不薄，呼伦侯，云川伯，外加家父的神武将军，一门三爵，还要怎么样？如果再要向皇上索要什么，我又是文官，岂不是显得我们冯家太不知足？”
忠顺王微一沉吟，“紫英，你是文官，而令尊也已经是大周武将中的极致了，朝廷不可能再给你们俩有什么封赏了，不过有功不赏有违朝廷规制，那会坏了规矩，这也是不行的，其他人都会怨言，若是你的子嗣，呵呵，孤可不是说你的子嗣读书不成啊，不过你妻妾也不算少，又是三房，除了嫡长子能承袭你三房爵位外，其他庶子若是得你喜欢的，日后不妨可以向朝廷讨要一二，现在可以将这个记在这里，有机会也不妨在皇上面前提一提，……”
冯紫英眨眨眼睛，“多谢王爷提醒了，不过此事做臣子如何能主动去向皇上提起？”
忠顺王心领神会，“孤明白了，会找机会和皇兄提起的，皇兄若是哪一日主动和你提起，你尽可畅言，不必拘束。”
“多谢王爷提点，还别说，紫英还真的有些私事儿想要借此机会求皇上呢。”冯紫英一笑。
“哦？”听冯紫英的口气不像是为子嗣讨要虚封，大周朝文武官员立下大功而又不宜封赏的时候，是可以给官员子孙一个恩赏散官，以作官身，但冯紫英现在还只有一女，其他妻妾都还没有影儿，还能要什么？
“到时候王爷就明白了。”冯紫英故作有些腼腆地道：“宠妾难酬啊。”
忠顺王恍然大悟，忍不住哈哈大笑，“紫英，你这可是要开大周朝先河啊，诰命可只有给令堂的，但令堂早就有了，你的嫡妻沈氏，哦，还有二房薛氏，等到成亲满三年自然也会有，你想替你哪个宠妾求一个诰命？这可又在给礼部出难题啊。”
“本朝又不是没有过，……”冯紫英揉了揉脸，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呵呵，那可不一样，于庆东那个时候是形势所迫，他不索要诰命，如何堵天下悠悠之口，又如何让当时朝廷和皇上有台阶下？功高不赏，那对谁都是一场灾难啊。”忠顺王是皇室亲王，谈论的也是自己祖上，所以言语不忌，其他人还真不敢这么说。
“我这也是形势所迫啊。”冯紫英耸耸肩，“王爷您是知道我的，我这人什么都不怕，就怕女人在我面前……”
忠顺王再度大笑，这京师城里都知道冯紫英生性风流，对美人极有心得，今日算是开了眼了，能为一个宠妾求要诰命，甚至不惜以自己老爹积功来换，这未免太夸张了。
“紫英，你就不怕令尊回来听说，会行家法？”忠顺王一脸坏笑。
“王爷，如您所说，功高难赏，家父都是武将中的极致了，日后能如李成梁那样得一个致仕退养，便是心满意足了，还要什么？难道还想当兵部尚书不成？家父可做不来文臣。”冯紫英淡淡一笑，“外边儿也无外乎骂几句我父子荒唐罢了。”
“你要这么说，紫英，你可还有几个姨娘呢。”忠顺王对冯家情况很了解，提醒道。
冯紫英一愣，点点头，“王爷提醒得是，看来我宠妾的诰命，还得要我自己去挣啊。”
忠顺王再度哈哈大笑，这冯铿还真有意思，人家都是拼命去挣功劳换晋升，他却好，立了功却成日里琢磨替自己妻妾谋“福利”，太有意思了，不过这样的官员，不正是皇兄所需要的么？
才二十岁就正四品了，难道三十岁不到就让他入阁拜相不成？
功高不赏不行，但如此年轻怎么提拔？
“好了，不说闲话了，咱们说正事儿，你说这发卖能对咱们海通银庄是一大利好，怎么说？”忠顺王最感兴趣的还是这个。
他是海通银庄最大的单一股东，而且许多皇室宗亲也是看到他的一力担保下才入股海通银庄，现在海通银庄发展迅猛，势头蒸蒸日上，京师、扬州、金陵、苏州、大同、广州、杭州、汉阳、临清、西安、太原分号陆续成立，生意遍及南北，也为他在皇室宗亲里边赢得了一致赞誉，他现在最关心的还是海通银庄，也是他这一辈子觉得最明智的一个决定。
当下的局面忠顺王也清楚不太好，朝廷艰难，日后少不了还要在海通银庄借钱。
这是好事儿，借钱就要说利息，朝廷有户部的夏秋两季赋税和工商税，工部有节慎库，商部有市舶司，收入来源还是比较可靠的，只管放款便是。
现在需要的是把海通银庄的声誉进一步打响提升，让更多的商贾富人们认可，心甘情愿地把银子放进来，如冯紫英所言，流通南北，沟通东西，这样才能真正让海通银庄成为大周朝的天字号。
眼下这一次发卖，冯紫英就说是天大的利好消息，可以好好唱一出戏。

第一百九十二节 盟友
“王爷，您想想，这发卖一事，都是现场论价，第一需要缴纳保证金，总不能随便来一个只有三瓜两枣的也来凑热闹吧，那层次就低了，没准儿就成了笑话，所以银票只收海通银庄的，户部账户都开设在海通呢，怕什么？第二，现场发卖，事后就要履约，你不能现场出了风头，事后却反悔，那你这保证金就要作为赔偿没收，另外，你要履约，这都动辄成千上万两银子，谁还能带现银来不成？朝廷只认海通银庄的银票，这不是变相的把这些想要出风头也好，真心实意来捡漏的也好，商人们的户头都给拴在了海通？”
冯紫英侃侃而谈，“这可都是来自大江南北、边墙内外的豪商巨贾，我甚至让人带信去内喀尔喀和女真人那边，察哈尔和土默特人那里也托人去散发了消息，包括佛郎机人和红毛番以及日本、朝鲜的商人们，就是要造一场声势，让咱们大周内外的商贾们都知晓都明白，这海通银庄，就是咱们中土第一银号，童叟无欺，信誉至上，流通海内外，……”
忠顺王听得眉飞色舞，双眼放光，忍不住抚摸着下颌，“紫英，这岂不是意味着天下有钱人皆入吾彀？”
冯紫英哑然失笑，“王爷，人家的银子是人家的，不过是借海通银庄这条渠道实现流通便利罢了，咱们是借人家的银子生财，他们则得了交易流通便利，另外一拨人则能借贷救急，可谓皆大欢喜，相得益彰，三全其美了。”
“哈哈哈哈，这不就是尽入吾彀了么？”忠顺王抚掌大笑，“孤不会贪图他们的银子，孤只是希望他们能一直在海通银庄开号流通，咱们海通最重要的资产是什么，就是这信誉二字，只要信誉在，那么便没有谁能赢得了我们，不过紫英，你提到的那个叫什么，风险控制，对，就是这个风险控制，孤后来细细琢磨过，深以为然，一旦风险控制不好，借出去的银子收不回来，而人家存进来的银子，或者是走咱们这个海通渠道流转的银子取不出来，那信誉就完蛋了，这海通银庄也就废了，所以这一点我们宁肯谨慎一些，也要求安稳，保信誉是第一位的，无论内外，……”
冯紫英心中也有些讶然，他之前几次和忠顺王谈论过海通银庄的经营模式，也就是类似于近代银行的运作模式，还以为这位王爷不会太理解，没想到人家是一点就透，而且还会举一反三，回去之后还能反复琢磨，这就不容易了。
看来自己还是小觑了这个时代的人啊，只要你给他一些点拨，人家一样能琢磨出许多道道来。
像风控，自己也就是简单介绍了一下，这位王爷就还真的悟出其中门道了，金融这一块最重要的是什么，就是信誉，只要金字招牌在，就不愁发不了财，但是同样这信誉也是需要无数金银才能铸造出来的。
“王爷放心，我吩咐过我表兄，此事最关紧要，广州号现在是发展速度最快的，甚至超过了京师和扬州，现在不少佛郎机商人和红毛番商人都已经接受了咱们海通银庄的银票，下一步，表兄也和我说起过，苏禄吕宋也是必须要去的，甚至巨港和满剌加也要去，日本朝鲜也要去，这才能实现我们海通四海的目标，但是我们发展虽快，风控却不能丢，信誉更要捍卫，这是底线，……”
现在海通银庄分号不断增长，但是发展势头却有快有慢。
像广州号是最耀眼的，已经隐隐有超越京师和扬州两大重心的趋势，当然现在还不行，但假以时日，广州号肯定可以成为龙头，也就是说现在京师占据北地魁首，扬州成为江南独秀，广州则尽揽岭南和南洋之利，相比之下像大同、汉阳和西安这些地方分号虽然也开设起来，但是发展势头却远不及这几地。
段喜贵算是锻炼出来了，冯紫英的想法是等到年底，段喜贵把广州局面稳定了，就让他回来执掌海通银庄总号，负责整体规划和经营了。
贾琏在扬州也算稳扎稳打，胆子小在这个时候不是坏事，扬州商业繁盛，只要稳住局面，就有丰厚的利润回报，这也是冯紫英对贾琏的要求。
反倒是贾芸在京师号这边，因为就在自己眼皮子下边，什么事儿都可以请示自己，胆子更大，风格更激进，尤其是主动和女真、察哈尔、内喀尔喀诸部的商旅进行放贷经营，支持汉地商旅与蒙古与女真进行贸易，逐步将与蒙古、女真的商业贸易网络纳入海通银庄，可以通过对这些地区的资金流向进行监控，掌握蒙古和女真那边社会民生情报，倒让冯紫英颇为看重。
在冯紫英看来，海通银庄的金融属性固然重要，但是通过这种金融支持把边疆乃至边墙外的蒙古、女真与海外诸国的贸易网络监控起来，也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作用，现在大周局面越是困难，这方面情报就越发重要，甚至可以说只要掌握了这些情报，蒙古女真这些地方的物资流动和价格波动便尽在掌握，一旦他们有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便能提前掌握，赢得先机。
“紫英，这个时候孤才觉得当时孤的入股是多么明智，可笑孤的那些个堂兄堂弟乃至远房亲戚们，当初还觉得是给了孤几分薄面勉为其难的入了股，现在，呵呵，……”忠顺王捋须微笑。
戏肉来了，冯紫英也抿嘴微笑，“怎么，这些皇室宗亲们后悔入股入少了，看到分红眼红了？”
“不是怎么地？”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忠顺王笑了起来，“去年分红孤拿了大头，这帮人便眼红得不行，一直在孤耳旁聒噪，说能不能增资扩股，孤就说，这银庄是生金蛋的鸡，既然能生金蛋，那又何必再增资扩股，就用金蛋继续扩大经营便行，这帮人都憋着嘴巴难受了，……”
“呵呵，王爷这是打他们的脸啊。”冯紫英也抚掌轻笑，“不过海通银庄发展势头虽好，但是要实现海通天下的目标却还远，……”
忠顺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认真倾听。
“去年分红丰厚，也是考虑到给大家一分念想，毕竟当初入股大家也是冒着一些风险的，新生事物，谁都没有见识过，都需要摸索前行，现在看到了希望，大家有热情也可以理解，但今年可能就不会有那么丰厚的分红了，京师号和广州号乃至汉阳号都在扩大经营，京通二仓的亏空，使得京中粮食保障缺口甚大，而且北地旱情严重，今冬明春肯定难过，我已经给贾蔷和汉阳号那边打了招呼，让他们大力支持从湖广贩粮到山东、北直以及京师的粮商们，哪怕利息给得低一些，也要支持，……”
“哦？”忠顺王咀嚼了一下冯紫英话语中的意思，试探性的问道：“紫英，听你的意思，并不拒绝增资扩股？可咱们海通盈利丰厚，何必增资扩股？真要增资扩股，也不必非要找孤这些亲戚们，外边无数人伸长脖子想要入股呢，孤可是替你顶住了很多人，甚至得罪了不少颇有来头的人呢，……”
“只要不是皇上想要入股，那就没事儿。”冯紫英开了一个玩笑，“海通虽然盈利丰厚，但是不要只看到利润，看不到风险，这两年虽说时局不靖，但总体来说还算平稳，西南战事无关大局，起码影响不到海通的生意，但今后呢？居安思危，而且我们还有许多需要扩张深挖的区域，所以股本越丰厚，人脉越广阔，才更有利于我们做大做强，王爷前期顶住是必须的，让他们眼红眼馋，现在放开一个口子，他们才能更珍惜，也才能更为我们所用，……”
忠顺王摩挲着下颌，“皇兄那里倒不至于，但是孤那几位侄儿，还有宫中的几位娘娘可都很眼馋呢，胃口也不小，……”
“哦？”冯紫英迟疑了一下，“几位贵妃娘娘也有心？”
“紫英，谁能没心呢？”忠顺王悠悠一叹，“连皇兄都说如果他不是皇帝，他也一样动心啊，朝廷当初就该也入股一份，不过现在朝廷是真没银子，而且一干士林文臣也反对与民争利，觉得有辱朝廷斯文，损伤朝廷威信，……，这去年分红虽然再三要求保密，可这又怎么遮掩得住？娘娘们，呵呵，头发长见识短，哪里能忍耐得住，还有她们背后的娘家呢？”
冯紫英点头，这还需要掂量一番，他固然愿意见到海通银庄继续扩大规模和影响力，但是也不能不考虑像宫中贵妃们和皇子们都来入股带来的影响，当然只要有忠顺王这个忠实盟友在，倒不惧怕他们生事作妖，但也需要考虑周全。
“怎么样，紫英，你掂量掂量，如果要增资扩股，如何来平衡，乃至将这些新来者的影响压到最低，都需要斟酌一番。”忠顺王当然也不希望这些人影响力太大，影响到海通银庄的运作，在他看来，也只有冯紫英的掌舵，才能让这样一艘巨舰安稳的航行，才能保证自己的利益。

第一百九十三节 贾敬与贾雨村
贾敬看到《江南时报》刊载的消息时，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朝廷动作很快很猛，原本以为可以在南京这边就把漕仓案件压下来，但是看来未能如愿，最终还是被京师都察院那边给接手戳破了，说来说去还是南京都察院没有能控制在自己人手里，压不住。
这也是现实状况，虽然上一轮调整中迫于江南这边的压力，朝廷作了一些让步，比如组建淮扬镇，南京六部人选调整，一定程度上满足了江南这边的呼声，但是南京都察院、南京兵部都还掌握在朝廷手里，甚至南京吏部和南京户部朝廷仍然没有能全数放手，当然，也不可能全数放手。
能够放权到这个地步，已经殊为不易了，那也是因为今年北地情况更糟糕，不得不要求南京户部在江南的赋税又增加了一成，引起了江南极大的反弹，用这种妥协才勉强安抚下来。
不过京师朝廷用这种杀鸡取卵竭泽而渔的方式来敛财，在贾敬看来那就是黔驴技穷的表现，就算是这一次京通二仓的大案能攫取一把，勉强为朝廷国库弥补一下亏空，但是京通二仓的粮食亏空却是不争的事实，迟早也需要用银子购粮补回去。
随着今年北地大旱带来的绝收减收逐渐变成现实，情况甚至更为恶劣，京通二仓补仓的压力马上就会显现出来，甚至等不到今冬，过了九月，这种担忧情绪就会逐渐蔓延和加重，那个时候只需要稍稍把粮价推波助澜上涨一番，朝廷怎么吃进去的，就得给我怎么吐出来。
当然，前提是江南能死死拖住该上缴的赋税，这个分寸不好把握，既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就要恰到好处，让朝廷欲罢不能，到时候突然发难，定能收到奇效。
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贾敬又浏览了一下近期的《观江南》、《两浙快报》，都有关于七月初在京师的这场发卖大会，极尽煽情之能事，估摸着扬州那帮盐商，宁波的海商，还有金陵这帮附庸风雅的士绅，都会被勾起兴趣。
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贾敬捋了捋颌下的胡须，思忖着，朝廷还是有高人啊，居然会想出这一手来，而且还能筹划得如此细致周全，称得上是深谋远虑了。
如果按照原来官府的发卖方式，现在改成这种方式，贾敬估计起码能够增加二到三成的收益，也就是说原本只能发卖一百万两银子的财货，用这种方式就能卖到一百二十万到一百三十万两银子，这个增幅不可谓不小。
问题是这种事情如何来破解？贾敬心里也在掂量，扬州、苏州、金陵、宁波、杭州，还有江右、湖广的商人如此多，劝得住一个劝不住十个，而且这样劝的话很容易被暴露。
这是和朝廷作对，现在还不是时候。
贾敬有些头疼，眼睁睁地看着朝廷有这种方式“敛财”回血，好不容易制造出来的财政压力，居然又要被朝廷有这种方式扳回去一些，委实让贾敬有些心有不甘。
这是谁的招？黄汝良，还是乔应甲？
查处京通二仓大案时，贾敬就预料到了朝廷会用这种方式来回血，但他觉得也不过就是几十万两银子罢了，充其量不超过一百万两银子，而且还得要下大工夫来深挖细查，同样也会激起无数人的反对和攻讦，但没想到居然是龙禁尉和顺天府先动手，后来才是都察院和刑部，而且是各查各的，相互比较竞争，这就有些难搞了。
这两案搞下来，收获应该比自己最初预计的要大不少，贾敬估计应该要增加五成，也就是说朝廷可能会收回一百三十万到一百五十万两银子左右，但如果采取这种发买方式，那再增加三成，就比较可观了，逼近一百八十万两银子了。
想到这里，贾敬也有些烦躁，每当自己殚精竭虑出招时，看似穷途末路的朝廷却总是能找到一个喘气的机会，这让他很是郁闷，但现在这种时候，还只能忍着，还不是正面对决的时机。
不过这种忍辱负重的时间不会太久了，贾敬知道王爷在京中也有安排布置，原本是打算让楚琦和汪梓年尽早南下来协助自己的，但是后来又留下来了，据说要准备在秋季做点儿事情，具体做什么，怎么做，贾敬没有多问。
王爷下边是各管一摊，贾敬就负责江南这边的钱银事宜，甄氏兄弟协助，这是天大的事情，关系到根本，不容有失，贾敬也没有更多心思去考虑其他。
南边的面上这一块就交给了汤宾尹、缪昌期以及顾天峻几人了，现在也做得不错，起码江南士绅的心气已经被他们给引了起来，现在更有了南京六部官职作为遮掩，很多事情就更顺手了。
楚琦和汪梓年他们不来，贾敬觉得还顺手一些，若是他们来了，谁主谁次，还真不好办，贾敬不想和谁争权夺利，但是当下局面是自己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不可能因为谁来了，自己就拱手让人，楚琦和汪梓年也不行。
他们不来正好，北方才是他们最熟悉的战场，让他们陪着王爷好好玩一玩，无论胜败，只要王爷最后能成功脱身来江南，那就没问题。
可以说在北地随便他们怎么搞，越乱越好，越烂越好，白莲教也好，辽东女真人也好，蒙古人也好，西北那些乱军头子也好，能用的尽管用起来，反正打烂都在北地，对江南只有好处。
所以贾敬在信中也提醒义忠亲王，只要能保证脱身来江南，一切就大功告成。
现在唯一让贾敬觉得有些棘手的就是，能控制影响的还只局限于南直隶、两浙、福建、江西四省，始终还是小了一些。
湖广那边还在努力经营运作，顾天峻已经去了湖广，还不清楚情况如何，两广和西南那边是缪昌期在负责联系，但是那边相距太远，王子腾都觉得意义不大，只要控制住湖广，让杨应龙的叛军尽可能在四川、贵州折腾，拖住朝廷一部分精力就足够了。
无意间看到了案桌上的信，是蓉哥儿来的。
在信中蓉哥儿把冯家那个冯铿吹得天花乱坠，说他在永平府的种种，又说他现在回顺天府当了府丞，办了苏大强夜杀案，在京师城中被誉为冯青天云云，也很提携贾家如何如何，……
这倒是让贾敬有些好奇。
冯铿科举一鸣惊人他虽然还在玄真观里也是知晓的，后来提出了开海之略，应该说这个年轻人是有些不一样的见解，但是有见识和具体如何做官那是两回事，无数士子在翰林院才华横溢，誉满京师，但是真正落到了地方或者具体六部里做事，那就一下子打落尘埃。
没想到冯紫英年纪轻轻居然在永平府干得如此有声有色，这让贾敬都颇为震惊。
至于说突然间就被朝廷调回京师担任顺天府丞，在贾敬看来这是一着败笔，多半是齐永泰和叶向高他们搞了什么私相授受。
冯紫英天赋再高，在永平府那等地方或许还能凭借着运气和齐永泰与乔应甲的影响力勉强做出点儿事情来，但是在京师城，在顺天府，可没有人会惯着你。
便是齐永泰这个内阁阁老，也未必能在京师城吃得开，多的是能和齐永泰掰腕子的牛人，你冯紫英只要稍微出些差池，那都察院的御史们可不会管你，乔应甲就算是右都御史，他也管不了那些出身江南的御史们。
但转念一想，吴道南是个不中用的，叶向高和齐永泰能达成这样的妥协，岂不是意味着放任顺天府这个首善之地不管？这显然不可能，那就是这冯紫英真的有些本事？
冯家都是一帮武夫，从冯秦到冯汉再到冯唐，贾敬都认识，但也说不上有多深的交情，未曾想这冯家一帮武夫还能生出一个能做事的文臣出来了，这可真有些不容易。
想到这里，贾敬又想起了贾雨村。
这厮据说是和冯紫英是共过生死的忘年交，临清民变时一起渡劫，到了京师城还能一直维系关系，倒是可以抽个机会好好问一问。
但贾雨村这厮太奸猾，贾敬想到王子腾给他的来信就说，贾雨村是个滑不留手的人物，若是能收服让其为王爷效力，堪当大用，看看金陵在其治下的气象，就知道此人是有些本事的，连南京都察院想要找他的茬子，都被应对得毫无破绽。
问题是如何来把握住这厮的真实心思？贾敬觉得有些棘手，汤宾尹和他接触过几回，滴水不漏，倒是朱国祯和其是湖州乡人，但朱国祯却又认为此人毫无士人风骨，不太愿意和此人打交道，但是此人在金陵府几年，已经颇有些党羽，若是能为王爷所用，倒是一大助力。
贾敬的判断是这厮应该也觉察到了一些什么来，此时是在观望形势，顺便待价而沽。

第一百九十四节 牛继宗与孙绍祖
黑压压的数百骑鱼贯进入平远堡，牛继宗顶盔掼甲，面色沉静，依然锐利的目光打量着堡寨的布防。
城门大开，孙绍祖早已经迎了上来，未等牛继宗扳鞍下马，就是抱拳一礼，躬身道：“末将孙绍祖见过总督大人。”
“绍祖，不必多礼。”牛继宗飞身下马，一个轻盈地跃步，稳稳落地，看得四周的将领武官们都是忍不住心里点头。
都说这位总督大人武艺精熟，年逾五十依然生龙活虎，每日要吃二斤肉，一斤半米面，习练武技一个时辰，风吹雨打，从不间断，难怪宣府镇被他控制得如臂指使，果然名不虚传。
孙绍祖也暗自点头，就凭对方这气势，比起大同府那位总兵官就不知道要强多少去了，难怪总督大人瞧不上对方。
这里是大同镇新平路和东路辖地，也是孙绍祖这个副总兵防地，也就是俗称的平安州。
边墙外便是蒙古人的牧地，蒙古左翼和右翼诸部在这一带形成交错区域，没有明显的划分，时而土默特人向东，这一线就成为土默特人的势力范围，时而察哈尔人向西，这里又称为察哈尔人的猎场。
牛继宗和孙绍祖寒暄了两句之后，又和孙绍祖背后的几员武将一一谈笑寒暄，时而拍拍对方的肩头，时而抽出对方腰间佩刀看一看，夸赞几句，状极欢愉，连孙绍祖都不得不佩服这位总督大人果然有些魅力，难怪这些武夫们都愿意在他麾下做事。
同时孙绍祖也有些心惊，这位总督大人的影响力在大同这边也在逐渐渗透，比起自己这个专任两路的副总兵不遑多让啊。
自己新上任这个副总兵不久，下边几员参将、游击都还不是很了解，看得出来这些边地上的老油子也不是很服气自己，不过孙绍祖也不惧。
他也有他自己的心腹，通过一系列的调整，这自己分管的东路和新平路两路，东路不好说，但是新平路基本上还是控制在自己手中了。
东路这几个货色，带兵打仗还是有几下子，对下边控制却未必，一句话，喝兵血太甚，下边中低级武官免不了就有怨气。
他孙绍祖也不是没打过仗的生瓜蛋子，早年一样在宣府镇那边搏过命流过血，知晓这边地上的这些武夫们的想法，抓紧一切机会捞一把，没准儿换个总兵就把你踢到那个旮旯里去了。
不过这都是那些没头脑的武夫才会如此短视，要想大富贵，那还得要看长远，还得要抓住机会搏一把。
这种拉近距离亲密感情的方式你还别说，对武夫们来说，还真管用。
镇国公牛家是本朝赫赫有名的武勋世家，牛家前几辈都是在京营、宣府、蓟镇扛大纛的，也是这两代才慢慢没落下来，但是牛继宗还是有些本事，虽然被搁在五军都督府里边闲置了多年，但是看看人家走马上任之后这几年玩的手腕，就能知道这将门世家不是虚吹的，的确有几下本事。
他能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架势来拉拢亲近这些武夫们，这些家伙肯定是有点儿受宠若惊，不说立马就被洗脑，但起码在感情上会亲近许多，再花些工夫来就要容易许多。
好一阵后才算忙乎完，确定了在堡中设宴款待这些将领们之后，大家伙儿都知道总督大人肯定和副总兵大人单独还有话说，都知趣地告辞离去。
二人坐定，牛继宗这才询问了这两路的情况。
“大人放心，新平路这边我已经基本捋顺，新平堡和平远堡以及桦门堡等几个关键地方都在我的人掌握之下，另外还有两人也已经基本被我说通，……”孙绍祖语气里很是自信，这也是牛继宗想要听到的。
大同镇十一万大军乃是九大边镇中兵力仅次于辽东和宣府两镇的重镇，和蓟镇相若。
大同镇分九路，其中孙绍祖作为分守副总兵，掌管新平路和东路，这也是为什么牛继宗看中孙绍祖不遗余力的拉拢的缘故。
新平路处于大同镇最东端，和宣府镇上西路紧邻，沿着边墙一线可以迅速进入宣府镇的腹地，也可以沿着东路南下，走浑源，进入山西镇境内。
这两路每路军队在一万二千人上下，也就是说孙绍祖作为分手总兵，名义上控制的兵力在二万四千人，这都是实打实的九边精锐边军，战斗力远非京营那些饭桶可比。
当然这只是名义上能控制的，如果没有总兵的命令，理论上副总兵只能在紧急战时才能从权调动除开本部的其他各部军队，但事后是要接受调查的，一旦发现越权，那是要接受军法处置的。
新平路是孙绍祖最花心思的，牛继宗也给了他很大支持，而且还专门调了几个他原来的老部属过去，算是控制住了，但是东路却还有些棘手。
东路驻地在阳和城，目前孙绍祖也驻扎在那里，也就是要和参将段喜荣争夺这一路一万二千人的控制权。
“东路那边情况如何？”牛继宗问及关键。
“大人，有些困难。”孙绍祖也不讳言，苦笑着道：“您也知道我才到这边没两年时间，能把新平路控制住已经是要靠您的大力支持了，没我那几个老部属过来，新平路我都拿不下来。”
“具体困难在哪些方面？”牛继宗也知道东路没那么容易就拿下来，比起新平路仅有一万人兵力，东路实力也强得多，而且还有阳和城、天城城两座城池。
孙绍祖作为分守副总兵坐镇阳和城，而作为东路副将则驻扎在天城城。
“段喜荣在东路深耕多年，若非末将来出任这个分守副总兵，这个位置本来该是他的，他肯定对末将不服气，而且他手底下几员参将和游击也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对他还算忠心，末将也花了很多心思去拉拢结交，但是就目前来看，效果还不明显，……”孙绍祖实话实说。
“史鼐呢？”牛继宗突然问道。
孙绍祖略一沉吟，“史将军去的时间不长，但是和几个参将、游击关系都还处的不错，他为人豪爽大方，所以大家伙儿都愿意跟他结交，他手下几名都司、守备都还算跟得比较紧，……”
牛继宗冷哼一声，这也是他交待史鼐的，而且给了他一笔银子让他好生拉拢结交。
孙绍祖目标太过明显，而且是夺了段喜荣的副总兵位置，段喜荣肯定对其嫉恨在心，要想从段喜荣手底下直接拉人，肯定不容易，让史鼐这个棋子渗进去，就要好着手许多。
史鼐带兵打仗不行，但是史家毕竟是武勋世家，祖辈在大同、山西镇都曾经任过官，有一些人脉，这也是牛继宗看得上史鼐的主要原因，而且史鼐此人还算是善于钻营结交，比其弟史鼎强太多，让其去收买拉拢那些武夫，倒也正好得其所用。
“单单是史鼎一个人还不够，……”牛继宗沉吟着道：“东路一万四千人马，难道就都是铁板一块，段喜荣没有那么得人心吧？”
“要说多么得人心也说不上，大人也是知晓这些武人做派的，对下苛刻，只是那几人都是段喜贵手下慢慢积功升迁起来的，对他也还算恭敬，但对其怨气也不小，只是这需要时间，还有……”孙绍祖没有再说下去。
牛继宗明白对方的意思，他给史鼐拿了三万两银子，算是有些效果，但孙绍祖这里花销太大了。
“这样，我再给你六万两银子，外加一些骏马和毛皮，段喜荣手下那田晓武和霍三，都是些喜好杯中物和银子的角色，你好生拉拢，我看这二人已经有些意动，而且他们被段喜荣压着，没有我的同意，他们一辈子都别想出头，……”
牛继宗面色狰狞，咬牙切齿地道：“九月之前，务必把此事办妥。”
孙绍祖一凛，点点头：“末将明白了。”
牛继宗面色稍霁，“绍祖，你也是聪明人，这么些年来，朝廷的情况如何，你我心里都有数，西南战事，哼哼，就播州一帮土兵叛乱，杨鹤这种只会纸上谈兵的角色带着堂堂一个朝廷不遗余力组建的荆襄镇，愣是没打赢一场像样的仗，孙承宗不是自诩文韬武略无一不精么？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那是，若非登莱镇王公还算打了几场像样的胜仗，只怕杨应龙的播州军都能打到湖广了。”孙绍祖也接上话。
“朝廷识人不明，奸邪当道，看看西北四镇，被折腾成什么样了，把固原镇一帮陕西兵拉到贵州那湿热地方去打仗，也亏他们能想得出来，兵部看西北四镇不顺眼，想要裁撤固原镇就直接裁撤罢了，无外乎就是一些遣散银子吧，朝廷都舍不得，还要让他们去送死，人生地不熟，饮食天气都不适应，能打胜仗？傻子都知道这不可能。”牛继宗抚掌叹息。

第一百九十五节 武人的声音
孙绍祖一直在揣摩着牛继宗的心思。
当今皇上身体欠佳，据说已经很长时间不定期上朝了，朝务更多的是内阁议事，若是有特别重大的事务，那就在宫中东书房去上奏。
寿王、福王、礼王和禄王都纷纷跳了出来，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但是谁能胜出现在却不好说，一会儿寿王落魄，一会儿禄王得势，还有福王礼王两兄弟联手做法，总而言之一幕夺储大戏才刚刚开始。
牛继宗是站在那边儿的？孙绍祖很好奇，但是他却知道牛继宗为首的这些武勋们和太上皇、义忠亲王是很亲近的，义忠亲王有没有在其中掺和，又或者自己也有野心呢？很难说。
但是孙绍祖却清楚，宣府军这十二万大军基本上是被牛继宗控制着的，大同军中除了自己外，牛继宗也有布子，孙绍祖估计大同军中牛继宗这个宣大总督应该可以控制到三分之一弱的兵力，也就是在三万左右。
在京畿这一带，有十五万边军精锐，再加上京营中牛继宗和王子腾也还有一些嫡系，那么京畿这块力量基本上是可以说得上话了。
尤世功接掌蓟镇时间不长，并没有能真正把蓟镇掌握住，李成梁的余党并不听他的，而且在去年蒙古人入侵一战中，蓟镇损失也不小，蓟镇要和宣府对决，不是对手，这还没有算大同军这边还有三万人。
当然大同军这边也有变数，除开牛继宗能掌握的三万人，剩余八万兵力就有些分散了，冯家控制着一部分，麻家控制着一部分，打蒙古人那都没说的，但是一旦因为夺储而展开混战，谁站哪一方，那就不好说了，或者就干脆两不相帮，免得站错队。
正常人都会选两不相帮，毕竟现在谁也看不清楚形势，但是富贵险中求，不敢搏一把，如何能上位？
孙绍祖认定牛继宗能成事儿，无他，十二万宣府军就是顶梁柱，在京畿，没有谁能压得住。
蓟镇尤世功能掌握住的那点兵力还不够看。
而大同军这边，以他这一年多来对大同军这边的了解，冯家、麻家的人马估计都不会去掺和夺储之战，因为对于他们这样的地方边将武勋世家来说，无论是谁上位都不会轻易去触动他们的利益，所以他们没有必要去冒这种险。
这就是他孙绍祖的机会。
不管他牛继宗是要推义忠亲王上位，还是支持皇上的某一位儿子上位，都无所谓，他孙绍祖都不在乎。
孙绍祖在乎是成功几率有多大，就目前孙绍祖掌握的情况来看，牛继宗代表着的势力很强，他认为希望很大，在这京畿之地掌握了兵权，又不存在道义上的障碍，反正都是张氏子孙，随便谁上位都不会激起士林文臣太过激烈的反对，这就简单许多了。
如果这样大的几率都还不敢去搏一把，孙绍祖觉得那自己真还不如老老实实，或者说窝窝囊囊混一辈子算了，就别去想什么光宗耀祖泽被后人了。
他不甘心，尤其是像冯唐这种以老好人面目出现的庸碌之辈都混到了蓟辽总督，而冯铿这种人居然靠读书科考，二十岁就是文臣的四品大员了，自己现在贵为副总兵，见到这种小字辈都得要礼让几分，谁让人家是文臣呢。
“大人，朝廷承平日久，难免就有些轻视咱们这些武勋武将了，看看这么些年来，末将印象中也就是二十年前蒙古人寇边打了几仗吧？然后就是壬辰倭乱，但毕竟没打到我们大周土地上来，然后就是十多年的太平日子，一直到建州女真开始露出不臣之心，接着宁夏叛乱，现在又是播州之乱，这太平日子不再，可朝廷还是以老眼光看待我们这些人，……”
孙绍祖话语里流露出一些桀骜不驯，不过这正是牛继宗想要的。
如果孙绍祖是那等循规蹈矩之辈，他还瞧不上了，正式这种骄横跋扈的骁悍桀骜之辈，没有太多束缚，讲求的就是利益，才敢去做大事，他牛继宗需要的就是这种人。
“绍祖，打天下都得要靠武人，但是治天下很多人就觉得武人该靠边站了，但是他们也不想一想，外有蒙古、女真这些宿敌，甚至还有倭人和佛郎机人、红毛番这些威胁，内有如杨应龙之流的叛逆，单靠一帮只会之乎者也纸上谈兵的文人，他们能靠嘴皮子说服这些宿敌叛贼？”
牛继宗冷笑，“便是宁夏叛乱，如果不是冯唐出兵，刘东旸他们会最后投降归顺？可笑他那个儿子现在却是一门心思要证明自己读书科考是多么的正确，当一个文臣是多么的光荣，好像武勋出身就成了一个拖累了，他也不想一想，没有他老爹在外边儿替他搏命，他能这么安逸的坐在文臣位置上和别人坐而论道？”
牛继宗的一句无心之言，却触动了孙绍祖。
虽然他现在有心要和史家联姻，史鼐也很是看好他，十分情愿把他侄女儿嫁给他，但是偶然机会见过迎春一面的孙绍祖内心还是有些舍不得。
那贾赦的女儿长得花容月貌，听说更有一个逆来顺受的脾气，更关键的是自己在贾赦身上花了不下万两银子了，如果这事儿不成，要从贾赦那厮那里把银子讨要回来，只怕不知道要花费多少精力，那厮肯定会百般抵赖。
现在听说贾赦有意要把女儿许给冯紫英做妾，这就更让孙绍祖内心恚怒了，宁肯许给人家做妾，却不愿意给自己作妻？
这是什么道理？
就因为对方是进士出身，翰林院修撰，顺天府丞，四品文官？
读了几年书就比武夫高几等？
虽说据说那史家丫头也是姿色过人，不输于贾赦的二女儿，但是这种心理情绪上的不爽却让孙绍祖对冯紫英也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敌意。
凭什么贾家的二女儿就不能给自己做妾要去给冯紫英暖床？
当刀斧加于颈时，孙绍祖不知道贾家这些老朽会不会觉得把女儿许给自己做妾会更明智？
想到这里，孙绍祖内心对牛继宗的后续大计划就更渴望了。
边军不入京，京营不出城，这是大周朝的规矩，但是京营去年出征，结果三屯营惨败，就已经破了这个规矩，也证明了这个规矩不能再继续下去，否则像京营那帮大爷只会沦为一帮给蒙古人送人头的酒囊饭袋，而真正能打仗的还得要看他们这些在边墙上卧冰枕雪，刀口舔血的武夫们。
诸皇子争位也好，义忠亲王想要夺嫡也好，对于孙绍祖来说都无所谓，谁能给自己更大的权势，谁能赢得最后的胜利，他就跟着谁走，这条命他就敢卖给谁。
从现在看来牛继宗代表的一方是最有可能的，所以他愿意赌这一把。
“大人说得对，末将看就是朝廷这帮腐儒安逸久了，忘了咱们这些在边墙上替他们卖命应敌的武夫的用处了，皇上也被这些奸邪所蒙蔽，只顾在深宫中读读那些文臣们的奏折就以为天下太平了，可看看咱们边墙外的女真人和蒙古人厉兵秣马，蠢蠢欲动，看看西南那些土兵们都能恣意放肆，我们大周朝的将士究竟怎么了？是真的不能打了，还是被有些人给耽误了？”
孙绍祖说得格外激愤，牛继宗却听得捋须点头，微笑不语。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也许这厮在装腔作势，但是无所谓，真正走到那一步，他便是想退也没有可能了。
“绍祖，你的话深合我心啊，而且我也相信，你也说出了我们在边墙上这些成日枕戈达旦抵御外敌的这些武人的心声！”牛继宗站起身来，背负双手，走了一圈，这才站定：“像陈敬轩这种在漕运衙门里混日子的角色，朝廷居然能让他去最艰苦的三边当总督，在边镇上干过守备当过游击做过参将么？他知道将士们在边墙上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么？他知道将士们的眷属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他们却还要和土默特人亡命搏杀，作为总督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下边将士焉能不反？”
牛继宗话语里进一步放大了边镇上武人们对朝廷的不满，“可笑朝廷却记不住武人们为了大周朝的安危舍生忘死，一说到粮饷便是翻脸不认，要么削减，要么拖欠，要么裁撤，我们是叫花子么？蒙古人打进来，不是我们拿命去填，京师城还在么？靠京营那帮窝囊废？”
这个时候牛继宗完全忘却了京营就是在王子腾和他的纵容下才变成这等货色的，此时的他已经完全把自己变成了宣大军的一员。
“大人，这种怨气恐怕我们九边将士是早就存了一肚子啊，……”孙绍祖很知趣地捧哏道。
“对啊，绍祖，你要把这种将士们的怨气都是引导出来，让大家心气要一致，我们应该要争取属于我们的东西，向朝廷发出我们的声音，请朝廷倾听我们的想法，而不是只能在这里龟缩着，苦苦等待朝廷的施舍，……”牛继宗扭过头来，鹰视狼顾：“我的话，你明白么？”

第一百九十六节 辽东军
冯唐接到来自朝廷的旨意时也有些愣怔。
当初朝廷来信征询意思他一时间还没有明白，只问若是临时招他回京述职，辽东总兵由谁临时代理，赵率教还是曹文诏？
冯唐的回答，若是要求稳，则是赵率教，若是要求狠，则是曹文诏。
他在信中也谈到了理由。
赵率教长期在辽东任职打仗，建州女真对其已经有了十分了解，尤其是李永芳叛逃后，对辽东原来的旧将情况如数家珍告知了努尔哈赤那边，努尔哈赤肯定会有针对性展开一些布置和收买拉拢，赵率教本人肯定没问题，但是他的部将们，谁也不敢打包票，拉走一二的可能性也存在。
他担任代理总兵，建州女真肯定会有一些动作，但是肯定不会有太大效果，因为大家都相互了解，无外乎居于守势一方可能要略微吃点儿亏，但是影响不会太大。
曹文诏是跟谁冯唐去的，李永芳以前和曹文诏从无交道，也不清楚曹文诏的用兵风格，努尔哈赤他们更是一无所知，若是曹文诏担任代理总兵，努尔哈赤要么就是按兵不动，继续观察，要么就是要开战试探，但后者可能性较小，毕竟野人女真那边也牵制了努尔哈赤很多精力。
谁曾想来的竟然直接是朝廷旨意，调自己出任三边总督，同时却不卸任蓟辽总督，相当于是骑双头马，曹文诏出任辽东镇的代理总兵，临时代理辽东军务。
不过这样也好，冯唐倒不是贪恋这蓟辽总督一职，而是如果卸任蓟辽总督，曹文诏又代理辽东总兵，肯定会让原来老辽东将领们心里都有些不服气，现在自己仍然是蓟辽总督，曹文诏也只是代理辽东总兵，表明自己随时可能回来，这也能让赵率教、杜松这些辽东将领们心里舒服一些。
不过即便如此，冯唐也清楚自己需要好好和赵率教、杜松这些辽东宿将谈一谈，否则两边不合，必然会让努尔哈赤有机可乘。
“去招赵率教来。”冯唐沉吟了一阵才吩咐亲兵道。
赵率教来得很快，半个时辰后就已经到了冯唐房中。
“希龙，坐。”见赵率教行军礼，冯唐摆摆手，“今儿个虽然是公务，但是我却希望以我们私下里的谈话来进行。”
赵率教一愣。
冯唐来的时间不长不短，但是实话实说，之前他也没想到这位小冯修撰的父亲却是恁地老辣沉稳的从龙武勋出身武将。
老牌从龙武勋出身的武将历来不是太受边将的喜欢，因为他们不但性格乖张，刚愎自用，而且关键是他们都背景深厚，在朝中有人，有影响力，在他们下边为将，只能服从，否则他要整治你，你便是喊冤上边都没有人理睬你，而御史们也鲜有管这种武人内部的矛盾，只要你能坐稳打赢仗，朝廷就不会管。
印象中从龙武勋出身的武将一般说来都是骄横跋扈，贪财好色，而且生活作风奢靡无度，尤其是对权势和钱财都十分看重，甚至不惜牺牲一些朝廷的利益，这从李成梁时代就开始了。
在赵率教看来，虽然冯唐在大同、榆林那边的口碑貌似都还不错，但是闻名不如见面，谁知道那是不是他本人有意邀功买名，特意造出来的名声呢？
不过冯唐来了辽东之后却让赵率教对这些老牌武勋的印象略有改观，或者说是觉得也不能一杆子打翻一船人，虽然绝大部分老牌武勋都令人不齿，但冯唐应该是一个例外。
再加上冯紫英的缘故，赵率教也很配合冯唐，所以这两年大家关系相处都还不错，但赵率教也清楚，自己和对方的关系还远未达到如尤氏兄弟、曹文诏、贺人龙这些冯唐从大同、榆林带过来的旧部那么密切，甚至连心腹都还算不上，只能说算是在辽东旧将中他算是比较受冯唐信任的一个。
自己和冯唐的关系要想达到如尤氏兄弟和曹文诏那等密切，不经历过两场实打实硬碰硬的战事考验来验证，自己不会信任对方，对方也不会信任自己。
武人就这么简单，一切都要在战场上来见真章，战争面前，能力魄力、信誉信义、手段手腕都能得到充分验证，你要让我心服口服跟你走，那你也得拿出像样的水准出来。
就目前来看，赵率教觉得冯唐的表现还是能配得上李成梁的继任者的。
李成梁虽然打压自己，但是赵率教也得佩服李成梁眼光、手腕和魄力都不差，但是这要加一个前提那就是在他二度出任辽东总兵之前。
而他在二度出任辽东总兵之后，手腕依然狠辣，但是眼光和魄力都有所下降，而爱惜羽毛和私心杂念却重了许多，这也直接导致了宽甸六堡的放弃，朝鲜对大周的敬畏心下降，开始和建州女真勾勾搭搭，而建州女真迅速从肘腋之患演变成心腹之患。
冯唐来了这么久，要说有什么绝才惊艳的本事，那还真没有，但是此人的手段却是颇多。
尤其是把海西女真和内喀尔喀蒙古拉进来，又百般撩拨建州女真内部纷争，虽然在赵率教看来这是旁门左道，决定不了战争的最终结果，但是起码还是为辽东赢得了几年喘息的机会。
至于具体的战事，还看不出什么，抚顺堡陷落，那和冯唐没太大关系，李永芳的叛逃连他们这些辽东旧将都没想到，而冯唐也没有因此就对辽东旧将采取太多的歧视政策，这一点辽东旧将都还是很感恩的。
“大人招末将来可是有事？”赵率教行礼之后坐下。
“我可能要暂时离开辽东去三边。”冯唐开门见山，“朝廷有意让文诏代理总兵，估计很快兵部传旨官员就要来了。”
赵率教立即就明白了冯唐的意思，立即起身：“大人可是要卸任辽东？”
冯唐摇摇头，“朝廷有意裁撤固原镇，西北军心不稳，朝廷念我在西北略有薄名，所以让我临时去救急，让我兼任三边总督，大概一年左右回来。”
赵率教心里一稳，曹文诏虽然打仗作风凶猛硬朗，但是在手段和城府上却不及冯唐甚多，他要出任辽东总兵，杜松、祖承训这些人都不会服气。
虽然祖承训已经因为年龄和身体原因处于半退隐状态，但是其子祖大寿、侄子祖大乐等在辽东旧部中依然有不小的影响力，加上杜松这些人，如果自己也还有些情绪，那么这曹文诏就坐不稳这个代理总兵了。
“大人，三边不稳，可是欠饷为主因吧？”赵率教忍不住问了一句题外话，李成梁时代，辽东的欠饷也日益严重，冯唐来之后局面有所改观，赵率教真担心冯唐去了三边之后，若是一年半载还好说，时间长了，曹文诏那点儿人脉和本事，怕是难得从兵部户部那里要来足够的饷银和粮秣军械物资，那辽东这两年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一些士气势必又要受到影响。
辽东不是没有能打仗的军队，无论是祖家兄弟还是杜松，亦或是自己的部属，拉出来都能打，但是内部不合，士气不高都或多或少影响着辽东军的战斗力，波动比较大，而冯唐来了之后，一方面曹文诏、贺人龙这些冯唐旧部带来大同军、榆林军给辽东军带来巨大压力，同时在保障了军资之后，冯唐也对诸将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所以经过这两年的整肃，辽东军的风纪和战斗力都有了极大改观。
这也是赵率教愿意服从冯唐的主要原因，哪怕他并不认为曹文诏就比自己强多少，但他还是不会拂逆冯唐的意愿。
“是一方面，另外裁撤动作太大，遣散费用不足也是一个因素，今年北地大旱，被遣散的军士回家立即就面临填不饱肚皮的现实，在军中虽然也艰难，起码饭还能吃饱，朝廷这桩事儿做得差了。”冯唐叹息了一声。
“那大人去就能解决此事？”赵率教摇摇头：“这不是陷大人于不义么？”
“君有命，不得不从啊。”冯唐摇摇头，“去了再说吧，先说正事儿，此番文诏出任代理总兵是我推荐，但我推荐了文诏和你二人，也给了朝廷一个选择，……”
冯唐把自己给朝廷的观点和盘托出，稳和狠的利弊都说了。
“大人是担心我们辽东旧部仍然有不稳之辈？”赵率教心中一抖。
“肯定有，希龙，这我不讳言，你们领兵大将没问题，这一点我相信，但你们的手底下呢？敢说没有和建州女真那边有交情有联络的？”冯唐泰然道：“你们以前睁只眼闭只眼，但是出了李永芳的事情后，恐怕你们心里也在发虚吧？真要来几个部将把你挟持了强行投降建州女真，你怎么办？”
赵率教无言以对。
“便是不成功，只怕都会闹得满朝皆知。”冯唐继续道：“文诏的兵起码不会有这方面的担心。”

第一百九十七节 主心骨
沉默了好一阵，赵率教才沉声道：“大人，末将对文诏代理总兵并无异议，……”
“并无异议不够！”冯唐提高声调：“希龙，辽东旧部，我能信任的人不多，来清（杜松字）骁悍，但过于轻纵，改不了这一点，他担当一方都不规格，祖大寿和祖大乐还嫩了点儿，他老爹祖承训就算是身体健康我也一样不放心，太过看重他们祖家的利益，……”
“所以，我要你保证，坚决服从兵支持文诏的命令，他代理总兵，我会让你出任协守副总兵，而且我也可以保证，文诏不会在辽东担任总兵！”
冯唐这番话就有些诛心了，曹文诏代理辽东镇总兵，距离正式总兵只有半步之遥，甚至连半步都不到了，只要冯唐日后举荐一下代理改为正式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但冯唐不打算让曹文诏留在辽东，虽然曹文诏智勇双全，但宣大那边更需要曹文诏，而且更重要的是赵率教、杜松、祖家兄弟都是辽东旧将，现在逐渐在像自己靠拢，如果自己仍然坚持就地提拔曹文诏，那么势必让这些辽东旧将认为自己心目中仍然只有大同、榆林的旧部，便会离心离德，他下一步的打算就是要把赵率教扶持起来，以安杜松、祖家兄弟这些辽东旧部的心。
至于说像贺人龙、尤世威这些自己从榆林带过来的旧部，他们资历尚欠，距离辽东总兵位置还差得远，所以并不足以对辽东旧部形成心理威胁，所以反而和这些辽东旧将处得不错。
赵率教人品可以信任，这一点就足够了，日后曹文诏在辽东代理总兵位置上打磨一两年，便可以举荐出去到其他边镇出任总兵，就像尤世功出任蓟镇总兵一样，而赵率教一样可以效仿曹文诏，来代理辽东镇总兵，锻炼打磨。
赵率教吃了一惊，讶然看着冯唐：“大人这是何意？文诏……”
“我说了，文诏不会留任辽东镇总兵，但并不代表他不会去其他镇担任总兵，比如登莱镇或者淮扬镇，……”冯唐打断赵率教的话头：“希龙，辽东情况你最熟悉，大家也对你很敬重，我希望你更有大局观，要学会团结，……”
赵率教心中一阵激动，这几乎是一种很明显的暗示了，曹文诏不当辽东镇总兵，而对方又对自己如此期盼，那意思太清楚了。
“大人，末将……”不想当总兵的武将，就不是好武将，赵率教如何能例外？他起身又要行礼，却被冯唐按住，“好了，我不多说，这一年你要协助文诏稳住辽东局面，努尔哈赤如果要寻衅，我们就不能求稳，你越是求稳，他就越是会得寸进尺，文诏的风格努尔哈赤尚未摸透，如何打以文诏为主，你负责守，……”
六月二十八，冯唐交接完事务，带着家小启程返回京师，他要回一趟京师和已经是四品大员的儿子好好长谈一番，另外也要面圣，并接受内阁和兵部的问询。
听闻冯唐即将返回京师述职，并要前往西北赴任三边总督，整个冯府都躁动起来了。
这是冯唐去了辽东几年后首次返京，而这几年间，无论是朝中局面还是冯紫英本人，都迎来了巨大的变化，从一个进士，成长成为朝廷四品大员，而且是执掌顺天府丞这一重要职位，可以说冯家也迎来了一个声誉日隆的巅峰期。
当然冯唐这一回从辽东转任三边看似有些贬谪的味道，但是深谙内情的人都清楚，这是朝廷出于稳妥考虑，想要让冯唐去西北救急，一旦西北局面没能控制住崩坏，那势必对整个大周都产生巨大影响，这是朝廷不敢冒险的原因，所以宁肯暂时让辽东局面搁一搁。
冯唐赴辽东时，冯紫英尚未成亲，但现在冯紫英不但妻室娶了两房，而且还有了一个嫡长女。
不过沈宜修和薛宝钗他们都未见过这位公公的面，虽说公公长期在外，内院主要打交道还是婆婆，但是毕竟公公才是一家之主，初次见面第一印象还是非常重要的，所以沈宜修和薛宝琴、薛宝钗都十分紧张，甚至连还未过门的林黛玉以及迎春等女也都跟着紧张起来。
紫鹃、平儿和鸳鸯三女居然是一起来的冯府。
这也是碰巧了。
都要要车，现在荣国府里举步维艰，所以也是裁减了不少用度，比如原来府中好几辆马车，除了二位老爷都有专用马车外，其他还有三四辆马车都随时备用，但现在探春一口气便卖掉了几辆马车，马匹也处理掉了七八匹，只保留了三辆马车，一辆供贾赦夫妇使用，一辆供老祖宗和太太以及宝玉使用，一辆供府里边其他闲杂人等共用，而且也作了明确规定，若是有一并要出门的，尽可能的一起出门，不能单独派车。
紫鹃想来冯府打探消息，鸳鸯也奉贾母和太太之命要来冯府说事儿，另外平儿就不用说了，还没搬出去之前，也只能用府里马车，但她现在也很谨慎了，听得有马车过来才搭个便车，否则便宁肯走路或者在外边车行去租一辆马车。
这一说府里管事王兴便只能安排这一辆车，还算巧，都是来冯府，所以这一提起，大家既觉得惊讶，但是也幸亏都是几个知根知底儿的人，倒也不那么尴尬。
在等车时三女都还是有些不那么自在，毕竟现在荣国府已经不比往日，心气都散了许多了，便是府里人勉力维持，但是也只能表面上维系了。
毕竟鸳鸯身份不一样，而且她和平儿、紫鹃关系都不一般，笑了起来，主动道：“看来今儿个是赶巧了，都要去冯大爷府上，看样子冯大爷休沐的日子都快成了咱们荣国府记得最牢靠的日子了。”
一句话让紫鹃和平儿都颇为感触，但是却又不能不承认。
“鸳鸯，我可是奉姑娘之命去冯大爷家问一问情况的，听说冯家老爷快要回京了，姑娘也想去问问冯大爷，可有什么安排。”
在鸳鸯面前，紫鹃没什么好遮掩的，平儿也不是外人，三女关系应该算是最密切的，只不过现在是各为其主，便是再亲近，有些话也要该适当保留还得要适当保留。
“平儿，你呢？”鸳鸯明澈的目光望向平儿。
“鸳鸯，你也知道的，奶奶现在要搬出去了，外边儿风高浪险，奶奶心里也没底儿啊，可咱们荣国府里又有几个男人能上得了台面？日后的生计生活都还要好生盘算一番，这不，奶奶也让我去问一问，一来要找合适的宅子，二来买了宅子也要安顿，免不了还要添置物件，这些零七八碎的事儿，许多我们下人能做就做了，有些官面上的事儿，还得要请冯大爷帮忙打个招呼，看照一下，……”
平儿不动声色，她和鸳鸯关系也不一般，但涉及到奶奶阴私，她自然不可能告诉鸳鸯，这是原则问题。
“那倒也是，不过听说奶奶这段时间身子不太舒服，前段时间出去了几回，好像又不怎么出门了，一直在卧床静养，但前两日我去看她，觉得她似乎气色还不错啊，嗯，感觉好像还胖了一些呢。”
鸳鸯的无心之言却是把平儿吓了一跳，奶奶这段时间食量增加了不少，脸盘子越发丰润，胸围也暴涨，原来的胸围子都够不上了，穿肚兜就更显得骇人，所以也就是院子里的人都隐约觉察出一些不太对劲儿，平儿对外的解释就是奶奶现在清闲下来了，也不操心了，所以心宽体胖，人就丰腴了许多。
这话也就能糊弄一阵子，再拖下去，那就很难遮掩住了。
看看现在连鸳鸯都有些诧异了，不得不说这是真的需要赶紧走人了。
“也是，奶奶现在没什么操心的事儿了，珠大奶奶和三姑娘都替奶奶遮风挡雨了，奶奶自然就气色好许多了。”平儿笑着回应。
“是啊，那一日我见到二奶奶，的确气色面相都很好，还拉着我家姑娘说了好一阵话，姑娘也问二奶奶是不是要出去，二奶奶也说了苦衷，……”紫鹃一脸惋惜，“二奶奶若是出去了，咱们这府里边又要寂寞许多了，宝姑娘和琴姑娘出去了，院子里便少了几分热闹，现在二奶奶也要出去了，平儿你也是跟着二奶奶走的，难怪前几日宝二爷也在怡红院门口感慨，说这园子怕也是维系不长久了，终归是都要散去的，……”
紫鹃的一席话让三人都有些感伤，特别是鸳鸯。
她是最了解当下荣国府的情形的，人心是真有些散了，除了姑娘们纷纷外嫁，便是宝玉也要面临成亲，而且成亲之后肯定不能再住园子里了。
听说府里有意就在西边儿把隔壁那家宅子买下来，和西府打通，算是一座单独大院，这样也能供宝玉和牛家姑娘成亲之后单住，又不算和荣国府这边分家。
只是这样一来，荣国府就越发显得冷清了。

第一百九十八节 贤妻
见鸳鸯没有说话，三女便次第上车，马上便缓缓驶向丰城胡同。
“鸳鸯，你去荣国府可是为了宝二爷的亲事？”紫鹃启口问道。
“嗯，老爷在临走之前专门叮嘱了太太，大事儿都要和冯大爷通报一声，宝二爷成亲也算是大事，而且之前据说老祖宗和太太也征求过冯大爷意见，冯大爷更倾向于廉忠亲王那边，不过征求了宫里娘娘的意思，老祖宗和太太都还是觉得牛家姑娘更合适一些，冯大爷也没有太反对，所以……”
鸳鸯对于这里边的情形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她也知道冯大爷的态度对老祖宗和太太影响很大，甚至公正贵妃娘娘也是很重视冯大爷的态度，因为冯大爷更倾向于廉忠亲王家的，所以在是不是选择牛家姑娘问题上太太和老祖宗也都纠结了许久，最终才决定选择牛家姑娘。
听说现在牛家姑娘的母亲，也就是永宁长公主很是得皇上宠爱，比起另外一位长公主，也就是冯大爷那位好友卫若兰的母亲——永安长公主还要受宠许多，正是这个因素才让太太和老祖宗下了决心。
“日子定下来了？”平儿这段时间也没怎么去多过问荣国府里的事儿，所以并不清楚这些。
“定下来了，九月初八。”鸳鸯点点头，“长公主那边听说给宝二爷还是安排挺好的，九月十九皇上据说要带着一帮皇室宗亲都去铁网山打围，长公主专门为宝二爷谋了一个机会，可以让宝二爷随驾，这样一来，宝二爷便能在皇上面前有机会露露脸，还有几位皇子都要一道去，他们对宝二爷也很亲善，……”
这也是鸳鸯听得老祖宗和太太说起的，而且也说了不必藏着掖着，甚至还有意要把这些情形传出去，也好稳一稳荣国府里边上下的心思。
怎么说这也是一个大好消息，宝二爷若是能得皇上垂青，恩贡便不在话下，而且日后只要有得力之人举荐，比如冯大爷，宝二爷也能像老爷一般去做个清闲官儿，又是长公主的女婿，那也就算是熬出头了，也能保荣国府二房这一支的清闲富贵。
“那敢情好，宝二爷如果有这样的机会，那就也能扬眉吐气了，环三爷明年要秋闱大比，只要能考中举人，那贾家终于就能渡过这段最艰难的时候了。”紫鹃由衷地道。
紫鹃对宝玉还是比较亲善的，毕竟她也是老祖宗屋里出来的。
虽然她坚定地支持自家姑娘要嫁冯大爷，认为宝二爷虽然善良痴心，但却非自家姑娘良配，她也很遗憾，所以宝二爷如果真的能和长公主一家结亲，日后又能有些造化，她还是由衷地替对方感到高兴。
这一两年里贾家的艰难其实大家都能感受得到，但是却又找不到路子来解决。
珠大奶奶和三姑娘勉力维持，但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日子还是一日比一日艰难，月钱的减半让下人们怨声载道，贾家族人也是牢骚满腹，但是这却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不这样做，那荣国府就真的只能连年底都熬不到就要关门了。
即便如此，这年底如何过，大家心里都没底，那一日侍书和翠墨两个丫头说话间被紫鹃无意间听见，说三姑娘愁得夜里都睡不好，心口子疼。
两个丫头都替自家姑娘打抱不平，就说这种事儿本来就该是珠大奶奶管，现在珠大奶奶倒是好，一摊手丢给自家姑娘，而自家姑娘提出来的一些举措，珠大奶奶却还要来当好人打圆场，弄得自家姑娘下不了台。
“恐怕没那么容易吧。”平儿却要现实得多，也比紫鹃更有见识，“如果是恩贡，宝二爷如果能得长公主和贵妃娘娘的恳请，估计皇上那里应该没问题，但是恩贡听说也是要在国子监里读两三年书的，但是两三年后……”
平儿没再说下去，两三年后会成什么样，天知道，都知道皇上身体不是太好，但这话谁都不敢说，不过大家心里都有数。
鸳鸯和紫鹃都没做声了。
最后还是鸳鸯说了一句，“不管如何，现在能得一个恩贡也是好的，起码有了做官资格，日后便是有些变故，只要有冯大爷在，宝二爷总还是有机会的。”
这话倒是在理，平儿和紫鹃都是点头。
冯大爷的势头蒸蒸日上，两三年后没准儿就更上一层楼了，那时候冲着宝钗、黛玉，还有可能嫁入冯府的迎春，冯大爷肯定会努力帮忙扶持一把的。
马车辚辚北行，很快就到了丰城胡同冯府。
冯紫英好难得得一回休沐能清闲一日，正在沈宜修屋里逗弄着已经半岁了的女儿，抱着女儿一边亲着一边四处晃荡，弄得沈宜修也是埋怨不断。
这段时间总算是忙过了，京仓大案有都察院和刑部深挖，通仓一案这边有赵文昭他们盯着，也有些进展，陆陆续续还有一些人被牵扯进来，不过比起之前那些，都算是虾兵蟹将，不算大鱼了。
但蚊子再小也是肉，面对户部的催逼，冯紫英也不敢怠慢，京仓一案那边自然有黄汝良他们去盯着，但通仓一案，他也要拿出点儿像样的战果，因为这还涉及到自己老爹归来之后重返西北能带走多少银子去安抚西北四镇的问题。
这是户部尚书黄汝良以及王永光他们和冯紫英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协议。
能够从两案中收缴回来的钱银越多，那么户部就越宽裕，给冯唐带到西北去的钱银也就能越宽松，在冯紫英看来，这不算什么利益交换，纯粹就是一种激励机制。
不过不得不说，这还真的逼着冯紫英对这两案更上心，同时也要绞尽脑汁来把这发卖一事办得更好。
“相公，这下个月的发卖现在可是在京师城里闹得沸沸扬扬了，都说京通二仓那些硕鼠蛀虫这二十年起码贪墨了上千万两银子的粮食，然后都变成了他们屋里那些珠宝珍玩以及田庄宅子，都说他们屋里堆金砌玉，什么珊瑚，湖珠，玳瑁，象牙，犀角，这些屋里都放不下，金银更是随处扔得是，……”
沈宜修略显夸张的话语让冯紫英也禁不住哑然失笑，“宛君，这话你也信？”
“不信，可是经不住外边儿都这么传啊。”沈宜修斜靠在炕头，“金银随处扔着这一听就是假话，屋里那么多下人，再说怎么有钱，也不可能如此，而且有钱人是越有钱越吝啬，哪里可能如此张扬，这不是招祸么？”
“呵呵，知道就好，这都是有心人的故意造势罢了，否则不激起大家的兴趣，不让大家觉得这是一次难得的捡漏机会，大家怎么可能会踊跃参加这一次发卖呢？”冯紫英微笑着道逗弄着女儿的小脸蛋。
冯栖梧小嘴丹红，吐出两个泡泡，看着自己父亲，一脸懵懂，似乎在努力辨识着眼前这个人。
这个年龄阶段的孩子已经具备一定的辨识能力，能够认出这是自己最亲近的人，脸上表情也很丰富，似乎要努力伸手去够在自己脸颊上触碰的手指，却够不着。
“啊？相公的意思是官府有意安排如此？”沈宜修吃了一惊，微微坐正身体。
“不是官府有意安排，就是你家相公特意如此，《今日新闻》本来就是你家相公办的，曹煜便是总编，至于《北方商报》，还有江南那边的几份杂志报刊，也是我安排人去做起来的，……”
冯紫英没有在妻子面前掩饰遮盖什么。
“真的？”沈宜修惊讶之余也是好奇，“相公是要用这种方式来抬高发卖这些物件的价格，嗯，造成一种争抢的态势？”
“贤妻果然聪慧，一听就明白了，朝廷就靠着这一宝收回来的银子救急呢。”冯紫英沉吟了一下道：“而且的确也有不少好的物件，如果是寻常发卖，那些买家都会刻意压价，甚至连货物的七成五成价格都卖不上，现在用这种方式起码可以卖到八九成的价格，……”
沈宜修叹息了一声，“相公，朝廷若是都只能靠这种旁门左道手段来维持生计，可用完这一招，难道还能在哪里去找第二个这种事情？这非长久之计，而且出这种事情，二十年朝廷不能明察，拖延至今，说明什么？都察院和给事中在做什么？寻常百姓或许还在说个热闹，想不到那么深远，甚至夸赞朝廷英明，但是士人中怕是能领悟其中奥秘者不少，这非朝廷之福啊。”
没想到妻子居然也有这般见识，冯紫英微微点头，“这的确不是值得夸耀之事，甚至朝廷都还反思自省，都察院和给事中乃至吏部、刑部这些都该自查存在的弊病，为何会让这样一桩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积弊大案拖延二十年，以至于越拖越大，酿成这般祸端，值得深思啊。”
沈宜修抿嘴点头，“相公明白这一点就好，也该找机会向齐阁老和乔大人说一说其中原委，找出解决对策才好。”

第一百九十九节 诛心之言
冯紫英笑了起来，“宛君，你以为朝廷诸公会想不到看不到这一点么？非不为也，而不能也。”
沈宜修讶然扬起漂亮的秀眉，“相公为何如此说？既然发现问题弊端，为何诸公不及时处置？”
“二十年积弊，朝廷兖兖诸公都是才智卓绝之士，岂有看不见之理？”冯紫英微微摇头，“太上皇时代，驭下宽纵，官傲吏骄，商贾多有在其中上下其手分肥，可太上皇喜欢那等国泰民安一片祥和安乐之景象，谁愿意去拂逆上意？当今皇上登基前几年，根基未稳，太上皇影响犹在，皇上又如何肯去冒触怒太上皇的风险？”
沈宜修脸色变化，幽幽无语。
“也是这两年皇上觉得局面已稳，而且许多积弊已经到了不得不断然处置的地步了，这才下了决心来果断处置，只可惜……”冯紫英摇了摇头，脸带遗憾之色。
“只可惜什么？”沈宜修皱起眉头。
“只可惜皇上身体不是太好，为夫担心这等需要大勇气大魄力大决心的举措，皇上有心无力，除了京通二案之外，还能在做几桩？”冯紫英在妻子面前没有讳言，“而继任者只怕又要只图稳定局面，坐稳位置，是不肯去触动许多利益的。”
“相公如此不看好当下局面？”沈宜修心惊。
父亲来信中还提到当下皇上颇为圣明，局面比起前几年已有改观，若是能坚持下去，国朝定能复兴云云，没想到丈夫却如此不看好。
“不是不看好，而是现实如此，如果皇上身体康健，自然可以做许多事情，但宛君你看看，诸位皇子已经争奇斗艳，听说私下里各自都组建了属于自己的班底幕府，呵呵，这是要做什么？”冯紫英冷笑。
“那皇上可曾知晓？”沈宜修更惊。
她才生产不久，有了女儿之后，就更是希望朝局稳定，莫要有什么大的变动惊扰，可现在这局面又有十多年前前任太子也就是义忠亲王被废，诸王夺嫡的架势，那时候也是腥风血雨，纷争不休，老爹那时候在朝中当御史，也是战战兢兢，深怕卷入其中，落得个池鱼之灾。
“如何不知晓？当龙禁尉是瞎子么？”冯紫英嘴角微微下垂，讥讽之意溢于言表，“不过皇上也意识到了几位皇子似乎从未经历朝事，担心他们不堪重任，所以从去年开始便有意让几位皇子协助处理一些朝务，寿王开始，福王礼王也都有涉及，现在禄王太过年幼，只能在书院中频繁以时政策论形式来表达自己的雄心抱负，其实都是力图在皇上面前展示自我，所以对他们的这些举动都视若无睹，大概是觉得这样通过竞争和展示自我能让他更清楚看明白诸位皇子的才智以便于他做出选择吧，……”
沈宜修眉头深锁，“这等放纵之举，也就是说皇上现在都还没选好储君？那岂不是会让朝中诸公很难做？”
“那倒不至于，朝中诸公和皇上都还知道分寸，大事还轮不到诸位皇子来插手，只是我倒是担心过犹不及，诸位皇子们觉得皇上懈怠朝务，他们又有各自母妃支持，之前还好，久而久之，难免就会有些野心勃勃之士推波助澜，少不得就有出格之举发生，就怕皇上大意失荆州，引发一些不忍言之事啊。”
沈宜修骇得一下子跳了起来，先前丈夫的话语倒也罢了，闺中私语，说了也就说了，但这话就有些出格了，不忍言之事，那谁都明白是什么意思，下意识的环顾四周，并无其他人，沈宜修这才脸色苍白地道：“相公切莫出此言，小心祸从口出。”
“呵呵，宛君无需如此，只有你我夫妻二人，为夫还不至于那般不谨慎。”冯紫英笑了笑，“说说不要紧，为夫就怕真的变成现实啊。”
沈宜修神色稍定，“相公，怕不至于这般吧？”
“兄弟阋墙，父子逆伦，对于皇家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天家之事不可以民间之心来度量，前朝‘夺门之变’，胡亥‘沙丘之变’，还有赵武灵王的‘沙丘之乱’，唐之一代就更不用说了，太宗杀太子和齐王，高祖被太宗强迫内禅，前宋烛影斧声，那如何说？”
冯紫英对于这些历史故纸堆中的种种阴谋论看得很轻描淡写，有也好，无也好，那都是历史选择，偶然中有必然，不值得大惊小怪，把握现在才是正理，但是在沈宜修心中却是震撼无比，怎么丈夫就把这等事情看得如此淡然寻常，这不是该唏嘘感慨万千才对么？
见沈宜修被吓得不轻，冯紫英也知道自己这番话有些太骇人听闻了，这才低眉看了看女儿：“宛君，瞧瞧，咱们女儿才是真正大心脏，你听得面青唇白，她却睡着了，嗯，吾女必有大气象！”
沈宜修被丈夫的胡言乱语气得不轻，只是她又不是那种泼辣性子，只能含怒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接过女儿，小声道：“相公，现在她还小不懂事，若是三岁之后，你可不能把她惯坏了。”
“呵呵，我的女儿，必将璀璨夺目，耀世于群。”冯紫英半文半白的自造言语，听得沈宜修直皱眉头，自己丈夫兴之所至便经常生造这些晦涩难懂的词语，也不知道是哪里养成的习惯。
夫妻二人又说了一阵闲话，眼见得睡了一阵的女儿又醒来，咂嘴欲哭，沈宜修便知道女儿饿了，用眼神示意丈夫出去，她要哺乳了。
可丈夫却嬉皮笑脸不肯出去，她脸一红，虽说是老夫老妻了，但这般情形却也还是有些害羞，只是丈夫不肯出去，她也只能含羞带恼地横了丈夫一眼，便侧着身子解了衣襟，露出半边肚兜，掀开一角，替女儿喂奶。
冯紫英正欲好好欣赏一番这温馨一幕，却听得外间晴雯在说话：“爷，奶奶，荣国府来人要见爷。”
“什么人？”冯紫英还不想出去，沈宜修却是连连用眼神示意催促丈夫快去，冯紫英无奈地长叹一声，这才出门，没好气地问道：“又是谁来了？”
晴雯见冯紫英眼神不善，语气不佳，还以为打扰了自家奶奶和爷亲热，但见冯紫英衣衫正常，不像有什么，这才噘着嘴道：“来的人可多了，不知道爷想见谁？”
“多？”冯紫英颇为诧异，扫了一眼晴雯，这丫头今日说话怎么婊里婊气的，寻常可不是这样，“有多少啊？寻常人等爷就懒得见了，……”
晴雯顿时冷笑起来，“那可不一定，在别人眼里兴许就是寻常人等，在爷眼里没准儿就成了宝贝了，……”
这婊里婊气一下子变成酸里酸气，冯紫英立即明白了，多半是平儿来了，还有谁？司棋？
“哦，平儿来了？”冯紫英似笑非笑地看了晴雯一眼，“爷记得你在荣国府的时候不是和平儿关系不错么？怎么在荣国府时和你不对付的金钏儿现在都能和你和睦相处，倒是平儿怎么你现在还不待见了不成？”
一句话戳中了晴雯的心窝子，晴雯恼羞成怒：“谁不待见她了？她走她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哪有那么多瓜葛？”
“那就是不待见爷了？”冯紫英乐了，“看样子晴雯你是不看好爷啊，居然说爷这条路是独木桥，那你想走什么阳关道啊？”
被冯紫英这么一挤兑，晴雯也意识到自己话语里的谬误，有些人是很忌讳这种话的，但好在看爷的模样，是不怎么在意，可若是被一些有心人听见，只怕又要拿出来攻讦自己了。
气恨恨地横了冯紫英一眼，贝齿轻咬樱唇，那份恼怒中带着娇妍的媚态，让冯紫英忍不住食指大动，下意识的就抬手捏住晴雯的下颌，“晴雯，不如今晚爷就收了你自己，也省得你东想西想，去琢磨什么阳关道独木桥，如何？”
晴雯大羞，却把头一下子扭到一边，不说话。
先前话语里的酸味儿未尝没有这方面的缘故，要说自己进府也两年了，金钏儿、香菱、晴雯都早早就收房了，可自己呢？
奶奶早就说了，也没什么阻碍了，可爷也就是成日里口花花，却一直没有动作，而且还和荣国府里边那一帮小蹄子眉来眼去，可恼可恨！
平儿，鸳鸯，还有司棋，只怕都是和爷有些不清不楚的，这看在晴雯眼里自然是心有不甘。
“不说话就是同意了，那我可就和你奶奶说了，今儿个就收房？”冯紫英一把又把晴雯挣脱的脸颊拿了回来，低下头来，目光直视：“你今年就十九了吧，也该收房了。”
晴雯一仰头，见到冯紫英炯炯的目光，先前的勇气顿时又消散无踪，“也不急在这一时，奴婢这两日生日还不方便，……”
冯紫英顿时恍然若失，沮丧地道：“你这小蹄子，莫非是故意来折腾爷不成？”
“反正早晚都是爷的，爷只要有心，何必在意这几日？”晴雯羞涩娇媚地横了冯紫英一眼，这才正色道：“鸳鸯，平儿，紫鹃，三人一起来的，但是大概是各有各的事儿吧。”

第二百节 都是爷的
鸳鸯三女联袂而至，但是却又各有其事，这倒是真巧了。
冯紫英纳闷儿之余倒也不在意。
贾家那些事儿他现在都能用平常心来看待了。
迎春的事儿基本上算是敲定，贾赦虽然还有正式同意，其实也就是等自己的一个台阶，或者说一个讨价还价了，不成问题。
探春那里稍许有些麻烦，现在荣国府的心思都放在宝玉的婚事上，还顾及不到探春身上来，所以也只能稍微缓一缓。
总不能这边刚把迎春的事儿谈妥，那边又要说纳探春为妾，那可真的就有些打脸荣国府了。
贾家还是要颜面的，也得留几分颜面。
先见鸳鸯。
不出所料，果然是宝玉的婚事。
还是定的牛继勋的女儿。
也不知道贾元春怎么想的，居然没选廉忠亲王的女儿，选了牛家。
永宁长公主现在看似得宠，但是其实隐藏的危机就在牛家身上。
牛继勋能和牛继宗彻底割裂开来？想想都不可能。
寻常事儿也就罢了，真正出了大事儿，那牛家无法幸免，那牛继勋就能靠着长公主这层关系脱身？冯紫英不这么认为。
倾巢之下，焉有完卵？这个道理贾元春不会不懂，只不过也许她高看了永宁长公主的影响力，小觑了这种夺嫡之争中的破坏力。
或者说，她不认为牛继勋会牵扯其中，和牛家能拉开距离？
理论上如果牛继勋真的能早早和牛继宗一刀两断划清界限，也许可以幸免，但现在看来，冯紫英没看出牛继宗和牛继勋两兄弟有太大的分歧，顶多也就是不那么密切。
又或者觉得牛继宗不会一条路走到黑？
总而言之，这种两头下注的情形在哪朝哪代都不少见，但是这前提是乱世当中，一族之人中的选择，像这种大周盛世，而且嫡亲兄弟这样做，很显然是难以得到胜利方的原谅的。
冯紫英不想去评价贾家的选择，既然他们选了牛家，如果义忠亲王日后真的能身登大宝，那贾家自然可以借着牛家咸鱼翻身，但如果选择错了，嗯，似乎牛继勋只要没掺和太深，好像也不会太糟糕，顶多也就是落魄一些罢了。
贾家反正都这样了，再糟糕一些，似乎也没什么接受不了吧。
“我知道了，既然老太君和太太都决定了，而且也和政世叔说了，那我这个外人当然无话可说。”冯紫英平静地点点头：“九月份的婚期，有些紧了，就不能拖到明年？”
这是冯紫英最后一次为宝玉的婚事尽一份努力。
他判断今年大概率会有一些变故发生，如果婚期拖到明年，那么真有变故，那也还来得及。
顶多就像梅家对薛家那样悔婚，反正武勋不像文人，不那么在乎名声。
鸳鸯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摇摇头：“怕是不能拖了，宝二爷年龄不小了，牛家姑娘也差不多，两边都有这个意思，而且九月也挺合适，听说长公主那边定的时间，……”
鸳鸯没提九月十九的皇上铁网山打围长公主要把宝玉带去的事儿，冯大爷可能根本就不在意这些，只是贾家很看重这个罢了。
“既然如此，那便……”冯紫英摇摇头，不再提这一茬儿：“老太君身体可还好？我也许久没有过去问安了，姑娘们呢？”
“老祖宗身体也还好，姑娘们，三姑娘身子不太好，其他都还好。”鸳鸯点点头，“都是府里拮据闹的，三姑娘操心太甚，所以……”
“哎，三妹妹也是个劳碌命啊，这还没嫁人，先把自个儿娘家的家给当起来了。”冯紫英哑然失笑，“锻炼锻炼也好，没准儿日后就要当家呢。”
鸳鸯总觉得冯大爷话里有话，看了冯紫英一眼，又看不出什么来，只能低头不语。
“对了，鸳鸯，你的事儿呢？”冯紫英脸上又浮起一抹笑意，“你总不能守着老太太一辈子吧？我原来和你说的，让琥珀、珍珠她们慢慢学着接你的班，老祖宗想必也是顾惜你的，来了我府上，难道我还能亏待你不成？”
鸳鸯脸唰的一下红了，有些忸怩，心里却也一松。
原本以为对方是玩笑话，说过也就忘了，这都这么久了，也没见他提起过，看来人家也没有忘，只是老祖宗那里委实丢不开，对方也不好开口索要吧。
“大爷切莫要再提这事儿，奴婢哪里当得起？”鸳鸯咬着嘴唇，水汪汪的眼眸却是情意绵绵，“老祖宗那里，奴婢委实无法开口，奴婢也不愿意去背负一个背主另投的名声，只要老祖宗一日还要鸳鸯，鸳鸯便不能离开，爷的这份心意，奴婢心中知晓，也领了，但……”
话语声渐不可闻，冯紫英看鸳鸯低垂下头，那微微耸动的肩头也能知晓其心中还是有些情绪起伏的。
谁会不在意自己日后一辈子的幸福，哪个少女不怀春？冯紫英这样的人才，人家这么抬举自己在意自己，鸳鸯又岂能不明白？
尤其是金陵那一趟之后，鸳鸯一腔情思便已经系在了冯紫英身上，只不过她的身份不一样，没法像别人那样敢恨敢爱，只能隐藏在心中罢了。
禁不住起身，冯紫英走过去搂着鸳鸯圆润的肩头，鸳鸯一下子惊醒了过来，猛然想要站起身来，却不曾想冯紫英就在面前，这一起身正好头顶在冯紫英胸膛上。
冯紫英哪里还能忍得住，就势抬起鸳鸯惶恐的面庞，那嫣红樱唇似火，便深深地压了下去。
“啊”的一声还在喉咙间滚动，鸳鸯身子便瘫软了下去，冯紫英一只手揽住对方的背腰，一只手勾住对方下颌，只顾着贪婪的吮吸。
胭脂正浓，温津正甜，……
一直到冯紫英的手钻入了鸳鸯比甲下衣襟里，猛然透过那内里肚兜，捕捉到了盈盈可握一抹温软，鸳鸯方才惊醒过来，猛然挣扎起来，死死压住冯紫英另外一只要解她里裤汗巾子的手，连声娇呼：“爷，使不得，使不得！”
“为何使不得？”冯紫英索性一把抱起鸳鸯，“爷今日便要了你，便直接去找老太君说了这事儿，老太君不是最宠宝玉么？爷便豁出这张脸去了，待他宝玉恩贡去国子监读两年书，我便想法举荐去替他谋个官儿当便是，太仆寺也好，鸿胪寺也好，詹事府也行，总归让宝玉有个去处，……”
鸳鸯心中一暖，挣扎便缓了下来，任由冯紫英魔掌在自己胸前肆虐，但是里裤汗巾子却是不肯松，“爷，奴婢应承您，奴婢这一辈子都是爷的人，这身子只能爷是拿走，不过眼下却不行，老太君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不能做那等人，所以还请爷等一等，……”
见鸳鸯语气坚决，冯紫英也知道自己难以得逞，心中暗叹，“那这究竟要等到何时？老太君年龄虽然不小了，但是身子骨却甚是康健，若是她再活十年八年，鸳鸯你岂不是要变成老姑娘了？”
鸳鸯见冯紫英终于住了手，心中一宽，一边小心地看了一眼外边儿，这平儿和紫鹃都还在外院，金钏儿和玉钏儿以及晴雯都还在陪着说话呢，这要出去被看出端倪来了，那还了得？晴雯那张嘴还能不把人给说死？
“爷说的是什么话，哪儿能诅咒人不好的？”鸳鸯娇媚地瞥了冯紫英一眼，“奴婢还是盼着老祖宗能一直身体康健，至于奴婢，想必老祖宗也是会考虑这些的，再说了，爷身边那么多比奴婢强得多的人，金钏儿哪里就不如奴婢了？还有晴雯，除了那张嘴太厉害了一些，其他都胜过奴婢十倍，……”
“行了，鸳鸯，爷可不是来听你夸赞别人的。”冯紫英终于恋恋不舍的把手抽回，放在鼻尖嗅了一口，羞得鸳鸯抬不起头来，“也罢，爷总不能让你做个忘恩负义之人，那就再等等吧，看看宝玉娶亲之后，荣国府这边儿还有什么变化，……”
“那二姑娘呢？”鸳鸯一边收拾衣襟，一边问道：“听说赦老爷都松口了，那一日奴婢遇上大太太，她便在那里嘀咕，说便宜爷了，得了这么好一个姑娘，还是做妾，也不知道二姑娘是怎么昏了头，大老爷也是如何如何，……”
冯紫英冷笑，“那是邢氏说给你听呢，长房何时轮到她来做主了？赦世伯一句话，她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也只敢在背后嚼嚼舌头，无外乎就是觉得她没能捞到点儿甜头罢了。”
“也不一定，奴婢倒是觉得大太太是觉得原来不是说二姑娘要许给孙家，让岫烟顶上给爷做妾么？”鸳鸯摇头，“那邢老爷在外边儿欠了许多银子，不是爷出面，哪里能脱得了身？大太太怕是看上了爷，琢磨着让岫烟这个侄女儿能给爷做妾，那她这个当姑妈的素来能替邢家做主，也能有些进项，起码也能把原来一些债务都算到爷的头上来了，收回一些，甚至还能有赚几个吧。”

第二百零一节 冯唐回京
鸳鸯的话让冯紫英也是一怔，想了一想，觉得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贾赦和邢氏是属于那种典型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货色，一个好财如命，一个愚顽贪财，对亲情都很淡薄，尤其是邢氏本身无出，对自己两个兄弟和侄女都是视为寇仇，唯恐占了自己便宜，随时提防着。
当然她这个两口兄弟也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邢岫烟老爹刑忠好酒烂赌，邢大舅邢德全也差不多，一路货色。
邢氏虽然是迎春嫡母，但是二人关系疏淡，又无血缘关系，邢岫烟好歹还算是侄女，小门小户的，断无可能嫁什么高门大户，对于邢氏来说就无太大价值意义了，但若是给自己做妾，那邢氏倒是可以以此攀上关系，从中捞取一些好处。
所以在迎春婚事逐渐明朗，岫烟看起来无望接替的情形下，邢氏难免就有些失望不满了。
“鸳鸯，这等事儿咱们就不去想了，岫烟是个好姑娘，难道非要进我冯府才算是好出路？”
冯紫英倒也不是矫情，他对岫烟也很有好感，但若是要说人家无意你也想要通过其他手段来让人家就范，那就过了。
“所以啊，咱们就不操那些闲心了，宝玉的婚事才是你们荣国府的大事儿，但愿有一个好的结果吧。”
鸳鸯心一紧，“爷的意思是宝二爷这婚事还有什么变故？或者不太妥当？”
冯紫英看着鸳鸯的美眸，摇摇头：“这种事情都是有利有弊，我也和老太君和太太都提醒过了，权衡利弊，选择最优，既然她们觉得牛家是最好的选择，那自然有她们的道理，再多说就只能让人心里起疙瘩了，没有必要。”
鸳鸯明白了，冯大爷还是不太看好这桩婚事，但这是老祖宗和太太以及贵妃娘娘共同确定的，已经没有改变了，她心里有些隐忧，但也只能藏起来了，如冯大爷所言，再多说也无益，徒增烦恼。
注意到了鸳鸯眼底的一抹担忧，冯紫英心中也有些小感动，这鸳鸯还真是一个实诚人，对人做事都是诚心实意，尽职尽责，只是连自己都改变不了这一切，遑论她一个丫鬟？
握住鸳鸯的柔荑，冯紫英柔声道：“好了，你也就莫要多去操心了，事情也许不是爷想的那么糟糕，好歹也还有一个长公主和宫中贵妃娘娘呢，爷就是多虑了一些罢了。”
鸳鸯走了才是紫鹃进来。
紫鹃的事儿简单，就是黛玉来问若是老爹回来了，她需不需要过来拜见一下。
理论上这个年代这种订婚男女，男方可以去见女方父母，但是没有女方见男方父母的说法，但是冯家这边情况不一样。
冯唐长期奔波于边镇戍边，经年难得回来一趟，这一趟回来，下一次再回京不知道又是猴年马月了，所以见一见未来的儿媳妇，尤其是三房本来就是冯唐这一支，黛玉拜见一下未来公婆，虽然有些不合规矩，但是事急从权，也无可厚非。
冯紫英给的意见是黛玉可以寻个机会来冯府做客，不用特别正式的拜见，就是一个很寻常的偶然见面，这样既达到了目的，也避免要有违规的嫌疑。
最后才是平儿。
平儿来是商定搬家的时间，另外也要有一些其他具体的安排。
大概时间就定在了六月三十王熙凤这一拨人搬出荣国府到那边去住，那边没有选什么王宅这样的名字，冯宅自然更不可能，所以用了原来最早这座宅院的名字，挺雅致，吴园。
因为最早这是一个洞庭商人所建，后来卖给了这山西官员，虽然改建了一些，但是大体风格未变，还是以江南风格为主，兼具了三晋的一些特色。
……
终于看到了巍峨的朝阳门，冯唐心情也有些激动。
他几乎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
朝廷催得很急，而且冯唐本人也的确归心似箭，所以在过了山海关之后，他便把家小，也就是两个侍妾苏氏、谢氏以及女儿放在了后边，吩咐她们慢行，自己轻车简从，直奔京师城而来。
“冯佐，你安排人去家里报信没有？”
“早就安排人去了，估计家里应该有人在城门处候着了。”经历了两年的风霜洗礼，冯佐脸上的肃杀之色更浓，回到京师城的他一样很是兴奋激动。
“唔，不知道兵部和五军都督府那边会不会有人，冯佑去了兵部那边？”冯唐随口问道。
虽然很想先回家安顿，但是冯唐也知道只怕没这种好事，内阁和兵部不会如此轻松就放过自己，先公后私，这是规矩，他便是再想家小，也只能忍着，而且估计这个时候紫英也还在顺天府衙办公，尚未回家吧。
“嗯，上午就应该报到了兵部，冯佑此时只怕已经回府里向太太她们报信了。”冯佐也知道老爷的心情，在外几年，几乎没得个安顿休整的时候，这一趟回来，估计连一个月都呆不到就又要启程去西北，这武人的日子就这么艰难。
一行人纵马前行，眼见得就到了朝阳门上，老远就看见了一众官员在门外，文武皆有。
冯唐心中暗叹，这时候来把自己迎着，只怕亥时能归家就算不错了。
来接冯唐一行的是兵部新任职方司郎中熊廷弼，以及一名员外郎，还有五军都督府几个闲人。
虽说文武殊途，文官素来不太看得上武将，但是像边镇总兵这类武将，无论是兵部，甚至内阁都不敢小觑，毕竟这些人才是真刀真枪和蒙古人、女真人打生打死的，文臣固然可以做出决策，但是如何具体操作去实现战略目的，还是要靠这些武将们。
像冯唐这种在几个边镇都担任总兵，甚至现在还临时兼任两个总督的武将，便是来一个兵部侍郎迎接，也不为过。
理论上，冯唐已经具备了和当初王子腾挂任兵部右侍郎一样的资格，只不过现在朝廷对于授予武将挂任文职十分慎重，非万不得已不会轻授。
“见过冯大人。”熊廷弼在冯唐面前并没有托大，还是很客气的拱手一礼。
冯唐也很客气的回礼，“熊大人客气了，劳烦熊大人来接，冯某愧不敢当啊。”
“冯大人何出此言？卫国戍边经年，难道还当不起熊某几步路相接？”熊廷弼朗声笑道：“冯大人请吧，尚书大人和两位侍郎大人都在等着您了，甚至内阁诸公也都很关注您此番回京的情况，辽东局面牵动万人心啊。”
冯唐笑了起来，“既然诸公如此不放心辽东局面，那又何必非要冯某跑这一趟？这不是折腾冯某么？从东北到西北，这相距数千里，马都能跑死几匹了，冯某这把老骨头也经不起这般折腾啊。”
熊廷弼环顾了一眼四周，叹息了一声，陪着冯唐走了几步，其他人都知趣地保持了距离。
“若非万不得已，朝廷又岂会非要招大人回来？”熊廷弼现在是职方司郎中，掌握整个大周军机情报，这既包括外部敌人的威胁，也同样包括内部军中的一些不稳情况。
“这么糟糕？”冯唐皱起眉头，一边走一边道：“敬轩我还是了解的，纵然在边镇上呆的时间短了一些，以他的性格倒也不至于和西北诸将闹得这般僵才是，哪里就到了这种地步？”
熊廷弼沉吟了一下，筹措着言辞：“敬轩兄在漕运衙门呆太久了，不太习惯西北那边的情况，他在蓟镇担任总兵期间也相对安稳，而西北四镇，自唐兄你也是清楚地，素来清苦，朝廷的粮饷时断时续，这两年情况略好，但是也很有限，加之哈密和沙州收复之后，后勤线拖得太长，补给消耗极大，敬轩大手大脚惯了，……”
冯唐脸色平静。
陈敬轩的性子他是知晓的，未曾在三边那些苦地方呆过，便是如大同、山西这些地方都没有去过，自然不太清楚那边将士的情形，还在按照漕运衙门那一套来行事，肯定会激起三边将士的极大反感。
你讲求奢靡，食不厌精，烩不厌细，难免就不接地气，而且陈敬轩本来就和西北边将们没什么交情，人脉稀薄，若是你能把粮饷如数准时要到，那也罢了，可不但粮饷依然时断时续，而且还把固原军一部给抽到西南去平叛。
水土不服打了败仗不说，还要被人裁撤并入新成立的荆襄镇，现在更是连甘肃镇和宁夏镇都要合并了，这如何能让西北将士忍耐得住？
没有立即哗变反叛，那也是因为宁夏平叛才没两年，但如果没有像样的解决方略，西北糜烂几乎是不可避免了。
可是自己去西北又能如何？这裁撤合并如果朝廷早就有了定计，无法改变，那西北将士肯定难以被安抚，而且安抚也要说银子，朝廷能拿出多少银子来？听说还要建淮扬镇，那像西北四镇肯定就是二娘生的了，谁肯在你这边多花银子？

第二百零二节 骑虎难下
“那朝廷对西北四镇究竟是个什么意思？还是下了决心要裁撤固原，合并甘肃、宁夏二镇？”冯唐停住脚步，转过头来，“熊大人，我是个武人，不喜欢绕来绕去，如果要把三边裁撤，肯定会激起很大的反弹，我不认为现在是个好时机。”
熊廷弼叹了一口气，“自唐兄，朝廷也是无奈啊，淮扬镇要组建，没有上百万两银子是做不下来的，……”
“淮扬镇根本就没有组建必要！”冯唐粗暴地打断对方的话头。
“但江南士绅觉得有必要，若非如此，他们可能就会在今冬的上缴赋税上打折扣，拖延阻滞，而且江南民意汹汹，朝廷不能无视啊。”
熊廷弼苦笑，他何尝不觉得淮扬镇没有组建必要，几个倭寇就把江南士绅吓坏了，这未免也太儿戏了。
“皇上和朝廷对江南太纵容了！”冯唐毫不客气地道：“都觉得大头兵好打发，士绅民意就成了风向标，可是朝廷不靠这些大头兵，女真人和蒙古人只怕都饮马长江了！”
这个话不好接，熊廷弼觉得好像这位冯总督不像之前从其他人那里得来的印象啊，都说这位冯总督中庸沉稳，做事周全，没想到和其他武人并无二致啊。
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话语太硬了，冯唐缓和了一下语气：“熊大人，我说话直，还请包涵，淮扬镇组建多此一举，这是我在辽东时边将们的一致看法，有这个钱银，把西北四镇好生整饬一番，其战斗力绝对比一个新组建的军镇强得多。”
“江南士绅更希望组建一支子弟兵，他们认为北方士卒难以适应江南气候，……”熊廷弼语气也有些苦涩，这是妥协之举，奈何？
“子弟兵？呵呵，江南士卒能打么？”冯唐冷笑，“算了，说这等话已经毫无意义了，既然朝廷决定了，我等也只能发发牢骚而已，那西北局面究竟如何处理，症结在何处，需要冯某怎么做，熊大人以教我。”
熊廷弼松了一口气，斟酌了一下言辞，“西北主要还是欠饷，但比起几年前宁夏叛乱之前也要好多了，但肯定无法和蓟辽与宣大比，另外哈密和沙州的留和弃也是一个问题，一些边将意见不一，再加上固原镇要撤，士卒们回家，北地今年大旱，士卒们都不愿意回去，宁夏甘肃二镇要合并一样也面临裁撤士卒回家问题，……”
“至于说如何处理，说实话，冯大人您才是内行，咱们朝里人对边军士卒的情况和心态都是雾里看花，吃不准啊，陈敬轩弄出来这么大一个窟窿，最终还得要朝廷来接手，要不怎么会把您从辽东临时抽回来，……”
熊廷弼很客气，毕竟这种事儿换到谁身上都不高兴，这一趟横跨几千里，奔波过去，可能一年半载后又让人家回辽东，用驴也不是这样用啊。
冯唐也只能发发牢骚，朝廷有朝廷的难处，真要说的那么简单，又何须把自己召回来？
说了一阵之后，冯唐和熊廷弼二人便径直去了兵部。
除了西北问题，兵部还要听冯唐对整个辽东局面的汇报，这也是不可忽略的。
从兵部出来又去了文渊阁那边，几位阁老也要听一听情况，包括在兵部与冯唐合议之后对西北四镇的处置方案。
冯唐回到家中时，已经是亥初了。
奔波百里，然后又马不停蹄去兵部和内阁汇报商议，冯唐也有些疲倦了。
不过在看到妻妾儿子和儿媳妇抱着孙女在门上迎候着时，冯唐的疲劳困顿立时不翼而飞，下得马来，健步上前，便兴冲冲地道：“来，让我看看我们冯家的孙女儿，嗯，冯栖梧，很好，我孙女定能凤鸣九霄，……”
抱着孙女一阵唏嘘感慨之后，冯唐这才恋恋不舍的把孙女交给儿媳妇，目光落在沉静自容的儿子身上，点点头：“嗯，有点儿四品大员的气象了，不错，铿哥儿，顺天府丞这个位置可不好做，任重道远啊。”
“父亲放心，儿子定会勤勉做事，不会丢冯家的脸。”冯紫英处于这种场合下，虽然也有些感触，但是说实话，半年下来了，他已经很适应了。
寒暄之后就是一一见礼，沈宜修、薛宝钗、薛宝琴等人都来拜见公公，然后自然就是回屋说话。
“父亲，内阁和兵部和您谈了这么久？”当书房中只剩下冯唐和冯紫英二人之后，冯紫英这才亲手沏好茶放在父亲手中。
“嗯，辽东局面现在看起来还算稳定，但是内阁和兵部也还是不放心，曹文诏和赵率教两人搭配不够默契，尚书大人要问一问，……”冯唐接过茶盏，放下，揉了揉太阳穴，“不过只要时间不太长，问题不大，临走之前我和他们俩都分别长谈了一番，而且我也向希龙（赵率教）说了，文诏不会留在辽东。”
“哦？父亲想让曹大哥去西北不成？”冯紫英讶然，辽东旧将和父亲带过去的大同、榆林军将不合在预料之中，李成梁的影响力也不是一年半载就能清除干净的。
“哼，真要那样，朝廷又要怀疑你爹想要当藩镇了。”冯唐瞪了儿子一眼，“难道淮扬镇文诏不能去？”
冯紫英笑了起来，“那怎么可能，江南士绅好不容易组建一支军镇，怎么能让父亲您去摘桃子？”
冯唐目光锐利，“这么说，你也觉得淮扬镇这是属于江南士绅的，不属于朝廷的？那内阁诸公在想什么？”
冯紫英一时语塞。
“看样子我走这两年朝局变化很大啊，说说吧，现在是个什么情况？紫英你不太看好当下局面？”
别看冯唐远在辽东，也没太多精力来关注京中事务，但是才回来这半日，就能从各方面得到的消息推断出一些异常出来了。
被老爹的话给弄得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说起，想了好一阵后，冯紫英才道：“父亲，你想听哪方面的？”
冯唐来了兴趣，看了一眼儿子，“嗯，紫英，你的意思是三言两语是说不清楚了，怎么，咱们爷儿两今晚还得要秉烛夜谈通宵不成？”
“父亲，您才回来，劳累这么久，不如先好好睡一觉，明日儿子早些归家，我们再来好好谈一谈。”冯紫英想了一下，“因为涉及面太宽，而且许多事情连儿子也还看不清，或者拿不准，还得父亲您来帮着把把脉，分析分析，……”
冯唐点点头，“也罢，明儿个让府里厨房好生替咱们爷儿俩弄几个菜，我们好好说说话。”
……
“冯唐回京了？”永隆帝略显憔悴的面孔在幽暗的光线下越发显得瘦削清癯，“回来挺快的啊，辽东局面怎么样？”
“回来了，午间到的，兵部和内阁都已经听取了他的汇报，就目前来说，辽东局面还算稳定，努尔哈赤的精力都放在如何征服野人女真上了，而且进展颇大，……”
张怀昌的回答让永隆帝一阵烦躁，“辽东难道就没有想办法遏制他们么？”
“陛下，辽东目前的局面，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张怀昌没有讳饰，“要主动出击的话，风险太大，而且粮秣军资供应都会大增，目前朝廷还无法保障，所以辽东方面更多的还是通过叶赫部和内喀尔喀人与建州女真来争夺野人女真，牵制建州女真。”
“叶赫部和内喀尔喀人怕是难以和建州女真抗衡吧？”永隆帝叹息了一声。
“的确如此，叶赫部实力太弱，便是接纳了乌拉部，也差强人意，而内喀尔喀人因为是蒙古人的缘故，很难获得野人女真诸部认可，现在内喀尔喀人主要是打压科尔沁人，防止科尔沁人彻底倒向建州女真。”
张怀昌言简意赅，永隆帝点点头：“冯唐的举措还是切合实际的，内喀尔喀人能为我们大周所用，是一大助力，但是却始终难以真正遏制住建州女真，而且听说朝鲜和建州女真也在眉来眼去？”
张怀昌有些难堪地点点头：“应该是如此，宽甸六堡丢失之后，我们对朝鲜那边的影响力削弱了许多，努尔哈赤趁机发动攻势，软硬兼施，朝鲜那边亲善我们大周的臣僚受打击很大，行人司那边获取的情报也是如此映证的，……”
就像一条无形的锁链束缚着，微微仰头，看着黝黑的藻井，永隆帝只感觉到哪一处都不顺，看起来偌大一个大周，却处处受制于人，西南战事久拖不绝，王子腾也就罢了，怎么杨鹤和孙承宗也是进展迟缓？
这也罢了，西北却还闹起了兵变，固原镇一帮和老京营差不多的酒囊饭袋，打仗不行，闹饷却比谁都厉害，连带着把甘肃宁夏二镇也给带了起来，弄得现在骑虎难下。
陈敬轩也是驭下无能，枉自自己还对他寄予厚望，结果却闹成这样，这厮却还请辞了，想到这里永隆帝内心怒火就蹭蹭往上冲。

第二百零三节 暗波微动
“那冯唐的意见呢？”永隆帝沉吟着问道。
“他本人意见最好是缓一缓，等到他把局面稳定之后再来议定如何裁撤和合并。”张怀昌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道：“冯唐说需要评估一下西北局面，要等到他去了西北之后实地了解。榆林镇他相信没什么问题，但宁夏甘肃二镇在前几年宁夏叛乱之后实际上并未有太大调整，军中怨气并未得到多少消散，完全是依靠当时朝廷补发粮饷和平叛胜利压下去的，但是这几年过去，只怕……”
张怀昌也很清楚三边和宣大、蓟辽是没法比的，往往是蓟辽和宣大这边五镇粮饷都补给到位了，三边四镇可能还在翘首期盼，加上本身运输损耗大，道路崎岖漫长，耗时长，这就更加重了三边四镇的艰难。
这样几方面因素叠加起来，三边四镇将士肯定都很不满，这从一些从榆林、宁夏走出去的武将再无人愿意回三边去就能看得出来。
永隆帝阴沉沉的一笑，“看样子冯唐也不看好裁撤合并？”
“陛下，彼辈岂会支持裁撤边军？冯唐算是比较顾大局的了，否则便会断然拒绝去三边。”张怀昌无奈地道。
永隆帝叹道：“朕又何尝愿意裁撤？可淮扬镇这边……”
无解。
“京通二案进展如何，冯铿那里……”永隆帝觉得自己都有些羞于提及这些，但是形势所迫，又不得不如此。
“有些进展，户部那边和都察院、刑部这段时间都在筹措，冯铿此子点子颇多，他的发卖之策在京中和江南都引起了轰动，预计明后日的发卖，会有一个好的开局。”张怀昌连忙道。
“那如果发卖效果不错，是否可以暂缓裁撤合并？”永隆帝有些犹疑地问道。
对于裁撤合并西北四镇，永隆帝其实是有些担心的。
宁夏之乱给了他很深的阴影，若非处置果断，而榆林、山西、大同三镇军队保持了较高的战斗力水准，加上柴恪、杨鹤和冯唐平叛打得非常好，而且叛军内部也出现了分裂，他都不敢想象一旦甘宁二镇被打烂之后，会变成什么样的结果。
但是淮扬镇组建也是他迫不得已做出的决定。
江南本来就对朝廷加征赋税十分不满，加上倭人去年在沿江肆虐，使得整个江南群情激愤，如果不给一个交待，的确很难把这个民意压下去，所以叶向高和方从哲都力谏组建淮扬镇以缓解江南民意。
张怀昌一愣，“陛下，组建淮扬镇已经开始，户部的款项已经准备停当，只等朝廷确定淮扬镇的总兵人选便要正式启动，如果暂停裁撤合并，那户部根本就没有银子去补发西北四镇粮饷，这笔本来是西北四镇的饷银已经划给了淮扬镇，届时只怕连榆林镇这些军队都要闹起来了。”
永隆帝痛苦地一手扶额，组建一个军镇，动辄就是百万两银子来计算，不压缩西北四镇的开支，怎么组建淮扬镇？
“那你们打算让冯唐去西北带多少银子去？”良久，永隆帝才缓过气来问道。
“最少五十万两，飞白今日和冯唐谈了，冯唐要价是先期八十万两，而且还要视去西北了解具体情况之后再增加四十万到五十万两，其他款项按照原计划继续拨付，这两笔是补发的，但这个数目太大了，兵部也不敢应承，否则户部那边拨付不出来，一样是祸事。”
张怀昌的脸色也是苦涩的。
这一下午，在兵部公廨，在文渊阁，冯唐都一直在和大家伙儿争吵。
没办法，谁都知道这是桩苦差事儿，去就要面对已经闹起了兵变的西北将士，和即将兵变的西北将士，以及虽然不会兵变，但是随时可能撂挑子的西北将士。
虽然以冯唐的威望和资历去了之后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但是没有银子，面对怒火中烧的将士们，完全可能被陷在那里成为人质，这也是冯唐咬着牙不肯松口的缘故。
既然办不好，那还不如不去，去就要有把握才行。
“那就是没谈好？那你们打算怎么办？”永隆帝烦躁地敲了敲御案，提高声调：“总不能强压着冯唐去吧？去了解决不下来，还不是朝廷的事儿？”
张怀昌没有因为永隆帝的发火而惊慌，在都察院担任左都御史时他就没少面对永隆帝的怒火，现在到兵部担任尚书，他就更不会在意了。
“总归要谈好的，无外乎就是一个讨价还价罢了。”张怀昌显得很平静，“冯唐也很清楚，朝廷之所以裁撤西北四镇，那就是因为财力不足以支撑，如果真的朝廷财力丰足，又何必如此为难，做这样的选择？”
永隆帝死死地盯着自己这个兵部尚书，良久不语。
对这个兵部尚书，他是不太满意的，远不及原来的兵部尚书张景秋贴心，但是毫无疑问张怀昌和内阁更能协调好，而有内阁的支持，也能对这些武将有更大的发言权。
“张卿，西北之事不能拖，而且朕有些担心昔日宁夏叛乱后来招安的那些叛将在其中有无作祟？龙禁尉那边朕已经安排他们去查了，若是彼辈又在其中兴风作浪，定不能轻饶！”
永隆帝丢下阴恻恻的话语，拂袖而去，张怀昌只能对着空空如也的御座行礼之后，黯然退场。
说得简单，不能轻饶，像刘东旸、刘白川、土文秀以及许朝这些将领，当年都是叛军中的核心人物，后来在出征沙州和哈密之战中也曾立下了大功，怎么可能和这一次西北兵变没有瓜葛？
前车之鉴，朝廷也很清楚西北的痼疾，但奈何财力不足，要先保蓟辽和宣大，自然就只有舍弃三边的利益了。
当初平叛之后柴恪忙不迭地卸任三边总督回京，那还不是觉察到了那是个烫手山芋，呆上几年，积怨日久，自然就要爆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怎么应对？
别说你是三边总督，你就是内阁首辅，没银子一样没辙。
能怎么办？还不是只有和冯唐磨嘴皮子，另外逼一逼冯铿，争取让他在发卖一策上能多弄些银子出来，减轻朝廷压力，也算是变相为其父多筹措些银子。
张怀昌走出宫门，忍不住哑然失笑，这么巧，就赶上了让这对父子，有点儿意思。
“张大人？”从宫外过来一行人，当先一人老远就看见了张怀昌，赶紧过来见礼，“张骕见过张大人。”
“哦，禄王殿下？”张怀昌也回了一礼，打量着这个相貌堂堂的少年郎，“这么晚了，禄王殿下还要进宫？”
“嗯，听闻父皇身体好一些了，张骕要去问安。”张骕毕恭毕敬地道。
张怀昌点点头，“本官刚去见过了皇上，这会子皇上应该回宫休息了，殿下赶紧去吧。”
“父皇可是为西北兵变之事烦扰，才招大人相商？”本欲举步，但是少年郎又突然停住脚步，再度一揖问道。
张怀昌有些诧异，这位禄王殿下才多大，十四岁吧？难道也想参与军务？
这段时间寿王、福王、礼王几位都很活跃，比如寿王就关注京仓一案，礼王在跟着龙禁尉查通仓一案，而福王则是成日里往兵部跑，和职方司一干人探讨西南战事，这位禄王现在居然关心起西北局势来了，倒是有些意思。
“嗯，西北局面牵动大局，皇上自然很关心。”张怀昌淡淡地道，但也不多说。
皇上现在还没有立储，所以理论上几位皇子都有机会，前段时间这位禄王颇为耀眼，但是他的年龄太小了，除非皇上还能坚持五年以上，否则这位禄王没太大希望。
“可朝廷都有银子来建淮扬镇，为何非要裁撤固原镇呢？不是都说边军精锐，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把固原镇移镇扬州呢？”禄王兴致勃勃地道：“难道就因为水土不服？但只要过去呆上几年，不也就慢慢适应了，再说了，一支新军组建要形成战斗力也不容易吧？哪里比得上一支老军？而且这西北兵变不会是裁撤弄出来的么？移镇不就是一举两得？”
张怀昌笑了起来，这位禄王看来也是进了青檀书院也被青檀书院探讨时政的风气给影响了，这不是坏事儿。
“殿下若是对军务感兴趣，不妨多去兵部走动走动，不过这移镇之事却没那么简单，个中内情却也一言难尽。”张怀昌没那么多精力去和一个少年郎多磨嘴皮子，笑了笑：“假以时日，禄王便会慢慢清楚了，本官现行告退了。”
禄王有些失望，但是张怀昌那一句不妨去兵部多走动走动却又让他记在了心上。
二哥一直在兵部里边盘桓，自己也想去兵部看看，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正好，连尚书大人都发出了邀请，自己不是就可以顺水推舟去看看了么？
若是正常情况下，青檀书院读书无疑是合适的，养望，积攒人脉，收揽士人之心，但是现在禄王想起母妃提及情况，心里也有些着急，有时候就只能多想一想法子，另辟蹊径了。

第二百零四节 父子长谈
盛夏的京师城到了傍晚间已经多了几分凉意，难得的一场雨下来，虽然只是淅淅沥沥的一阵急雨，甚至连地面都未曾湿透，但还是让人心情好上不少。
今年北地的旱情已经越发严重，让人不由得担心秋粮的收成。
“陕西那边的旱情比北直隶还要严重许多，甘肃宁夏那边除了沿河地势低洼和有沟渠灌渠的地区，据说其他地方都几近绝收，……”冯紫英陪着父亲漫步在府后的小花园。
“哦？你的意思是西北四镇将士之所以不愿意接受裁撤也和陕西旱情有很大关系？粮价？”冯唐很敏锐，辽东没这方面的问题，但是去了三边，就不得不面对。
“嗯，粮价已经比去年这个时候上浮了两成，这还是在京师通州张家湾码头上的批发价，在陕西那边，应该已经涨了三成，……”冯紫英点点头，“裁撤的军士回家，遣散费不变，粮价却已经涨了三成，到年底则可能翻倍，甚至更高，那不是相当于他们的遣散费减半甚至更少，谁会接受？换了是我，也绝不接受。”
冯唐脸色凝重，这是个问题，而且是个大问题。
大头兵不傻。
西北四镇兵员大多来自陕西行省，也就是说基本上都是在西北四镇本地招募的营军或者当地卫军转编而来，都知根知底，天旱粮价涨，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他们回去如何生活，一家子又如何过活？
在军中不管如何，军粮是必须要保证的，也就是说肚皮无虞，可若是回去，连肚皮都无法填饱，他们怎么可能愿意回去？
而且在冯紫英看来，这回去之后，肚皮都吃不饱，面对孱弱的地方防御，这些都在边镇上和蒙古人打生打死这么多年的劲旅老卒，如果再有一二野心人士在其中推波助澜，尤其是如果朝廷内部再出些什么幺蛾子，他们会不会生出一些不该有的想法？
冯唐自然还想不到那么遥远，但是冯紫英却已经想到了，尤其是想到义忠亲王和几位皇子与永隆帝的身体状况，还有江南士绅的野望，那真的是乱成一锅粥，一旦爆发出来，野心家们恐怕都要纷纷登场了。
国人从来都是信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个道理的，大汉刘邦，大明朱元璋，不都是这样么，一朝鱼跃化龙，谁不想去搏一把？
想到这里，冯紫英越发觉得自己老爹恐怕要尽早去西北，而且要尽快尽最大努力避免西北四镇在这个骨节眼儿上裁撤而引发动乱，起码要想办法拖过今年，观察一下局面，再来做决定。
他判断恐怕还要不到年底，只怕大周内部就要出乱子，到时候还需要不需要裁撤西北边军就未可知了，甚至需要重新扩编都不一定。
“紫英，我感觉你好像对今年下半年的朝局很担心？不单单是西北那边的问题吧？”冯唐背负双手，漫声道：“刘东旸我知道，野心勃勃，土文秀和许朝也都是桀骜不驯之辈，刘白川可用，……”
冯紫英讶然侧首，迟疑了一下：“父亲，刘白川……？”
当初宁夏叛乱，叛军四大首领，刘东旸为首，其次就是刘白川，然后才是土文秀和许朝。
土文秀和许朝都是跟附刘东旸，与刘东旸关系密切，但是刘白川却相当对独立，而且在宁夏镇中的威信不必刘东旸低多少，只不过刘东旸是分守副总兵，位置高于刘白川，所掌握的军队也比刘白川多。
刘白川本来就不太愿意反叛，所以才在最后率先投降平叛大军，导致刘东旸最后不得不接受朝廷的招安条件，出师西陲夺回被西海蒙古和蒙兀儿人控制下的沙州和哈密作为赎罪条件。
“嗯，刘白川是个可用之才，我原本以为我当时会接任三边总督，届时有意让他出任固原镇副总兵，没想到朝廷却让我突兀地去了辽东，很多布局都来不及安排，……”
在自己独子面前，冯唐就没有什么好遮掩的了，心中一些隐秘心思也抖落出来。
“我们这些当武将的，就像马桶一样随时被朝廷丢来放去，今日大同，明日榆林，后日又是辽东，屁股没坐热，又让你去宁夏，没准儿再等两年又让你爹去宣府，谁能说得清楚？没有几个自己的人，你玩不转。”
冯紫英心中沉重，这就是武将的心思，站在朝廷角度，自然是其心可诛，但是站在武将角度，他不这样做，那才是白痴。
就像现在这样骤然把老爹丢到三边去，你凭什么镇服一帮骄兵悍将？没有贺世贤、刘白川这些人作为老爹的班底，就算是抱过去几十万两银子，可能一样是被架空的结局。
“便是刘东旸、土文秀他们，为父不也一样打过交道？但刘东旸这人野心太甚，超过了他自己的实力，也不知道把他丢到沙州去消磨了两年，棱角磨平一些没有？”冯唐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
“父亲，看来你是早有准备啊。”冯紫英觉得自己还是小看了自己老爹，这么早就布局了，难道早就料到了要回三边？
应该不是，而是当初老爹以为他自己就要接任三边总督所以就开始准备了才是，只不过现在晚了两年而已，但还不晚，甚至正好。
“有备无患，什么事情早做到前面都没有坏处，更何况这也是你爹的本能吧，我当时也以为自己要留在三边了，谁曾想要去辽东？”冯唐叹了一口气，“不过现在也好，赶上了，……，对了三边那边的情况好像你也很了解啊？”
冯紫英也笑了起来，“父亲，还记得何治胜么？”
冯唐凝神苦思，“寿山伯何家那个子弟？守备，还是游击？”
“甘州一战之后，他表现不俗，后来和儿子一直有联系。”冯紫英点点头，“现在是甘肃镇的一个参将，有望提拔，不过赶上这一遭，就搁下来了。”
“哦，你还和何家有往来？”冯唐很惊奇。
“当初何治胜和我也算是共过患难的，大家都是武勋出身，自然就有往来了，这两年我们都有书信往来，否则儿子怎么知晓那边的情况？”冯紫英回答道：“这一回西北动荡，刘东旸他们应该都有在其中作祟，不过现在西北要想再掀起前两年宁夏叛乱那样的风波也不容易了，刘东旸他们也都不敢再轻易尝试了。”
“紫英，看来你也没有放松对西北的关注啊，我倒是有些好奇，你怎么就对西北这么感兴趣？”
冯唐很好奇自己这个儿子的兴趣所在，要说对辽东感兴趣那也罢了，毕竟自己在辽东，而且建州女真日益成为大周大敌，但西北，蒙古人势力日减，就算是土默特人诸部现在也已经对东边察哈尔人的势大感到担心，对大周这边的寻衅行为日益减少，甚至依赖越发增多了，可儿子却还如此关注，这就有点儿令人不解了。
冯紫英也不好回答，他能说前世明末大起义给他印象太深么？虽然时间线上今世好像还没有到，但是这历史早就出现了偏差，现在又出现了这种裁撤军镇的迹象，冯紫英怎么能不心慌，不害怕？
未雨绸缪也就是必须的了，起码要掌握了解这西北四镇的动向，特别是现在老爹也要去，他可不想自己老爹变成前世中杨嗣昌的老爹杨鹤一样，在三边总督位置上被打入大牢，最后充军病死。
“父亲，西北苦寒，人贫地穷，可三边兵力却不少，这些士卒如果裁撤回去，一旦有人煽动，那就是一个祸源，你在榆林呆过，我也去过西北，西北是大周大后方，一旦动乱起来，整个中原都要被撼动，而且西北民风剽悍，宁夏叛乱那也行好只是局限于军中，如果是军民结合起来，我们没那么容易就平定下来。”
冯紫英没有正面回答，但是也解释了自己为什么这么担心西北。
冯唐勉强接受了对方的解释，本来他也在三边那边有些安排，现在要去三边正好派上用场，不过他也感觉到朝中局面有些异样，自己儿子身处中枢，应该是觉察到了一些什么，自己又即将远赴西北，所以现在他必须要把这些情况搞清楚。
“紫英，你是不是有些觉察？是诸位皇子，还是义忠亲王，你有担心？”冯唐挑开了问，“还是你担心皇上身体？本来说明日觐见皇上，但是又拖后了，是皇上身体原因么？”
老爹的嗅觉还是合格的，几句话就点明了，冯紫英点点头：“几方面因素都有，而且江南现在对朝廷加赋税很是不满，但西南战事消耗甚大，不加税不行，所以几方面的矛盾纠合起来，就有些难以解决了，但只要皇上身体稳得住，儿子觉得问题都不打，但就怕……”
这是最大的问题，一个健康的皇帝对朝局控制力足够，但若是有什么意外，那内外矛盾都可能爆发出来，到时候缺乏一个平衡舵，那就可能出事。

第二百零五节 危如累卵
“说吧，怎么，还怕你老爹接受不了什么不成？”冯唐大笑了起来，“你老爹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你知晓的未必你老爹就不知晓，别以为你爹在辽东就不知道了。”
冯紫英也哑然失笑，自己未免太小心了，这是自己老爹，还有什么怀疑和担心不能说的？老爹都不能说，那就真的没谁可以坦诚相待了。
“儿子，担心义忠亲王恐怕要作乱。”冯紫英一句话就让冯唐微微色变，但是却也没有大吃一惊的表情，让冯紫英心里踏实许多。
“哦？还真的给你爹一个震惊啊，嗯，义忠亲王想要拿回皇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皇上知道，太上皇也知道，但是他能行么？”冯唐点点头，“京营三大营都被皇上控制了，就算是陈继先可能不稳，可五军营里也有皇上的人，神枢营仇士本是皇上的人，神机营也是皇上今年亲自过问组建起来的，京师城里实际上已经是皇上掌握了兵权的主导权了，义忠亲王怎么翻身？”
“肯定不是在京中。”冯紫英摇头，“儿子担心在京畿之外，比如，江南。”
“江南？！”冯唐沉吟着，“江南富庶，士绅民意的确不太喜欢皇上，而倾向于义忠亲王，这是当年义忠亲王跟随太上皇屡下江南积累起来的，但江南无兵，哦，淮扬镇？”
“淮扬镇只是一方面，还有登莱镇。”冯紫英一字一句道：“儿子怀疑王子腾在播州那边打打歇歇就是在布一局大棋，……”
“你是说义忠亲王和播州杨应龙有勾结？”冯唐神色严肃起来，“但就算是两镇加起来，要和九边大军相比，那也是土鸡瓦犬，以卵击石！”
“可父亲想过没有，九边大军能抽出多少南下？北边防务不要了？建州女真会不会趁机发难？察哈尔人呢？蓟辽大军抽不出来，那就只有宣大，可宣大总督牛继宗，宣府军他一手掌握，大同军牛继宗也有动作，只有山西镇，可山西镇和大同镇都要直面土默特人，土默特人就是善茬儿？西北四镇弄成这样，对朝廷怨气极大，他们会愿意？”
冯紫英一连串的反问，让冯唐都有些懵，好一阵后才道：“紫英，照你这么说，这江南如果叛乱，九边大军是一兵一卒抽不出来，甚至如果牛继宗也在里边扮演了角色，九边甚至还要出现一个大窟窿？”
“现在真不好说，蓟辽抽不出兵来，这是肯定的，宣大必定内讧，而三边四镇呢，路途遥远不说，遭遇朝廷这么多年冷遇拖累，不说战斗力如何，也不说土默特人和西海蒙古以及蒙兀儿人会怎么样，他们愿意南下替朝廷打仗？就算是南下了，会全力以赴么？会不会被江南那边收买而反戈一击，又或者干脆祸害地方？”
冯紫英继续一连串的质问，问得冯唐都哑口无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冯紫英还不肯罢休。
“同样，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不会觉察不到这一点，对他们来说，大周内部越乱对他们越有利，最好南北分治对峙，相互消耗，那大周就真的抽不出力量来对付他们了，他们可以游刃有余地从东到西数千里战线上发动攻势，可如果失去了江南，我们大周还能养得起这九边大军么？”
没有了江南，九边这数十万大军怎么可能支撑得起？只怕连三分之一的军队都难以维系，可要面对如狼似虎的蒙古人和女真人，这将是整个中土汉地的灾难。
“紫英，情况真的恶化到了这种程度？”冯唐不以为然地道：“淮扬镇还没有建起来吧？朝廷难道就不知道防一手？还有王子腾的登莱镇，断了他的粮草，他立即就只能束手就擒！”
“父亲，现在咱们凭什么就说王子腾、牛继宗他们要谋反？连义忠亲王都还能在京师城里大摇大摆招摇过市，皇上以忠孝自诩，怎么可能在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之前做出这种事情来？太上皇还在呢。”冯紫英摊摊手。
“单单依靠淮扬镇和登莱镇，翻不起多大风浪。”冯唐慢慢冷静下来，“就算是加上牛继宗的宣府镇，也不行，牛继宗能指挥宣府镇，但是在京畿，尤世功的蓟镇，纵然势力略逊，但也相差不大，而且西面大同镇，牛继宗控制不住，朝廷一纸令下，他宣府镇就会遭遇两面夹击，更何况宣府镇就在朝廷眼皮子下边，敢反叛么？武将们敢冒险，但下边士卒呢？他要敢举起反旗，必定会引起他们内部的混乱，要在京畿平叛易如反掌！”
冯紫英仔细地听着老爹的分析，作为武将，老爹肯定比自己更了解军中的心态，宣府军固然控制在牛继宗手中，一干武将表面上都唯牛继宗马首是瞻，但是真正说要竖起大纛造反，武将们还都敢坚定地站在牛继宗身后么？下边中下级武官们呢？
恐怕就未必如此了，如老爹所说，恐怕会引起一场混乱。
而且冯紫英也不认为牛继宗就敢光明正大地竖起造反大纛，换一种方式，比如搞什么“清君侧”的名义，估计还能更吸引人。
“那父亲的意思是这种可能性不大？”冯紫英问道。
“起码在现在这种情形下没什么可能，牛继宗也好，义忠亲王也好，不会如此愚蠢。”冯唐断然道：“除非朝廷内部出现一些意外。”
“意外？哪方面才算？”冯紫英追问：“建州女真或者蒙古人再度犯边甚至打进边墙了？还是内部白莲教造反，或者北地大旱带来的流民潮朝廷难以应对？这些算不算？”
冯唐连连皱眉，显然被冯紫英这一连串的描述弄得有些不悦，“紫英，朝廷情况就这么糟糕了不成？建州女真和蒙古人还没有哪个本事今年就打进边墙吧？起码辽东我有这个把握，在山海关我见了尤世功，蓟镇实力去年虽然有所损失，但今年正在缓慢恢复，对了，还专门提到了黄得功和左良玉，黄得功作为蓟镇最年轻的游击，现在驻守渤海所，左良玉现在是都司代管游击事，现在驻守石塘岭，……”
冯紫英忍不住扬了扬眉毛，“尤大哥这么信任这两个小子？渤海所和石塘岭都是要害所在啊，按照惯常路径，这一线应该都是察哈尔人犯边的主要突破口啊。”
“若非如此，如何能锻炼一下这两个小子？”冯唐捋须，“尤世功和我说了，我很赞同，左良玉太年轻，不适合直接升游击，同僚也不会服气，黄得功功劳够了，也比左良玉会做人，升任游击说得过去，让他执掌渤海所也没问题，左良玉还要磨一磨，我也专门给尤世禄打了招呼，好好打磨一下这小子，……”
“打磨一下肯定没问题，我就怕昆山会主动出击，……”冯紫英苦笑着摇摇头，“石塘岭我知道，这一出去就是黄崖口和石城匣，正是和察哈尔人交锋的好去处，……”
“哼，他若真的是有那本事和察哈尔人较量一番，那也不是坏事，好歹和察哈尔人打一打，也让林丹巴图尔不要那么放肆。林丹巴图尔去年入侵京畿之后，气焰嚣张了许多，若非宰赛和他分道扬镳了，我还真担心这蒙古左翼要统一起来，大周面临的压力就大了。”
蓟辽受两面夹击，建州女真固然最危险，但是察哈尔人随着林丹巴图尔年龄日长，威胁也开始增大，这也给了冯唐很大压力，蓟辽两镇的兵力和战斗力虽然最强，但是还真的是抽不出一兵一卒来，甚至还觉得不够。
以冯紫英对左良玉性子的了解，这家伙肯定不会在边关上安分，察哈尔人不像辽东外边儿的建州女真，组织更为松散，下边的部落士卒经常流窜到边墙一带袭扰，左良玉自然也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对了，紫英，你提到白莲教造反？这有可能么？”冯唐满脸疑惑，“我知道临清民变有白莲教参与，给你很深印象，但是你说要上升到造反这个程度，怕是有些不可能吧？”
“父亲，内忧外患往往都是一起来的，内忧往往更甚于外患。”冯紫英摇摇头，“儿子在永平便已经觉察到了白莲教在北地蔓延之势，而且也采取了一些措施来遏制，没想到却引来白莲教的谋刺，若非儿子身边护卫得力，恐怕就要被其得手了，到了京师，儿子发现白莲教不仅在京畿十分活跃，甚至在京师城中踪迹遍布，且与官府有些人也都有瓜葛，让人不寒而栗啊。”
被冯紫英这么一说，冯唐也禁不住色变，“白莲教猖狂若斯？我记得在丰州板升那边亦有不少白莲教徒活动，后来还迁徙到河套地区，为此我还和卜失兔与素囊都打过招呼，他们也向我保证过这些白莲教徒不会和中土白莲教再有瓜葛，……”

第二百零六节 墨菲定律
“父亲，白莲教的情形很复杂，涉及到诸多分支派系，但我判断北直隶这一块和山东这边的应该是勾连颇深的，山西和丰州板升以及河套那边的儿子不敢断言，但是却不可不防。”冯紫英也是叹息，“多事之秋啊，西南播州叛乱未平，白莲教腹心之患日盛，西北军心不稳，除开外患，放眼望去，咱们大周内忧都是如此之多，父亲，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冯唐也感受到了儿子内心的担忧和警惕，心中却颇是安慰。
儿子长大了，成熟了，难怪朝廷居然会把他放在顺天府丞这样关键的位置上，若没有这份眼光和责任心，便是齐永泰和乔应甲这些人也不可能让紫英坐上这个位置。
“紫英，你也不必太过忧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看大周还没到气数已尽的地步。西北兵变，为父还是有些把握的，刘东旸也好，土文秀也好，或许有心，但还不够分量，我也打算这一次去西北，和刘东旸、土文秀以及许朝几个人好好谈一谈，有贺世贤的榆林军在，有刘白川坐镇沙州，他们就算是有野心。也翻不起多少风浪来，无外乎就是多花些心思精力罢了。”
冯唐微微挺胸，他知道需要给自己儿子打打气，年轻人莫要太悲观，遇上挫折就沮丧，也非好事。
“白莲教的问题，既然你都琢磨如此久了，想必应该有一些对策，为父觉得，他们就算是想要作乱，也不了能一起发作，这种秘密会党不可能像建州女真那样外敌能统一行动，而且内部争权夺利亦是不少，如果善加利用，只怕他们尚未起事，自己内部就先内讧起来了。”
冯唐的分析还是很准确的，冯紫英也微微点头认可。
虽然北直这边的白莲教应该和山东那边白莲教有瓜葛，但是要说做到统一行动令行禁止，冯紫英是不信的。
在没有统一指挥体系和统一组织架构乃至统一的财政后勤保障的情况下，这种民间秘密会党作乱很容易，但是要说真正能对朝廷构成挑战，那还差了一些。
但冯紫英不是担心白莲教造反成功，而是担心屋漏偏遇连阴雨。
若是在有其他意外的情况下，白莲教在趁机发难，那就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袋稻草。
“父亲，儿子不担心白莲教能成事，而是担心他们会推波助澜，皇上现在身体不太好，这是儿子最大的担心。”冯紫英终于说出了自己最大的担忧：“义忠亲王的蛰伏，牛继宗和王子腾的隐忍，江南士绅的蓄势造势，儿子觉得这都像是一个极大的阴谋在酝酿，甚至包括几个皇子的争斗，儿子都觉得似乎是有人在背后煽动，……，还有这些内部问题和外在敌人又没有瓜葛牵连？”
冯紫英的这种怀疑让冯唐都毛骨悚然，真要都有瓜葛，那就太危险了，“紫英，你这些怀疑可有依据？不能凭空猜测吧？”
“父亲，正因为没有依据，儿子才这般担心啊，有些话儿子也和朝中诸公提及过，但是他们都不太认可。”冯紫英无奈地摊了摊手，“白莲教的问题，他们也都认可，是该认真查处，但哪个地方官府认真落实查办了的？王子腾和牛继宗，兵部和内阁都是觉得棘手，皇上也不放心，但都怕激怒对方反而引发事端，可这样绥靖手段我以为只会助长他们的野心；江南士绅鼓噪，朝廷就退让同意组建淮扬镇，甚至不惜裁撤固原合并甘宁，义忠亲王时而活跃，时而蛰伏，龙禁尉都束手无策，这是在作茧自缚，养虎为患！……”
冯唐沉默了许久，自己儿子不会无的放矢，他敢这么说，而且是在自己面前这般言之凿凿，冯唐相信肯定是有一些原因的。
“紫英，有些事情非你我父子二人能决断的，但为父觉得我们可以在我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一些准备，而且为父估计你也提前作了一些准备工作了吧？”
以自己对儿子了解，冯唐相信冯紫英肯定早就开始准备了，甚至自己在辽东的一些事情，包括把左良玉和黄得功留在蓟镇，只怕都是有用意的，否则当初冯唐是有意要把黄得功和左良玉都要回辽东镇的，还是冯紫英极力劝说才留在了蓟镇。
“嗯，父亲，儿子是提前作了一些准备，像北地大旱，儿子预计今冬明春北地包括京畿粮价将会暴涨，看看京通二仓的情形就知道，所以我和表兄也说了，从两广那边通过海运运粮到榆关和大沽、北塘以及登州，有段家粮铺和薛家在大沽、榆关和北塘新建了一些粮库，……”
这桩事儿冯紫英交给了段喜贵和薛蝌在做，前期主要是段喜贵在运作。
薛蝌在登莱的船队船只还是稍微少了一些，吨位也不够大，但下半年薛蝌也有两三艘船开始跑这条线，主要是从宁波和松江转运粮食到榆关、大沽和登州这边，另外冯紫英也让庄立民帮忙从庄记船队中抽调一些船只帮忙运粮，而这些流动资金都是从海通银庄中借贷出来的。
冯唐听得冯紫英介绍，忍不住皱眉：“紫英，北地粮价真的可能上涨这么多？不是说京通二仓的粮食已经在开始陆续补足了么？”
冯紫英苦笑：“户部是下了订单给湖广，但是这边发卖要收回来的钱银还没有见到影子呢，而且我估计真正开始启运起码要等到八九月间去了，甚至十月份之后才可能大规模北运，但三四个月之后，谁知道……”
冯唐还是觉得自己儿子太悲观，太杞人忧天了，三四个月时间而已，能发生什么变故？
皇上驾崩，还是义忠亲王举起叛乱大旗，或者江南要和京师这边划江而治？亦或是北地白莲教大叛乱？
怎么可能？
不过冯唐也没有打击儿子的积极性，儿子居安思危未雨绸缪是好事，万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做得也慎重仔细，真要有什么事儿，应对起来也越从容。
“那紫英你觉得为父需要做什么？”
冯唐的问话把冯紫英思路拉了回来，想了一想之后冯紫英才道：“父亲，三边可能要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要，除了三边四镇的边军外，北地大旱，陕西尤其严重，加之如陕北之地本身苦寒，民风骁悍，朝廷若是一味逼着裁撤固原合并甘宁，裁撤士兵回乡，我担心再遭遇大旱，乡间百姓难以果腹，回乡军士怨气甚大，如枯草遭遇火星，一点即燃，那才真的不可收拾啊。”
冯唐思忖了一下，点点头：“紫英，你的担心有道理，为父在榆林时便清楚那边的收成，靠天吃饭，今年旱情远超往年，若是这士卒裁撤归家，见到亲朋故旧难以生活，只怕就会点燃内心的愤懑，但为父此番去却又该如何应对呢？”
“从现在开始便着手购粮，从湖广、河南乃至山西购粮运往榆林和兰州，暂停裁撤固原镇合并甘宁二镇，拖一拖，缓一缓，以观形势变化。”冯紫英一字一句地道。
冯唐沉吟着道：“那朝廷这边如何交待？拿了银子却不遣散，……”
“难道这种应付之策父亲还用得着儿子来教么？”冯紫英似笑非笑地瞅了老爹一眼，“武将们对付朝廷不是有无数套路对策么？”
冯唐讪讪地自我解嘲一笑：“哟，紫英，你这是在用文臣口吻来和为父说话么？”
“父亲，这都是心照不宣的事儿，只要大家做得不太过分，朝廷也不会怎么样，裁撤固然要裁撤，但是具体如何操作，还不是父亲这个三边总督的权力？”冯紫英老神在在地道：“儿子倒是觉得恐怕三五个月之后朝廷未必就会让父亲你再行裁撤之举了。”
冯唐皱眉，“紫英，你说得太夸张了，好像这大周真的就要面临大乱一般。”
“但愿如父亲所言，一切都是儿子杞人忧天吧。”冯紫英嘴角微动，“只可惜墨菲定律早就注定，……”
“什么？”冯唐没听清楚，问道。
“父亲，有一个说法，那就是如果某件事情有可能会发生，哪怕可能性很小，如果发生了是好事，那么它就不会发生，如果发生了是坏事，那就肯定会发生，……”
冯紫英把墨菲定律更改了一下，冯唐听了之后，反复咀嚼了许久，才默默点头：“紫英，你说的这个道理似乎还真的有些准，为父回顾了一下这么些年来自己经历的许多事情，越是期盼不要发生的糟糕事情，往往都会发生，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就像抚顺堡之变一样，为父早就知道努尔哈赤和辽东镇的一些军将有不清不楚的关系，但为父却总是觉得，为父去了之后待诸将不薄，即便是李成梁余部也都尽可能的和平调离，各方处理都还算稳妥，便存着侥幸之心，但结果就是李永芳给为父背后来了一刀，……”
“所以父亲，那就丢掉幻想，准备战斗吧。”冯紫英站定，坚定地道：“买粮运粮越快越好，朝廷不做，我们父子都得要先做起来，做得多少算多少。”

第二百零七节 冯家就是潜力股
说易行难，西北缺粮，三边四镇四十万大军其消耗因为运输原因，其成本远高于蓟辽和宣大，不过如果通过商人运输倒是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减轻成本，这主要是官府的运输体系造成的成本居高不下。
现在冯唐还没有拿到三边总督的任命，更谈不上朝廷要给他带去的银子拨付，可时不我待，有时候粮价可能就是一天一个价，越是往后，价格上涨幅度可能越大，早一天都多买不少。
王绍全被冯紫英专门招来的时候见到了冯唐和冯紫英二人，还有些惊喜，这位蓟辽总督很难见到人，便是山陕商人在辽东那边也和辽东军打交道不少，但冯唐基本上不露面，基本上都是军需官在负责联系。
没想到今日却在冯府能见到，这如何不让他感到喜出望外。
“见过总督大人，府丞大人。”王绍全赶紧见礼，因为是在私宅中，不需要行大礼，但这一揖却是毕恭毕敬。
“好了，绍全，家父刚从辽东回来，马上要觐见皇上，所以我们长话短说，可能你也知道家父现在的身份，蓟辽总督虽然没免，但是马上要赶赴西北出任三边总督，西北那边的情况你恐怕也知道，表面上是裁撤军镇，但实际上都是粮饷闹的，所以家父过去肯定要稳定军心，……”
王绍全脸色一肃，心念急转，“大人但有吩咐，咱们山陕商会无不从命，需要多少银子？”
冯紫英一愣，冯唐也是一怔之后哈哈大笑，“紫英，这是觉得咱们爷俩是要来打秋风啊，嗯，咱们北地这些商人还算耿直，比江南商人爽快，不过，先说清楚，我们可不是来打秋风的啊。”
冯紫英也是哑然失笑，“绍全，你误会了，若是缺银子，那也是朝廷的事情，家父纵然需要急用，也有海通银庄可以临时借贷，还不至于打你们的主意，不过家父需要你们帮忙倒是真的。”
“哦？”王绍全没想到自己误解了，不过只要冯家有求于己方，那就是好事，父子二人一个是武人的巅峰，一个是前途远大的文臣，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值得好生结交的粗腿，尤其是本身就和山陕商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不知道绍全有什么地方可以帮得到二位大人的地方，只要做得到，定当全力以赴。”王绍全一拍胸脯。
“嗯，西北情形绍全可能知晓，家父即将赴任，但四镇由于粮饷补给艰难，尤其是甘肃宁夏二镇粮秣消耗甚大，家父担心今冬明春朝廷这边有所延误，所以希望早一些做准备，从现在开始便请你们山陕商会帮忙协调，从湖广和河南以及山西运粮入陕，力争在十月底之前，先运送三十万石粮食到榆林和兰州。”
冯唐看着王绍全点点头。
三十万石粮食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如果是到京师，走水运，那不算个什么，走运河，二三十艘的船队，十来个就能运到，但是走陆路运输，尤其是运到西北，就不那么简单了，人吃马嚼，消耗甚大。
王绍全脸色微微一变，低下头盘算了一下，这才抬起头来：“二位大人，不是绍全不爽快，若是答应了就一定要做到，山西和河南粮价今年以来都上涨了两成了，湖广那边粮食涨幅大概在一成半左右，而且近期都还有上涨势头，可从湖广经金商运入陕西的话，耗费很大，可如果从河南运，这么大数量，只怕立即就会让河南各地粮价一波上涨，……”
王绍全这是说的实话，冯紫英和冯唐都有预料，北地大旱大家都看得到，今冬肯定比去年上涨幅度会在五成以上，有了这个预期，粮价稳步上涨是大趋势。
按照目前粮价，京师通州张家湾小麦每石价格在一两三钱左右，次等面粉价格在一两八钱左右，粳米在二两每石左右，粟米最便宜，约一两二钱多一点，山西和河南小麦、面粉和粟米价格与京中相差不大，都是较大幅度上涨，但粳米价格更高，主要是因为食用者不多，数量少，自然就价高。
但陕西那边小麦价格已经涨到了一两六钱左右，次等面粉价格早就突破了二两每石，粟米价格也大概在一两四钱左右，按照大周这边的惯例，西北军粮基本上是按照小麦七粟米三的比例来配给，现在秋收尚未开始，价格就已经涨了一半多，这样预估，到今冬价格起码要翻番，甚至还不止。
这种情况下，歉收绝收之下，寻常百姓哪里吃得起？
“那绍全的想法……？”冯紫英不多说，只问对方打算怎么做。
如果山陕商人愿意帮忙，这价格问题反而不是问题，他们有办法最大限度来避免粮价因为大量购粮而陷入暴涨的情况。
“还是得从湖广想办法。”王绍全想了一想，“从湖广和南直往河南贩粮，以粳米为主小麦为辅，粳米进入豫南豫西，制造湖广大丰收的景象，把整个河南粮价打下来，尤其是小麦，然后暗中吸纳，……”
“可是河南今年也遭遇大旱，……”冯紫英质疑道。
“河南是遭遇了大旱，但是临近的南直和湖广是粮仓，所以输入相对容易，压力相对较小，如果营造出了湖广南直丰收粮价下跌的趋势，可以最大限度遏制河南粮价恶性上涨，我们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要指望粮价下跌不可能，只能说少涨一些，而且速度还要快，一旦假象戳穿，那些粮商们很快就会反应过来，……”
王绍全很肯定的语气让冯紫英反而相信了，这种情况下要指望把粮价打下来那是痴心妄想，唯一希望就是少涨一些。
“除了河南这边外，山西那边也可以采买一些，但是不能太多，否则会引发粮价大幅上涨，……”
“绍全，此事我就委托给你了，家父才从辽东回来，这边还要和内阁、户部、兵部交涉，所需银两要稍缓，……”冯紫英话音未落，王绍全已经接上话：“二位大人，承蒙看得起我们，这等事情我们定会办妥，钱银之事日后再说，难道二位大人的面子还不值几十万两银子不成？”
购粮运粮都不是简单的事情，这需要相当的技巧，否则就会事倍功半，专业事情只能交给这些专业商人才能办好，这一点冯唐和冯紫英都很清楚。
虽然委托给了山陕商人们，冯唐和冯紫英也清楚，肯定还是要给对方一个交待，但是冯唐现在还没有正式就任三边总督，所以眼下还只能靠着这份颜面和交情来让人家办，连个纸条印信都没法给。
待到王绍全离开，冯唐这才笑吟吟地看着冯紫英：“紫英，看不出啊，这帮山陕商人居然如此信任你，这不是看在我的面子，而是真心认可你了啊。”
“父亲，在永平府我们合作很愉快，山陕商人已经意识到了江南商帮对他们的挤压，洞庭、龙游、安福、徽州这些商帮的势力膨胀很快，就算是我也一样需要和这些江南商人打交道，表兄在广州，薛蝌在登莱，都不得不和江南这些商人合作，此消彼长，山陕商人如果不寻求突破，迟早要被江南商人压在身下翻不起身来，所以我建议他们走实业这一条路，尤其是开采石炭、冶炼钢铁、制作铁器和水泥，算是取得了一个不错的开局，……”
在永平的合作成功应该算是冯紫英在山陕商人那里确立了一个非常好的印象基础，若非如此，便是冯唐的面子也不可能一张嘴就让人家垫付数十万两银子来购粮运粮，当然冯唐和冯紫英父子的前景肯定也很让山陕商人们很看好。
“为父知道，榆关那边的水泥已经在辽西那边大受欢迎，我在经过山海关时，也看到了山海关开始用水泥涂抹加固城墙垛口，在广宁中左屯卫也有报告称水泥涂抹粘合，能够迅速完成城墙的修补，尤其适合战后修补维护，……”
冯唐乐呵呵地道：“不要以为为父就不懂这些了，为父也一样在熟悉这些新鲜东西，原本打算今年自生火铳要在辽东军这边大规模装备，但是现在看来朝廷的款项够呛，你们永平府这边的作坊可愿意接受赊欠？”
冯紫英笑了起来，“父亲，这可不是我做得了主的，山陕商人和庄立民他们只怕未必愿意，现在京营的神机营正在大幅度换装，这是皇上特批的，从内库和节慎库里专门拨出银子予以解决，户部现在怕是真没钱了。”
“你少给我打马虎眼，我还不知道？王绍全连几十万两银子的粮食都敢一口就承揽下了，怎么些许火铳银子还不行了？”冯唐笑骂。
“两回事儿，父亲，王绍全也清楚西北那边的局面，朝廷肯定会很快拨付到位，辽东那换装火铳那户部什么时候能拿得出银子就两说了。”冯紫英摇头，“等一等再说吧，辽东火铳军的装备速度已经远远超过了蓟镇和宣大各镇了，更不用说西北诸镇了。”

第二百零八节 小心思
冯唐的归来的确在朝中还是引起了一阵热闹，除了冯唐频频被内阁和兵部招去商计西北事宜外，来冯府拜会的人亦是不少，这其中包括很多在五军都督府吃闲饭的武勋们。
冯家虽然不属于四王八公十二侯那一圈层当初最早跟随泰和帝从龙的武勋，但是也属于较早就跟着泰和帝大江山那一拨人了，和这些武勋大多都还是有些交情。
而随着时代变化，当初的所谓顶级的四王八公十二侯也日渐没落，与如冯家这些当初的寻常武勋距离也逐渐拉平，甚至还不及。
四王中除了北静王还较为活跃外，其他三王都基本上处于急剧下滑阶段，八公中也只有镇国公牛家还算撑得住场面，十二侯中一些旁支反而能出头，嫡支中却看不到几个新锐了。
诸如这些武勋大多都拥挤在五军都督府中挂个闲职吃闲饭，如当初的史鼐一般，挖空心思想要寻个机会出去做官。
所以当冯唐回来之后，许多人觉得又有机会了，就像史鼐得到了牛继宗的提拔一般，也能在大同镇混一个参将，银子便滚滚来。
当然，也不是说所有的武勋子弟就都是只冲着银子而来，也还是有极少数有些家学渊源，不愿意就在这五军都督府中默默无闻终老，还是希望出去搏杀一番，求个出人头地。
冯紫英每日回家的时候都能看到丰城胡同里来来往往和等候会面的客人，许多都是四王八公十二侯的子弟，自己见着也面熟，但是却没有什么交道。
他现在是文臣，和这些人也没有多少共同语言，也就是点头之交。
当然，这门口等着候见的人，也有少数属于要见冯紫英的，但无论如何，这条胡同的住户也好，武勋们也好，都清楚，冯家现在算是发达起来了。
老子是兼任两地总督，哪怕是临时的，但这份资历就足以傲人了。
儿子才二十岁，就已经是四品文臣，顺天府要员，誉满京都。
这种情形对于一个武勋出身的家族来说，简直是让人羡慕嫉妒恨。
冯紫英和沈、二薛等一干妻妾用完饭，这才回到二房这边。
父亲回来之后，照理说也该去一起用膳，但是父亲太忙，几乎白日里去兵部、户部、五军都督府和内阁那边，晚上见客，几乎没有多少时间来吃饭，所以都是简单对付，索性就是老娘和姨娘陪着父亲用饭，冯紫英这两房一起用饭。
今夜轮到在二房留宿，宝钗身子不方便，自然就是到宝琴屋里歇着。
不过晚饭后的这段闲话时间往往是冯紫英和妻妾们最轻松也是最具生活气息的时间，无论是哪一房的女人们都最喜欢这段时间。
在长房基本上都是抱着女儿大家一起逗弄孩子，说说闲话，在二房这边呢，也是和宝钗宝琴歪在炕上，香菱、莺儿来傍着捶腿按肩，放松一下。
端起枫露茶抿了一口，冯紫英点点头，入口柔滑，口感极佳，这茶泡得不错。
这其实就是类似于白毫银针这样的白茶，需要提前泡上，几泡之后才开始出味儿，饭后品饮，也能消食。
“相公可是觉得这茶不错？”宝琴在一旁笑吟吟地问道。
冯紫英背后香菱轻轻按着肩头，脚下却是莺儿在替冯紫英捶腿，冯紫英最初还不太习惯这种架势，但是一来二去也就适应了，甚至每日晚膳后都还很享受这种放松。
在长房那边就是晴雯和云裳，偶尔尤二姐也会来帮着按肩，在二房这边基本上就是香菱和莺儿了，偶尔那宝琴的贴身丫头龄官也会来帮着洗脚揉腿。
“嗯，时间掌握很好，这个时候正入味，口感正佳。”冯紫英点点头，“怎么，莫非是妹妹亲手泡的？”
“妾身可不敢居功，是龄官泡的。”宝琴坐在冯紫英身旁炕边儿上，而宝钗则是和冯紫英隔着炕几而坐。
看了一眼站在墙边的龄官，冯紫英目光过去，那丫头赶紧低头，脸却一红，冯紫英不动声色地微微颌首：“龄官听说唱戏是极好的，我却从未听过，什么时候也唱给我听一听，会什么？对了，还有一个豆官，听说都是能唱的？”
宝琴格格娇笑，“相公，妾身带着龄官、豆官都嫁过来这么久了，这个时候才提起这一茬儿？姐姐身边的蕊官，也是能唱的，她们仨都能唱一台戏了，能唱的戏目也不少呢，相公若是有兴致，不妨抽个时间让她们好生表演一番。”
冯紫英还有些猜不透宝琴这丫头什么心思，又要出什么花样，不过这段时间他是没精神来过问后宅这些事儿，摇摇头：“这段时间怕是不行了，太忙了，得等到发卖之事告一段落，父亲去了西北之后看看有没有时间了。”
“又不是要正经八百的办堂会，哪用得着那么麻烦？”宝琴摇头：“相公若是累了，想要轻松一下，让她们几个就在这屋里清唱一段也好，都说拳不离手，曲不离口，这要搁下了，日后再要捡起来就不容易了，……”
冯紫英无奈点头：“妹妹说的是，她们几个若是丢下了这自小习练的本事，也有些可惜了。”
宝钗在一边儿也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宝琴这丫头就是喜欢生事儿，这段时间相公甚是忙碌，也不知道她又要生出什么花样来。
宝钗是个宽厚性子，念及宝琴年龄也小，所以多有让着，她也知道宝琴也是有分寸的，纵然有些事情略微出格，但都无伤大雅，年龄小有时候气盛一些也在所难免。
前几日黛玉来府上，见了公公婆婆，只怕是又让宝琴这丫头有些不悦了，今日看见宝琴专门提到龄官沏茶，她就担心宝琴这是要出什么幺蛾子。
“来，龄官，去换衣，给相公唱一曲，相公这段时间也累了，听一曲解解乏也好。”宝琴抿着嘴道。
等到龄官换了衣衫出来，宝钗立即就意识到了问题。
这丫头穿的这一身白衫果真是俊俏风流，要得俏，一身孝，眉目间那份婀娜多姿，隐约间就有了八九分一两年前的黛玉模样，再加上好像黛玉也有这样一身白衣，只不过多了几分红圆点，但这么一望过去，真正就是一个小黛玉，甚至比起晴雯来更多了几分柔弱妖娆。
冯紫英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只是下意识的以为宝琴这是要邀宠，所以故意让龄官这个丫头来唱戏讨好自己，但恍惚间这丫头真的有点儿黛玉的风采，尤其是眉目间那份婀娜柔弱，还有目光里几分期盼和渴望，也不知道真在演戏还是怎么，让冯紫英竟然生出了某种异样心思。
一段《玉堂春》这丫头倒也颇见功底，听得冯紫英都忍不住刮目相看。
没想到荣国府买的这帮小戏子功底都不浅啊，这丫头才多大，进荣国府的时候大概才十三四岁吧？这会子大概连十六岁都不到吧？
这应该是自小就勤学苦练，而且还有名家指导才能有这般功底，难怪都说大观园花销巨大，单单是这帮小戏子采买，估计就花了不少银子，而后还要继续培养，这荣国府哪里还能扛得住？
这龄官唱起戏来很是投入，眉目间的哀怨、喜悦、落寞都表现得淋漓尽致，加之扮相姣美，身段苗条，再有七八分黛玉的容貌，委实让冯紫英有些怦然心动。
这个宝琴，果然厉害，在揣摩男人心思上简直无出其右啊，连宝钗都不及甚远。
一曲唱罢，冯紫英忍不住拍手赞许，“好，果然好，难得啊，龄官，你这份功底不浅啊，习练了多久了？”
“奴婢从五岁便开始拜师，至今已经有十年了，中间从无间断，也就是跟随小姐嫁到这边来也一直还是在练，只是没有往日那么刻苦了，……”说起唱戏，这龄官脸上便露出一抹傲娇得意，“这还是奴婢水准有些下降了，若是换在去年，奴婢还能唱得更好，……”
一席话听得宝钗也是皱眉，这丫头果然和宝琴黛玉差不多，都有点儿那种清高傲娇性子。
嗯，相公问你这个是真要听你水准有多高么？不过是随口问一句罢了。
宝钗是知晓的，自家相公对听戏并没有太大兴趣，不过是看在宝琴面子上，不忍拂逆罢了，这夸赞的言语多半还是冲着这丫头有几分和黛玉相似去的，哪里就真的觉得这戏有多好听了。
宝琴果然接上话：“相公若是觉得龄官唱得好，那没事儿就让她多来给相公唱一唱，豆官和蕊官如果和这丫头搭配起来，那效果更好。”
冯紫英一时间还没有想那么遥远，点点头：“妹妹倒是有心了，只是为夫这段时间哪有那么多闲情逸致来听戏啊，等到忙完这一段时间再说吧。”
宝琴笑意盈面，“一张一弛才是文武之道，相公也莫要太辛苦自己了，像今日这般小憩放松一下，其实更有益相公明日能以更饱满的状态去处理公务，……”

第二百零九节 敲打
后宅的种种并未让冯紫英太多挂心，他现在的心思都在正事儿上。
薛蝌的信来了，谈及了近期的一些情况，包括从松江、宁波到登州和榆关的航线船只数量增加，一口气添置了七艘船，使得船队规模骤然扩大到了十三艘，主要就是跑从榆关经登州到松江或者宁波，然后从宁波或者松江返回登州和榆关。
从北往南主要运送铁器、铁料和水泥，而回程则全是米麦，这是冯紫英要求的。
薛蝌在信中也谈到了米麦价格在宁波和松江都呈现出了缓慢上涨的势头，估计要等到秋粮收下来之后粮价才会有所下降，所以他建议是不是可以考虑等到九月之后再来加大购粮，并提出建议是不是可以考虑从扬州、苏州贩运丝绸、药材、南货等在北方利润更高的货物。
冯紫英轻轻哼了一声，丢下信。
身旁的宝琴见丈夫脸色不渝，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拿起信，却没有看，只是小声道：“哥哥可是有什么做得不妥的，相公多多包涵，便是去信责骂也可，……”
见宝琴委屈小心的模样，冯紫英点点头，“你要看就看看吧。”
宝琴赶紧拿起信一目十行浏览了一遍，舒了一口气，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建议从扬州、苏州贩运其他货物而非粮食罢了，这也没什么，从更划算角度出发罢了。
“怎么了，相公？哥哥这个建议其实也很切合实际啊，现在粮价虽然有所上涨，但是秋粮收了之后，从江南的情况来看，肯定是要下跌的，到那个时候再来收购北运也不为迟啊。”宝琴忍不住替自己兄长打抱不平。
“是么？粮价肯定要下跌，依据呢？”冯紫英冷笑，“就因为江南面临丰收？”
见冯紫英语气不善，宝琴一凛。
丈夫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尤其是这种在只有两人的闺中密语情形下，丈夫一般都是很是很骄纵自己，便是自己有时候撒娇出格，丈夫也不会太在意，但今天丈夫的态度有些不一样。
“相公，丰收粮价下跌这才是正理啊，北地固然大旱，但是江南和湖广历来才是咱们大周朝的主粮产地，京畿所消耗的粮食都是来自江南和湖广，现在粮价都上涨了三成，也就是大家都觉察到了北地大旱的缘故，有了这个预期，粮价才涨起来，但湖广和江南粮食丰收，九十月间肯定会大跌一段时间，要等到十一二月份才会缓缓涨起来，到明年三四月间涨到最高峰，这是规律。”
宝琴不无委屈，“我们薛家也是做过粮食营生的，这种基本规律我们还是明白的，现在粮价的上涨实际上属于一种买涨不买跌的状况，很快粮价就要跌下去，利用这两个月时间作几趟其他营生贩运，这不再合适不过了么？”
冯紫英有心要敲打一下这两兄妹。
之前他是专门和薛蝌交待过，要么老老实实自己做他自己的营生，他冯紫英不会去干涉，但如果要想有大的抱负和想法，想要做大事业，他冯紫英可以扶持提携他，但是却要听从安排。
先前他就和薛蝌说过，北地粮价肯定会大涨，不会因为江南和湖广丰收受太大影响，至于原因他只让薛蝌不要去多问，按照这个设想来行事就行了，自己不可能把江南面临的反叛和北地面临的动乱风险点明，但薛蝌却表现得有些聪明过头了。
自己的交待他并没有太在意，在前两趟船队从宁波往返榆关和登州时就没有完全装运粮食，还附带了一些其他在薛蝌看来利润更高的货物，但自己念及数量不是太大，对方想要尽快把从海通银庄借贷来的银子赚回来的心情他也能理解，所以就没有太责备。
但没想到对方这就得寸进尺了，甚至把自己的交待都有点儿当耳旁风的味道。
这两个月过后比如到九月，正常情况下的确可能会出现粮价下跌局面，但是一旦有意外，那你再来运粮，说不定就不是粮价的问题了，而是根本就不允许你从江南湖广运粮北上了。
这也是为什么冯紫英要紧急催促王绍全他们山陕商帮要尽全力最快速度完成三十万石粮食运送到榆林和兰州的原因，因为他担心真的拖下去，山陕商人也许还能收集到一部分粮食，但是那粮价恐怕就真的要涨到天上了。
“宝琴，我和蝌哥儿说过，做人眼界要远一些，格局要大一些，若是他只想当一个单纯的商人，一辈子只为银子奔波，那没问题，但他也和我说他并非没有宏愿，我很赞同，那么做事情的时候就该不要过分注重于钱银上的收益，我为什么让他早早开始为北地运粮储粮，甚至还专门和海通银庄打招呼为其贷款，就是有这方面的考虑，我也和他专门提及过，但是看看他的来信，仍然执着于这种短平快的收益，忘了我和他说的目的和意义，说实话，这让我有些失望，……”
宝琴一惊，连声音都有些颤了，“相公，哥哥不是那样的人！多半是哥哥未能明白相公话语里的含义，所以才会有一些其他想法，相公您应该了解，哥哥素来的为人，他也是在商言商，绝无其他心思，还请相公明察，……”
冯紫英见宝琴眼圈都红了，也知道他们兄妹俩素来关系很好，薛蝌固然十分看顾宝琴，而宝琴也格外维护薛蝌，对他们这种兄妹情，冯紫英也还是十分喜欢的。
“好了，我知道你们兄妹情深，也知道蝌哥儿是个聪颖之人，但是聪明过甚有时候就会适得其反了，你回信和你哥哥好好说一说，……”冯紫英语气有些重，听得宝琴心里也有些打鼓，念及自家兄长在外奔波，却落得个丈夫这样的评语，心里免不了难受，泪珠便滚落下来，“妾身明白了。”
“行了，你也莫要太感伤，难道我批评一下我的大舅子都不能了？”冯紫英忍不住把宝琴搂了过来，哄了起来，娇嫩的身子比起半年前的生涩多了几分柔媚，“昔日文龙还被我暴揍了一顿呢，蝌哥儿就受我几句话都不行了？”
宝琴破泣为笑，忍不住蜷缩在丈夫怀中：“妾身只有这一个哥哥，自小便一起长大，而且哥哥历来把相公视为榜样，一心想要做出一番事业来，若是听闻相公这样评价，肯定会很难受。”
“若是我不批评他，那才是对他不负责任，玉不琢，不成器，你们两兄妹在这方面都是一样，天资聪颖，但小心思太重，蝌哥儿都还好一些，尤其是你，更是如此，我都要提醒你，多和你姐姐学一学，真的以为你姐姐许多事情就不明白？别以为能蒙得住她，若是什么时候伤了你们姊妹的感情，那就不好了。”
冯紫英并没有因为薛宝琴的撒娇温存就松口，仍然点醒对方。
在他看来薛宝琴还是有些小性子和骄纵之气，若是不经常敲打管束着，迟早还要生出一些风波来。
他心在心思都在外边大事情上，对后宅这些事情委实没有多余精力来过问，沈宜修不太愿意过问二房这边的事情，而宝钗这段时间似乎也显得过问安稳沉静了，找个时间他还要和宝钗说一说。
对于冯紫英敲打提醒宝琴也并非毫无感觉，不过她还是觉得冯紫英对自己是宠爱的，但是提醒自己姐姐的观感让她略微意动。
对宝钗，宝琴还是有些敬畏的，只不过这种敬畏随着这半年来相公对自己宠溺而日渐淡薄，但今日相公一提，又让她警醒起来。
姐姐才是嫡妻大妇，自己只是媵。
这个带有深刻印记的身份可以让自己在面对二尤时有着天生的心理优势，但是对着沈宜修和宝钗，那就又变成了劣势，所以薛宝琴一点儿都不介意迎春过来做妾，甚至也不在乎如晴雯、莺儿这样的丫头们被收房，那样她在她们面的优越感会更甚。
“妾身知道了，一定会注意，不过相公也莫要太苛责妾身了，有些时候妾身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会生出那些心思，但是妾身对相公的心思却是其他人无法比的。”宝琴蜷缩在冯紫英怀中，一双玉臂勾着冯紫英虎项，美目如水，樱唇微翘。
冯紫英心中也是一阵火热，无论如何人家也是想方设法来讨好自己，今日她把那龄官招来替自己唱曲儿，心中固然有些小心思不足取，但是这丫头一颗心还是牢牢在自己身上，某些邀宠固宠之举也能理解。
“哼，你少用这种言语来糊弄我，有那份心思，你还不如多在床上讨好一下爷，也好早点儿替爷生下一男半女，也免得太太她们成日里在耳边念叨，前两日父亲也在询问此事，你和你姐姐都要努力了。”
宝琴柔婉逢迎，如白蟒缠人，“那相公今晚就给妾身一个吧，……”
冯紫英褪掉衣衫，剑拔弩张，图穷匕见，……

第二百一十节 身份象征，实力坐标
贾蔷这段时间骤然忙了起来。
不是他平时不忙，而是这几日太忙。
二楼包房只有二十二个，甲乙丙分别八个六个八个，形成一个半弧形，一楼则是大堂。
问题是这一次除了冯大爷打了招呼留下的六个包房外，剩下的包房远远不够用了。
无数人来订包房，先前几个贾蔷也还觉得没什么，因为这包房价格昂贵，比起平时看戏时涨了五倍有余，从原来不到二十两银子，涨到了一百两银子，而且只是一次，因为这发卖据说可能会有三到四局，分别是古董字画，珍玩首饰，田庄铺子，以及其他杂项。
单单是这包房这一论下来就能正好几大千，而且关键还供不应求，弄得贾蔷都不敢接这种生意了。
无他，都是冲着这一次发卖大会来的了。
外界传的太玄乎了，都说京通二仓大案涉案人上百人，那京通二仓这二十年里离任大使、副大使以及下边的官吏们与各路粮商们相互勾结，一个个吃得钵满盆肥，不但边镇军士的粮食被他们以次充好换成劣等米麦，而且每年都被他们以旧换新的时候做手脚，不但没能换新，而且还是换成了最差的陈粮，还在数量上大肆克扣，到最后干脆就发展成为直接贪墨了。
难怪西北四镇屡屡闹饷，这里边很大原因就是这帮京通二仓的官员们在其中作怪，人家大头兵在边关替朝廷卖命，却屡屡饿着肚子，或者就只能吃连狗都不吃的各种土沙石和虫屎混杂的劣质米麦，你说人家不闹还有没有天理？
二十年啊，这些官儿和粮商在其中上下其手究竟贪墨了多少？有说三百万两的，有说五百万两的，还有的说上千万两，更有甚者就直接说某某官儿屋里铺金砌玉，陈设比皇宫还豪华奢靡，屋里都是不点油灯和蜡烛，全用夜明珠，……，连下人们都是穿的裘皮绫罗，比寻常人家当主子的还要强。
这种传言到最后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几乎京师城里无人不谈，无人不知，无人不想。
不但《今日新闻》经常刊载这种小道消息，那些诸如《北地商报》、《京华日报》等小报更是将这里边的一些细节开始脑补衍生出各种故事，这株珊瑚的哪里如何如何，是琉球王敬献的，那颗夜明珠如何如何，是苏禄王子一掷千金赏给那个青楼名妓的云云，……
总而言之，许多原本并无多少出奇之处的珍宝古玩早添加了一段悲欢离合的传奇故事之后都开始变得具有玄幻色彩了，让荣国府和冯府的许多下人都要通过各种渠道来探听真假，让冯紫英也啼笑皆非。
当然，这里边有他的授意，但是达到这种状态，还是始料未及。
冯紫英一直以为大周的有钱人都是比较低调的，所以他们宁肯把赚来的银子铸成银饼银锭藏在地窖里，要么就是不断地去购买土地，即便是要炫耀富足，也更多的是修建庄园园林，已显示自己的格调。
像拍卖这种有些粗俗的方式，他原本以为可能只会吸引一些中下层的商贾，或者说是一些暴发户，像洞庭商人、龙游商人、扬州盐商、徽商这些人恐怕不太愿意参加这种发卖活动，所以再发出邀请的时候，也没有指望太高，只觉得能有那么一两个代表来捧捧场，就算是不错了。
谁曾想，这邀请函一发出，便迎来了追捧，像洞庭、龙游、扬州盐商这些都是十分感兴趣，先前一家给了两三张请柬，到后来不得不增加到一家七八张请柬，依然是供不应求，但是这包厢容纳有限，一个包房八个位置就是极限了。
冯紫英也不可能把所有包房包揽完，还得要通过市场规则运作一部分出去，这样才能达到目的。
冯紫英的这个安排一下子就把贾蔷推上了风口浪尖。
先前冯紫英就让他考虑将包房价格提升到一个高不可攀的价位，这样可以有效拉升逼格，毕竟大周顶级权贵和商贾们都被自己替他们预定了包房，而剩下的这些如果都是些阿猫阿狗来坐了，无疑会让这些人觉得丢脸，也会让冯紫英之前的造势变成笑话。
所以贾蔷在接到这个要求时也是忐忑不安的，这十多个包房如果都因为价格愿意而不被人接受，自己一样可能要承受冯大爷的批评，说明自己没有充分预估这里边的消费能力。
不过当除开冯大爷预定的六个包房之外的第一间包房被湖广商会的粮商们预定了只会，贾蔷的心就安定了下来，他很清楚只要有湖广粮商开这样一个头，那么其他商贾立即就会尾随而来。
不出所料，很快就陆续有几十个个人或者商会组织都纷纷要求要租用包间，使得贾蔷一下子就陷入了困境。
之前还指望着客人越多越好，但是当手中无房的时候，多一个都会让你面临压力，要知道这些人背后多多少少都有些来历的。
即便如此，贾蔷仍然也还是头疼无比，因为除开一开始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卖出去了另外十六个包房中的三间外，其他十三间就成了很多人心目中的身份象征实力地位的宣示，所以大家都是各显神通，想要从贾蔷手里拿走一张包房的通行证。
到最后贾蔷硬着头皮又卖出了几张，只剩下剩余四张时，他是真不敢卖了，买了就要得罪人，而且是京师城里都很有能耐的角色，他不得不三思。
“大爷，小侄的确是觉得没法做主了，这虽然还有四个包房，但是铁了心思要位置的就有七八家，都是些不好惹的人物，所以小侄现在也没辙了，……”贾蔷哭丧着脸。
“至于么？又不是不要银子，这些人难道都是冤大头不成？在下边位置很充裕，挨着舞台更近，难道他们不知道？”冯紫英自然懒得夺冠这些事儿反正站着说话也不嫌腰疼。

第二百一十一节 贾蔷的野望
“爷，您这么想，人家不这么想啊。”贾蔷站在边儿上，垂着手，满脸苦恼，“都觉得自己是有头有脸的人，若是被朋友、伙伴或者商业对手比了下去，人家都坐包房，自己却坐楼下，那这面子往哪里搁？没准儿人家就觉得您在这京中的人脉不够，实力不足，兴许下一笔生意就不找您了，……”
不得不说贾蔷的说法是有些道理的，这一两个月里都在热炒这场发卖盛会，甚至自己都要求曹煜在《每日新闻》上不遗余力的煽风点火，再加上那些个自带八卦属性的小报卖力吆喝，商界巨子、京中权贵、外埠豪商、本土士绅名流，所有人的那份心思都被煽乎起来了。
尤其是那些个关于其中一些珍玩古董的传奇故事，更是把许多人勾得心动，都想来看看某样物件是不是有想象的那么神奇。
包厢门票不过一百两银子而已，对于寻常人等固然是觉得惊人，但是对于达官贵人巨贾豪商们来说，那就不值一提了，你便是涨到一千两，对于他们来说也无足挂齿，当然大观楼也不可能这么做，那太离谱了。
“这样想的商人都是层次低下的，谁做生意不知根知底？难道就因为能在这次发卖大会上露个脸，坐一下包房，就觉得人他人脉深厚实力雄厚了？荒谬！”冯紫英不客气地反驳：“你也未免把咱们大周商人想得太低俗了一点儿吧。”
贾蔷自然是不敢和冯紫英争论的，但是这一次对于大观楼来说，的确是一个难得的机遇。
在贾芸看来，大观楼在戏园子这一出的地位上已经达到了极致，再要寻求突破已经很难了。
毕竟在京中几大名楼对峙的格局已经形成，谁想要压倒谁打倒谁，都很难，谁背后都有大树。
就像冯大爷和忠顺王那边的明月楼也早就有君子协议，不搞恶性竞争，后来绕梁阁也加入进来。
燕子楼一直不肯加入，但就被这三家压着针对，进而开始衰落，一直到去年燕子楼换了老板，被北静王买下，主动示好这边三家，表示愿意和睦相处，京中的戏园子竞争才开始进入了相对和平的四国争霸时代。
但是燕子楼因为前两年的挤压，实力衰减了许多，现在已经从当初的魁首位置跌落到了四大戏园的最末座，比起前三已经拉开了一定距离，后边还有好几家戏园子虽然论实力和名气与燕子楼还有一定距离，但是已经开始隐隐追上来。
贾蔷却不是一个甘于守成的主儿，从贾芸手中接过大观楼的管理权之后，他就一门心思要想让大观楼更上一层楼，用大观楼的变化来向冯大爷证明自己虽然是贾芸推荐，但是并不比贾芸逊色。
贾芸从大观楼管事一跃成为海通银庄京师号的大掌柜简直羡煞人等，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了，一个是戏园子的大管事，另一个却是执掌整个京畿钱庄业牛耳的大掌柜，但是贾芸就这么走马上任了，而且这一年多来还干得有声有色，无他，就是凭借着他入了冯大爷的法眼，冯大爷鼎力支持，就让他坐稳了这个位置。
他贾芸可以，凭什么他贾蔷就不行？
他就要用自己在大观楼的表现来证明自己可以，甚至能超越贾芸！
怎么来证明，贾蔷觉得这一次发卖大会就是一次非常难得的转型契机。
看看这包房价格暴涨五倍依然供不应求，甚至把自己逼到来找冯大爷求援，这种既焦心又欢喜的感觉实在难以向人述说。
贾蔷觉得，像这种发卖大会随着朝廷日后肯定还会有查处的这种贪墨大案，大观楼都可以接下来，哪怕是免费给官府提供场地，单凭这种售卖包房门票都能大赚特赚。
在贾蔷看来，大观楼不应当局限于只是演戏，日后大观楼可以走高端路线，邀请的戏班子应该更加高端化，寻常戏班子坚决不允许到大观楼来出演，哪怕价格很低，就是要全力打造这种高端印象。
另外就是要考虑转型，像发卖拍卖这种很吸引民众眼光注意力的事儿可以多承办，不但利润丰厚，而且更能提升大观楼的名气，要让所有一进京师城的人都想先来大观楼逛一逛看一看，体味一下京师城中最耀眼的明珠。
贾蔷甚至考虑将说书也要还引入大观楼。
这一点有些难度，因为在达官贵人和士绅心目中，说书还是下里巴人，都是中下阶层穷苦人家们在茶馆里的乐子，要进入大观楼，肯定会对大观楼格调和层次产生冲击。
但是贾蔷却觉得这种说书在京师城里十分受欢迎，一些说书人已经在许多茶馆里赢得了很多固定客人，影响力也在不断增大，而许多士绅和达官贵人们其实也都很喜欢这种雅俗共赏的风格，只是碍于传统惯性，大家都不愿意去打破这种格局罢了。
只要能赢得冯大爷的支持，贾蔷觉得完全可以将京师城甚至扬州、苏州那边的著名说书人邀请来登台献艺，让大家感受一下顶尖说书人的水准。
还有，贾蔷甚至想到过是否可以考虑除了一些官府的发卖会外，也可以主动承揽或者去筹办一些发卖会，比如京师和扬州、苏州顶级珠宝行或者药材行、绸缎庄的顶级产品，专门拿来供京师城中的顶层人士们来品鉴和售卖，这样同样可以提升大观楼的格调，也能为大观楼的牌子和收益赢得更多。
“大爷，您说咱们大周的商贾不至于这么俗气，可商贾们能有多高的格调品味？”贾蔷委婉的辩解，“再说了，这样的势头已经造了起来，报纸上也都刊载了，而且发卖的时候这些报纸刊物都要到现场观摩，寻找话题，这也同样是一种造势的手段，现在大家很大程度都不完全是为了这些发卖物资而来了，而是要争这一口气，要露这一回脸，并不在乎发卖本身了。”
“像龙游商人和洞庭商人素来不睦，而徽商和山陕商会的人更是死对头，扬州盐商更是瞧不起所有其他商人，还有来自朝鲜、日本和南洋的商人，佛郎机和红毛番商人，他们都云集于此，这种竞卖抬价的势头很容易就能把握住，……”
贾蔷没有再说下去。
冯紫英却笑了起来，他没想到这贾蔷脑袋瓜子还挺好用，超出了自己对他的预期，居然举一反三，打起这种拍卖的主意来了，但不得不说对方还是有些见识的。
“蔷哥儿，看样子你颇有打算啊，说来听听。”冯紫英当然不会打击对方积极性。
对于像贾芸贾蔷这种没什么跟脚和背景的人，自然是愿意跟随自己这样的人，自己也乐于纳为己用，贾家早就没落，他们又不是上阵打仗的料，呆在京中，又无其他人提携，自己给了他们这样的机会，他们自然只能死心塌地跟随自己。
“爷，小的在想，这种发卖会要多一些就好了，但发卖会必然有限，那么怎么才能让大观楼的名声继续保持呢？这种发卖既然大受欢迎，为什么不能多搞几次？反正每年朝廷都会有一些大案查处，那么查货的财物是不是都可以用这种方式来处理呢？还有，这种大案的涉案财物不行，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请京师城里或者苏州扬州城里那些名家珠宝行，选择一些别出心裁或者说极具诱惑力的物件来进行一次品鉴，品鉴之后再来拍卖，价高者得，一样也可以通过报纸来进行宣传造势。”
冯紫英对贾琏顿时刮目相看，这家伙很有点儿开拓创新的思维啊，居然也能想出这一出来。
“唔，不错，这想法很有创意，京师江南珠宝行甚多，大家竞争激烈，都想打响名声，那么大观楼倒是可以借这一次事件之后再来好好运作一下，未尝不能作这种尝试。”冯紫英点头：“还有么？”
“还有就是像京师城中许多典当行，每年都会有许多死当遗留下来，这多年一直积累，亦有许多稀奇古怪之物，或许在有些人眼中不值钱，但是也有一些特殊喜好的客人会非常喜欢，如果能够提供一个场合供他们进行展示和鉴别，然后再来进行一次发卖，这对所有人都是一个喜闻乐见的机会才对，……”
冯紫英真的被贾蔷的思路给震动了，如果说之前的那些还是因为受到自己的启发，那么这一出和典当行的合作就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了。
“还有么？”冯紫英鼓励道。
“还有，还有就是，小侄琢磨能不能把一些最有名的说书人也引进来说一说书，也许能够吸引到更多的客人来，……”贾蔷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冯紫英神色变化，毕竟这有些离经叛道了，但离经叛道的事情在冯大爷身上还少了么？
“哦？”冯紫英点头，果然还有新想法，这贾蔷不差啊。“很好，这个想法很好，考虑过如何操作么？”

第二百一十二节 野男人？
和贾蔷的一番交谈，冯紫英也颇有触动。
谁说市井之间无能人？谁说这武勋子弟就无才干？
贾琏也就罢了，但贾芸和贾蔷都属于贾家旁支，属于敬佩末座吃闲饭的角色，但是只要你把他放在合适的位置，加以鼓励和培养，未尝就不能琢磨出一块璞玉来。
或者说浑金璞玉这个词儿用得太高，但是起码算得上是可用之才。
看看贾芸在京师号的表现，再看看现在贾蔷的锐意进取，再看看贾环的刻苦读书，贾兰贾琮现在还好说，姑且不论，这贾家子弟中也并非一无可取之处。
关键在于环境，即便是贾宝玉那也是这贾家上下的长期宠溺而惯坏了，导致了原本天资聪颖的角色沦为现在这种场景。
贾蔷的心思很活泛，甚至比贾芸更适合这一行，大观楼不再局限于戏园子，而要像未来的文娱中心、拍卖中心和“会展中心”定位发展。
这是一个很好的构想，戏园子和说评书只是一方面，一旦拍卖中心搞起来，大家都以从大观楼买到的货色为喜，而以在大楼举办品鉴会为荣，那么大观楼的定位基本上就能超越明月楼、燕子楼这些层次了。
不过这些对冯紫英来说都是小道，随手提点了一下贾蔷需要注意的地方，然后再加以鼓励一番，贾蔷感激涕零的去了，冯紫英觉得自己真正有点儿像要鹊巢鸠占一般，渐渐的开始取代贾赦贾政成为贾家的灵魂人物，成为贾家隐形的一家之主了。
贾环、贾兰、贾琮尊自己为师长，贾琏、贾芸、贾蔷以自己为靠山，便是有些边缘化的贾宝玉的婚事现在都要听自己的意见，贾赦更是想方设法攀附自己谋利，这还没有说宝钗、黛玉嫁给自己为妻，迎春要给自己做妾的事儿呢。
或许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事儿真的能在自己手上变成千红共乐万艳同喜的大好事儿呢，嗯，好像这样方不负自己这穿越一出的心愿。
……
原本还指望着和布喜娅玛拉鏖战一场呢，只可惜自己养精蓄锐了两日，没想到这女人居然不声不响地回辽东了。
得知老爹回京辽东局面暂时由曹文诏负责，布喜娅玛拉有些放心不下，原来叶赫部基本上是和冯唐这边打交道，而曹文诏作为主要负责作战的协守副总兵和叶赫部打交道的时间不多，所以一旦冯唐短时间内不回辽东，布喜娅玛拉担心叶赫部会受到影响。
所以在索要了一份冯紫英写给曹文诏的亲笔信后，布喜娅玛拉几乎没有耽搁就直接回辽东了。
不过布喜娅玛拉也说了，她回去的时间不会太长，争取十月份就会回京。
毕竟现在叶赫部的实权还是掌握在其叔叔金台石和其兄长布扬古手上，她要去做的就是帮助金台石和布扬古与曹文诏重新续上线，建立起联络通道，避免叶赫部在遭遇建州女真和科尔沁人威胁时能迅速得到辽东军的支持。
另外布喜娅玛拉也准备去一趟内喀尔喀那边，见一见宰赛，看看如何协调双方共同合作对抗建州女真。
内喀尔喀和大周这边关系日益密切，宰赛正在积极利用大周支持向北争夺野人女真，虽然仍然无法和建州女真匹敌，向东威压科尔沁人，向南与察哈尔人明争暗斗。
内喀尔喀似乎有取代叶赫部在大周盟友中最重要的一环的架势，这让叶赫部也有些着急。
失去了大周的支持，叶赫部很难在和建州女真的对抗中存活下来。
看着留给自己的信，冯紫英忍不住砸了咂嘴，才两日未见，这女人就跑了。
布喜娅玛拉的字写得不错，据说练了不少时间，但要和自己身边的其他女人比就相差太远了。
把信收了起来，冯紫英有些遗憾地摇摇头，叶赫部现在的重要性有所下降，但是对于辽东来说，依然不可或缺，布喜娅玛拉有些多虑了。
对于大周来说，多一个帮手，那就能减轻一份压力，尤其是在大周内部不靖的情况下，辽东如果承受不住压力需要朝廷更多支持，会让朝廷更艰难，所以无论是内喀尔喀人还是叶赫部，甚至建州女真内部，只要能花一些小的代价来拉拢，都是值得的。
“走吧，去那边。”冯紫英没说哪里，但是瑞祥却明白了。
马车驶出，迅速向惠民药局那边而去。
忙里偷闲。
后日就是发卖大会第一场开卖，各项工作都已经准备就绪，这几日京师城里高档的客栈旅舍都多了许多客人，虽说真正参与竞拍的客人不会住客栈，大多都在京中自己的私宅，但是这还是吸引了很多想来看热闹和捡漏的外地客商。
毕竟这发卖大会的基本情况已经在《今日新闻》上花了很大篇幅刊载了，涉及到诸多大类和一些小项，诸如古董、字画、珠玉、首饰、田庄、商铺、宅院、药材、毛皮绸缎、马匹、家具等等，虽然在报刊上只是隐约透露了一些，如雾里看花，但这更勾人。
这两天大观楼都不再营业，而是开始清理打扫戏楼里的布置。
考虑到那一日来的客人会太多，所以从胡同口的两端就开始要见进行分流，为此还专门和中城兵马司与巡捕营打了招呼，除了获得包房许可的客人外，其余客人的马车、轿子一律不得进入，避免形成拥堵，让他们在外边自行寻找安顿之处。
冯紫英就是去大观楼看了一遍之后觉得还有些时间，想要到布喜娅玛拉这边来看看，结果没想到院子里空无一人，甚至连两个仆妇都被布喜娅玛拉打发回去休息了，只留下一封信。
王熙凤她们已经搬家了，搬出了荣国府，冯紫英还没有去过。
本想到布喜娅玛拉那里去偷欢一回，没想到落空，只能去王熙凤那里了。
不过要说也该去了，王熙凤爷已经搬了一段时间了，冯紫英还从未去过，可能这段时间王熙凤她们也在忙于安顿，所以也没有来叨扰他，但如果一直不去，平儿迟早要到府里来讨个说法的，冯紫英琢磨着。
只不过去了也白搭，王熙凤现在怕是有三个月了，肚子已经开始隐隐大了起来了，有些事情已经隐瞒不住了。
不知道跟着她出来这一拨人里边，发现了这个秘密之后会怎么想？
自己这一趟去，岂不是坐实了某些事情？
诸般心思在心中盘旋，但冯紫英也知道终究躲不过这一遭。
把人家肚子搞大了，始终要给一个交待，连面都不露，那说不过去。
至于说如何把一帮下人搞定，冯紫英觉得以王熙凤的手段，应该是能做到的。
绕过惠民药局，冯紫英一行来到取灯胡同口，几个护卫早已经撒出去，四下打量观察。
瑞祥去敲了敲门环，很快便有人来到门后，问道：“谁啊？”
“冯大爷来了。”瑞祥声音不大，但是门后的人却听得很是清楚，立即惊喜地叫道：“冯大爷来了？好，丰儿，赶紧去告诉平儿姑娘和二奶奶，冯大爷来了。”
开门的是旺儿，一脸谄媚的笑容，站在门口的还有住儿，这原本是贾琏的小厮，却因为不受贾琏喜欢，只能跟了王熙凤。
冯紫英下车，飞快地睃了一眼四周。
这地方闹中取静，虽然距离中城兵马司不远，但是正好在胡同口往里走的一个拐弯处，从胡同口看不到这里，要往里走二三十步才能看得见。
冯紫英的身影一露面，旺儿心里就踏实了下来。
搬过来也有十来天了，但是大家都有些人心惶惶。
换了一个新环境，尤其是没有了贾家的遮护，大家心里都没底。
尤其是二奶奶现在是孤家寡人一个人，搬到这保大坊孤苦伶仃，谁还会待见你？
王家那边好像也对这桩事儿很不满意，这就成了两头都靠不着，这以后日子怎么过？
所以这十多天里大家伙儿都是有些六神无主，但很快就有人觉察到了有些端倪，那就是二奶奶的身子似乎有些不方便了。
实际上还在荣国府的时候，就有几个机敏点儿的人觉察出了一些端倪来，二奶奶这两个月特别能吃，特别犯困能睡，有些经验的都知道这是有了身孕的表现，可二奶奶和琏二爷都和离了大半年了，琏二爷也早就去了扬州，二奶奶怎么可能有孕？那不成了惊天大丑闻了？
所以大家怀疑却都不敢吭声，都装作不知晓。
二奶奶身段是越来越丰满，在荣国府那边还刻意遮掩，甚至到后来连门都不怎么出了，往日几乎每日都要去太太那边，后来也找了各种借口说身子不舒服不去了，弄得太太还来看了几回，可看二奶奶的气色又甚好，找郎中来，又被二奶奶婉拒，所以也只能赶紧搬出来了。
但是到了这边之后，都是院里的人，就没那么注意了，大家伙儿都能看出来，二奶奶是真的有了身孕了。
谁的？所有人都在心里问。
二奶奶偷人了，外边有野男人了，这可是天大的事儿！

第二百一十三节 林红玉浮想联翩
所有人胆战心惊之余也在暗自嘀咕，是谁？
院子里就这么几个男人，王信，旺儿，住儿，想想也不可能，二奶奶怎么可能瞧得上他们？
那就只有外边儿的。
荣国府男人不少，但是有此可能的也屈指可数，环三爷以下的不太可能，那就只有宝二爷了。
可了解情况的都知道，宝二爷几乎没来过这边，二奶奶也从未去过怡红院那边，连大观园里都很少去，二奶奶便是啃嫩草似乎也不可能啃到自家嫡亲表弟身上去了，那王夫人知晓了还不得手撕了二奶奶，所以这也不太可能。
其实答案早就呼之欲出了。
来过院子，而且又有符合条件的男人，除了冯大爷，就再没别人了。
可冯大爷和琏二爷关系莫逆，如兄弟般。
只是这种事情，似乎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这些阴暗淫秽的话语里不都是这些大户人家里边一个真实写照么？翻开历史这么多年，这种事情不是很正常么？
再说了，二奶奶早就和琏二爷和离了，现在二奶奶理论上都不能叫二奶奶了，得叫凤奶奶，至于说这个奶奶究竟是谁家的奶奶，也就不言而喻了，肚子里装的是谁的种，那就该是谁家的奶奶了。
但在冯紫英登门之前，大家再是怀疑，也只能是怀疑，万一冯大爷再不登门，或者矢口否认，那该如何？
包括王信和旺儿他们一干人内心都是惴惴不安的，若是二奶奶被冯大爷白睡了，肚子也睡大了，冯大爷再来一个提起裤子不认账，那可就真的是麻烦了。
这肚子里的孽种究竟是打掉还是生下来？
如果生下来，又该怎么办？
再说二奶奶现在孤家寡人，可凭空怀了孕还生下孩子，外边儿怎么交待？
所以当冯紫英出现在大门上时，院子里所有人吊在半空中的心都顿时放回了肚子里。
正主儿终于现身了，而这一现身，也就意味着冯大爷承认了这桩事儿，那二奶奶日后也就有靠山了。
王熙凤和平儿固然想不到那么多，她们可没想过冯紫英提起裤子不认账，但是其他人可不一样，一来虽然都怀疑就是冯紫英，但始终没有落实，二来，就算确实了是冯紫英，万一人家觉得有辱斯文，有损清誉而不肯承认，所以不愿登门，直接否认呢？
这种情形并非没有，甚至很常见，那些个在外边儿养着外室的官宦士绅不少，甚至拖儿带女者也甚多，私下里给银子养着可以，但是要让他们承认可就难了。
不少儿女都成年了，但是却始终得不到当父亲的承认，甚至连姓都无法跟随父姓。
现在冯大爷终于登门了，第一步算是敲定了，冯大爷认了这桩事儿，二奶奶肚子里的孩子也算是有了主儿，看这个样子冯大爷也是愿意让二奶奶生下来了。
见到冯紫英身影出现，旺儿喜笑颜开，搓着手勾着腰，连忙跪着行礼，“大爷来了，二奶奶还在屋里歇着呢，丰儿已经通报进去了。”
“起来吧。”冯紫英摆摆手，看旺儿的神色，冯紫英也大略能估摸出这帮人的心思。
自己没登门这段时间里，这帮家伙怕是辗转反侧，不知道何去何从了，没办法留在贾家，跟着王熙凤出来了，但又看不到前途，想要走人吧，又不知道往何处去，都是从王家跟着出来的，能往哪里去？
现在拨开乌云见日出，总算是等到一个可以依靠的靠山了，而且也坐实了自己是王熙凤肚里的那块肉的正主儿，心里自然更踏实，日后也就有了依靠了，自然要喜出望外。
不过此时冯紫英也懒得多想，既然露了面，就没有打算藏着掖着，起码在这帮人面前，他是需要表明态度的，而如何让他们守秘，除了自己的威吓和叮嘱，更多的还要看王熙凤的调教了。
“爷，里边请。”旺儿和住儿都是点头哈腰，一边等冯紫英的几个护卫人进来，一边儿把门关上。
冯紫英给几个护卫交待了一声，这才带着瑞祥进了二进院子。
二进院子就算是内院了，像王信、旺儿两口子他们都住在二进院子里，而再往里走的三进院子，那就只有王熙凤、平儿以及小红、丰儿、善姐几个女人住在里边了，而王熙凤本人并没有住在三进院子里，而是住在了三进院子边开侧门的小跨院里。
刚踏进二进院子，平儿就带着小红迎了出来。
平儿自然是脸上带着惊喜之色的，而冯紫英也注意到林红玉脸上却是一种惊疑不定又夹杂恍然大悟的神色。
“爷来了？”平儿和林红玉都是福了一福。
平儿的话语里带着一些不满，冯紫英听出来了，“爷这段时间忙什么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后日里大观楼就要开发卖大会了，爷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抽个空过来，你还不乐意了？”
“奴婢哪里敢不乐意？”平儿噘了噘嘴，美目含情，眼波溶溶，“只是以为爷真的忘了许多事儿呢。”
冯紫英瞥了一眼平儿身旁的小红，看这样子王熙凤和平儿都没打算瞒着林红玉了，当然这也瞒不住了，都这个时候纵然王熙凤和平儿还没有和林红玉挑明，估计也是让林红玉先自个儿慢慢悟了，到最后再来解开谜底，免得太突兀。
“爷便是忘了其他事儿，也忘不了你们这边儿的。”冯紫英也不多废话，一抬下颌，“走吧。”
林红玉一直没有作声。
她现在已经从最初的震惊、惶惑和恍然大悟中慢慢平静下来了。
想想也是，二奶奶凭什么有底气就敢从荣国府搬出来？若是没有足够的依靠，一个孤身女人能在这京师城里生存下来？
单单是那些个横行街巷里的光棍剌虎就能把你给吞了，你在荣国府可以不理会这些，但是一旦失去了贾家光环笼罩，你试一试？
所以她也是很纠结该不该跟着二奶奶出来，虽然爹娘都替她做了决定，但是她内心还是十分担心的，若非老爹给她鼓气并承诺事情不顺便回荣国府，她还真不敢下这个决心。
但现在看来这一步似乎走对了。
藏在二奶奶身后的人居然是冯大爷！
所有一切可疑、不解以及无法想象的都一下子变得顺理成章起来了。
若没有冯大爷的看顾，二奶奶又哪里能从大老爷那里抢得京营武将们的赎人营生挣得大笔银子？先前还觉得冯大爷看顾在琏二爷的份上才会如此大方，现在看来，若无几番床上侍弄恩情，哪里可能会有这等好事轮到二奶奶？
她肚子里若不是冯大爷的种，冯大爷又岂会替她这般周全的安排？
甚至林红玉可以肯定，这幢宅子都应该是冯大爷替二奶奶安排的。
之前林红玉还觉得二奶奶真是大手笔，这一幢宅院若没有二三万两银子是拿不下来的，现在看来二奶奶哪里肯出银子，不过是出了一身肉，嗯，一具身子罢了，当然前提是你这身子能替冯大爷怀上一个。
想到这里林红玉还真是有些艳羡二奶奶，残花败柳罢了，甚至还生过一个巧姐儿，却不知道如何攀上了冯大爷这样的高枝儿？冯大爷怎么就瞧上她了？
那也罢了，居然还能怀上一个，这可真的是运气好到家了。
林红玉真的无比羡慕二奶奶的机缘运气。
冯大爷屋里妻妾几房，长房沈大奶奶姑且不说，二房的宝姑娘、琴姑娘，哪一个不是期盼着早日怀上，还不说像二尤、金钏儿玉钏儿姐妹以及晴雯、莺儿这些浪蹄子都一个个如狼似虎的，可这么大半年了，却没见哪一个有音信儿。
可巧不巧，二奶奶和冯大爷兴许就只有那么几回露水情缘，居然就能怀上了，林红玉还是很清楚的，二奶奶心气高，寻常男人是看不上的，也就只有冯大爷了，但冯大爷来院子里就那么几回，居然就有了。
回想起那第一回自己还有些纳闷儿，也不知道冯大爷出了门之后怎么又钻了回来，多半是平儿这小蹄子耍了花招，把自己给障眼法了，难怪那一夜里总能听到一些若有若无的怪声。
跟随在冯紫英身后的林红玉看着前面这个魁伟矫健的身影，忍不住浮想联翩。
这样的男儿谁不想要？
她是的确没想到二奶奶居然能把冯大爷勾搭上，在她看来，这荣国府大观园里那么多大姑娘小媳妇儿，冯大爷便是看上谁那也是任取任予的，二奶奶纵然有些丰润妖娆，但要比冯大爷大好几岁呢，怎么会瞧上了二奶奶？肯定是二奶奶用了百般手段才能把冯大爷给迷了心。
但你说露水夫妻做两回也就罢了，不足为奇，但人家就这么几回露水夫妻，就能怀上，那就真的是二奶奶的本事了，莫非这二奶奶还真的在床笫间有什么不得了的招数，才能一发中的？

第二百一十四节 王熙凤釜底抽薪
听闻冯紫英来了，王熙凤原本恹恹的脸色陡然间就容光焕发起来。
王熙凤一边让平儿去迎接，一边也让善姐赶紧替自己收拾打扮，只是坐起身来，才发现自己小腹已经微微凸起，胸围更是大了一圈儿，这模样已然有些遮掩不住了。
王熙凤不是不知道这段时间自己院子里的一干人那目光里隐藏的眼神，这种情形在一个多月前就开始有了。
从最贴心的王信夫妇和旺儿夫妇到善姐、丰儿，再到小红、住儿以及其他几个仆妇婆子和下人，这些人要么是自己从王家带过来的，要么就是到了贾家这边之后收进来的，但是也已经跟了自己十年，可以说离了自己他们就没有太好的去处了，特别是在现在荣国府也每况愈下的情势下，这些人算得上和自己是利益一体了。
但自己这种情形也确实有些难以启齿。
大家都不是傻子，这怀了身孕自然就要往背后深想。
荣国府里来来往往能挑出来像样的，就那么几个男人，最初也没人往冯紫英身上想，毕竟这有些太骇人听闻和不可思议，更多的还是怀疑宝玉、贾蓉、贾瑞甚至贾蔷、贾芸几个，更有甚者还有人怀疑贾赦。
其中贾蓉背负的嫌疑最深，其次是贾瑞。
他们俩都在京营武将赎回的营生上与自己合作，二人也都年轻，尤其是蓉哥儿在很多人眼中生得俊俏风流，侄儿偷婶子的情形在大户人家也屡见不鲜。
王熙凤也不解释，也没法解释，不紧不慢按部就班的做自己的。
当然平儿早已经开始打招呼封嘴，既然是打定主意要跟着出去的，都还是晓事的，明白其中轻重，这段时间虽然都心存疑惑，但都算是守住了秘密，赶紧搬了出来，远离了荣国府，心中这块大石头也才放下来。
但王熙凤知道，只要一天冯紫英不出现，这些人心中的疑惑和担心就无法释去，而且这种疑惑和担心带来的恐惧和压力会越来越大，最终压倒对自己的信任，变成溃败。
没人会相信一个没有任何依靠的女人能在这样一种情形下支撑下来，一个月可以，一年也许也可以，但三年呢，五年呢？
他们需要寻求的是一个稳定的依靠和去处，为自己甚至自己子女的今后做好打算，而显然靠王熙凤自己是不行的。
至于说王熙凤肚子里的种是谁的，这反而不重要，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足以支撑起这几十号人日后在京师城中生存下去的靠山。
贾蓉也好，贾瑞也好，显然都是不够格的。
哪怕贾蓉是宁国府嫡子，但是宁国府现在的情形连荣国府都不如，二奶奶若是和他勾搭上，能得到什么？一个外宅女人，还是和侄儿勾搭上，贾蓉自身难保的情形下，会顾得了你？
现在好了，那个男人终于出现了，居然是冯大爷？！
简直出乎意料，但是又在情理之中，当然带来的就是欣喜若狂，心中大石落地。
王熙凤此时也无暇顾及这帮下人心里是怎么想的了，肚子大了，纸包不住火了，还能怎么着？
现在正主儿现身了，大家心里的怀疑终于释怀，也就不必再有什么纠结了。
看着冯紫英悠然自得闲庭信步般的进了内院，王信和旺儿他们都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心里总算是笃定下来。
就是冯大爷了。
先前种种猜疑，种种担心，都迎刃而解，如果奶奶肚子里是冯大爷的种，那日后可就真的是攀上大树，一切无忧了。
“哟，铿哥儿，你可真的是贵足难踏啊，这么久了，愣是见不到你的人影子啊。”王熙凤扶着腰，脸色不善，盯着冯紫英，善姐儿在一旁搀着她的手。
冯紫英也不在意，都这等时候了，二人都被绑在了一起，说些置气话也不过就是口头发泄一下罢了。
“我这段时间在忙什么，你难道还不知道？”冯紫英上下打量着王熙凤身子，感觉对方的确丰腴了不少，原来就是一个妖娆身姿，现在更是丰饶，腹部固然浑圆，但是胸部臀部更是大了一圈。
“哼，你再忙，难道一会子时间都抽不出来？我们到这里来都多少日了，人生地不熟，大家心里都是忐忑不安，你也没说来稳一稳大家心思？”王熙凤没好气地道。
“这不就来了么？要以我说，这院里人，眼睛尖一些，心里有数一点儿，还能不明白？”冯紫英瞅了一眼跟进来的林红玉，似笑非笑地道：“小红，你说是不是？”
林红玉低垂着头，不敢作声。
至少到目前，二奶奶和冯大爷都没有挑明这桩事儿，甚至二奶奶都没有承认她有了身孕，只是这些身边人，便是在眼力不好，都能看得出来二奶奶这是有了身孕了，二奶奶对大家伙儿甚至也不怎么避讳。
“哼，你倒是悠闲自得，我可是背上了这坨包袱，丢也丢不掉，碰也碰不得，……”
王熙凤声音低了几度，脸也有些发烧。
毕竟林红玉和善姐儿都在身边，虽然二女甚至院子里的人都知道她怀孕了，但只要她没有开口承认，那便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说这桩事儿，除了平儿外，她也从未在其他人面前提起过自己肚里这个冤孽。
冯紫英也揣摩出一些什么来，微笑着点点头，主动上前从善姐儿那里接过王熙凤的胳膊，搀扶着：“走吧，你现在身子不方便，进去坐着说话吧。”
善姐儿有些手足无措，只能退开，而一旁的林红玉更是目光闪烁。
倒是平儿很自然地跟着二人，进了内院侧面的跨院，其他人便都留在了内院里。
一直进了屋里，冯紫英把王熙凤扶上炕，让王熙凤斜靠在靠枕上躺好，这才伸手钻入衣襟下，细细抚摸了一阵，有些遗憾地道：“好像还没什么动静啊，怎么感觉不到呢？”
“爷，还早呢，现在也刚有了一点儿迹象，若是在等一两个月就差不多了。”平儿笑着道：“看样子爷也很期盼啊。”
冯紫英斜睨了一眼平儿，“平儿，你也差不多该装扮起来了。”
平儿脸色微变，看了一眼王熙凤，王熙凤却点点头：“差不多了，否则日后便难以瞒过人了。”
按照计划，日后要营造出来的一个假象就是这是冯紫英把平儿收房之后平儿怀孕生下的孩子，当然对外说是抱养的，也就是说，用这种双重谎言来掩盖真实情形，算得上十分稳妥了。
而且这也说得过去，冯紫英对平儿的好感便是宝钗宝琴和黛玉探春她们也都是知晓的，一时间冲动之下破了平儿的身子，把平儿收了房，那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至于平儿念旧顾恩，不肯舍弃王熙凤，也一样说得过去，那样这个孩子也就可以以这样一种方式留在了王熙凤身边了。
“那奶奶我们岂不是很快就要离开京师城去临清？”平儿咬着嘴唇道。
“差不多吧，最多再等一个月，凤姐儿这腰怕是很难瞒住人了，若是被外人看了去，就要生出波澜来了。”冯紫英点头，“这院子里的人，平儿……”
“都应该没有问题。”平儿知晓冯紫英担心什么，“除了住儿和几个婆子仆妇，其他都是我们从王家过来的，住儿他们几个也都是跟了奶奶十年的，现在在贾府也未必能有好去处，所以跟着奶奶也是心甘情愿的，现在爷来了，他们心里也就踏实了，先前还有的顾虑都该丢弃了。”
“那就好，我心里也就放心了，那小红也当无问题吧？”冯紫英突然想起什么，“这丫头也是个机敏角色，用好了，到能成为凤姐儿你身边的好帮手，万一平儿不在身边，也能有个可靠的。”
王熙凤不动声色地瞄了平儿一眼，漫声道：“这丫头应该是个知趣的，平儿你说是不是？”
平儿心中一凛，知道奶奶这是要行之前商量的事情了，的确这等事情委实难以让人放心，虽说防了这一头未必就能隔绝消息泄露，但是小红确实是一个最大的隐患。
“是。”平儿小声应了一句。
“铿哥儿，晚饭就在这里吃吧，我知道后日便是发卖大会，只怕你又要忙乎半个月吧，下一次来没准儿就是催着我该南下去临清了吧？”王熙凤扶着自己腰腹，“我看你这段时间也是忙得够呛，我今日也无法陪你喝一盅，不如就由平儿陪着你喝两杯，……”
冯紫英有些讶异，还难得看到王熙凤如此通情达理，甚至还有点儿情意缠绵的味道，难道是真的怀了孩子性子都变了不少么？
对于对方的好意他当然不会拒绝，“也罢，那就晚膳在这里用吧，后日之后的确要忙碌好一阵子去了。”
听得冯紫英答应，王熙凤丹凤眼中掠过一抹冷意，冲着平儿微微点头：“那平儿你就赶紧去准备，时间也不早了，莫要耽误了正事儿。”

第二百一十五节 冯紫英酒醉偷香
冯紫英从晕晕乎乎中醒来时，还有些发蒙，一时间还想不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也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情形了，每每饮酒过量一觉醒来之后，都会有持续几十秒的空白期，甚至让他感觉像是回到了前世，但是最终每一次都会让他失望。
这一次也不例外。
屋里烛影摇曳，让他慢慢清醒了过来，身畔紧挨着自己的光洁胴体让他明白自己似乎又造了孽，而且这一回似乎自己特别能折腾，弄得平儿在身下苦苦哀求，只是正在兴头上的自己好像却不肯放过。
不，不对，不是平儿！
就像一道闪电撕破了冯紫英脑海中的黑暗，女人的声音很特别，脆生生中夹杂了几分尖利，和平儿那软糯柔媚的声音大相径庭，先前性致高昂的时候没注意，但这会儿情欲褪去，理智恢复，立即让他觉察到了一些不一样。
不对，昨晚自己就知道了，不是平儿，平儿个子还要高一些，身材略微丰腴一些，而这个女人略微瘦一点儿矮一点儿，但胸却不小，身子更紧致结实，起码入手那对挣扎的小腿和天足成功地激发起了自己征服的欲望。
借助着烛光，冯紫英抬起那散乱乌发遮掩住的大半个脸庞，香肩雪白如玉，锦被下那起伏两团堆雪隐约可见沟壑。
乱发拨开，一张姣靥浮现，略显红肿的眼眸和哀怨中带着些许激愤的目光，还有几分怔忡和彷徨。
是小红，林红玉！
怎么会是她？不该是平儿么？
电光火石间，冯紫英猛然明白过来了，好一个凤姐儿！
自己就在说，昨晚王熙凤怎么如此殷勤，百般劝酒，到后来自己也有所觉察，这酒也有些问题，分明是药酒，鹿茸味儿很浓，最后自己以为是要收房平儿了，还觉得有些简单粗糙了，委屈了平儿，谁承想进了房间却是另外一个女人。
林红玉反对了，挣扎了么？
冯紫英努力思索，好像也没有怎么剧烈反抗，更像是欲语还休欲迎还拒？也不像。
怎么说呢，应该是欲罢不能吧。
对，就是欲罢不能，王熙凤的威逼，平儿的劝导，再加上可能她本人也觉得事已至此，如羊入虎口，身陷囹圄，已经逃不脱了，而她本人也未必有多少坚决的心念，所以一切就发生了。
不说水到渠成，但是起码到最后肯定也是你情我愿，无外乎就是她吃些痛苦，自己得了畅意快活。
只不过后来自己有些过于恣意狂放，梅开二度是难免动作太大，让这丫头有些消受不起了，若是有王熙凤接盘就最好不过了，可恰恰王熙凤又有了身孕。
看见冯紫英灼灼目光注视自己，却不言语。
林红玉没来由的一阵心慌。
身上的酸痛提醒着自己已经从一个待字闺中的少女变成了妇人，想到这里林红玉就不禁咬牙切齿。
她当然不会去恨冯紫英，也不会去恨王熙凤，一个是要了清白女儿身的男人，也是自己日后的依靠，一个是自己的主子，自己日后还得要跟着她，她恨的是平儿。
如果不是平儿这个黑心浪蹄子，明知道自己不能喝酒，却硬生生借着冯大爷和二奶奶的名头压得自己不得不喝了几杯酒，昏昏沉沉的自己就会被人扶到了冯大爷房中，然后变成了这样。
其实林红月也很清楚，即便是没有平儿灌自己这几杯酒，在二奶奶的威逼之下，只怕自己还是只有咬着牙乖乖去给冯大爷侍寝，平儿让自己喝了几杯酒其实还是帮自己，帮自己减少了一些痛楚，少了几分尴尬，但林红玉心中就是不爽。
怪不着冯大爷，不敢怪二奶奶，难道还不能怪平儿？
见林红玉的目光里几分怔忡和幽怨，还有几分自怜自艾，感受到身旁这具胴体似乎还有些瑟缩，冯紫英已经迅速完成了角色转换，先前种种感触也迅速被收敛起来，这就是这个时代再正常不过的生活，你无须有任何觉得不适，甚至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对于王熙凤来说，这根本就不是什么万不得已，也不是什么别无选择，这就是最正常不过的操作。
哪怕有一丝风险，都应该将它扼杀在萌芽中，何况在她的心目中大概根本就算不上个什么，一个女孩子的清白而已，在他看来，也许她还是替林红玉选了一条好出路。
“红玉，身子可安好一些了？昨晚爷多喝了几杯，有些孟浪了。”冯紫英重新调整了一下身位，一只手已经把林红玉柔滑紧致的腰肢揽住，让她靠在自己身边。
原本还有些绷紧的身体在冯紫英温柔的抚慰下终于放松下来，林红玉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嗫嚅半晌才道：“爷，奴婢……”
“这事儿怨爷，多喝了几杯，也不知道是你，还以为是平儿呢。”冯紫英努力让自己语气平静一些，“你的事儿……”
“爷，不怨你，奴婢知道，跟了二奶奶出来，可奴婢爹娘又还在荣国府里，奶奶心里也不踏实，若是不能……”林红玉在昨晚破了身子之后就明白了过来，自己若是不能变成自己人，是别想走出这个院子，弄不好心狠手辣的二奶奶还会……
林红玉不敢往下想。
二奶奶做了这等羞人之事，自然是要封杀一些可能性，这院子里除了自己，其他人只怕都被平儿给一一封了嘴，除了自己。
主要原因就是自己爹娘，自己是贾家家生子，爹娘还在荣国府里管事儿，自己随时可以回贾家，这就成了祸根。
破了自己的身子，自己别无选择，只能跟着冯大爷和二奶奶了，就算是变成自己人了，那么一切秘密就可以无虞了。
“哦？你想明白了？”冯紫英并不意外，本来林红玉就是一个聪慧角色，只不过可能没想到王熙凤和平儿会如此干净利索的下决断，根本没有容她有任何犹豫和回旋的余地，就把她送上了自己的床，“断然处置”了。
林红玉挪动了一下身子，牵扯到伤口，忍不住蹙眉，冯紫英也有些尴尬，昨晚自己的确太放纵了，小心地扶了她一把，“你莫要乱动，缓过这两日便好了。”
“爷说本来该是平儿来吃这一遭苦头吧？”林红玉强忍着身上的不适，抬起目光。
冯紫英迟疑了一下，“爷之前的确以为是平儿，不过你和平儿的差别不小，入手爷也就知道了，……”
“那爷……”林红玉一双杏核眼亮晶晶地盯着冯紫英。
冯紫英心中暗叹，每个女人都希望自己不是别人的替代品，都期盼自己能在男人心目中不一样，这个卑微的心愿若是都不能满足，那这个男人也太渣了。
“没错，入手爷就知道不是平儿，再一看是你，爷也喜欢，……，爷也早就看上你了，还和凤姐儿说过两回，说你聪明能干，日后定能替凤姐儿分忧，与平儿一样成为凤姐儿的左臂右膀，……”
冯紫英的话让林红玉心里终于稍微踏实了一些，哪怕是假话她也乐意听，而且她也能感觉得出来，身畔男人所言不虚，若非如此，当初二奶奶要提出要出贾家的时候，完全可以把自己打发回去，不让自己跟着去。
“那奶奶肚里的孩儿……”林红玉终于还是问出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是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准确答复的问题。
冯紫英哑然失笑，忍不住捏了一把这张精致妍丽的俏靥。
女人啊，心中永远存着八卦，哪怕都可以百分之百肯定了，但是听不到正主儿的回答，都还是心有不甘，总想要落得个实话。
“问这个干嘛？凤姐儿肚子大了，不是胃口太好长胖了么？哪来什么孩儿？”冯紫英笑着打趣红玉。
林红玉再是不懂也知道这是男人在故意调戏自己，忍不住挪动了一下身子，正好挤在冯紫英胳膊上，但牵动了伤口，让她脸色一白，疼得倒吸凉气。
冯紫英也有些不忍，不再逗对方：“呵呵，红玉，现在的情形你难道还看不明白么？凤姐儿的事情爷会管到底的，你们就放一万个心吧，下个月你们就要去临清，等到一年半载后，再来看情况回京，……”
先前林红玉就听见了王熙凤说要南下临清，当时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个时候才回过味来：“爷，您让奶奶去临清您的祖宅待产？”
“要不去哪儿呢？”冯紫英手在林红玉的粉颈上游移，光洁细嫩，入手腻滑，“去扬州，凤姐儿又怕和琏二哥打照面，大家面子都难看；去大同，她又觉得交通不方便，爷要去看一趟都麻烦；去金陵，她又怕见贾史王薛四大家在金陵那边的老人，被人看出破绽来；苏州，杭州？人生地不熟的，那还不如就去临清，好歹我们冯家在那边也还能多一些照应，……”
“那奶奶日后回来了，又该如何办？”林红玉已经开始主动代入角色了，笃定自己会成为王熙凤身畔和平儿分量相当的角色后，她就要开始为王熙凤筹划了。

第二百一十六节 这个世道
站在窗外的王熙凤忍不住瞥了平儿一眼，连平儿自己都说小红是个可造之材，并不亚于她，看样子说的没错，只要把这个丫头变成自己人，她就能迅速转换角色，一心一意替自己谋划了，但这进入角色也太快了吧？
这但不管怎么说，今晚这一出自己略微一狠心作了决定看起来好像还真的做对了，起码现在不但完美消除了这丫头可能给荣国府那边通风报信的可能，而且还让她死心塌地地跟着自己走，成为自己身边的得力臂助了。
当然王熙凤也很清楚，这林红玉也不是省油的灯，日后只怕又要觊觎平儿的位置，甚至会不会对自己也形成挑战呢？毕竟自己现在的身份也尴尬起来了，也许倚仗反而是肚子里这个冤孽了？
听得里间话语声音渐小，又有一些别样想动，似乎是男人在哄着女人要做什么。
窸窸窣窣一阵后又有些呻吟喘息声开始，伴随着炕头上有节奏的响动和女人呢喃呼痛求饶声，王熙凤倒是无所谓了，倒是平儿红了脸，蹑手蹑脚举步欲走，王熙凤想了一想，也扶着腰离开。
走出几步之后，王熙凤这才叫住平儿，“扶着我，我腰有些酸，……”
“哼，谁让奶奶这么不知羞地要来听床脚？”平儿扶着王熙凤，没好气地道。
“放心吧，铿哥儿收你的时候，我不来听房便是。”王熙凤不以为忤，“小红委实不让人放心，我不落个实，心里不踏实，……”
搀扶着王熙凤进了跨院厢房炕头上坐下，又替王熙凤在背后垫好靠枕，平儿又去替王熙凤倒了一杯茶来，这才歇着屁股坐在另一端。
“现在奶奶心里踏实了吧？”平儿一边想一边道：“小红这丫头还是比较实诚的，没见这都开始替奶奶考虑了。”
“哼，实诚？这丫头鬼着呢，现在她是刚被铿哥儿破了身子，有些事情便能想到了，我现在倒真有些担心了。”王熙凤淡淡地道：“这丫头莫要心气太高，琢磨着高枝儿，那日后还当真要成一桩麻烦了。”
平儿一愣，“奶奶何出此言？”
“你不觉得她太心急了一些么？”王熙凤心思慢慢沉静下来之后，对小红迅速投效带来的喜悦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方面的怀疑和担心。
这丫头姿色不差，而且心思机敏，像先前那般在床笫间讨好男人的本事若是再出色一些，没准儿就有点儿喧宾夺主的感觉了。
平儿略一思索，便明白奶奶的疑心病又犯了，终归是小红跟着她的时间太短，还未能获得她的信任，所以这也正常，展颜一笑。
“奶奶，您也太多心了，她不过是贾家的家生子，世代为奴，现在跟了您，您是王家嫡女，肚子里又有冯大爷的血脉，她拿什么和咱们比？现在这么急切无外乎也就是想要在您面前挣个表现，博得您的欢心罢了，您该高兴满意才对。”
王熙凤轻哼了一声，却没有说什么，她也知道自己的毛病，那就是多疑，平儿也提醒过她几回，她自己也明白，但要改，那却难了。
见王熙凤疑心未消，平儿眼珠一转，随即抿嘴小声道：“再说了，奶奶难道您对自己还没有信心不成？冯大爷那般见过世面的人，不也被您迷得神魂颠倒？您要说像小红这样的，难道说冯大爷还见得少了？他府上的金钏儿玉钏儿，晴雯香菱莺儿，哪一个又比小红差了？还有那琴姑娘身边的龄官更是长得和林姑娘差不多，也没见冯大爷怎么着？不是自夸，便是奴婢，自忖也不必小红差吧？也没见奶奶担心什么？”
这一番话倒是说到了王熙凤心坎儿上，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死丫头，你倒是挺会说话，你是我的人，我还能信不过你？”
“那今日以后小红也是奶奶的人了，先前不也听她口气不也是一门心思想要替奶奶着想了么？”平儿纠正道。
王熙凤知道平儿的意思，无外乎就是打消自己心中的疑虑罢了，想想也是，林红玉充其量也就是一个有些姿色的丫头罢了，冯紫英身边多的是这种女子，晴雯、香菱这些哪一个不比林红玉强，也没见把冯紫英怎么迷住？
而平儿先前说起自己把铿哥儿降服得服服帖帖也让王熙凤脸一烫，她也说不清楚自己，反正贾琏上了自己身就不行，没几下子就丢盔弃甲，倒是铿哥儿和自己还有些琴瑟和鸣的味道，每每都能渐入佳境，相得甚欢。
再说了，自己和铿哥儿才几回欢好，这就怀上孕了，没见着宝钗宝琴几个丫头那般渴望早日怀孕，恨不能夜夜春宵，但是至今都没有任何动静，就凭着这一点，王熙凤对自己的身子都有了一些蜜汁自信了。
“也罢，看看她的表现吧。”王熙凤叹了一口气，“今后咱们就要肚里面对这世道上的一切，铿哥儿就算是帮我们，也不可能全部都能遮护得住，许多时候还得要靠我们自己，……”
平儿有些惊讶王熙凤的感慨，但是转念一想，自家奶奶不就是这种性子么？从来不肯彻底臣服在谁的羽翼下，若是有机会，她更喜欢自己掌握一切，只不过这个世道终究还是男人掌握的世道，所以即便是奶奶也只能委曲求全了。
就在王熙凤和平儿探讨时，那边房中正是雨骤风狂，花褪残红娇杏翘，吟渐不闻声渐消，多情总被无情恼。
只不过此时的林红玉却还沉醉在男人的欢爱之中，被一波一波抛上云霄，然后慢慢浸入温水中将自己淹没。
许久，林红玉才蹙着眉强撑着身子小声问道：“爷，您今晚就在这里歇？”
冯紫英也才从欢愉中惊醒过来，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几时了？”
“亥初都过了。”林红玉呼吸渐渐匀净下来，“奶奶那边儿不知道……”
“放心吧，凤姐儿既然让你跟了我，平儿肯定会安排妥当的。”冯紫英有些爱怜地抚弄了一下对方被汗水浸润透了贴在颊边颈后的秀发，“你希望我今晚就歇在这里？”
林红玉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点头：“奴婢当然希望爷能歇在这里，不过奶奶肚里有了爷的血脉，爷该去那边歇着才是。”
“你倒是替你家奶奶考虑周到啊。”冯紫英起身下床，又替林红玉掖好被子，“你莫要动，今晚好生歇息，估摸着明后日你都下不了床，我去见一见凤姐儿，待会儿过来。”
进了王熙凤的屋子，王熙凤和平儿的目光都落在了冯紫英身上。
“哼，便宜你了，铿哥儿，小红也是未经人事，你也不知道怜香惜玉一些？”王熙凤嘴角挂着揶揄混杂着一丝不悦的神色，“你这么折腾，她怕是明日都起不了床了。”
“凤姐儿，你还好意思说我？这不是你和平儿安排的么？”冯紫英目光转向平儿，“我还以为是平儿呢，结果却成了红玉，你怎么想的，这样就能让红玉死心塌地？”
“铿哥儿，你告诉我，不用这个法子，凭什么让她和林之孝两口子跟着我们？”王熙凤冷笑，“你我的事情若是被小红传入林之孝两口子耳中，会怎么样？”
冯紫英冷静地瞥了一眼王熙凤，“不会怎么样，林之孝两口子比谁都精明，把这事儿戳破，除了得罪你我，能得到什么？倒是你现在把红玉这么一弄，……”
“怎么，她还不乐意？不乐意你们俩方才怎么又……”王熙凤立即收住嘴。
“哟呵，你还学着听房了？”王熙凤和平儿躲在房外时其实并没有能瞒过冯紫英耳朵，当然林红玉肯定不知道，“没想到你还有这个爱好，我还以为是平儿呢。”
王熙凤没有理会对方，“我觉得这样最好，小红现在身子都被你破了，也只能死心塌地跟着你了，再说这难道不也是她想要的？你我一体，她便不可能再有二心，不是皆大欢喜？”
“哼，皆大欢喜也不该用这种手段，很容易授人以柄，难以服人。”冯紫英也懒得多说，“我看你这身子已经遮瞒不住了，这院子里的人你们是都有把握？”
平儿点点头：“这些人都没问题。”
“那好，下个月我便替你们准备船，去临清，临清那边我也安排人先去打前站了，先替你们把屋子清理出来，你们只关注下，其他一切都有人替你们安排。”冯紫英点点头，“另外，京师城今明两年怕是不得安宁，所以凤姐儿你也莫要急着早些回来，等到安全时候再回来也不为迟。”
王熙凤一下子听出了端倪，猜测到一些什么，略有些紧张地问道：“京畿有事？会出什么事儿？”
冯紫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就莫要去操那么多心了，现在哪里都和你没有关系，好生替我把孩儿生下来带好，其他我自有分寸。”

第二百一十七节 先手
冯紫英终归还是没有在这边过夜。
在房里好生抚慰了玉瓜初破不良于行的林红玉，又施施然拿走了留作纪念的汗巾子，他自然也要留下一个纪念物。
一枚玉扇坠儿，这是他平素系在不离身的折扇上的心爱物，只是这一遭出来的突然，也未曾有准备，所以只能把此物取了下来留给了林红玉。
不过这扇坠儿质地精美，制作精良，乃是唐代正宗蓝田玉件，便是用在悬挂于颈下亦无不可。
冯紫英也想留下来，但是现在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家里边两房妻室，一单一双，哪一天不回去都会引来有些猜疑。
尤其是前一段时间太忙，冯紫英几乎都是忙到亥时已过才回去，本来就觉得有些歉疚之意，这今日夜不归宿了，只怕就更要好生解释一番了。
马车奔行在街道上，这会子已经是亥正过了，相当于后世的十点过，暑气早已经消散，风从幕帘缝隙里钻进来，掠过冯紫英脸颊颈项，十分舒适。
舒适感当然不止于此，冯紫英也在想事情。
和林红玉恩爱缠绵之后少不了也要说些闲话。
林红玉是个聪明女子，自然不会去说王熙凤和平儿的事儿，那话题就只能是荣国府里的事儿。
王熙凤其实也是把林红玉当作一枚耳目在使用，哪怕是搬了过来，基本上隔三差五就要让林红玉回一趟荣国府那边。
打探消息，联络感情，保持热度，总而言之，贾家那边的关系仍然要维系，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贾家还是有些资源能用的，王熙凤在贾家浸淫这么多年，当然不愿意彻底割舍。
荣国府那边情况越发不好了。
因为月钱减半，所以下人们心思浮荡，虽然还没有出现开小差的情形，但是做事儿上的懈怠情形却越发明显了。
前几日探春便抓到几个偷懒、喝酒、睡觉的婆子仆妇，训斥惩处，但是虽然当面这些婆子仆妇不敢炸翅儿，但是下来之后却是各种酸话诅咒不少，而且关键在于这种迹象有蔓延之势。
各人都有一家子人，虽说吃饭穿衣不愁，但是月钱却是他们每月最大的盼头，这一下子少了一半，甚至这一半都还出现了延迟的情况，那下一步会不会是就拖欠甚至不发月钱了？
而且今年以来每逢季节变换都要添置新衣鞋帽的惯例似乎也被人淡忘了，三四月间就没有人提起，到七月间夏季的衣衫也是无人问津，自然也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
当然会有人私下里去问太太和珠大奶奶，都说是交予探春在办理，但是却无人敢去问探春。
明眼人固然知道恐怕不是探春不办，而是府里根本就没有银子来办，但总有一些心思愚钝的，还以为就是探春克扣大家，所以对探春的怨气更大，都开始通过各种渠道向太太和老祖宗那里告状了。
这种情形下，荣国府里暗流涌动，怨声载道，已经有一些人打算另寻出路了。
有想要去乡下庄子里的，也有想回南边儿金陵那边的，当然现在还只是停留于口头上，但若是到了年底还是这样的情况，恐怕就真的要变成真实行动了。
冯紫英也知道探春是个有骨气的，王夫人把这桩事儿交给了李纨和探春，实际上李纨就是挂个名当好好先生，而探春就是来当恶人的。
早在王熙凤还未卸任之前就已经举步维艰了，但王熙凤精明狡猾，把贾母和鸳鸯那边哄得好，不断把贾母房里的老物件儿套出来去典当或者卖掉，所以最后那段时间她还能勉力维持，等到一交脱手，那就真的原形毕露了。
贾母屋里的老物件儿也不是无止境的，而且总还得留几样压箱底儿装门面，探春一走马上任就被泼了冷水，弄了个透心凉，每月的开销这么大，只能从各方面想办法节衣缩食，肯定会让很多人都不舒服，各种小话闲话自然不少，连带着探春的名声在荣国府里都变得难听起来了。
林红玉便提到各种事儿纠葛让三姑娘劳神劳心，加之前两日又被太太说了，便病倒了。
这让冯紫英也有些感慨。
探春是个要强的，王夫人把她架在火上烤，她怕也不是不知道，只是她推无可推，可又想要把事情做好，旁边却还有一个掣肘的“烂好人”李纨，加上荣国府现在的情形，怎么可能做得好？
这心力憔悴之下还得不到王夫人的好脸色，毕竟还是个姑娘，哪里就能经受得住？
怀着各种感触，冯紫英回到家中，还琢磨着让金钏儿给自己拿一套换洗衣物来，毕竟和林红玉在床上缠绵一两个时辰，这香脂味道肯定是瞒不过人的，肯定得先擦拭洗漱一番，才能遮掩得住。
却未曾想刚到自己书房院子，就看见老爹过来，赶紧见礼。
“父亲。”
“这会子才回来？还这么忙？我等你有一个时辰了。”冯唐目光炯炯，上下打量儿子，看得冯紫英心里有些发慌。
“呃，在外边儿有些应酬，所以耽搁了，父亲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可是有什么事情？”
老爹这段时间都奔走于兵部、户部和五军都督府之间，偶尔也还要去文渊阁那边一趟，皇帝那边只见过一面，估计在正式离京之前还要去见一面做个正式汇报。
今日却在这里守着自己，这让冯紫英有些惊讶。
“走吧，去你书房说。”
冯唐摆摆手，冯紫英只能跟着进屋。
进了书房，冯紫英才注意到自己老爹应该是喝了几杯，脸色微红，但是看得出来，精神状态不错，背负双手走了一圈才坐定。
“父亲，可是有什么事？”
“唔，今晚和子舒（柴恪）小酌了几杯。”冯唐点点头。
“哦，柴大人？”冯紫英讶然，柴恪现在是吏部左侍郎，从兵部左侍郎升任吏部左侍郎，按理说也还不错，不过现在吏部尚书高攀龙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柴恪和他关系不睦，二人龃龉不断。
“嗯，宁夏一行，为父和子舒还算是有些交情了，倒是修龄（杨鹤）没想到居然去了湖广代行武职了，呵呵，……”冯唐摇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讥笑之色。
“怎么，父亲不看好杨大人？”冯紫英忍不住问道。
“修龄当个郧阳巡抚当然没问题，但是执掌荆襄镇，朝廷就有些草率了。”冯唐淡然道：“文臣领军不是不行，但是修龄前从未接触过军务，军队中更是毫无资历，要想独挡一方，而且是真刀真枪和叛军对阵，哪有那么简单？稚绳（孙承宗）好歹也是在兵部历练那么多年，而且做事沉稳，即便如此，人家去了四川也没说马上就要大开大合动手，还是老老实实地整军习武，打磨卫军，修龄却是想要一击建功，单单是这种心态就要出事儿，……”
“儿子觉得西南战事不利，恐怕不仅仅是这些原因，……”冯紫英见老爹提起西南战事，皱起眉头道。
“哦，那你觉得是什么原因？没有能统一指挥？”冯唐点点头，西南战事不利是理所当然的，朝廷真要这种情形都能把杨应龙的叛军打垮，那只能说明杨应龙其蠢如猪了。
“有这个原因，但更主要的还是登莱军！”冯紫英语气更重。
“没有登莱军，朝廷如果统一指挥，一样可以解决播州那帮土兵！”冯唐毫不客气地道：“如果把荆襄军交给孙承宗来指挥，杨应龙的脑袋早就挂在午门外了！”
“可如果王子腾专门在关键时候拖后腿，甚至反戈一击，那岂不是更危险？”冯紫英反驳道：“朝廷安排孙大人去，未尝不是要牵制王子腾，……”
冯唐叹了一口气，“局面都这般了，可这朝廷内部还是如此，也罢也罢，你爹我尽早启程去西北，懒得管这些破事儿。”
“父亲打算什么时候走？”冯紫英问道。
“那还得看你的发卖大会效果如何，我可是和黄汝良、张景秋都说了，若是没有八十万两银子，西北的事情我便摆不平。”冯唐嘴角浮起一抹笑容。
“父亲这是狮子大开口啊，就算是我这边能卖出一个好价钱，八十万两银子也有些过了。”冯紫英吃了一惊，老爹厉害啊。
“开价而已，我也知道朝廷困难，但我也有难处。”冯唐神色严肃了起来，“刘东旸、土文秀他们果然有些躁动，刘白川还算稳得住，……”
冯紫英睁大眼睛，“父亲，你联系上了那边？”
“能不联系么？”冯唐叹了一口气，“还没从辽东出发，我就已经安排人去西北了，对了，何治胜那边你也帮我打个招呼，到时候我要用他。”
“嗯，儿子明白。”冯紫英知道老爹这一次去西北恐怕就不是简单过渡一下了，而是要下深水抓牢军权了，“父亲是不是觉察到了一些什么了？”
传言是自己老爹在三边总督位置上过渡一下，然后再是杨鹤回任，但自己在和老爹讲了江南和义忠亲王以及白莲教的问题之后，老爹明显觉察到了问题的复杂性和形势的严峻性，要做一些针对性的布置了否则绝不可能连何治胜这样的将佐都要抓住了。
对杨鹤老爹肯定也不太看好，弄不好杨鹤去西北又得要像陈敬轩那样浮在面上，根本驾驭不了下边的武将们，与其到时候又要手忙脚乱的来应对，还不如趁早下手未雨绸缪，做好布置。

第二百一十八节 预警，应对
“西北那边的消息回来了，固原镇的裁撤和宁夏甘肃二镇合并对军中士气损害很大，而且甘宁二镇合并的结果可能就是要让大周从哈密和沙州撤回甘州，回到五年前那种局面，可西北四镇一直以收复了沙州和哈密为荣，花费无数粮帑，付出无数将士的生命，居然就这样无声无息的退回来，而且这才不过五年，这如何能让刘东旸、土文秀他们能够接受？”
冯唐阴沉着脸：“就连刘白川这样的人都无法接受朝廷的安排，你可以想象得到刘东旸、土文秀、许朝这种态度更为激进的武将们会容忍这种局面？”
冯紫英心中一震，他只想到了朝廷裁撤和合并西北四镇可能给士卒们带来的影响，只考虑了旱情让这些被裁撤回乡的士卒可能会成为一大隐患和导火索，还没有想到像刘东旸这些实力派武将的态度。
夺回哈密和沙州是刘东旸他们得以重新恢复在大周军中地位的先决条件，可以说正是因为他们夺回了哈密和沙州才让朝廷饶恕了他们的叛乱之罪，才决定招安他们，现在这样被他们视为倚仗的一个赎罪之举却被朝廷轻飘飘地丢弃了，那意味着日后他们随时可能被有心人提出来加以攻讦，甚至在特定时候被重新定性为罪人。
“那这些人的态度是什么？”冯紫英也觉得自己低估了收复沙洲和哈密对这帮叛将的意义。
这是他们的护身符，只要哈密和沙州在，那么对他们的攻讦和诋毁就始终难以奏效，毕竟是他们拼死拼活带下了前明失去的哈密和沙州，实现了大周恢复汉地的复土大业，这份荣耀和功劳谁也抹杀不了，足以抵消他们当初的叛乱，但是如果又在他们手上重新丢弃，那日后一切罪责可能都会扣在他们身上，永世不得翻身。
“他们反对裁撤和合并，更反对朝廷收缩回哈密和沙州。”冯唐目光里有些飘忽。
对于刘东旸这些人的态度在他预料之中。
收复哈密和沙州是他们这些叛将的立身之本，断断不能失去了，失去了他们就会沦为任凭朝廷宰割，现在起码他们还有道义上的优势，军中武将们甚至一些北地士人们都还是认可他们收回哈密沙州的功劳的，朝廷要动他们也会承担道义上的压力。
但是自己去了西北之后该如何应对？强硬弹压？
如果刘白川、何治胜这些人都全力支持，加上有贺世贤的榆林镇作为后盾，刘东旸、土文秀他们的兵力不算多，大多驻扎在甘州以西，单单是断绝后勤就能让他们无法生存，但这样好么？
好言相劝？恩威并施？
说易行难，怎么说服他们？
虽然朝廷现在的确支撑不起那么长的战线了，收缩撤回哈密、沙州也是无奈之举，但是这和刘东旸他们有何关系？这是朝廷的事儿。
可要让他们放弃哈密沙洲，就会让他们失去护身符，会将他们日后置于随时可能遭到对手攻讦诋毁的境地，他们肯定不会答应。
“可以理解，但他们更应该看到朝廷现在是真支撑不起西北四镇的开支了。”冯紫英接上话。
“他们清楚又如何？关系自家性命前程，怎么可能用一句识大体顾大局就说服他们？他们更不认可为什么要成立一个淮扬镇，结果就是要牺牲他们作为代价，这如何能接受？”冯唐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武夫们都是讲求现实利益的，失去了哈密和沙洲，就失去了道义上的优势，一介文臣一纸诏令都能轻易将他们拿下，这一点放在谁身上都难以接受啊。”
冯紫英思考了一阵，这才缓缓道：“父亲，我以为这也许是一个契机。”
“契机？”冯唐摩挲着下颌，“紫英，你说。”
“还是那个观点，儿子觉得下半年到明年上半年，咱们大周内部肯定要出乱子，现在儿子也不确定这乱子究竟会从哪里爆发出来，但是儿子觉得陕西那边的情形不佳，父亲应当坚决防止西北四镇辖地内成为火引子，但如果要裁撤固原合并甘宁的话，这种风险就很大，儿子的意思是无论父亲这一次从朝廷拿到八十万两银子也好，六十万两银子也好，甚至三十万两银子也好，去西北都最好暂时稳住局面，不要轻易裁撤合并，保持现状最好，先拖过今年年底再说，……”
“紫英，你说的简单，不裁撤合并，我怎么回复朝廷交给我的任务？”冯唐笑骂，“如果朝廷只给三十万两银子，你让你爹去给西北将士当人质么？”
“父亲就这么没底气么？贺叔叔的榆林军是吃素的？刘白川难道不清楚他和刘东旸他们不是一路人，只有依靠父亲您才能站得住脚？何治胜以及像何治胜这样的武勋出身武将在西北四镇中亦是不少，他们肯定欢迎父亲您去担任三边总督，……”
“再说了，甘肃、宁夏和固原三镇的总兵甘肃镇总兵一直空缺，宁夏镇总兵尸位素餐，跟着陈敬轩受连累，现在只怕也是六神无主，父亲去，他难道还不赶紧交投名状？固原镇总兵不得军心，尤其是西南战事表现糟糕，朝廷也不满意，父亲只要给他一个暗示，他肯定就会马上交上致仕的恳请，两个总兵位置挂在那里，加上一个日后只能唯父亲马首是瞻的总兵，以及一个本来就是父亲您老部下的总兵，父亲您都还不能控制住局面，我真的要怀疑父亲您是怎么在大同和榆林以及辽东坐稳这么多年的了。”
冯紫英笑嘻嘻的话语倒是让冯唐颇为得意，三边固然比不得蓟辽和宣大，但是毕竟是四个镇，这一番动荡，空缺出来的位置肯定不少，而且既然要让自己去安抚，银子不够，那肯定就要位子来凑。
武人图什么？位子和银子，年富力强的图位子，年迈的图银子，把握好这两点，便能游刃有余的操作，不过这银子的确是个大问题。
银子差太多，就算是有位子，坐上去这些人安抚不住下边，一样要出乱子。
“紫英，你说的太轻松了，刘东旸他们还是有些影响力的，而且为父也不愿意和刘东旸他们交恶，说实话，刘东旸土文秀他们带兵还是很有一手的，也颇得军心，连刘白川都承认刘东旸他们手下士卒堪称精锐，为父也是带兵打仗的武人，还真舍不得这些人，若是能用他们去和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打仗，沙场建功，那才是为父想看到的。”
冯唐这番话倒是语出至诚，带过兵的哪个不希望自己手底下能有一帮能征惯战的将士？尤其是现在大周面临各种威胁的时候，一支强军在手，也能让自己底气足许多。
冯紫英心念急转，沉吟不语。
“紫英，怎么了？”冯唐也觉察到儿子脸色变化。
“父亲，您说得对，一支能打仗的军队带出来殊为不易，轻易解散裁汰都太可惜了，刘东旸和土文秀他们都能打，只要给他们机会，他们未尝不能建功立业，到那时候他们也未必就还要死咬着哈密和沙州不放了。”冯紫英字斟句酌，“哈密和沙州以朝廷现在的财力是维持不住了，迟早要收回来，但刘东旸他们则可以考虑用其他功绩来证明自己，……”
冯唐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思路不比寻常人，往往能突出奇兵，想人所不能及，也不言语，只是点头，示意对方继续说。
“儿子始终觉得下半年会有事，西南战局也好，江南危机也好，义忠亲王也好，还有白莲教这个隐患，包括这北地大旱可能带来的危险，稍不注意恐怕就要爆发出来，如果需要生力军加入，九边大军能抽得出多少？”
冯紫英看着老爹：“儿子以为父亲此番去西北，不如就赌一把，暂时不裁撤合并，而把刘东旸他们的军队精锐现行抽回来，放在固原镇或者榆林镇这一线，作为你三边总督府的预备队，当然也还可以从固原、甘宁和榆林也抽调一部，组成一支预备队，对外可以说搞优胜劣汰，整军训练，比武演练之后来决定，拖延时间，……”
“以待天变？”冯唐目光落在冯紫英身上，“紫英，你就这么笃定下半年会有大变？”
冯紫英十分肯定地点点头：“父亲，我很肯定，而且我也为此在做各种准备了，我们也不该抱什么侥幸心理，一旦事发，很多准备工作就来不及了，儿子从来不愿意把事情朝好的方面想，儿子之前和父亲探讨过的这些种种，只要有一个意外因素引发，就可能把其他都牵扯进来，……”
冯紫英说得如此肯定，而且还表示已经开始着手作了各种准备，冯唐就不得不认真对待了，而且冯紫英说得也没错，自己作为三边总督是有这个权力做一些工作，拖延一下时间也毫无问题，大不了没有像紫英所言那样，明年可能会难一些罢了。
“好，为父明白了，但银子，你还得替为父想想办法。”冯唐点点头。

第二百一十九节 人声鼎沸（1）
归根结底还得要说到银子问题上来。
没有银子，就没法解决实质性问题，就算是让山陕商人先行垫资运粮到西北，一样也需要付出银子。
不过成功地激起了老爹的雄心战意，让冯紫英心里也踏实了许多。
他就怕老爹仍然还是抱着想要隔岸观火的心态，去了西北只想着把西北安抚下来，完成朝廷的交待就算是大功告成，可到了最后，真正出现意外的时候，急切间就无法及时拿出应对的手段了。
银子啊银子，古往今来，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无论是朝廷还是军队，只有充足的财力保障，你才能游刃有余地来解决好一切难题。
马车还没有靠近荣国府那边冯紫英就已经感受到了今天大观楼的热闹程度。
贾蔷这两天几乎每天都要来汇报一次情况，二十二个包房门票全数售出，不是第一场的售出，而是整个四场的包房门票全数售出，单单是这一笔收入就达到了八千八百两银子，几乎相当于大观楼的收入，这还没有算一楼的大堂门票收入。
一楼大堂的门票收入价格要低得多，按照座位每位一两银子，即便是这个价格也比平常来看戏的价格贵了三倍，如果需要获得举牌资格，另外还需要支付五两银子，这还是保证金在外的价格。
也就是说，整个一楼大堂可供容纳六百余人的座位，但是门票费可以收入九百两，这九百人中大概有意愿取得竞拍资格的客人大多是安排在围绕舞台前四排的客人，大概在一百六十位左右，这一笔收入又是八百两，每一场一楼收益可以达到一千七百两。
如果四场都能按照第一场这样火爆情形的话，一楼四场也能达到六千八百两银子。
加上包房八千八百两银子收入，一万五千六百两银子收入，几乎能达到全年收入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了。
可以说连冯紫英都没有能想到自己不过是灵机一动，就能为大观楼弄来这样大一笔收益，也难怪这几日贾蔷虽然天天来往奔波累的人都瘦了一圈儿，但是那精神状态简直比打了鸡血还兴奋。
轿子和马车在距离大观楼还有几里地的地方就开始分流了，中城兵马司和巡捕营的人已经开始行动起来，吆喝着让马车趁早改道或者另寻停泊处，小轿方便一些，可以就近寻个合适地方停下。
今日来客不仅仅只有男客，包房中免不了会有一些女客，一些达官贵人和豪商巨贾为了显摆，既有邀请了诸如孙瑾和苏妙这样的名伎的，也有带着侍妾来开开眼界的。
二十二个包房中，除了冯紫英打招呼留下的几个包房，那也是因为诸如山陕商会、龙游、洞庭、徽州以及京中如忠顺王这些豪门都需要提前帮他们预定了，免得到最后人家有心参与提升人气，你却没位置了。
其他一些包房，冯紫英也叮嘱贾蔷不要一次性全数卖出，最后预留一二包房以便于到最后时刻真的遇上一些无法推脱的客人，比如义忠亲王和北静王，又比如寿王。
北静王是最后时候才提出来要预留一个包房的，贾蔷当然要给予满足，寿王要早一些，但是一直迟迟未能确定，直到即将开始之前才表示要来。
总而言之该留的都留，但银子不能少，规矩不能坏，哪怕冯紫英替他们垫付上都没有问题，当然能留到最后也没有谁会计较这一百两银子。
绕过荣国府那边，冯紫英的马车才堪堪进入一条稍许僻静的巷道，进而从大观楼的后门进入。
马车刚停稳，冯紫英下车便遇到了另外几辆马车陆续来到，冯紫英略作停顿，看到忠顺王和几位皇室宗亲下车，另外远一些的马车下来的客人也是熟人，乃是洞庭商帮的几位显赫人物。
冯紫英笑了起来，看样子大家都对这个新鲜事物充满了兴趣，都想来看一看这种新式发卖的不一样所在。
“紫英，我们这边可是全数出动来为你擂鼓助威啊。”忠顺王老远就乐呵呵地道：“孤这几个兄弟，你可认识？”
跟随在忠顺王身后的几个气度不凡的男子冯紫英认识其中两个，还有几个就不熟悉了。
“廉忠王爷下官如何能不认识？”冯紫英和忠顺王见过礼之后，便与其他人见礼。
永隆帝这一辈一共是十一个男嗣，但是真正成年的不过六人，老大义忠王，老三忠信王，老四忠孝王（永隆帝），老八廉忠王，老九忠顺王，老十忠惠王。
“冯铿见过廉忠王爷，这一位是……”
“紫英，孤来替你介绍一下，这一位是孤的三哥，……”
“噢，请恕冯铿眼拙，见过忠信王爷，……”
“这一位是孤的十弟，……”
“冯铿见过忠惠王爷。”
四位王爷中，廉忠王和忠信王原来和忠孝王（永隆帝）不是一路的，倒是忠顺王和忠惠王是站在永隆帝一边的，廉忠王和忠信王原来都有过夺嫡的心思，但是廉忠王最先放弃，而忠信王则一直到最后无望才彻底死心，转而支持义忠亲王。
所以这样一种态势下，随着永隆帝登基，廉忠王始终与义忠亲王保持距离，和永隆帝关系也一般，而忠信王则和义忠亲王关系暧昧。
不过廉忠王和忠顺王两兄弟关系一直还不错，也就是这几年才开始疏远下来。
忠顺王一下子带了三位王爷来，倒是让冯紫英颇感惊奇。
忠惠王倒也罢了，这是和忠顺王一路人，一直是永隆帝的死党，只不过忠惠王不太喜欢过问时政，喜欢玩古董赏字画，养鸟斗鸡听戏，和忠顺王一样，是明月楼大股东，但冯紫英却还真没见过，今天还是第一次见面。
自从永隆帝登基后，廉忠王就知道自己以前是犯了忌讳，所以显得格外低调，逐渐淡出，与忠顺王还算过得去。
不过这位忠信王居然也会出现在这里，倒是让冯紫英十分意外。
这位一直和义忠亲王保持着较为密切的联系，怎么现在却突然和忠顺王走到一起了？
难道说朝中局面有什么变化，让这位忠信王觉察到了一些什么，开始改换门庭了？那是不是有些晚了？
不过要说也不算晚，毕竟和永隆帝忠顺王都是一母同胞，只要回头便是岸，估计永隆帝也不会太过计较。
这些心思也不过瞬间便从冯紫英心中掠过，今日这几位王爷的到来无疑能大大的提振这一次发卖大会的人气，明日报刊上也会是一大卖点，连几位亲王都亲自莅临，参与发卖，如果再能在大会上竞价几轮，那绝对是一个绝好的宣传机会。
忠顺王是早就说好了的，其他几位王爷，忠惠王是大有可能的，他本里来就是一个喜好热闹的，古董字画若是有入眼的，肯定不会放过。
至于忠信王和廉忠王会有什么表现，那就只能侧目以待了。
和几位王爷见过礼之后，忠顺王也见到了另外几辆马车到来，知道冯紫英还要去招呼其他人，所以也没有多废话，便引着几位王爷进去了。
这一次连很久不参与大观楼事务的柳湘莲都被冯紫英说动了，委实是各类贵客太多，需要帮忙来招呼。
像忠顺王这批客人，若是让贾蔷来招呼，就显得有些不合适了，柳湘莲便主动担起重任。
柳湘莲和忠顺王、忠惠王都很熟悉，都是玩票的行家，所以接待招呼最为合适。
“二位翁公，有两年没见了吧？”见到洞庭商帮的领袖人物翁氏兄弟，冯紫英笑得格外开心。
“如何当得起大人这般称呼？”翁启明翁启阳两兄弟得到冯紫英信函相招，颇是商计了一番。
当下江南局面有些未免，士绅对朝廷意见颇大，尤其是对朝廷中北地士人十分不满，包括许多商贾也都受到了影响，开始和北地那边拉开距离，像这一次朝廷搞的这个发卖大会，像贾敬、甄应嘉等人便从中递话，希望江南商贾最好不参加，即便是要去，也尽可能要各自家族中的次要人物去。
但是翁氏兄弟考虑再三，还是觉得小冯修撰的面子不能驳，好歹是在开海之略上给江南商贾们都是带来了巨大好处的，而且冯紫英思想开明，对商人并无歧视，苏州这边也算是小冯修撰的半个家乡，一来其祖籍最早是苏州，当人那是几代以前了，二来其长房正妻沈氏便是出自苏州名门望族沈家，其三房林氏还未过门，但也是苏州望族林家，只不过现在林家人丁单薄，远不及沈氏那么兴旺罢了。
所以两兄弟便还是联袂而至，当然他们给贾敬和甄应嘉那边的回话也是很谦卑，讲明了理由。
此番北上，翁氏兄弟也有来一观局面的意图，江南乃是朝廷命脉粮仓所在，离了江南，大周便难以存活，这是不争的事实，便是皇家张氏也是从江南起家北上的，但现在南北矛盾突出，朝廷对江南压榨过甚，这种紧绷的局面究竟会演变成什么情形，所有人都有些惴惴不安，所以翁氏兄弟其实也有肩负着江南各方商人来一窥虚实的重任。

第二百二十节 人声鼎沸（2）
“二位翁公客气了。”冯紫英淡淡地应了一句，“这两年江南诸公来北地时间少了，我从翰林院到永平府，又从永平府到顺天府，虽然这京师城中，洞庭会馆、龙游会馆、徽州会馆这些江南会馆比比皆是，但是却少有看到我们江南商人在京畿有所表现，这颇让我感到诧异，难道江南商人都去热衷海贸而忽略了我们大周内部的需求不成？”
翁启明翁启阳心中都是微微一沉，冯紫英虽然看似只是漫不经心的一句调侃话语，但是未必不是代表朝中某些大佬们的观点。
这个在京畿有所表现当然不是说江南商人们没有在京畿做生意或者生意不好，而是指江南商人们没有在江南士绅与朝廷的龃龉中为朝廷发声，没有在所谓江南民意中提出他们的不同看法和意见。
很显然朝廷对此也是很不满意，或许是借这位小冯修撰的嘴来敲打江南商人了？
江南民意似乎和朝廷龃龉加深的迹象，朝廷面临诸多困难，所以专门开放海禁，而且还把东番开发大权也授予了江南商贾，在翁氏兄弟看来，这其实是一种示好的迹象，但江南士绅却因为朝廷财政困难有求于江南甚多，尤其是在加征赋税上怨气极大，所以一直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比如在淮扬镇的组建上，比如在要求加征赋税上的特殊减免上，在秋闱春闱大比江南士子的名额上，以及南京六部对于要求朝廷给予更大权限问题上，都有更高的要求，这却是朝廷难以接受的。
正因为如此，这一年多来，朝廷和代表江南士绅的南京六部关系持续绷紧，虽然后来朝廷也做了一些退让，比如在南京六部主官人选上满足了江南士绅的一些要求，但是仍然难以让江南士绅民意满意。
夹在江南士绅和朝廷之间的江南商贾们就有些难熬了。
对于像翁氏兄弟这样的豪商巨贾们来说，他们其实并不愿意见到朝廷和江南这边关系太过糟糕，他们这些商贾和那些以土地为根基的士绅还是有些区别的。
虽然两者一直有模糊化或者说相互浸润的迹象，但士绅们仍然是以不断扩张土地为根本，通过佃租和对佃户雇农以及宗族控制，再加上自身士绅身份来对地方官府施加影响力，而他们中的一部分人也有经营工商业，但是却不是根本，而是附带。
而他们这些以工商实业为主的商贾则不同，可以说纱厂、丝场、茶厂、陶瓷工坊、造船工坊、制药坊或者船队、货栈、商行就是他们耐以生存的根本，无论是他们在北地的营生，还是在边墙外或者南洋、日本朝鲜的生意，都是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官府来保护的，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是极不情愿作为江南作为他们的根本之地却与朝廷关系闹僵，那会直接影响到他们在北地、湖广乃至海外的生意。
那些以土地为根本的士绅可以不在意这一点，但他们不行，失去了北地和湖广市场，失去了在海外诸如朝鲜、日本和南洋朝廷的庇护，他们的根基就将崩溃，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这也是翁氏兄弟为主的洞庭商人必须要来京师的主因。
翁氏兄弟看得很清楚，江南士绅鼓噪着要建淮扬镇，其实也是意识到了没有军队的保护，倭寇一两千人都能在江南肆无忌惮的登陆甚至长驱直入，面对朝廷大军，江南民意再高又能如何？
但一支淮扬镇又能如何？难道还能抗拒朝廷，还能划江而治？这是天大的笑话。
南京六部那些代表江南士绅的官员们不也只能摇旗呐喊一阵，真要让他们做什么实质性的举动，只怕就要缩了。
“大人言重了，我们洞庭商会可是一直把北地视为我们的根本所在，运河沿线尤其是山东和北直隶我们的商铺可是增加了许多，而且永平府的铁料铁器和水泥现在正在源源不断地运往金陵、扬州、松江和宁波，这也有我们一份功劳啊。”
翁启阳看了一眼自己兄长，赶紧接上话。
“哦？”冯紫英看了一眼翁启阳，他没想到王绍全和庄立民居然与这帮洞庭商人合作得如此紧密，但他知道永平府的铁料铁器和水泥正在源源不断的从榆关装船南运。
由于铁料铁器本身就是紧俏物资，而且永平府的铁料铁器品质更高于其他地方所产，价格上也没有比其他地方的铁料高出太多，所以极受欢迎，而水泥就更不用说了，一经推出，便供不应求，便是北地本身也就需求极大。
之所以暂时压制北地本身需求，这也是冯紫英给他们的建议，先要抢占市场，树立品牌形象，先把市场开拓出来，再来说其他满足本地市场需求。
由于水泥的巨大需求，王绍全他们三月份便开始天津卫新建一家大型的水泥厂，即可以通过运河源源不断将水泥运往山东、南直的运河沿线，同时又可以通过卫河东出从大沽出海南运江南。
这个建议也是冯紫英提出来的，天津地处京畿要隘，又是运河和海运的枢纽，地理位置的重要性随着北直隶地区的钢铁、建材产业开始蓬勃发展起来，其重要性会日益彰显，尽早打造天津已经刻不容缓，作为顺天府丞，天津卫虽然隶属于蓟镇管辖，但是卫城处于顺天府和河间府的交汇处，其一旦发展起来，必将对京师带来莫大的好处。
“翁公，北地铁料铁器和水泥南运量很大？”
“回禀大人，不敢相瞒，六月之前，受制于永平府那边的产量和榆关港的吞吐能力，南运铁料和水泥还有限，但是从六月之后，天津卫城这边的水泥工坊建成投产，榆关港那边主要就改成以铁料、铁器外运为主，水泥主要改成从天津卫这边分成运河河运和大沽海运两条线南运，运量大增，现在整个山东乃至徐州、淮安、扬州一线水泥需求极大，天津卫的水泥产量根本满足不了，而从大沽海运出来的水泥往往在登莱就销售一空，要运到苏州、松江、宁波基本上很难，湖广那边就更不用提了，哪怕价格涨上一大截，都一样有价无市，……”
说起这桩事儿，翁氏兄弟也是感慨万千。
以往南货北运往往都是塞满货仓，但是从北边南下的货船往往会很难有足够的货物，一般都只能是铁料和干枣、板栗这些具有地方特产，大宗货物比较少，而铁料铁器在北地一样需求很大，所以南运的数量得不到保证。
但是现在以永平府和顺天府为主的北地铁料、铁器产能大增，再加上水泥这个新生事物出来，顿时使得南运的大宗货物丰足起来，而且铁料铁器和水泥都是重货，与北运的粮食、布匹这些形成十分圆满的搭配。
所以今年以来，不仅运河上的货船运输数量和运量大增，从宁波、松江、金陵经海路与永平、顺天和登莱的海运船只也是急剧猛增，加上榆关、大沽和登莱都在大力修造码头泊位，所以更刺激了商人们对海运的加大投入。
翁氏兄弟为首的洞庭商人是最先发现这一商机的，所以很快就与山陕商人合作，冯紫英鼓励南粮北运，他们便联络湖广商人从湖广将粮食经长江南下，要么直接经运河北运，要么直接出海经海运北上，然后将石灰和铁器南运。
因为冯紫英的要求，山陕商人索性就和洞庭商人联手直接采取了易货贸易，铁料和水泥换米麦，当然还是以银子计价，都是重货，几乎全数是满载来往，而且数量需求上也近乎无限大，所以这条航线的船队数量也是大增了三倍。
这也是冯紫英之所以愿意高看洞庭商人和安福商人而对扬州和徽州那些商人不太满意的缘故，人家洞庭商人和安福商人都知道在赚钱的同时还能主动为国家大计服务，你扬州商人除了一位扎在盐里边，徽州商人除了囤粮居奇，还干了什么？
山陕商人原来也一样有原罪，从前明开始到现在大周，和蒙古人与女真人一直有勾搭，但是现在在自己的引导和“威逼利诱”下已经开始逐渐从贸易商人转向了实业商人，钢铁、石炭、水泥、造船等行业都开始涉足，而且投入很大，可以说在这个时空，前时空臭名昭著的晋商八大家都已经开始转型，开始从事实业，和建州女真的勾结可能性不能说没有，但是主流已经被自己给拉住，极少数如果还怙恶不悛，那就真的只有自寻死路了。
“二位翁公，这是好事啊，据我所知，天津卫的水泥工坊还在扩建，明年的规模还会翻一倍甚至两倍，到那时候，沿运河和沿海这一线的市场都能够得到极大的改善，但这需要建立在一个稳定的社会环境之下，不能有大的波澜，你们说是不是？”冯紫英注视着以翁启明翁启阳为首的这帮洞庭商人。

第二百二十一节 人声鼎沸（3）
虽然对冯紫英所说的“稳定的社会环境”这一句话有些不太熟悉，但是以翁氏兄弟的经验还是能理解这话的意思大概就是安定的世道的意思，二人心里都是一沉。
江南人心躁动不是秘密，包括南京六部都对朝廷怨气很大，尤其是苏湖常嘉松杭这诸府赋税最重的地区更是群情激奋，朝廷几乎每隔几年就要在江南诸府增加赋税，而且这几府都是重头，也难怪士绅们怨声载道。
但相对于不靠土地收成为主的商贾们来说，这种影响就要小得多，而且朝廷开海之后，宁波迅速成为海贸大港，松江的棉布、苏杭的丝绸锦缎、绍兴、宁国的染料、纸墨，湖州的笔、珠，苏州、杭州、徽州的茶、砚台，江右的瓷器，都迅速成为海贸中的大宗产品，可以说短短几年间，宁波的海贸便比开海之前增长了何止十倍，宁波市舶司的关税也是暴涨，成为商部最重要的税源之一。
可以说开海之略对整个江南商贾的影响是相当巨大的，不但极大促进了一些商贾士绅向实业商人转化，同时也使得原来一些内贸商人开始向海贸商人转进，虽然内贸仍然在贸易这个领域中占据着大头，但是海贸的广阔市场无疑成为了内贸的一个巨大补充，而不像以前纯粹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添头，只是作为那些走私商人的专属。
内外贸易的迅猛发展既得益于开海之策，更得益于一个稳定的社会秩序，没有那个正经商人是希望战乱时代的。
尤其是现在内外贸易都快速膨胀的情形下，占据着产业链优势的大周商品对于日本、朝鲜、琉球和南洋乃至西夷几乎都是碾压性的。
朝鲜能拿出来的就无外乎是参茸鹿皮这类土特产，日本则能提供白银、硫磺等，而南洋的香料、名贵木材以及铜、锡就成为大宗物资，而西夷人则只能依靠火铳、钟表这类物件来作为交易物，或者就干脆用银子来交易，但无论如何，大周丰富的产品都对他们形成了巨大的优势碾压。
不过对于商人们来说，他们并不在意这一点，只要采购回去的货物能够卖出一个好价钱，能够有丰厚的利润，一切都不是问题，那些白银不断输入大周形成的入超并不是他们关心的事情。
对于不但在实业占据了相当地位，同时也开始深度介入海贸的洞庭商人来说，无疑是最不愿意看到朝廷和江南的交恶的。
虽然他们不确定江南士绅们会“激烈抗争”到哪一步，比如会不会抗争到罢工罢市，拒绝上缴赋税，甚至断绝漕运粮食，但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那就意味着朝廷恐怕要对江南士绅进行一轮清洗，甚至可能引发战事，那带来的血雨腥风，肯定会对整个江南的商贸带来巨大伤害，毕竟这些士绅不但都是大地主，而且也有相当部分也属于工场主和贸易商。
舔了舔有些发涩发苦的嘴唇，翁启明看了一眼身旁一言不发许成栋，然后又看了一眼低眉沉思的兄弟，知道该自己表态了，清了清嗓子：“大人，江南当然希望世道安稳，但您也知道现在江南赋税委实太高，士绅也是逼于无奈，……”
这种情形下是肯定要替江南士绅辩解一番的，无论内心怎么想，这表面态度肯定要端正，否则一旦传出去，翁家在江南就要成为士绅的千夫所指了。
“朝廷隔三差五加征赋税，而田力有尽头，哪里经得起这般无休止的加征？士绅还需要安抚教化民众，修桥铺路这些官府难以顾及的事情，都需要地方士绅来做，所以也还要请朝廷理解我们这些江南人的苦处难处啊。”
“朝廷的难处又有何人能理解呢？”冯紫英一样需要把屁股坐正，面色却很平和，“建州女真的威胁诸公应该清楚，蒙古左翼去年入侵京畿，带来流民上百万，朝廷并没有临时加征赋税吧？蒙古右翼年年寇边，蒙兀儿人和西海蒙古亦是蠢蠢欲动，西北四镇防守西北边陲，将士沐风栉雨，卧冰饮雪，虽说诸公远在江南，难道就可以无视？难道真要等到前宋故事重演，诸公才来幡然悔悟，恐怕就悔之晚矣了。”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再说了，这几年来北地连年大旱，江南不是不知，朝廷现在也艰难，若是朝廷赈济不力，导致这些北地流民渡江南下，我不知道江南士绅作何感想？”
这话语说得心平气和，但是却是隐含威胁。
北地流民问题历来是朝廷最大的担心，动辄数万甚至十万，一旦真的朝廷放任甚至是支助这些北地流民渡江南下，那对于江南简直就是不可承受之重。
想一想唐末黄巢大军南下给江南带来的毁灭性打击，就让人不寒而栗，如果朝廷真的放任几十万流民南下，有点流民就食无去，必然演变成为暴力抢掠最终演变成暴乱，江南士民安逸已久，加之朝廷精锐官军皆在北地边陲，江南空虚，哪里经得起这些北地暴民的冲击？
翁启阳无言以对。
站在冯紫英的角度，这番话也说得没错，北地连年大旱，赋税根本就收不起来，全靠江南赋税养活边军，弹压北地，若是江南拖欠赋税，这不说边军如何，单单是无法赈济这北地流民，都是一个天大的问题。
“好了，二位翁公，诸位，难处谁都有，关键是别大家都只看到自己的难处，却忽略别人的，单方面的觉得谁该体谅谁，若是都抱着这份心思，那这就没法说了。”
冯紫英也知道此处不是深谈之所，敲打一下，让他们明白一下朝廷的意图就够了，而且这些洞庭商人并非江南士绅中那些死硬派，准确的说，他们属于可以统战联合甚至结盟的盟友，那些霸占着江南主要田土，垄断着江南科举门径，还要意图掌控整个江南官场权力的士绅才是最大的敌人。
一干洞庭商人都松了一口气，本来就是应邀而来捧场凑热闹，若是有合适的物件买上一二，也算是给了小冯修撰的面子了，只不过一来就凑上了这个最沉重的话题，委实让人有点儿喘不过气来。
“二位翁公，诸公，请吧，包房我都替诸公安排好了，就挨着几位王爷的房间，你们另一边就是龙游商会的几位，……”
冯紫英摆摆手，洞庭商人们都是纷纷作揖道谢。
洞庭商人刚走，徽州商人又到了，紧接着扬州的盐商们也都陆续到场，整个包房就是以忠顺王他们这一间为中心呈弧形向两边延伸，扬州盐商、洞庭商人、山陕商人、徽州商帮、龙游商会、安福商会以及闽浙海商都有到来，更有佛郎机、红毛番和日本朝鲜的商人与来自关外的蒙古贵酋，也都纷纷落座。
今日发卖的主要项目是古董字画，当然也会零星穿插一些其他物件，以免对古董字画不感兴趣的客人们枯坐一整日。
伴随着客人越来越多，冯紫英在包房向下看了一眼，楼下的大堂一样是高朋满座，距离巳初两刻的正式发卖时间还有一盏茶时间，大堂便已经爆满，甚至在三处门口也都加了不少散座，即便如此，外边仍然有不少人难以入场，只能在场外听一个水响了。
冯紫英是坐的忠顺王这一间包房，除了四位王爷外，冯紫英好友卫若兰的老爹，也是永安长公主的夫婿的卫子恒，还有贾宝玉未来的岳丈，永宁长公主的夫婿牛继勋，也坐了这一间，这等场合卫若兰还没有资格出席。
眼见得客人逐渐坐满，但是时间尚有余暇，贾蔷心中大定之余也是深吸了一口气，这还有些时间，他需要登台把场面撑起来，不能冷场，但是也不能提前开始，毕竟还有些客人未到，有些客人都是要踩着点儿才到的，真要开始了，那就是不给客人面子。
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了一口气，贾蔷挺胸收腹，迈步登台。
贾蔷上场后，先是四下作揖示礼，台下声音便渐渐小了起来，熟悉大观楼的人都认识这一位是大观楼的第三任掌柜，第一任掌柜是小冯修撰的密友柳二爷，第二位掌柜是现在的海通银庄京师号大掌柜贾芸芸二爷，那也是小冯修撰的心腹，第三位就是这位蔷二爷了。
“诸位来自天南海北的朋友，贾蔷在此有礼了。”
贾蔷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和紧张，游目四顾，竭力让自己的面部表情显得沉静大气一些，避免形诸于色。
这样一个场合可以说是千载难逢，也是打响他蔷二爷和大观楼在京师城中名声的绝佳机会，冯大爷把这个机会给了自己，他一定要把握好。
为了这一次登台，他已经练了半个月，而且之前还专门请了一些人在下边坐着让自己登台习练，今日就要派上用场了。

第二百二十二节 发卖开始
“今日诸位为何而来，就不用贾蔷赘叙了，《今日新闻》、《北地商报》、《观江南》上都有刊载，京通二仓数十年之精华，既有南洋瑰宝，亦有东洋奇珍，还有西域精粹，更有南北藏珍，诸般华彩，便云集于那数十贪墨者囊中，……，今日大观楼受顺天府衙之托，在此举办此次发卖大会，诸公尽可放下心来一览无余，亦可选择其中一二聊作慰藉，更可收揽心宜之物作为珍藏，……”
贾蔷的话语引来忠顺王频频点头，“紫英，这贾蔷还算是有些文采啊。”
“呵呵，王爷过奖了，不过是请一二文人润笔修饰而已，……”
冯紫英当然知道这番片头词来自何处，润笔费二十两，两个腐儒花了三日打磨而成。
冯紫英的话引来周围一干王爷驸马们的笑声。
“哦，没想到这荣国府贾家子弟倒是一个妙人儿啊，有点儿意思。”接话的是忠惠王。
略显发青的瘦削面颊，颧骨高耸，三角眼，略显刻薄阴戾的眉峰薄唇，不过据冯紫英所知若使用相人术来观此人，铁定认为这家伙是个早死鬼，但这厮身体却是格外健旺，比起永隆帝和忠顺王都更爱惜身体，平素很有点儿拳不离手曲不离口的味道。
“王爷喜欢听戏那就不能只局限于明月楼啊，要多走走看看，不要因为你是明月楼股东就不肯去其他戏楼看戏，这博采众家之长王爷的技艺才能提高啊，大观楼在贾芸贾蔷两兄弟的主持下可是和明月楼差距拉开了啊。”
冯紫英也不客气，笑着打趣。
忠顺王和忠惠王两兄弟都是面面相觑，然后大笑了起来，“紫英，你这是当面作践我们两兄弟啊，明月楼现在好歹也是排在前三，纵然和你们大观楼有点儿差距，那也是柳湘莲时代拉下的，什么时候又成了距离越拉越大了？”
忠顺王自然是不在意明月楼这点儿收益的，作为海通银庄的最大单一股东，每年海通银庄的分红都足以让他心满意足了，所以这话也是凑趣儿。
“呵呵，别不承认，王爷，贾芸主持大观楼时代，南边儿来的戏班子就开始首选就是大观楼了，这还不能说明什么？现在贾蔷掌舵，这发卖会一开，您觉得明月楼还能望大观楼项背？”
和忠顺王说话冯紫英离开很随意，这种姿态让一旁包括忠惠王、忠信王以及廉忠王和二位驸马都是忍不住咂嘴细品。
忠顺王现在是皇室宗亲中在皇上那里最能说得起话的，看看忠顺王几乎每月都要进宫几次，见皇帝的面甚至比皇上的几个亲儿子都还多，而他们这几个兄弟，一年都未必能蒙招一回，就能知晓一二。
名义上大家都是兄弟，但是这其中分量可就大不一般了。
便是忠惠王也知道自己的分量在皇兄那里比起九哥来要差得多。
贾蔷不卑不亢却还带着一些风趣语气的话语赢得了下边一阵掌声。
大家都是有身份的客人，这番开场白既不能说得太俗，言必称孔方兄，显得有失身份，但又不能太雅，大家都端着，这发卖大会还怎么开？那么就得要从一个词儿来说，雅趣，大家都是图个喜好，雅趣就好，不在乎得失，也不计较价格，自己喜欢就好。
“诸位，今日我们专门聘请了来自京师宏博坊、蔡记典当行，扬州宾悦楼，三家著名典当行业的大朝奉和咱们朝廷礼部致仕的徐宏均徐大人来专门为我们掌眼，并作出他们的判断和保证，以免大家对此有疑义，当然大家若是不信，亦可自行观摩鉴定，但这就要会后再来了，……”
这也是一个必走程序，今日发卖会主项是古玩字画，若是没有几个行家来掌眼，那在座的虽然都是富贵人家，未必在意这些银子，但是若是买一件赝品回去，难免有些膈应人了，也会大失颜面。
“哦，徐宏均也被你们请来了？”忠惠王忍不住有些惊讶，“这可不容易，平素这厮是不肯出门的。”
“投其所好，哪有不出门之理？”冯紫英笑了笑。
这徐宏均不仅是本朝著名金石大家，而且对古玩字画都颇为喜好，家中藏物甚多，家资颇丰，所以致仕之后等闲不出门，不过此次发卖物件中有一二也是其相中之物，冯紫英承诺留下以一个公允价格售卖与他，自然就皆大欢喜了。
“有这厮背书，倒能让大家心里放心不少。”忠顺王也很满意，徐宏均名气很大，经过他眼鉴定的，从无失手。
很快过场走完，便进入了发卖阶段。
负责主持的也是贾蔷专门请来的一位声音清越洪亮的说书人，毕竟这种事情大家都没有经历，如何来主持掌舵掌握好好节奏，也是一门艺术，所以想来想去，贾蔷看中了一个从松江带着徒弟来京师城闯荡的师徒二人，不但官话说得极好，而且一口评书说得极佳，本来贾蔷就有意把此师徒二人引入大观楼来说评书，现在正好以此机会做一个考验。
“此人是谁？”见这个中年男子貌不惊人，但是一上台，架子一摆，渊渟岳峙，立即就把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到了他身上，冯紫英忍不住讶然问已经来到他背后站着的贾蔷。
“此人姓莫，名后光，松江府华亭县人，他旁边帮着递物件的是他的徒弟柳敬亭，这柳敬亭还说他曾得李阁老的恩惠，才能活命，也不知是真是假，不过那厮好像的确是南直隶那边人，当年李阁老也曾经在南直隶泰州担任府尹。”贾蔷半弓着身子小声介绍道。
“哦？柳敬亭？柳麻子？”冯紫英越发惊奇，仔细一打量，那徒弟不就是满脸麻子么？
这可是前世明末闻名遐迩的说书大家，而且极有气节，鼓励左良玉抗清，问题是历史早已经偏离，左良玉现在在蓟镇当都司，他现在却跟着这个莫后光学艺，难道二人还真的会在这京师城中有一番渊源？
冯紫英忍不住以手扶额，这历史偏偏转转，难道终究有些事情还是会凑在一起？
冯紫英并不清楚这莫后光在前世中也就是柳敬亭的师傅，柳敬亭技艺发端也就是在莫后光的苦心栽培下才成长起来。
贾蔷一愣，怎么连冯大爷都知道这对师徒？
这师徒俩来京师城时间不长，辗转于各家茶楼酒肆中，虽然讲说评书极受欢迎，但是评书毕竟属于下里巴人的喜好，还未能入各家戏园，自己也是刚有此打算，没想到这家伙的名声都进了冯大爷耳中，不过联想到宝二爷不就是在写传奇小说，这些说唱评书的也多有选择，倒也不奇怪。
“大爷也曾听闻他们师徒的名字？”贾蔷问道：“这二人口才绝佳，在茶楼中极受欢迎，小侄便有意引入咱们大观楼中尝试一下，今日让其师徒出面也算是混个面熟，中场便让二人先说一段最拿手的《说唐》，也算是打个头炮，……”
冯紫英没想到这贾蔷还能如此用人，顿时对其观感又提升了几分，而且这还是把柳敬亭给笼络住了，这可不简单，用得好这宣教一块用说书这种方式来进行，还能发挥大作用啊。
“嗯，这一个想法不错，蔷哥儿，让他们师徒就在咱们这大观楼好生用着，当然若是有别家要请，也不必太过计较，去便是，……”
贾蔷把冯紫英的叮嘱一一牢记，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放任这二人去别家讲评书，但冯大爷既然如此吩咐了，那自然就要按这样办。
旁边忠顺王听着也笑了起来，“紫英大气啊，这样吧，若是这二人讲得好，你们大观楼这边说了也可以去我那明月楼说书，放心，该付的出场费不会少你们大观楼，……”
“呵呵，王爷说笑了，些许碎末银子也能入王爷眼？”冯紫英笑着摆手，“不过是凑个热闹，让咱们京师城也领略一下江南说书的意韵罢了。”
包房中正说笑间，那边台子上便已经正式开场了。
“列位，发卖大会此时便正式开始了，按照东家要求和顺天府衙的规定，今日发卖局便是以古董字画为主，兼顾有一些其他物件，请各位看仔细听清楚了，谨慎举牌，稳妥下手，遇着自己心仪的也莫要吝啬，毕竟您喜欢的，没准儿也是人家惦记着的，此番我先来介绍一下规矩，……”
那莫后光声音清越干脆，却又带有几分浑厚，抑扬顿挫，官话味道中隐约有几分江南韵味，京中北人自然听得明白，但是江南人也能有几分亲近，可见这贾蔷选人也正好选的合适。
“每一样物件均设有底价，这底价是按照四位‘评估师’按照各自确定价格然后取了一个折中数，这个折中数便作为起拍底价，比如我徒弟手中托盘这一样物件，前明宣德三年的宣德炉，底价便是五百两，……，每一次竞拍出价，各位可以按照其价格的十分之一加价，加价后，小的呼叫三次之后若是没有人继续加价，那这样物件便由这位出价者获得，……”

第二百二十三节 大卖
看着台上这位柳敬亭的师父抑扬顿挫的指着柳敬亭托着的这具宣德炉，冯紫英越发觉得自己正在开创一个历史，嗯，嘉德或者保利秋拍，或者现在可以改成大观楼秋拍，日后也会成为一个可以记入大周历史的事件？
“好了，小的介绍完毕，有请扬州宾悦楼大朝奉周彦生周老朝奉对这具宣德炉做出评判介绍，……”
台下和包房里都想起了一阵喁喁细语。
宣德炉并不少见，前明宣德年间距离现在也不到两百年，宣德炉虽然因为做工精湛藏量不大，颇受当今藏家推崇，但两百年不到，宣德三年那一批留存下来的铜炉也不算少，真正大富大贵人家，哪家屋里没有两三个？
这等物件不过是一个开胃菜，包房里的人们自然是不屑一顾的，但是对于大堂里来看热闹捡漏或者要混个脸熟的人来说，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这宣德炉乃是前明宣宗朱瞻基在宣德三年时候所造，大家可能都知道，前明宣宗朱瞻基啊在位时间不长，也就十年时间，但这位皇帝呢，很喜欢欣赏把玩香炉，但这个人特别讲究，这也很正常，当皇上嘛，讲究一些也没关系，所以就一门心思要弄出点儿不一样的东西来，……”
冯紫英和忠顺王都笑了起来，这都快开成一个古董普及课了，挺有意思。
“紫英，这人你们专门从扬州请来的，挺会说嘛，宾悦楼，孤有点儿印象，扬州最有名的古玩店，典当不过是副业，大东家应该是扬州盐商的总商叶泓叶启泰吧？”忠顺王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冯紫英一凛，这他却不知道，没想到这位忠顺王却连宾悦楼的后台老板都知道，叶泓他当然知道，甚至也见过几面，扬州最大的盐商，也是当下的盐商总商，虽然巡盐御史——自己的老岳丈林如海死了，换了人，但是这位总盐商却未变，一样稳坐，足见此人的本事。
“王爷，这些人我只是说了一声，具体请了谁，他们背后是谁，我却没有过问了，不过是贾蔷按照规矩请的最有名望的罢了，没想到叶泓居然是宾悦楼的后台老板啊。”
“呵呵，叶泓不简单呐，货比三家，押注四方，哪条线他都能牵得上呢，他一个外甥女嫁给了方从哲的侄女儿，这只怕没几个人知晓吧？”忠顺王貌似漫不经心，但冯紫英却越发凝重。
扬州虽然地理上算是江北，但是从文化和传统来说，却仍然属于大江南的一部分，就像是南直隶的诸州府一样，安庆、和州、庐州、滁州以及应天府的一部分都在江北，但是传统习惯上仍然因为它们都属于南直隶管辖，而且紧邻长江，都被视为大江南的一部分，但像凤阳、淮安、徐州这些州府就很难被视为江南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扬州其实也算是大江南的一个经济中心，甚至比苏州、金陵意义更重，当然金陵作为南京六部的所在，政治意义更大。
“哦，这么说来这位叶总商还是个明白人嘛。”冯紫英也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
他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那未免太小瞧忠顺王，也对不起他坐的顺天府丞这个位置，但也不能说他已经什么都看清楚了，连朝廷连皇上都还没有说什么呢，你看清楚了什么？
“当然是明白人，但是太明白太聪明就未必是好事了。”忠顺王嘴角陡然下撇，“孤前几日听说，他又让自己儿子与甄应誉的女儿订亲了。”
“嫡子？”冯紫英心中一震。
“嫡子。”忠顺王语气变冷。
“多大年龄了？”冯紫英再问。
“他的幼子，还未成年吧？”忠顺王迟疑了一下。
冯紫英心中一松，不动声色地道：“哦，订亲嘛，未成年就还早，起码还要三五年不是？这里边免不了就有些意外呢？悔婚的事儿难道还少见？商贾人家更不在乎这点儿颜面了。”
这几句话忠顺王和冯紫英都几乎是附耳密谈了，一直到这句话之后，忠顺王一愣之后哈哈大笑，把周围几个已经被台上周朝奉讲解十分精彩动人讲解所吸引过去的王爷驸马们又拉了回来。
“紫英，听你这话语，怎么觉得怨气极大啊，怎么你白落了一个媵妾还不满意？就这么记仇，我看你和同僚也相处甚好嘛。”忠顺王乐了。
忠顺王和冯紫英很熟，对于冯紫英二房娶了薛家姐妹的情况也知晓，甚至也知晓薛宝琴就是顺天府治中梅之烨退婚的儿媳，这层渊源还真的有些让人尴尬。
“王爷说笑了，看拍品，看拍品。”冯紫英也打着哈哈。
“……，宣德三年，前明宣宗朱瞻基从暹罗购入上等风磨铜，让当时的前明宫廷御匠吕震按照前宋宰相王黼所著的《宣和博古图》来打造这香炉，据传共制作成功三千具香炉，但是这只是传闻，实际上当下流传在民间的估计也就是一千多具吧，……”
这周彦生口才颇佳，也很会掌握说话分寸火候，虽然这宣德炉作为开胃菜，价值不高，但是被他这么一说，也还是勾起了不少人的兴趣。
“前些年有一个传言，就说若是家中没有一二具宣德炉，那您这家就称不上是大户望族，据我所知，我们江南，州府的高门大户不说了，哪家估计都能拿出来两三具宣德炉，这北地情形如何老朽却是不太清楚了，但老朽要说一句，这具宣德炉器型优美，质感细腻，虽然是风磨铜所制，但是内里还加入有金、银等物，经十二炼炼成，色泽经历百年却迥然各异，别有洞天，……”
周彦生摇头晃脑，显然是很入戏，冯紫英心中也暗叹，这一分银子一分货，给足了银子，人家才能替你卖力，请这周彦生来走一遭，银子便是八百两，但是现在看来，值！
“这具宣德炉白黄带红似棠梨，显然是经过多代熏染，而且也还有人气把玩渥养，方能有此气象，……”周彦生顿了顿才道：“老朽给出的价值是八百两银子，当然可能和其他诸公评判未必一致，但是老朽却是很看好此物随着时日推移会价值更高，更为难得可以作为传世养宅之难得器品，……”
冯紫英笑了起来，这具宣德炉其实之前几个人也都探讨过，如果是在当铺里去典当，活当顶多三百两银子，死当的话能值三百五十两到四百两之间，没想到这厮一句话就把这物件价格翻了一倍。
这宣德炉冯府自然也是有两三具的，论品相丝毫不比这一件差，虽然未曾拿出去质押过，但是冯紫英也知道不会超过五百两银子，不过在座众人中又有几个真的了解这里边的行情呢？还不是要听这些所谓的行家里手也就是后世的专家们来评判。
这具宣德炉被放置在了戏台上的一张高几上，四周用地毯铺上，防止不小心落下摔坏，周围羊角灯光映照，更显得色泽匀净细腻，惑动人心。
“被这厮这么一说，连孤都有些动心了，孤府上虽然也有几具宣德炉，但是这个色泽的却还没有，……”忠顺王笑着对旁边的忠惠王道。
“呵呵，九哥难道还能看上？这宣德炉经历两百年，色泽各异，据说多达二三十种，其中以藏经、蟹壳青和琥珀色最佳，这棠梨色的算是中上品罢了，六百两都嫌贵，……”忠惠王显然是其中内行，撇了撇嘴，“远不及九哥你府上那几件啊。”
“说说而已，孤还不至于去和人抢着头道菜，……”忠顺王笑着摇头。
这边说笑，但下边却已经有不少人被说动了心，开始跃跃欲试。
“好，周老朝奉的介绍完毕，他的定价在八百两，但是作为古董拍品，真正的价值存在喜好者心中，不喜者可能觉得它三百两都不值，喜好者也许觉得两千两也不贵，就看您各自癖好和兴趣了，现在开始出价，……”
台下一瞬间便有无数只手举了起来，手中都有木牌，木牌上都有编号。
“好，这一位，乙字十二号客人出价五百五十两，……，有没有其他客人加价，……，好这一位丙字三十三号客人出价六百两，……”
短短几息间，这价格便被推上了七百五十两，看来大家都觉得那位周老朝奉定下的价值八百两是一个分界线，再高也许就不值了，毕竟这还是第一桩物件，后续据说拍品多达一百多件，这一桩拿不到也还有其他的可供选择。
“好，这一位老爷出价已经到了八百五十两，不知道还有哪一位对此件风磨铜宣德炉精品感兴趣的，我个人十分看好此件物件，一千两银子不到就能拿回家中珍藏传家，兴许十年后，这物件就能涨到一千二百两甚至一千五百两呢？……”
莫后光又作了一个揖，四下打望，“好，终于有了，这一位甲字七号的老爷，出价九百两，看来这位先生志在必得，还有没有哪一位老爷感兴趣，……，九百两第二次，……，九百两第三次，……，好！这位甲字第七号的老爷，这具风磨铜宣德三年的前明皇宫正宗藏品宣德炉归您了，……”

第二百二十四节 暴利
冯紫英忍不住咂了咂嘴，心中感慨。
这已经被预计的六百两高出了三百两，也就意味着溢价了百分之五十，这样一个好兆头委实让人心动。
之前按照冯紫英和汪文言他们的预估，如果按照每件藏品溢价两成来计算，主要能够达成交易，那都非常可观。
因为这些物件毕竟都是死物，变不成银子那就毫无价值，可要集中变现，肯定会大打折扣，以往官府不是没有搞过发卖，但那都是集中估价，顶多邀请几个何时买家来看一看罢了，当然这里边肯定也会有一些暗中吃回扣的交易。
所以当初很多人都觉得，只要能按照初定价格卖出就算不亏甚至是赚，因为本身通过毫无关系的外部人员来评估价值上已经相当公允了，溢价两成就算大赚，但现在看来还是小觑了拍卖这种新生事物带来的巨大推动促进作用。
包厢中其他几位王爷驸马也都在评估着这一轮发卖的意义和影响。
据说今日第一场的发卖物件就多达一百多件，这宣德炉不算什么，但是寻常五六百两银子的物件，这名义上的发卖，不但没捡着漏，反而还成了涨价卖出，这就太不可思议了。
可摆在眼前的事情就是如此，这些竞价的人可不是托儿，有几个他们也都是认识的，算是京师城里小有身份的商贾士绅，未曾想居然会想着来捡这种漏，这宣德炉是个不错的物件，但超过六百两就有些不划算了，再说喜爱，或者说这件物件品相好，那也绝不可能超过七百两银子，卖到九百两，简直就是大大溢价了。
隔壁包房中的翁氏兄弟同样也被这种新奇的发卖形式给吸引住了。
万众瞩目，拍卖师不断地用语言撩拨大家的兴奋点，而颇具公信力的鉴定人员作保，也让众多有意竞拍者能放下一些担心。
同时这样一个出头露面的机会，对于真正大富大贵的人自然不需要，但是一些小有身份或者囊中刚刚开始丰裕起来而又急需名气来为自己日后的生意人脉拓展打开局面的角色，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毕竟今日这样一场盛会，几乎云集了京师城乃至整个大周上流社会中的名流代表了。
而且这样一个场合并不拘于士绅商贾，甚至包括一些官员也都便服来到，再加上这又是奉顺天府衙之命来发卖，所以就显得更加正规，档次也更高大上。
能够在这样一场发卖会上展示自己的财力，从某种意义也是向自己生意伙伴或者竞争对手，乃至于官府的一种宣示，也便于日后自己在和这些人打交道时更让人信服。
能够被冯紫英邀请进入包房坐的都不是等闲之辈，翁氏兄弟作为洞庭商人中领袖更不是。
“兄长，这小冯修撰果然是心有九窍啊，以往官府的发卖都是草草行事，顶多邀请几个人看货，大略估一个价，差不多就行了，谁曾想这一位现在搞出这样一幕来，我还以为小冯修撰是要让咱们来帮忙站台抬一抬轿，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啊，人家是真的请我们来观摩了，愿买就买，不买也毫无影响，……”
翁启阳一边咂着嘴，一边感悟。
“任何时候小瞧小冯修撰都是大错特错，人家能在永平府一年多时间就搞出这么大阵仗来，那帮山陕商人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庄立民那个老狐狸都能心甘情愿的听他指挥，真以为全靠小冯修撰头上那顶乌纱帽？这些商人哪个背后没有人撑着，可都心服口服地跟着小冯修撰，若非真的能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岂会这么听话？”
翁启明语气平静，但是却很笃定：“此番小冯修撰邀请咱们来京师，也不仅仅是让咱们看这一番热闹那么简单，成栋，你觉得呢？”
一旁的许氏族长许成栋皱了皱眉，“启明兄的意思是小冯修撰还会和我们有交待？”
“若非如此，岂会如此大费周章？”翁启明叹了一口气，“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们只想安安分分做生意，可有些事情却容不得我们置身事外啊。”
翁启阳心中一震，“兄长，您是说……”
翁启明和许成栋的目光都落在翁启阳的手上，翁启阳竖了一个拇指，大家都明白其中含义，翁启明嘴角微动：“我们都知道了，朝廷又岂能不知？只是谁都不清楚这种局面会演变成什么样？他们在江南鼓噪，名义上是替咱们江南士绅打抱不平，但内里有什么企图大家也不是不明白，不过是相互利用而已，若只是斗而不破那倒也罢了，哪朝哪代，哪位坐上大宝之位都免不了要和咱们江南这边因为这些利益纷争一番，只要不彻底撕破脸，大家都能接受，就怕这一回……”
许成栋打了一个寒噤，下意识地道：“不至于吧，启明兄？当今圣上雄才大略，国泰民安，……”
翁启明笑了起来，瞥了一眼有些言不由衷的许成栋，说是一个守成之主都有些勉强，这位倒是阿谀之词顺口就来，还是当着自己兄弟这等内部人，看来也是在外边儿说顺了口。
“但愿吧，老朽也希望是一种错觉。”翁启明不咸不淡地道。
“成栋，你我几个就不用虚情假意了，贾敬和甄应嘉没找过你？”翁启阳不客气地道。
许成栋有些尴尬，点了点头：“找过我两次，一次我不在家，一次我找托词回避了。”
“你能回避得了多久？”翁启阳紧着追问。
许成栋无奈，只能作揖道：“二位翁兄以教我。”
翁启明也知道洞庭商人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贾敬和汤宾尹也找上了翁家，翁家作为洞庭商人的领袖是躲不了的，但他现在还没有给答复。
“拖一拖也不是坏事，但是终究是拖不过去的。”翁启明沉吟着道：“老朽的意思是，出一些银子是可以的，但人、船、粮食最好不要介入。”
翁启阳和许成栋都有些不解，看着翁启明。
“兄长，这有区别么？”翁启阳忍不住问道。
“当然有。”翁启明沉声道：“出了人，日后就不好说了，船和粮食一旦乱起来都是紧要物资，若是被强征也就罢了，但若是主动给了，日后一样不好交代，银子么，人家索要，不能不应付一下，多少咱们都能辩解一番，……”
翁启明看得很透，一旦朝廷和江南真的有纷争，再有有心人掺和进来，那就是不得了的大事儿。
他打听到山陕商人正在替西北从湖广购粮，而且动作很大很快，这让他也格外警惕。
虽然说西北军心不稳，但是小冯修撰的父亲冯总督还没走马上任呢，山陕商人就开始忙乎起来了，而且据他所知朝廷户部还没有来得及拨付银子给三边四镇呢，还等着这一轮发卖之后得的银子才能把这些窟窿堵上，这也就是说冯家已经先行一步了，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但他宁肯谨慎一些。
许成栋还欲再问，却听得戏台上一声脆响，却是那莫后光猛地将手中醒目往自家身前的台子一拍，“列位，看清楚了，这一具四虎蟠龙纹豆，出自春秋时期，据传乃是齐桓公所用，距今已经有两千年以上了，……”
众人目光都汇聚在了这一具捧上来的青铜器具上，这个时代喜好青铜器的并不多，但是却是一些大户人家用来家庙祠堂中所必须的物件，所以这等物件并不起眼，寻常人也不愿意花银子收藏这类东西，大部分人甚至也不清楚这类玩意儿究竟值不值钱。
“……，老朽就勉力来介绍一番，这四虎蟠龙纹豆至今老朽也只看到过两具，一具在京中某位贵人家中，具体谁家老朽就不能说了，但这一具论品相比起老朽看到那一具丝毫不差，而且若是论年代也相仿，大家轻看，这四条螭虎造型遒劲有力，生动活泼，看看这眼珠子活灵活现，两千年了啊，仍然有一种特殊的神韵，……”
介绍这具四虎蟠龙纹豆的是那位礼部的徐宏均徐大人，这位已经致仕的徐大人却是精神矍铄，一说起这等玩物来便是眉飞色舞，滔滔不绝，不过人家是真有料，每一个典故都能说得绘声绘色，听者也是长了见识。
“徐大人，小的打断一下，您说这四虎蟠龙纹豆您见过一具，某位大富人家收藏，那他家也是购来的？”莫后光见贾蔷连连给他手势示意，不得不打断那位徐大人的演讲，这样下去，一上午只怕连十件都不能卖出去，这如何能行？
“嗯，应该是，不过老朽也不好问。”徐宏均摇了摇头。
“那徐老大人，您觉得这一具的估价呢？”见对方不识相，莫后光也只能直接问了，时间不够啊。
徐宏均一愣，这才意识到今日这可是发卖会场，叹了一口气：“老朽真不好评判，哎，只是受人之托，也得说个公允价格，二千两，不，二千五百两，只多不少。”

第二百二十五节 触动，野心
对年代久远的青铜器冯紫英就完全是一个外行了，宣德炉还能大略估算一个价格，但像这四虎蟠龙纹豆这种距今两千年的老物件，真的不好估价，喜好的也许就是无价宝，不喜好的也许三五十两银子未必愿意要。
不过身旁的忠惠王显然是一个行家，虽然隔着老远，但是听那徐宏均介绍，也能知晓一个大概，“这等春秋战国时期的青铜器，也算是那个时代最时兴的，因为那会子没有瓷器啊，铁器虽然有，但不庄重，易锈蚀，所以最盛行的还是这等青铜器，也是最兴盛的时代，……”
“老十，这玩意儿我不太懂，你觉得有收藏价值么？”忠顺王显然也不懂这类东西。
“九哥，这要看你怎么想了，收藏起来肯定还是有价值的，但前提是您自用肯定是不错的，但是若是要搁几年出手，那恐怕没什么涨幅，古玩店里边这种东西动辄放上十年八年都未必能找到一个买家，但是一旦有人愿意要了，那肯定能很赚一笔，所以这种东西拿出去典当，肯定是要大打折扣的，比不得宣德炉这类玩意儿好出手。”
忠惠王的介绍就很直白了，自己收藏喜好，肯定是一件好物件，但是若是觉得能升值传家，那就未必了。
这边还在讨论，那边已经开始竞拍了，这件四虎蟠龙纹豆底价只有一千六百两，比起徐宏均的估价有较大差距，这可能也是因为这种物件喜好者不多的缘故，不过很快还是有人举牌了，但是比起那宣德炉时候，人数少了许多，总共也只有三个人在举牌，而且举牌到了一千八百两的时候，便再无人肯举牌了。
最终这具四虎蟠龙纹豆以一千八百两成交，不过冯紫英还是很满意了，这种东周时候的青铜器本身就是冷门货，能有人要就不错了，而且还略有涨幅，要知道当初几个朝奉估价时，最低者只给出了一千两的底价，全靠徐宏均的一力支撑，才定下了一千六百两银子的底价，现在溢价拍出，也算是没有掉份儿。
“紫英，这青铜器不太受欢迎啊，户部可都指望着你这一波啊，若是都是些这等物件，孤估计到后边儿大家都会大失所望的啊。”忠顺王见只溢价了二百两便卖出了，远不及第一件宣德炉那般竞争激烈，有些担心地道。
“王爷放心，前面不过是开胃小菜，真正值钱的肯定要放在后边儿，您瞧着，马上就会有好东西来了。”冯紫英却是胸有成竹，今日便是一百多样藏品，就算是后边有很大一部分未必能拍出这么好的势头，但是中间这些物件他有自信拍出一个好价钱。
“哦？那孤倒要看看，若真是有什么好东西，孤也不吝给你捧个场。”忠顺王道。
“那王爷就拭目以待吧。”冯紫英微微一笑。
很快第三样器物便端了出来，这一端出来，上下目光都立即汇聚，那样器物在几具羊角灯灯光下溢光流彩，煞是惑人。
“咦，这有点儿像是梅瓶啊，不过这颜色可真的有些少见啊。”忠惠王身体陡然坐直，目光如炬。
“老十，这梅瓶颜色湛蓝，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我家里有两个钧窑的，这种蓝色的，还未遇到过。”忠信王爷接上话。
“唔，的确很少见，我也只见过一次，但比这个瓶品相差不少，有点儿残缺。”忠惠王点点头，“且听他们介绍一些就知晓情况了。”
“丰肩、瘦底、圈足、短颈、小口，若是插上梅花，见之忘俗，相得益彰。”冯紫英也笑着附和：“不错，就是梅瓶，前宋也叫经瓶。”
楼上包间人正在谈论，下边莫后光也开始介绍起来，“列位，懂行的都知道这是梅瓶，又叫经瓶，蓝釉为地，上饰白龙纹，色泽艳丽，龙隐于云中，却又有破天开地之势，大家可以看一看，这龙是蒙元时代的特征，龙头高昂，曲腹蛇尾，龙鳞细密，再看看下边的火珠纹和流云纹，这蓝釉深沉古朴，青白釉清新亮丽，两种色釉对比鲜明，釉质肥厚莹泽，可谓蒙元梅瓶的精品，……”
“现在有请蔡记典当行大朝奉蔡德庆来为我们介绍这样一具蒙元时代的瓷器珍品，……”
蔡德庆咳了咳，这才用他有些低沉的声音来开场：“诸位，老朽来介绍一下这个元代的梅瓶，梅瓶始出于唐代，宋辽时期较为流行，元代实际上已经进入中期，这梅瓶种类也分几种工艺技法，如单色釉，复合釉，釉上彩绘，釉下彩绘等，各有特色，……”
“这具梅瓶，老朽给出的估价时三千八百两，考虑到其保存完好，几无瑕疵，可以在上浮一个价位，大概在四千二百两左右，……”
蔡德庆比前两位要干脆利索得多，很爽快地给出了建议价，这让冯紫英也松了一口气。
真要按照前两位那样，几百两银子的物件都能说两盏茶功夫，那一上午估计连二十件都发卖不掉，要把今天这一百多样器物发卖成功，那不得加班加点往明早去了？
蔡德庆给出的建议价格还是引起了包房和台下大堂许多人的议论，毕竟这个价位可比前面两样物件要贵得多了。
三千两是一个坎儿，一般说来，大堂里的客人，即便是有兴趣要来捡漏买上两样的，也的要看囊中是否丰足，动辄能拿出三千两以上的商贾，在这京师城里不能说少，但是也还是有些头脸的了，这申请了拍牌的客人也不过一两百号人，而且许多都还是来凑个热闹，未必就真的敢下手，真正有实力的还得要这二十二间包房里的客人才是大户。
不过总还是有一些识货或者想要出风头的客人，在莫后光开始进入程序竞价之后，台下依然有五六人举牌，这让冯紫英都颇感惊讶，三千两的起拍价不是小数目了，在五六人的叫价过程中，迅速就被抬到了四千五百两的高位。
超过三千两的货物就不再按照一成价格上涨了，而按照二百两银子一个幅度上涨竞拍，而超过一万两银子的货物，则按照五百两一个幅度上涨竞拍，这也是避免上涨幅度太大，不利于竞价。
“五千两！”当甲字六号房的客人喊出了这个价位之后，大堂里的客人都几乎沉默了，但很快丙字三号房的客人又加入了竞价，把价位抬到了五千二百两，最终以五千八百两又甲字六号房的客人胜出，获得了这具元代梅瓶。
冯紫英默默地计算了一下，三千两的底价，溢价几乎达到了一倍，这样一个溢价幅度是之前自己都从未想到过的，这可不是三五百两的寻常货色，增值一倍几乎就是暴利了，诚然底价三千有些偏低，但是如蔡德庆所言，四千二百两就是一个公允的价格，但依然增幅达到了四成，这说明采取这种方式，在这种环境下，通过前期烘托准备工作，其带来的效果是显而易见的。
这样一来，这一次发卖的收益可能就会迎来一个之前无法想象的增长，甚至大大超出之前最好的设想。
老爹和户部与兵部就带多少银两去西北还一直在扯皮，户部也就是死死咬定这一次发卖收益可能不会像想象中那么好，但老爹也和户部兵部撂下话，如果收益达不到预期，就以三十万底价认栽，但是如果达到了预期，那么就要五十万两，超出了预期，那么就要六十万甚至八十万两，户部和兵部都不敢在这个问题上和老爹对赌，但是语气里也有些松动，那就是如果发卖情况真的非常好的话，那么的确可以适当增加给西北军费。
阿拜看了一眼讷图，心中也是剧震。
一个所谓的元代梅瓶就能卖出五千多两银子，而且看这个架势，人家似乎还并不太在意，这让阿拜心中也禁不住叹息。
大周太富饶了，五千八百多两银子，能买多少粮食和铁料，能卖多少火铳和布匹？
建州女真拿不拿得出来，当然拿得出来，便是自己家中只要稍微凑一下也不在话下，可是建州女真向自己这样的能随随便便拿出五千八百两银子的人有几个？三十个，还是五十个？那大周呢？三千个，还是五千个？
百倍于自家的实力和富足，难怪大周可以独抗己方和蒙古，甚至还可以不紧不慢地和西南杨应龙那些乱军缠战，换了是己方，只怕早就拖垮了几次有余了。
来大周这么久了，阿拜是越来越震撼于大周的富饶繁华，但是越是这样，他的心情也越是矛盾。
既恐惧和担忧大周的强大富足，建州女真在它面前就像是一只蝼蚁，同时又更生出贪婪和野心，这样繁荣富庶之地居然被一帮只顾着贪墨和争权夺利的汉人所占据着，建州女真纵然不能说南下中原，但是辽东起码应该是属于建州女真的，这一点阿拜确信无疑！

第二百二十六节 大丰收
身旁的讷图同样对此触动极深。
作为建州女真派驻在大周的主要外交和情报负责人，讷图这么多年来一直在京城中苦心经营，而且逐渐将触角伸向了整个北直隶。
这么多年里，他不但把顺天府诸州县一一走遍，同时像临近的永平府、河间府、延庆州、万全都司以及更南面的保定府和真定府他也都一一踏足考察过。
他甚至还去过山东，沿着运河乘船一直到济宁，深入考察了运河沿线的水土道路和城镇，方才返回。
去年趁着蒙古人入侵，他还去过山西，亲自考察了大同府和太原府，并从偏头关出塞进入蒙古人地盘，从万全都司的独石堡悄悄潜入返回。
可以说这十多年来，大周的富足强盛牢牢的刻画在了讷图的心中，但是这却更刺激了讷图对大周土地、人口、财富的渴望。
大周太富饶强盛了，随便拉出一府人口都能比建州女真还多，但大周也太孱弱了，他们虽然名义上有百万大军，但是真正能打称得上精锐之师，可堪与女真披甲之士一战的，不过超过一半，甚至可能只有三四成，当然，即便是三四十万精锐，真要集中起来，一样能把建州女真灭上三次有余。
但账不能这么算。
此消彼长，大周的日渐衰弱，每况愈下，肉眼可见，而建州女真却是不断吞并海西女真和东海女真，蒸蒸日上，同样肉眼可见。
而大周还需要从嘉峪关到宽甸六堡上万里的边墙防御，蒙兀儿人，蒙古诸部，都是他们的敌人，他们能把他们的精锐有三成用在应对建州女真身上已经非常难得了。
这还没有说大周内部这些官员武将们的勾心斗角，内讧不断，在讷图看来，这就是天赐给建州女真的良机。
汉人有句话讷图烂熟于胸，天予不取，必受其咎，现在大周内部的乱斗局面正在加剧，虽然他们朝廷内部也还有一些有识之士在努力拯救，但在讷图看来，一个从骨子里都开始腐烂的朝廷，单靠几个士人官员是不可能挽救回来的，即便是皇帝也做不到。
而这恰恰是建州女真的机会。
想要在大周这具身体上撕扯下几块肥肉饱食一顿的人不少，建州女真只能算是其中一份子，林丹巴图尔也算一个，土默特人呢？可能是被大周喂得太饱，使得这帮土默特人丧失了主动撕咬猎物的血性，但如果当大周真正轰然倒地时，这帮土默特人也一样会化身为野狼。
还有谁？倭人？以及那些佛郎机人和红毛番？白莲教？
大周太大了，它若是倒下，足以满足所有人的胃口和野心，甚至会吃撑着，讷图默默地想着。
“虎食人卣，好，这具来自商代的虎食人卣被这位丙字四十二号的客人拍得，底价二千两，成交价二千六百两，……”
“好，我们再来看看这一具白釉童子诵经壶，这是一具最为经典的定窑精品，产自咱们北直隶的定州，距今约六百年，大家可以观赏一下，诵经壶以翻卷的经卷为壶流，经卷中心为壶嘴，童子身体中空为壶腹，造型优雅圆润，头部有孔以注水，构思精妙，堪称定窑中的精品，……”
做出点评的是仍然是徐宏均，满脸沉醉之色，“这类定窑中的精品，老朽一生中大概见过的不到三十件，每一件都称得上是可以传家之宝物，若是在座诸位真的囊中丰足，决不可失去这样收藏的机会，……”
“……，所以老朽给出的建议价位是三千二百两！”
“这一具窑变鸡血红盘是出自咱们河南禹州，……，内行人都懂，‘钧瓷无对，窑变无双’，‘入窑一色，出窑万彩’，钧瓷的难得可见一斑，但是这一具窑变鸡血红盘却是难得的珍品，如果不是囊中羞涩，老朽真的想要把这件奇珍纳入囊中，……”
伴随着发卖在上午连续出彩，进入了一个小高潮，尤其是这具钧窑的鸡血红盘更是一出来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包房中的一干客人也都被吸引住了，甚至连忠顺王都忍不住怦然心动。
“紫英，这玩意儿是从谁家里搜出来的？”
忠顺王第一次拿起了手中的拍牌，把玩着。
“怎么王爷心动了？”冯紫英笑了起来，“您不是说只想来看一看字画么？怎么也对这等瓷器也感兴趣来了？”
“呵呵，钧瓷珍品，可遇不可求啊，孤还真没想到这帮人还有人懂这个，居然还能藏有这种奇珍。”忠顺王环顾四周，看着自己这一间房里都有几个人跃跃欲试，“诸位兄弟就不要和我抢了，这件器物，我要了。”
“王爷，您把咱们这房里的给劝住了，可这来自江南山陕的商贾，可不知道这些，他们也不是不识货，肯定不会放弃的。”冯紫英提醒一句。
忠顺王轻哼了一声：“孤难道还能强压谁不成？只是不愿意和几位兄弟争抢伤了和气罢了，至于其他人，孤不介意。”
冯紫英轻笑了起来，他知道这件鸡血红盘可算得上是一件珍品，便是请来的几位估价都在八千两以上，如果稍微竞价一番，突破万两不在话下。
不出所料，当一开始竞价，这具鸡血红盘便引来多人的激烈争夺，价格扶摇直上，迅速突破一万两，在忠顺王连续加价的情况下，最终忠顺王还是以一万二千五百两拿下了这具钧窑窑变鸡血红盘。
冯紫英啧啧不已，这可真是舍得，一万二千五百两，就算是从内喀尔喀人那里赎京营将士都能赎多少人了？可就只能换来一个只能看不能用的瓷盘，值么？真不好说。
午间休息，包房的客人都有专门的茶点午膳，而大堂的客人就只有茶点了，而莫后光和柳敬亭都乘兴说了一段《说唐》和《水浒》，精彩的片段吸引了在座的客人们拍案叫绝。
冯紫英也很认真地听了师徒二人的评书，的确是极有造诣，抑扬顿挫，让人心忍不住跟随其言语跌宕起伏，心潮澎湃，叹为观止。
饭后便开始进入了重头戏，像明宣德的青花红彩鱼藻纹盖罐、汝窑的三足樽式炉、哥窑的灰青釉鱼耳炉、钧窑的月白釉出戟樽和玫瑰紫釉菱花式花盆、每一件都是价值数千到上万两不等，还有苏汉臣的《秋庭戏婴图》、孙位的《竹林七贤图》、元代吴镇的《溪山高隐图》，赵孟頫的《水村图》、黄公望的《快雪时晴图》，几乎件件都是精品。
连冯紫英都忍不住下手购置了几样，比如钧窑的玫瑰紫釉菱花式花盆和吴镇的《溪山高隐图》与黄公望的《快雪时晴图》，其中黄公望的《快雪时晴图》更是以高达一万五千两银子方才拿下，即便如此也引来忠顺王和忠惠王的艳羡。
忠顺王也拿下了三幅书画，一幅是五代董源的《寒林重汀图》，一幅是董源的《溪岸图》，还有一幅是元代张舜咨的《鹰桧图》，本来这幅《鹰桧图》冯紫英也看上了，但是忠顺王却是一定要拿下，冯紫英见其态度坚定，也就没有与其相争。
这个高节奏的发卖在傍晚间进入了最高潮，倪瓒的《渔庄秋霁图》，元王蒙的《葛稚川移居图》，赵佶的《芙蓉锦鸡图》，范宽的《秋林飞瀑图》，还有龙泉窑的青瓷模印缠枝牡丹纹凤尾尊，青瓷褐彩玉壶春瓶，白釉龙首莲纹大净瓶等，单单是这十来件器物和书画，冯紫英粗略估算就卖出了超过二十万两银子，简直让他都忍不住心潮澎湃。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的古董书画实在太丰富了，但是价格却真的不便宜，盛世藏古董，乱世存黄金，要说这个时代真是盛世，冯紫英心中都没底。
整个发卖一直持续到了亥时才算是结束，这也大大超出了冯紫英的预料，实在是几位“评估师”难以忍嘴，遇上好物件都滔滔不绝地介绍，当然这也是好事，极大地激起了购买者的兴趣，也使得他们更愿意竞价。
当客人们的马车小轿渐渐离去时，冯紫英这才负手回到包房中。
汪文言、吴耀青和傅试已经早早等候着了。
“怎么样？算出来了么？”冯紫英其实已经大概估算了一下，今日拍卖这一百多样古玩字画，基本上是所收缴的财货最值钱的物事了，按照他最初的估计，只要能拍卖到八十万两就算是比较满意了，但现在看来，自己大大低估了这一轮拍卖引发的热潮，他粗略算了那些最值钱的几十件都应该超过了八十万两银子，如果再加上其他，起码在一百二十万两以上。
“回大人，已经算出来了，一共是一百六十七样发卖物件，无一流拍，全数卖出，而且每一件都有溢价，并无一样以底价拍出，总计所获一共是一百三十五万四千六百两银子。”傅试迫不及待地报告好消息。
“好！”冯紫英心中大定。

第二百二十七节 试探
如果明日这些人将银子交到海通银庄作交割，加上收缴的现银和黄金，那么这就已经凑够了二百二十五万两了，距离两期最低标准二百五十万两只差二十五万两银子了。
虽然这第一日肯定是收获最大的，但是明日是珠宝首饰也不会逊色太多，冯紫英当初估计卖出五六十万两银子应该问题不大，如果按照今日上浮的程度，那意味着还能有七八十万两收入，至于后面的田庄铺子宅子和杂项，如果能收回三四十万两银子，那就意味着整个这一次拍卖能收回三百四十万两银子左右，远远超出了最初的预估。
当初老爹和户部兵部便有约在先，如果两期能实现二百五十万两银子的发卖收入，那么就要按照五十万两银子拨付给西北四镇解决眼下西北困局难题，如果超过二百五十万两，将从超出部分拿出三成来增补给西北四镇。
如果能实现三百三十万两的发卖收入，就意味着老爹还能从户部兵部多拿到二十四万两也就是说老爹几乎能拿到七十四万两“安抚银”去用于安抚西北四镇，这个数目已经大大超过了老爹的预期了，当然老爹向户部兵部喊出的价位是八十万两。
见冯紫英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傅试、汪文言和吴耀青等人也都是心中一松。
先前大家做了这么多工作，大人也是煞费苦心地四处张罗发请帖，甚至不惜出头露面亲自登门邀请，还有在京城和江南报刊上发声造势，就是要把这一场发卖盛会搞出一个大阵势出来。
但无论怎么声势浩大，最终结局还是要看效果如何。
正如大人所言，这一场发卖会其实就是要把两期的目标合在一起，九月份那一场就没有必要再做，一次就要把饭吃饱。
二百五十万两银子堪称天文数字，对于大家来说都是一副沉甸甸的担子压在心上，除开九十万两已经入库的现银，还要凑足一百六十万两银子，而这第一炮是最关键，打不响，那就意味着后续很难再实现目标了。
现在看来今日这第一场超额实现了预期目标，甚至大大超出了预期，堪称完美。
“后日那一场我们的预期是最低四十万两，如果能实现四十万两最好，但根据今日的表现来看，五十万两目标大有希望。”傅试兴致勃勃地道。
“也不一定，珠宝首饰这一类物件感兴趣的是女人，男人纵然愿意为女人出钱，但是女人很难到现场来感受这份气息，所以还是需要保守一些最好。”汪文言先打预防针。
傅试一想的确如此，但还是坚持自己观点：“文言所言有理，但是我还是以为四十万两可以实现，而第三场田庄铺子和宅子价格相对稳定，四十万两完全能实现，但也不可能有多大增幅，毕竟这类东西价格都基本明朗，市面上一问就清楚，至于最后的杂项，能有十万两银子我们便满足了，这样下来，我预计三百十一万两的目标是完全可以实现的。”
“秋生兄在田庄铺子和宅院这一块的预计又太保守了一些，我以为这一块还是有较大的增幅的。”吴耀青接上话。
“哦？愿闻其详。”傅试讶然。
“傅大人您做的调查数据是建立在年初的价格上，这些田庄宅院和铺子在去年经历了蒙古人入侵后价格有一个大幅度下跌，据我所知起码跌了三成，但是进入六月之后已经基本上恢复到了去年蒙古人入侵之前的水准了，也就是说您所说的四十万两起码要上浮十万到十五万左右，另外这一批田产宅院和铺面不少是位于扬州、金陵和苏州等江南地区，若是按照以往惯例，京师城的商贾对于江南地区的田产或许会感兴趣，可是像宅院和铺子就未必了，但这一次受大人邀约，洞庭、龙游、徽州、江右、扬州这几大商帮的商人头面人物都几乎到齐，他们对于这些地区的田庄宅院和铺子是有很大兴趣的，所以我以为这是另外一个利好消息，也会带来一定程度的上浮，但至于上浮多少，我没有做过调查，无法做出预判。”
吴耀青这一分析也让冯紫英和傅试等人都若有所思。
汪文言欲言又止，但是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冯紫英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示意下来大家做好后续各种手续程序问题，务求账目清楚，银两入库。
一直到只剩下冯紫英和汪文言时，冯紫英才启口问道：“文言可是有什么要说的？”
“大人遍邀江南商贾，只怕不仅仅是为此番发卖造势这么简单吧？”汪文言沉吟着道。
“嗯，是有一些其他想法，也有要和他们见面沟通的意图在里边，毕竟去年以来江南就有些躁动，我多少也还有些薄名，他们愿意给我这个面子，我也想听一听他们的真实想法。”冯紫英点点头。
“其实大人邀请他们来，而他们也都倾巢出动，甚至包括绝大部分头面人物，已经说明了许多问题。”汪文言很清楚冯紫英在担心什么。
“嗯，是说明了一些问题，但我以为还不够，这只能说明他们担心，想要搞明白一些问题，想要窥测走势，但并不代表他们就会站在我们这边。”冯紫英语气里也有些说不出凝重，“他们的根基毕竟在江南。”
“但北面有他们广阔的市场和生意。”汪文言不认可冯紫英的观点，“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商人更是如此，江南商业发达，竞争更激烈，北地辽阔，如果再加上辽东、湖广和西南地区，那就更不可限量，更不用说边墙以外，这些商人不可能放弃。”
“文言，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但这里边有几个问题，第一，你就笃定湖广和西南会与朝廷一心么？第二，你说的都是建立在朝廷占优的情况下，可如果大家觉得朝廷处于劣势呢？”冯紫英反问。
汪文言吃了一惊，看着冯紫英，“大人，这怎么可能？朝廷是正统，湖广西南怎么……”
冯紫英目光炯炯，汪文言一时为之语塞。
冯紫英轻笑：“正统这个定义要看谁来说？你觉得呢？”
“可太上皇还在，当初是他确立的皇上，……”汪文言强辩，却又有些底气不足。
“是啊，是太上皇指定确立当今皇上，可是如果他现在态度变了呢？抑或他不在了呢？”冯紫英悠悠道：“义忠亲王可是二十年的太子，在江南名望有多高，影响力有多大，文言不会不知道吧？在当今皇上登基之前，天下都理所当然觉得该是义忠亲王登基为皇的，那现在如果有什么变故，这民心民声，还不是操纵在士绅们手中？”
汪文言张口结舌，无言以对，良久才闷闷地道：“大人所言的确有道理，但是当今皇上登基已经十年，时移世易，帝位稳固，朝臣拥戴，就算是在江南，只怕已不复有往日情形了，士绅也好，商贾也好，都是趋利避害讲现实的，要让他们拿自己身家性命乃至一族人的命运去搏这种虚无缥缈的富贵前程，只怕说得热闹的人不少，真正敢于付诸实施的不会有几个吧？”
“正常情况下是如此，如你所说，朝廷正统，当今圣上是没的说，但是在一些条件发生了变化，而且又有有力竞争者出现的情况下，并非所有人都能理性冷静看待这一切的，富贵险中求这句话在很多人铭刻在心，尤其是他们认为希望很大的情况下，就会有一搏的狂热和勇气了。”
冯紫英从来不会轻看人心，就目前来说，的确自己猜测的那种情形可能性不大，但是外界因素如果出现一系列变化，量变到质变，那就很难说了，他不认为义忠亲王、牛继宗、王子腾、汤宾尹、顾天峻、贾敬、甄应嘉这些人是蠢人，这些人哪一个拿出来都是人中俊杰，而集合在一起，能做出多大能耐的事情，你可以想象得出来。
“所以大人才会把这些江南商人邀请到京中来，探听一下他们的口风？”汪文言明白了冯紫英的意图。
“除此之外，还能找到更好的理由和借口么？”冯紫英苦笑，“我现在是顺天府尹，不是中书舍人，也不是商部主事，没有理由像还在翰林院厮混时候那样随意出入江南吧？就这个借口理由，我都琢磨了许久才算找出来的。”
“既然如此，大人其实也可以借这个机会一窥这些江南商人的心思，第三轮便是集中发卖田庄、铺子和宅邸，铺子和宅邸以京中最多，田庄也以京郊居多，江南商人既然受您之邀而来，肯定多少也该有所表现，若是只顾着买古玩首饰或者江南那边的田宅，而不肯买京中宅邸铺子和庄园的，不能说就一定有什么，但是起码说明他们不看好朝廷这边，而愿意买京中宅邸庄园的，也许就是认可朝廷这边的，……”
汪文言的观点冯紫英听在耳中，笑了起来：“你觉得这应该是他们的投名状或者保证书？”

第二百二十八节 着手
冯紫英的确有这样的意思，通过这一轮接触，了解一下这些江南商贾们的想法。
江南士绅的主流，也就是那些以田土为根本的士绅们，他不会寄予太多希望，这些人为了自己的根本利益，不可能有太多让步，更何况现在还有义忠亲王这一块再好不过的牌子在前面撑着，更是给了他们太多的勇气和希望。
倒是这些以工商实业和贸易为主的商贾们，值得好好笼络和拉拢。
水师一直是朝廷牢牢掌握着的，包括目前三大水师的登莱、福建、广东水师，除了登莱外，福建和广东水师也主要是当地人，但是上船当兵的都是穷苦人家，和士绅们并无瓜葛，而武将武官们也多是从这些士卒中擢拔而来，与海商来往相对密切。
在冯紫英看来，一旦历史真的走向了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南北分治对峙局面，义忠亲王真的要在江南举起反旗，那么以北方根基的朝廷如果不能在较短时间内解决战斗，恐怕就会陷入到危机当中。
包括京畿在内的北地很大程度都要依赖于江南、湖广的粮食、布匹等各种生活必需品，一旦南北分治对峙，漕运断绝，只说京畿，能够坚持多久？半年还是一年？
漕运断绝，北地要想续命，就只能依靠海运，可当下的海运能力远无法和漕运相比。
虽然冯紫英从几年前就开始推动开海之策，鼓励南北贸易在漕运之外以海运作为补充，但是这种补充所占的比例仍然很小，根据目前所得到的各种数据来评估，估计只相当于漕运的一到两成左右，这还是在榆关港和登莱陆续扩大海贸规模的情况下，若是换了之前只怕连半成都不到。
这也是为什么冯紫英一力要在登莱和榆关开港开埠，兴建码头，鼓励船商加大贸易往来的缘故，没有这一条续命航线，冯紫英担心一旦出现南北对抗的情形，只要朝廷不能迅速解决江南之患，那可能就自身要先崩溃了。
薛蝌只是其中随意布下的棋子，但是现在看来这颗棋子都还得要发挥大作用，冯紫英甚至不遗余力的支持其不计成本的扩大船队规模，就是希望能够尽可能的在未来可能出现危局时能多一分力量。
除了薛蝌，冯紫英更看重的是庄立民这颗棋子。
和山陕商人在永平府的合作已经将这个广东巨贾与朝廷和北地深度绑定，而广东历来和江南并无太多往来，所以这就成了一个最重要的“后方根据地”，在湖广粮食北运可能遭遇漕运断绝扼制而以陆路北运消耗太大的情况下，广东粮食北运也会成为一个亮点，甚至能够成为救命稻草。
当然这都是最坏情况下的打算，现在冯紫英更希望能拉拢笼络这些江南商人，让他们掣肘那些江南士绅，但冯紫英知道这很难。
这些江南商贾虽然经济实力雄厚，但是在政治话语权和舆论民意控制上却是无法和那些士绅们相比的，那么就只能退后一步，到日后局面恶化的情况下，尽可能的让这些江南商贾与北地依然保持贸易往来，哪怕是像当初海禁时的走私贸易一样。
正如汪文言所言那样，从这些江南商人对第三轮的发卖出手情况，也许可以略窥这些江南商人的想法，如果他们更看好朝廷或者未来朝廷与江南局面和平解决，那么他们也许会出手购买京畿的田庄宅邸，如果他们不看好，那么恐怕很难出手购买这些北地的固定资产。
当然这也不是绝对的，两头下注，或者为了敷衍和隐藏自己的看法，这些商人们亦有可能花银子来遮掩自己的意图，但这起码是一个窗口。
源源不断银子和银票在第二日汇入了海通银庄，这对于海通银庄又是一个极为难得的宣传机会。
动辄数千上万两银子的交易，如果还要下人挑着银子来，未免显得太过土鳖，所以商人们都基本上选择以海通银庄的承兑银票来完成。
无论是北地还是江南、湖广，海通银庄的分号基本上在大都市里都有了，那么对于这些商人来说，舍弃了携带银两的不方便，但取而代之的是在通都大邑才能存取兑换，小额的固然还有些不方便，但大额的却要安全方便许多了。
第三日，也就是第二轮的发卖远不及第一轮的发卖那么热闹，但是仍然卖出了四十五万两银子的好价钱，这距离傅试预计的五十万银子有些差距，但却符合冯紫英和汪文言他们的预测，毕竟珠宝首饰这些东西并非什么可遇不可求的物价，在京师城中的首饰行里比比皆是，来买的更多的是希望捡漏买个便宜，超出预期便很难再加价。
不过第三轮的发卖的确又让大家有些意外，田庄、铺子和宅邸都卖出了好价钱，竟然拍出了六十一万两的好价钱。
让冯紫英最关注的是个江南商贾群体，洞庭商人、龙游商人、安福商人都表现活跃，但是徽州商人和扬州盐商就差强人意，形成了较为鲜明的对比。
不言而喻，徽商和晋商历来关系恶劣，这是南北商人的代表，而扬州盐商却是一个杂合群体，既有江南各地商贾，也有北地山陕商贾加入进去，所以这个群体实际上已经不能以籍贯地来论，而是一个十分特殊的利益群体，谁能给他们带来最丰厚的利益，他们就效忠谁，而现在他们很显然更看好江南，站在了江南这边。
倒是闽地那帮海商和盐商虽然只是捡了东番这个旮旯地儿，但是正因为一直被扬州盐商所排挤，所以反而更值得信任。
当然这只是最粗浅最直白的一种划分和判断，很难说这里边究竟有多少是投机者或者身在曹营心在汉的角色，或者大家都是分头下注，坐观风色变化。
这都在预料之中，但是大浪淘金，终究这些人都还是要慢慢显出原形，当局势明朗再无可能骑墙观望时，就是见分晓的时候。
……
“父亲，四场共计发卖所得三百五十六万余两，远远超出了我们之前的预测，现在您可以光明正大去和黄大人、张大人他们谈一谈西北四镇的问题了。”冯紫英坐在冯唐下首，拿着手中的账目颇为自豪地道。
“嗯，真的有些让人震惊。”冯唐也是感慨万千，“这京通二仓的官员们真的让人无法想象，这么多年来，他们岂不是每时每刻都在贪墨？”
“二十年来的积累，也算是替朝廷做了贡献吧。”冯紫英淡淡地道：“若非如此，父亲你去西北拿什么去安抚军心？”
“也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三十万有三十万的安抚法子，八十万也有八十万的安抚法子。”冯唐平静地道：“但若是真如你所说今明年就会有大变，那三十万还真不够，八十万都够呛。”
冯紫英笑了起来，“怎么父亲，你现在也有感觉了？”
冯唐看了儿子一眼，吁了一口气，“你爹我虽然不太过问政务，但是也非毫无感觉啊，京中虽然看似安泰，朝中纷争不少，只是我有些不明白江南不稳，那叶、方、李他们三位阁老难道看不见，黄汝良，高攀龙，张景秋，顾秉谦，刘一燝，这几位都是江南名臣，难道他们也无动于衷？”
“不是视而不见，也不是无动于衷，而是太过自信，江南民意闹腾也不是这一回两回了，便是太上皇的时候，不也是隔三差五地闹腾？现在有这样，大概大家都觉得就是江南士绅要矫情一番，朝廷先安抚，再晾着，再安抚，再敲打，总而言之就这么悠着吊着晾着轮流着来，江南那帮人还能怎么着？”
冯紫英冷笑。
冯唐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儿，元熙帝四十二年皇帝，江南士绅闹腾起码也有五六回，隔几年就要闹一回，当今皇上登基之后，这江南好像才第一回吧？所以大家也觉得没啥，司空见惯，见惯也就不惊不诧了。
“可是，这些人却好像忘了情况不一样了，多了一个当了二十年太子的义忠亲王，还有太上皇也还在，他的心思如何，谁能猜得透？”
冯唐皱了皱眉，缓缓摇头：“太上皇不会看不到这其中的利弊，他便是再对义忠亲王有怜惜歉疚之情，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犯错，当皇帝的若是连这点儿分寸尺度和情感都把握不住，那张氏江山早就该完了。”
这也是冯紫英十分不解的这一点。
若是义忠亲王想要扯起反旗，只需要太上皇站出来一句话，那义忠亲王所做的一切都只会灰飞烟灭。
若是义忠亲王以为凭藉以前的父子感情就能说动太上皇站到他那边，那义忠亲王未免太天真了，这等情况下，关乎王朝大业，父子感情也一样要让位于大周张氏帝位传承永固，更何况永隆帝一样是他的儿子。

第二百二十九节 难处
父子二人琢磨了许久，也难以搞清楚这里边的真实情况。
冯唐原本就不太愿意掺和进这些天家之事，当初从为了避免卷入京营，他甚至主动放弃了五军营大将而宁肯选择去榆林那山旮旯里，就是怕留在京营中，一旦夺嫡之事上演，处在其中是分分秒秒可能陷入泥潭难以脱身。
不过现在情况又有些不一样了，儿子现在是顺天府丞，虽然是文官，但是现在却不完全是夺嫡之争，更牵扯到了南北之争和朝廷与江南的矛盾中去了，再加上冯紫英提及的种种隐患，也让冯唐意识到有些事情恐怕是避无可避，或者说要逃避的话，最后的结果可能会是反噬到冯家。
就像紫英所言，如果真的被义忠亲王得登大宝之位，冯家的情况会更好么？肯定不可能。
冯家从来就不是武勋群体中的中坚力量，牛继宗，王子腾，甚至陈家、侯家、马家这些才是，甚至贾家都要比冯家身份更正。
当然要说冯家会就此跌落倒也不至于，但是整个北地士人的地位肯定不会比在永隆帝这十年更好，那时候江南士人的地位可能会进一步提升，而北地士人甚至可能会沦为与湖广士人争夺第二的份上。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现在冯家已经有了如此好的局面，谁又愿意在回到几年前冯唐如丧家之犬一样惶惶然从大同总兵位置上被免职回京那样落寞呢？
更何况紫英还是以北地青年士子领袖的身份现在引领风骚，日后前程似锦，就凭着这一点，冯唐也不愿意见到变天。
正因为如此，他才一改先前只是想要去西北过渡一下，只是帮着朝廷把西北局面稳定下来就重回辽东的心思，而要想按照儿子所提议的那样，要把西北四镇这一支力量牢牢掌握在手中。
最起码也要让自己在西北四镇中拥有其他人难以匹敌的影响力，以便于日后真的出现不忍言或者不可控的局面，自己也能有更大的圆转余地，不至于束手无策坐以待毙。
这既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冯氏一族负责。
京中暗流涌动，紫英无法离京，而冯唐考虑到自己去西北也是一个保险措施，只要自己在西北站稳脚跟，手握西北四镇大军，若是夺嫡也好，南北之争也好，纷争起来，无论是谁最后胜出，都不会不考虑自己在西北的存在，起码不会对在京中的冯氏一族有什么伤害。
“父亲，这种事情，我们也是尽人事听天命，我们父子说的，人家也许就觉得是杞人忧天。有时候我自己也在反问自己是不是真的是杞人忧天，江南那帮人就真的敢扯旗造反，他们有这个胆魄么？还有，叶方李他们这些江南士人也都还在朝廷里占据主导地位，如果汤宾尹、顾天峻、贾敬和甄应嘉这些人要乱来，又把这些人置于何地？”
冯紫英自我解嘲地笑了笑，“所以我们做好我们自己能做的一切就足够了。”
“嗯，所以你爹我这一回就更要多要一些银子去西北，真如你说的那样，万一江南反了，北地乱了，外边儿还有蒙古人和建州女真虎视眈眈，宣大和蓟辽动不得，也许还真的只能从三边出兵呢。”冯唐叹了一口气：“不做好充分准备，到时候不是又要抓瞎？”
不得不说四轮发卖取得了轰动性的效果，不但报纸上刊载这场盛事，京师城上下民众更是热议，无论是古玩字画还是珠玉首饰，甚至包括一些丝绸皮货衣衫服饰都成为大家热议的焦点，仿佛能够在这场发卖会上买上一二物件，便立即跃升成为大周朝的上等人了。
三百多万两银子在存入海通银庄之后，也被拨付到了户部在海通银庄的账户上，如何来使用这三百多万两银子就成为朝廷上下关注的焦点了。
除了冯唐，其他各部也都纷纷打这几百万两银子的主意，就连顺天府也一样不例外，吴道南便很隐晦地和冯紫英提及，顺天府学需要重新修缮和扩建，可以通过礼部向朝廷争取一些银子来做这桩事儿。
对于这些事儿冯紫英却不太在意，吴道南既然有此心，那便去办就是，也就是一二万两银子的事情，但即便是一二万两银子，对顺天府衙来说也都是难事儿。
原来冯紫英还打算和户部讨价还价一番看看能不能从户部争取一些留存在顺天府衙，但是当黄汝良扳起指头给他算账时，他便知道最好别去打这个主意了，望着这笔银子解渴的人多了去。
冯紫英回到家中时，宝祥就来报，说荣国府那边鸳鸯姑娘来了，一直候着。
鸳鸯又来了？冯紫英很诧异，又有什么事儿？
见了之后才知道贾宝玉和牛继勋家姑娘的婚事正式定了下来，开始进入筹备阶段了。
这也算是一个正式通知，毕竟贾政在离开之前还是专门委托给了冯紫英，至于说贾母和王氏不接受冯紫英的意见，甚至连宫中的元春也没有支持冯紫英的意见，冯紫英自然也无话可说。
“时间我早就知道了，既然各种文定都走完了，也就还有一个多月时间而已，也算是了却一桩事儿了。”冯紫英好整以暇地点点头，笑着看着鸳鸯，“鸳鸯，宝玉的事儿一定下来，老太君也就该安心了，你怎么说？”
鸳鸯脸唰地一下子红了，有些忸怩地道：“爷又来调笑奴婢，奴婢早就说了，……”
“说了？你说了就算？”冯紫英逗着鸳鸯，“难道你家里哥哥嫂子还有在金陵的父母就不关心你一辈子的大事儿？”
这话说得鸳鸯也是一愣，她哥金文翔就在荣国府里做事儿，嫂子也在荣国府，爹娘却在金陵替贾家守老宅，似乎自己一家人都属于贾家，那么自己未来一辈子呢？
贾家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这一辈里，贾琏连王熙凤都和离了，不是个可以指望的，鸳鸯也从无那份心思。
贾宝玉，鸳鸯几年前内心未尝没有存着过未来被老祖宗指给宝玉当个通房丫头的想法，但是随着这几年见识渐长，宝玉银样镴枪头的本质也被鸳鸯看穿了，所以便淡了这份心思。
再小一些的如贾环之流，年龄相差太大不说，鸳鸯也从未想过。
这扳起指头一算，竟然无人可依靠，难道让老祖宗指一个府里的小子？心高气傲的鸳鸯是断不能接受的。
这么些年来耳濡目染，鸳鸯很清楚自己已经无法接受像宝玉身边的茗烟，贾琏身旁的寿儿、昭儿这一类的仆人小厮角色了，便是府里如钱华、戴良这类人，她也一样看不上了。
与其被指婚给这些人，鸳鸯宁肯一辈子不嫁，当姑子都愿意，也绝不肯受这份委屈。
这也许就是生就了丫鬟的命，却有了当小姐的心气。
这话是兄长说过自己的，很难听，但是鸳鸯却知道这是实话，可自己就这样了，就是不肯接受这样的现实。
冯紫英的出现和撩拨的话终于让鸳鸯有了几分心动，虽然知道这里边还有许多阻碍，但毕竟是让鸳鸯第一次觉得自己心甘情愿的。
尤其是看见金钏儿、晴雯、莺儿、紫鹃、司棋这些昔日要好的姐妹，都已经或者将要跟着各自主子到冯府，若是自己能过去，起码也能有了一堆熟人，日后也还能像前些年在荣国府里那般，大家伙儿一起热闹亲近，做事嬉玩，那该多好？
甚至连平儿这小蹄子肯定也多半是被冯大爷瞧上了，没准儿哪一天二奶奶真的大发慈悲要放她出来，她也会去冯府当个管事大丫头吧？
定了定神，鸳鸯心思慢慢沉静下来：“大爷，奴婢的事情，现在还说不到那里去，不过此番奴婢来，除了说宝二爷的婚事外，也还有两件其他事情，想要和大爷说一说。”
“哦？我说嘛，宝玉的事情不是之前就说过了么？就算是开始筹备婚事也不用专门让你来跑一趟才对，说吧，还有什么事儿？”冯紫英其实大略猜到一些什么，不过这不该是鸳鸯来才是，该李纨或者探春来才是。
鸳鸯抿了抿嘴，这才道：“这本不该奴婢来的，但是老祖宗和太太都说还是先让奴婢来带个信儿，若是大爷点头，再让三姑娘过来具体谈，……”
“荣国府里就拮据到连宝玉婚事筹办都困难了么？”冯紫英皱起眉头：“需要多少花费，这般难过？”
“府里这两月已经有些揭不开锅的架势了，老祖宗屋里倒也还有一些老物件，但是也不能搬空了，牛家姑娘还要过门，若是让外人看出咱们府里的虚实，也许就要成一桩笑话了，加上这婚事前前后后要添置各种衣物首饰家具，林林总总算下来只怕也要上万两银子，可府里委实是拿不出来了，而且本来也还欠了各方许多了，下边人意见都很大了，若是牛家姑娘嫁过来时听到这些话，……”
鸳鸯没再说下去，但冯紫英也明白了。

第二百三十节 保人
荣国府这是撑不下去了？
冯紫英有些不敢置信，但是转念一想，又有什么不可能呢？
《红楼梦》书中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时段荣国府开始各种典当质押和卖卖卖，老太君屋里私藏物件被卖个精光，才能勉力维持下去，其中也就有王熙凤和鸳鸯的默契配合。
但是本时空情况略有不同，宝玉要娶牛家女，牛继勋可是武勋中有名的富豪家族，荣国府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瞧上了人家的家资和嫁妆，但是你要娶人家女儿，图谋人家嫁妆家资，那就不能太寒碜，哪怕是打肿脸充胖子也得要装出来。
那么老太君屋里的私藏物件就不能卖光了，得留着点儿装门面，牛家那边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另外这一场婚事肯定也要大办特办，各种花销肯定不能少，否则牛家就不能答应。
冯紫英想了想，“宝玉要另置别宅出去分住？”
荣国府里边的情况冯紫英了如指掌，宝玉成亲之后肯定就不能再住怡红院了，但荣国府里边的院子就那么些，要说地盘肯定有，但是合适的院子而且要在这么急的情形下打整出来，恐怕就难了。
见冯紫英一句话就问到了关键之处，鸳鸯也有些佩服对方的敏锐，点点头道：“其实也不算分住，最初府里边也曾考虑过是不是就让宝二爷住琏二爷和二奶奶的院子，反正琏二爷和二奶奶都搬走了，但是大爷也知道琏二爷和二奶奶和离了，老祖宗和太太觉得那院子不吉利，所以就不肯，……”
算来算去也就只有那院子从大小、位置来说最合适，虽说不算新房，但是稍许打理修缮一下就适合人住，但贾琏王熙凤两口子和离这事儿就成了一个不祥征兆，所以没人能接受这个。
“唔，也是，宝玉新婚，住那儿，有点儿膈应。”冯紫英点点头：“那怎么解决？”
“老祖宗院子西边就是围墙了，围墙外边是别家了，是崇文伯蓝家，挨着也是一个大跨院，崇文伯蓝家人丁不旺，那个院子也空置了许久了，但各样设施都齐全，所以府里就和蓝家那边商议买下来，只需要把这边儿围墙打开，在跨院西边重新把围墙接过来，相当于把蓝家这个跨院包进来，这样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鸳鸯说出了荣国府这边的心思，饶是她早有心理准备，也有些不好意思。
这荣国府要说起来欠冯家这边太多了，单单是林姑娘那二十万两银子现在看起来就遥遥无期，哦，不是遥遥无期，而是根本不可能还得上了，那可都是林姑娘的嫁妆啊，算起来就是冯大爷的银子呢。
想到这里鸳鸯都觉得肉疼，都花在了大观园上，可就贵妃娘娘省亲就这么一回，噢，对了八月十五贵妃娘娘听说还能回来一回，还能用一次。
但又有什么意义呢？
偌大一个大观园，花了那么多银子，现在薛家二位姑娘走了，林姑娘和妙玉姑娘也是明年就要走，二姑娘也要走，没准儿连岫烟姑娘也要走，就只剩下三姑娘、史姑娘、四姑娘以及珠大奶奶姐妹仨。
可除了珠大奶奶外，其他姑娘们都迟早要嫁人，这大观园终归要变成冷冷清清寂寥无人的所在，再无复有往日热闹喧嚣，想到这里鸳鸯心情骤然就不好起来了。
冯紫英倒没有注意到鸳鸯心情的变化，沉吟了一下：“缺多少银子？”
鸳鸯忸怩起来，有些不好开口：“奴婢也不知道，具体要珠大奶奶和三姑娘才知道，不过奴婢知道好像蓝家那宅子说要六千两，估计说下来要五千两，……”
“五千两，赦世伯也随随便便能拿出来吧？”冯紫英笑了起来，“今年京营赎人的事儿，他可没少挣，去年赖家那里，他也一样挣了不少吧？”
一说起贾赦，鸳鸯脸上顿时便精彩起来，先是不屑，后世冷笑，最后变成不齿和轻蔑，“大老爷两口子哪里会管府里的事儿？每月月钱一分不能少，就这样大老爷还经常来老祖宗这边厚颜无耻地讨要各种物件儿，说是怕外人给糟蹋不见了，说来说去还不是怕府里抵押出去了，可也不想想这抵押出去了为了什么？拿月钱的时候也没见他少拿一文？……”
“一句话，赦世伯不肯出钱？”冯紫英笑着道：“那府里问过政世叔了么？”
“信早就去了，但二老爷那边一直没回信，这边也等不及了，毕竟宝二爷还有一个多月就要成亲了，这宅子事情没说好，怎么迎亲？”鸳鸯顿了顿，“贵妃娘娘也赞同，所以……”
“贵妃娘娘既然赞同，也没说给点儿赏赐？”冯紫英打趣道。
鸳鸯听出了冯紫英话语里的揶揄味道，白了冯紫英一眼：“大爷若是想问贵妃娘娘那也好啊，八月十五贵妃娘娘要回来省亲，大爷尽可直接一问。”
“哦？中秋节贵妃娘娘要回来省亲？”冯紫英颇为诧异。
这省亲不是小事儿，宫中自有规矩，不是随随便便都能回来省亲的，据他所知元熙帝时代，宫中诸位妃子三五年未必能回家省亲一回，怎么到了永隆帝时代，就变成每年都能回来了？
“嗯，抱琴回来说了，十五晚间回来，十六就回宫，听说皇上都同意了。”鸳鸯回答道。
冯紫英默默点头，看样子皇上身体不好，对这些个贵妃娘娘们太过冷淡疏远，所以这方面也就算是做一个补偿吧。
反正这些个没皇子的贵妃也没什么前途了，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无论是皇上还是宫中对她们也就没那么重视了，甚至随着皇上身体越发不好，很多人大概都把她们视为可有可无的存在了。
一旦皇上驾崩，这些没子嗣的贵妃们自然都会被送到那些偏僻所在，有些妃子干脆就自请出家，陪伴青灯古佛，孤老终生。
“我知道了，那具体需要多少？”冯紫英问道。
“具体数额奴婢可不敢来说，奴婢只是奉命来征求爷的意见，爷若是赞同，那自然有珠大奶奶或者三姑娘来和爷商议。”鸳鸯摇头。
“看样子除了这买宅子的银子不够，还得有其他的？”冯紫英似笑非笑，“冯家可不欠贾家什么，林妹妹那二十万两银子可还没影儿呢，这又说这个，难怪都不好意思，让鸳鸯你来，……”
鸳鸯羞红了脸，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
本来就是这样，宝姑娘也好，林姑娘也好，都不算贾家正牌子姑娘，便是二姑娘真要过门，那却是做妾，若要说到钱银份儿上，那就成了卖女儿了，那不是打贾家打荣国府的脸么？
“……，不过看在鸳鸯姑娘的面子上，爷也就不计较这个了，不过鸳鸯，那可说好了，日后你可是我们冯家的认了，这笔银子可得要记在你头上，你算是保人，……”冯紫英开着玩笑。
鸳鸯急了，“这怎么能算到奴婢头上，要算也该算在珠大奶奶或者三姑娘身上，日后大爷要找也该找她们才是，奴婢算什么，……”
“嗯，算什么，算爷的人啊。”冯紫英心中一动，站起身来。
鸳鸯骤然觉察到了空气中的某些危险气息，本来只是斜着半个屁股坐在椅子上的身子赶紧站起来，“爷，千万别这么说，……”
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完，冯紫英已经一个大步跨过来，一把牵住了鸳鸯皓腕，身体和鸳鸯紧紧靠在一起。
“不这么说，还能怎么说？珠大嫂子一个寡妇，能代表谁？三丫头也是要嫁人的，更代表不了贾家，爷凭什么要借卖这个面子，倒是鸳鸯若是日后进了我家，算是爷的人，替我管好这后宅，就算是折抵了，如何？”
鸳鸯脸羞得通红，心中砰砰猛跳，全身发颤，“爷，别，别这样，……”
一只手霸道地抬在鸳鸯脸庞下颌，标准的鸭蛋脸妩媚中带着几分灵秀之气，杏核眼中略带惊惶和紧张，樱唇绛点，透出几分香脂气息来，“爷就是这样了，又如何？”
没等鸳鸯惊叫出声，冯紫英已经俯下头印了下去，一口噙住那微微翘起的红唇，深深地压了下去，……
惶然间，绞在手中的汗巾子落地，鸳鸯一时间不知道身处何地，只感觉一双虎臂将自己揽在一处无比安全放心的怀中，挤压得她似乎要喘不过气来，但是心境却又无比放松。
冯紫英也不知道今日自己为何如此冲动，看见鸳鸯就有一种想要纳入怀中的欲望，尤其是鸳鸯和自己争辩解释那表情动作，更是无一不在撩拨着自己心弦。
鸳鸯对自己并非无意，只是贾母的存在成为了一个阻碍，这丫头是个知恩图报的忠心人，正因为如此，冯紫英才更看重她，这样的人才值得自己把后宅杂务交给她，金钏儿太冷傲，晴雯太暴躁，平儿却又碍于王熙凤的缘故，无法来自己后宅，那么鸳鸯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第二百三十一节 交心
恍惚间鸳鸯骤然感觉到胸前一凉，这才从迷醉中惊醒过来，却见衣襟绣扣已经被冯紫英解开大半，脱落开来，半边雪白胸脯半露，肚兜也被对方掀起，一只大手正肆意……
“啊！”鸳鸯忍不住惊呼挣扎起来，一只手遮掩住自己胸前，一边猛地挣脱，惶然道：“爷，使不得！”
“如何使不得？”冯紫英当然知道这等时候肯定不可能就要了鸳鸯，不过是趁着机会手眼温存一番罢了，“鸳鸯，你都这般了，难道还能另许他人不成？”
冯紫英好整以暇的把手放在鼻尖嗅了一下，笑吟吟地看着对方。
恨恨地白了冯紫英一眼，鸳鸯一边赶紧系好肚兜系带，一边口上盘扣，冷声道：“爷就是这般人么？那也太让奴婢失望了，……”
“爷是什么样的人，这么多年了，鸳鸯你还不知道？”冯紫英根本不理睬鸳鸯的话语，理直气壮地道：“你是爷的人，便是现在不能进爷府里，难道爷温存亲昵一下也不成？”
一句话反问得鸳鸯无法回答，咬着嘴唇瞪着冯紫英，冯紫英目光不变，依然从容自然，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许久鸳鸯才软弱下来，幽幽地道：“奴婢不是和爷说过么，奴婢是爷的人，但现在……”
“爷知道你的难处，但鸳鸯你今年多大了？别的女孩子你这么大，没准儿孩子都能下地走路了吧？老太君身体康健，万一能活到百年高寿，那鸳鸯，你呢？”冯紫英揶揄道。
“那怎么可能？”鸳鸯气笑了，这年头百岁老人不能说没有，但是起码鸳鸯是没见着过的，人生七十古来稀，能过七十那就是相当难得了，活到八十的更是少之又少。
“呵呵，爷不过是打个比方罢了，但看老太君的身子骨，再活过十年八年没问题吧？那时候鸳鸯你都多大了，二十八，还是三十？”冯紫英仍然拉着鸳鸯的柔荑，“爷还指望你替爷也生个一男半女呢，总不能你都三十岁再来替爷生养吧。”
冯紫英的最后一句话直接就击破了鸳鸯的心防，她都快二十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典型的大龄老姑娘了，这个年龄没嫁人的很罕见。
虽说是丫鬟，但是一样有过美好的幻梦，替心爱的男人生儿育女无疑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自己若是进了冯府，作为要管理后宅的大丫头，肯定必须要是贴心之人，通房丫头是跑不掉的，若是得了奶奶们的允许，生个一男半女也完全有可能。
心中既是暖意融融，又是如长草一般杂乱不堪，鸳鸯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咬着嘴唇想了许久才道：“爷再容奴婢想一想吧，奴婢终归是爷的人，身子也肯定是爷的，只是这会子若是被爷要了身子，会被府里边那些人看破，奴婢便无颜见老祖宗了，……”
“哼，有什么无颜见，鸳鸯你这般拖拖沓沓，何日能脱身？”冯紫英假作不耐烦地道：“算了算了，还是选个时间爷去和老太君说说吧，……”
“不，不行，……”鸳鸯急了，“若是那般，那老祖宗真要把奴婢看作趋炎附势之辈了，还是等奴婢寻个合适时机去和老祖宗说，……”
冯紫英看着鸳鸯良久，见对方态度坚决，也只能点点头：“好吧，鸳鸯，你自个儿琢磨吧，宝玉成亲就是一个契机，老太君心愿已了，你可以趁着她心情高兴说一说，兴许贾家那边还乐见你到我这边儿来呢。”
“嗯？”鸳鸯一愣，但随即回过味来。
现在冯家和贾家之间地位日渐悬殊，贾家许多时候都要靠着冯家周济扶持，王夫人当年把金钏儿玉钏儿姐妹放过来不就是有下一步先手棋的意思，这个情冯紫英一直要承，否则这么些年他也不会特意照拂贾家，现在鸳鸯若是过来，又是一个记旧情的，日后肯定还会更帮着贾家说话，对荣国府那边来说，只怕比鸳鸯留在荣国府作用更大呢。
这么一想，鸳鸯心中也是豁然开朗。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留在老祖宗身边是才对得起老祖宗，但是对老祖宗来说，谁能给荣国府最大的帮助才是最重要的，自己若是跟了冯大爷，日日在冯大爷身边，帮着贾家那边说说话，只怕效用才是最大的，老祖宗和太太她们才是最乐见的，远胜于自己留在老祖宗身边，更何况琥珀、珍珠她们也能得一个出头的机会，这么看来，似乎自己离开荣国府，离开老祖宗也许真的是时候了？
见鸳鸯脸上露出若有所悟的神色，冯紫英知道自己的话怕是说中了鸳鸯的心结，这就好，也好省得鸳鸯成日里在那里纠结觉得有负贾家。
“明白了？”冯紫英忍不住又揽住鸳鸯的蜂腰，温声道。
鸳鸯有些恍惚，点了点头，不做声了。
只是这等时候冯紫英再要有什么出格举动也有些煞风景了，只能把鸳鸯揽在怀中，感受鸳鸯发间身上那幽香的气息，沉醉一番。
许久之后鸳鸯才抬起臻首，细声细气地道：“除了这桩事儿，还有个事儿，奴婢觉得也要和爷说一声。”
“哦？还有什么事儿？”冯紫英抚弄着鸳鸯的墨染青丝，漫不经心地道。
“这段时间史大姑娘心情很不好，据说她叔叔已经定下来要把她许给孙家了，估计就是这一个月就要议亲了。”鸳鸯把脸贴在冯紫英怀中，感受着冯紫英心脏如皮鼓一般强劲地挑动，“史大姑娘去求了老祖宗，可老祖宗也没有法子，只是叹息抹泪，后来还是给了史大姑娘的叔叔带了话，但是听说史家那两位还是回绝了老祖宗的意思。”
“孙家，孙绍祖？”冯紫英手微微一顿，“云丫头不愿意？”
“怎么可能愿意？连二姑娘都不愿意，史大姑娘怎么可能愿意？都说那孙绍祖性子暴躁，又好酒，一旦喝醉了便要打人，他前边儿那个听说就是被他打伤不治，拖了两年死了的，……”
“这怕是有些以讹传讹了吧？”冯紫英知道孙绍祖性格阴戾骄横，暴躁刚愎，但是却非无脑子之人，打女人可能有过，但是要说打伤不治身死，这种消息能传出来本身就有些不可信。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关键在于这家伙真和史家勾搭上了，没准儿就是牛继宗在里边做了月老了，史鼐在大同混得一般，但收揽了孙绍祖，牛继宗在大同镇的力量的确长了一截。
“这几日史姑娘眼睛都哭肿了，却又想不到任何办法，连老祖宗都没有办法，爷，您说您能不能……”鸳鸯抬起满怀希望的目光，冯紫英苦笑地在对方姣靥上用手指按了按，“这种事情，外人如何插手？史家长辈都愿意，孙绍祖也乐意，再有中间人作伐，谁能阻挡？阻挡的理由是什么？我又有什么资格去阻拦？或者爷去告那孙绍祖私通蒙古，意欲造反？”
冯紫英的话把鸳鸯吓了一大跳，差点儿跳了起来，“那如何使得？”
再一看冯紫英似笑非笑的表情，鸳鸯便知道对方是在逗弄自己，恨恨地在冯紫英胸前捶了一拳，“都这等时候了，人家也是替史大姑娘着急，爷还能开玩笑戏弄奴婢？”
“说笑而已，但说实话，这种事情外人真不好干预过问。”冯紫英说的也是实话。
“那就只能看着史大姑娘嫁入虎穴狼窝？”鸳鸯不无感慨，“前两日翠缕和奴婢在一起就说云姑娘真的命苦，自幼父母双亡，却摊上这样两个叔叔，也难怪云姑娘不愿意回史家那边去住，现在又遇上这种事情，……”
“我和云丫头曾经说过，但这段时间的确太忙，也没有太多精力去过问，关键是真的没太好的理由去介入过问，更何况这恐怕也是镇国公牛家牵线呢。”冯紫英摇摇头，“不是爷不帮忙，而是真不好帮忙，看吧，我想一想，……”
鸳鸯眼珠一转，“爷，奴婢看史姑娘对爷也颇有心意，奴婢就不信爷一点儿都不关心，……”
冯紫英哑然失笑，“小蹄子，居然敢诈起爷来了？爷什么时候和云丫头又扯上关系了？”
“云姑娘没有，二姑娘总是吧？那三姑娘呢？岫烟姑娘呢？”鸳鸯也想趁这个机会好好问一问，顺带看看冯紫英待自己究竟有多少诚心。
这话问得冯紫英一愣，事关这些姑娘们的清誉，倒还真有些不好回答。
但鸳鸯问起，他却不能不回答，否则就伤了这丫头的心了，而且他也信得过这丫头的嘴。
“二妹妹那边，我会很快去和赦世伯商议，宝玉既然娶亲了，那二妹妹过来也差不多了，至于三妹妹……”冯紫英沉吟了一番，“三妹妹对我有情，我也有意，只是这里边阻碍甚多，还需从长计议，至于岫烟姑娘，我只是欣赏她是个清丽出尘的好女子，其他并没有多想，……”

第二百三十二节 狐狸尾巴
“真的？”鸳鸯有些狐疑的目光落在冯紫英脸上，意似不信，“三姑娘那边的确有些阻碍，但是岫烟姑娘那里，她和妙玉姑娘情同姐妹，便是和妙玉姑娘一道过府也说得过去，而且奴婢感觉她应该是对爷有些情意的，今日却听得爷这般说，让奴婢不敢相信，……”
冯紫英啼笑皆非，“鸳鸯，怎么你是巴心不得爷把你们荣国府的姑娘们一网打尽么？”
“爷若真是有那本事，那奴婢当然求之不得的，……”鸳鸯有些感伤，“眼见得这园子里姑娘们一个个都嫁了出去，日渐冷落，要说大家伙儿心里没有一些感触，奴婢也是不信的，再等两年，二姑娘和林姑娘也都到爷府上来了，那园子里人就更少了，奴婢一块儿长大和相好的几个，晴雯来爷这里了，司棋也快了，紫鹃也就是明年的事儿，奴婢心里也不是滋味，……”
“好了，好了，你也就是一两年之内的事儿，何必这么伤心？”冯紫英赶紧宽解，“到时候，金钏儿、晴雯、紫鹃、司棋她们都在，大家都是一家人了，其乐融融，多好，……”
鸳鸯突然想起什么，瞥了一眼身畔这个手又在往自己衣襟下钻的男人，扭了扭腰，但最终还是让这个男人得逞，在自己温润的小腹间摸索，问道：“那平儿呢？”
“平儿？”冯紫英一愣。
“是啊，别说爷和平儿这小蹄子没有瓜葛，奴婢瞧这小蹄子这半年一副春心荡漾的模样，铁定是有男人了，算来算去就只有爷了，爷怎么安排平儿？”鸳鸯紧紧盯着冯紫英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冯紫英有些尴尬，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
若是否认，日后知晓就要伤鸳鸯心了，而且他也知道鸳鸯和平儿之间的关系是极好的，甚至还超过了晴雯、司棋她们，应该是和紫鹃差不多。
见冯紫英不做声，鸳鸯知道自己猜对了，心中一松。
自己这个闺蜜终于能有一个好归宿她也高兴，日后若是能继续在一起当姐妹，一辈子在一起，那当然再好不过了，但是有二奶奶这个障碍在，以平儿的性子怎么能舍弃二奶奶到冯家？
这却是一个最大的问题，鸳鸯也很想知道冯紫英怎么来解决这个难题。
“鸳鸯，我也不瞒你，平儿呢，我是有过想法，但是凤姐儿那里，……”
冯紫英信口说出王熙凤的小名儿，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叫二奶奶或者二嫂子，他自己不觉得，但是却听得心细的鸳鸯心中一动。
二奶奶和琏二爷已经和离许久了，何去何从原来也一直是荣国府里人琢磨的事儿。
之前琏二爷没说要回来，大家也都以为二奶奶也就这么住在府里边也没什么关系，但是后来便说琏二爷年底就要回来，那二奶奶再住在那个院子里就显得有些不合适了。
那让二奶奶去哪儿？没人想过要撵二奶奶走，但没想到二奶奶却主动提出来要离开，而且十分决绝，并迅速行动起来。
几乎是一二十天里就迅速完成了一切，搬到了东城保大坊那边去了。
府里边那些不怎么出门的丫鬟婆子们自然不知道保大坊在哪里，但是经常要在外边走动的鸳鸯却是知晓的，那一片的地理位置要比荣宁街所在的金城坊要更好，因为紧邻着皇城，价格自然也就更昂贵。
而且听小红回来说，那宅子面积不小，虽然无法和荣国府相比，但是也是三进院子还有几个跨院，容纳百十人都不成问题，这让鸳鸯也是大为惊讶。
按照小红所描述的那样，那宅子起码也是上万两银子的价位了，可二奶奶就算是以前攒得有私房钱，肯定也不少，可花费这么大买一座宅子，划算么？就没有考虑过日后怎么过？
这么大一座宅子，不但是花费巨大，而且日后花销肯定也大。
鸳鸯虽然没掌过家，但是也清楚这种宅院，日常维护费用很是不小，门窗墙瓦，廊柱地板，花园沟渠，哪一样都要人来照顾，这还没有算跟着二奶奶去的十来号人，那都是一样要开销的，以二奶奶养尊处优惯了的，像马车小轿这些也都是免不了的，估摸着还得要另外雇佣一二十号人才能把这座大宅给抖落圆转。
可这么多人每天都是要人吃马嚼的，每月还得要给月钱，换季还得要作几身衣衫，这一算下来，比照着荣国府的规格，估计每个月都得要数百两银子才能支应得过来，这还没算逢年过节给下人们的打发。
二奶奶纵然再有积蓄，可这样下去又经得起多久的折腾？
鸳鸯不相信以二奶奶的精明，会不清楚日后过日子的难处，现在荣国府的艰难二奶奶很明白，去年便早早闹着要不管府里的事儿固然有和琏二爷和离的缘故，但未尝没有觉得这府里拮据，日子不好过了，再管下去只会招人怨。
看看现在珠大奶奶和三姑娘的情形，就知道王熙凤的明智。
这般情形下，二奶奶还是一掷千金买了豪宅，还雇请了那么多人做事儿，问题是二奶奶不比荣国府那还有田庄和一些铺子勉强维持着，大老爷和二老爷也还有官衔职位，好歹一年也还有点儿俸禄，即便如此荣国府都撑不下去了，那二奶奶何德何能敢这般恣意妄为？
这个问题不仅是鸳鸯很疑惑，便是老祖宗和太太也都很是不解，私下里也都谈起过，太太甚至还没少说了一些气话，但也是担心二奶奶这个侄女儿日后过不下去沦为笑柄。
鸳鸯也曾经想过二奶奶是不是有什么倚仗，可要说倚仗那就只有娘家王家了。
但二奶奶父亲前两年就过世了，王家除了王子腾和王子胜，也就是太太和薛姨妈了。
现在王子腾在湖广出征，王子胜今年也回了金陵，京城中王家虽然还有人，但都是一些无用的闲人了。
以王熙凤这种出嫁了女儿，现在又和离了的情形，是很难得到娘家的喜欢的，而且以二奶奶的性子，也绝不可能回王家去受那窝囊气的，正因为如此鸳鸯就一直在琢磨二奶奶背后究竟有什么仗恃。
今天冯大爷无意间的那一句“凤姐儿”称谓让她心中没来由的一动。
“凤姐儿”这个词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称呼的，印象中好像没几个人这样称呼，老祖宗一般称呼为“凤丫头”，偶尔也称呼“凤辣子”，太太也一般称呼为“凤丫头”，像小一辈的，都是“二嫂子”或者“二姐姐”这个称呼，真正以“凤姐儿”来称呼的，大概就只有琏二爷了。
冯大爷比二奶奶要小好几岁吧，虽然是同辈，但印象中冯大爷都是喊“二嫂子”的时候居多，怎么今日却喊起“凤姐儿”这个有些怪异的称呼了，就算是琏二爷和二奶奶和离了，喊一声“二嫂子”或者“二奶奶”也很正常，府里边儿人都这样称呼，唯独用“凤姐儿”这个称呼听起来就太刺耳了。
鸳鸯也注意到了对方喊那一句“凤姐儿”时有些漫不经心，但是正是这种不经意的随意称谓才更容易暴露某些不为人觉察的东西，二奶奶怎么和冯大爷之间变得这么熟悉这么随便起来了？
以前琏二爷和冯大爷关系的确很密切，二奶奶连带着也熟悉好像也说得过去，但是也没熟悉到要用“凤姐儿”这种带着某种说不出的亲密甚至是亲昵的称呼才对，琏二爷和二奶奶关系冷淡甚至分开之后，难道二奶奶和冯大爷关系变得更亲近更密切了？
难怪二奶奶也在作那京营官兵从蒙古人那里赎回来的生意，据说也是仰仗冯大爷的关系，之前鸳鸯也还不觉得什么，毕竟东府小蓉大爷和贾瑞以及大老爷也都掺和其中捞了一笔，但怎么看二奶奶似乎都在其中充当更重要的角色，连大老爷都在那里骂骂咧咧说二奶奶抢了他生意。
现在看来好像冯大爷和二奶奶的关系还真不一般呢。
一个和离了的女人，一个正值血气方刚的男儿，鸳鸯想起二奶奶那媚态十足的脸盘子和丰乳肥臀的身段，心里也打了一个突，可千万别……
那要被荣国府的人知晓了，还不得翻天？
鸳鸯也很清楚这种事儿高门大户里边不少见，但是冯大爷不一样啊，人家那些人都是些闲来无事才会搞这些偷鸡摸狗的事儿，冯大爷那是万众瞩目誉满京都的大红人，前程似锦，日后都要入阁拜相的俊杰，怎么可能去犯这种错误？
鸳鸯心中如翻江倒海一般，她一直想要否定自己的怀疑，但是越是想却越是觉得可疑，而且她很清楚像二奶奶这种妖娆女人对冯大爷这种没见过太多阵仗的少年郎君有多么的杀伤力，只怕随便几个眼神就能让人神魂颠倒，拜倒在石榴裙下。
在府里边那贾蓉、贾瑞都是有些这方面心思的，被二奶奶的风姿给迷得三魂五道的，甚至连大老爷也还有些不轨意图，这都瞒不过在府里边消息最灵通的鸳鸯。

第二百三十三节 多事之秋秋意浓
虽然内心无比震惊，但是鸳鸯还是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在她心目中，若是冯大爷真的和二奶奶有什么，那肯定也是二奶奶的手段，以冯大爷的心气断无可能会主动去想什么才是。
“二奶奶那里的确是个麻烦，平儿这丫头是个忠心护主的，二奶奶若是还像以往那般在荣国府里继续当奶奶，兴许她还能跟了爷，但现在，她怎么可能舍弃二奶奶？”鸳鸯不动声色地道。
“是啊。”冯紫英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无意间就露出了马脚，还在琢磨怎么和鸳鸯说平儿的事儿呢，“平儿是个好姑娘，爷一直看得起她，可现在这般情形下，还真是一道难题，哎，且行且看吧。”
冯紫英一脸纠结的表情也让鸳鸯有些异样，难道自己判断错了？冯大爷和二奶奶真的只是某种特殊的亲近感情，而非自己想象的那样？
可“凤姐儿”这个称谓真的是一般人能用的么？
强压住内心疑惑，鸳鸯又瞟了一眼冯紫英，委实看不出什么来，想想冯大爷若是和二奶奶真的有什么，这冯贾两家就真的要乱套了，老祖宗和太太她们知晓了该如何着想？
鸳鸯不敢再深想下去，她也不愿意在深想下去。
只是对冯紫英难免也还是有些怨气，周围都这么多女人了，沈大奶奶不用说了，这不才娶了宝姑娘和琴姑娘姐妹么，马上又要纳二姑娘为妾，岫烟那边也不清不楚，还有三姑娘也一样，明年还有林姑娘和妙玉姑娘要嫁入冯家，怎么冯大爷就还经不住二奶奶的勾引？
二奶奶一个已经生养过的女子，难道就这么勾人？或者说男人都有某种特殊的心思情结，喜欢那个味道？
想到这里鸳鸯一时间为之耳热脸红，忍不住摇头。
冯紫英见鸳鸯突然脸红摇头，讶然问道：“怎么了，鸳鸯？爷记得你和平儿关系挺好是吧？莫不是你二人有什么龃龉了？”
“哪有？奴婢和平儿好得很，她若真是有一个好归宿，奴婢做梦都要笑醒，……”鸳鸯吓了一跳，赶紧道。
“那就好，日后你二人若真的能在一起，那爷就再无后顾之忧了。”冯紫英忍不住叹息，但他知道平儿怕是很难真正出现在后宅中替自己管理后宅的事儿了，她不可能离开王熙凤。
一番亲热之后，冯紫英又问起元春中秋省亲之事。
这事儿鸳鸯倒是不太清楚，只知道是抱琴回来带的话，其他没多说，不过也应该是希望冯紫英能过府见面一叙。
冯紫英是不太喜欢这样的见面方式，一个年轻贵妃回家省亲，自己顶多算是其表妹夫，若是公然见面，那肯定是要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的，可若是悄悄入府，被人觉察，只怕更要引起怀疑。
当然，如果是表面上公开召见宝钗，然后自己陪着见面，那倒也无妨，给外界不过是一种公开示恩昭显的印象，其他贵妃想必也会有类似的动作。
至于说借银子的事儿，鸳鸯只是来传达一个意思，具体来商谈，还是要李纨和探春来，不过冯紫英让鸳鸯带话回去，不必让李纨和探春登门了，自己抽时间过去一趟说一说就行，人家都遣老太君的贴身丫鬟来了，自己如果还要摆谱等着李纨或者探春上门，就显得有点儿盛气凌人了，没这个必要。
另外冯紫英也打算要和贾赦正式谈一谈迎春的事情了，既然孙绍祖和史家已经在就史湘云的婚事具体商谈了，那意味着迎春已经不再是孙绍祖的选项，那么自己纳迎春过门也就可以提上议事日程了。
不过迎春究竟进哪一房还要斟酌一下，也还要看迎春自个儿的心思。
许久没见着迎春了，冯紫英其实还是怪想念的，想到迎春温柔可亲那副娇怯怯含情脉脉的模样，冯紫英内心就是一阵火热。
史湘云的事儿冯紫英感觉自己好像还真有点儿爱莫能助，除非有什么特别的契机，哪怕内心也很遗憾可惜，但自己不是万能的，不可能任何事情都能去干预，那也太不现实了，但如果真的有机会，他还是愿意为对方尽一番力。
“又有变化？”冯紫英吃了一惊，下意识停住脚步：“不办淮扬镇了？”
“听说内阁对新建淮扬镇颇多疑虑，认为新建起来未必能如大家想象那般很快形成战斗力，甚至沦为和江南卫所诸军一样，那就失去意义了，徒耗粮帑，……”
郑崇俭难得来顺天府衙一回，让冯紫英很高兴，专门抽出时间来和这位老同学说说话。
“那你们兵部如何想？”冯紫英不以为然，连皇帝都承受不住江南士绅的压力，内阁这种阻碍能起到多大作用？
江南士绅是要看淮扬镇战斗力有多强么？他们是想要一支属于江南的，或者说江南人掌握的军镇，至于战斗力，那都在其次了。
“怀昌大人肯定希望不办，但这不是兵部能做出决定的，早先早就定下来了，户部也拨了银子，就等兵部和内阁选好人组建了，谁知道现在又出这样的风声来？”
郑崇俭也有些搞不明白朝廷高层究竟在想什么了，一会儿一个主意，一会儿一个风声，弄得下边无所适从。
冯紫英却慢慢琢磨出味道来了，这不是办不办的问题，而是朝廷和江南在争夺这个淮扬镇的主导权了，或者说这个淮扬镇总兵人选，以及下一步征兵区域的问题了。
“淮扬镇总兵人选，兵部武选司还没敲定人选？”这是关键，这个人选不定，淮扬镇就是空壳。
“传言很多，但怕是怀昌大人都定不了，还得要内阁诸公和皇上来定。”淮扬镇太特殊，郑崇俭也很清楚，摇摇头。
“哪些传言？”冯紫英进门，招呼郑崇俭入座。
“有说让仇士本出任的，也有说让陈敬轩去的，还有说让陈继先去的，还有就是说前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吴天佑，……”
仇士本是神枢营主帅，皇上心腹；陈敬轩才辞任三边总督，陈继先是五军营大将，吴天佑是谁，冯紫英却没有印象了。
“吴天佑是何许人？”冯紫英问道。
“前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吴天德的兄长，……”郑崇俭眨了眨眼。
冯紫英猛然想起，讶然问道：“吴贵妃的伯父？”
郑崇俭点头，冯紫英大惑不解，这个人怎么会突然冒出来，必然有原因。
五军都督府一大堆都指挥使、都督同知，都指挥同知，都是些闲人，当然也都是有官身的，而且大多都是武勋出身，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当然也并非都没有出头之日，若是能寻到门道，或者猛然间被谁看中，那也可以一飞冲天。
比如史湘云的大伯史鼐，走了门道，然后就能跳出五军都督府去大同镇当参将了，这个吴天佑就更不简单了，居然能竞争淮扬镇总兵，绝非无名之辈，单单一个吴贵妃的伯父恐怕都不够分量。
“就这么简单？”冯紫英当然不信，吴贵妃也不过既是因为其父是龙禁尉指挥同知，但是并没有太多的实权，吴天佑更不值一提，如何能去淮扬镇当总兵？
“具体内情我却不知了，但其他几位肯定都有些问题，像仇士本，南京兵部肯定不会同意，陈敬轩，估计朝廷和南京都看不上，陈继先倒是一个很耐人寻味的人选，现在据说江南和朝廷都还没有对这个人选有态度，吴天佑据说是仁寿宫那边传出来的消息，……”
郑崇俭的消息相当灵通，冯紫英皱起眉头，“仁寿宫？太上皇？”
“这却不知道了，到底是太上皇，还是太妃，亦或是有人假借太上皇的招牌，都不好说。”郑崇俭摇头。
冯紫英陷入了沉思。
吴天佑这个人选太蹊跷了，其他几个或多或少都能有些理由缘故，但这个吴天佑却如同凭空冒出来的一般，仁寿宫那边都沉寂了好几年了，这两三年几乎连任何声音都没有传出来，怎么会在这个骨节眼儿上突然发声？皇上会怎么想？
毫无疑问，这个吴天佑恐怕是一个关键人物，而且牵扯到太上皇、皇上和义忠亲王的几方博弈，问题是冯紫英居然完全看不透这里边的猫腻，这才是让他有些心焦的。
局势一下子变得有些扑朔迷离了，冯紫英越发有一些不太好的预感，今年怕会迎来一个多事之秋，一些原来不显山露水的人物现在都开始慢慢出现，比如这个陈继先，比如这个吴天佑。
陈继先作为五军营大将，照理说应该是皇上的人，但皇上似乎又不完全信任他，但如果要调整他，又有些担心会引来一些更不可控的变数，所以皇上一直在确保神枢营的控制权之后强力推动神机营的清洗，现在逐渐已经控制神枢营和神机营，那么五军营虽然是实力最强的京营三大营之一，但是在神枢营和神机营都在掌控之下的情况下，其分量就削弱了。
或许皇上是要借机把陈继先也调出京营？那吴天佑冒出来，又是什么状况？而且还是仁寿宫的声音，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第二百三十四节 引祸之因
冯紫英想得头昏脑涨，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解释来。
他越发觉得自己的底蕴还是太浅薄了一些。
京中势力纷繁庞杂，而自己老爹以前因为怕被卷入漩涡中所以都避而远之，只想躲到边镇上去远离这些是非，对京中这些都不太关注过问，现在骤然要想掌握了解这些底细，一时间哪里能行？
而汪文言、吴耀青他们的根基都在南边儿，进京时间尚短，很多只能了解表面表象上的东西，深层次内幕性的东西还是挖掘不够。
像吴贵妃一家，比如吴天佑和吴天德兄弟，究竟是什么来头，背后有无其他势力，就是简单的寻常武勋？
吴贵妃真的和贾元春一样都是被永隆帝为了笼络武勋而纳入后宫敕封贵妃？
那仁寿宫太上皇这边怎么又会突然发声，究竟是太上皇的意思，还是太妃的私人用意？
太妃虽然不是永隆帝和忠顺王的生身母亲，但是二人却是太妃抚养长大的，这份养育之恩永隆帝还是顾念的，但如果涉及到皇权争夺，那又另当别论了，所以这一时间还真不好判断其中真实原由。
冯紫英觉得贾元春他们那一批入宫后来又被敕封的贵妃中，贾元春固然是永隆帝用来拉拢王子腾的，但看来没啥效用，但其他几个人也是这样？只怕就未必了，起码这个吴贵妃的身份就很可疑，很不简单。
和郑崇俭又闲聊了一阵西南战事，仍然是不太乐观。
杨鹤的荆襄镇整合很不顺，固原镇那一部虽然溃败了，被要求整合入荆襄镇，但是这帮人却一直与荆襄镇这帮湖广兵格格不入，弄得杨鹤十分难受。
孙承宗对四川地方卫军的整顿倒是取得了比较好的效果，和杨应龙的播州土军连番战事都取得了胜利，不过这些都不是决定性的战事，战事规模较小，而且杨应龙十分狡猾，战事一旦不顺，便主动退避，依托天时地利优势，与孙承宗周旋，而孙承宗兵力有限，又得不到杨鹤荆襄军和王子腾的登莱军配合，也是先胜后败，不得不退回去。
这样战事又处于这样一种令人难堪的僵持状态下。
朝廷内这些纷纷扰扰的事务弄得冯紫英都有些心惊肉跳，他总觉得这里边似乎是在预示着什么，但却又看不透这重重迷雾背后的真相。
郑崇俭走了，丢下一堆问题，弄得冯紫英心情不太好。
但冯紫英也很清楚，自己不是神，纵然以前知晓一些历史大势，但这大周朝的东西在前世历史中根本就不存在，在《红楼梦》书中也只隐约提及了义忠亲王和当今皇上还有太上皇的一些隐秘关系，但是具体究竟是什么状况，根本就没有提及，全靠读者脑补。
自己还不是来到这个时空中才慢慢捋明白这里边的大致关节，但是更为具体的细节内幕却无法知晓了。
他能明白的一个道理就是小心行事，同时尽可能的壮大自身力量，避免到了最后关头，却没有应对之力。
老爹去西北抓军权就是一个防患于未然之举，谁也不知道哪一天这大周朝就会爆发夺嫡或者皇位之争，到那时候，文官权力的软肋也许一下子就要暴露出来，手中没有一点儿军队作为倚仗，真的没底气。
怏怏地从府衙回家，见到老同学的好心情也被郑崇俭带来的糟糕消息给破坏无遗。
回到府里，见了老爹，得到的消息是兵部和户部最终只同意拨付七十万两银子，这个数目虽然比最早预计的五十万要高出一截来，但是距离冯唐和冯紫英设定的八十万两银子却少了一截，但这也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那爹准备什么时候走？”父子两人单独用午膳，顺带说话。
“兵部催得紧，估计就是明后日要去见皇上，见了皇上也就差不多该离开了。”冯唐叹了一口气，“你两个姨娘和妹妹都回来了，这一次她们就不跟我去西北了，那边太苦寒，但这京中也不让人放心啊。”
苏谢两个姨娘和妹妹都回来了，但冯紫英和两个姨娘的关系很淡，倒是那个妹妹已经都快十三岁了，很是亲近自己，让冯紫英很难生得出冷淡之意。
“父亲，只要你在西北站稳，京中无论如何变化，我们冯家一家人都还是安全无虞的，再说了，不是还有儿子在么？难道父亲还不相信儿子？”冯紫英笑着道。
“唔，我走后你自己小心，山陕商人在湖广那边收购的粮食第一拨已经上路了，估计我到宁夏的时候，这批粮食也该差不多到了。”冯唐叮嘱道：“后续还有两三批粮食，紫英你帮着催着点儿，我准备户部款项拨过来，就把第一批银两拨付给他们，免得这帮山陕商人还真以为我们父子二人要占他们便宜呢。”
“不至于，王绍全他们分得清楚轻重。”冯紫英也笑着摇头，“当然早点拨付，能让他们第二批第三批粮食更积极主动输送到位，父亲，我意第二三批粮食不一定要运送到甘州和银川，可以放在平凉或者延安。”
冯唐手中筷子一顿，“紫英，你就这么笃定，西北边军要进中原？”
冯紫英的意思很明确，甘宁二镇不需要那么多粮食，弄不好甘宁二镇的军队主力都要东进，那么将粮食运到银川或者凉州就不合适了。
“父亲，我不是都和您说了么？抽调四镇精锐在平凉庆阳一线演武练兵，由头就是为裁汰老弱做准备，但实际上就是防患未然，土默特人那边，父亲有门道，和卜失兔与素囊打个招呼，让他们安分点儿，父亲应该做得到，蒙兀儿人那边，我相信刘东旸和土文秀他们在哈密和沙州呆了几年了，肯定也有往来，实在不行，暂时性放弃哈密也不是不可以，……”
冯紫英很随意的语气让冯唐无法接受，他皱起眉头：“紫英，失土之责你可明白？按律当斩，你爹我都承受不起这个责任，岂敢轻言放弃？”
“父亲，我是说万不得已情况下，或许刘东旸和土文秀他们有更好的对策，但必须要抽调足够的精锐在东面屯兵，以防不测。”冯紫英语气很肯定，“也许到那时候，丢失一个哈密沙州就根本无人在意了呢？”
冯紫英悲观的论调让冯唐很难接受，哪怕他承认自己这个儿子的一些分析判断很有道理，但是其中一样有很多不确定的因素，概率有多大，不好说。
一顿饭也吃得有些气氛沉闷，到结束时，冯唐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我在兵部听闻陈继先要出镇淮扬，五军营要另外安排人担任大将，可能是仇士本。”
“啊？”冯紫英吃了一惊，“父亲，不是说吴天佑亦有可能么？”
“哦，你也听闻了？”冯唐也知道儿子消息灵通，“吴天佑这个人为父不熟悉，但吴家和我们家情况有些类似，都不是最早从龙的武勋，和四王八公十二侯这些人不是一类人，要说来也还和我们有些渊源，你可知道吴家是哪里人？”
“哪里人？”冯紫英十分好奇。
“济宁州人，和我们东昌府沿着运河，一衣带水。”冯唐笑着道：“而吴家虽说是济宁州人，但和我们一样也是外埠搬来的，只不过我们从苏州到临清很早了，他们却晚一些，他们祖籍却是徐州。”
父亲的介绍让冯紫英恍然大悟，难怪吴天佑居然被提名淮扬镇总兵，如果祖籍是徐州，那就说得过去，淮扬镇征兵主要区域就在徐州，也是南直隶的北大门，但如果说要靠这个就能当淮扬镇总兵，那也不现实。
“那陈继先出任淮扬镇总兵的话，谁接任五军营大将？”冯紫英意识到永隆帝是真的要彻底控制京营三大营了，五军营是三大营中实力最雄厚的，终归还是要控制在他绝对信任的人手中。
“或许是仇士本。”冯唐沉吟了一下，“我听说皇上有意让忠惠王出任京营节度使。”
“什么？忠惠王？”冯紫英大为震动，大周的亲王们倒也不是不能出任这类显要职位，但是这很显然有一些风险，除非皇上绝对信任的，毕竟都是张家之人，若是这位王爷对皇位生出觊觎之心，那可就麻烦大了。
可能为什么会是忠惠王而不是忠顺王的缘故，毕竟忠惠王闲散这么多年，吃喝玩乐，飞鹰走狗，唱戏听曲都喜欢，唯独对政务不感兴趣，还不像忠顺王经常为皇上出谋划策。
见冯紫英似乎若有所思明白过来，冯唐点点头，“皇上身体越发不好，可能想法也就有些多了，可寿王、福王和礼王他们几个，好像皇上一直犹豫不定，或者说都不是太满意，……”
“那是对禄王满意还是对恭王满意？”冯紫英冷笑，三个成年皇子看不上，却喜欢一个未成年的禄王，嗯，没准儿还有那个恭王，这个时候还来玩这一出，不是引祸之因么？
“不过说实话，寿王、福王和礼王风评都不是很好，尤其是寿王，而禄王的确很像年轻时候的皇上。”冯唐似乎在回忆几十年前的旧事，“恭王也要比寿王、福王和礼王更像皇上，也难怪皇上犹豫不决。”

第二百三十五节 要有杀手锏
“父亲，这可不是理由吧？”冯紫英毫不客气地道：“如果皇上真有意让禄王当太子，那就不该放任寿王、福王和礼王他们去观政理政，这个时候再想来改弦易辙，恐怕就是自种祸因了。”
冯唐何尝不知道儿子所言在理，但是这涉及到皇上的倾向，很多是没道理可言的。
谁都更喜欢各方面像自己的儿子，禄王和恭王显然更得皇上欢心，但恰恰这两个又都是未成年的皇子。
另外三位皇子都成年已久不说，而且这两年也在皇帝的同意之下到各部去观政问政，也算是积累了一些经验，而且也没有犯什么错误，现在突然间要说这三位都不合适，要推一个还未成年的皇子来当太子，那肯定也会引起朝中臣子们的反对。
“算了，紫英，这种事情我们就还是别去掺和了，皇上自有主意，我相信皇上最终会明白轻重分寸。”冯唐摇摇头，“咱们还是做好自己的事儿。”
“儿子就怕咱们不想卷进去，但是却回避不了啊。”冯紫英也摇摇头，他不太认同老爹的看法，躲能躲得过去么？自己在顺天府丞位置上，有时候就是避无可避的。
“紫英，你是文臣，真要出乱子，那也是京营三大营和五城兵马司，我倒是有些担心尤世功的蓟镇会不会也牵扯进去，但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冯唐摊了摊手，放下手中筷子，“我和他去了信，让自己小心，牢记一句话，没有皇上亲笔旨意和内阁、兵部副署，蓟镇军不能进京师城，以免授人以柄，更避免被人利用。”
“可是父亲，如果蓟镇军谨遵你的意思，宣府军呢，大同军呢？万一有什么意外变故，那怎么办？”冯紫英反问，目光直视老爹。
冯唐迟疑了一下，没有回答。
“父亲，还是需要根据情况而定，尤大哥那里也让他相机行事，如果拿不准，可以先和我联系，起码我在京师城里还能看得清楚一些。”冯紫英看着父亲，这需要父亲的授权。
冯唐犹疑不决，不是不相信自己儿子，而是担心这种事情一旦卷进去那就永远别想脱身了，他是最不喜欢掺和这种事情的了。
“父亲，我不会轻举妄动，但是还是得防着一些意外啊，尤大哥算是跟着您出来的，又是您把他推上蓟镇总兵这个位置的，可处在这京师城下，他掌握着京畿地区最精锐距离最近的边军，万一有事儿，却囿于陈规酿成不可收拾之憾事，那恐怕也不是您和我愿意见到的。”
冯紫英苦口婆心地劝说父亲，顺天府，京师城，太过敏感，不比永平府，没有父亲给尤世功专门交待，自己休想调动蓟镇一兵一卒。
可摆在眼前的形势却不容冯紫英不预防万一，老爹倒是一去西北，眼不见心不烦，自己却躲不开，就得要有一个杀手锏留着以防万一才行。
冯唐当然知道冯紫英担心的是什么，牛继宗的宣府军和大同军部分，这支力量一样是精锐中的精锐，甚至比蓟镇军更强大，只不过距离京城稍远一些而已，但是从万全都司那边插入进来同样很近，宣府军要从延庆或者怀来要进入顺天府也就是一天的事情。
冯唐叹息不已，但是最终还是答应了冯紫英的要求，同意给尤世功去一封信，但也要求冯紫英承诺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去让尤世功轻举妄动。
老爹的谨慎冯紫英也能理解，毕竟掺和进天家夺嫡的事儿不比寻常打仗越权行事那么简单，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是指抵御外敌，这天家内部的夺嫡却完全是两回事，性质也截然不同，一旦站错方向，那就是灭顶之灾。
所以他也不会轻举妄动，非万不得已，他也不会用这个杀手锏。
冯紫英又和老爹说了荣国府那边的事儿。
照理说纳妾这等事情老爹是不太感兴趣的，但是妾室居然是贾赦的女儿，哪怕是庶女，还是有些敏感了。
“紫英，贾恩侯会答应？”冯唐觉得不可思议，“庶出女儿那也是贾家的女儿，给人做妾的事情，他就不怕有损他们贾家的名声，若是谁敢说让你妹妹做妾，那我绝对是一顿乱棍打出去。”
“父亲，你还觉得荣国府现在有多风光不成？”冯紫英摇摇头，“时移世易，贾家早就没落了，你看看去年京营三屯营之败后，这些四王八公十二侯的子弟几乎全数被清洗，皇上早就对他们这些尸位素餐的武勋子弟不耐烦了，宁夏叛乱后，缮国公石家被抄家除名，治国公马家一蹶不振，三屯营之败后修国公、理国公、齐国公这几家都吃了挂落，贬谪的贬谪，下狱的下狱，荣宁二公之所以侥幸得存，不是皇上网开一面，而是因为他们比其他几家没落得更彻底，根本没有什么影响力了，皇上都不屑对他们动手了，当然，可能这其中也有政世叔的大姑娘在宫中当贵妃的缘故，但儿子以为那不是主要原因，还是因为贾家没落得在皇上眼中不值一提了，……”
“至于四王，呵呵，除了北静王还稍微活跃一些，您看看东平郡王、南安郡王和西宁郡王在京中哪一个不是夹着尾巴做人？十二侯呢，情况略好，他们的名气和影响力毕竟没有四王八公那么大，而且实事求是地说，也还是有些子弟比较出色，所以皇上并没有怎么特别针对，比如像何家何治胜，不也提拔起来了么？但总体来说，这些武勋子弟都逐渐在泯然众人矣，这是不争的事实啊。”
冯紫英的话说得很刻薄，但却是事实，连冯唐都忍不住叹息不止。
“所以你就要纳贾家女儿为妾？”冯唐还是觉得有些难以接受，“你怎么会想起要纳贾恩侯的女儿为妾了？这京师城中小家碧玉不少吧，你想要纳妾不必非要纳贾家女儿吧？”
“父亲，赦世伯为人虽然有些不堪，但他这个女儿却是一个敦厚实诚人，母亲不是一直盼着能有人早日替冯家诞下子嗣么？宛君还要休息一下，薛氏和尤氏现在都还没动静，贾家二姑娘体格合适，母亲和姨娘都是见过的，所以……”
一听子嗣问题，贾家二姑娘体格合适，冯唐顿时就没有意见了。
什么都没有冯家的香火重要，眼见着紫英成亲两年了，妻妾也有几房了，可居然只有沈氏生下一个女儿，这如何不让成日戍守边关的冯唐着急。
他也和妻子说过几次，不妨多纳几房妾室，哪怕是庶出的，只要是男嗣就行，这个时候也顾不得沈氏和薛氏的态度了，她们没能生下子嗣，那也怨不得人。
“唔，既然你有此意，贾家那边也无异议，那你和你母亲他们看着办就行，只是莫要闹得后宅不宁就好。”冯唐摆摆手。
“父亲若是隔几日便要走，这马上进门恐怕有些来不及了，不过儿子还是打算找个机会让贾家女儿过来见一见父亲母亲，……”照理说纳妾无需这么多礼数，不过贾家好歹也是一门二公，多少也该给些颜面，冯紫英也是考虑周全一些，也算是给贾迎春多长一些颜面。
“哦，你看着办吧。”冯唐点点头。
冯紫英又和父亲说了贾家宝玉和牛家联姻只是，冯唐对这一桩婚事倒是没什么态度。
贾家和冯家固然是世交，但关系亲近程度也有限，也是这几年才密切起来，远不及贾史王薛以及四王八公那么近乎，人家贾牛两家联姻，也轮不到外人说三道四。
至于冯紫英的一些担心，冯唐觉得未免过于杞人忧天了，牛继勋和牛继宗虽然是兄弟，但是牛继勋娶的是永宁长公主，而且和其兄关系也素来疏远，有永宁长公主这层关系在，就算是有什么，也不至于牵扯到贾家这边来。
冯唐这边得了准信，冯紫英心中也踏实了许多，去荣国府时的心情都要好了不少。
下午间他便给吴道南请了一个假，径直去荣国府。
宝玉的婚事也算是给一个明确答复，贾政交代过，他算是尽了心，人家不认可自己的意见，那也作罢。
借银子的事情，要和李纨或者探春见面一谈，小事儿一桩，不过是借个机会见一见听说人都消瘦了许多的三妹妹。
另一桩就是要去和贾赦谈正事儿了，纳迎春过门。
冯紫英考虑还是尽早，争取在九十月间就把迎春纳进门来，也好安迎春的心。
另外如果时间允许，冯紫英也还要去见一见林黛玉，许久不去，不知道林妹妹心里装了多少幽怨了。
这丫头心眼儿小，还得要经常去哄着，虽说平常经常带个口信或者写一封信过去，但是这毕竟比不了见面一解相思之情，冯紫英也不放心她的身子骨，也要多宽解和叮嘱这丫头要锻炼着，莫要明年就要过门了，还病病殃殃的，让老娘也不放心。

第二百三十六节 蕙质兰心，傲娇黛玉
“冯大爷来了！”雪雁踩着轻盈的脚步飞入院中，略显稚气的脸上满是喜悦的笑容，“姑娘，姑娘！冯大爷都已经进府了。”
正陪着刚从午睡起来的紫鹃正在替黛玉梳着头，一边讶然问道：“真的？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听说冯大爷有什么事儿要过府啊？”
黛玉原本还有些慵懒迷离的睡眼骤然灵动起来，下意识地就想要站起身来，还是紫鹃扶住黛玉：“姑娘，冯大爷过府肯定是有正事儿，您先别急，让雪雁再去打探一下看看是什么事儿，如果事情不多，冯大爷肯定是要过来的。”
黛玉咬了咬嘴唇，有些幽怨地道：“冯大哥都许久没有来我潇湘馆了，自打宝姐姐嫁过去，冯大哥来这边就少了，……”
“没有的事儿。”紫鹃还能不明白自家姑娘的心结，宝姑娘嫁了过去，而自家姑娘还得要守孝，自然就让姑娘心里有些着急，但这种事情急又急不来，还得好好安慰着。
“冯大爷原来来的时间多，那是因为他那会子在翰林院当修撰，可去了永平府当同知，来的时间自然就少了，再说现在他都是咱们顺天府的父母官了，得多忙，姑娘也不是不知晓，前段时间大观楼的发卖大会，连续七八日，说那边大街小巷都被马车小轿塞满了，冯大爷日日都要去盯着，听说就是替朝廷筹办银子，所以啊，姑娘也别多心，冯大爷现在正式忙正事儿的时候，明年姑娘过门就好了。”
黛玉叹了一口气，“还得要一年，这日子可真难熬。”
紫鹃抿嘴一笑，“姑娘日后和大爷还有一辈子呢，雪雁，你这消息从哪儿来的？”
“是前门上费大娘说的，我正巧听见了，她说冯大爷进了角门儿，去了老祖宗那边，……”雪雁忽闪眼睛。
“去了老祖宗那边儿？那多半是为宝二爷的婚事去的。”紫鹃点点头，“听说牛家姑娘那边陪嫁嫁妆不少，咱们府里边儿不能太过逊色，所以也得要好好准备一下，可现在府里日子有些难，……”
黛玉愕然，“紫鹃，你是说冯大哥过来是商量这桩事儿？”
“肯定是有些关系的，姑娘没见三姑娘这几日都愁得睡不好觉，嘴角都起了水泡，还不是为这事儿犯愁？”
紫鹃对这些情况可比一般人知晓得多，袭人前几日来她这里坐了一会子，便唉声叹气，说到现在府里的准备都还没影儿，宝二爷没心没肺不在意，可她们这些当下人的却是着急得紧。
黛玉迟疑了一下，“这事儿恐怕该舅母她们来考虑吧？探丫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何能解决得了这种事情？”
紫鹃手上微微一顿，“姑娘，便是老祖宗和太太怕也一样为难，现在府里情形您也不是不知晓，可老祖宗和太太怎么能向冯大爷开口？前两日鸳鸯去了冯府，不就是打前站探个风么？真要谈，肯定还是只有珠大奶奶或者三姑娘去好说一些吧。”
自家姑娘的二十万嫁妆借给了贾家，现在看样子也是打了水漂，可这毕竟是姑娘亲舅舅舅母，这话也不好提，姑娘也从未说起过，现在贾家又要向姑娘未来的婆家再借银子，就更显得尴尬了。
紫鹃想得到的事情，黛玉肯定也能想到，但处在她这个位置上，却是两难，何况当初借银子的是父亲，而且冯大哥也知晓，所以黛玉对这桩事儿只能装聋作哑，甚至连提都不好提。
见雪雁兴冲冲地去了，黛玉才又道：“紫鹃，宝二哥要娶亲了，若真是差些银子，我也是可以帮补一些的，反正我还有些银子放在冯大哥那里，要不……”
“别，姑娘，可千万别。”紫鹃吓了一跳，赶紧制止。
这等事情自家姑娘可是万万不能掺和的，真要让冯家那边知晓了，冯大爷自然是不会在意的，但其他人呢？这不成了胳膊肘往外拐了么？
若说原来那笔银子是林老爷定下的，冯家肯定不好说什么，现在还在往贾家这边丢银子，那肯定就会引来非议了。
黛玉不解地看着紫鹃。
“姑娘，您和冯大爷都定了亲了，而且马上就要过门儿了，那些银子说是您的嫁妆，但实际上都要算是冯家的了，您也是冯家人了，真要做主也不该您来了，该是冯大爷做主才是，切莫招来其他人的闲话。”
紫鹃认真地道，黛玉凝神思考了一下，似乎有些明白过来，点点头，“也罢，就让冯大哥去操心吧。”
“恐怕冯大爷来府里也不完全是为了宝二爷的亲事吧？兴许还有二姑娘的事情。”紫鹃一边观察着自家姑娘的神色，一边故作不在意地道。
果然黛玉一愣之后，想了一想，“二姐姐年龄不小了，好不容易和孙家那边把这桩事儿给了断了，是该考虑了，紫鹃，你说二姐姐真要给冯大哥做妾，那该进哪一房？”
紫鹃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其实二姑娘可能要给冯大爷做妾的消息在府里边传了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少说也有小半年了，但最初也不过是一种大家觉得都是流言蜚语，不太相信，好歹贾家也是簪缨之族，公卿之家，怎么可能女儿给人做妾？再说冯大爷声名远播，前程似锦，但也还是觉得有点儿委屈人。
但到后来便越传越烈，连二老爷没走之前也都没有正式辟过谣，而大老爷就不说了，那就是一个只认银子的，以冯家的实力，自然不会在乎几个银子，只是这种事情大家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再后来，似乎缀锦楼那边也默不作声，紫鹃还专门去问过司棋，司棋那小蹄子倒是振振有词，说总比嫁给那孙家好，盼着二姑娘早死的才会希望二姑娘嫁进孙家，起码冯大爷是个知道疼人的，二姑娘便是做妾也能高高兴兴，不会受人欺负。
紫鹃也觉得司棋的话没错，冯大爷待人和善，便是下人也都是格外友善亲和，二姑娘那种温吞性子，真要嫁到孙家，还不知道会被欺侮折辱成什么样呢。
只是这冯大爷纳妾对于自家姑娘来说，怎么看好像都有些别扭，二姑娘是自家姑娘的表姐，现在要给冯大爷做妾，也不知道自家姑娘如何着想？
所以府里边虽然许多人都在谈论此事儿，但是紫鹃却是专门给潇湘馆里的丫头下人们都打了招呼，不准在姑娘面前提这事儿。
但现在看来姑娘也是早就知道了此事儿，自己的试探她并不意外，甚至没有太大的情绪，这就好。
“姑娘，您好像不太在意……”紫鹃再度试探。
黛玉瞥了紫鹃一眼，没好气地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让院子里的人都不准在我面前提这事儿？二姐姐给冯大哥做妾也没什么，妙玉姐姐不也要和我一道嫁给冯大哥么？”
紫鹃吃了一惊，“妙玉姑娘不是一直说她不愿意嫁人，要留在栊翠庵么？”
黛玉脸一沉，“姐姐要那么说，也由得她，但是明年恐怕还得要和我一道过门，这是父亲当初定下的，她这个傲娇性子也早就该收敛起来了。”
没想到自家姑娘突然性子一下子刚硬起来，让紫鹃都大为惊讶，几乎要重新认识自家姑娘了，“姑娘，可妙玉姑娘万一不肯呢？”
“她也不想想，我若是嫁了过去，估计探丫头和云丫头也是迟早要嫁人的，难道岫烟姐姐能陪她一辈子不成？人家不嫁人？日后这园子里便只有大嫂子一个人，她难道就这个守着这栊翠庵一辈子不成？”
黛玉语气清冷而坚决，“我这个姐姐也就是这会子嘴犟，没在外边吃过亏，终归要认清楚形势的，我也和岫烟姐姐说过了，让她也帮着劝一劝姐姐，实在不行，我便让人去苏州见一见我那位姑且算是姨娘的长辈，这件事情定要按照父亲当初定下来的方略办，没有什么好说的。”
紫鹃刮目相看，这一年来自家姑娘好像变得成熟了不少，尤其是宝姑娘和琴姑娘嫁到冯府那边去了之后，姑娘沉默了一段时间，现在却更见冷峭了，便是和三姑娘、云姑娘说话间也有一些变化，但是都不及今日姑娘的这些话让人触动大。
以往提到妙玉姑娘时，姑娘也只是有些无奈和烦躁，但今日姑娘的态度就变了，变得更加果决和强硬，似乎更像是一家之主了，嗯，要说妙玉姑娘是庶出，在林家都没有嫡系长辈时，自家姑娘的确对妙玉姑娘的未来有决定权。
紫鹃笑了起来，“姑娘在说到别人的事情时都是格外理智冷静，唯独在说到自己和冯大爷的事情时就截然两样了，要不干脆就让二姑娘明年跟着姑娘一起进三房？反正姑娘和二姑娘也是姐妹，二姑娘性子也好。”
林黛玉倒是摇了摇头，“我看二姐姐怕是要进二房宝姐姐那里才是，因为时间来不及了，二姐姐等不及明年了。”

第二百三十七节 都念着呢
冯紫英进府的消息迅速在荣国府里边传开了，不仅仅是潇湘馆这边，缀锦楼，秋爽斋，稻香村，藕香榭，甚至芦雪广和栊翠庵那边也都一样关注。
这一段时间里，冯紫英继小冯修撰的名声后以顺天府冯府丞的身份再度成为京师城里的热点人物，引发一波接一波的追捧。
京通二案的查破，本来就足以让冯紫英名声再上一个台阶了，后续衍生出来的发卖大会更是闻名遐迩，在京畿内外和江南江北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到后来大观楼一票难求，稍微有点儿身份名望的人，无不以能参加这一场发卖大会为傲，哪怕一样东西没买，只要能出席坐进那个场子里，那就是一种身份象征，如果再能举一举牌，就算只是凑个热闹，那也足以让整个京师城乃至大周朝有头有脸的达官贵人面前露露脸长一长面子了。
有好事者专门统计了这几轮发卖所得，达到了三百多万两银子，虽说这都是朝廷收入，但是仍然引起了无数人的热议，从这些落马贪墨官员的各种逸闻趣事，到这些物件离奇故事，再到这些银子朝廷日后的用处，都能引起大家的关注。
无论是《今日新闻》这样的大报，还是蹭了流量的如《北地商报》、《观江南》这种名声远不及《今日新闻》小报杂志，也都借此机会好生博了一回存在，销量都增加了不少。
几位朝奉和本来已经致仕徐宏均也都骤然成为了热门人物，不少人都把自己家中的传家之物奉上请他们鉴赏，而连带着几家铺子也都生意跟着好了许多。
京师城里的热议当然也会传递到荣国府里，日子越发难过的荣国府上下都对贾家现在日渐没落的情形格外担忧。
因为不仅仅是荣国府，东府，也就是宁国府那边的局面似乎更加糟糕，贾珍的不问正事儿，贾蓉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奔忙，都让宁国府那边的情况比荣国府更甚，以至于宁国府那边的下人都来撺掇荣国府这边的下人，琢磨另寻出路的可能了。
现在荣宁二府的老人也都喜欢感慨几十年前贾史王薛金陵四大家的光辉历史，在对比现在四家除了王家情况还算好外，其他三家的迅速坠落都让他们唏嘘感慨不已，史薛两家也就罢了，毕竟关系不大，但贾家事关大家一大家子人的生计问题，就不能不关心了。
再看到薛家姐妹嫁入冯府之后，薛家虽然不复有几十年前“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的气象，但是却也比几年前有了很大改观，很有点儿要重振家风的架势。
被称为薛大傻子的薛蟠现在坐拥大观楼股份，每年只管分红就赚得钵满盆肥，自家养尊处优，当个富贵闲人，何等快哉？
薛蝌奔波于江南和北地之间，经营船队和海贸，据说俨然称为北地的海贸新兴势力的代言人了。
大家都知道如果不是冯大爷在后边支撑，哪里轮得到薛家这两个小字辈风光？冯大爷甚至还主动把被退婚的琴姑娘也纳入房中为媵，也算是为薛家挽回了一些颜面。
再看看贾家这边，贾蔷、贾芸两个受了冯大爷的提携，现在也一样风光无限，可是他们俩毕竟是远房旁支，说句难听一点儿的话，人家也不可能来帮你整个荣国府一大家子人，管好他们自个儿小家就足够了，人家也没有那个义务来帮你这正房嫡支。
正房嫡支这边贾琏也是受惠于冯大爷，可这位琏二爷也是一个不靠谱的，只顾着自己风流快活过好日子，和二奶奶和离了也就罢了，还干脆一趟子跑到了扬州去潇洒自在，根本不管京师城里这一大家子。
当然，人家也有说的，你老太君不是偏爱二房么？我爹您瞧不上，我这一辈的您喜欢宝玉，那我就不在您面前碍眼了，您就去靠你那二房那一支去替你撑起来吧。
要说宝玉、贾环乃至贾兰这些也都受过冯大爷的恩惠，但奈何宝玉是个不中用的，贾环倒是个读书种子，奈何年龄太小，贾兰就更不用说了，这等情形下，贾家的没落好像也就理所当然了。
照理说，还有一个大姑娘在宫中当贵妃，再怎么荣国府这边儿也不该如此才是，可好像大姑娘在宫中混得不怎么样，名义上挂着个贵妃的名头，没怎么给府里边带来多少好处，反倒是经常要府里支助，这也是让府里人都无法理解的。
都说二老爷得了一个江西学政的职位是靠大姑娘，可到现在也没见二老爷从南边儿给府里带来什么好处，这就更让府里人心态失衡了。
人家冯大爷随手帮个忙，都能让鸡犬升天，可大姑娘都贵为贵妃了，却还各种尴尬，没给府里带来半点好处。
都说冯家和贾家现在是越来越紧密，有结为一体的趋势，可是冯大爷娶的宝姑娘也只是二老爷的内甥女，还没过门的林姑娘也只是外甥女，这冯贾两家关系还真没外界想象的那么紧密，不过如果二姑娘要给冯大爷做妾的话，那这种情形倒是会有所改变。
翠墨和侍书都小心地替起床的探春梳着头发，整理着衣衫。
探春比起几个月前清减了许多，原本丰润的脸颊也都瘦削了不少，但一双眼眸依然清冽锐利。
“冯大哥真的进府了？去了老祖宗那里？”
“嗯，奴婢也是听着小婵回来说的，说是看着冯大爷马车进府，然后下了车径直去了老祖宗那边，紧跟着琥珀就去请太太去了。”侍书回答道。
“冯大哥怕是去和老祖宗与太太说宝二哥婚事吧。”探春脸上露出一抹愁思，但随即又展颜一笑，“冯大哥来了，许多事情就好解决了。”
“是啊，前日里鸳鸯姐姐不是也来和姑娘说了么？说冯大爷基本同意了，到时候来和姑娘具体商计，……”翠墨也接上话。
“冯大哥该是和大嫂子商计才是，我不过就是做事儿罢了。”探春话语里流露出几分说不出味道来。
翠墨和侍书都知道姑娘这段时间为府里的事儿没少操心，可是那位珠大奶奶却是个清闲人，说事儿的时候见不着人，当好人的时候就出现了，弄得姑娘做啥事儿都要掂量几分，就担心到最后珠大奶奶又来说情。
“可是珠大奶奶怕是做不了主啊，她素来是不管这些的，这宝二爷的婚事，现在到年底的花销，都是一笔一笔账要算清楚的，不趁着冯大爷这一次来一并说好，难道待两个月又要去求冯大爷不成？”侍书瘪着嘴道。
侍书也说出了秋爽斋这边许多人的心声，这位珠大奶奶这段时间里和自家姑娘一起管家，可是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平日辛苦活儿都是自家姑娘作了，她倒好，只管袖手当好人。
“行了，这事儿冯大爷自然有分寸。”探春也知道自己身份尴尬，迟早要出嫁的姑娘，本来管家就不合规矩，若是不和珠大嫂子一道，更容易受人诟病。
“那姑娘，我们现在怎么办？”侍书还是有些不服气。
“什么怎么办？”探春不耐烦地道：“冯大哥他来府里是办他的事儿，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他若是要来找我，我去便是。”
……
“司棋姐姐，司棋姐姐，冯大爷进府了！”莲花儿几乎是跑着跳着冲进缀锦楼的，“都看见了，说去了老祖宗院里，冯大爷也许就没来府里了，大家都盼着呢，他马车一进门，门上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
“哦？”司棋一个激灵，脸上掠过一抹潮红，美眸放光，“真的？”
“当然是真的，大家都看见了，听说是去和老祖宗商计宝二爷的婚事呢。”莲花儿眉目灵动，“不过也说不定，万一还要说姑娘的事儿呢。”
司棋忍不住夹紧了腿，站起身来，手里捏着的绣绷子无意识的摇动了几下，这才定下心来：“莲花儿，你去盯着，我估计冯大爷说宝二爷婚事要不了多久，那就是银子的事儿，具体也轮不到和老祖宗和二太太说，没准儿要和三姑娘说，若是去了三姑娘那里，又再说，看看冯大爷晚间在哪里用膳，若是有机会，你便去和冯大爷说说，看看他有无时间来缀锦楼，……”
莲花儿也注意到司棋姐姐的脸颊有些发红，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媚态，只是她却想不到那么多，有些胆怯地嗫嚅道：“司棋姐姐，我如何敢去和冯大爷说这个，……”
司棋瞪了莲花儿一眼，想了一下才道：“算了，我自己去，总得要为姑娘争取一番才是，不是说孙家都和姑娘没瓜葛了么？那老爷还在等什么？冯大爷也真是，也不念及姑娘的一番苦心。”
说罢司棋便起身，进了自己屋里，小心修饰打扮了一番，这才捏着汗巾子出了门，直奔西边老祖宗院子那边去了。

第二百三十八节 素李纨
冯紫英和贾母以及王夫人的对话其实没持续多久，既然人家已经定了牛家，冯紫英自然不会来当恶人，不过是简单恭喜了一下，至于贾母和王夫人也不可能当着他的面儿说荣国府现在的难处，借银子的话题更是不可能提起，所以最终还得要李纨或者探春来。
冯紫英也料定以李纨的性子也不可能来开这个口，只能是探春来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所以他也打算直接去见李纨或者探春，毕竟当面答应了鸳鸯，不可能这个时候还要设置什么障碍。
贾赦也是早早就听闻冯紫英进府了，心里便是七上八下。
他早已得闻孙绍祖和史鼐是勾搭上了，而且还有牛继宗在里边推波助澜，那史湘云要许给孙绍祖为妻基本上是铁板钉钉了。
原本还觉得迎春许给孙绍祖有些委屈了，但现在孙家一下子把自家丢开，却是攀上了史家，顿时就让贾赦心里不自在了。
关键是自己借了孙绍祖上万两银子，若是迎春嫁过去，自然是可以想办法一步一步赖掉的，但现在迎春的事儿黄了，却便宜了史家丫头，贾赦心中酸涩之余更在意的是那一万多两银子怎么办。
进了自家口袋的银子是绝对不可能再退回去的，这一点是贾赦做人信条，至于说用什么办法来化解，倒是可以商榷。
现在要想赖掉孙家银子肯定不行，孙绍祖现在和史鼐与牛继宗搅在一起，史鼐那边贾赦倒是不惧，无外乎就是表兄弟，撕破脸也无所谓，反正老太君也对史家两兄弟不太待见，但牛继宗那里却是过不了的。
既然是牛继宗为孙家和史家这门亲事前线，孙绍祖肯定要把这事儿给牛继宗说道，和牛继宗硬钢，贾赦还没有这个胆量。
那么如何把这笔债务转给冯紫英就是迫在眉睫的事情了。
原来他还要拿捏一番，但现在却需要他催着冯紫英赶紧来和自己说纳二丫头过府的事情了，否则牛继宗催逼过来还孙家银子，那活生生从自己腰包里挖生肉，还不得让自己几天都睡不着觉？
所以当冯紫英一进府他便得到了消息，可是冯紫英却去了母亲那边，显然是商谈宝玉和牛家婚事的事情。
不时地看了看大堂的自鸣钟，贾赦坐卧不安，虽然笃定冯紫英迟早要来和自己说二丫头的事情，但是没敲定之前，始终让他心里不踏实。
他吩咐秦显早早去母亲院子门口守着，就是希望冯紫英一出来，就把冯紫英邀约到自家院子里来。
等了好一阵，却看到秦显悻悻归来，贾赦连忙问道：“铿哥儿为何没来？”
“冯大爷说要先去和珠大奶奶与三姑娘商量宝二爷的婚事以及其他事宜，暂时还来不了。”秦显挠着头，“老爷，我看冯大爷似乎性子不高，是不是在老太君那里受了气，所以……”
“他能在母亲那里受什么气？”贾赦不耐烦地道：“多半是王氏又狮子大开口了，宝玉要成亲，关人家冯家什么事儿，无外乎就是借银子的事儿，她倒是打得好主意，当年把金钏儿玉钏儿两个丫头送给冯紫英，现在才是一本万利要捞回来啊。”
这话也是说得毫不客气，却忘了他自己也是一门心思想要用迎春来换银子。
“那老爷，如何是好？”秦显见贾赦心情不好，也有些惴惴。
“你让你家里的去园子里，看铿哥儿去哪里，今日好不容易等到铿哥儿过府，须得要把事情说好了才行。”贾赦沉吟着道：“若是他在那边耽误久了，你就让你外甥女进去找，就说二丫头有事相商，……”
秦显外甥女就是司棋，只是这等事情让司棋去出面，未免有些不合适，不过看着贾赦满脸不耐，秦显也不敢多言，只能去了。
冯紫英的确没搭理秦显。
他当然知晓秦显是代表贾赦来叫他的，去固然要去，但这会子一招便去，只怕贾赦这厮胃口还要更大，先晾一晾，让贾赦这厮心中七上八下，下一步才好来谈条件。
贾母和王氏那里没有谈借银子的事儿，但是话里话外贾母和王氏也说了当下荣国府的难处，能逼得贾母和王氏这般低声下气地哀叹荣国府的苦处，冯紫英也觉得很有触动，他倒不至于还要当面揭人短，只说会去见珠大嫂子和三妹妹，贾母和王氏心里也就踏实了。
听闻冯紫英来访，李纨也是吃了一惊，让素云下出去迎着，自己在屋里梳妆打扮了一番，又安排碧月赶紧去喊贾兰，这才婀娜娉婷地走了出来。
见李纨很是耽误了一阵才出来，冯紫英也有些纳闷儿，见到李纨的模样，冯紫英这才明白过来，这少妇原来是去打扮了一番。
虽然还是那份素淡模样，但是这一身孝皂打扮，雪白的罗裙只是滚边上多了几丝丹红，立即就让空气中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冶艳风情。
要得俏，一身孝。李纨这女人倒是深谙其中堂奥，这一身打扮没有半点多余的，就是纯粹的一身素白罗服，把凹凸有致的身段一下子就勾勒了出来，让看惯了李纨平平无奇打扮的冯紫英顿时眼前一亮。
看见冯紫英目中异彩连闪，李纨在得意之余心中也是一震，顿时生出了几分羞愧之意。
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今天表现好像有些不太正常，怎么听闻对方来访时就突然间鬼使神差地还要专门去换了一身衣衫，甚至还在脸上补了一些脂粉，对着梳妆镜还察看了一番，自己今儿个是怎么了？
难道是因为冯紫英现在身份不一般了，觉得见对方要更正式一些？
又或者是因为对方现在是顺天府丞，贾兰很快就要参加顺天府学的府试考秀才了，自己需要更恭敬一些？
可自己这一身打扮难道就能显得正式，更恭敬一些？
一时间李纨也有些惶惑和羞惭，见到对方一揖行礼，竟然有些手脚无措的感觉。
“铿哥儿，快请坐，妾身方才午睡起来不久，有些失礼了。”李纨都不知道自己说些什么，只觉得自己脸颊都滚烫起来，也不知道对方看出来些什么没有。
素云也有些讶然地瞥了自己奶奶一眼，奶奶午睡本来就浅，只能睡一会儿，早早就起来了，坐在屋里发呆，也是听见冯大爷来，才让自己出来先迎候着，没想到奶奶耽搁了那么久，而且好像还是去专门换了一身衣裙，倒是颇让素云意外。
奶奶这一身衣裙好像有些年成没穿了，印象中好像也只有心情极好时才偶尔穿一穿，也不知道今日奶奶怎么就突然穿了出来，难道是因为冯大爷来了的缘故？或者是兰哥儿表现颇佳让奶奶心情很好？
只是这等时候便是再有什么疑惑，素云也只能压在心里，陪着李纨站在一旁。
“大嫂子客气了，冒昧来访，也是因为方才去见了老太君和太太，说了一会子话，宝玉九月就要成亲了，她们二位也很着急，原来政世叔南下之前也曾托付于我，现在荣国府里边是大嫂子和三妹妹在掌家，所以我才要来和大嫂子商计一番。”
冯紫英虽然也觉察到了李纨的一些异样，不过却没有想太多。
这女人年纪轻轻就丧夫，现在也就三十岁不到，比起王熙凤也就大两三岁罢了，平素打扮倒是老气横秋，不太起眼，所以今日略有改变才让人耳目一新，乍一看下来，才意识到这女人一身素白孝皂，很有些惊艳的味道。
“铿哥儿，你来正好，府里的事儿我不过就是挂个名儿，日常事务都是探丫头在操心，但我也知道老祖宗和太太没少为宝玉的事情烦心，你也不是外人，那我也就明说了，当下府里情况很艰难，夏收不好，估计年底的情况还会更糟糕，可宝玉要娶亲，那边牛家都看着，咱们府里不能坠了颜面，……”
李纨强压住内心的羞意和不安，努力让自己说话变得自然从容一些，不过在面对冯紫英的目光时，却总是感觉对方好像要看穿自己的遮盖似的，让她声音都有些发颤。
冯紫英却没有觉察到这些，听闻李纨介绍荣国府的难处，说来说去也就是一件事儿，借钱，便忍不住道：“大嫂子，据我所知，去年查抄赖家当是有不少收益，便是府里公中花销巨大，但也还该有些结余才是，另外京营赎人的事儿，我也专门交给了赦世伯他们去办，也该有不少收益，怎么府里就这么不堪了？”
他必须要逼一逼荣国府这边，贾赦这厮还在那里等着自己要咬自己一大口呢。
都惦记着自己，自己就算要纳迎春为妾，但要说也和荣国府没太大干系，贾赦不是荣国府长房长子么？是不是也该承担起一些责任，总不能事事都该自己来吧？
要不说说探春的事儿？真要同意探春给自己做妾，这点儿银子，自己也就认了。

第二百三十九节 孺慕
冯紫英的质问也让李纨很是尴尬，大老爷的事情谁能管得到？
便是原来公公没南下之前，也一样不可能去找大老爷说这些事儿，否则免不了又要撕扯到这荣国府二房掌权的问题上来，最终还要把老祖宗给扯进来，那就真的太难堪了。
谁都知道这么些年大老爷靠着府里边儿挣了不少银子，但那都是他自己的私房银子，外人要想在他那里要到一文钱都是休想，便是贾琏也别想在他那里沾点儿光。
现在宝玉要娶亲，府里边难过，可月例银子也一分一文不敢少他那一房的，否则就要闹得沸反盈天。
在李纨看来，这其实也是老祖宗当初处理不妥，这嫡长掌家是规矩，要么就是两房各管各的，你既不分家，却还要二房掌家，自然会让长房怨气很大，现在情况不佳，就更容易让长房找到把柄来攻讦。
“铿哥儿，大伯那边就不提了。”李纨一句话带过，抬起目光看着冯紫英，“府里边现在的确很难，否则也不会开这个口，现在府里在金陵和江南那边还有一些田地庄子，但一时间也不好卖，且看老爷在江右那边情况，再做道理，眼下也就只有请铿哥儿你们冯家多周济一下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也真是难为这个俏寡妇了，冯紫英只能摇摇头：“也罢，那不知道府里边到年底还有多大的缺口，……”
“这事儿铿哥儿还得要和三丫头具体商计，我们也会尽可能地开源节流，……”李纨顿了一顿，“只是贾家欠你们冯家太多了，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
冯紫英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这个俏寡妇，“大嫂子，谁都难免有难处的时候，冯贾两家是世交，自然要想相互扶持，只是我没想到荣国府现在困难到这种程度了，不过这都应该是暂时的，待到环哥儿、兰哥儿他们读书读出头来，贾家就会重振雄风。”
听得冯紫英说自己儿子，李纨心中也是高兴，“那就谢谢铿哥儿你的吉言了，我已经让碧月去叫兰哥儿了，兰哥儿经常回来都说许久没见着您了，也知道你在顺天府那边事务繁忙，所以还是希望你能有机会多当面提点一下他，免得他懈怠了。”
“大嫂子，我虽然在顺天府那边公务繁忙，但还是也还是随时关注着兰哥儿和琮哥儿的，我听周教谕说，兰哥儿和琮哥儿都是很聪明的，读书也认真，明年兰哥儿便可以去靠一靠秀才了，便是一时间不能过，也算是增加一份经验履历，为下一次参考做好准别。”冯紫英摆摆手，“若是考中秀才，那边可以去青檀书院读书了。我承诺过的，肯定会尽我的努力去做到。”
正说间，贾兰便兴冲冲地冲了进来，老远看见冯紫英，便疾步过来，跪拜：“师尊！”
在贾兰面前，冯紫英却是摆足了架子，贾兰也规规矩矩过来跪拜行礼，“弟子贾兰见过师尊。”
“嗯，今日我来的匆忙，就不考你了，你现在也是读了这么久了，时政和经义哪一方都不可偏废，府试都是经义为主，经义也是时政策论的根基所在，现在还是要把基础打牢，……”
贾兰的确很兴奋，虽然早早就拜了冯紫英为师，但冯紫英基本上没有管过他和贾琮，许多话也都是周朝宗带给他们的，听起来更像是周朝宗根据自己的心思来说。
今日却没想到老师居然和母亲坐在一起，看样子也相谈甚欢，甚至隐约能感觉到其中一些特殊的东西，这自幼丧父被府里人若有若无冷遇的贾兰对冯紫英更平添了几分孺幕的情绪在里边。
“师尊，能不能多陪弟子坐一会儿？弟子这一年都没怎么见到您，也很想听听您的教诲。”
冯紫英和李纨都大为惊讶，贾兰居然这么会说话了？
再一看，贾兰眼圈都有些发红，冯紫英也有些感动，还以为是贾兰演戏，但现在看来，贾兰似乎是被触动到了什么，才会这般情绪激动外放，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郎，作为嫡长孙，但以往在荣国府里都是被宝玉压制得几乎没有半点声音和存在感，也难怪李纨会这么看重这样一个机会，希望借此机会能让贾兰有一些希望。
李纨也顿时心情荡漾起来，自幼失怙的儿子也开始懂事了，很清楚跟着冯紫英读书成为冯紫英弟子的价值和意义，日后能不能在贾家立住脚，甚至成为贾家真正的主人，就要看他跟着冯紫英究竟能有多大造化。
要说贾环和贾琮也一样，但贾环是庶子，而且以贾环的心高气傲，好像还真的不愿意留在贾家，那贾琮情况和贾环类似，但是贾琮是长房的，贾琏如果一直像现在这样不肯回归贾家，贾琮倒也不是不可能继承长房，但是李纨不信贾琏能舍弃荣国府这一切。
现在宝玉不成器，去了牛家女儿，虽非入赘，但是也和入赘差不多了，长公主可不是善茬儿，日后宝玉在牛贾两家只怕都难得抬起头来，所以这么一看，这贾家归根到底要看兰哥儿和贾琏各自到那时候的本事和影响力，是非也自有公论。
李纨对自己儿子也充满信心，贾琏毕竟是没读书的，若是贾兰日后能考过秀才乃至举人，那便能立于不败之地了，若是能考中进士，那几就更不必说了，但这一切都需要建立在冯紫英的鼎力相助全力照拂之下。
“兰哥儿，怎么几日不见，变得这么多愁善感起来了？”冯紫英笑了起来，“周教谕一直夸赞你，今天我一见，还觉得你长大了，可你这么一说又让我觉得比还是原来那个兰哥儿啊。你母亲也在这里，为师也是有事来和你母亲商议，待会儿还要去你三姑那里，……”
冯紫英见贾兰眼圈又红了，只能抬抬手，“好，为师就陪你坐一会儿，说说话，也听听你这段时间在周教谕那里学的经义进境。”
这堂间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李纨坐在一旁含笑目注，冯紫英则是和贾兰一问一答，落在一旁的素云碧月两个丫鬟眼中，都有些恍惚，这三人还真的有点儿像一家三口的味道，似乎冯大爷就取代了原来的珠大爷，成为了兰哥儿未来成长路上的父辈了。
李纨同样也觉察到了这一点，冯紫英对兰哥儿的教导也是认真细致而又温和可亲，兰哥儿频频点头，李纨也是第一次见到本来有些孤僻的儿子如此兴奋喜悦，仰慕之色也是溢于言表。
李纨忍不住在心中感慨一声，难怪大老爷对把二丫头许给孙家都磨磨蹭蹭，对于给冯紫英做妾却是半点都不觉得尴尬，想想二十岁的四品大员，自己老爹混了个金陵国子监的祭酒都用了三十年，而十年后，当冯紫英三十岁的时候，纵然不能说入阁拜相，但起码也是六部尚书侍郎这样的角色了，而自己儿子也许就刚好科场得胜，仕途起步，有这样一个老师，岂不是如鱼得水？
冯紫英被迫在稻香村里盘桓了小半个时辰才算是走掉，刚出门就被秦显带着司棋过来，见冯紫英出门，都松了一口气。
冯紫英见到满脸喜悦眼中闪动着某种光泽的司棋心中也是微动，一晃又是许久了，看着那鼓鼓囊囊的胸脯和咬着的红唇，那张充满了野性和桀骜的面庞，总感觉蕴藏着一种异样的韵味。
“冯大爷，你可总算完事儿了，老爷都在等您许久了。”秦显见冯紫英出来了，也就用不上司棋了，“司棋，你也先回去吧，我要和冯大爷去老爷那里。”
“嗯，冯大爷，大老爷那边若是说完了事情，有空还是请来缀锦楼坐一坐，……”司棋颇有些大胆地道：“想必今日大老爷那里也该有一个说法了吧？”
秦显也知道自己这个侄女是平素就胆大妄为，性格也是一个鲁莽性子，自己兄长嫂嫂都管不住，听得她说这番不知礼的话，也只能叹息：“司棋，你这是什么话？冯大爷岂能去二姑娘闺阁中？那成何体统？”
就算是要去，那也是私下里去，怎么能当着自己的面说呢？秦显瞪了司棋一眼。
司棋也不理自家叔叔，只是盯着冯紫英。
冯紫英也不好不给秦显面子，敷衍道：“我知道了，二妹妹那里有时间我会去的，今儿个我事情还多，……”
“事情多，那大爷便留在府里用完膳便是，大老爷要和大爷说正事儿，想必一顿饭还是留的起的。”司棋看了一眼秦显，“二叔，你说是不是？”
秦显连连摇头，这丫头是真的被骄纵惯了，居然安排起老爷来了，可这话说起来好像也没错，没准儿老爷还真的要破例留客用完膳呢。
冯紫英也笑了起来，司棋这丫头的莽性子还真的有些可爱，想到这丫头在自己身下婉转挣扎的模样，他的一颗心又滚烫起来了。

第二百四十节 敲定
既然是被贾赦专门请去，那说明贾赦心理上已经居于下风了，冯紫英心中笃定了许多。
贾赦现在是坐不住了，看样子孙绍祖和史鼐勾搭在一起，再加上牛继宗的出面撮合，这史湘云的命运似乎就此决定了。
而《红楼梦》书中迎春的命运被自己改写，但是这一改变却又无意间把史湘云推入了火坑，这一饮一啄，难道皆有天定？
冯紫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把史湘云推入孙家火坑非他所愿，但是现在他却没有太好理由干涉，史鼐史鼎两兄弟他都不熟悉，连贾母都无法干涉，自己凭什么？
而且这是牛继宗在其中牵线搭桥，很显然孙绍祖是颇得牛继宗看重的，自己现在去插手，无疑要和牛继宗对上，现在并不合适。
踏进贾赦的院子，冯紫英的心思才从史湘云的命运问题上收回来，回到面前现实的迎春的问题。
仍然是一身褐衫，在略显昏暗的花厅中略显佝偻的身体也显示出这一位现在的心情可能有些忐忑，另外邢氏也陪在一旁，似乎是要给贾赦打气。
“赦世伯。”冯紫英简单一揖。
“紫英来了？快坐，快坐！”贾赦看到冯紫英那一刻，又有些说不出复杂滋味。
京营赎人拜他所赐，的确捞了不少银子，但他知道王熙凤、贾蓉、贾瑞他们后边儿捞得更多，当然人家出力也更多，也更辛苦，尤其是后边那些中低级武官，那都是需要一个一个去跑，一个一个去谈，煞费心思。
但想到王熙凤捞了那么多银子走人了，现在据说还在保大坊惠民药局后边儿买了一座豪宅，贾赦心中酸意更浓，若是贾蓉和贾瑞跟自己合作，这笔银子就该自己挣了。
自己当时就怎么没想到把贾蓉、贾瑞这些人拉进来，只想到自己做不下这么大一笔营生，他却没有想过自己从来就没有分食的习惯，吃独食都是吃惯了的。
贾赦还没有怀疑到王熙凤和冯紫英之间有什么，王熙凤那火辣性子好像没几个男人吃得消，连贾琏都只能和离之后退避三舍，贾赦倒是颇为贪恋自己前儿媳那具妖娆丰腴的身子，只可惜他也没那个胆量去招惹王熙凤。
“此番可是和老太君商议宝玉的婚事？”一番寒暄之后，贾赦也就步入正题，“若是以我的意思，也就莫要过分讲究，咱们荣国府现在的情形众所周知，打肿脸充胖子只会徒惹笑话，人家牛家难道还不知道咱们贾家现在的情形？”
贾赦毫不客气的吐糟倒是让冯紫英十分惊讶，这厮现在是不管不顾了，真的把他自己要从荣国府贾家摘出来？要知道他可还顶着荣国府嫡长子、威烈将军的名头呢。
“赦世伯，话是那么说，可贾家好歹也是四王八公呢，真要那么冷锅冷灶地迎娶，只怕外界要笑话吧？”冯紫英随口道。
“哼，府里连月例钱都发不起了，还要折腾这种虚面子，也不怕新妇进门之后听到这些下人埋怨之后回去说？”贾赦显得毫无顾忌，“算了，这也不管我的事儿，有老太君做主便是，求到你名下，你也不好拒绝，准备找你家开口借多少？”
这般粗俗直白，弄得冯紫英都不好说什么了，只能含糊其辞道：“说宝玉婚事怕还要差五六千，这还有小半年到年底，估计也还差不少，到时候还要和三妹妹具体商议，看看三妹妹那边具体需求，……”
贾赦和身旁一直不做声的邢氏交换了一下眼色，这算下来只怕又是要上万两，看样子冯家是真有钱啊，也不知道这一轮京通二仓的大案，冯紫英在其中又捞了多少？想到这里贾赦就心痒痒。
“铿哥儿仁义！”邢氏突兀地来了一句，“那我们家二丫头的事情，你怎么考虑的？”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冯紫英险些没有回过神来，凝神想了一想才道：“不瞒世伯婶婶，小侄还是希望早些让二妹妹过门，二妹妹都马上十九了，年龄也不算小了，连宝玉都要娶亲了，她当姐姐的还没出阁，会让人笑话啊。”
贾赦心里一阵恼火，二丫头年龄的确不小了，比宝玉还要大一岁，要放在外边都是老姑娘了，这也是贾赦担心的，莫要变成老二那个门生傅试的妹妹傅秋芳一样，二十二三还没出阁，那就真的成了大笑话了，而且年龄越大越是不好许人。
要说贾家这边儿的姑娘年龄都不小了，三丫头也是十六岁了，连四丫头也都马上十四了，岫烟也马上十八了，史家丫头也是十六岁了，这一晃这些丫头们都是该出嫁的年龄了。
连珠哥儿媳妇那两个妹妹一晃也在府里住了一年了，好像也是十六七岁了吧？说要在京师城里找个好人家，可哪有那么好找？一个金陵的破落户，还真以为书香门第放在京师城里就能受追捧了？
“紫英，你既然说起你二妹妹的事情，那我们就来好好说道说道，愚伯也早就和你说了，你二妹妹若是给你作妻，那愚伯早就答应了，而且还会给你奉上一份丰厚的陪嫁，可是你却要你二妹妹去做妾，我们贾家好歹也是一门二公的人家，这就有些太折损颜面了，……”
贾赦开始絮叨，冯紫英也知道这是惯用手法，他也不好辩驳，若是一味诋毁，好像也有些对不起迎春，不过有些底线他还是要保留的。
见冯紫英不答话，贾赦和邢氏都有些心虚，孙绍祖和史家勾搭上瞒不了冯家，现在二丫头骤然从两家争抢变成只有一家接盘，而且人家也说了二丫头年龄大了，再不出阁只怕就有损名声了，这一点贾赦也不能不考虑，越拖到后边，越是对自己不利。
“铿哥儿，我们贾家也是通情达理的人，不会去做那等卖姑娘的事情，不过你也知道婶婶这么些年来教导二丫头，没少在她身上花费，……”邢氏见贾赦连连使眼色给自己，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些不着调的话。
冯紫英眼观鼻鼻观心，一直不做声，只听得邢氏这么说，心中也是好笑。
说实话，邢氏倒不像有些后娘刻薄对待迎春，但要说多么优待，那也是笑话，也就是平平常常。
以她的吝啬性子，能做到这样也算不错了，主要原因还是因为贾母的存在，以及后来黛玉、湘云和宝钗这些姑娘们都纷纷住了进来，自然不可能连外边儿来的姑娘们还比府里的姑娘们过得还好。
邢氏说得嘴角白泡子翻，冯紫英也就只是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却没有深说，贾赦却是品出味来了，这个家伙看样子是要往后缩了，不肯出银子了？
想到这里贾赦心中便是一阵痛，亏大了。
“紫英，你婶子说了这么多，愚伯也赞同你的意见，二丫头年龄不小了，也该早些出阁，你看这事儿怎么来办才好？”踌躇了许久，贾赦见冯紫英始终不肯明言，这才吞吞吐吐地道：“二丫头出嫁，愚伯肯定也是给些陪嫁的，但你也知道现在府里难处，宝玉娶亲都要靠借贷度日，二丫头还有琮哥儿这个弟弟，没几年还要说娶亲的事儿了，愚伯也难啊。”
“嗯，世伯这么说，小侄也理解，不知道世伯准备怎么个安排？”冯紫英见逼得这老家伙忍痛割爱，心中也是舒爽，不过这是纳妾，要指望贾赦给多少陪嫁显然不可能，逼急了这厮又给你拖着，也有些伤望眼欲穿的迎春的心。
“紫英，我就挑明了，我在孙绍祖那里借了一万零五百两银子，已经投入到一笔营生中去了，当时就指望着二丫头加入孙家，这笔银子就可以慢慢来还，但现在二丫头既然要跟你了，孙家肯定不能罢休，这笔银子肯定要还，愚伯这里只有五千两，其他五千多两愚伯暂时就还不上了，……”
打了一个对折，冯紫英心中暗笑，看来自己这拿捏一下还是有效果，起码节约了五千多两银子，但还不够。
“二妹妹入我冯家，小侄是断不会委屈她的，她入哪一房，也一切由二妹妹自己决定，但长房沈氏和二房宝钗她们都是知晓二妹妹性子的，都很欢迎，这一点世伯和婶婶只管放心，若是二妹妹回门时说在冯家受了委屈，世伯婶婶只管唯我是问。”
冯紫英半句都不提其他，只说自己的安排。
贾赦无奈，叹了一口气，“紫英，二丫头好歹也是我的姑娘，我自然也不会亏待她，便是给你做妾，那也要风风光光，不能让人笑话，嫁妆这一块你尽管放心，这一点愚伯明白怎么做。”
冯紫英点了点头，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没指望贾赦能有多大方，但若是贾赦连这点儿最起码的人情世故都不懂，连迎春出阁都不肯替她挣一挣面子，那日后自己就真的要好好整治这厮一番了，更别指望自己再帮他任何。

第二百四十一节 忠司棋
“世伯这么说，小侄心里也就踏实了，总归二妹妹到我冯家，小侄是绝不会让她受委屈的。”冯紫英语气很郑重，“其他一应安排，小侄也会安排妥当，让二妹妹在冯家高高兴兴的。”
贾赦虽然吝啬，也知道这种事情上娘家出血的是少不了，只是他希望冯紫英能多给一些弥补和回报罢了，但看冯紫英的语气，似乎是真对二丫头很宠爱，这也让他心痛之余也琢磨日后若是二丫头真的在冯紫英这里得宠，未必不能捞回一些银子来。
心念转动间，贾赦已经在考虑如何和邢氏抓紧这段时间好生教育迎春一回，让她明白娘家才是她最大的依靠，切莫觉得嫁入冯家就对娘家不闻不问了，得随时回娘家来听候教诲。
不过二丫头也是个胆小听话的，贾赦觉得自己和邢氏还是能够让这丫头听话，当然有些事情也不能做得太明，也得顾及冯家和冯紫英的想法，但若是迎春能替冯家生个儿子，坐稳位置，那日后还真的是一条好路子。
“紫英，愚伯就信你这句话了。”贾赦端茶，“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二丫头过门？”
“看世伯这边和妹妹的想法，如果可以的话，要不就放在九月间，等到宝玉娶亲之后，我便选个好日子把妹妹抬进门。”冯紫英也不再客气，“相关的聘礼我会尽快送过来。”
和贾赦把这桩事儿敲定，冯紫英也算了却一桩心愿，早就答应过迎春，这事儿也拖了这么久了，冯紫英自己都觉得有些对不住迎春的一番痴心，现在总算是可以给迎春一个交代了。
因为还要去和探春商谈银子事宜，冯紫英也主动告辞，贾赦夫妇也没有留，他们还得琢磨这迎春婚事嫁妆问题，还有孙家那边的银子。
冯紫英没有答允这笔银子问题，让贾赦很失望，但是冯紫英也承诺了会有一笔聘礼，这应该是一个隐形的馈赠，算是聊以弥补之前贾赦的期盼。
当然贾赦也不是不明白这个时候再要纠缠肯定不合时宜了，日后他还指望着能从迎春那里要回一些，另外和冯紫英保持良好关系，也期望能再有类似于京营赎人那样的好事儿落到自己头上，毕竟傻子都能看得出来冯紫英未来的前途有多么广阔。
一出贾赦院子大门，就看见司棋站在门外，有些幽怨嗔怪的目光注视着冯紫英。
冯紫英心中也是一动，换了在前世，自己只怕就是典型最渣的渣男了，夺了人家女儿清白身子，这么久也都不闻不问，噢，不，也不是一次都没问，还有一次，那也是只图快活，没有管其他。
想来想去为什么说情到浓处浓转薄，这身畔女人多了，要分到每个女人身上自然就稀薄了，不仅仅是司棋这样的丫头，像自己府里的金钏儿、香菱和云裳她们，不也是如此？甚至连自己原来一直心想念想的晴雯，自己不也是这么久了也没碰她，让许多都知晓自己对晴雯存着某些心思的人都大惑不解。
自己实在是做不到提起裤子不认账，留情之后就翻脸不认，像司棋被自己给破了身子，换了别家也许就不当做一回事儿，反正就是一个丫鬟下人，可自己就总觉得不一样，还得要惦记牵挂着。
“司棋，看着爷做什么？没见过？”冯紫英上前，脸上带着笑容：“你家姑娘呢？是你自己来的，还是奉你家姑娘之命来的？”
“爷还记得我家姑娘和奴婢？奴婢以为爷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呢。”司棋瘪了瘪嘴，“爷便是在忙，难道真的抽不出一会儿来看一看我家姑娘？”
“你也知道爷忙，爷今日不就来了？而且来就是和赦世伯谈正事儿。”冯紫英坦然道。
司棋一愣，然后大喜过望，忍不住上前一步颤声道：“爷，您和大老爷是谈我家姑娘的事儿？”
“那你以为爷今日这么郑重其事来和赦世伯谈事儿，还能谈什么事儿？”冯紫英一边走，一边笑着道：“走吧，爷也就正好去看一看二妹妹，也好和二妹妹商计一番。”
听得冯紫英这般一说，司棋心中顿时笃定下来，但还是不放心：“爷，老爷同意了？”
“他有什么不同意的？”冯紫英漫步前行，“二妹妹年龄不小了，我也和赦世伯说了，尽早纳二妹妹过门儿，司棋，你呢？”
“若是爷瞧不上奴婢，奴婢便留在荣国府里也没什么。”司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咬着嘴唇道。
冯紫英笑了起来，这丫头还是有些赌气了，这一拐便进了夹道，沿着夹道往北走，就可以直抵大观园的院墙边儿上，然后从大观园大门进园。
从贾赦院子往大观园走这一线少有人走，因为贾赦院子就在最东面，而荣国府中心现在是以贾母院子为核心的区域，那恰恰在最西面，加上荣禧堂也在靠西面，下人居住的主要区域也是沿着大观园西墙外的那一顺和后边儿一顺，所以寻常人走这边比较少。
见夹道里四下无人，冯紫英也就一把拉住司棋的手，惊得司棋赶紧四下张望。
冯紫英也不管，一只手牵手，一只手揽腰，便将司棋这具丰腴的身子勾入怀中，这里正好是一处折拐，若是两边来人都能听见脚步声，倒也不惧被人发觉，但即便是被人发现，以冯紫英现在的身份，加上本来就要那迎春为妾了，大家也不会在意。
饶是司棋是个胆大的，也被冯紫英的放肆个吓住了，要在这里被人发现，那自己恐怕就真的没法在府里边儿做人了。
姑娘还没出阁呢，男主人先把丫头给偷上了，对冯大爷的名声也有损。
“爷，这里不行，……”平素桀骜的司棋一下子就软了下来，尤其是冯紫英把她揽入怀中，一双手更是钻进衣襟，迅速捕捉到那一对饱满。
平素司棋也是对自己这对过于膨胀的胸房十分苦恼大，但是自从被冯紫英破了身子后，却发现冯大爷格外好这一口，这才扬眉吐气起来，在其他人面前连胸脯都敢挺直许多了。
身子顿时瘫软了下来，蜷缩在冯紫英怀中，满脸红晕，俏眸中一汪秋水，迷离缠绵，呢喃着说些连冯紫英都听不清楚的话语，有心就要把这妮子就地正法，只可惜这地方实在是不合适，把玩一阵之后只能遗憾收手，真要被人撞见，也的确有损形象。
不得不说哪怕只是手眼温存，也立即就把先前还张牙舞爪的司棋给驯服了，此刻的司棋变得温顺许多。
二人整理好衣衫这才往大观园走去，冯紫英也才有精力来听司棋介绍这一段时间荣国府里的种种。
没错，现在的司棋已经化身了冯紫英在荣国府里最忠心的内应间谍，府里边上下事儿都瞒不过司棋，比起如鸳鸯、平儿和紫鹃这些还有些分寸下限的丫头们，破了身子早已经死心塌地的司棋恨不能把荣国府的一切都告诉冯紫英。
“爷放心，我家姑娘定是个能生养的，过了门儿肯定很快就能替爷生个儿子，……”司棋噘着嘴一脸自豪，“爷是没见过我家姑娘的好，除了性子太软了一些，可给爷做妾不就最适合不过么？”
听得司棋在那里自卖自夸，冯紫英也还是有些感动，虽说这丫头也不少缺点，但是对迎春的忠心却是没说的，当下人的什么最重要，不是才能，不是容貌，而是忠心，司棋便是有百般不是，但冲着她对迎春的忠心，都该给她一个好的归宿，更不用说人家清白女儿身也是被自己给占了的。
“司棋，你的意思是说爷现在屋里的女人都不能生养了？”冯紫英斜睨了对方一眼。
“奴婢可没那么说，但我家姑娘肯定是最好的，若不是因为庶出，我家姑娘绝对配得上爷的正房。”司棋不无遗憾，“爷都成亲一两年了，现在也只有一个大姐儿，还是沈大奶奶所出，奴婢就不信那二位尤姨奶奶和宝姑娘琴姑娘爷没花心思，可为啥都还没见踪影儿？还有金钏儿、玉钏儿、晴雯、香菱她们，以爷的性子还能忍得住？就算是她们要避着，那总得要碰上一二回吧，可怎么也都没音信儿？”
冯紫英忍不住瞄了司棋一眼。
这丫头花的心思深啊，居然对自己屋里的事情知晓这么清楚，可见这丫头貌似粗疏的性子里也还隐藏着几分精细，难怪在《红楼梦》书中也算是一个有名有姓的人物了。
再联想到书中还提及她和她表弟潘又安的私情，在今世中毫无踪影了，自己还是改变了许多历史啊。
“司棋，你家里还有哪些人？”冯紫英忍不住问道。
司棋心中一喜，男人能关心自己家里事情，那就说明男人是把自己上心了，她没指望能去分谁的宠，不过日后若是跟随姑娘过了门儿，谁要想欺负到头上，那她也是不依的。

第二百四十二节 宝玉的婚事
“回爷，奴婢除了爹娘外，还有叔叔婶婶以及一个姑母姑父都在府里，叔叔婶婶也在二房那边儿做事，姑母姑父在前院做事儿。”司棋抿着嘴，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你叔叔婶婶我是知道的，秦显嘛，跟着政世叔，不过好像没去江西，留在府里了，你姑父是谁？”冯紫英随口问道。
“爷怎么关心起这些琐碎事儿来了？奴婢姑父姓潘，潘成贵，跟着府里钱华在做事儿，奴婢还有个表弟潘又安，原来是跟着宝二爷一段时间，但后来宝二爷那边人多了，便被调了出来，去了后院打杂，……”
司棋颇感惊讶，爷就算是关心自己也没有必要问得这么细才是。
冯紫英心中却是慨然，果然还是有个潘又安，不过听司棋的口气，完全听不出对她这个表弟有什么特别的情绪，看样子应该是自己切入荣国府之后，很多事情也都发生了变化，以至于很多《红楼梦》书中的线索都发生了变化。
比如自己和迎春有了这段瓜葛之后，这一两年里缀锦楼上上下下这边的心思都落在了自己身上，连带着司棋也忙碌起来，成为自己和迎春之间牵线搭桥的人，也就没有那么多精力去顾及其他事儿了，连带着原本可能有机会碰撞产生火花的姑表姐弟之间的感情线也被掐断了。
“潘又安？这个名字倒是取得好，难道是又一个潘安？司棋，你这个表弟难道是因为生得相貌堂堂，能与宝玉媲美，所以才被宝玉给撵出去了？”冯紫英和司棋开着玩笑。
司棋也抿嘴一笑，“爷说笑了，奴婢这个表弟如何能和宝二爷比？他性子柔弱，但是却是老实敦厚，做事儿也踏实，就是不爱说话，我姑母都在犯愁怎么替他物色一门亲事，也好早点儿替他们潘家延续香火。”
冯紫英终于放了心，看样子《红楼梦》书中的故事不会发生了，此时的司棋完全没有把她这个表弟放在心上了。
也是，她的人生因为攀上了自己而改变，人的处境一旦发生改变，那眼光、心态都会随之而改变，自然不可能再会和作为一个无名小厮的潘又安有什么感情交织了，更多的还是以一种表姐的角度来替自家表弟考虑问题了。
虽说司棋只不过是一个丫头，但是冯紫英还是不希望看到自己上过的女人最后又移情别恋，这种独占心思似乎是男人的劣根性，可自己就是这么想的，谁又能不这么想？
正说着潘又安可以和宝玉比美，就看见宝玉从大观园大门上出来，后边儿跟着袭人。
很难得看到宝玉这般眉飞色舞容光焕发的模样，冯紫英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宝玉已经疾步上来，一脸灿然：“冯大哥，您来了？是刚从老祖宗和太太那里过来？”
冯紫英也笑了起来，“宝玉，你也知道了？”
略微有些羞赧，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点点头，宝玉道：“嗯，前日鸳鸯姐姐回来我便听说了，这一次还是要全靠冯大哥您的扶持了，……”
“好了，我们一家人就莫说两家话了，娶亲了，日后就要好好过日子。”冯紫英瞥了一眼他身后的袭人，沉吟了一下：“袭人你怎么安排？”
袭人猝不及防之下，惊慌失措，满脸通红，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宝玉也是一怔，一时间没有说话。
牛家姑娘恐怕不是那么好相与的，虽说袭人早就和宝玉私通款曲，但也只是王氏知晓，外边人虽然隐约有些觉察，但是毕竟没有挑开。
一旦成亲，那牛家姑娘带过来的肯定是她那边的丫鬟，那宝玉房中这么多人，能留多少，留谁，就不好说了。
宝玉显然也是想过此事的，但是却没有想过该如何应对。
贾家和牛家结亲，很显然是贾家有些高攀了。
牛家那边也是镇国公，而且关键牛家女是长公主的亲生嫡女，宝玉既无功名，科举无望，甚至日后连袭爵都没他的份儿，说得难听一点儿，就是一个闲散人，写传奇小说有点儿小名气是肯定的难以放在牛家人心目中的。
所以这强弱易势，宝玉又是那种怕麻烦不愿意和女人纠缠撕扯的性子，只怕日后这日子过得就会有些难了。
宝玉自然是无法和冯紫英相比的，冯紫英身边的贴身丫鬟，都是有安排的，无论是长房还是二房，都是不能置喙的，像金钏儿玉钏儿姐妹俩，干脆就守着那边书房，很有点儿自成一家的架势，虽说这不可能长久，但也足有说明许多问题了。
但宝玉能行么？
袭人显然是早就把身子给了宝玉了，只怕也盼着能混个通房丫头的身份，但在牛氏女强势的情形下，若是这牛氏女又是一个善妒的，袭人的身份就难以得到解决了，而且弄不好还会成为《红楼梦》书中香菱被夏金桂折磨一样的下场。
司棋目光落在袭人身上，眼神有些复杂。
袭人和宝二爷之间的私情在府里边不是秘密，作为贴身大丫头，被主子收房是个很正常的事情，虽然袭人很低调，但是作为宝二爷身边人，本来就是受人瞩目的，大家也都以为袭人日后混个通房丫头身份不在话下，甚至若是能遇上个通情达理心胸宽广的宝二奶奶，自家肚子争气生下一男半女，抬房当个妾也不是不能幻想一下。
谁曾想宝二爷却要去和牛氏女成亲，而且牛氏女还是长公主的嫡女，这主客易位，宝二爷身边的丫头们日子就未必好过了。
看看府里琏二爷和琏二奶奶的情况就能知晓，原来琏二爷身边一样也有几个丫鬟，王熙凤一嫁进来，一年之内便都被打发出去了，有一两个更是直接被配了府里的小子，取而代之的是她从王家带过来的，如平儿、丰儿和善姐。
要说贾家那时候未必就比王家差多少了，但遇上王熙凤这样一个强势的，琏二爷原来在府里都还是有些人缘的，不少丫头都还盼着能有机会爬上琏二爷的床，做一做姨奶奶的梦，但王熙凤的性子一表露出来，大家都顿时死了这份心。
宝二爷看这样子只怕比琏二爷还不如，若是那牛氏女性子好倒也罢了，若是遇上一个心胸狭隘的，袭人、麝月、秋纹、媚人她们的日子就难过了，扫地出门也未可知。
想到这里司棋心里既为袭人感到心酸，也为自己感到庆幸，这冯大爷却是个能做主的，无论是长房沈大奶奶还是二房宝姑娘看样子都算是通情达理的不说，而且冯大爷在府里也是说一不二，女人们都是做不了冯大爷的主的。
自家姑娘嫁了过去，便是做妾，有冯大爷照拂，也应当无人敢欺负。
嗫嚅半晌，宝玉才叹了一口气：“冯大哥，您说我现在该怎么做？”
冯紫英被宝玉这话给问乐了，你自己的事儿，却来问我？
牛氏女的情况他不清楚，但是想想母亲是长公主，而这女子一直未曾出嫁，对贾宝玉这样的也一口答应，冯紫英就觉得不容乐观。
宝玉只怕也是多少打探到了一些情况，才会有此担忧，但是你既然占得到一头的好处，另一头肯定就要受写委屈了，不可能两头好处都能被你占了，你贾宝玉又不是什么受人追捧的紧俏货。
“宝玉，这事儿我可没法教你，不过我倒是觉得作为男人，你现在年龄也不小了，也该有些担待，不管她是什么人，嫁过来那就是你的媳妇，夫为妻纲，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才是。”冯紫英看了一眼宝玉，点点头：“你自个儿好好琢磨一下，荣国府好歹也是公卿世家，也莫要坠了自家家风。”
宝玉脸上露出一抹感激之色，不管日后如何，但是冯紫英这番话却是给他的一份支持，日后真的要闹腾起来，起码冯紫英表明一个态度，也能让他的处境好过许多，他当然是想要把袭人收房的，像秋纹麝月媚人这些跟随多年的贴身丫头，他哪一个都舍不得，但是若是想要全数留下那也是不可能的，他只能尽可能地去争取主动权，多留几个在身边，有冯紫英能在老祖宗和母亲面前说说话，甚至表明一个态度，想必那牛氏女也要掂量几分。
唯一可虞的就是冯大哥的身份有些尴尬，只能算是表妹夫表姐夫，嗯，如果二姐姐给冯大哥做妾了，也勉强可以算堂姐夫，这种亲缘关系显得有些单薄了。
不过无论如何，有冯大哥这个奥援，都是一件大好事。
“冯大哥，您今儿个来府里，小弟也许久没有与您叙旧了，您这会子去哪儿？不如晚间就在小弟怡红院里吃杯酒，环哥儿晚些也要回来，我把他叫上。”其实宝玉看见司棋在一边儿了，估计也可能是去缀锦楼二姐姐那里，但是面上还是要问一问。
“先去二妹妹那里，然后可能还要去三妹妹那里，说一说其他事儿，如果时间可以的话，也还要去林妹妹那里，在你怡红院吃酒，你也不怕老太君和太太责骂？”冯紫英笑了起来。

第二百四十三节 遂愿
“冯大哥您帮我这么多，小弟请您一顿酒怎么了？便是拼着被太太责罚，小弟也该如此。”宝玉难得地硬气一回，慨然道。
冯紫英点点头，“嗯，既然如此，那也好，我先去忙这边儿的事情，到时候我直接来你怡红院吧。”
宝玉大喜，“那冯大哥我可就说好了，我这会子就去安排后厨准备酒菜，你忙完就直接过来。”
二人这才告别，冯紫英也才和司棋进大观园。
往缀锦楼走时，路过秋爽斋和潇湘馆门前，冯紫英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司棋忍不住道：“爷可真是的忙啊，我家姑娘那里还没有来得及去呢，这边就还要去三姑娘和林姑娘那里，然后还得要去宝二爷那里吃酒，那晚间是不是还要在府里歇息呢？”
冯紫英想起那一日本来是平儿过来，最后被司棋顶缸，心里也是火热，“嗯，还是司棋你想得周全，那爷就却之不恭了，今晚我就不回去了，但爷还缺一个暖被窝的，司棋，你说呢？”
司棋没想到冯紫英这么放肆，脸唰一下红得如新娘子遮脸的盖布。
想起那一日的情形，自己就那么昏昏沉沉地失了清白，心中既是甜蜜却又有些羞惭，还有些庆幸得遇良人，若是冯大爷像是宝二爷那般是个没担待的，自己只怕失了身子却还不知道向谁说。
瞧见冯大爷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司棋却也是一个大胆的莽性子，咬着嘴唇道：“爷若是真的要府里歇息，那里还能缺人陪伴，那一日奴婢也是没瞧见是谁，但算来算去这府里也就那几个小蹄子罢了，哪里还能却奴婢？”
冯紫英心中一动，很随意地道：“哟，你倒是和包青天断案的了，还能算出来是谁？爷来你们府里次数也不多，还不知道一举一动都落到你司棋这个千里眼顺风耳眼中了，那你说说那一日是谁？”
“哼，无外乎就是紫鹃、平儿和鸳鸯几个小蹄子罢了。”司棋冷笑着道：“也保不准是袭人她们，宝二爷这般仰仗大爷您，说不定也让袭人她们来侍寝。”
这后面一句话就有些虎狼之词了，宝玉再说不堪，也不至于拿他屋里人的来侍奉自己。
冯紫英瞪了司棋一眼，但司棋却是不肯示弱：“爷莫不是觉得不可能？哼，宝二爷屋里那么多丫头，袭人是他收了房也就罢了，像麝月、秋纹、媚人、碧痕、绮霰、紫绡几个大丫头，都是十七八岁了，要说早就该打发出去了，宝二爷却舍不得，还有四儿，檀云、佳蕙、坠儿、良儿、篆儿、春燕几个小丫头，也都年龄不小了，早就过了打发出去的年纪，除了篆儿给了岫烟姑娘，其他也都被宝二爷留着，可这么留着是办法么？”
冯紫英没想到司棋平素看起来莽莽撞撞，但这等事情上却是十分精细，看了一眼司棋，没做声。
“十来个丫头，现在宝二爷连袭人一个都未必能留得住，还得要靠大爷说话，其他姑娘呢？”司棋越发气愤，“麝月、秋纹、碧痕、媚人、绮霰和紫绡她们都是和奴婢一起长大的，若是宝二爷没那本事把他们留住，就该早早把她们放出去，现在她们都是十七八岁了，像麝月、秋纹和碧痕她们都马上十九了，这等年纪再要让她们出去，去哪里寻个好人家？便是四儿、佳蕙她们也都过了出去的最合适时间了。”
“不至于。”冯紫英不得不替宝玉分辨两句了，“牛家姑娘也应该不是那么不通情理的，宝玉和这些姑娘们相处这么久，有些情分也很正常，牛家姑娘多少也要顾及宝玉的感受，……”
冯紫英的话有些言不由衷，连司棋都听得出来：“那可未必，奴婢可听说牛家姑娘不是省油的灯，在家里便是骄纵惯了，否则为什么一直迟迟未嫁出去？”
“司棋，这等话你可莫要乱说。”冯紫英正色道：“夫妻相处便是讲求一个相互忍让，宝玉性子兴许正好能配上牛家姑娘。”
“哼，宝二爷若书一味忍让，那就只有让麝月、秋纹她们吃亏了。”司棋恨恨不平地道。
这话也说得没错，若是那牛家姑娘不肯退让，那就只能是宝玉让步。
而宝玉本来就是一个怕麻烦怯于争执的性子，《红楼梦》书中的种种也是证明了这一点，和丫鬟们争执争不过也只能退让，贾政和王氏一发脾气，不管涉及什么，他也只有退让，这等性子，看似暖男妈宝男，但骨子里就是怯弱，缺乏自信。
冯紫英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只能不做声了。
“大爷今晚若是在怡红院吃酒，就该好好劝劝宝二爷早做打算，若是不济，趁着牛家姑娘还没过门，早些把麝月她们打发安排了，也算是做一件善事，切莫等到牛家姑娘过门了，她们受羞辱折磨，……”
算一算宝玉屋里十五六个丫鬟，冯紫英都不由得摇头，换了谁嫁过来，恐怕都不可能容忍自己丈夫身边十多个丫鬟环绕，而且都还是自小跟着的，这日后当主母的如何操持家中事务？弄不好就要被这些丫鬟架空了。
一路絮叨着，便到了缀锦楼。
看见满脸惊喜和激动得连身子都微微颤抖的迎春，冯紫英自然知道这丫头是在盼着什么，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迎春这一口气泄下来，顿时身子一软，就要往地下瘫倒，还是冯紫英和司棋眼明手快，赶紧扶住。
冯紫英索性就来了一个公主抱，把迎春抱进屋里，司棋却没有进去，只是忙着让绣桔、莲花儿两个小丫鬟关门。
把迎春抱进屋里坐下，迎春其实已经缓过气来，但是却低垂着臻首只想依偎在郎君怀中享受这一份难得的温情。
经历了几年的挣扎，今日总算是修成了正果，迎春紧绷了两三年的心总算是可以放下来了。
“妹妹放心，我已经和赦世伯说好了，就看妹妹心意，最早宝玉成亲之后，我就可以把妹妹抬进我们冯家了。”冯紫英在迎春耳边轻声细语。
迎春满面红晕，连脸颊耳后都是红潮泛滥，只是微微颔首，把脸颊紧紧贴在冯紫英胸膛上，一双手牢牢揽住冯紫英腰背，不肯松手。
冯紫英也有些情动，司棋早已经知趣地去关了房门，屋里只剩下二人，一只手抬起迎春下颌，只见那迎春美眸半闭，呼吸急促，饱满的胸脯急剧起伏，紫红的衣衽交错遮掩住傲人的凸起，衬托得雪白粉颈更如玉雕一般，樱唇似火，微微噘起，只等情郎临幸。
……
天旋地转，不知今夕何夕，一直到门口嘎吱一响，有人进来，冯紫英和迎春才惊醒过来。
迎春更是又羞又急，这酥胸半裸，玉体横陈，只差那最后一步铸成大错了，冯紫英也按捺住心中火气，扭过头去，却见司棋鬼鬼祟祟进来。
“做什么？”
“爷，今日可使不得，姑娘迟早是您的人，若是今日坏了身子，过门时被人窥出虚实，姑娘日后便难以在府里抬起头来了，所以奴婢才会来……”
司棋也是满脸红潮，显然是在门外听床许久，听到关键时刻见二人无刹车之意，这才不得已进门来打断二人好事。
迎春一边遮掩衣衫，一边也是后怕，反正就是一两个月的事情，过门之后自然是任由郎君为所欲为，但是过门之前却要把这贞洁身子留住，没准儿洞房夜之后婆婆还要看那一尺白绫的见红呢。
恋恋不舍地从迎春胸前抽手，冯紫英也知道司棋所言在理，但是这箭在弦上却被人打断，那滋味可真的是难受，恶狠狠地盯了一眼司棋，司棋却也不惧，横着眼噘着嘴不理，冯紫英只能强压住内心火气，一把把司棋拉过来，“那爷就只能在你身上找补了。”
“哼，奴婢倒是无所谓，不过爷可是还要去三姑娘那里说宝二爷婚事诸般事宜，还要去潇湘馆林姑娘那里，怡红院宝二爷可还等着大爷吃酒，爷来得及么？”司棋娇俏顽皮地任由冯紫英把手深入自己衣襟里，一边扭着身子，一边暗戳戳地提醒道。
司棋被冯紫英破了身子也没有瞒迎春，迎春倒也觉得没什么，反正司棋是要跟着自己嫁入冯府的。
男人兴之所至风流快活一番在迎春眼里也很正常，自家兄长贾琏不也经常避着嫂子和鲍二媳妇、多姑娘鬼混，甚至还和父亲的贴身丫鬟秋桐不清不楚，便是父亲不也一样偶尔要出去青楼浪荡一番，至于说看看东府贾珍贾蓉父子，那更是肆无忌惮，各种高乐更是让人羞于提及。
相比之下冯大哥简直称得上正人君子了，而且听司棋说多半是府里其他哪个丫头勾引冯大哥，冯大哥一时不察中了招，她是不防之下顶缸挡枪了，才会如此。
“司棋，你就不能说句中听点儿的话？爷什么性质都要被你败光了。”冯紫英叹息了一声，只能起身，司棋也笑吟吟地替冯紫英整理衣衫：“爷就还不能听实话了不成？”

第二百四十四节 好手段
狠狠地在司棋怀中肆虐了一番之后，冯紫英才恋恋不舍地和迎春道别，迎春固然不舍，但是想到自己心愿已遂，只等吉日就能过门，对于冯紫英问及她究竟入哪一房，迎春也有些犹豫。
宝钗宝琴那边自然是最熟悉的，关系也处得不错，但是问题是宝琴是媵，过去之后这就要矮一头，虽说迎春不太在意这一点，但是司棋却有意提醒。
若是去长房，沈家奶奶却又是不熟的，另外还有二尤两个侍妾，虽然听说二尤性格都很好，但是迎春还是觉得胆怯，毕竟更喜欢和熟悉的人在一起。
去三房肯定是最好的，黛玉十分熟悉亲近，但黛玉性子有些傲娇，加上妙玉如果也要跟随嫁去，那也是一个媵的身份，而且迎春也听闻母亲有意让岫烟也要嫁入冯家做妾，冯大哥虽然没说，但是这无风不起浪，以岫烟和妙玉亲如姐妹的关系，肯定是要进三房的，所以自己也去的话，倒是热闹了，但还要等上一年，迎春却还真怕这一年里莫要又生出什么意外变数来。
这也让迎春和司棋很是为难。
冯紫英出门之后，迎春和司棋也是在讨论这桩事儿。
“姑娘是什么心思？”司棋咬着嘴唇问道，她是不愿意去长房的，一去就要和晴雯对面，那小蹄子也是一个口舌不饶人的，自己去难免就要和她其纷争，倒是让姑娘难做。
不过二房那边也未必就好，莺儿就不是一个善茬儿，香菱倒还好，过去之后，免不了也还要明争暗斗。
“长房那边沈家姐姐是个好性子，但我毕竟不熟悉，宝钗这边就要好得多，而且宝钗性子也宽厚，我去了也不会争什么，想必也是能好过的。至于三房，却还要等一年去了。”
迎春还是透露出自己的心思，更愿意去二房，黛玉当然好，和她又是表姊妹，可一来三房人太多，二来要等一年多，她可等不及了。
司棋心中暗叹一口气，姑娘这性子到哪里都是个委屈求全的，也幸亏冯大爷喜欢，否则真要嫁出去，只怕难过。
“那姑娘的意思就是去二房，和宝姑娘做伴儿了，也好，宝姑娘宽厚亲和，姑娘也是一个不争什么的性子。”司棋点头，“那姑娘也早些和大爷说，宝二爷九月就成亲，姑娘也争取早点过门，早日替冯大爷生个儿子，日后在哪里都能说得起硬话来。”
司棋的话让迎春脸又红了起来，但是心中也是颇为期盼。
过门为人妇，自然最重要的就是讨得郎君喜欢，另外一个就是要早日生男嗣，替冯家续香火，公公婆婆只有郎君这一根香火，肯定是热切企盼早些有男孙，就看各人的本事了。
府里那些年长妇人婆子都说自己这体格是个能生养的，希望这个说法能应验，迎春不指望取代谁，只要能有一子傍身，其他她也就不奢求了。
从迎春的缀锦楼出来，冯紫英就直奔秋爽斋。
探春也没想到冯紫英来得这样突然直接，也是惊讶之余多了几分忐忑和喜悦。
“三妹妹这秋爽斋我也许久没来了，怎么却越发觉得素淡了，快要赶上珠大嫂子的稻香村了。”冯紫英四下打量了一番，这才坐定道：“三妹妹年纪轻轻，也该多几分颜色，莫要弄得老气横秋，看在眼里不中意。”
探春脸微微一红，“冯大哥说笑了，小妹平素里也没有那么多讲究，比不得其他姐妹……”
“诶，什么叫比不得？”冯紫英故作不悦，“府里再是困难，难道连点儿胭脂水粉银子都供不上了？还有瞧瞧这门角石板都裂了，难道就不能换一块？这帘子也有些破旧了吧，……”
探春心中一酸，冯紫英说者无心，她却是格外感触。
这半年来的煎熬滋味她算是尝足了，以往看到王熙凤管家也是云淡风轻，现在自己管家才品味到其中的苦处难处，真的是样样都要花银子，事事儿都要说花销。
每天一睁眼就是说银子的事儿，人吃马嚼，穿衣出门，生疮害病，过生祝寿，人情往来，这阖府上下千余号人，哪天没有几桩预料不到的事儿？那都要说银子的事儿。
太太把事情交给大嫂子和自己，大嫂子也是像个菩萨一般坐在那里不闻不问，什么事儿最终都得要自己来操心，府里上下不理解的人更多，免不了都要在背后指指戳戳，说些难听的话儿。
对于探春来说，这真的像是煎熬，让她心力憔悴。
见探春脸色有些落寞黯然，冯紫英也能大略理解她此时的心境。
接手这样一个烂摊子，而且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又不好推脱，这种就像一直现在蛛网中的小虫一样，挣扎无力，憋屈郁闷，又无人能理解，真的太难受。
“怎么了，三妹妹？”冯紫英看着探春，“其实我也知道妹妹现在很难，其实我之前也想过来问一问妹妹，是否有需要愚兄帮忙的，但是我也知道妹妹是个好强的，老太君和太太没有吩咐，若是贸然向外求助，只怕还会招来一些谤言，所以愚兄就忍了，不过如今宝玉要成亲，老太君和太太有了话，妹妹也就没有那么多顾忌才是。”
探春这一口气总算是纾解了出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泪珠也不自觉地从眼眶中溢了出来。
见此情形，冯紫英哪里还不晓事，起身上前，把住探春的肩头，“好了，妹妹也不必如此，这其实怪不了你，大势所趋，其实哪一人能改变？盛极必衰，荣国府风光了几十年，这两辈又没什么能撑起场面的人，赦世伯无心仕途，政世叔过于方正，琏二哥疏阔无度，宝玉不通世务，环哥儿年龄太小，有如今情形，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妹妹便是经天纬地之才，又如何能逆转大势？”
禁不住把脸靠在冯紫英肩头，泪水浸润透冯紫英肩头，一股热意让冯紫英全身竟然有一种酥麻感。
他和探春还从未有过这般亲近的情形。
这丫头也是个心比天高的性子，只可惜却投错了胎，生错了时代，庶出女儿的身份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让她在面对宝钗、黛玉的时候始终有一种低人一等的委屈，她却又不是像迎春那样满足于现状的柔绵性子，正因为这种矛盾使得她被铸就了一种悲情人物的角色。
“好了，好了，妹妹不必如此感伤，愚兄知道你的本事，日后自然也有你表现的时候。”冯紫英一只手揽住探春的腰肢，一只手轻轻在探春的背上拍着，“荣国府的处境不是你一人能改变的，你尽心做了，问心无愧即可，老太君和太太也不是不清楚这里边的难处，只是处在她们的位置上，却不能说什么难道，这等恶名罪名妹妹在接手这个活儿的时候就该有准备才是，难道你能让老太君和太太去背负治家不力的名声么？”
冯紫英的这一番宽解话让探春终于止住了抽泣，以她的聪慧焉能不知这个道理，但是从冯紫英嘴里说出来那就格外有说服力，也让她心中敞亮舒畅了许多。
“对不起，冯大哥，小妹有些失态了。”清醒过来的探春才发现自己靠在冯紫英怀中，也是一阵羞涩，想要脱身，但是却又有些舍不得这份感觉，而且冯大哥的手还搂在自己腰背上，但冯大哥是宝姐姐和林姐姐的夫婿，对了，还要纳二姐姐做妾，自己呢？自己算什么？
这份酸涩和触动让探春有一种莫名的伤感和寥落，但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倾泻。
好在冯紫英也知道探春的刚烈性子，适可而止才是最佳，很有风度地再拍了拍探春的肩背，轻轻放手，扶住对方的大臂，注视着对方：“妹妹日后切莫太过纠结，本来是个很舒朗的性子，若是变得过分拘泥，那就有失锻炼磨砺的本意了。”
探春贝齿轻咬樱唇，缓缓点了点头：“谢谢冯大哥的提醒，小妹受教了。”
“嗯，这才是愚兄乐见的三妹妹，些许挫折和磨难，反而能让妹妹有所成长，日后定会有更大的舞台来供妹妹施展才是。”冯紫英满意地点头。
探春也不知道冯紫英这番话里是什么意思，心中有如鹿撞，难道冯大哥真的也要像二姐姐那样纳自己为妾，所以才会说日后有更大的施展舞台，只是自己……，还有老爷太太那里会答应么？一时间各种思绪涌起，让探春也有些迷茫。
冯紫英却没有意识到探春此时的矛盾心情，放开探春之后，就重新坐定，端起茶杯细细抿了一口，“还是三妹妹这里的茶最合我心意，日后倒是要多来三妹妹这里坐一坐。”
探春这才从一瞬间的迷惘中挣扎出来，展颜笑道：“冯大哥若是喜欢小妹这里的茶，小妹让人奉上便是，……”
“不，愚兄是喜欢喝三妹妹沏的茶。”冯紫英脸上露出微笑，而探春则是霞飞双颊，娇媚地白了冯紫英一眼不语。

第二百四十五节 俘获
这种存于两心的暧昧无疑是最甜蜜的，谁都没有挑开，同样都清楚若是二人想走到一起里边还有无数艰难险阻，但恰恰是这种要经历无数波折得来的结果才最是让人回味余生。
探春心中也一样有着某种期盼，冯大哥的三房兼祧，二姐姐的入冯家为妾，都让她心中更多了几分希望。
虽然理性告诉探春，冯大哥并非万能，但是三房兼祧有了，原来觉得不可能甚至是羞辱和大逆不道的二姐姐给他做妾一事现在似乎也在府里变得理所当然了，这一切不就说明冯大哥的无所不能么？
无论多么艰难的挑战，他总能找到合适的办法来解决，就像是他出任永平同知和顺天府丞一样，每一个职位上他都能做出让朝廷和百姓都刮目相看和交口称赞的成绩来，从不让人失望，而在处理这些事务上，也一样会如此。
短暂的甜蜜过去，探春和冯紫英也都知道今日要商谈的正事儿，很快就回到正题上。
探春先介绍了当下荣国府的困难，然后谈了自己的想法，一直要到年底荣国府目前所需，以及到年底荣国府还能有哪些收入，两相折抵还差多少缺口，这是一笔。
另外再说宝玉成亲可能需要的花费。
这两笔都不是小数目，但是冯紫英既然来了，自然也是要准备来帮着探春解决难题的。
“这样，三妹妹，你也不必太过忧心，我知道荣国府现在的确拮据，你说从现在开始到年底需要八千两银子填补亏空才能过得去，另外宝玉还需要四千两银子左右，那就是一万二千两，我回去之后便让人把银票送来，给你添五百，一万二千五百两，另外我再私下里给你二千两，这一笔你就不必向老太君和太太她们提及了，你自己拿着，心里有数就好，就当是你自家存着的私房钱，用于你自己，若是有什么特殊意外，也可临时应应急，……”
探春心中暖意融融，头却摇得拨浪鼓一样，“冯大哥，那绝对不行，……”
“什么绝对不行？”冯紫英知道探春的心意。
看看今日穿的半旧罗裙，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虽然素净整洁，但是放在外人眼里，眼尖的都能看得出来那份寒酸了，如司棋所言，荣国府从去年夏秋便没有再添新衣衫，下边下人为此也是牢骚满腹，连探春都以身作则，下边人固然没办法公开说什么，但内心肯定还是不满的，他们可不会管你具体困难，他们只知道这么多年来都过得好好的，怎么到你三姑娘管事儿就越发不济了呢？
“府里向冯大哥借这一万二千两银子，小妹会出具借条，嗯，多谢冯大哥替小妹着想多给了五百两的余冗，至于那二千两，小妹是断断不肯收的，……”探春明眸善睐，脸颊的娇妍夹杂着几分英武之气，看得冯紫英也是心中一阵火热。
“三妹妹，借给府里的自然不必说，但那二千两就当是愚兄私人借给三妹妹也好，或者是愚兄提前下的聘礼一部分也好，三妹妹现在掌家，公中银子之外，也需要手里有点儿余钱，难免有个什么意外应急，愚兄也知道三妹原来有些积蓄大概都去买了书画，可现在不一样了，你要掌家，就不能没底气，二千两银子对愚兄来说不算什么，但三妹妹拿着就能心中安稳许多，愚兄也能放心一些，……”
见探春还欲再说，冯紫英打断对方又道：“若是三妹妹觉得二千两银子都会让愚兄和三妹妹之间有什么关碍，那愚兄也就无话可说了。”
探春看着冯紫英，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正如冯大哥所言，二千两银子对自己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但对冯大哥来说可能不算什么，冯大哥的一片心意，自己若是要囿于面子而不肯接受，只怕反而会让冯大哥觉得见外了。
见探春终于接受，冯紫英满意地露出笑容。
“好了，三妹妹，正事儿也算是说完了，接下来宝玉成亲府里肯定会忙碌一阵，你和珠大嫂子肯定会更辛苦，我看这府里的情形也不太好，下人们也有些懈怠，妹妹打算怎么做？”冯紫英看着探春道。
“冯大哥也看见了？”探春叹息了一声，“府里人心有些散了，小妹原来还是高估了人心，以为贾家这么多年来对大家也都不薄，便是暂时遇到了困难，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也能够坚持过去，没想到这才多久，也就是大半年吧，的确，府里压缩裁减了一些开支，像季节衣衫暂时没有添置了，月钱减了一半，饮食用度标准也降低了一些，府里各种修缮维护也暂时停了，就这样，府里现在仍然举步维艰，但若非如此，只怕五六月间府里就开不开门了，……”
“三妹妹，节流很有必要，但关键是开源，当然愚兄也知道开源不是三妹妹的责任，该是府里边这些大老爷们儿责任，但目前府里情况就是如此，政世叔那边先看看再等两个月会不会替府里有些进账吧。”冯紫英也是摇头叹息，“但越是这种情形，三妹妹要记住，越是需要凝聚稳定人心，宁可借贷，也不能克扣降低，否则一旦外边儿都觉得贾家不行了，那就各种问题都会爆发出来，……”
见冯紫英说得严肃，探春也是一凛，凝神思索，觉得这里边也有些深意。
难怪牛家开始都和府里说好了聘礼这些，却突然间又开始刁难，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因素。
还有前几日府里去宛平县衙交涉一桩府里马车因为马惊了撞伤路人的事儿，宛平县里好像也没有像前两年那样好说话了，对方要价很高，明显是超出了要求，但宛平县衙居然也听之任之，甚至支持对方的要求。
还有京中仅存的两处铺子也牵扯起了买卖纠纷，涉及到换契约的问题，当初说好是只收二百两，但现在那厮居然说还要计息，这算下来起码要上千两，但是到了大兴县衙那边，也是一直迟迟没有进展。
另外替宝玉添置隔壁宅子，对方的态度也远不像以往那么恭敬热情，而是有些拿捏起来，甚至还明说要现银交易，难道还担心府里赊账不成？
见探春凝神沉思，冯紫英也知道探春虽然聪慧，但是毕竟没有在外边儿经历过这些事情，只觉得荣国府名声在外，哪里都受人尊重，但却没有想到府里这种节俭会对荣国府在外界的形象产生影响，这京师城里百姓可是比谁都眼尖，稍微风吹草动，都能揣摩出一二来，你连下人月钱都克扣减半，那不是意味着你府里已经支撑不下去了？
“待愚兄把银子送来，妹妹最好先行把以前所欠的几个月月钱先发了，另外要替宝玉买的宅子也尽快办妥，这样也能给外界传递一些信息，……”
探春微微点头，她知道这是冯大哥在提醒自己，有些事情自己还是缺乏经验。
“当然，恩威并济，恩给了，那么威也需要立起来，现在府里下人都懈怠，在月钱衣衫这些到位之后，需要重申府里的纪律规定，然后寻个机会整饬一番，那些不开眼的便拿来杀鸡吓猴，具体如何操作，三妹妹心里应该有数，……”
冯紫英知道自己说得有些多了，这些手段探春应该是懂的，但他还是想提醒一下，“愚兄也知道三妹妹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但荣国府这么一大家子人，水至清无鱼，妹妹在处置这些事情上，也需要讲求一个技巧分寸，愚兄相信妹妹能够很好地做到其中平衡，……”
探春一愣之后，慢慢回过味来，冯大哥这是在提醒自己行事也需要张弛有度，另外有些事情也不能过于讲求原则，灵活性也需要兼顾，尤其是涉及到老祖宗和太太的，那就更需要斟酌拿捏好。
“冯大哥，您是不是早就知道府里这些阴微事儿？”在送冯紫英出门时，探春实在忍不住，小声问道。
“嗨，妹妹，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妹妹是个聪慧的，慢慢接触多了就明白了。”冯紫英笑了笑，“哪个高门大户里边都是一样，我们府上也是因为原来一直在大同边地，而族人大多在临清那边，所以没贾家这么复杂，愚兄在想，若是再歇上几十年，冯家的情况也就会和现在的贾家差不多了，开枝散叶，各房各门没准儿就要各自立户，自然就有不肖子孙出来，谁家又能避免得了呢？”
探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冯紫英突然站定，连带某些奇异笑容：“不过若是三妹妹能进我家，我想把家交给三妹妹来管，那肯定是会让人放心的，冯家日后的情况也会好得多。”
探春啊了一声，娇艳无比的面庞红霞浮动，忍不住想要扭动躲开冯紫英的目光，冯紫英哪里还能忍耐得住，双手捧起探春面庞，轻轻吻下。

第二百四十六节 美人如玉
从秋爽斋离开时，冯紫英都还有些晕晕乎乎。
那份滋味甘美无比，让人忍不住有些膨胀了。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大丈夫无外如此。
掌天下权，冯紫英知道自己还差得远，但是可以向着这条路稳步迈进，但是卧美人膝却是刻不容缓，总不能人过中年有心无力的时候再来空流泪吧？
《红楼梦》书中的千红万艳，说起来也就是十二钗和副册又副册的那些个姑娘们，冯紫英可没想过什么一网打尽，但是触手可及而且却是魅惑人心的，他当然也不会放过。
与其让这些姑娘们去嫁人许人给那些尘世浊物，一二十年后变成死鱼眼一样的婆子们，何如让她们留在自己身边好生过这份美好人生。
自己有这个能耐做到这一点，为什么不去做呢？
冯紫英完全记不清十二钗和副册又副册究竟有哪些人物了，十二钗他还大概有个印象，黛钗迎几春这些肯定是名列其上的，若是连这二春都不能护佑好，那自己这穿越一回，未免太失败了。
探春是个不一样的姑娘，在冯紫英心目中，其实探春并不亚于黛钗，黛玉宛若精灵，娇弱灵秀；宝钗恍如仙子，温婉大气；探春犹如女将，飒爽英姿，可以说各具风流。
今日一会，基本上就算是确定了名分，当然这只是在二人之间的心心相印，虽然离别时二人什么话都没说，更没有什么承诺，但是无论是冯紫英还是探春都很清楚感受到对方那种刻骨铭心的约定，非君不嫁，非君不娶。
困难有很多，冯紫英很清楚，探春不比迎春，无论是贾政和王氏那里，还是探春自身的心理关，都是一大问题，宝钗、黛玉都是正妻，她贾探春凭什么就只能做连媵都不如的妾？迎春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妾室身份，但是探春却很难接受。
但再难又如何，自己来这个时空中哪一件事情不难？最初迎春的事儿还不是觉得异想天开不可思议，现在还不是水到渠成？
王熙凤身娇肉贵，狂傲骄横不可一世，之前自己不也是只敢偷偷窥觑，不敢多想，但现在还不是乖乖匍匐自己身下，甚至肚子都被自己搞大了，要替自己生儿育女了？
没有半点挑战性的事儿，反而无趣，越是这样具有挑战性的事情，冯紫英觉得自己才更该去努力实现。
探春这边最大的问题反而不是贾政夫妇，冯紫英相信随着自己职位提升，身份日尊，贾家却每况愈下，这种不平衡状态终究会抹平探春给自己做妾的心理沟壑。
真正麻烦的是探春的心态，面对一直是姐妹相称的宝钗黛玉都成了正妻，甚至以前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的宝琴、妙玉都能作媵，自己却只能做妾，这份反差才是最难受的，也是探春心中最大的阻碍。
当然这里边并非没有解决之策，但是却很麻烦，或者说几乎又是破天荒。
三房兼祧还有礼制可以沿袭，但妾怎么能和妻媵并论，似乎自古以来就没有这个说法。
到潇湘馆门口时，冯紫英才把这份心思慢慢收拢回来。
黛玉早已经望眼欲穿了，紫鹃早早就在门口守着，看着冯紫英从秋爽斋那边过来，便迎了上来，喜滋滋地道：“大爷可总算来了，姑娘都等得心里发慌了。”
“说了要来妹妹这里，自然是要来的，三妹妹那边多说了一会子话，宝玉的婚事马上就要办了，牛家那边身份不必寻常，自然不能坠了贾家这边的颜面，所以要考虑周全一些，好在三妹妹是个精细人，倒也省得我多操心了。”
冯紫英一边进门，一边道，看见黛玉身影在门口一闪就消失了，有些诧异，却见紫鹃忽闪着眼睛，脸上露出一抹笑意，顿时明白过来。
给紫鹃打了个手势，紫鹃知趣地点点头，没有跟着冯紫英进屋。
冯紫英便一个人缓步进去，看黛玉手里握着一本书却倚窗而立。
“妹妹。”
黛玉假作没听见，没有回头，冯紫英心里好笑，这丫头还是个小女儿心性，不高兴便要表露出来，不过这是好事儿，真要闷在心里，那才更难受。
“妹妹这是在看书啊，这天色都暗了下来，为何不掌灯，还在这窗前看书，也不怕毁了眼睛？”冯紫英故作嗔怪，“紫鹃呢？怎么回事儿？”
黛玉也知道这是冯紫英故意在找话茬子，原本板着的脸也一下子松动下来，耸动一下小鼻翼，噘起嘴：“冯大哥，你有多久没来看我了？今日若不是要为宝二哥的婚事，是不是你还不会来府里，也不会来看我？”
“哟，总算说话了，我还以为妹妹要生气一直生到我赔罪呢。”冯紫英笑了起来，伸手握住黛玉的柔荑，“嗯，还好，不像以往那样冰凉了，我吩咐的每日踢毽、投壶、跳绳，还有那体操，可曾坚持？”
黛玉脸上也浮起一抹笑意，“冯大哥，你说这几样，投壶也就罢了，像踢毽都是小孩子做的，跳绳和体操，更是新鲜事儿，对我的身子真有好处？”
冯紫英刮了一下黛玉的鼻子，“当然有好处，你冯大哥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投壶这样坚持，对你的胸肺有好处，免得你日后稍不注意就会着凉咳嗽，体操和跳绳对你的全身骨骼都有好处，能强筋健骨，延年益寿，至于踢毽那也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为什么是专门为我准备的？”黛玉颇为惊讶，其他习作运动方式也就罢了，怎么踢毽就成了专门为自己准备的了？
“因为你的身子骨啊，瞧瞧，你的盆骨太狭窄，臀部也不够大，这样日后若是怀了孕，就很容易难产，现在就开始锻炼踢毽和体操中的压腿、深蹲，都能扩展盆骨，促进骨骼发育，这样日后真正过门了，有了身孕，才能避免难产。”
冯紫英半真半假地道，却把黛玉羞得满脸通红，却也有些担心，咬着嘴唇好一阵才低声道：“冯大哥，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难道这种事情我还会骗妹妹不成？”冯紫英双手很自然地落在黛玉的腰上和臀上，“你瞧，腰细是好事儿，但是臀不能太小，你身子骨太瘦，还好你年龄还不算太大，所以还有发育的空间，所以这样锻炼，每天如果能出点儿汗，无论是对整个身体，还是对的盆骨发育都会大有裨益。”
究竟对生育有多大好处，冯紫英不清楚，但是无论如何锻炼都只有好处。
《红楼梦》书中黛玉一直病病殃殃的，拿现在的话来说那就是抵抗力免疫力低下，亚健康状态，稍不注意就会头疼脑热的，自己从几年前就开始有针对性的让黛玉锻炼，同时辅之以食补，让黛玉不能挑食儿，什么都要学着吃，从现在黛玉的情形来看，虽然黛玉身子依然偏瘦，但是已经比预想中的要好得多了，哪怕是比两年前看起来也好健壮许多了，这就是锻炼和饮食相结合的效果。
要想让黛玉接受自己这套锻炼方式和饮食结构，冯紫英也没少费口舌，但是最终还是从生育的角度才算是让黛玉接受。
无论是哪个女孩子都不能不考虑嫁入婆家之后的生育问题，若是不能生育或者生育不利，那肯定都是无法接受的。
对于冯大哥双手在自己身上滑动，黛玉有些羞涩，但是却没有反抗，想到明年自己就要过门儿，而且冯大哥有心要和自己亲近，黛玉这个年龄也并非对男女情事一无所知了，甚至连园子里偶尔听闻说某些春画虽然未曾得见，但是也听那些丫鬟婆子们无意间提及，隐隐约约也知道男女之间到最后的夫妻敦伦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见黛玉没有太多反抗，冯紫英心中稍定，慢慢将对方揽入怀中。
幽香扑鼻，丽人在怀，这是今下午自己揽入怀中的第三个女孩子了，冯紫英自己心中都有些羞惭，但是想到这些女孩子若是不能跟了自己，而是去嫁了那些俗物，岂不是更是暴殄天物？还不如由自己来拯救她们，让她们有一个更美好的归宿。
这一搂一抱便让二人有些沉醉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还是黛玉从迷醉中惊醒过来，微微挣扎，坐直身体，“冯大哥。”
“嗯？”冯紫英低垂下头，把鼻尖搁在黛玉秀发中，细细地嗅着。
“二姐姐是不是要过门给你做妾了？”
冯紫英一愣，但随即就点头，“嗯，是，我也问过二妹妹愿意不愿意入你这一房，可她大概觉得等到明年太晚了，她都十九了，所以大概愿意去宝钗那一房吧。”
黛玉见冯紫英丝毫没有遮掩隐瞒的意思，而是很坦然地告诉自己，心里舒服了许多，虽然对二姐姐要嫁给冯大哥有些说不出感觉，也不是不高兴或者恼怒，而是一种隐隐的烦躁和郁闷，恨自己不能早点儿过门，眼见得一个个都抢在了自己前面，从宝钗到宝琴，现在还有二姐姐，自己本来是最先的，现在却成了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

第二百四十七节 也许有那么一天
对黛玉，冯紫英不像迎春和探春那样。
迎春对自己一片痴情，一颗心早已经被自己填满，便是真的在入冯家门之前要了她的身子这种有辱门风的事儿，她也不会拒绝，只要自己高兴；探春性子更刚烈，但是也更大胆一些，一旦认定了的事情，便会义无反顾，也并没有那么畏惧外界眼光。
黛玉不一样，心思太过灵巧敏感，外界风吹草动都能迅速让她有所反应，而且特别在乎别人的看法，在男女情事上也分外保守。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才只能循序渐进，哪怕是亲热也都是小心翼翼，避免让这丫头觉得难以接受。
相交几年了，现在更是连亲都定了，也才前进到如今这一步，搂搂抱抱，亲吻都还只能到一定程度，对冯紫英来说不能不说是一种煎熬。
同样，因为黛玉的心思敏感，所以冯紫英基本上不愿意欺瞒黛玉，问什么就答什么，不撒谎，当然有些不好回答的问题可以采取话术回避或者模糊，但却不去欺骗，以黛玉的灵巧心思，自然明白哪些话题自己不愿意回答而隐藏的结果。
像黛玉问及迎春的事情，冯紫英就没有打算隐瞒，这在荣国府里也不是什么秘密了，而且下午已经和贾赦谈好，黛玉以前肯定就知道了，但从未问起，今日问及，冯紫英自然要正面回应。
“二姐姐年龄的确大了，而且也估计小妹这个性子不那么好相处吧？”黛玉掩嘴一笑，“宝姐姐心性宽厚，二姐姐又是一个不争的性子，去了宝姐姐那边也好。”
冯紫英爱怜地抚摸了一下黛玉脸颊，“妹妹现在可比几年前好多了，每个人的性格都有各自特色，不必强求一致，宝钗宽厚，妹妹机敏，二妹妹温厚，云丫头豪爽，三妹妹英锐，在愚兄看来，那都是百花争艳，各呈其骄。”
黛玉忽闪翦水秋瞳，嘴角浮起一抹笑意，“那冯大哥觉得谁最好呢？”
这又是一个要命题，不过冯紫英早已经身经百战，“妹妹自然是愚兄心目中最好的，当然宝钗也挺好，二妹妹三妹妹也是愚兄十分喜欢的性子，……”
黛玉噘了噘嘴，心里甜蜜之余也还是有些警惕。
莫不是冯大哥对探丫头也有什么想法？
二姐姐也就罢了，大舅舅的性子阖府皆知，素来是只顾自己的，别说对二姐姐不上心，就是琏二哥不也一样满不在乎，而且还是个死要钱的性子，不太在意颜面，但是探丫头，二舅舅肯定不会应允吧？
但也说不一定。
冯大哥现在如此优秀，在整个大周朝也是年轻士子中的第一人，薛宝琴照说都是薛家嫡女，居然屁颠颠地去给冯大哥作媵，还能有什么不可能？
贾家没落之势都能看得出来，如果能攀上冯家，探丫头就是一个庶出女儿，没准儿二舅舅也会改变心意呢？
心念微动，黛玉假作不经意地道：“冯大哥许久没见到云丫头了吧？她这段时间很不好，听说史家那边有意要把他许给孙家，就是原来传闻和二姐姐订亲的孙家，云丫头现在很是着急，不知道冯大哥有无办法能帮云丫头一把？”
直接问探丫头的事儿肯定不好，但还好有一个云丫头可以作为试探。
冯紫英也没想到黛玉心思如此灵动，一两句话间居然就能捕捉到一些信息，还以为黛玉是真的关心史湘云的事儿，沉吟了一下才道：“云丫头的事情连老太君都不好过问，我这个外人就更难插手了。不过云丫头也不必太过忧心，现在史家和孙家也只是有这个意思，孙绍祖是武人，现在戍守边关，而且今年边事不靖，只怕孙绍祖也没有那么多精力来操心这些事情，……”
“可是冯大哥，若是人家只是订亲，那云丫头这一辈子不也就毁了？”黛玉也非完全不通世务，问道。
冯紫英一怔，摇了摇头：“这的确是一个问题，但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外人的确不好置喙，……”
“那冯大哥能不能让孙家主动放弃？”黛玉这个问题问得颇为可爱，让冯紫英都忍俊不禁：“妹妹，愚兄不过是顺天府丞，你还真以为愚兄是兵部尚书不成？再说了，就算是兵部尚书，甚至当朝首辅，也没有道理干预人家两家人婚姻之事啊，……”
“小妹就不信没有办法了，或者让史家二位叔叔拒绝孙家的求亲，……”黛玉噘着嘴。
“妹妹，问题是这恐怕是史家主动愿意和孙家结亲才是。”冯紫英目光里多了几分凛意。
史家和孙家在牛继宗一手操弄下走近甚至结为姻亲，外边人不明白，但是作为一直警惕义忠亲王这帮党羽的冯紫英来说，却瞒不过，牛继宗在大同军中的影响里就能得到拓展和巩固，不能不防。
“那该如何是好？冯大哥你肯定有办法。”黛玉先前还只是想要试探一下冯紫英，但是说到后来也还真的是为云丫头着急担心了，尤其是想到这段时间素来豪迈的云丫头都是恹恹的，精神不振，黛玉却又帮不上忙，心里也是替她难受，而自己能依靠的也就只有冯大哥了。
“妹妹，愚兄也是万能的，这世间岂能事事都如人意？”冯紫英自我解嘲地笑了笑，“愚兄心中一样有无数棘手难题，不也一样要硬着头皮干下去？不过妹妹也不必太过焦心，这事儿还没有到最后一步，里边也还有些变数，只是其中具体关节，愚兄一时间也解释不清，日后便能知晓，我们且看且行吧。”
“真的？”黛玉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对冯紫英的话她是无条件的相信，只怕除了迎春，她对冯紫英的信任度是最好的。
“当然是真的，愚兄便是敢骗任何人，也不会撒谎欺骗妹妹。”冯紫英信誓旦旦，“愚兄必须要对得起妹妹对愚兄的信任。”
黛玉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云丫头的事儿她固然内心是真想帮忙的，但是若是冯大哥无能为力，或者说要付出的代价太大，黛玉内心也还是不愿意的。
可冯大哥此番的表态却让她最为高兴，那无疑代表冯大哥是把自己当成了最值得珍惜珍重的人，才不会撒谎欺骗自己。
见黛玉喜笑颜开，美眸含情，冯紫英也知道自己这番话击中了要害，这丫头还是太单纯了一些，或者就是单纯的喜欢自己表现出来对她的特殊态度，其他一切都不重要，正是这种单纯诚挚的心意才更让冯紫英待黛玉更不同。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黛玉依偎在冯紫英怀中，冯紫英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欲望，他不想让破坏自己在黛玉心目中的美好印象，虽然日后走到那一步也是顺理成章，但是他还是更希望以一种更水到渠成的方式来实现，而不至于让黛玉受到惊吓或者美好形象受损。
幸福的时光总是太短暂，在得知冯紫英还要到怡红院去赴宴吃酒时，黛玉是很不情愿地把冯紫英送到门口。
“冯大哥，在宝二哥那里喝酒也要注意身体，夜里若是晚了，不妨就在府里住下便是，……”黛玉叮嘱着冯紫英，真有点儿像依依送别的妻子。
“好了，妹妹放心，愚兄知道，宝玉此番要成亲了，这么久来只怕也是有很多感触，今日拉着愚兄去吃酒，估计也会和愚兄说说心里话。”冯紫英点点头，叹了一口气，环顾四周，不无感慨，“偌大一个大观园，宝玉若是搬出去，就越发冷清了，明儿个妹妹进了愚兄府里，三妹妹和云丫头迟早也要出去，这园子岂不就荒废了？”
黛玉也是满心不舍，这潇湘馆是她住得最舒心的地方，竹林潇潇，水流潺潺，而且最满意的还是园子里姐妹甚多，平素里走家串户，说说笑笑，还能组一个诗社，一天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只可惜诗社刚刚说要组建起来，宝姐姐就嫁到冯大哥府里去了，再加上后来府里财政越发拮据，原本大家都是打着让王熙凤那边公中出些银子来筹办一些活动，后来也只能作罢，大家心气也就慢慢散了，一来二去就搁了下来，委实让黛玉有些失望遗憾，她是最喜欢这样的活动的，只可惜却没能成事儿。
“嗯，冯大哥你这么一说，让人心里更是酸涩呢，这么好一个园子，日后回忆起前年宝姐姐她们还没有走之前的情形，不是更徒增伤感？”黛玉噘起了嘴，“大家姐妹好不容易能凑在一块儿热闹，只可惜这等好日子就没几天，哎，……”
“好了，妹妹明年过门就能和宝钗她们在一块儿了，再说了，二妹妹不也在么，日后妹妹过门了总归不会孤单寂寞就是了。”冯紫英不敢提探春和岫烟的事儿，这个话题太复杂太有变数了，日后真要凑齐了，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第二百四十八节 宝玉演戏
冯紫英已经很久没来过怡红院了，记忆中就来过一回吧，那是这些人搬进大观园没多久的时候吧，粗略地看过一遍，没太多印象了。
进怡红院门时，袭人一直在门上守候着，看见冯紫英来，赶紧上前迎着，福了一福之后才小声道：“二爷让奴婢一直在门上候着，奴婢也多谢大爷的照拂了。”
冯紫英瞅了一眼袭人，点点头。
这丫头的感谢词儿他当然明白是为什么，自己替她在宝玉面前争取了一句，也给宝玉打了气，不说就能起到决定性作用，但起码让宝玉鼓起了争取的勇气了。
这段时间袭人其实一直是万分纠结的心态的。
宝二爷寻了个好姻亲，镇国公牛家嫡支，而且母亲还是长公主，这个身份就很不一般了，那是在皇帝面前都能说得上话的，对于现在日薄西山的贾家来说，这就是天大的机遇。
尤其是像宝二爷又是个不读书的，科举之路无望，又不是长房嫡子，袭爵无望，那就只能靠一桩好婚姻来提升身份寻找机会了。
但这样一桩好婚事，对宝二爷，对贾家来说固然是好是，但是对她们这些下人来说就未必了。
家世的不对等，自然也会体现在男女双方婚后的地位上，牛家势力现在远胜于贾家，那么牛家姑娘嫁过来就算是受了委屈的，算是纡尊降贵，那么婚后说话的声音肯定是牛家姑娘，也就是宝二奶奶的声音更大更响亮，而宝玉就只能跟附其后了。
这种情形下，牛家姑娘自然会带着她们牛家一帮子下人过来，像宝玉屋里这么多人，还有留存必要么？自己这些人又该何去何从？尤其是自己，更是无处可去，难道就真的只能随便指个小厮配了？
听闻牛家姑娘是个不饶人的人，宝二爷面对牛家姑娘，袭人想都能想到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场景。
袭人都不敢往下边去想了。
今日冯紫英这么一说，似乎又激起了宝二爷几分血性，尤其是直接挑明说自己，显然也是看穿了一些事情。
这宝玉屋里丫头虽多，但现在真正和宝玉有了这种关系也被宝玉许了愿的也就只有自己，冯大爷这样帮自己一把，也许还真的有机会呢。
“我没帮你什么，只是顺便说了一句公道话罢了。”冯紫英神色淡淡地道：“你好生侍候宝玉，自然有几分功劳，也该有回报，我相信无论是谁嫁进荣国府，也该明白这个道理。”
袭人脸上感激之色更甚，“爷说得是，奴婢不过是尽了一份本职忠心，承蒙二爷的关照，老祖宗和太太的抬爱，才有今日。”
“好了，其他不必多说了，我这个人素来是如此，实事求是，是如何，就是如何。”冯紫英摆了摆手，“宝玉也非傻子，他也自然明白其中道理。”
袭人不再多言，引着冯紫英进了怡红院，这时候宝玉也得了知会，忙着迎了出来，热情地把冯紫英请了进去。
上了桌子，冯紫英也才明白，虽说这荣国府艰难了，但是那也是看人，起码在这怡红院的一桌菜肴上，他是丝毫没有看出荣国府比以往又有什么不同了，依然琳琅满目，让人垂涎。
琵琶鸭舌、松薰乳暹猪、糖腌玫瑰卤子、蒸熊掌、糟鹌鹑、胭脂鹅脯、风腌果子狸几色菜肴早早就摆放在桌上了，待到冯紫英和宝玉上桌子，其他几样热菜便次第端了上来。
芦蒿炒鸡、油炸焦骨头、鸡腿蘑菇煨海参等几样菜香气浓郁，也勾起了冯紫英无限食欲。
冯紫英怎么也没想到怡红院这一桌菜仍然有如此高水准，这食在荣国府这句话还真不是虚吹的，单单是这份食肴水准，就需要冯府那边好生追赶一番才行。
酒也准备三种，一种惠泉米酒，一种是绍兴酒，还有一种合欢花浸的药酒，香气馥郁，疏郁理气，安神活络，安五脏，和心志，饮之让人欢乐忘忧。
桌上只有冯紫英和宝玉二人，原来说把贾环也叫来，未曾想今日贾环没有回来，所以也就作罢。
不过这也正和宝玉之意，只有二人，许多话宝玉也更能敞开心扉向冯大哥述说一番。
“冯大哥，都说患难见真情，小弟这半年来才算是真正体会到了人情世故的酸甜苦辣，百感交集，说实话，小弟现在是真有些后悔了。”宝玉连引了几大杯酒，仍然不肯放下酒杯，便是袭人在一旁劝诫，也被他撵了出去。
“噢，什么事儿让宝兄弟这么感触？”冯紫英颇感诧异，这贾宝玉的性子他是了解的，鲜有如此沉郁落寞满脸怅惘的表情。
“冯大哥，其实你内心也很清楚，现在我们荣国府不比以往，每况愈下，日子一日不如一日，以往二嫂子还在勉力维系，现在二嫂子走了，大嫂子和三妹妹掌家，大嫂子不必说，她素来是个心善的，也不喜欢这等俗务，所有担子都压到三妹妹身上，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三妹妹又能如何？”
宝玉又端起酒杯，饮了一大口，“现在又遇上了我这要娶亲，而且现在订了牛家，人家是镇国公嫡支，更是长公主之女，现在这架势自然是远远凌驾于我们荣国府贾家之上的，我也听闻了一些说法，说贾宝玉不过是一个什么也不会的纨绔子，万事不成，光是生得一副好皮囊，连兄弟都能进书院读书，而他却是成日厮混，这等人是无用的，……”
冯紫英皱了皱眉，都这等时候了，贾宝玉却来说这些，有何意义？再说贾宝玉不也在写传奇小说和戏剧脚本么？只要能坚持下去，未必不能有出头之日，临川海若先生，一代大家，名满天下，也并非靠科举成名，而是靠戏剧出众。
“宝玉，我原来就和你说过，你若是真心不喜欢读书科考，也不必强求，强扭的瓜不甜，真要逼着你读书，既无效果，也徒增人烦恼，所以既然你愿意写传奇小说，也正好能在《今日新闻》这些报刊上刊载，多少也能有一份收入，也算是自食其力，若是日后造诣更甚，名气更甚，未必就不能出人头地，如海若先生一般，誉满天下，……”
冯紫英的宽慰话显然未能打动宝玉，宝玉眼眶里都多了几分泪影，“冯大哥，你也莫要宽慰我，海若先生岂是我等俗物能望其项背的？我现在拿外人的话来说，是文不能提笔，武不能上马，一事无成，所以才会遭人看不起，若非如此，府里上下又怎么会如此讨好牛家，老祖宗和太太她们成日忧心忡忡，还不是担心被牛家看不起，找各种理由来拖沓推诿，让荣国府贾家蒙羞？要知道我们贾家一门双国公，并不比镇国公牛家逊色，说来说去还是我贾宝玉无能，……”
这个时候才悔悟，是不是有些晚了？你这口口声声称看不上科举出来当官的禄蠹，现在居然会后悔了？
冯紫英也不知道这家伙究竟是真的有些后悔了，还是迫于当下压力而向自己故作姿态，想要通过自己向荣国府其他人表明他的懊悔忏悔，减轻他自己的压力？
“好了，宝玉，现在说这个没有太大意义，府上现在遭遇的困境也只是暂时的，盛衰皆有天定，缓过这一口气就会好很多，哪一家也都不可能一帆风顺，想当初我们冯家在家父刚被解职时，不也觉得惶惶不可终日，但现在不也熬过来了？政世叔现在南下江西当了学政，日后回京也会有大用，贵妃娘娘在宫中，终归能有一番造化，……”
冯紫英这一番鬼话说得绘声绘色，连他自己都差点儿信了，但此时不说这些，又能说什么呢？
“冯大哥，我真有些后悔了，当初您对我谆谆教诲，可我却固执己见，到今日，走出去，事事碰壁，处处受辱，方才知道这世道之艰险，现实之残酷，这荣国府贾家之名不可恃，而本该由我来替贾家门楣增光添彩，现在却成了我要靠贾家余荫来庇护自己，我这算什么啊，呜呜，……”
贾宝玉明显喝得有些多了，情绪激动之下，抚掌大哭，弄得冯紫英都有些措手不及。
见贾宝玉痛哭流涕，袭人、麝月几个丫鬟忙不迭进来劝慰，却遭遇宝玉怒斥，让她们出去，莫要影响他吃酒的兴致，这也让冯紫英啼笑皆非。
这小子究竟是在装疯卖傻来缓解他面临的压力，还是真的吃醉了借题发挥？
莫不是这些传奇话本和戏本写得多了，他自己也能潜心入戏，成了一代演戏大家，弄得他自己都分不清出戏入戏了？
冯紫英便举杯慢饮，一边细细咀嚼着糟鹌鹑，一边琢磨。
荣国府这糟鹌鹑的确是水准不俗，比起冯府的水准要高出一截，金钏儿的水准虽然也不差，但还差了点儿火候，这糟鹌鹑入了味儿，咀嚼起来满嘴浓香，格外爽口，还有这油炸焦骨头也是火候正好，嚼起来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第二百四十九节 无能就是原罪
冯紫英大略能理解当下宝玉的心境。
以往可能感触没那么多深，荣国府破船还有三千钉，在京师城里一门两国公的贾家多少还有些颜面，也就是老爹对自家不读书上进的不待见，有老祖宗和母亲的照拂宠溺，怎么都能按照自己的心意自由自在逍遥自在。
但随着年龄日长，贾家败落之势越快，连带着贾母和王氏都逐渐觉察到了局面的不同以往。
最直观最现实最迫切的问题就是入不敷出了，每年都要亏空一大笔，都不得不靠变卖和典当家中值钱的老物件或者田庄铺子来维持生计，这一千多号人的吃穿用度可不是小数目，而且贾家还不能堕了国公家的门楣颜面，各方面都要支撑起来，这花销就更大。
越是典当变卖，那家中收益就越少，田庄铺子每年年底总归能带来一笔收入，不管是银子还是土特产，但一旦卖了，这年底一关就更难熬过。
日子难过，自然就要思忖局面为何如此困难，贾琏南奔扬州其实在荣国府里还是引起了很多非议的，毕竟他是荣国府的嫡长孙，但是人家也有道理，这荣国府大小事务都是被二房执掌，长房就是打酱油的，连王熙凤管家那也是因为她是王氏的侄女而非她是贾琏的妻子，是王氏委托她掌管家务的，看看贾赦邢氏在荣国府中地位，人家南奔自寻出路甚至到后来与王熙凤和离，府里边虽然腹诽不少，但是也有人心中是表示理解的。
大家都不是傻子，老祖宗的偏心，从贾政到贾宝玉，大家都有目共睹，既然府里局面越发艰难，那么谁该承担起最大责任，当然是掌家的二房，当然是贾政和贾宝玉。
可贾元春进宫除了给贾家弄来一个大观园的超级大窟窿外，一无所得；贾政南下江西，至今都没有任何收益回来；贾宝玉一事无成，混吃等死，这种种情形看在府里上下肯定是会引来很大的怨念的，尤其是当族人、下人感觉到从饮食衣衫到月钱用度都开始大幅度下滑甚至开始克扣和停发时，这种怨气肯定就更大了。
贾元春在宫中，贾政南下了，王熙凤溜了，贾母和王氏一来是女人，二来积威尚存，所以所有的不满自然就都集中在了贾宝玉身上了。
一切都是你的错，你说嫡子，二房掌家，不都说你天资聪颖么？怎么就不能去读书有成，在朝廷里当个一官半职，却还成日里四处厮混高乐，完全不管府里一大家人的死活生计呢？把掌家之事推给一个寡妇一个未出阁的妹妹，合适么？
可以说这一段时间贾宝玉是没少受下边人的怨谤，他还无话可说。
原来年幼可以不在意，也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当面说，但随着年长，情形越发艰难，自然也还是有些混不吝的族人就敢放肆一回了。
比如前几日就有族人贾藻和贾璜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闹将起来，正巧贾宝玉遇上，前去排解。
以往不过是一二句话的事儿，今番却出了差池，那二人不但不听，反而闹得更厉害，最后还说了一些含沙射影指桑骂槐的话，便是贾宝玉不通世务也听出来了对方对自己不屑和轻蔑甚至是羞辱。
大体就说贾宝玉是白生得一副好皮囊，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银样镴枪头，这类言语直把贾宝玉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茗烟这些人自然是不依的，当场就和贾璜贾藻等人闹起来，闹得沸沸扬扬不可开交，最后贾璜贾藻灰溜溜地跑了，但是这事儿却是在府里边传遍了，也让贾宝玉深深感受到了来自各方的恶意和不满情绪。
无能就是原罪这句话冯紫英很想送给贾宝玉，尤其是生在荣国府这种须待要扛起偌大一家人的家里，还是嫡子，你不上去扛起整个荣国府的担子谁上？你上不了，或者承受不起，那自然就该挨这些羞辱。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这句话东西方都是一样的道理，你要享受荣国府的荣光，自然也要为荣国府的振兴做出贡献，哪有白白享受的好事情？
冯紫英估计现在贾宝玉已经开始感受到了现实的残酷并非年少时候那么美好，随着父亲的老迈和外放，长房的冷眼旁观，下边却是如贾环这样靠刻苦读书对自己构成威胁的庶出兄弟，他自己该何去何从估计已经让贾宝玉现在有些心里发慌了。
特别是现在又要和牛家结亲，对方家族的强势带来的巨大压力也一样让贾宝玉感受到了，日后如何相处，怎么才能避免沦为琏二哥对王熙凤那样的处境，这都是亟待认真考虑的问题。
这一顿酒倒是吃得波澜起伏，宝玉的“酒后失态”也是冯紫英第一次见到，冲着宝玉的如此情绪激动，他也不好推辞，陪着很吃了几杯酒，那惠泉酒乃是米酒酿制，相当可口，中间还喝了两杯绍兴黄酒，后来又喝了几盅金合欢酒，几种酒夹在一起，虽然数量不算太多，也有些杂了，醉人。
等到亥初离开怡红院时，冯紫英也是踉踉跄跄，被宝祥和茗烟、锄药三人扶着去了府里边客房休息。
冯紫英本来是想回自己府里休息的，但是他没想到几种酒混着喝的劲儿这么大，直接就把他给弄趴下了，虽然未曾吐，但是却也人晕晕乎乎，连脚步都站不稳了。
林红玉是申时回府里时听到冯紫英来荣国府了的。
这几日她都在保大坊那边未曾回来，二奶奶给她的安排就是三五日便要回来一趟，一是打探消息，二是也顺带把那边的一些风声传递到荣国府这边来，比如说天气转凉了，二奶奶有意要去江南那边过冬，许久没有回金陵了，准备回一趟金陵，又或者去苏州那边过冬。
这其实就是为二奶奶要避人耳目南下临清作舆论准备，总不能突兀地就离京了，荣国府这边还有王夫人和薛姨妈都是她嫡亲姑母，姑娘们也是亲戚，哪有这样招呼都不打就离京的，这年头千里迢迢下江南也不是一件简单事儿，慌慌张张就走肯定容易引人怀疑。
按照冯紫英和王熙凤商定的意思，还有十天她就要南下了，临清那边冯紫英已经安排瑞祥去提前打前站了。
老宅那边虽然经过整修，但是毕竟是前几年的事儿了，这又一晃几年，只有福伯两口子带着几个仆人照看着，王熙凤这一大家子人要过去居住一年多时间，肯定也需要准备许多东西，只能是瑞祥去了。
该采买的都要采买，但对冯家老宅那边也要打招呼，尽可能避免风声外传，好在冯家有点儿出息的子弟都被段喜贵带了出来，剩下来的都是乡间没什么见识的，年龄也都不小了，和在临清城中的冯宅往来不多。
对外如果有人来询问，给出的解释就是远房亲戚一大家子从江南来，准备现在临清暂住一段时间就要上京。
这个理由也不牵强，临清望族大户都知道冯家祖籍是江南苏州，在那边也还有一些亲戚，现在亲戚从江南来要进京，暂时在临清这边住一下也说得过去，至于人家为什么要在临清暂住，那是人家的事情。
林红玉很好的扮演了这个在荣国府和保大坊那边传递消息的角色，现在荣国府这边人都知道二奶奶觉得多年未回江南了，打算回去看看，也趁着冬日里北地寒冷，干脆去江南过冬。
当然林红玉也要打听一下荣国府这边的消息回去，比如现在府里的情形，宝玉的婚事，还要回来和父母商计一番。
“红玉，你怎么心神不宁的？莫不是这二奶奶要去江南，你不愿意去？”
她母亲蒋氏发现这一段时间自己女儿变化不小，但是具体变化在哪里，她也说不出来，但直觉告诉她，自己女儿怕是有什么不一样了，今日回来之后，不知道怎么听得冯大爷过府之后，就更有些坐卧不安的感觉。
“娘这是说哪里话，女儿是当奴婢的，还能挑三拣四，更何况女儿长这么大连京师城都难得出过，更没有去过江南，正好跟着奶奶去开开眼界。”
林红玉定了定神，展颜道。
“那我看你上一次回来便是怔怔忡忡的，几次问你话都是丢三落四的，今日又是这样坐卧不安的模样，你究竟怎么了？”蒋氏把林红玉拉到自己跟前，严厉地盯着对方道：“我和你爹让你跟着二奶奶，那也是琢磨这眼下贾家这边情况不太好，狡兔三窟，你弟弟年龄还小，若是在等二年，我便要让他去金陵那边，若是能脱了奴籍，便是咱们林家的造化了，……”
林红玉咬着嘴唇，手里捏着汗巾子不语，她不知道自己失身的事儿该不该和母亲说，还有二奶奶怀孕的事情，冯大爷和二奶奶之间的私情，并没有瞒自己，甚至也没有刻意叮嘱自己，很显然是料定自己能分清楚里边轻重，但对着自己爹娘，自己该怎么做？

第二百五十节 审女
见女儿这副模样，蒋氏也是一激灵，莫不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儿？
女儿去跟着王熙凤，夫妻俩也是讨论过许久。
蒋氏其实是不希望女儿出去的，他们都是贾家家生子，几代人都跟着贾家，现在林红玉一出去，几乎就是脱离贾家了。
固然自己两口子在贾家还有些身份，女儿那边若是不顺还可以回来，但是肯定就没那么多好机会了。
只是也是想到现在贾家这边情况日益糟糕，也谈不上什么机会，女儿留在贾家，眼见得年龄大了，恐怕也就只能在府里选个小子配了。
以红玉的人才，夫妻二人都觉得有些不甘，若是被那个不中用的小子说动了府里老爷太太们，随便指一个不堪的角色，那更是害了红玉一辈子。
正因为如此，林之孝夫妇才一咬牙同意林红玉跟着王熙凤去了，就是看跟着出去之后能不能有更好的机会。
未曾想王熙凤才搬出去多久，怎么女儿却是这般怔忡不定的模样了？
“红玉，究竟出了什么事儿？你这副模样，让为娘心里怎么这么不得劲儿，莫不是二奶奶那边有什么不对劲儿？”蒋氏牵住女儿的手，目光如炬，盯着林红玉，“告诉娘。”
“娘，哪有什么嘛，没什么，……”林红玉还在纠结，嘴里勉强应了一句，因为还有几天就差不多要南下了，这一去恐怕就是一年都回来不了，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哼，你是为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还能不知晓？”蒋氏毫不客气地道：“若是没有什么事儿，你是断不会有这般情形的！还在我面前撒谎？非要让我把你爹叫回来审问你不成？”
“娘，哪有什么嘛？女儿去二奶奶那边还是不是您和爹答应了的？女儿本来也没打定主意，不是爹娘说跟着二奶奶有前途，荣国府这边儿情况不佳，所以才要另外寻个窝儿么？”林红玉强辩。
“话是那么说，但你这情形就不对劲儿，上一次回来我就在琢磨你哪里出了问题，但你回来打一头就走了，娘那边事情又多，就没来得及多问，今日你自己看看你的情形，……”
蒋氏的眼睛如锥子一般在红玉身上一寸一寸搜寻着，似乎要找出什么来，陡然间一把将林红玉手抓住拉到近前，没等红玉惊叫出声来，劈手就是在林红玉颈项下一摸索，抓住一根红绳，往上一拽，一个玉坠儿露了出来。
林红玉大吃一惊，猛地挣扎想要夺回那玉坠儿，但是却哪里来得及？
蒋氏已经牢牢将玉坠儿捏在手里，一只手按住挣扎的女儿，一边仔细打量这玉坠儿。
这玉坠儿显然和一般姑娘们挂着的玉坠儿样式不太一样，男戴观音女戴佛，这玉坠儿模样不像是佛像，也不是观音像，就是一个古色古香的葫芦形玉坠，雕工精细，但是古意盎然，一看就是有些年成了的货色。
蒋氏是知晓自己女儿是断不会去做那些鸡鸣狗盗的下做事儿的，不可能是偷来或者捡来的，而且她也是有些见识的，一看这物件就是古董，价值不菲，三五百两银子根本拿不下来，弄不好就要上千两。
不是偷来捡来的，就算是王熙凤再喜欢红玉，也不可能赏她这么贵重的东西，所以来源就只有一个了。
抬起女儿的下颌，蒋氏仔细观察，虽然没有修面，但眉毛顶端已经有些乱了，再加上女儿颈项间传出来的体香混合着香脂气息也和往日不太一样了，蒋氏心中一颤，沉声道：“红玉，你身子破了？”
林红玉全身一抖，其实她早就知道自己身子破了的事儿是瞒不过老娘的，她也没打算瞒，只是一直没想好以一种什么方式来告诉爹娘，这骤然间被老娘说破，自然也是羞臊之余还有些惊慌，半个月前还是黄花闺女，这半个月之后就成了妇人，在母亲面前如何交待？
见女儿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蒋氏心中也是一阵惨然，不知道王熙凤是找了哪来的野男人或者那个下人小子破了自己女儿的身子，丈夫和自己当初的设想岂不是害了女儿？
“可是二奶奶做的好事？”蒋氏咬牙切齿，虽然也知道自己夫妇无力对王熙凤做些什么，但是面对女儿受辱吃亏，若是当爹娘的连狠话都不敢说两句，那也太下作了。
“娘，不关二奶奶的事儿……”林红玉话刚一出口，蒋氏便厉声打断女儿的话头：“放屁！不关她的事儿，难道是你自己有了相好的了？你在府里边一直跟着宝二爷，后来就跟了二奶奶，接触的男人有几个？你都离开宝二爷那么久了，难道还能是宝二爷不成？不是她王熙凤造的孽，还能是谁？你告诉娘，究竟是哪个坏种坏了你身子，娘和你爹要去找她王熙凤说个清楚，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破了身子！”
林红玉见老娘情绪激动，声音也大了许多，吓得赶紧哀求：“娘，小声些，莫要叫外人听见了，女儿还如何见人？”
“你还知道要见人？你这身子不明不白被男人破了，日后如何许配人家？”蒋氏气苦，恨不能几个大耳刮子抽醒还懵懵懂懂的女儿，“咱们这些人家，你一个女儿家，身无长物，最珍贵的就是女儿身，现在成了残花败柳，谁还看得起你？许了人家，人家不见红，没准儿第二天就能把你给休了，……”
“娘，不是你想的那样。”林红玉知道自己母亲想歪了，只是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向老娘解释，“女儿，女儿并没有吃谁的亏，嗯，女儿身子给他也是心甘情愿的，……”
“什么？心甘情愿的？红玉，你吃了迷魂药么？”蒋氏吓了一大跳，“你疯了？”
“不是，娘，……，哎，女儿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和您说，总之女儿没有吃亏，女儿也是自愿的，……”林红玉心中如乱蓬蓬的杂草一般，杂乱无序，不知道该从哪里说才好。
“哦？”蒋氏突然想到手中握着的玉坠儿，心中微微一动。
这玉坠儿是古玩，价格不菲，肯定就是那个野男人给女儿的定情物或者说信物，能够一出手上千两的古玩做信物，如此大方的男人恐怕找不出几个来，莫非那王熙凤身后的野男人真的来头很大？
林之孝两口子只知道王熙凤和冯紫英关系很深，甚至女儿还有些怀疑王熙凤和冯紫英有私情，王熙凤在京营将士赎人这笔营生上挣了一大笔银子就有赖于冯紫英的支持，但他们委实没想过或者根本不相信王熙凤会和冯紫英有私情。
毕竟冯紫英和贾琏一直称兄道弟，而且贾琏也是冯紫英一手扶持才能去扬州当海通银庄扬州号的大掌柜，而且王熙凤比冯紫英要大好几岁，连巧姐儿都生下了。
以冯紫英的人才，要纳妾，京师城里好人家女儿任取任予，更何况他还娶了宝姑娘琴姑娘，马上还要纳二姑娘为妾，这还没有算明年还要迎娶林姑娘，怎么可能和王熙凤扯上关系？
“红玉，娘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难道娘还能害你不成？当初让你去跟着二奶奶，也是指望你能有一个好归宿，但这才半月你却连身子都破了，问你，你却这样吞吞吐吐，让为娘都快要急死了。”蒋氏定了定神，放缓语气，“你告诉娘，这个破了你身子的男人可是二奶奶背后的男人？”
这种一问一答，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的问题，就要比让林红玉和盘托出的问题容易让人接受许多，林红玉略作犹豫，还是羞红了脸，点了点头。
蒋氏心中一沉，但是却面色不变，又道：“这玉坠儿可是他给你的作为信物的？”
“是。”林红玉低声道。
“这个男人可是和二奶奶有私情？”蒋氏心中颤抖，这是最关键的，“可是冯大爷？”
虽然早就听自己女儿说过怀疑冯紫英和王熙凤有私情，但是林之孝夫妇也只是听着，却都不太相信，觉得女儿还是经验少了，听着风就是雨，怀疑归怀疑，但是要说可能性还真没多少。
扳着指头数一数，冯紫英要多不择食才会去打王熙凤的主意？
你说冯紫英想偷平儿都还说得过去，毕竟平儿还没被贾琏破过身子，可王熙凤的女儿巧姐儿都七八岁了，再说妖娆风流，但年龄摆在那里，又是个残花败柳，冯大爷如何会肯下手？
可真正轮到自己女儿身上时，蒋氏却又巴不得就是冯大爷了。
此时她心里砰砰猛跳，若真是冯大爷那就太好了，给了玉坠儿，说明冯大爷还是个有情有义的，不是那等提起裤子就不认账的，可就怕不是冯大爷。
林红玉脸一红，犹豫半晌，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蒋氏身子顿时一软，手中捏着已经出汗的玉坠儿也就松了，心中大石落地，一屁股坐回炕上，忍不住念叨了一句：“阿弥陀佛！”

第二百五十一节 小人物的生存智慧
“娘，您怎么了？”林红玉却惊了一跳，“女儿……”
蒋氏摆了摆手，“没事儿，娘就是乏了，这颗心里的大石头放了下来，……，红玉，真的是冯大爷？你可千万莫要哄娘！”
林红玉忍不住扭动身子，脸色却是潮红难抑，“娘，这等事情女儿如何敢撒谎，这玉坠子便是冯大爷给女儿的，他当时身上也没有别的信物，便把他最心爱的扇坠儿给了女儿，听说还是一件唐代古物呢，……”
蒋氏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拍了拍腿，“那就好，那就好！可是，冯大爷怎么会和二奶奶……？”
蒋氏说到这里就忍不住摇头，觉得不可思议，“原来你说二奶奶和冯大爷有私情，我和你爹都不相信，你说冯大爷怎么就惦记上了二奶奶了呢？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林红玉迟疑着想了一下才道：“应该是二奶奶和琏二爷和离了之后的事情吧，女儿感觉他们好上应该没太长时间，至于说冯大爷为什么和二奶奶好上了，这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女儿如何能去问这些问题？不过……”
“不过什么？”蒋氏也是一个极其精明的妇人，她和丈夫号称荣国府里的“天聋地哑”，在外边儿话语极少，但是在家里却是很能说。
“不过二奶奶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其他人都比不上。”林红玉嘴角露出一抹奇异的笑容，看得蒋氏莫名其妙，“什么不一样？还能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女人那点儿事儿，有多大差别？”
“娘，你却不知道吧，……”林红玉迟疑了一下，犹豫再三还是压低声音道：“二奶奶有了身孕了，所以才要南下去避开这边儿，……”
“啊？！”蒋氏惊得从炕上一下子跳了起来，一手捂嘴，一边向外张望，深怕外边儿有人，显然是被这个消息吓住了，“红玉，你说什么？二奶奶有身孕了，冯大爷的？”
“不是冯大爷的，冯大爷能这么上心？二奶奶和琏二爷和离之后也就只有冯大爷一个男人，不是冯大爷的还能是谁的？”林红玉见母亲吓得不行，赶紧安慰道：“娘，这事儿只有我们院子里的人才知道，都是二奶奶信得过的人，而且马上我们就要南下了，要等到二奶奶生下孩子一段时间之后才回京城，冯大爷已经安排人去南边准备去了。”
蒋氏舒了一口气，想起了什么似的，“冯家人丁稀少，二奶奶这一胎若是生下一个儿子，岂不是成了冯家的长子？”
话一出口，蒋氏才意识到什么，“红玉，二奶奶若是生下孩子，那要入冯家么？可以什么身份入冯家？冯大爷总不可能纳二奶奶做妾吧？那就太……，那就只能是外宅所出，然后归宗认祖，但二奶奶能答应么？她都和离了，一辈子也许就这一个依靠了，若是进了冯家，肯定是归到某一房里，宝姑娘和林姑娘都可能成为嫡母，那日后孩子还能认二奶奶她这个亲娘？”
“这女儿就不知道了，女儿也不过前些日子才知道，二奶奶之前可掩饰得好，府里边只怕根本就没有人起疑吧？”林红玉试探性地问道。
“根本就没有人会往那边儿想。”蒋氏连连摇头，“也就是有人觉得好像二奶奶长胖了一些，其他就再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了。”
“那就好，二奶奶就担心这个，娘，这些事情可千万别外传了，顶多就让爹知道，包括我兄长和弟弟他们都最好别知道。”林红玉叮嘱道。
“这娘还用你来教？”蒋氏叹了一口气，把话题回到自己女儿身上来，“红玉，冯大爷要了你身子，给了你这个信物，可还有说其他？”
“没说太多其他，只说不会亏待女儿，那一日冯大爷喝了不少酒，女儿也喝了几杯，稀里糊涂就……”林红玉声音渐低，含糊其辞，就想带过去。
蒋氏却不肯罢休，作为当母亲的知晓这关系到女儿一辈子幸福，自然要问个明白，她是过来人，而且在荣国府这塘水里沉浮这么多年，什么腌臜荤腥事儿没见过，哪像自己女儿这么面皮薄，肯定要一一问清楚。
“你说冯大爷喝了酒，那一夜，可见了红？……”蒋氏紧盯着女儿。
“嗯。”林红玉羞得抬不起头，只能微微颌首，应了一声，见母亲不肯罢休，又只能添了一句：“那汗巾子都被冯大爷收好带走了。”
“唔。”蒋氏终于放了心，这样就好，起码冯紫英认这个事儿了，自己女儿是清白黄花闺女跟了她，可不是什么残花败柳破鞋，虽说是个丫头，但越是丫头，这方面就越是讲究，若是个破鞋，谁还会在意你？
“那冯大爷只说了不会亏待你，二奶奶既然无法跟着他，那日后你怎么办？是让你一直跟着二奶奶，还是让你寻个机会进冯府跟着哪位奶奶？”这才是蒋氏最关心的事情。
“娘，这等事情，女儿怎么好一开始就问？”林红玉忍不住跺了跺脚，“女儿和冯大爷就那么一回，……”
“你是说你和冯大爷就那一次？”蒋氏吃了一惊，“日后冯大爷就再没有和你……？”
“冯大爷这段时间有多忙碌娘你不知道，便是二奶奶这边他也根本没时间来，所以方才听到冯大爷来府里了，女儿才有些惊奇，……”林红玉忍不住望了一眼门外。
“冯大爷来府里是和老祖宗与太太商量宝二爷婚事的事情，另外可能也去了大老爷以及珠大奶奶和三姑娘那里，后来听说宝二爷要请冯大爷在园子里吃酒，估计这会子就应该在怡红院里吃酒吧。”蒋氏道。
“原来如此，我说冯大爷这么忙怎么会突然来府里了。”林红玉点了点头，“冯大爷怕是要来和大老爷商量要纳二姑娘做妾的事情吧？”
“嗯，这事儿府里也有不少议论，不过多半是赞同的，二姑娘那性子真要嫁到孙家那样的府上去，还不得给折腾死？”蒋氏撇了撇嘴，“到冯府倒是能过好日子，当妾名声不好听，但是二姑娘那性子没准儿是好事儿，哪个当奶奶的也不会和她过意不去，她有不争不抢的，……”
母女二人正说间，林之孝也回来了，见女儿在，倒是很喜欢。
蒋氏踌躇了一下，示意林红玉先行避开，她还是要把女儿的事情给丈夫先说一说，这等大事儿，她都有些拿不准究竟是好是坏，是福是祸。
林之孝也没想到妻子居然给自己来了这样一个让他瞠目结舌的消息，女儿居然被冯大爷给收了房了，不，这还不算收了房，毕竟王熙凤是不可能跟冯紫英有什么结果的，哪怕她给冯紫英生个儿子也不行，只能说女儿跟了冯紫英了。
不过王熙凤和冯紫英没结果并不代表王熙凤就没前途了，以林之孝对冯紫英的观察，这是个重情义的男人，既然无法给王熙凤什么归宿，那肯定要在其他方面给王熙凤以满足，看看京营官兵俘虏后赎回的这笔营生，王熙凤捞了多少，若是有个儿子傍身，只怕这一辈子王熙凤都能靠着这条纽带无忧无虑地吃个钵满盆肥了。
不过这对女儿却没有太大意义，红玉日后怎么办才是他最关心的。
现在红玉跟着王熙凤挺好，若是因为和冯大爷有了这层关系，王熙凤也能放心用红玉了，日后红玉倒是能跟着王熙凤学到不少东西。
王熙凤这么多年来各种营生都敢插手，固然依靠着贾家的一些人脉，但若是没有点儿本事，那也是不行的，红玉学着点儿，日后没准儿就能帮着冯大爷做一些不好出面的事儿，这才是林之孝最看重的。
“依你的意思是先让红玉就这么跟着二奶奶，看看情况再说？”蒋氏迟疑，“可人家二奶奶肚子里有了孩子，红玉才和冯大爷只有一次，冯大爷身畔多少女人，这一去就是一年多，没准儿等红玉回来时，冯大爷都怕记不起红玉啥样了，……”
林之孝点了点头，“这会子宝二爷和冯大爷在怡红院饮酒，我方才遇到宝二爷身边的锄药去替冯大爷安排宿处，说是冯大爷和宝二爷都喝得有些多了，估计冯大爷就要留宿住下，届时……”
蒋氏顿时明白，这是要女儿抓住这个机会，那冯大爷歇的地方就在西边儿客房那一顺溜地儿，周围都并无其他住户，是个僻静安稳所在，只要小心一些，倒也不虞被其他人发现。
“就怕红玉面浅，抹不下这张脸。”蒋氏踟蹰道。
“又没让红玉做什么，冯大爷喝多了，红玉去帮着照看一下，至于说其他，……”林之孝顿了一顿，“红玉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了，你这个当娘的也该教教她了，总不能到这个时候了，还忸怩什么，我倒是担心今晚别有其他人也在打冯大爷的主意呢，……”
蒋氏一惊，“谁？”
“呵呵，这谁能说得清楚？”林之孝悠悠地道：“牛家姑娘要进门了，怡红院那么多人，能留下几个？”

第二百五十二节 怡红院中
林之孝的怀疑并非毫无缘由，就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怡红院里躺在炕上散着酒气的贾宝玉目光迷离地望着屋顶。
端着醒酒汤进来的袭人看了脸色变幻不定的宝玉，小心地捧着碗吹了吹，这才小声道：“二爷，喝口汤吧，您今儿个可喝得不少。”
“唔。”宝玉点点头，撑起身子来，接过碗喝了一大口，这才随手递还给袭人，袭人接过碗正准备出去，却听宝玉说：“袭人，过来靠着我，陪陪我。”
袭人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身帘子外边儿，迟疑道：“二爷，她们都还在外边儿忙乎呢，奴婢……”
“我说过来。”宝玉提高声调：“怎么，连你都不肯听我的话了？”
袭人身子一颤，只能放下碗，小心蹩着身子过来了，坐在了宝玉身旁炕沿儿上，却被宝玉一把拉了过去，惊叫声赶紧又被自己用手捂住，宝玉的手已经从衣襟里钻了进来，掀开自己的肚兜，揉弄了起来，……
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炕榻上的响动，紧接着衣衫、肚兜散落，伴随着一阵阵压抑的呼叫呻吟，……
一盏茶工夫后，袭人已经悄悄下地穿衣收拾，正准备出门儿，却听得炕上她以为已经睡着了的宝玉粗哑着嗓子道：“别走，过来，陪着我。”
“二爷？”袭人叹了一口气，在门口站定。
她知道二爷这段时间心情都很不好，今日陪着冯大爷吃酒也不知道是强颜欢笑，还是真的高兴，她脑子笨，琢磨不出来。
“过来吧，陪我歇息会儿，说说话，这院子里也就只有袭人你能听我说说话了。”宝玉自我解嘲地笑道：“知道我要娶牛家女，大家伙儿也都打听了，牛家那一位不是好相与的，他们都在担心下个月还能不能留在我身边了，说实话，我自己都不知道。”
“二爷，你也莫要太担心，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冥冥中大家都各有各的命数，那都是老天爷安排的，怨不了谁。”袭人靠在宝玉身旁，柔声道。
“怨不了谁？这只怕只是你想的，我知道这府里许多人都在埋怨我，都在说我是个废物，不喜读书，又不会像琏二哥那样做营生，却还是二房的嫡子，袭爵也没我的份儿，加之老祖宗却让我们二房管家，自然矛头都指向我了。”贾宝玉手指落在袭人柔媚的脸庞上，“环老三都还能去书院读书，我呢？就只能写写传奇话本，可我真的不喜欢去读那些经义和时政策论，看着就头疼，奈何？……”
袭人不做声，她知道这个时候宝玉并不想谁来回答，只是单纯地想倾诉。
“环老三也就罢了，反正他现在还没有考中举人，可冯大哥呢？这么鲜明的对比，都落到我身上了，可他们怎么不拿冯大哥去和别家子弟比，都集中在我身上？为什么不拿我和薛文龙比？云妹妹的堂兄史朝封、史朝义飞鹰走马，怎么没人说？就算是表兄王国生不也一样沉迷于唱戏？怎么都没有人关注，也不去和冯大哥比，都盯着我呢？冯大哥是一般人能比的么？大周朝百年，也就出了他一个这样的，也就是冯大哥的冯家和我们贾家是世交，所以大家都理所当然地把我和冯大哥放在一起了，你说我是不是忒倒霉？”
宝玉声音都变得有些嘶哑了，可能是饮酒太多，听得袭人一阵心疼，“二爷，奴婢替您去端一盅茶来润润喉咙，您小点儿声，小心伤了嗓子。”
“袭人，都这个时候了，我还在乎这个嗓子么？”宝玉悠悠一叹，“冯大哥我是比不了的，哪一样都没法比，所以我都退避三舍了，能读书是真好啊，什么都能心想事成，我就只能束手待毙？”
“二爷，您说什么呢，什么束手待毙，千万别这样说，老祖宗和太太听见又要责骂您了。”袭人有些着急，宝玉的状况可真是让人担忧，这样子下去，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儿。
“责骂就责骂吧，谁让我这么不中用呢？”宝玉一双大眼眶里已经盈满泪水，“我都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怎么做才能让大家满意，让我自己也高兴，为什么大家就都喜欢冯大哥呢？”
袭人无言以对，为什么喜欢冯大爷，这不明摆着么？冯大爷能文能武，科举高中，声名远播，做官之后也是备受赞誉，仕途一路顺风，再加上人才、门第都是一等一的，这样的人物，哪个姑娘不喜欢？
“我喜欢宝姐姐，结果宝姐姐嫁给了冯大哥，我喜欢林妹妹，林妹妹也要嫁给冯大哥，甚至连家里二姐姐都要给冯大哥做妾，我们贾家的姑娘现在都沦落到要给人做妾了么？”贾宝玉忍不住拍了一掌炕头，满脸痛苦纠结，“冯大哥纵然再好，但离了他，大家就都过不了么？”
“爷，小声点儿，别让外人听见了，传了出去，对大家都不好。”袭人心下害怕，却又没办法不让宝玉住嘴，这种话传到冯大爷耳中，不知道又要生出多少是非来。
贾宝玉看了一眼袭人，眼神有些发定，看上去有些呆滞，好一阵后却又笑了起来：“袭人，你是不是觉得我有些不自量力，甚至忘恩负义？冯大哥对我们贾家，对我那么好，我却要嫉妒忌恨他，又或者我真的是狼心狗肺的家伙，……”
袭人一听，赶紧伸手堵住宝玉的嘴，“二爷，千万别这么说，冯大爷固然优秀，但是您也不差，不读书不做官也未必就差了，府里人都喜欢你，要不大家怎么都愿意来您房里侍候您？麝月、秋纹、媚人、绮霰和紫绡她们都愿意一直陪着您，……”
“是么？”宝玉目光从迷惘呆滞中似乎一下子有变得清明起来了，吐出一口浊气，“也许我真的该好好考虑一番了。”
就在袭人和宝玉在炕上翻云覆雨时，麝月、秋纹、碧痕三人也在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闲话，目光不时往那边屋里瞟过去。
“二爷怕是喝多了，……”麝月叹了一口气。
“喝多了也有袭人伺候着，轮不到你操心。”秋纹恨恨地道。
碧痕想笑，但是最终没能笑出声来，也叹了一口气：“秋纹，你这酸溜溜的味儿是说给谁听啊？麝月不过是关心二爷罢了，犯得着你这么拈酸吃醋么？”
“我拈酸吃醋？”秋纹也是个不饶人的嘴巴，“你和二爷洗澡一洗就是一个时辰，真以为我们不知道？照你这么说，该是你才有资格拈酸吃醋了？”
被秋纹这一怼给弄得脸顿时红了起来，碧痕咬牙切齿：“你少在那里胡诌，我和二爷可是清清白白，难道你就没伺候过二爷洗澡？”
“我们侍候洗澡不过就是提提水，递递衣帕，何曾像你这样？”秋纹冷笑，“怎么，还替麝月打抱不平？袭人就在二爷床上呢，你若是真的不服，不该对着袭人去么？”
“秋纹，你今儿个是吃了火药了？这么火爆？”麝月虽然是个老实性子，但是也被秋纹这些话给激得有了一些火气，“我哪里招惹你了，这般作践我？”
秋纹一窒，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一阵后才闷闷地道：“麝月，碧痕，你说二爷酒后避着袭人给我们说那番话是什么意思？绮霰、紫绡她们是不是都留不住了，这是要打发大家都各寻出路么？”
“兴许就是二爷的酒话，……”麝月话语未落，就被秋纹粗暴打断：“行了，麝月，你要当老好人你自个儿当去，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你看紫绡和绮霰她们现在在想什么，在干什么？”
麝月讶然，“绮霰和紫绡她们怎么了？”
“怎么了？人家都是聪明人，早早就在琢磨后路了，没见着紫绡前几日去了三姑娘那里，询问情况，……”秋纹冷声道。
“啊？紫绡想去三姑娘那里？可，三姑娘都有侍书翠墨了，……”麝月迷惑不解。
“麝月，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在二爷屋里留住的，兴许二爷就看中你这榆木疙瘩，……”秋纹气恨恨地道。
“紫绡她们怕不是想去三姑娘那里吧？”碧痕显然要机敏许多，“秋纹，你是说环三爷？可环三爷太小了一点儿吧，才是十四岁呢，……”
“哼，那袭人不也比二爷大好几岁？”秋纹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这段时间二爷不是经常在说这几句话么？难道还听不明白，那今晚的话你们该听明白了吧？”
麝月和碧痕都不说话了，都在思考着秋纹所言。
二爷屋里这么多丫鬟里，秋纹论容貌不算出众的，但是却比紫绡、绮霰几个容貌最出众的都还得二爷欢心，仅次于麝月这个当初和袭人、晴雯一道的大丫头，袭人不必说了，晴雯走了，只剩下麝月是最老实的，秋纹却能脱颖而出，自然有其本事。

第二百五十三节 树未倒，猢狲先散
“要说二爷也是为大家好了，提前和我们说了，提醒我们早些寻个路径出去，免得日后奶奶进门了大家难堪。”秋纹脸上的冷峭之色慢慢变淡，眉目间却多了几分幽怨和不甘。
只有袭人一人能得二爷全力去保，虽说现在也未必就能得偿所愿，但是她们几个显然就更难了，这等情形下，何去何从，确实让她们几个更是彷徨无计了。
只是她们几个都十八九岁了，现在却要出去，去哪儿，跟谁？这都是难事儿。
更何况她们在府里在宝玉屋里呆了这么多年，都习惯了这等生活，骤然让她们出去，外边的生活如何适应？
嫁人，她们的身份在哪里，好人家肯定不会愿意娶她们，若是这府里边的小子们，以她们的心气，却又难以接受。
可以说哪一条路对她们来说都是一条不好选不好走的路。
“那秋纹，你如何打算？”麝月有些怯怯地问道，她虽然在几人里边资历仅次于袭人和晴雯以及另外一个早已经被打发出去的茜雪，但却是最老实的一个。
“如何打算？我哪里知道？”秋纹闷闷地吐出一口气，“要么就再等，二爷此时虽然希望我们另寻出路，但是内心肯定还是犹豫的，一来也是看我们是不是真的要舍他而去，二来估计也是在看新奶奶进门来的动静，……”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还是有机会……”碧痕惊喜地道。
“哼，也许有，也许没有，但你觉得新奶奶进门来会允许二爷把现在屋里人都留下来么？”秋纹冷哼，“现在大家都知道了，二爷就是想把袭人保下来，至于其他都放在后边儿了，所以我们要么就自寻出路，要么就赌一把，看看新奶奶进来会不会允许我们几个留下来，但无论如何紫绡、绮霰、四儿、五儿、良儿她们那些人是留不下的，所以紫绡和绮霰才会去三姑娘那里，……”
“那四儿、五儿她们就更留不住了。”麝月叹了一口气，“五儿都才进怡红院没几日，柳嫂子前几日还在托人说话让我们帮忙照顾，没想到……”
“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现在的情形，自顾不暇，哪里还能管得了别人？”秋纹撇嘴，“麝月，你也是当老好人惯了，到这个时候，谁还来管你？”
就在几个大丫鬟唉声叹气说着闲话时，另外几个小丫鬟一样也是探讨着自家的出路。
“芳官替我去问了司棋姐姐了，若是二爷这边真的留不住，我便要去二姑娘那边了，你们愿不愿意去？”五儿一双桃花眼很是有些妩媚味道，笑起来呈弯月形，煞是勾人。
“去二姑娘那里，五儿，你和缀锦楼那边说好了？”四儿讶然，“你动作倒是快，二爷还没发话呢，你就开始找后路了。”
“二爷其实早就在暗示我们了，那咱们还能不知趣一些？”五儿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别说你也没有动作，前日里我看紫鹃姐姐过来，你拉着她说了半晌，是不是要去潇湘馆？”
她来怡红院时间不过几个月，对怡红院这边并没有多深厚的感情，也是母亲觉得跟在怡红院这边更有前途，所以才把她送进来。
但一进来之后才知道这地方是个坑，大丫头像麝月秋纹她们都有好几个，小丫头就更不用说了，而且许多事情根本就挨不着边儿，这种小丫鬟的日子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熬出头来。
现在宝二爷要娶妻成亲了，涉及到都是京师城里的大富大贵人家，所以这院子里的人就保留不下来了，首席大丫鬟袭人都成日里惴惴不安，大家都知道她其实是被宝二爷收了房的，连她的位置都岌岌可危，遑论其他人？麝月、秋纹、碧痕几个也是六神无主，绮霰、紫绡、媚人几个自寻出路，剩下四儿（蕙香）、檀云、佳蕙、良儿、春燕几个小丫鬟关系算是比较好的，更是茫然不知所措。
她好歹还有个老娘在后厨，加之素来和芳官关系交好，所以早早就攀了缀锦楼这边的门路。
四儿被五儿这么一说，脸红了起来，有些忸怩地道：“如你所说，二爷一两个月前就有这个意思了，没见着这段时间二爷回来不怎么和我们说话了？我也问了袭人姐姐，袭人姐姐只是唉声叹气，所怕是大家伙儿都留不住，牛家姑娘房里也是五六个身边人，都是要跟着过来的，所以我也就死了心，找了紫娟姐姐，紫娟姐姐都和林姑娘说了，若是二爷这边要打发出去，我就去潇湘馆。”
“好哇，你们一个个都寻了出路，却都隐藏得好！”檀云双手叉腰，气哼哼地道。
“哼，檀云，你少在那里装模作样，谁还不知道你和晴雯姐姐关系最好？”四儿反唇相讥：“前两天你请假出去是去哪儿了？还不是去见晴雯姐姐吧？你不也一样早就安排好了退路？”
檀云吃了一惊，她还真没想到四儿这丫头居然连这个都知道了，但是转念一想，这段时间晴雯姐姐来过两回，肯定被她们看出来了，所以也不否认，而是大大方方地道：“晴雯姐姐是关心我，问过我，可宝二爷这边一直没有准信儿，一直到前几日宝二爷才算是露了口风，连袭人姐姐都未必能留下来，麝月秋纹碧痕她们都没了主意，我们这些人肯定是留不下来的，五儿你是家生子还能你娘可依靠，还能跟着二姑娘，四儿你可以去跟林姑娘，我不就只有晴雯姐姐一个可以依靠的，自然也就只能寻个出路了。”
听得三个姐妹都有了去处，良儿也是慌了，“你们几个都有了去处，却瞒着我一个？春燕，你怕是也有了去处吧？”
春燕犹豫了一下，这才吞吞吐吐地道：“我娘说若是留不住，那就跟着她一块儿去院子里去侍弄花圃，听三姑娘说，院子里的花匠都要裁撤，但是这活儿还得要人来做，我妈原来就做过，不行我就跟着我妈去。”
这却不是一个好去处，良儿把目光望向佳蕙，“佳蕙，你呢？”
佳蕙一脸茫然，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都是今日你们这么一说，我才知道，不过小红姐姐前几日回来的时候也问过我，说若是不遂意，愿意出去，便跟着她去。”
“小红？”四儿五儿以及良儿都是讶然，“小红姐姐不是跟着二奶奶出去了么？”
“嗯，小红姐姐现在说住在城东保大坊那边，她娘老子还在府里啊，林管家和蒋大婶子，经常要回来的，她在二爷屋里时就对我很照拂，大概也是听说了牛家姑娘要嫁过来的事情，所以问起，我也就说了几句，说到袭人姐姐都未必能留住，于是她便说起了此事，……”
佳蕙是屋里年龄最小的一个，比良儿还要小一个月，刚十五岁，生得一个粉嫩团子般的圆脸，玉妆雪琢，两颊小酒窝，甚是可爱。
她在屋里因为年龄最小，所以也最是天真烂漫，林红玉在宝玉屋里受排挤，也就只有佳蕙和良儿几个年龄最小的还能听她的话，所以回来之后遇见佳蕙时，便顺口说了几句。
“听说保大坊那边是城里最贵的地段，住的都是富贵人家，府里人都说二奶奶出去是迫不得已，怎么却住在了最好的地方？不是说因为琏二爷年底要回来二奶奶没脸留在府里才出去么？这样一看，不太像啊。”四儿迟疑着道：“还有二奶奶就一个人，都带了十来号人出去了，难道人还不够，还要添人不成？”
“这却不知道了，小红姐姐就是这么说的，若是没去处，便去寻她，不过要尽快，她说她兴许要陪着二奶奶去江南一游呢。”佳蕙眼里满是艳羡。
都说江南风景好，草长莺飞，而那几个从江南买回来的小丫头如芳官、藕官、豆官、龄官这些都把苏州、杭州、扬州这些地方吹嘘得天堂一般，再加上贾家也都是从金陵搬来的，现在还有许多人还在金陵，所以说起江南都是一脸神往之色，也让府里边这些个没出过门的小丫鬟格外向往。
四儿五儿几个都是触动，小红也是从怡红院出去的，那时候也就比她们几个身份略高一些，不说比麝月秋纹碧痕她们，便是比紫绡、绮霰、媚人她们几个也要低一等，现在人家却跟了二奶奶去了，甚至都能做主添人了，还要去江南一游了。
良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鼓足勇气道：“佳蕙，既然如此，那我们不如去和晴雯姐姐说一声，反正二爷这边都要往外放人了，若是能让二奶奶给府里打个招呼，不如我们俩干脆就去二奶奶那边，跟着平儿姐姐小红姐姐做事便是。”
几个人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都觉得这也是一个不错的去处，真要能跟着二奶奶，也相当于是在贾家一样了。

第二百五十四节 又来一个
鸳鸯听闻冯紫英酩酊大醉被扶回客房时也是忍不住跺脚。
她是知道贾宝玉要在怡红院里宴请冯紫英的，无他，冯紫英和冯家帮了他和贾家太多了，一顿酒也算是于情于理都该表示的。
原本以为宝玉酒量有限，冯紫英纵然酒量也不算好，但是起码应该不会被宝玉喝倒才对，谁曾想宝玉心潮澎湃之下也是放开了喝，而冯紫英却栽在了三种酒混合的情形下。
有心不想去管，但是却是始终放心不下，鸳鸯在屋里转了几个圈儿才悄悄蹩出门。
客房在老祖宗背后的夹道一直往北去，隔着一条巷道与大观园的西墙比邻，这一顺都是客房，一直要到靠近大观园的西北角才是府里边一些有头有脸的下人们的住处，比如林之孝夫妇、周瑞夫妇、吴新登夫妇、余信夫妇、王善保夫妇，这些人在府里边儿多少都挂个职务，而且有家有室，所以府里边就在大观园背后那一顺裙房里选了一些出来，供这些人居住，其中也包括在客房北边儿一部分。
鸳鸯到时，正巧碰上了茗烟和锄药从客房出来，见到鸳鸯提着灯笼过来，都忙不迭地打招呼。
“鸳鸯姐姐，这么晚了去哪儿？”茗烟还是很懂事儿的，站定问候。
鸳鸯一阵脸烫，故作镇静，“你们这事儿去哪儿啊？我去后边儿周大娘那里，老祖宗有些事儿要问一问。”
“哦，冯大爷喝多了，我们把冯大爷送回客房里，侍候冯大爷睡下了，这会子回怡红院。”茗烟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噢，把冯大爷都喝醉了？宝二爷的酒量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鸳鸯假意惊讶。
“嗨，宝二爷也喝多了，冯大爷和二爷说了许多话，二爷情绪有些激动，所以二位爷都喝了不少，冯大爷兴许是酒喝杂了，所以就醉了。”茗烟解释道。
“哦，我说嘛，怎么宝二爷也变得这么能喝了，把冯大爷都喝高了。”鸳鸯点点头，“那冯大爷那边可有人照顾？”
“有的，冯大爷身边的宝祥侍候着，原本是劝冯大爷就在怡红院睡下休息，不过冯大爷没答应，还是回了这边客房。”茗烟也不知道怎么今日鸳鸯姐姐问得这么详细，以往好像鸳鸯姐姐对这些事儿没那么感兴趣才对。
“唔，我知道了。”鸳鸯手中灯笼一转，“那你们去吧，我去后边儿看看。”
待到茗烟和锄药走远，鸳鸯这才举着灯笼小心翼翼地紧走几步，一直走到客房最端头，四处打量了一下，见没有其他人，蹩进门，沉声喊道：“宝祥。”
宝祥刚把冯紫英扶上床，四下打量，想要替大爷寻一杯水来。
这客房里虽然东西齐全，但是热水却是没有，加上之前并美有提前打招呼，所以并没有下人把热水毛巾这些物事准备好，宝祥也还在琢磨恐怕要出去找人安排，却没想到就在外边儿听见喊自己的声音。
“鸳鸯姑娘？”宝祥出门见到提着灯笼的鸳鸯，吃了一惊，赶紧迎了出来，“姑娘怎么来了？”
“我路过，听得茗烟和锄药说，冯大爷喝高了，已经睡下了？”鸳鸯控制住心境，装出一副正巧路过的模样。
“嗯，其实二爷酒量不止这点儿，可谁知道宝二爷那里准备了几样酒，大爷不知不觉间就喝杂了，所以就醉了。”宝祥见是鸳鸯来了，心里也是放心不少，“我正琢磨去找鸳鸯姑娘呢，这客房里之前大爷也没说要在这里歇息，所以各种东西都没准备，姑娘能不能说一声，让后厨那边送些热水来，也好替大爷洗把脸，多喝点儿热水，……”
“嗯，那我去吩咐人。”鸳鸯迟疑了一下，便出了门，回了贾母院子，安排了两个小丫鬟一道在后院要了两桶热水便送到了客房，打发走了小丫鬟，这才又进了屋。
宝祥早已经不是两三年前那个单纯的宝祥了，见鸳鸯那份关心的模样，已经揣摩出一二来，知趣地小步出门，然后扭头道：“鸳鸯姑娘，我先到大门上瞧瞧，劳烦您先……”
话音未落，宝祥已经疾步出门。
鸳鸯脸颊微红，她当然知道对方的用意，这个几年前还是一个懵懂孩童的少年郎，现在已经成为了冯大爷身边的心腹长随，看冯大爷的架势是什么事情都不瞒他了，鸳鸯心中又稍微稳定了一些。
看着连衣衫都还没脱就仰倒在床上呼呼大睡的冯紫英，面色略带潮红，酒气喷涌，鸳鸯也有些心疼。
她早就知道冯紫英酒量不算太大，不过贾宝玉应该更差才对，但没想到这是把酒和混杂了才会弄成这样。
小心地托起冯紫英的头，把他颈下的枕头垫高，顺手拉过薄被替对方盖好，鸳鸯这才将木桶里热水倒进木盆里，用巾帕浸润之后扭干，替冯紫英擦拭额头脸上和颈项。
冯紫英其实并没有彻底喝醉，因为他其实喝得并不算太多，只是三种酒混在了一起让他处于一种晕晕乎乎迷迷糊糊的状态下。
所以他被宝祥、茗烟和锄药等人扶回客房，乃至于躺倒在床上的情况他都清楚，可就是眼皮子太沉重睁不开眼，全身发软，脚下如踩在云端一样。
现在也是如此，只感觉一个人在自己身旁温柔地把自己头托起，然后垫高，紧接着就是热帕擦拭自己脸和颈项，十分舒服。
这显然不可能是宝祥能做到的，而且冯紫英也不允许宝祥瑞祥这些小厮长随来这样做，他不习惯。
一丝幽香浸润如鼻腔，让他有些熟悉感，是谁？
他想睁眼，又睁不开，但他知道这是一个自己比较熟悉的女人，但依然混沌的脑袋却无法辨析出究竟是谁？
司棋？平儿？还是红玉？似乎在荣国府里能和自己如此亲近的女子大概率就这几个了。
探春、黛玉还有迎春她们是不可能夜里来自己屋里的，只有这些丫鬟们，但黛玉身边的紫鹃虽然理论上存在可能，但实际上不会，而探春身边的侍书翠墨就更不可能了，还没有熟悉到那个地步。
平儿和红玉现在不在荣国府了，所以可能性也不大，那就只有司棋了，可他总感觉这样温柔细致的动作不像是司棋的。
嗯，还有一个，……
鸳鸯？
脑袋瓜子突然一动，对了，就是鸳鸯才对。
那香气，熟悉，动作，温柔，……
这个念想一下子让原本酸软无力的身体也有些能活动了，冯紫英翻身握住了正在自己颈间擦拭的手。
鸳鸯吓了一跳，低头一看冯紫英却没有睁眼，只是就这么握着自己的手，放在脸颊旁，又沉沉睡去。
抽了抽手，却抽不出来，鸳鸯又不忍心把刚刚入睡的冯紫英弄醒，就只能就势坐在了床边，斜靠在床头，听凭对方抱住自己的手入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宝祥略显大声的说话声把险些睡着了的鸳鸯惊醒过来：“小红姑娘，你来了？……，大爷睡着了，啊，你要看看，……”
林红玉来之前也是犹豫再三的。
荣国府里不比在自家屋里，只是娘的话不无道理，打动了她。
还有几天自己就要跟着二奶奶南下了，这一去起码是一年，要等到二奶奶生下孩子，甚至要等到孩子一岁半岁才会回京了。
一别这么久，冯大爷还对自己能有多深的印象？
冯大爷身边的女人不少，林红玉很清楚自己并不算什么特别出挑的，便是金钏儿、晴雯、香菱、莺儿这些，哪一个都不比自己差，自己能得冯大爷的垂青，那也是机缘使然。
冯大爷是个重情义的，但是这一去一两年不见面，那再有情义只怕也会淡了，这一点娘也就说明了，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自己身子破了，他尝了新鲜自然是千好万好的，但是一别一两年后再回来呢，谁知道他身边又还有哪些人了？
所以今晚就是一个加深印象的机会。
宝祥先前并不清楚眼前这个小红姑娘和大爷之间的关系，但是他知道里边鸳鸯姑娘和大爷是有些暧昧不清的，所以他想要阻挡一下，但当他看到小红姑娘颈项间挂着的玉坠子时，陡然就明白过来，这一位似乎也是正主儿？
犹豫间，林红玉已经踏进了房门。
惊出一身冷汗的鸳鸯早已经抽手下床，急切间寻不得合适藏身处，下意识的钻到了大床背后。
这是一张拔步床，因为是专门为贵客准备的，罗帐高挂，并未贴靠墙，围栏雕花，高耸起来几乎要齐人肩膀了。
林红玉进来之后，一眼就看见了昏昏大睡的冯紫英，以及在床边拜访的木盆热水和巾帕。
她有些诧异，但是也没多想，以为是宝祥替冯大爷擦拭了脸。
这也不奇怪，长随小厮替主子爷作这等事情的也不鲜见。
宝祥进来，迅速扫了一眼，没见着鸳鸯姑娘，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估摸着应该是藏身在这屋里某一处旮旯里，当然最后可能是床背后，不过这床够大，背后藏两三个人都不成问题，只等这小红姑娘看完爷走了就好。

第二百五十五节 迎头相撞
林红玉有些讶异，怎么这宝祥看着精明，却是如此不懂事？
自己敢这么大模大样进来，他还能不明白自己和冯大爷的关系，却还跟着进来，一副小心翼翼谨慎异常四下打量的模样，难道还担心自己对冯大爷不利不成？
心中不悦，但是林红玉也不能形诸于色，像冯大爷身边这些人，自己还没资格做脸作色，只是她有些奇怪冯大爷身边人按理说该是相当活泛通透的才对，怎么却遇上如此的愣头青了？
宝祥何尝不知道自己这样进来显得有些突兀和不合时宜了，但他能怎么办？万一让鸳鸯姑娘和这位小红姑娘撞在一起了，那该如何是好？
幸好鸳鸯姑娘反应够快，现在也不知道藏身在何处，但肯定脱不开这屋里，自己现在只能候着小红姑娘尽快探视完大爷就赶紧离开吧。
见宝祥就站在门内低垂双手一脸恭候的模样，林红玉越发生气，这个家伙是什么意思，难道还不让自己和冯大爷独处了？
强压住内心的火气，林红玉板着脸冷声道：“大爷看样子是喝多了，你们粗手粗脚的也不好侍候，还是我来伺候爷好生休息就是，你先出去吧。”
宝祥心中暗自叫苦，只是林红玉灼灼目光中已经有了几分怒火，心中掂量一二之后宝祥只能点点头：“也好，小红姑娘您在我也就放心了，那我就在院子外边，有什么事儿您尽管叫我。”
若没有林红玉胸前那扇坠儿，宝祥自然是不会如此的，他是知晓自家大爷规矩的，若是有了相好，才会有这般物件相赠，而这位小红姑娘能贴身挂着，自然也是有了肌肤之亲之后才会如此。
见宝祥退了出去，林红玉也不客气，一直跟随在对方身后，待到对方退出内进院子到了外院，把内进院子门掩上，她才又把房门掩上，悄然到了拔步床畔，大大方方地坐在了先前鸳鸯所坐的位置上。
床背后的鸳鸯借助着拔步床的雕花挡板和灯光暗影并不担心自己被发现。
这本来就是专门为贵客准备的围廊式拔步大床，实际上就是一间木屋里设计固定了一张大床，除了大床外，包括梳妆台、锦凳、案几都可以容纳其中，堪称一个小型房间。
当她发现是林红玉进来时，也是惊骇得不敢相信。
她和林红玉都是家生子，自小一起长大，只不过林红玉要比她小两三岁，准确的说鸳鸯是和林红玉的两个兄长年龄差不多。
但因为作为家生子，她们这些人父母都在荣国府里，她们自小也都是一起在这荣国府里长大，关系自然很亲密，像司棋、金钏儿和鸳鸯年龄相仿，林红玉、玉钏儿、柳五儿、春燕这些年龄要比她们略小，但平素往来都很多。
都是给主家当下人，只是各自造化不同，有些混得更好，比如鸳鸯、金钏儿，已经成为府里边或者府外有些身份的角色，有些也算是过得去，比如给二姑娘当大丫头的司棋，还有一些则寻常，如林红玉和柳五儿、春燕这些。
但林红玉这一两年情况又略有不同，先是从宝玉屋里跳出来跟了二奶奶，这一步让很多人都颇感意外，但鸳鸯是知晓的。
宝玉屋里人太多了，大小丫鬟十来个，像袭人这些人家已经抢先卡位成功，成了宝玉屋里人，还有如麝月、秋纹、碧痕这些自小就是跟着宝玉的，如媚人、紫绡、绮霰这些也都是姿色不俗，资历也比后来的林红玉深，连晴雯这样的在宝玉屋里都立不住脚，固然有晴雯脾性原因，但也足以说明宝玉屋里竞争激烈了，所以林红玉跳出来也是明智之举。
只是林红玉却跳到了二奶奶屋里去，让鸳鸯十分惊讶。
二奶奶已经和琏二爷和离了，离开贾家是迟早的事情，林红玉父母都在荣国府里，这跟着二奶奶去是什么意思？
难道真的这么不看好贾家？
鸳鸯不相信林红玉的这一步会没得到林之孝夫妇的支持，所以这让鸳鸯一度心中忧心更甚，连林之孝夫妇这样府里下人中的领袖级人物都不看好贾家了，那贾家还有未来么？
她也问过平儿，但平儿语焉不详，只说二奶奶屋里缺人，单靠她一个人应付不过来，林红玉机敏能干，能当上帮手，这让鸳鸯以为林红玉看上了王熙凤屋里仅次于平儿的二号丫鬟角色，毕竟林红玉在宝玉屋里连前六都排不上，到二奶奶屋里骤然变成仅次于平儿的角色，这也的确说得过去。
只是林红玉和她爹娘就没想过二奶奶离开荣国府之后的日子么？
鸳鸯也没有机会和林红玉专门这个情况，毕竟这是各人选择，多问甚至可能引来二奶奶的不满。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今日会在这种场景下与林红玉遭遇，而且把自己逼到床后不说，她还发现林红玉似乎和冯大爷有着不一般的关系。
许多原来想不明白的道理似乎就通了，但是更多的疑惑却涌现在鸳鸯心中。
林红玉怎么会和冯大爷勾搭在一起？凭什么？
这种复杂难言的滋味让床后的鸳鸯既震惊又百思不得其解。
这和林红玉跟了二奶奶有关系么？她和冯大爷这种关系，二奶奶与平儿她们知晓么？
不知晓也就罢了，如果知晓的话，为什么还要带着林红玉从府里搬出去，林红玉不该被她们撵出来，或者假意留在荣国府才对么？
鸳鸯不太相信第一种情况，以二奶奶和平儿的精明，岂会觉察不到林红玉的异常，若是林红玉不是黄花闺女而是被冯大爷破了身子，瞒得了外人，绝对瞒不了二奶奶和平儿，更瞒不了二奶奶屋里那些婆子仆妇。
明知道林红玉外边了男人，嗯，就算是冯大爷吧，二奶奶和平儿还容忍林红玉，难道就因为二奶奶出去了孤立无援，只能有求于冯大爷？
种种不解和疑虑冲击着鸳鸯的心田，一时间竟然让藏在床后的鸳鸯对近在咫尺的二人动静都忽略了。
冯紫英并不清楚自己身旁已经换了人，鸳鸯的抽手离开让他有些懵懂，但酒劲儿未过，他嗓子也有些干渴，待到林红玉坐在身旁，便下意识喊了一声：“口里渴得慌，给我端杯水。”
“爷喝那么多酒作甚？”林红玉也有些心疼，冯紫英脸上仍然有些发红，额际汗渍斑斑，听得冯紫英说话，赶紧去替冯紫英倒了鸳鸯吩咐小丫鬟带来茶水，递到冯紫英嘴边。
冯紫英朦胧中觉得声音有些不像鸳鸯的，倒是有些像红玉的，也是一怔，只是先前他也没有睁眼，只顾着抱住对方的手便沉沉入睡，这会子清醒了一些，听得声音才觉得意外，自己先前还以为是鸳鸯呢，怎么会是红玉？
红玉不是跟着王熙凤在保大坊那边住着么？
“红玉，是你么？”
“爷希望是谁呢？”红玉扶着冯紫英头抬起，然后把茶杯递到冯紫英嘴边，冯紫英呷了一大口，温度正好适合，咕咚入喉，然后再一大口把茶杯里水喝了个干净，“嗯，再给爷来一杯，渴坏了。”
红玉赶紧又倒了一杯，冯紫英一只手撑起来，坐直身体，咕咚咕咚喝了个痛快，这才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勉强睁开眼睛，借助屋里两端羊角灯灯光，打量四周。
嗯，是荣国府的贵宾客房，他住过这里，二进院子，挺合适的。
身畔丽人明眸善睐，接过茶杯扭着腰肢去把茶杯放好，浑圆翘耸的臀部和挺拔茁壮的胸脯，还有那宜笑宜嗔的面庞，乌发挽成一个漂亮的双环髻，颈间的玉坠儿一晃一荡，不是红玉是谁？
“红玉，你怎么回荣国府来了？怎么没在凤姐儿那边儿？”冯紫英一招手示意林红玉坐在自己身边来。
先前冯紫英沉沉入睡的时候，林红玉还大大方方坐在冯紫英身边，这会子她却有些忸怩了，犹豫了一下才侧着身子坐在了冯紫英身畔。
“二奶奶让我回来看看爹娘，那边也不甚忙，还有平儿姐姐在，所以奴婢便回来了，谁曾想一回来就听闻爷在怡红院喝酒，而且还喝多了。”红玉声音清脆，宛如黄鹂鸟一般，冯紫英很喜欢她这一口好嗓子。
“嗨，其实爷也没喝多少，宝玉倒是喝了不少，爷就是没忍住嘴，喝了那惠泉酒也就罢了，又喝了几杯绍兴黄酒，后劲儿忒大，再加上宝玉劝我又喝了几杯合欢酒，一下子就把爷给喝高了，……”冯紫英笑着拉住红玉的手，摩挲着，“你回去看了你爹娘了？”
“嗯，就是在娘那里听闻你过府来见老祖宗和太太，还有大老爷，……”红玉眉目间柔情万种，“二姑娘的事儿可是说好了？”
“你倒是关心人家的事儿。”冯紫英笑了笑，“爷出面，还有什么事儿不能搞定？赦世伯和婶婶自然是满口答应，就等宝玉这边婚事办完，就差不多了。”

第二百五十六节 三人行
“这么顺利？”林红玉颇为惊讶，“奴婢还以为大老爷还要熬一熬呢。”
“呵呵，你倒是对赦世伯的性子十分清楚啊，不过此事爷和赦世伯已经有了共识，还有一些其他原因，所以就不需要那么纠结了。”冯紫英也没有多说。
“是云姑娘的原因么？”林红玉突然问道。
冯紫英讶然：“红玉你也知道云丫头的事儿？”
“爷，奴婢好歹也是府里出来的，爹娘都还在府里呢，啥事儿能听不见？二姑娘和孙家的事儿断了那也是因为史家那边想把云姑娘许给孙家吧？没见云姑娘这一段时间连笑容都看不见，人都清减了许多么？”林红玉颇为得意地道。
冯紫英还真没想到这些事儿在荣国府里是没有半点秘密可言，谁都知道这里边的故事，不禁摇摇头：“这些事情你也莫要去乱传了，云丫头的事儿不那么简单，也未必就如你们所传的那样。”
“奴婢知道，也就是和爷在一起才说的。”林红玉也很乖觉，知道冯紫英不喜欢多嘴多舌的女人，点点头。
“嗯，既然来了，就好好侍候爷吧，宝玉这一顿酒可是把爷和迷糊了，居然也有了幻觉了。”冯紫英还在疑惑之前自己好像是真的感觉像是鸳鸯，怎么一眨眼就变成了红玉？
“什么幻觉？”林红玉不解，冯紫英却不多言，在林红玉惊叫声中，一把就把林红玉拉入怀中，身上的薄被立即将二人裹住。
“爷，使不得，……”林红玉虽然早就有思想准备，但是想着这外边还有宝祥，万一还有其他人要来呢？
“什么使不得，外边儿有宝祥看着，他明白怎么做，再说了，你都要跟着凤姐儿下江南了，下次亲热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呢。”话音未落，冯紫英的嘴已经堵住了只来得及咿咿呜呜的红玉的樱唇，两只手早已经在红玉的身上活泛起来。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当冯紫英的手握住了林红玉身上的要害之处，林红玉身体迅速瘫软下来，襦裙，长裤，肚兜，一件件从被子下被扔了出来。
早已经兴致高昂的冯紫英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送上门来的美味岂有不饱食的？
床后的鸳鸯的脸被羞得滚烫，心中狂跳，全身发软，不得不靠在背后的墙壁上，以免自己瘫软在地发出声响。
她万万没想到这一幕竟然会在自己面前上演，这冯大爷也就罢了，这红玉也是如此大胆，竟然敢在府里的客房里和冯大爷恣意偷欢，也不怕被人觉察？
真要被府里人知晓，林红玉就没想过怎么见人？而且外边还有宝祥，再说是冯大爷的心腹，可这种事情被人知晓，一样也是难堪啊。
屋角的羊角灯依然明亮，照着拔步床上那一对男女在薄被下扭动挣扎，喘息声，呢喃声，尤其是看到红玉的衣衫被扔了出来，鸳鸯只能用双手遮掩住自己的眼睛，不敢一观。
伴随着一双玉白双腿从薄被中探出来，紧接着一声轻哼，拔步床便开始有节奏的咯吱摇晃起来了，……
酒后小睡之后的冯紫英正是心火正盛的时候，遇上郎有情妾有意，林红玉本来来就是存着这份心思，欲迎还拒，假意推托一番便被冯紫英翻身骑在身下，颠鸾倒凤，鱼水合欢不提。
只是苦了躲在创后边的鸳鸯，想走无法走，想躲无处躲，那咿咿呀呀的呻吟声如魔音一般钻入耳中，便是把耳朵捂得再严实，一样毫无用处。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二人才从贪欢迷醉中惊醒过来，而早已经被床上二人各种姿势音调给折磨得快要崩溃的鸳鸯也才能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床后的地面上。
门外又传来了一阵说话声，让屋里几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宝祥，大爷呢？”声音很熟悉，屋内三人都是一震，冯紫英心中更是暗自大叫糟糕，怎么酒后就忘了这一出，居然就和红玉在这里欢好起来了？
这下可麻烦了。
一时间冯紫英也都有些着忙了。
是司棋。
当时见着司棋时就调戏了一番，还说了让她今晚过来暖被窝，现在可好，司棋来了，自己床上却还躺着赤条条的红玉！
若是被司棋闯进来见了，以司棋那脾气，那还得了？红玉还怎么见人？
林红玉也听见了门外的声音，是司棋，这么晚了，司棋来这里做什么？
惊讶间，林红玉撑起身体来，颤颤巍巍如玉雪粉团办的胸房，白得耀眼的胳膊，晃得冯紫英眼花缭乱，恨不能把红玉按倒再来欢爱一番，只是这门外却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司棋，这却如何是好？
林红玉敏锐地觉察到了身畔男人的变化，下意识的侧首一看，却见冯紫英面色变幻，阴晴不定，立时就明白过来。
二姑娘要身畔男人做妾她当然知道，但是这么晚了司棋作为二姑娘的贴身丫鬟来做什么，难道是替二姑娘带话？
就算是带话用得着这么晚来么？而且听司棋和宝祥的对话，简直熟稔无比，应该是多番交道才对，怎么听都觉得有些不一样。
司棋也是和林红玉一起长大的，但是司棋只比鸳鸯年龄略小，要比林红玉大两岁，也很熟悉，林之孝夫妇属于二房嫡系，而王善保夫妇以及司棋爹娘秦明夫妇属于长房一系，所以双方关系只能说不错，却远不及鸳鸯和司棋，或者鸳鸯与林红玉那么密切。
林红玉也是聪慧无比的人，立即附耳在冯紫英身畔，“爷，司棋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冯紫英张口结舌，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不过林红玉本来也不需要冯紫英解释，她心知肚明，酸溜溜地道：“没想到爷是早就约了人啊，奴婢却是抢了先了，……”
冯紫英一把揽住林红玉光洁的腰肢，“红玉，在爷心中，你和司棋并无二致，……”
林红玉心中一暖，正待说话，却听得外边司棋已经和宝祥说了起来，“爷喝醉了？喝醉了你不去守着，却在这外院里站着干什么？莫不是里边有其他人？”
司棋声音转厉，下了宝祥一跳。
“司棋姐姐，小的，小的……”宝祥心中也是叫苦不迭，既不敢阻拦司棋，那样更是做贼心虚，又不敢放任司棋进去，里边都有两个姑娘了，这再进去一个，那不是真的要天下大乱？
他本来就一直在担心里边出什么状况，但是仔细听了一下，只有爷和不知道是哪位姑娘的恩爱欢好声音，他就没敢再听下去了，所以才出来在门上守着，未曾想竟然又来了一个，而且还是脾气火爆的司棋姑娘。
司棋和大爷之前的勾当宝祥是最清楚不过的，那一回也是如此，也是这间屋，只不过里边是平儿姑娘，这一回却变成了鸳鸯姑娘和小红姑娘，也不知道爷的桃花运就这么旺？或者说就这么不巧，每次一来就接二连三，接踵而至，弄得爷都是应接不暇。
“宝祥，莫非又叫我猜准了，里边又有那个小娼妇在里边？”不过这一层司棋已经不比上一次，语气小了许多，而且是有意压低声音，只是脸色却甚是难看。
破了身子的她很清楚要说小娼妇，自己才是，顶着未出阁闺女的身份，其实身子早就破了，这双环髻论理都不能梳了，里边若是有哪一个，自己何德何能理直气壮？
“没有，没有的事儿，爷喝多了，是茗烟和锄药送回来的，哪来其他人？”宝祥强辩，“茗烟和锄药他们也刚走不久，小的刚把爷侍候睡着，先前爷说口渴，我又给爷倒了一杯茶喝，爷喝了又睡着了。”
见宝祥说得这样详细，又有茗烟锄药，司棋将信将疑，“那我进去看看爷，别睡着了没盖好，凉了身子，……”
宝祥一咬牙正待阻挡，却听得里边冯紫英再说：“谁来了，可是司棋？让她进来，正好伺候爷，……”
宝祥心中大定，也不知道大爷如何摆平搞定鸳鸯和小红二位姑娘，赶紧让开，“司棋姐姐，那您快进去吧，爷在喊您呢。”
冯紫英这一喊，反倒是让司棋有些犹豫了。
进去了只怕要想出来就没那么简单了，冯紫英的性子她是知晓的，但一想到那一日自己在这屋里破了身子，后来还在画舫了恩爱缠绵了一回的快活，司棋心里便痒痒的。
这么晚来作甚，不就是盼着这一刻么？
唯一可虞的就是万一有其他人来找冯大爷，那可就要出状况了，但这么晚了，自己就是专门等到这个时候才过来，怕也不该有这么巧的事儿吧？
“怎么，司棋，还不进来，还要爷来请你么？”冯紫英声音响起的时候，红玉已经迅速穿好衣衫，钻出拔步床，往床后躲去。
冯紫英打算复制那一日平儿脱身的路数，等到司棋进来，就把司棋拉上床抱住，让她无法看到谁从屋里出去。

第二百五十七节 红玉VS鸳鸯
司棋一咬牙，便推门而入进了内院，门似乎虚掩着，她挺身而进，迅速四处观察着场面。
还没等她看清楚，冯紫英已经扑上前来，一把将她抱住，嘴巴也堵上了她的丰唇。
一句“哪个不要脸的小娼妇”尚未出口，冯紫英就把她扼杀在了情欲高炽的浓情中，抱起她便往拔步床里走。
任凭司棋怎么挣扎，却如何挣得脱冯紫英的虎臂，尤其是冯紫英一只手钻入衣襟里拿住她胸前一处饱满时，她的身体顿时就软了下来。
冯紫英见司棋虽然还在咿咿呜呜反抗，但挣扎力度都小了许多，而且他能感觉得出来，司棋已经迅速从挣扎变成了半推半就，甚至有些迎合的味道了。
终于舒了一口气，冯紫英牢牢握住那一处柔腻饱满所在，让司棋喉咙中的声音迅速变成某种不可言喻的呻吟声，这个机会算是替红玉抢出来了，只要趁着这个时候让林红玉溜出去，一切就万事大吉了。
他却不知道林红玉一边着衣一边钻入床后，一下子就撞上了一个同样慌乱不已的柔软身体。
险些叫出声来，林红玉手中正在往腰间系的汗巾都险些滑落，两张同样惊惶的面孔就这样面面相觑，借着透过雕花围栏和鲛纱帐的羊角灯光，两人都能清楚地看到对方脸上的一分一毫。
“鸳鸯？！”林红玉骇然。
鸳鸯同样是又气又急，被人堵在这屋里床后，硬生生听了半个时辰的床笫之欢大戏，不经意间还要看到那床上一对狗男女的各种欢好，到后来薄被更是被扔在了一边儿，那场景简直就是活脱脱的春宫图。
羞得只能紧闭双目的鸳鸯不知道这位爷是哪里学来的这些，便是她在荣国府这种豪门大宅中多少也算是接触过一些这些主子们的闺房私密，但也从未见过这种真实场景，而那林红玉比自己还要小上两三岁，竟然也能如此不管不顾地迎合缠绵，简直羞煞人。
好容易等到床上男女消停下来，门外又传来了司棋的声音，这更是让鸳鸯不知所措。
当然她也知道最害怕的恐怕还是床上的红玉，只是没等她反应过来，林红玉已经飞快地披上衣衫下床，直奔这床背后而来，显然也是打的和她之前一样的主意。
这一对视让二女都是既羞愧，又松了一口气，反正都对面了，现在大哥莫说二哥，都是来躲藏的。
鸳鸯还有些郁闷，但林红玉却是惊讶中带着不解和愉悦，连鸳鸯都被爷偷上了手，哪还有什么好说的？
只是林红玉以前从未想过鸳鸯也会被冯大爷偷上手，鸳鸯是何等高傲自重的人，怎么却变成如此？
鸳鸯同样是觉得不可思议，尤其是看着林红玉披着衣衫，肚兜半掩，裤带（汗巾）夹着裤子提在手上，这副狼狈场景，简直就像是奸情败露被大妇堵在屋里一般。
虽然和鸳鸯迎头相撞，惊吓不已，但是却丝毫没有影响到林红玉的穿衣速度，就在冯紫英已经完成将司棋按倒在床上的大业之后，林红玉已经穿好衣衫，趿着绣鞋，疾步而出，而鸳鸯也意识到自己没有选择，只能遮住脸跟着林红玉一样疾奔而出。
床上的冯紫英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床背后除了林红玉之外居然还藏着一个人，两道人影一晃而出，他也只顾着压着司棋不让司棋翻身，只能看到两个身影奔出，后面那道身影也是十分眼熟，不是鸳鸯是谁？
他有些纳闷儿，鸳鸯是什么时候躲在自己床背后的，难道是在自己和红玉欢好之前？那岂不是让鸳鸯看了一场活春宫？
再联想到先前自己梦里懵懂的感觉，冯紫英顿时明白过来，原来之前自己幻梦中的感觉并非做梦，还真的是鸳鸯，只不过红玉的到来把害羞的鸳鸯吓到了床背后，结果演变成这样。
只不过这个时候已经容不得他多想了，身下的司棋已经喘息着把腿盘了上来，热情似火的浓情蜜意迅速就淹没了冯紫英的意识，让他再没有心思去多想其他。
冲出内院的林红玉和鸳鸯都没有理睬在外院目瞪口呆的宝祥，尤其是鸳鸯更是羞得用衣袖遮住脸，出门便要疾步走开，甚至连还放在屋里的灯笼都来不及要了。
“鸳鸯！”
林红玉叫住了直接想要离开的鸳鸯，疾步上前跟上鸳鸯的脚步。
“你想说什么？”鸳鸯脚步一缓，但是却没有回头，“我不像你想的那样，只不过来是来看望一下酒醉的冯大爷，却没想到遇上你来了，不想误会，所以……”
林红玉嘴角带笑，略显轻佻地挑了挑眉，“我明白，不过你是为冯大爷而来，没错吧？”
鸳鸯脸一红，随即深吸了一口气，“是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能怎么样？”林红玉笑得很开心，“只是我没想到在府里素来高傲不群的鸳鸯姐姐也被冯大爷给勾引走了，我还以为你原本是看上了宝二爷呢。”
鸳鸯脸一正，“红玉，你少在那里胡诌，宝二爷和我何曾有什么瓜葛？”
“不是么？府里人原来都以为你可能看上了琏二爷，但是我却知道你是个性子傲的，看不上琏二爷，何况琏二爷早已经去了南边儿，也没见你有什么动静，而且老祖宗专门把你留在身边，不就是想要替宝二爷她这个最心爱的孙子留着的么？我说的没错吧？只是不曾想你却相中了冯大爷，嗯，也难怪，像冯大爷这样的人，谁又能抵挡得住呢？”
“所以你就和冯大爷好上了？”鸳鸯停住脚步，站定，看着林红玉，“可你为什么要去跟着二奶奶，留在府里不好么？日后你要跟冯大爷去，那也方便许多，去了二奶奶那里，你却又和冯大爷有了私情，如何再去冯府？”
鸳鸯不觉得林红玉勾搭上冯紫英有什么奇怪，像林红玉这种青春年少的女孩子，姿色不俗，心思灵巧，若是她要有心去勾引冯紫英，冯紫英铁定是经不住的，冯大爷这方面的抵抗力并不强，这一点荣国府的人都知道，看看太太把金钏儿和玉钏儿送给他，他来者不拒，而晴雯被府里撵出去只会，也被他无视荣国府这边的不满而收房就知道了。
在看看今天司棋的表现，鸳鸯也知道自己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多半也早就被冯大爷给破了身子，前些日子鸳鸯就有些怀疑，觉得司棋各方面都变化不小，她还有些纳闷儿，今日一下子所有疑惑就迎刃而解了。
鸳鸯的话问到了关节上，连林红玉都不好回答，她原本也只想要在鸳鸯面前表现一番，或者说炫耀一番，你鸳鸯不是府里第一丫鬟么，不是眼高于顶么？看上了冯大爷，但是却也落到了自己的后边儿，怎么样？
林红玉迟疑了一下，才道：“鸳鸯，这是我的事儿，虽然我跟了二奶奶，但也是自由身，若是冯大爷要我，我便去求二奶奶，回冯府便是。”
“你爹娘也知道？”鸳鸯冷冷地问道。
看样子林之孝夫妇是早就知道了，今日这情形，林红玉肯定不是第一遭，也就是说，林红玉和司棋一样，早就被和冯大爷有了私情，那肯定是瞒不过素来精明的林之孝夫妇的，鸳鸯觉得林之孝夫妇如此，只怕也就是另有打算，是不看好荣国府未来的一种表现，这让鸳鸯心里很不舒服。
林红玉一愣怔，不好回答这个问题。
好一阵后，林红玉才淡淡地道：“鸳鸯，我们都是家生子，我也知道你对府里格外有感情，我也一样，毕竟我们都在这里长大，你哥哥还在金陵，我两个哥哥也一样，我们一大家子都靠着贾家生活，贾家若是垮了，我们都一样会饿肚子，不过我跟着二奶奶去也没错吧？难道你让我一辈子跟着宝二爷？宝二爷眼里可没有我这一号人，袭人麝月秋纹碧痕她们才是宝二爷的心头肉，还有紫绡、媚人和绮霰她们就不提了，但即便如此，牛家姑娘嫁进来，她们几个能留得下来几个？我听说连袭人都未必能留得下来，可袭人跟了宝二爷多少年？现在让袭人出去，她能去哪儿？宝二爷能让袭人她们留下来么？我觉得宝儿爷没这本事，真的让袭人她们在府里随便指一个小子配了，她们能接受？我可不想变成那样。”
鸳鸯也没想到林红玉竟然看得如此通透，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好一阵才勉强道：“没你说的那么糟糕，就算是她们留不住宝二爷身边，也可以回到府里做其他事情，……”
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林红玉看着鸳鸯，摇摇头：“姐姐，袭人多少岁了，麝月、秋纹、碧痕她们多大了？袭人都是二十一了吧？麝月秋纹她们也二十了，还能留在府里做其他？就这个年龄配小子都嫌年龄大了，她们跟在宝二爷身边不就图个通房丫头的身份么？现在却落了空，不去配个小子，难道真的在栊翠庵去当一辈子姑子不成？”

第二百五十八节 各自飞
林红玉刻薄尖酸却又现实的话语让鸳鸯有些难以接受，但是她却知道林红玉所言不虚。
像这种主子爷打发出去的丫鬟，除非是十四岁以下的小丫头们，还能分配到其他房去做事儿，像十四岁以上的，多半就会被主家指配给府里边某个小子。
若是主家心软怜惜，还能问一问你的意见，若是主家薄情一些，索性连你都不知道便直接指配了。
像袭人麝月秋纹碧痕这样都是二十上下的，几乎没有任何悬念的会被指配给府里边的小子们，尤其是那些个爹娘在府里主子们身边说得上话的，甚至还可以在里边挑选一番，想到这里，鸳鸯心里都忍不住打一个突，自己纵然不至于到那种程度，但是最终的结局呢？
林红玉似乎也猜到了鸳鸯内心所想，笑了笑，“姐姐倒无需担心，若是冯大爷给姐姐有承诺，自然放宽心，大爷三房，总归有姐姐的去处，……”
鸳鸯没有回应林红玉的这个话题，却问道：“红玉，那你呢？你怎么打算？我可是听说二奶奶要去南边儿一段时间，难道你就跟着二奶奶去南边儿，那得多久？”
林红玉何尝愿意去南边儿，但是王熙凤肚子日大，眼见得就遮不住了，还不赶紧南下，真要被贾家这边知道了，还不得掀起偌大波澜？
她不去也不行，王熙凤肚子里可是冯大爷的种，冯大爷也有意让她去跟着，既要照顾王熙凤，也让她跟着王熙凤学一些本事，日后有用，冲着这个，她也要去。
“那你也不一定非要去二奶奶那里才对，你难道不知道二奶奶要出去么？”鸳鸯梳理了一下思绪，沉声问道。
“鸳鸯，我早就跟着二奶奶了，那时候二奶奶也没说一定要出去吧？都是后来传琏二爷要回来，二奶奶也是个要脸面的人，所以才会出去，那等时候，难道我说我不去了，要留在府里，那不说二奶奶那边要把我看低了，便是府里人只怕也会轻看我吧？你看看二奶奶院子里的人有哪一个留在府里了？我林红玉好歹也是要些颜面的，做不出那等忘恩负义的事情。”
林红玉说得理直气壮，似乎也是这么个道理，但是鸳鸯却觉得好像没那么简单，可一时间也找不到合理的理由来反驳对方。
“好了，鸳鸯，你也莫要操心我的事儿了，我自家事儿自家明白，你也看到了，我现在跟了冯大爷，便是跟着二奶奶去一趟江南，侍候一番，也算是还了二奶奶当初要我进屋的恩义了，二奶奶也不是不回来了，回来之后，我便会和二奶奶说清楚，只要冯大爷要我，我便跟着冯大爷去。”林红玉伶牙俐齿，嘴皮子翻得比谁都利索，“倒是你，怎么打算？”
“我？我什么怎么打算？”鸳鸯一愣。
“姐姐，你都快二十了吧？我就说刚才在床边儿闻到香气，还在纳闷儿是谁呢，结果是姐姐，您怕是在大爷身旁做了许久吧？”红玉发现自己第一次在鸳鸯面前占据了上风，心中说不出的畅快，“我不知道爷和姐姐许过什么，我也不知道您日后是怎么打算的，但是您的年龄也不小了，难道就这样一直不清不楚地拖下去？”
林红玉的话把鸳鸯问得哑口无言。
冯紫英以前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可她都以难以放下老祖宗为由推托，冯紫英也没有太过逼迫，所以她也就这么掩耳盗铃的得过且过，实际上她很清楚这样的日子拖不了太久。
“算了，姐姐也是蕙质兰心之人，肯定心里有数，用不着小妹来多说什么，不过您看人家司棋都早早定了心，所以小妹觉得姐姐还是应当早做打算才是。”林红玉也不多说，“姐姐若是没什么事儿，小妹就告辞了。”
“红玉，你也算是跟了冯大爷，那平儿呢？”鸳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她一直觉得自己最好的闺蜜之一——平儿是和冯大爷有些瓜葛的，冯大爷也没有否认，但是现在没想到却被林红玉捷足先登了，这让她既纳闷儿，有些不忿，怎么林红玉还抢在了平儿前面？
但话又说回来，平儿若是跟了冯大爷，二奶奶那里怎么办？
林红玉倒是无关紧要，但平儿对二奶奶就太重要了，说是左臂右膀不为过，须臾离不得的。
这也是一道无解的难题，甚至比自己对老祖宗的用处更重要，好歹老祖宗房里还有琥珀、珍珠她们几个，二奶奶身畔就只有平儿一个依靠。
“平儿姐姐？”林红玉略感惊讶，她没想到鸳鸯居然知道平儿和冯大爷也有些不清不楚，但这个问题她无法回答，只能等平儿自己来回答了，“那姐姐去问平儿姐姐好了，小妹却不知道里边的关节。”
林红玉走了，只丢下心烦意乱的鸳鸯。
想到司棋还在那边和冯紫英恩爱欢好，鸳鸯脸烫耳热之余，也是忍不住骂了一句司棋浪蹄子，成日里怀疑这个，指责那个，现在可倒好，却是最先一个爬上冯大爷床的。
鸳鸯这边在嘀咕咒骂不已，那边司棋却是和冯紫英在拔步床上抵死缠绵，鏖战不已。
刚刚才和林红玉大战三百回合，这边司棋却又赶着趟上门来，这一夜对冯紫英来说，可谓精彩纷呈。
“爷，宝二爷下个月就娶亲，那姑娘也是九月过门儿？”好容易从迷醉中慢慢清醒过来，依偎在冯紫英身旁的司棋拉过薄被遮掩住要害地带，曼声问道。
“司棋，你可真的是二妹妹的贴心人啊，二妹妹有你这个贴身丫头算是有福了。”冯紫英满意地点头，手却在司棋珠圆玉润的肩头上摩挲，“放心吧，我答应了你们，难道还能有什么变故不成？差不多吧，争取九月吧，九月不行，最迟也就是十月。”
“爷，你是不知道我家姑娘的性子，成日里闷在心里，忐忑惆怅，看得奴婢都替她着急，她这个人的性子就是那样，早点儿过门她也能安下心来，免得夜长梦多。”司棋靠在冯紫英肩头，“姑娘的体格是个最合适生养的，没准儿过门就能替大爷您怀上一男半女，替冯家延续香火呢。”
“知道了。”冯紫英笑了笑，这丫头挺有意思，他很喜欢司棋的性子，“对了，这段时间府里还有什么事儿么？”
“还能有什么事儿，大家不都是围着宝二爷的婚事忙乎么？”司棋撇了撇嘴，“宝二爷倒是悠闲自在，皇帝不急太监急，牛家那边也来了人联系过几次，恐怕是对咱们府里的聘礼以及婚事筹备不太满意，另外，听说贵妃娘娘隔几日，也就是八月十五中秋节要回来省亲，这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要不珠大奶奶和三姑娘也不会如此着急，……”
“哦？贵妃娘娘确定要回来省亲？”冯紫英吃了一惊，这个事儿他听鸳鸯说起过，但是今日来却忘了，贾母和王氏也没有提，他就没在意，司棋这么一提，他才回过神来，马上就是中秋节了，元春又要省亲了。
司棋诧异地望了冯紫英一眼，“老祖宗和太太，还有三姑娘她们都没说么？这府里都知道啊，都开始着手准备了，只不过肯定不可能再像去年元宵节那样风光了，府里边儿也承受不起那样的折腾了，也就是将就这去年留下这些东西，简单修缮装点一下，凑合着糊弄吧，但即便如此，都在说贵妃娘娘这一回省亲，只怕没有三五千两银子也是打发不了的，光是那画舫修缮一下，都得要二三百两银子，……”
打发？冯紫英忍不住摇头。
这个词儿可用得好，这是要打发叫花子么？
元春现在已经成了荣国府的累赘了，贾母和王氏不好说，但是贾赦和邢氏，乃至于府里边儿晓事儿一些的下人大概都已经如此认为了。
说起来也是悲哀，堂堂贵妃娘娘，现在居然被娘家视为拖累，怪谁？
怪贾元春在宫里开销太大，还是怪贾元春没能为荣国府带来实质性的收益？恐怕二者兼有，可那个女子在宫中当娘娘的不靠娘家支持？这都是要银子开路的。
至于说没能带来收益，只能说荣国府错误地估计了形势，没料到皇帝早就戒绝女色，封贾元春她们贵妃不过是一种收揽人心的举措罢了，反正也就是那么回事儿，名号好听罢了，其他无关痛痒。
“贵妃娘娘省亲要花银子，宝二爷迎娶各种，也要花销，还听说宝二爷娶亲之后马上就还要跟着皇帝去铁网山打围，能去的都是大人物，也是难得的机会，二爷也要提前准备一些礼物，还得要花银子，这一算下来，府里边都有人说反正这大观园也没啥用，住的人越来越少，还不如卖了了事儿，……”
司棋的话把冯紫英吓了一跳，“卖大观园，这如何卖？谁会单单独独来买这个园子？”

第二百五十九节 心折
“大家伙儿也就是这么一说，不过，要说卖也没什么不行，反正园子后边儿也就是一顺老房子，住的也就是下人们，外边儿就是别家了，若是谁能瞧得上这园子，一并把后边儿那些别家旧园都买了，把园子这边打通，从后厨那里开一道门，不就结了？”
司棋倒是说的十分轻松，冯紫英听得也是连连摇头，这丫头也不想想这前后门能随便掉方位么？
还有里边的省亲别墅，贵妃娘娘都还在呢，谁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来买这个园子，买来还得要对省亲别墅进行改建，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么？
见冯紫英摇头，司棋也不过是随口一说，荣国府再不济也不可能卖大观园，而且大观园和荣国府一体，甚至还和宁国府那边沁芳园也是融为一体的，怎么可能卖了？不过是些下人不忿连月钱都发不出来了，还强撑颜面，活得窝囊罢了。
“爷，现在府里边不比往日了，真的是捉襟见肘，四处漏风了。”司棋把脸贴在冯紫英赤裸的胸膛上，腻声道：“月钱减半，可换季衣衫不制，饮食缩减，两三个月还能维持，可时间长了谁吃得消？再加上都说未来的宝二奶奶是个厉害人物，比琏二奶奶更苛刻，大家都人心惶惶，所以都有人琢磨着出府去另寻门径了。”
“出府？”冯紫英漫声道：“他们能去哪儿？府里边多是贾家的家生子吧？”
“一半一半吧。”司棋摇摇头，“府里边下人老一辈大多是跟着贾家几十年的下人，小一辈也有一大半都是家生子，但还有一小半也是这一二十年里才进府的，像原来丫鬟里边有些颜面的，鸳鸯，跟了爷的金钏儿玉钏儿姐妹，还有奴婢，二奶奶身边的小红，四姑娘身边的入画，这些都是家里的，但像袭人、晴雯、紫鹃、三姑娘身边侍书、翠墨，史姑娘身边的翠绿，都是外边儿买来的，或者是自愿卖身入府的，尤其是像近十年进府的，对贾家有多少感情，还真不好说，月钱减半，甚至可能不发了，人家怎么肯一直呆在府里？便是府里的，那也有一大家子要吃穿用度，时间长了一样也只能告辞走人，……”
司棋说得也叹气不止，“我爹娘和姥姥姥爷也在说，虽说长房那边好一些，但是大老爷那性子，委实也说不清楚，没准儿就要闹到分家的地步上，那贾家就真的要毁了，……”
冯紫英自然知道司棋姥爷姥姥是谁，王善保两口子嘛，《红楼梦》书中对王善保家的可是评价不佳，但是看样子这两夫妇也还是知晓贾赦作死的性子，判断基本在线。
“你姥姥姥爷不是赦世伯身边人么？多劝劝赦世伯啊。”冯紫英手在司棋饱满茁壮的胸房上游移，随口道。
“爷，大老爷是什么样的人，爷难道不清楚？能听别人的劝？何况我姥爷姥姥也不是府里老人，是跟着大太太过来的，不过是我娘嫁了府里秦家人罢了。”司棋解释道。
冯紫英这才反应过来，司棋是姓秦，可不姓王。
他爹秦明是贾家家生子，只不过娶了邢氏从娘家带过来的王善保两口子的女儿，所以才和长房这边有了瓜葛，理论上秦家还是贾家家生子，司棋也算是贾家家生子，那秦显也就是秦明的弟弟，还是王氏那边的人，这两兄弟算是各为其主，一个跟着长房，一个跟着二房。
“那你和邢岫烟也算是很亲近喽？”冯紫英信口道。
司棋翻身起来，目光看着冯紫英：“爷莫不是对邢姑娘也有想法？原来那是因为姑娘要许给孙家，所以大老爷和太太才说是让邢姑娘来顶替，现在也不是已经得偿所愿了么？怎么还惦记着邢姑娘？”
见司棋如护犊母牛一般替迎春说话，一副虎视眈眈的模样，冯紫英哑然失笑，“爷不过就是顺口一提而已，你这么紧张作甚？”
“哼，爷肚子里那点儿心思奴婢还能不明白，不过是得陇望蜀罢了。”司棋悻悻地道：“奴婢也知道邢姑娘性子好，模样俊俏，也是个可心的，还和妙玉姑娘走得近，爷若是纳了姑娘进门之后，那自然也由得爷去琢磨，现在姑娘还没过门呢，爷就惦记着邢姑娘，那未免也太伤我家姑娘的心了。”
冯紫英啼笑皆非，狠狠在司棋肥臀上敲了一记：“你这成天琢磨些什么啊，也不过问了岫烟一句，你就浮想联翩了，好歹岫烟和你还都是和长房有些瓜葛吧，还说人家性子好，怎么就这么不待见了？”
“奴婢什么时候不待见邢姑娘了，只是不忿爷太花心了，这边儿我家姑娘还没有纳进门呢，那边就惦记上邢姑娘了。”司棋噘起嘴巴。
“司棋，你可别在那里胡诌，爷何曾惦记上邢姑娘了？”冯紫英很无奈。
司棋斜睨了冯紫英一眼，“爷摸着良心说，真的对邢姑娘不动心？”
冯紫英一窒，却又不愿意在司棋面前撒谎，讪讪笑道：“岫烟的确很好，但是起码现在爷并没有打她的主意，……”
司棋翻了一个白眼，扭过身子，把玉屏一般的粉背对着冯紫英，丰腴中带着几分肉感，尤其是在腰线一下呈现出一个诱人的弧线，：“爷还说呢，这不一下子就暴露了？这会子没打主意，那爷心里的事儿，谁能知道？那岂不是意味着日后还是要打邢姑娘的主意？何必说得这么遮遮掩掩？”
“岫烟也是个自重的，未必就如你们所说的那般，……”冯紫英强辩道。
“邢姑娘是很自重，但是奴婢敢说，像爷这样的，府里边儿哪个姑娘能不动心巴望？”司棋再度翻过身来，肉光致致，“宁为英雄妾，不做庸人妇，以奴婢看，便是三姑娘和云姑娘这样的人物，对爷都是格外仰慕的呢。”
冯紫英吃了一惊，小心观察了一下司棋，见对方脸色并无异样，才知道对方不过是无心之言，并没有觉察出自己和探春之间的私情，所以笑道：“这些话可别乱说，没地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奴婢也就是当着爷这么一说，三姑娘每次说起爷的时候都是眉飞色舞，而云姑娘也差不多，感慨爷能这么年轻做出这般大事，比她两个叔叔强太多，……”司棋解释道：“奴婢也真是替三姑娘和云姑娘可惜，三姑娘是现在府里边都还没有给她说上一门好人家，云姑娘呢，却被那两个黑心的叔叔给害了，那孙家是人能呆的地方么？嫁过去没准儿几年就作践得不像人样了。”
这样絮絮叨叨地二人一直说到子时，冯紫英便搂着司棋入睡，一觉睡到卯初，司棋悄悄穿衣起床，这才趁着天色尚黑，出外回贾赦院子去，这等时候大观园门是开不了的，只能先去自家屋里歇一会儿，才找机会进园子。
看着宝祥的黑眼圈，冯紫英也知道这小子只怕一夜都没能安睡，吩咐着去让带马车过来，准备回府里。
宝祥刚出门，却见鸳鸯气冲冲闯进来，冯紫英还没有来得及说话，鸳鸯便在院子里寻了那个灯笼，连招呼都不打便欲出门。
冯紫英一愣之后便反应过来，赶紧上前一把抱住，鸳鸯又羞又急，却又不敢高声，只能低声叱道：“大爷放尊重一些，放手！”
“我不放手，若是鸳鸯不和我说话，我便不放手，便是有人来了，大不了我就去和老太君说说，冯府就缺鸳鸯一个人，否则就玩不转了。”冯紫英笑嘻嘻道。
“呸！”鸳鸯气恨恨地道：“快去找你的红玉司棋，何必来烦奴婢？”
“那不一样，鸳鸯是特别的，和谁都不一样。”这等女儿家的心思，冯紫英自然是明悟的，厚着脸皮道。
鸳鸯心中暗喜，但是脸色却依然冷峻，“少用这些花言巧语来糊弄奴婢，大爷愿意和谁相好，那也是大爷的事儿，和奴婢无关，……”
“那爷要和鸳鸯相好呢？”冯紫英抱着鸳鸯双肩，目光炯炯。
“奴婢不答应，难道爷还要用强么？”被冯紫英目光看得心慌意乱，鸳鸯颤声道。
“哼，爷想要的，就必须要得到，但说用强，爷还不屑，爷就要鸳鸯心甘情愿。”冯紫英大言炎炎。
被冯紫英逼得没办法，鸳鸯只能恨恨地道：“爷昨晚可是风流无度，哪里还记得鸳鸯？”
“鸳鸯可是不满爷昨晚的事儿？”冯紫英坦然道：“司棋也是鸳鸯自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吧？爷的确收了她，反正二妹妹下个月就要过门了，至于红玉，那也是因缘巧合，日后爷在和鸳鸯细细叙说。鸳鸯你也是知晓爷的性子，断不会负人，大不了就背个好色风流的名声吧，爷在这京师城里恶名声难道还少了，爷不在乎。”
鸳鸯有些感触，低声道：“爷在京师城里可都是好名声，哪里来什么恶名？便是有，那也是那些贪官污吏一家子的诋毁污蔑爷罢了。”

第二百六十节 男人的美好时代
“那可多谢鸳鸯你的夸赞了，爷不是圣人，做事儿哪能不得罪人？得罪人难道还能不被人骂几句？爷能理解。”冯紫英自我解嘲地笑了笑，“但求于朝廷于百姓有益，其他的爷就顾不到那么多了，问心无愧足矣。”
冯紫英淡淡地几句话，落在鸳鸯耳中，却如淡中知味，常里识英，发人深省。
鸳鸯知晓自己是无法和冯紫英之间说朝中政务的，但是冯大爷的话如何，她却也明白，对朝廷好，对百姓好，那还有什么说的？冯大爷成日里都是忙的朝廷大事，至于说他在府里有几个相好，那重要么？不过是些无足挂齿的碎末小事，不值一提，只可笑自己却还在那里寻思琢磨。
京通二仓大案的查破，京城上下一片叫好。
几十年上下都知道二仓那些官吏贪墨无度，吃得钵满盆肥，但是要么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要么就干脆置于一旁，无人问津，久而久之大家也就麻木了，觉得理所当然了。
谁曾想冯大爷一来顺天府就拿这个开到，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烧到了这里，委实烧痛了很多人，但是更多的却是大快人心，拍手称快。
而朝廷却还能收回及百万两银子，这是何等好事？
骂爹骂娘的不过就是那些贪墨官吏的家眷亲友罢了，无关紧要，不值一提。
见冯紫英有些感触，也知道冯紫英这段时间殚精竭虑，十分辛苦。所以鸳鸯心中也渐渐软了，小声道：“奴婢爷没说什么，就是觉得爷在府里客房这样，而且红玉来了司棋又来，太过放浪，府里若是传开了，对爷名声有碍，前段时间傻大姐又捡拾到了一个绣春囊，没准儿人家就要把这个罪名栽在爷头上呢。”
“绣春囊？”冯紫英讶异地问了一句，“这玩意儿现在很流行么？你们荣国府里边都喜欢玩这些新潮玩意儿？”
鸳鸯双颊绯红，白了冯紫英一眼，“爷说的什么话？府里谁喜欢这个了？”
“呵呵，我可是听说去年就捡了一个吧，今年又捡着了？这玩意儿都是成了亲的夫妻图新鲜玩一玩，藏在床头枕下没啥，落在外边儿就有碍观瞻了。”冯紫英颇觉好奇，“贾琏走了，二嫂子也出去了，府里边还有谁？你们府里那些老夫老妻的下人，年龄都不小了，不会还要玩这个调调吧？你说是宁国府里捡到还靠谱一些。”
鸳鸯沉着脸点点头，“所以才会让太太她们很生气，尤其是珠大奶奶是寡妇，三姑娘还未出阁，见了这些东西，爷说像什么？”
冯紫英笑了起来，“那能是谁？别赖在爷身上啊，我可一两月才来你们府上一回，司棋和红玉爷还不至于用那等玩意儿来玩情调。”
冯紫英也有些纳闷儿，《红楼梦》书中“绣春囊事件”最后栽在了司棋和她表弟潘又安头上，但实际上认真读过《红楼梦》一书的都清楚，司棋那个时候刚和潘又安挑破恋情，还处于初恋阶段，那个阶段的人怎么会如此脑残拿一个带着催情味道的绣春囊来见面？想想也不可能。
但在司棋那里搜到了情书信物，那么也就不必再要其他证据了，目的达到了就行，就像入画那里的她哥哥得的赏赐，晴雯也趁机被撵出去，总而言之各方都达到了各自的目的，完美收场。
但今世情况却不一样了，司棋跟了自己，根本就没有把她表弟看上眼，虽说荣国府里也还有那么多下人夫妻成对的，但是下人有几个闲情逸致会去玩这个情调？
说来说去还是当主子的可能性更大，但要说主子，有过男女之事，或者说现在还有这个兴致的，这荣国府里还真没几个了，除非就是那些个像自己这样的偷欢私情的，但谁能像自己这样放肆？可以说荣国府里也只有自己才有这种方便的特权，其他人都断无可能。
鸳鸯也不言语，低垂着眼睑。
“鸳鸯，莫不是你也有怀疑对象？”冯紫英似笑非笑，“会不会是宝玉？”
鸳鸯一哆嗦，“不会，宝二爷哪里敢……”
“呵呵，袭人早就破了身子，我不相信你这个她的多年闺蜜还看不出来？还有宝玉屋里十来个丫头里边，除了袭人都还有破了身子的，算算年龄都是十八九了，换了别家，人家孩子都生下来了，也不奇怪，……”
冯紫英说得很随意，鸳鸯却是脸色难看，“袭人虽然被宝玉收了房，但是断不敢要这些东西，宝玉也应该不是这样的性子，……”
只是这话说得却没有多少底气，起码对鸳鸯来说是如此。
袭人被宝玉收房都好几年了，便是其他几个鸳鸯熟识的丫头里边，除了麝月是个老实人还是个黄花女儿身外，那碧痕也明显是破了身子的，媚人也是，秋纹倒是隐藏得好看不出来，但鸳鸯觉得多半是秋纹本身模样要逊色于其他几个，加上性子也不太好，所以才没被宝玉收房罢了。
只是府里边不少人都还觉得宝二爷还是七八年前那个脸若银盆目若秋水天真烂漫的少年郎，成日里和姐姐妹妹们嬉笑打闹，无忧无虑，鸳鸯却知道宝玉只怕并非如此。
包括老祖宗和太太大概都未曾想这几年外界世事的变幻，依然给了宝玉这个荣国府二房的嫡子心境很大触动，尤其是贾琏和王熙凤和离外奔，环老三乃至贾兰、贾琮读书渐入佳境，贾芸、贾蔷这些远方外支子弟的名声渐起，种种变化鸳鸯这个府内地位最高的大丫头都看在眼里，同样这些变化都让贾宝玉面临着巨大的压力，让他不得不用其他方式来排解心中忧烦。
想到这里鸳鸯也只能叹气，如冯大爷所言，都是快二十岁的丫头了，论理在外边儿早就嫁人甚至孩子都生下来了，宝玉作为她们的主子爷，收房偷欢，其实也说不上什么。
冯紫英也笑了起来，也不解释了。
昨晚一顿酒，冯紫英已经意识到贾宝玉还是成熟了许多了，和秦钟、蒋琪官几个还在藕断丝连，这边儿屋里丫鬟也都近水楼台先得月，府里人还用老眼光看人，那就没法说了。
更何况宝玉的一些心思也慢慢开始透露出来，冯紫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如果不是，那说明宝玉恐怕还是有些悟了。
只是悟了又能如何，性格决定命运，宝玉从来就不是那种坚韧不拔能吃苦的性子，自小养尊处优，从未被人拂逆过心意，现在越来越发现这个世界并非荣国府这关起门来如井底的一片天地，要想刻苦奋斗既找不到门径，又吃不下这个苦，更不愿意去面对那些俗务，奈何？
一句话那就是眼高手低，心有余而力不足。
鸳鸯终于走了，冯紫英的无心感触让鸳鸯终于没有那么生气了，再加上冯紫英的刻意讨好，总算是把鸳鸯哄得回心转意，虽然脸上还有嗔色，但冯紫英却知道不过是女儿家的面子放不下罢了，毕竟本来是来看望情郎，却未曾想被逼得躲在床后，看了一床情郎和不算闺蜜但也算一起长大的熟人的妖精打架大戏，紧接着还有另外一场自己闺蜜和情郎的大戏继续上演。
这个时代就是对男人，对有身份有权力的男人太优厚了，作为既得利益者，冯紫英都不由得发自内心的感慨，这个时代，真他妈好。
一夜不归宿，屋里的女人们自然都要问一问的。
冯紫英这方面的历史非常好，虽然京师城里的士子们酒会文会大多是选在一些名园中，但士子们酒后去青楼中放荡一番的也不少，只要不留宿，就没问题，当然留宿青楼的士子不在少数，只要不被御史们现场拿住，也没问题，大家心照不宣。
不过冯紫英却几乎从不去那等场合，甚至连一等一的酒会文会都懒得参加，这也是既让沈宜修和宝钗她们安心，但是又有些遗憾的，毕竟那些文会往往都是宣播士子名声的最好舞台，而自家郎君却不屑于去那等场合，名声已经大到了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了。
“相公可真的是和贾家有缘啊，去荣国府几回都喝多了，或者是荣国府家的酒特别好喝？”沈宜修看着窗前抱着女儿的丈夫，忍不住打趣道：“听说那衔玉而生的贾家郎君却是个不读书的？簪缨世家若是一直这般，那也是经不起雨打风吹的。”
一句话让坐在一旁的宝钗、宝琴，以及侍立在一旁的晴雯、莺儿几个丫头都是微微色变。
沈宜修言语中语气虽然很中正平和，但是对于贾家的这种情形自然有几分轻蔑。
对宝钗她们几个来说却不一样，贾史王薛四大家同气连枝，便是现在也还是姻亲关系，来往密切，宝钗宝琴自然是有些心里发堵，而晴雯却是原来给宝玉当个丫鬟的，感触自然更甚。

第二百六十一节 薛宝琴的两不误
沈宜修没有贾史王薛同气连枝的感觉，但冯紫英却不得不照拂薛宝钗薛宝琴姐妹俩的心境，略作思索道：“怎么说呢？贾家要说也并非没有读书的，只是正巧遇上宝玉不喜欢读书，像宁国府上代的贾敬也是进士出身，宝玉的兄长贾珠也考中了秀才，只不过身子骨不好殁了，环哥儿也是个读书的料子，我看他明年考举人问题不大，日后考中进士也很有希望。”
冯紫英公允的评价让宝钗宝琴心里都舒服了许多，毕竟贾宝玉不喜读书是事实，贾家这一代的确只能看贾环能不能读出来了，指望宝玉是指望不上的。
从宝钗和宝琴的观点来看，她们自然也是倾向于喜欢读书的，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句话仍然深深烙在她们心目中，便是日后她们的儿女，她们也会一样坚持必须要读书，这是农耕时代社会的最佳选择。
便有亿万家产的商人也不及一个举人出身，这是这个时代坚定不移的看法。
“既是如此，那贾家就该好好培养那个能读书的，不能读书却还无所事事，那不就成了一个纨绔？相公说贾家郎君还和长公主之女联姻了，难道长公主不清楚这里边的情况么？”沈宜修却不知道这里边的猫腻，信口问道。
“呃，宝玉也不是不能读书，对诗词歌赋他还是有些造诣的，只是不喜经义，不通时政策务罢了。”冯紫英解释道。
“哦，原来如此，若是诗词歌赋做得好，起码也能有个好名声，日后捐个官，凭贾家的人脉，也许能找个清闲职位。”沈宜修笑了起来，“相公也说这位贾家郎君相貌不凡，想必长公主也是看中了这具好皮囊了。”
沈宜修的话让薛宝钗和薛宝琴都有些羞恼，却又不好发作。
这话并不针对她们，但是她们刚入荣国府时，也还是觉得宝玉的确生得相貌堂堂，英气勃勃，只不过接触久了，这才慢慢褪色。
冯紫英也不知道沈宜修怎么今天就这么针对贾宝玉了，以往自己也曾提起过贾家，但沈宜修却是半句都懒得提及，今日却是句句针对贾家，多半是和自己昨日未归家有关系，昨晚本来该在长房这边歇息，却耽搁了，只是自己昨日一夜风流，这个时候还真有些心虚气短。
“宛君，口下留情。”冯紫英淡淡地来了一句，“贾家也是冯家世交，便是宝玉读书不成，也于人无碍。”
“是于人无碍，但是贾家一门双国公，还出了一个贵妃娘娘，现在的情形可不大好，两房嫡子好像都是如此，相公你这当世交的，难道就不该好好教诲提点一下么？”
沈宜修当然是生气的。
昨晚是她最佳怀孕时间，本以为相公回来，今日又休沐，正好可以无拘无束地恩爱一回，没想到到最后却来了一个留宿荣国府，再一问是和贾宝玉喝醉了，这如何不让她恼怒异常？
再一问晴雯，那贾宝玉是个什么情况，心里就更是不待见，一个不求上进的纨绔子，还自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成日里沉迷在厮混高乐中不能自拔，莫要把自己相公带坏了。
被沈宜修这一怼，冯紫英就知道沈宜修是真生气了，挠了挠脑袋，这才讪讪地道：“嗯，娘子说得有力，日后我自当谨记。”
这一语双关，想必对方就应该明白了，沈宜修深深地看了冯紫英一眼，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下脸色，不做声了。
薛宝钗和宝琴也已经看出了沈宜修不过是借题发挥，心中堵着那口气纾解了不少，只要不是针对贾家，她们倒也没什么，但人家说话也都在理，堂堂金陵四大家之首，一门两国公，还有一个贵妃娘年在宫中，却落得当下这般寥落情形，实在有些难以交待。
薛氏姐妹回到自己府中，也免不了要说些知心话。
“没想到沈家姐姐也有如此凌厉尖刻的时候，相公都有些要求饶了。”宝琴忍不住叹息，“不过宝二哥的确也做得不妥，他自己喝醉了也就罢了，怎么还把相公也灌醉了。”
“宝琴，你莫不是也听到了一些什么？”薛宝钗淡淡地道问道。
“姐姐是说贾家来借银子的事儿么？”宝琴讶然，“沈家姐姐不至于因为这个生气吧？再说了，现在各房自管，除了日后三房的家资是婆婆代管着，谁管得了别家事儿？难道贾家借银子还能从她长房出不成？我倒是觉得多半是从相公的私房银子出才是。”
宝钗叹了一口气，“贾家为何没落到这种程度？前日里母亲去了荣国府，在姨妈那里住了两日方才回李阁老胡同那边，我昨日回去看望母亲和哥哥，母亲就在说现在荣国府里边青黄不接，又面临着宝玉娶亲，八月十五娘娘还要回来省亲，可谓左支右拙，也难为大嫂子和三丫头了。”
“哼，这有什么奇怪的？再大的家当，也经不起这么大的消耗折腾，而且家里边还没有两个撑得起场面的。”宝琴却面带不屑，“琏二哥跑路扬州，不管不顾，二嫂子和那位赦老爷都是只顾着往自己腰包里装银子的，本来就已经是靠裱糊着过日子了，还要去建大观园这样大一个打肿脸充胖子的花架子，这不是恨自家败得太慢么？”
“贾家败落如此之快，难道就只有这个原因？”宝钗要考考宝琴，连相公都说宝琴聪慧，是个当家的好料子，她要考一考对方。
“沈宜修说贾家子弟不读书，才导致贾家没落，小妹觉得只是半个原因，不读书也没关系啊，我们薛家两个哥哥也没读书，但你起码要审时度势，找准合适路子做事儿啊。大哥哥坐镇大观楼，好歹也是每日都有收益的，我哥哥成日奔忙与海上，风里来雨里去，还有姐姐也运筹帷幄，京师、金陵、扬州的田庄和铺子有稳定收益，而且还入股了海通银庄，小妹不才，永平府的铁厂和水泥营生也有入股，现在西山那边炭厂小妹也觉得很看好，……”
薛宝琴侃侃而谈，“再看看贾家那边，贾环读书就不说了，宝玉只知道玩乐，老祖宗偏爱二房，琏二哥干脆就离家自立门户了，可贾家上千号人，难道就真的找不出几个能做事儿的人？看看贾芸贾蔷这些远房子弟都是在替相公做事就知道贾家毫无规划，毫无章法，说句不客气的话，二位老爷都是浑浑噩噩没个计划的，没个正经门路去经营，上千号人都人吃马嚼，每个月都还要伸着手要月钱，还摊上大观园这样的大窟窿，要我说，这个败落速度还算慢了呢。”
“开源节流，永远都是开源最重要，读不出书来没什么，但要去做事，都不经营，不做事，只想着吃现成，这种日子谁都想，但能行么？”
薛宝钗知道宝琴有做生意天赋，永平府那边的营生在她还没嫁入冯家时就在积极活动，是通过薛蝌去办的，只不过薛蝌被相公安排去做海上营生了，所以这些事务就交给宝琴了，算是薛家二房这一支的营生，既算是薛蝌的，也有宝琴私人一份。
不过京师这边薛宝钗没想到宝琴也掺和进去了，估计是那些山陕商人要开发遵化铁厂，需要焦炭，宝琴又要用她在薛家那边的股子收益去做这笔营生了，这丫头还真是一刻不得闲。
“宝琴，真没想到你还真的是有心啊，你忙得过来么？”宝钗没料到宝琴在自己眼皮子下边儿也能把这营生做起来，平素也没见她出门，而且大家都还想着早日怀孕生子，没想到这丫头却是两不误。
“姐姐，你身边张德辉父子我看也是实诚可靠的可用之人，我们薛家二房这边也有几个能用，虽然大部分被我哥哥带走去了永平府，也还留了两个给我，我便一个放在了永平府水泥营生上，一个带回京城了，平素就在李阁老胡同那边住着，这段时间山陕商人那边有意开发焦炭厂，我让他进去跟着学着做事儿，虽然只占一个小股子，但我觉得主要还是学着做事儿，日后学会了，也能自己单独做。”
薛宝琴也没有瞒宝钗，“我专门问过相公，就说这铁厂和焦炭以及水泥营生前景如何，相公也说了，铁厂不用说，这钢铁和铁器需求量只会越来越大，关键在于成本降低和市场开拓，而水泥呢更是到处都要用，供不应求，焦炭厂主要是为铁厂供应，相对简单，而且不需要在外边儿去经营折腾，只需要和铁厂联手，所以小妹就选了这焦炭营生。”
“那若是你怀孕了，外边儿这些营生怎么办？”宝钗侧首问道。
“嗯，小妹也想了，日后各房肯定都还有人要进来，只可惜二姐姐这方面怕是不行，那岫烟却是个精明能干的，只可惜她就算是要进咱们冯家，估计也愿意去三房。”薛宝琴很坦然地道：“若是不遂，那就简拔培养一个丫头来应付外边儿，姐姐觉得金钏儿怎么样？”

第二百六十二节 初寒
冯紫英当奶爸带孩子的日子没一会儿，外边宝祥就来通传，兵部郑大人王大人来了。
冯紫英愣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这个兵部王大人是指王应熊，郑崇俭不用说了，但王应熊到兵部之后跟随孙承宗去了西南，这一年多时间一直不见人影，这一回终于回来了？
连忙出去到了书房把王应熊请了进来，三人坐定，冯紫英这才上下打量郑崇俭旁边这个黑瘦了许多的同学，“看你样子，沐风栉雨，不太好过？”
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王应熊摇摇头，脸上颇多感触，“岂止不好过，是太难了。”
“紫英，怕是要出事。”郑崇俭一句话说明来意。
“出事？出什么事？”冯紫英一个激灵，望向王应熊，“西南那边么？不是说孙大人已经稳住局面了，杨大人的荆襄镇正在整合固原镇一部么？”
王应熊脸色有些难看，一时间没有说话，斟酌了好一阵之后才缓缓道：“杨大人动作过于猛烈，固原镇一部不太配合，将士鼓噪不已，整合进行很不顺利，尤其是听闻令尊前往西北担任三边总督之后，这些固原镇的将士看到了希望，更是不愿意被整合进荆襄镇，要求回归固原镇。”
冯紫英皱起眉头，这却是一个没有预料到的问题，固原镇这一部原本以为到湖广已经一年多了，杨鹤的荆襄镇接手之后，再怎么也该消化掉了，没想到居然如此棘手。
“杨鹤无能！”一脸晦暗的郑崇俭气冲冲地道：“一年时间了，荆襄镇战斗力仍然孱弱，远无法和王子腾的登莱镇相比！要说登莱镇士卒大多来自山东，论适应还不如荆襄士卒呢，可比起打仗来，荆襄镇却是一败再败，让其整合固原镇，却始终泾渭分明，他自己就在里边划了条道，荆襄镇就此以本镇自居，而固原镇的士卒觉得杨鹤偏心，其实他们，所以更不愿意配合，就弄成这样。”
冯紫英沉凝不语，杨鹤是御史出身，练兵打仗都非其所长，荆襄镇之所以由他来负责，那也是考虑到他出任郧阳巡抚，巡抚地方之余抽调荆襄山中流民来组建，既能安抚地方，又能把郧阳山区中最不稳定最可能民变的这部分精壮给抽离出来，降低郧阳山区爆发民变的可能性。
都以为这些流民精锐只要稍加训练就能成军，没想到杨鹤却做得如此差，这文人统兵就是如此，若是没有一二熟悉军务的武将辅佐，的确不易成型。
看看王子腾的登莱军，这厮虽然野心勃勃，但是练兵布阵却是一把好手，登莱军在他手中迅速形成战斗力，若非此人心怀不测，故意在其中作梗，冯紫英以为播州叛乱早就应当解决掉了。
当然，这里边还有一个大问题就是西南战局始终没有能有一个统一的指挥。
杨鹤的荆襄镇，固原镇一部的援军，孙承宗的地方卫军，王子腾的登莱军，组成太过庞杂。
论品轶，肯定当是以王子腾为尊，但王子腾的不可靠让朝廷无法让其统帅整个西南大军，论军务娴熟，肯定是兵部出身的孙承宗最擅长，可是孙承宗如何能统帅得了御史出身同时还兼任郧阳巡抚的杨鹤？
“非熊，你以为呢？”冯紫英觉得还是先听听王应熊的看法，毕竟他才是来自最前线的，此番回来，肯定也是有这方面的原因。
“关键还是王子腾的登莱镇。”王应熊不太赞同郑崇俭的观点。
杨鹤固然无能，但就算是他能整合好固原残部，那又如何，只要登莱镇掣肘，让其他两部无法专心应敌，西南战事就是一个无解的难题，但是现在又调不走登莱镇。
可以说当初朝廷想以登莱镇以毒攻毒来剿灭播州杨应龙叛军成了一个最大败笔，弄得现在朝廷想要动王子腾也投鼠忌器，深怕逼反了王子腾，尤其是当下局面越发微妙的时候。
“那朝廷就该早下决心，把王子腾调开，派人接手登莱镇！”郑崇俭沉声道。
他和王应熊都已经正式进入朝廷核心部门，在兵部呆了这么久，也已经觉察到了王子腾的问题，当然也同样清楚当今皇上、太上皇和义忠亲王之间的复杂关系。
“说易行难，王子腾手握重兵，从一开始就着手控制登莱镇，一兵一卒都是他亲自招募，统兵将领皆是他从京营以及宣大带过去的心腹，朝廷如果派员接手，他不答应怎么办？”王应熊摇头。
他是在湖广那边见识过王子腾在登莱镇的威信，换个人你想要接手登莱镇纯属做梦，弄不好就是一场兵变，甚至王子腾直接竖起反旗要求清君侧都未可知。
“那就断其后勤补给，……”郑崇俭话一出口就自己摇头。
现在登莱镇就在湖广，其后勤补给主要依赖湖广，而湖广就是大周主要产粮区，逼急了他，直接控制湖广也不是不可能，那才真的要命，弄不好反过来要断朝廷的命脉了。
“怕就怕一旦逼反了他，他和播州杨应龙联手，那就是弥天大祸了。”王应熊脸色阴沉，“我去了西南这么久，仔细研究过战事，其实荆襄镇虽然打得不行，但是孙大人整合的卫军却还打得有声有色，只是兵力不足，而荆襄镇配合不力，而登莱镇其实根本就没有打播州土军，……”
冯紫英吃了一惊，连忙问道：“登莱镇没打播州土军，那在打谁？”
“打的都是湖广边缘地带的其他土军，稍微有些不服从登莱镇命令的土司，王子腾就以对方和播州杨应龙勾结为由进行征讨，犁庭扫穴，迄今为止已经征讨了五六家土司，均已剿灭，而且还择其精锐作为登莱镇的附庸辅助夫子和劳役部属。”王应熊闷闷地道。
“啊？兵部和朝廷难道不知道么？”冯紫英震惊。
“知道，但是湖广边缘地带那些土司本来也的确和播州杨应龙有往来，就看你认不认为这是勾结，包括四川和贵州那边的土司都是如此。改土归流提了很多年了，但是一直未曾落实。这些土司都是关起门来称王称霸，地方上官府根本管不住，所以登莱军这么做，地方官府自然是拍手欢迎，也愿意大力支持，而朝廷对此似乎也不反对，也就成了现在这副情形，一份份剿灭战功报给兵部，兵部还不是捏着鼻子认了。”
王应熊叹了一口气，“也不是说登莱镇和播州土军一仗没打，但是屈指可数，双方似乎有某种默契一般，你进我退，打的仗规模也都不大，缴获更是寥寥无几，占领的地方基本上都是播州方面主动退却的，而王子腾以后勤保障不足为由一退兵，播州方面就卷土重来了，甚至控制区域还扩大了，原来一些周边不是杨应龙控制的区域，现在反而被杨应龙控制了。”
冯紫英微微色变，原来王子腾竟然是这样在玩平叛？这岂不是变相的在替播州扩张势力？
思忖良久，冯紫英这才问起王应熊此番回来的目的。
王应熊也说了此次回来向兵部和朝廷报告的内容。
西南战局现在就处于一种僵持状态，杨鹤的荆襄镇整合不力，内讧不断，固原镇残部对此极为抵制，要求回归旧部，杨鹤坚决不允，但又怕激化矛盾，引起兵变。
孙承宗整顿卫军颇见成效，但是朝廷给予他的权力只有那么大，加上耿如杞在重庆府筹集的部分民壮，但依然不足。
王子腾在通过剿灭湖广多地土司，势力得到极大膨胀，其以民夫、民壮等名义的附庸人数已经达到了三万余人，其中不少都是原来各部土司的土军，这支力量在得到了官军军官的收编和后勤保障之后，实力不可小觑，尤其是王子腾私下许诺他们表现良好可以考虑纳入官军体系，这极大的刺激了这些本来就一穷二白在土司手下也过着食不果腹的山民们，于是都十分踊跃搏命。
这也引起了孙承宗的极大担心，因为收编土司治下山民们作为民壮民夫纳为己用在战时是可以临机权变的，但是如果说要进入大周军队体系显然就超出了王子腾一个登莱总督的权限，便是兵部也需要报内阁和皇上批准才能行，但王子腾能不知道这里边的规矩？
若是谎言欺骗，那有可能引发日后的兵变，但这都在其次，就怕对方真的是打的别的主意，那才麻烦了。
冯紫英也没有预料到王子腾去湖广平叛居然演变到了这种程度，朝廷未能指派一个能全权指挥的将帅带来这么大的危害，但是话说回来，以王子腾的资历威望，朝廷又能派谁去才能压得住他？
李成梁？
萧大亨？
麻贵？
李成梁病卧不起，萧大亨更是老朽不堪，麻贵亦是耄耋老矣，这三人也早已致仕，而现在大周军中论资历论威望能压得住王子腾的无一人，便是冯紫英老爹冯唐也要稍逊。

第二百六十三节 铁网山渐现端倪
冯紫英颇感棘手。
面对这个难题，朝廷何解？
可以想象得到，只怕朝廷真的找不出合适的解决办法来，所以才会这样一直拖着。
“非熊，你回来向张大人他们报告之后，兵部可曾有什么对策？”冯紫英想了想，“孙大人和你个人有什么建议？”
不出所料，王应熊摇摇头：“张大人他们听了之后也是觉得难办。办法很多，但是都达不到想要的效果，甚至可能恶化局面，可如果拖着，真如最担心的那样，局面就会越来越对朝廷不利，所以都是两难。”
“其他问题都不大，杨鹤无能，那么换一个人就可以，比如直接让孙大人接任郧阳巡抚兼荆襄镇总兵，以孙大人的能力我相信可以迅速整合兵力，而且还能和四川本土卫军合二为一，统一指挥，解决播州可期。关键是王子腾，怎么处置？”
郑崇俭显然也考虑过很久，“或者让牛继宗继任登莱总督，调开王子腾？”
冯紫英摇头，“虽然牛王二人关系特殊，但这种明显会损及他们自身权力的动作相当于对王子腾免职了，把王子腾往哪里放？”
“让王子腾调任淮扬镇总兵如何？”郑崇俭摩挲着下颌建议。
冯紫英一愣，郑崇俭这个建议倒是有些意思，但很显然不可行，淮扬镇总兵不过是一镇总兵，对于王子腾现在是登莱总督的身份无疑是降职了，他如何能接受？朝廷也不可能这样做，不符合规矩。
更重要的是把王子腾放在淮扬镇，就意味着淮扬镇这支横亘南北位于江淮腹地的军镇要落入王子腾手中，其危险性只怕不比他握有登莱镇小，朝廷不能不考虑其后续可能带来的威胁。
“可以让其兼任兵部左侍郎作为安抚。”郑崇俭进一步建议。
“这等虚名，只怕王子腾不会应允。”冯紫英还是摇头，“还兵部左侍郎呢，朝廷也不敢放王子腾在淮扬镇。”
“那让其回任京营节度使呢？”郑崇俭想了一想又建议道。
这倒是一个有些新颖的想法，但可行么？
现在京营三大营中神枢营和神机营已经彻底被皇上控制，王子腾纵然回任京营节度使，也调不动这两营了，但五军营还不好说，不过陈继先已经掌握五军营很久，未必还对王子腾言听计从了，只不过这二人关系究竟如何，连龙禁尉都说不清楚，所以样存在风险。
“皇上怕是不敢冒这个险吧？”王应熊摇头，“现在朝廷就是求稳，好不容易把这些难以控制的武勋请出京师城，怎么可能又让他们回来？宁肯让他们在外边儿坐大，也不愿意让他们回来作乱，朝廷就是存着这个心思，嗯，起码皇上应该是这么想的吧。”
王应熊倒是对永隆帝的心思揣摩很准确，这小子有前途，冯紫英微微颌首。
外边儿哪怕叛乱，那也可以有应对之略，无外乎就是地方遭殃，可若是在京师城里出了乱子，那就是皇位不保，甚至祸及子孙的大事了，这大概就是永隆帝的想法。
“其实如果把陈继先安排出镇淮扬，然后安排稳妥之人担任五军营大将，再让王子腾回任京营节度使也未尝不可。”郑崇俭又出一招。
这种大范围易人的确可以打破固有附庸关系，但这需要一段缓冲期来稳定局面，可现在朝廷有这个时间了么？冯紫英持怀疑态度。
更重要的是冯紫英确信永隆帝没有这个魄力，手里也没有那么多牌可打，永隆帝猜疑心思本来就重，现在身体不佳，还有太上皇和义忠亲王的威胁，他对谁都不敢太过信任。
这么一盘算，几乎所有的可能性都被封死了，连冯紫英都觉得找不出好的对策来，这个时候冯紫英才意识到老爹去西北何等明智，而兵部没准儿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只不过大家都在讳疾忌医，不肯挑破这种风险。
如果牛继宗、王子腾再加上太上皇都支持义忠亲王，另外还有江南做后盾，那已经足以挑战永隆帝的正统性合法性不说，而且在经济实力和军事实力上也已经具备一定抗衡能力了。
三人商议良久也都拿不出更好的对策来，当然，冯紫英内心是焦急万分的，王郑二人虽然也担心，但却远不及冯紫英那么着急。
王应熊和郑崇俭是在这一两年里冯紫英通过各种渠道和方式不断灌输下才开始意识到朝廷内部，也就是皇位之争可能带来的巨大风险，之前他们对义忠亲王可能会挑战永隆帝的帝位是一直不太认可的，甚至认为冯紫英有点儿异想天开了。
毕竟永隆帝继位十年，帝位稳固，士林民间都毫无异议，纵然算不上贤明大德之君，起码也算是中上水准，而且永隆帝膝下五子，其中四子都已经成年，说不上聪慧睿智，但是也都过得去，尤其是禄王更是颇受好评，这种情况下，义忠亲王难道还能来一出弟终兄及？
前明英宗接替景帝搞了夺门之变，那也是在明景帝病危时才得手，而且还是因为明景帝膝下无子的缘故，义忠亲王没有当过皇帝，也就是一个老太子而已，就这么想要夺位，未免有些夸张了，本朝还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形。
但牛继宗在去年蒙古人入侵时的暧昧表姿态，王子腾在西南平叛中的诡异表现，再加上江南鼓噪强烈要求组建淮扬镇，这些情况都不太正常，不能不让他们慢慢开始怀疑起来。
天家之事，士林文臣照理说不该参与，谁当皇帝都要用士林文臣，但是，前提是这夺嫡不能影响到大周国体安危，现在外有蒙古和女真的威胁虎视眈眈，西南腹地叛乱正炽，这等情况下，若是因为夺嫡引发战乱，那可就真的是弥天大祸了。
“若是没有好的对策，就只有希望兵部考虑西南情况，让孙大人继任郧阳巡抚兼荆襄镇总兵，若是固原镇余部难以驯服，不如放其北归，将四川卫军抽调精锐补充入荆襄镇，这样快刀斩乱麻，避免影响到整个荆襄镇的整饬完备。”冯紫英想了一下之后才道：“只怕我们不但要考虑播州杨应龙的叛乱问题，另外还要警惕王子腾在湖广盘踞搞事的可能。”
“不至于吧？”郑崇俭和王应熊都下意识地道。
“我也希望如此，但是这种事情你越是不希望发生，恐怕就越是有可能要发生。”冯紫英再度祭出墨菲定律。
郑崇俭和王应熊走了，却把冯紫英休沐一天的好心情给全数破坏了，想想也是，自己也就是一个顺天府丞，却要去替兵部操心，替朝廷操心，这也未免太远了。
可问题是如果不去考虑这些问题，一旦事情发展到最糟糕的程度，那么就必定会影响到自家，老爹跑不掉，自己一样要卷进去。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才倍感焦虑和烦躁，既无力改变，眼睁睁的瞧着某些事情向最不愿发生的情形滑去，到最后可能还是要尽一切努力来面对和应付，这是何苦？
这年头你就是想要安安稳稳当个清闲官，逍遥快活地享受人生都不行，总有各种你意想不到的麻烦牵绊把你给拖进去。
送走二人，回到书房中，冯紫英沉下心来思考。
如果不能改变，那么就要从最糟糕的结果来考虑对策，需要布置一些后手来做预备。
老爹那边自己已经叮嘱他尽快抽调各镇精锐以会操和裁汰老弱为由进行集结，冯紫英判断如果真的要出事儿，九月到年底应该是最有可能的，尤其是提到的铁网山围猎更是让冯紫英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红楼梦》书中有几处都提到了铁网山，也成为后来红学专家和红楼迷们探讨的一个重要方面，众说纷纭，故事颇多，也衍生出无数个版本，大多是影射和牵强附会。
但是《红楼梦》书中却对铁网山语焉不详，但有一点冯紫英却有印象，因为《红楼梦》书中的铁网山是和自己息息相关的，似乎自己也参加了铁网山的某些事情，而且还弄得有些不愉快，在某一场酒局中还透露了出来，和仇都尉之子有瓜葛。
这《红楼梦》书中记载影影绰绰的不说，问题是自己来到这个时空，许多历史早就发生了改变，仇都尉多半是指现在的神枢营主将仇士本，他儿子仇正孙冯紫英认识，但没什么交道，现在是勇士营的一名军官，也是一个纨绔，难道还能和现在的自己有什么瓜葛？
自己现在是顺天府丞，和《红楼梦》书中的冯紫英一个纨绔子弟的身份已经完全不同，难道还能牵扯进九月这一场铁网山围猎中去？而且铁网山围猎分为春狩秋狝，冯紫英在书中参加那一场好像是春狩，而现在却是秋狝了，也对不上啊。
但直觉告诉冯紫英，无论如何这铁网山围猎，肯定会有一些说不清楚的变故，否则这铁网山不会在《红楼梦》一书中这么有名。

第二百六十四节 渐近
铁网山冯紫英是去过几回的，但是都是匆匆去匆匆归，基本上就是一二日就回来，所以对铁网山也只是大略了解。
而实际上铁网山面积颇大，山林沼泽平原谷地多种地形混杂，森林草甸密布，的确是一个好猎场，气候宜人，尤其适合夏秋两季纳凉打猎。
不过皇家秋狝一般都是十五日左右，皇帝要驻跸一段时间，打猎、会客、休养，算是一个休息和公务兼具的活动。
打猎一般是与皇家宗亲子弟一道，尤其是皇帝的儿子们更是必须要参与，按照大周惯例，皇帝是要通过打猎和对话来观察自己儿子们的表现，借以为立储做准备。
当今皇上据说就是在太上皇当年主持的秋狝中最后脱颖而出，断掉了义忠亲王重新复位的希望，成功登顶。
所以秋狝是诸位皇子必须面临的大考，皇帝可能会在秋狝中既考察皇子们的武备技能，也会趁机考察皇子们的诗文经义乃至时政策务水平，进而作为自己日后立储的依据。
除了考察皇子外，和皇室宗亲一起聚会打猎，也是拉进皇室宗亲这个基本盘关系的一个重要举措，在铁网山逗留期间，会有多场宴会，皇室宗亲们大部分都会参加。
除开以上两项之外，皇帝一般还会接见一些外臣，比如总督、巡抚以及一些重要的武将，了解边防情况，当然也少不了一些皇帝认为有必要见的朝臣，不少朝臣也都会随行，不过内阁中的阁老们一般不会随行，他们需要留在京师城中主持朝务。
除开这些，当下永隆帝身体不佳，铁网山现在正是秋季，气温不冷不热，空气清新，猎物众多，所以也是休养小憩的最佳所在，放松一下自己对于永隆帝来说也是有很大吸引力的。
冯紫英也在琢磨这铁网山秋狝持续这么长时间，如果要出状况，会出在哪里？
一般说来随驾的都是京营三大营的精锐，当然以前三大营都是不堪一击的样子货，但现在不一样了。
经历了去年之后的整肃，神枢营在仇士本的主持下已经自成一体，自诩皇帝忠狗，而神机营也经历了大幅度换血新建，一批年轻新锐武将脱颖而出，成为中坚力量。
现在神机营的主将是来皇帝从右军都督府中简拔出来的钱国忠，这是一个非武勋出身而是武进士出身的武将，但以前恶了前任兵部尚书萧大亨，所以被一脚踢到右军都督府中赋闲，不知道怎么搭上了皇帝的线，这一次突兀地从右军都督府中提拔起来直接出任神机营的主将，也是让人颇为吃惊。
至于五军营，冯紫英估计永隆帝怕是不会太过信任，陈继先太过油滑，看似左右逢源，但处在他这个位置上，左右逢源其实更危险，当然他也可能却是因为看不准形势，才有这种方式来自保，但冯紫英以为这并不可取。
这个位置上，关键时候谁都不会信任你，都会想把你替换掉，换上自己信任的人，弄不好就会被打入深渊。
京营随驾，不出意外应该是神枢营或者神机营，当然不可能全数出动，也就是一部精锐罢了，毕竟就在京畿腹地，距离京师城也就是二百里地，快马朝夕可至，真要有什么意外，京营和旁边蓟镇诸军也能迅速赶到。
这要从另外一个角度说明蓟镇的重要性和可靠性。
永隆帝将蓟镇总兵交给尤世功，也足以说明永隆帝对冯家的信任，尤世功可是冯唐的旧部，而且是一力推荐，甚至连忠顺王都从中帮忙游说过。
某种意义上来说，忠顺王已经把冯家视为了最可靠的盟友，而冯紫英也认为冯家应当按照这个方向走下去。
在他看来，无论义忠亲王如何蹦跶，江南如何遥相呼应，牛继宗和王子腾怎么折腾，只要永隆帝不出大变故，熬过这一年，明年北地旱情好转，京畿诸府的冶铁、水泥、海贸等行业发展起来，老爹把西北四镇稳定下来，自己抽出余力来把白莲教的问题解决了，局面就能缓解许多，后续也能腾出更多的精力来解决其他问题。
关键就是要熬过这一年，准确的说，就是从现在到明年夏收这段时间，最为危险，冯紫英觉得如果要出事，或者说义忠亲王要发难，肯定就只能选择这一段时间，问题是在永隆帝大义尚存，朝臣支持，帝位稳固的情况下，义忠亲王和牛继宗、王子腾他们凭什么敢起事发难？
这也是冯紫英最想不明白的。
哪怕局面再险恶，只要永隆帝坐镇，任何人想要反叛都会觉得气短心虚，边军诸镇中，哪怕是牛继宗控制力最强的宣府镇，亦或是王子腾一手打造的登莱镇，也不敢说敢于公开举起造反大旗吧？
所以这个问题冯紫英觉得如果没有其他意外，那么这一段最艰难时期是可以熬过去的，可这铁网山秋狝会不会有什么意外呢？
能被《红楼梦》书中誉为最神秘最隐晦的影射暗示，这铁网山打围难道就真的是一场寻常的打围？冯紫英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因为《红楼梦》书中也没有说具体内容，你可以天马行空的任意联想，而在历史发生嬗变之后，这铁网山打围会不会变得更加不可预测呢？
担心归担心，但是日子也一样要过着走，而冯紫英自家面临的各种杂事儿也还得要出面对处理。
王熙凤中秋节后便要乘船南下临清了。
瑞祥已经回来了，临清冯府的大院已经修缮维护一新，而且一些必备物件也都添置齐全，当然王熙凤这一行人去了之后肯定免不了还要添置许多东西，不过临清好歹也是山东著名码头城市，各色物事一应俱全，并不比京师城里逊色太多，所以也无须担心。
贾元春中秋要省亲，冯紫英早早就得到了通报，看样子自这位贤德妃还要见自己，弄得冯紫英也是有些郁闷。
他有些看不明白这位贤德妃究竟想要在宫中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了，加上那裘世安似乎对自己一下就热络起来，考虑到秋狝在即，冯紫英也想从这些宫中人中了解一下这铁网山秋狝的内情，内里究竟会有什么样的一些古怪，才会让无数人都关注这个盛会。
……
“耀青，看样子是有收获了？”冯紫英从衙门一出来，就看见迎上前来的吴耀青面带喜色，笑着问道。
“回大人，的确有些收获。”吴耀青点点头，“想要向大人好好汇报一下。”
“嗯，哪方面的，回府里行么？”冯紫英看看时间，“要不就在马车上说，怎么样？”
“好。”吴耀青也不客气，和周围几个护卫打了招呼，与冯紫英一道上了马车。
“我们这段时间一直在盯着弘庆寺，除了仁庆外，我们更主要是盯着那帮借住在弘庆寺的人。”吴耀青开始介绍，“这帮人倏来倏往，行踪不定，而且十分警觉，所以我们宁肯跟丢，宁肯再来，也绝不暴露，所以进展慢了一些，但是现在盯了这么久了，还是颇有收获的。”
“哦，说来听听，有什么收获。”冯紫英来了兴趣。
对白莲教，冯紫英一直很感兴趣，除了在永平府那边发现白莲教根基深厚，潜势力庞大外，这帮人居然敢行刺自己也是让他难以容忍的缘故，当然更重要的是因为在临清民变看到了这些白莲教背后的影子，还有倭人卷入，这不能不让他感到心惊。
现在发现白莲教在整个京畿诸府都是枝蔓攀联，牵扯甚广，一旦京畿有什么意外，这帮人会不会趁机起事？
他印象中前世中，明代白莲教也就是这个时间段是起过事的，大体就应当是在山东和北直这一片，除了唐赛儿外，晚明时期还有一次规模不小的，但他具体记不清楚内情了，但在临清所见所闻，再加上永平和顺天府的调查所得，让他确定如果不立即想办法加以遏制，这股势力迟早要给大周朝带来巨大的麻烦。
现在自己是顺天府丞，查处这些白莲会党正是自己职责所在，可以说于公于私，他都要好生解决这个问题。
“这帮人应该是和永平府有一些瓜葛的。”吴耀青一句话就让冯紫英精神一振，“但绝不仅仅只和永平府有瓜葛，而是和北直隶多个府州都有牵连，我们很是花了一些心思来跟踪，初步发现，起码与保定、真定、河间、永平这几个府都有往来，我们也顺藤摸瓜，在他们落脚之地初查了一下，应该都是白莲教在这些府州的支脉，可能会有其他名字，诸如棒槌会，白阳教等等，但根子是一样的。”
“耀青，你的意思是说情况都摸清楚了？”冯紫英忍不住咂了一下嘴。
“不，不，还差得远，这只是一个最初步的摸查。”吴耀青赶紧摇头，“我感觉这里边牵扯太宽了，单靠我们的人不够，恐怕需要龙禁尉和刑部的人来更合适一些。”

第二百六十五节 固本强基
这并不出冯紫英的预料，白莲教在京畿深耕多年，枝蔓甚多，而且能够在京师城中生根发芽，不可避免的与京中一些官员士绅有瓜葛，否则以京中的治安严密和里坊制度，他们不可能发展如此顺利。
哪一个秘密会社要想做大做强，都必须要和地方实力派人士搞好关系，最好是能把他们拉进来，这是最有效的。
白莲教无疑也是走这条路径，不过看起来弘庆寺里边这帮白莲教徒虽然身份不简单，但更像是一帮外来户，否则若真是京师城内本地白莲教人，哪里需要去住弘庆寺？自己就该有宅院作为根据地才对。
而且这帮人应该和京师城内这些白莲教人虽有瓜葛牵绊，但是双方的关系还很微妙，并非那种完全绝对令行禁止的上下级关系，起码这帮人还有些防着京师城本地的白莲教人，这也是一个很让人意外的发现。
至于说仁庆法师在其中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现在还不好说，但毫无疑问，这两拨人都不是善茬儿。
“依你之见，是需要龙禁尉和刑部来配合我们？”冯紫英沉声问道。
“大人，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将京外的这些线索情况交给龙禁尉和刑部去查，这样我们可以腾出手来专门负责顺天府这边的情况。”吴耀青进一步解释，“根据属下的调查分析，京师城中乃至于顺天府的白莲教势力不小，潜在根基更是深厚，若是想要一蹴而就连根拔起，难度很大，稍不留意可能还会引来民变动乱，所以前期要做的调查准备工作还会很多，属下预计若是没有一年半载的苦心经营，是难以达到大人想要的结果的。”
吴耀青还是很客观的，没有低估白莲教的复杂危害和难以根治的程度。
冯紫英也很清楚白莲教这种地下秘密会社根植于民间，在社会基础存在问题无法消除之前，它们会永远存续下去，甚至还会在特定时段极度活跃进而演变成叛乱和起义，比如前世历史中清代的白莲教打起义和天理教大起义，前者长达数年，后者甚至攻入了皇宫，其威烈程度可想而知。
就目前的情形来看，白莲教在大周也开始进入了势力急剧膨胀期，甚至可能很快就要进入活跃期了，以大周朝廷官府这种疲沓拖延的作风，哪怕冯紫英是顺天府丞也不可能把所有力量动员起来，无论是朝廷还是下边官府，都还没有真正意识到其危害性，自己如果大动干戈，甚至还会被有些人视为自己私事公办，公器私用，因为自己被疑似白莲教徒行刺过，就要可以夸大白莲教的规模危害，以斩牛刀来杀鸡。
“嗯，耀青，你的判断我赞同，恐怕不仅仅是北直隶，便是山东、山西乃至南直隶那边，白莲教的势力都不浅，我就是一顺天府丞，顺天府的这些白莲教能清理干净都需要好生经营规划，那里顾及得了其他府州？我会找机会和刑部与龙禁尉那边说一说，我就是担心只怕我们是剃头担子一头热啊，刑部和龙禁尉未必会相信我们所言，谁让我就是那个受害者呢？”冯紫英自我解嘲地笑了笑了。
“大人，起码永平府那边练大人还是信任大人的，您给他去信之后，他一直采取高压态势，永平府那边很多已经浮在面上的白莲教人就立不住脚了，都在往外跑。”吴耀青奉承了一句。
“君豫兄还是知晓轻重分寸的，可当下各地官府真正能意识到这一点的又有几个呢？别说地方上这些官员，便是朝廷大员们，不也这样？”
冯紫英想起刑部尚书刘一燝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就觉得头疼，这位江南士人的代表对自己很不待见，当初在都察院时就对自己颇有看法，现在要去求他，难喽。
“大人，顺天府衙里还是有一些人可用的，另外像倪二下边也有不少干练之人，若是用得好，一样可以发挥大作用。”吴耀青建议道：“大人现在需要做得就是好生整饬刑房和三班衙役，这方面做好了，可以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而且从长远来说，若是日后大人要长久担任这个府丞，甚至日后接任府尹，那么六房和经历司、照磨所这些所在都是必须要牢牢抓在手里的，三班衙役一样是不可或缺，否则像当吴大人这样的府尹，令不出自己书房，有何意义？”
吴耀青的话让冯紫英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对方，这才算是说到了根子上，顺天府衙单靠傅试几个人帮自己跳是玩不转的，前期虽然也略微动了一下，但还远远不够，还应当趁着京通二仓大案顺利解决的良好势头，开始着手收编和充实六房、经历司以及三班衙役中属于自己的人。
吴道南也算是一个奇葩，当然也可能和他自己本来就没想在顺天府尹这种位置上待太久有关系，基本上沿袭了前任的班子，未作大的调整改动，这样一来，开始大家还能稍许敬畏你的府尹身份，后来发现你不但不管事，而且也不管人，那就放敞马了。
大家各行其是，下边的府丞、治中、通判都拉帮结派，各自有了自己一摊子人，甚至在六房和三班衙役里边也都形成了这样的小圈子，吴道南也不管，只要表面过得去，他就不闻不问，才形成了顺天府衙的这种局面。
冯紫英肯定不能容忍这种局面，在傅试靠拢之后，也开始着手对一些要害部门关键岗位安插自己的人手，当然这也需要一个契机，京通二仓的大案查破就是一个契机，刑房司吏换成自己的人，但三班衙役这个群体还要进行一番大动才行，否则你难以做到令行禁止如臂指使。
吴耀青也看到了这一点，才会如此建议。
“嗯，耀青，你很上心啊。”冯紫英淡淡地点点头，“此事我也一直在考虑，顺天府衙里边是该好生整饬一番了，现在京通二仓的案子基本进入后期了，那么我也有更多的时间来处理，你现在很忙，文言又有其他事情，所以还得要你多费心，府衙里这些人，你多接触观察，他们也知道你的身份，你也无需回避，愿意向我们靠拢的，你仔细甄别，只要大节不亏者，便是有些小毛病，我们都可以善加使用。”
吴耀青心里也有些激动，六房书吏和三班衙役是府衙里最庞大的一个群体，正式工加上临时工起码上千人，以三班衙役为例，尤其是捕快，基本上一个捕快就是一个小团队，就得有三五个临时工帮手，这就得有几百号人，这些人来自京畿各地，虽然都属于下九流，但是却也充斥着不少能人，能把这帮人好生整顿利用起来，能够极大地充实自己的人手，比单靠自己在外招募的人一下子就丰足许多了。
当然这些人论能力素质肯定不可能和自己在外招募的人相比，但是他们人熟地熟，三教九流无一不通，很多自己这些人觉得两眼一抹黑的，他们却能轻而易举地办到，这些都是自己这些人最为欠缺的。
如果能把这些人有机地结合到自己这帮人中，很多事情就要好办得多了，当然大人的话也有一个提醒，那就是这些人要仔细甄别，善加使用，隐秘重要之事更要小心筹划，考虑他们能否可信，千万别事情还没做，密却早早就被泄了。
“多些大人信重，属下一定考虑周全。”吴耀青顿了一顿，“若是六房，特别是三班衙役中有被裁汰的，属下以为不妨可以适当补充一些倪二那边的人，这样可以形成良性循环，免得这些人以为离了张屠户就只能吃带毛猪了。”
冯紫英笑了起来，“这些事情你看着办，我只要结果，下半年我估计京师的情况不会太乐观，像北地大旱之后年底和明年初的流民肯定会迎来一波进京潮，社会治安不会安稳，这也是我们责无旁贷要应对的，三班衙役中你要认真筛选一些能力突出忠诚可靠的人来挑头，至于其他，便是有些缺点不足，也可以容忍，记住，忠诚可靠能力过硬，就这两点，……”
对三班衙役你不能指望他们的道德水准有多高，都是些和阴暗面打交道的角色，清正廉明在这个群体里是玩不转的，这一点冯紫英早就有心理准备，相信吴耀青也一样有这方面的考虑。
吴耀青默默点头，这是大人划下的线，忠诚可靠能做事最重要，其他都在其次，甚至都不在乎，所以在甄别筛选时就更要注意了。
冯紫英很清楚这是自己加强和巩固自己在顺天府衙里边权威地位的必要手段，做不到这一点，自己这个顺天府丞就是空头大佬一个，根本无法履职履责了，这是冯紫英绝对不能接受的。
所以他必须要走这一步，哪怕会用一些不太光明的手段。

第二百六十六节 人事是第一要素
吴道南在京通二仓大案之后不问政务的趋势越发明显，冯紫英估计这是几方面因素造成的。
一来因为秋狝在即，皇家秋狝意味着皇上对皇子们的考核进入一个新阶段，诗文、经义和时政策务，另外射猎武技也勉强可算，但相比前三项分量要轻得多，对于一个皇帝来说，只要身体康健即可，并不需要多么高超的射术和武技。
同时这里边还有一个潜在因素，甚至在这个阶段比前几项都更重要，那就是皇子们在士林中的名声。
永隆帝骨子里对诗文和经义都不是太重视，但是这是士林文人引以为傲和与其他人区分的根本，尤其是经义，所以表面上依然要格外推崇，但时政策论才是永隆帝看中的关键。
这几样里边诗文经义皇子们都大略有些几处，唯一缺失一点的可能就是时政策论，但这也怪不到皇子们，之前不允许他们参政议政，他们自然没有锻炼机会，但现在不一样了，永隆帝已经开始有意识地培养几位皇子，进而加以筛选，而时政策论亦可在日后时间乃至于登基之后来慢慢培养提升，而在士林中的名声威望反而成为一个关键要素，这关系到朝中士林文臣对你的认可度。
永隆帝最为遗憾的就是自己在士林文臣中的名声不算太高，比自己的长兄义忠亲王逊色不少，特别实在江南，这也是他即位之后只能战战兢兢谨慎行事的主要原因，无他，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朝中文臣们都对他不太看好，这让他一度极为苦恼。
所以他不希望自己的儿子们重蹈覆辙，更希望儿子们能在这上面汲取教训。
那么如果现在就能在士林中有一份良好的口碑名声，无疑是对日后一旦即位就能赢得较为稳固的士林支持度大有裨益，也有利于朝局稳定，甚至在日后施政时也能轻松更为游刃有余。
正因为如此，近期几位皇子都十分活跃，频频参加各种文会诗会，力求能够在这期间让各自名声得到较大提升，这也给了吴道南这种在京师城中素以文才著称的文臣很多机会。
几乎每一家举办的文会诗会都要邀请吴道南到会，吴道南也是乐此不疲，加上也传言明年初，可能他就会卸任顺天府尹接替顾秉谦出任礼部尚书，所以他就更对顺天府的这些俗务感到厌烦了。
另外一个原因是吴道南意识到自己在政务上的确不擅长，有时候插手反而会适得其反，甚至引来上下质疑，有损自己形象，所以他现在也越发撒手。
再加上京通二案带来的各种矛盾和压力也让他不寒而栗。
他本来就是一个怕麻烦不抗压的性子，多来几个找上门来的有来头的角色，就让他左右为难。
既怕拒绝引来对方不满，得罪的都非富即贵，日后遗患无穷，可应承下来又无法处理好，还要担心来自都察院和刑部那边的非难，所以他更是对这类事务敬而远之，和冯紫英的甘之若饴截然两样。
正是这样一种情形，给了正好利用京通二仓大案确立了自身威信的冯紫英以极大机会，让他可以没有多少顾忌的来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对整个顺天府衙“班子”结构和人事组成进行改造调整。
当然作为一份府丞，像治中、通判、推官、儒学教授的职务他是无权插手的，甚至连经历、照磨、知事这类有品轶的官员他也无权将其解职，但是作为府丞他却能够利用手中权力采取排挤、削弱和边缘化自己不满意的角色，甚至迫使你自己主动辞任。
而冯紫英更为看重的吏员这个层级，那作为府丞就有权力进行处置了，只要有合适理由，甚至不需要理由，只要认为你工作不力，能力不足，都可以予以解聘，重新安排自己人来上岗。
顺天府这样的核心大府，其庞杂的事务，不是那么三四十个有品轶的官员就能玩转的，这里边关键还在于吏员这个群体。
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其本意并非指衙门永存，而是指官员常来常往，而吏员基本固定。
像六房的司吏、典吏、书办、协书，统称书吏，多达百y余人，他们几乎垄断了整个吏员群体的中高层，权力和影响力相当之大，有些手腕老辣历练成精的书吏更是能架空上司官员，成为隐形黑手。
相比之下如三班衙役、禁卒、仵作、刽子、门子、铺兵、斗级、库子，虽然人数多达千余人，甚至在外界普通百姓看来更能作威作福，耀武扬威，但是论层级已经算是吏员中下层的角色了。
在京通二仓大案了结之前，冯紫英只是借势对吏房和刑房两房的司吏进行了调整，并未真正对整个六房太大动作，但是现在时机日益成熟，冯紫英就觉得可以动一动了。
吏房司吏李文正现在算是冯紫英的铁杆心腹，是从刑房司吏调任来的，相较于在永平府时兵房更重要，在顺天府这种京畿要地，兵房所管辖的民壮和急递铺这些事务就要让位于关系到整个经济社会治安的刑房了。
吏部礼兵刑工商，现在是七房，在顺天府，吏房固然是毫无疑问第一房，那么能够和户房争夺第二位的只能是原本排在第五位的刑房，无他，就是顺天府的各类刑事治安件太多了，而且动辄牵扯京中贵人，所以如何拿捏，掌握其中尺度，进而博取人脉资源，也是一门手段。
吏房之后是并驾齐驱的户房和刑房，接下来的四房中，礼房看起来都觉得是名声好，但是没有实惠的所在，但是在顺天府却不一样，一来有一个名声极大的顺天府学，而来礼房管着全国各地寄籍在顺天府的官宦商贾子弟科举要务，你本来是外省籍的士子，能否获得顺天府礼房的承认，得以参加双天赋这边的县试府试以及秋闱春闱大比，那就要看顺天府礼房的态度了。
单凭这一点，就没人敢小觑顺天府的礼房，甚至有些人觉得礼房不但清贵，而且顺天府的礼房还权势极重，油水颇大，所以并不亚于户房和刑房。
接下来就是兵房、工房和商房。
兵房不必提，三班衙役中的民壮论理该是兵房管，但实际上因为业务主要是防火防盗，那么又属于刑房这边来管，所以兵房更多的是管兵籍、清理兵籍户口和急递铺日常事务。
工房和商房对于顺天府来说也是一个既繁杂但又牵扯颇多的机构。
因为顺天府有京师城在，那么城中的街道沟渠维护修缮和新改扩建，都需要顺天府的工房和工部协商来，所以扯皮事情太多，有利可图大家都争抢，无利可图甚至还要赔本生意自然大家相互推诿，其中固然油水不少，但是劳心劳神。
商房也差不多，因为京师城各大门根据户部商部的分工，涉及到商税的收取需要分品种来，尤其是顺天府目前有意在大沽那边开关，那么又涉及到与商部协调，所以一样是油水大事务繁杂的活儿，所以远不及前几房那么清楚舒爽。
按照当下顺天府衙的权力构成，除开已经自我边缘化的吴道南不提外，那么经历司和照磨所这两个部门应该是隶属于冯紫英来直管的。
像七房，理论上除了吏房可以属于冯紫英来对接，像户房事务属于治中梅之烨权责范围较多，礼房事务则是要受儒学教授谢朝东指导，兵房、工房、商房以及户房部分事务则是包括傅试在内的通判们的职权对接范围，而刑房以及比刑房更高一层的司狱司事务则是推官宋宪对接。
至于说下边还有一些诸如税课司属于治中管辖，杂造局、大仓、河泊所则对接负责这方面事务的通判，巡检司则属于推官业务指导，但隶属于府丞直管。
但这些事务的分工也只是一个理论上的大体分工，因为大周的律法规范中往往都是大框架下的一个指导性东西，相当模糊，很多都是约定俗成而行，但是若是遇上一个强势主官，往往就会进行调整。
不过冯紫英虽然强势，但是他身份却还有些尴尬，他不是正牌子的府尹，而是二把手府丞，只不过是一把手无心政事，才给了他这样一个机会，所以在如何来潜移默化的进行调整部署，还得要讲求循序渐进和手段手腕。
但他也没法再拖了，好不容易赶上了一个京通二仓大案的机会把自己的声威给确立起来了，如果不抓住时机来按照自己意图对府衙里的人事结构和下一步工作事务进行布局，那未来就会更棘手，所以他必须要有动作。
汪文言和吴耀青作为自己近似于幕僚师爷的角色，也要参赞其中，帮助自己策划布置。
这一场调整会波及到整个顺天府衙内的人事架构，也需要一个过程，但是这个头要开好。

第二百六十七节 跟附
二李都还是第一次正式来冯府。
作为吏目，理论上他们是不能直接接触到像府丞这样的要员的，如吏房应该应对的是经历司经历，刑房该对推官，但这只是理论上如此，如吏房这种要害部门的头目如果不得到衙门里实际掌权者的点头，根本不可能坐得稳。
李文正和李建兴都应该算是冯紫英的心腹了，虽然他们正式成为冯紫英羽翼时间并不长，但是经历了京通二仓大案的考察，两个人的表现都得到了冯紫英的认可。
尤其是李建兴。
李文正从刑房司吏转任吏房司吏时就已经初步获得了冯紫英认可，京通二仓大案过程中不过是进一步巩固其在吏员中冯紫英第一心腹的地位，而李建兴则是在此案中表现可圈可点，所以才从代理司吏迅速转正。
“二兄，你也是第一次来大人府上吧？”李建兴待到马车停稳，率先下车，远远望了一眼看上去并不太招人眼目的神武将军府，对跟着下车的李文正道。
二兄不过是一个尊称，李文正比他大两岁，两人都姓李，也同在顺天府衙里干吏目多年，李文正担任刑房司吏时，李建兴是刑房典吏，作为李文正的助手，而实际上两人虽然同姓，但却毫无亲缘关系，甚至连辈分也叙不上。
“以前倒是来过，但是没进过府，不过是把帖子送到罢了，之前也不敢冒昧进来拜会大人啊。”李文正也没隐瞒。
要算时间，冯紫英到顺天府就任府丞时间也不过半年，他成为冯紫英圈子中的人也不过四五个月时间，他自认为自己算是头一批投入冯大人麾下的了。
“唔，这一番来，小弟也是忐忑。”李建兴捋了一把颌下胡须，颇有感触，“要说大人待我们不薄，咱们刑房的人最苦最累，三教九流，什么人都得打交道，但这么多年，二兄担任刑房司吏十多年也没见那位太尊念及过，难道咱们刑房的人就真的比户房、礼房的人差一截不成？也就是在大人担任府丞之后才能高看咱们刑房的人一把。”
他们都不是读书人出身，但算是识文断字，粗通笔墨，读书人也不会来担任这种在普通百姓心目中手握重权但在士人心目中属于贱职的吏员角色。
虽然都是吏员，但是很显然吏房、户房和礼房的人更觉得自己高人一头，七房首房——吏房的司吏产生要么是吏房的典吏接任，要么就是户房或者礼房的司吏转任，大周朝建立以来，顺天府吏房的司吏还从没有过从刑房司吏转任这种先例，但在冯紫英这里却破了例了。
不但李文正转任吏房司吏，而且刑房司吏也由刑房典吏接任，这更是把刑房一干人弄得心潮涌动，都觉得府丞大人如此信重刑房之人，是对刑房一帮人的认可，他们不能辜负这份信重。
李文正也点头认可李建兴的说法。
其实他之前和李建兴的关系不算十分亲近，但是合作多年大家都能和睦相处，在刑房中和三班衙役里，各自有各自的一帮人，正因为如此在李文正被冯紫英选为吏房司吏之后征求他的意见谁来接任刑房司吏时，李文正考虑再三还是推荐了并非自己关系最密切的李建兴。
因为他清楚他走后，也只有李建兴才能把刑房司吏这个位置坐稳，也只有李建兴才能协助冯大人在后续京通二仓大案的办理中做到最让冯大人满意。
若是因为自己一己私欲，导致这桩案件的查办最后没有达到最佳效果，那无疑会让冯大人对自己的眼光和心胸都要产生怀疑。
他可不希望才坐上吏房司吏位置没隔多久就要被撤换下来。
正因为如此，他才力荐李建兴，而随后代理刑房司吏的李建兴的表现也没有让大家失望，所以李文正也能在冯紫英面前挺直胸膛。
“瞧，大人府上等候拜会的人可不少啊。”李文正放缓脚步，目光游移，“唔，那是中城兵马司的梁指挥大人吧？出来了，嗯，那辆马车我认得，忠惠王府的，我只听闻大人和忠顺王爷关系密切，没想到忠惠王爷也和大人有来往，……，那是谁？建兴，应该是通州知府房大人吧？他那个长随我认识，没错，就是他，……”
李文正忍不住捋须，上一次来，只是把拜帖和礼物送来，但是他也知道没资格拜会，所以搁下就走，这一次来不一样，也是提前得到了冯大人的首肯，所以才会和李建兴联袂而至。
没想到一来就看到了来往络绎不绝的场面，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看到此情形，也是十分震动，由此可见冯大人在京中的声名和威势。
“那便是云川伯府？”李建兴也饶有兴致地打量，“再过去就是呼伦侯府了吧？”
“嗯，大人一门三兼祧，听说三房还没过门儿，是原来两淮巡盐御史林公的女儿，不过也快了，听说就是明年的事儿。”李文章消息可定要比李建兴灵通许多。
“那倒是要好好祝贺一下大人。”李建兴点点头。
“走吧，差不多了。”二人身后也跟着小厮，帮着提着礼盒。
登门拜会，基本规矩还是要讲，虽然冯大人再三重申拒礼，但这年头初次登门拜会，岂有不备礼之理。
冯府的门子很客气，完全没有二人想象的那种倨傲或者贪婪，而且极守规矩。
看得出来这几个门房都是军中出身，而且多是腿脚或者身上有残疾，甚至还有一人独目，估计都是军中搏杀所留。
由此可见冯家十分顾念旧情，这些门子显然是跟随冯大人父亲原来在边墙上拼杀留下了残疾，却被冯家都安排在了自家府上来吃个安稳饭，有这样的主帅可谓仁义无双了。
门包是早就备好的，来之前李文正就打听过，冯府门包有规矩，不能超过五十钱，超过拒收。
京中贵人们的府上门子是最难打发的一帮人，欺上瞒下，吃拿卡要，屡见不鲜，更有猖獗者遇到紧要时候，一度索要门包高达一两二两也不少见。
冯紫英最早是不想让自己府邸收取门包的，但是这是京中官员府邸惯例，若是自自家破坏这个规矩，反倒是显得自己鹤立鸡群，成了众矢之的了，所以他索性给府里门房定了规矩，最多只收五十钱，若是不给者，反而要刻意替自己记下。
像练国事、郑崇俭和方有度这些人来自然是不需要给门包的，门房们也都熟识，反倒是像忠顺王这些人来了，虽然也熟悉，也还要专门打发一二，这也是士人同学和其他官员们的一种风格区别。
门房将二人引了进去，进了外院之后，门房便不再管，有专门的府中小厮或者丫头来引入。
小丫鬟将二人引导中院侧门，一个身材高挑面目白皙的俊俏丫鬟，早已经候着，微微一福之后，“二位大人请随奴婢来，我家大爷此时还有客人，请稍候。”
李文正和李建兴也悄悄打量着这神武将军府的格局。
看起来也应该是一座有些年成的老宅，三进院子带着旁边的跨院，像冯大人待人见客的书房应该就是这东侧跨院了。
这丫头一口京音，但像李文正和李建兴这种土生土长的京中土著却能听得出来这丫头的言语中带着几分南直口音，比起京音爽脆多了几分软糯。
可据李文正和李建兴所知，冯大人祖籍应该是山东，久居山西大同，像这种关键岗位上的贴身丫鬟多半是自幼跟随的才对，不该有南音才对。
当然这种猜测也不过是在心中一晃而过，人家冯大人家中用什么丫鬟奴仆自然不关他们事，他们只想最大限度了解熟悉自己这位决定自己命运的顶头上司的一切，以便日后能更有效地拉近关系。
金钏儿把二人带到候客室，安排小丫鬟替二位客人送上茶来，便欲离开。
李文正却笑着叫住对方：“这位姑娘，我二人是大人下属，此番是第一次来大人府上，若是有什么不懂，还请这位姑娘多多提醒。”
随即李文正和李建章便送上一份伴手礼，一个小锦囊。
金钏儿吃了一惊，赶紧推辞：“二位大人，你们是大爷下属，更是大人客人，应当知道冯府规矩，断不允许这等事情，切莫害了奴婢。”
李文正和李建兴都暗自点头，都说冯府治家严格，倒是名副其实。
“那是我们唐突了，其实我们也只是一份心意，并无其他意图，……”
金钏儿连连摆手，“断不可为，日后二位大人在我们冯府也切莫如此，否则只会让大爷失望。”
上司审视下属，下属亦要掂量上司，此所谓君择臣以才，臣择君以明，对于上司下属来说亦是如此。
冯紫英看中二人是这二人能力不俗，情况熟悉，而且愿意跟附自己，那么二人待冯紫英也是看到了冯紫英前程远大，做事果敢，当然在私德方面也是一方面，如果过于贪财好利，也非良君。
从现在观察了解到的冯府家风来看，冯紫英应该是一个可堪跟附的君上。

第二百六十八节 问计
冯紫英没想到金钏儿的表现如此优秀，也能给两个下属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他此时正在和忠惠王相谈甚欢。
“听闻王爷要出任京营节度使？”冯紫英含笑问道：“皇上秋狝在即，却把如此重要位置交给王爷，可谓推心置腹啊。”
虽然冯紫英想过朝廷最好能把王子腾调虎离山挪出登莱镇，京营节度使应该是一个可以打动王子腾的职位，这样王子腾就算是重返这个职位，但经过这两年的调整，他也不可能在控制得住京营，而要好生经营的话，每个两三年不行，有这两年时间，朝廷可以在其他方面花功夫来解决问题，但他也知道永隆帝怕是不会冒这个线。
用忠惠王算是一个权宜之计，一来这个职位还有些影响力，二来忠惠王也算可靠，三来忠惠王可以集中精力采取各种收买拉拢手段去和陈继先争夺五军营的控制权，毕竟他是实打实的正牌子亲王，皇上的亲弟弟，这份血缘关系还是有些感召力的，肯定会有一些在陈继先手底下不那么得意的将领愿意另择山头搏一搏。
忠惠王也是一惊，这等隐秘之事也被这小子知晓了，但是转念一想对方虽然年轻，可却是顺天府丞，这京师城里都是他治下，消息灵通并不惊讶，更何况人家老爹还是三边总督，在军中跟脚深厚。
而且京营里边不少人受惠于冯紫英甚多，从内喀尔喀人那里赎人回来之后，中高级武将不说，但中低级军官仍然有不少人重新进了京营。
“紫英，你这是哪里听来的消息？”忠惠王也不否认，沉声问道。
“呵呵，哪里知晓的我如何能告知王爷？那岂不是日后没人再会和我说这等事情了？”冯紫英笑着道：“王爷只说有无此事便是。”
忠惠王略作犹豫，点了点头：“皇兄的确有此意，孤也和皇兄说过可否让九哥来担任此职，但皇兄却说孤最合适，孤也就不好推了。”
永隆帝为何要用已经远离朝政多年的忠惠王来出任看起来仅具象征意义的京营节度使，的确让很多人都惊讶无比。
忠惠王虽然在永隆帝继位之前一直追随永隆帝，但是其本人对权欲并无太大野心，所以在永隆帝即位之后就消失在朝局中。
相比之下，忠顺王就要活跃得多，通过其特殊身份，协调内阁六部和龙禁尉之间关系，很多时候也代表永隆帝发表一些永隆帝不便于出面开口的观点看法，这样也可以留下一些余地，应该说忠顺王在这个角色扮演上做得相当出色。
冯紫英笑了笑，“那下官先恭喜王爷了。”
“先别忙着道贺，虽然孤也觉得皇兄相托孤不好推，但孤心里没有多少底，所以从内心来说孤是不太情愿的，这京营节度使名义上管三大营，可紫英你也知道孤从未带过兵，在军中也没有什么人脉，现在三大营里神枢营仇士本那是皇兄一手擢拔起来的，神机营主将是钱国忠，……”
忠惠王顿了一顿，似乎是在斟酌词语，“钱国忠是卢嵩和九哥联合举荐的，也是梅妃的表兄……”
原来如此！
忠顺王和龙禁尉当家人举荐，而且还是梅妃的表兄，难怪永隆帝这么放心，可这里边也有些其他味道在里边，让冯紫英若有所思。
据他所知，神枢营主将仇士本的女儿可是许给了苏晟度的嫡子，而苏晟度是苏贵妃的堂兄，也是现在的山西镇的副总兵。
虽然说武将之间通婚很正常，但苏晟度和苏贵妃之间的亲缘关系，再加上神枢营主将女儿和苏家联姻了，恐怕就不能不让永隆帝有些担心了，如果说永隆帝真有意在福王、礼王二人之间挑选储君也就罢了，若是无意，那就不能不多考虑一下了。
“王爷，皇上可是立储在即了？有了意向人选？”
忠惠王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别问孤这个，这是皇兄圣心独断之事，轮不到外人置喙。”
这种事儿，忠惠王是万万不敢也不愿意去多问的。
“王爷，您要这么说，那我也无话可说了，王爷今日专门登门，弄得我都有些茫然无措了，王爷究竟想要问什么？”
冯紫英其实之前就得到了忠顺王的消息，可能忠惠王是登门问过忠顺王了，忠顺王大概是有些话不好挑明，便来了一个推脱大法，推到自己这里来了。
冯紫英和忠惠王之间的关系远不及与忠顺王那么密切，交浅言深的事儿他可能不能去做，除非忠惠王能够拿出合理的理由来。
忠惠王也被冯紫英这半真半假半装糊涂的反问给问住了。
之前他在九哥（忠顺王）那里诉苦，说自己一头雾水却要被按在京营节度使的位置上，不知道该如何做才好，甚至不太明白皇兄的意图，希望九哥能点拨一下，九哥却只是笑而不语，最后被他磨得受不了了，才让他来找冯紫英问计。
忠惠王也非蠢人，当忠顺王指引自己来冯紫英这里时，他就模模糊糊的感觉恐怕是皇兄觉得京中局面有些变化，要让自己稳住京中形势，特别是下个月皇兄要去铁网山秋狝，一去就是一二十日，须得要一个能稳得住大局的，但这份责任自己能承担得起？
忠惠王不认为自己就有这份本事能耐，这京中形势怎么来稳定？自己一个光杆亲王，就算是走马上任京营节度使，谁又能听自己的话？
九哥把自己推到冯紫英这里来，一度也让忠惠王十分惊讶。
他和冯紫英没太多交情，但也知道九哥和冯家关系极为密切，除了海通银庄将他们牢牢绑在一起外，连冯唐出任蓟辽总督也应该有九哥在背后出力。
另外九哥尤为赏识冯紫英，认定冯紫英肯定是能出将入相甚至名垂青史的人物，这一点忠惠王记忆特别深刻，几次酒后九哥都在感叹说若非冯紫英是士林文人出身，注定要走文官之路，他铁定要把最心爱的小女儿许给对方。
大周规矩，当了驸马郡马，那就别想在仕途上有所寸进了，所以士林文人凡是想在朝中有所作为的，都绝对不会给皇室宗亲结亲，这一点上和前宋前明都一样。
当然忠惠王也承认冯紫英的确是非凡之辈，临清民变的故事他听说过，但有些怀疑，十二岁的少年有如此胆魄，他觉得可能有虚吹的因素在其中，科举高中也不算什么，大周每科没有几个状元探花榜眼？更别说二甲进士和庶吉士这些了。
但冯紫英敢孤身出草原，匹马单枪和土默特人首领谈判，这就不是一般人能有这份胆魄了。
这一点忠惠王也是专门找柴恪和杨鹤核实过的，的确有此事，让他也不得不佩服虎父无犬子，或者说冯唐在这个年龄都未必有如此胆魄，后来开海之略就更不得了了，皇兄唏嘘感慨，赞叹不已，连朝中文臣也都交口称赞。
而后边冯紫英入翰林院，出任永平府同知并力挫大败京营的内喀尔喀人，最后还出面斡旋将京营被俘虏将士全数赎回，这一切都最终让其以二十之龄出任顺天府丞，成为大周朝开国以来开天辟地第一人，而在此之前，四品大员，大周朝就从未有过三十岁以下的。
也正因为如此在忠顺王指了这条路之后，他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上门问计，一方面他的确想要弄明白皇兄的意图，二来也想看一看这位新晋顺天府丞是否如九哥所言那般优秀，是否值得交好，是否值得投资押注。
现在看来，这位新晋顺天府丞不但老练深沉，而且嗅觉极其灵敏，更有十分深远的眼光见识，自己只是介绍了一句钱国忠是梅妃表兄，他便觉察到皇兄似乎有意定储禄王了，这里边的弯弯绕可不是一般人能琢磨出来的，弄得自己都不敢开口了。
“紫英，孤也不瞒你说，现在皇兄让孤出任京营节度使让孤有些吃不准，心里发慌，虽然皇兄没多说什么，但是孤知道这是有些用意的，孤也问了九哥，可九哥语焉不详，只说能看清楚这里边门道的，能让人信得过的，京师城里怕是只有你，这话别人说，孤不信，但九哥说，孤信，……”
冯紫英吃了一惊，这忠顺王这番话未免太过了，弄得自己都有点儿吃不消啊。
“王爷言重了，忠顺王爷那就更言过其实了，紫英如何当得起这般话语？”冯紫英连连摆手。
“紫英，你也无需自谦，孤知道你是当得起的。”忠惠王也摆手，“孤不是闭目塞听之辈，这两年也听闻过你的名声，但能得九哥如此夸赞，孤也知道你自有一套本事。”
冯紫英不语，他想要看看忠惠王葫芦里究竟想卖什么药。
忠惠王不会因为忠顺王一番话就这么唐突地找上门来，而且一下子还抛出了钱国忠是梅妃表兄这个秘密，冯紫英相信这个消息没几个人知晓，起码汪文言和吴耀青他们就没能探知。

第二百六十九节 越掺和越有意思
“紫英，实不相瞒，皇兄要孤帮他控制住整个京营，这里边的含义，你明白么？”忠惠王终于不再绕圈子，直入核心，目光炯炯，注视着冯紫英：“但孤就不明白了，皇兄想要孤怎么做？或者说，怎么做才能达到皇兄的要求？另外孤还有一个问题，就目前的情形，皇兄似乎在担心什么，紫英你能看出来些什么端倪么？”
又是交浅言深，忠惠王这么突如其来的询问，让冯紫英有些难以回答。
若是忠顺王，冯紫英或者斟酌一下就回应了，若是廉忠王，冯紫英就会轻描淡写地打发了，但忠惠王，不亲不疏，不远不近，还有忠顺王的这一番嘱咐，似乎还真不好信口打发了，那就有些得罪人了。
冯紫英沉吟着不语。
皇上有意整肃京营不是秘密，而且一直在着手进行，至少到目前做得很成功，仇士本控制了神枢营，是皇上心腹。
神机营全面换血，皇上亲手提拔了一大批年青将领和武官，肃清了原来的武勋群体，又选了一个钱国忠来出任主将，也算是控制住了神机营。
剩下就是一个五军营。
虽说五军营兵力最强，但是有一句说一句，这么多年来五军营一直没怎么出动打仗，其演武架势倒是做得很足，但是真正打起仗来如何，不好说。
但这始终是一个隐患，如果说皇上要彻底控制京营，那么肯定应当是针对五军营。
五军营大将陈继先是老资格武勋，在军中根基深厚，寻常人即便是出任京营节度使，也很难和陈继先争夺，但忠惠王不一样。
这是真资格亲王，皇帝亲弟弟，太上皇的亲儿子，和北静王、东平王、西宁王这些异性郡王不一样。
他出任京营节度使，意味着能够得到皇上的绝对信任和青睐，有些想法的武将军官难免不动心，而且京营节度使更是三大营的主帅，他要提拔嘉奖哪一位，任谁都不能阻挡。
但忠惠王短板一样明显，从未掌过兵，而且这么些年来一直闲散在家，养尊处优，别说军务，就连朝政都没怎么接触过，现在骤然被放在这个位置上，连冯紫英都要好生揣摩一下皇上这样安排的心思。
冯紫英内心大略有一些猜测，但是不确定，因为没有太多根据，只能从仇士本和钱国忠的这样安排来猜测。
忠顺王之所以被排除在外，只怕是皇上也担心忠顺王可能和禄王——梅妃一系走得太近了。
虽然皇上可能现在倾向于禄王，但是却还没有真正敲定，毕竟这种事情一天没有尘埃落定，一天都有变数，还别说还有一个年龄更小一些的恭王。
同样恭王也被人认为与永隆帝很相像，禄王恭王更像是一母同胞，而恭王之母郭妃受宠程度，并不亚于梅妃。
那么皇上选择忠惠王来出任京营节度使是不是用来平衡忠顺王，或者说本来就是小小地敲打一下忠顺王，暗示对方不要掺和进皇上的几个儿子的夺储之战中去？
抑或又是想要选择一个完全效忠于自己，和几个皇子都没有任何瓜葛的王弟来帮助自己执掌京中兵权？
“王爷，您这个问题可真的把我给考住了，而且这个问题也不该我这个外臣来置喙啊。”冯紫英假意推脱。
“紫英，若是你再这种虚情假意的话语，那就当孤看错了人，……”忠惠王爷假意生气作恼。
“好，好，好，那我就姑妄一说，王爷姑且听之。”冯紫英挠了挠脑袋，“皇上担心京中有事，可是和秋狝有关？”
忠惠王心中一抖，下意识地道：“怎么会？秋狝猎捕，除了京营一部随行外，其他皇室宗亲也好，武勋外戚也好，除了皇上允许的一干臣僚本人外，其他任何人都不允许带护卫保镖，即便是随从也控制在一二人之内，谁还能做什么？”
“那王爷觉得皇上会带哪一部随行？”冯紫英再问。
“应该是神枢营。”忠惠王迟疑了一下，若是以往这个问题自然毫无悬念，但是现在，仇士本的风险已经开始出来，而皇上也许会选择神机营？
“王爷应该是去请教过九王爷了吧？”忠顺王在熟识的人中也被称为九王爷或者顺王爷，冯紫英问道。
“嗯，孤去问过九哥，但九哥不愿意多说。”忠惠王也是颇为不解，以他的看法，皇兄应该是最信重九哥的，九哥也是赤胆忠心，怎么这种事情上九哥也还有些避嫌的味道了？
“王爷，天家无私事。”冯紫英顿了一顿，看了忠惠王一眼，似乎在斟酌言辞，“但谁人又无私情？九王爷不肯回答，那自然有其原因，王爷您也该理解才是。”
忠惠王抿了抿嘴，似乎品出点儿味道来，半晌不语。
一句天家无私事，再来一句人皆有私情，这还能不明白么？
皇上不希望诸位兄弟掺和到他的儿子们中的事情中去，甚至觉得他最信任的九弟都有些态度倾向了，为了避免日后酿成兄弟间无谓的纷争，有伤兄弟情分，所以才借此来敲打提醒忠顺王了。
不过九哥似乎也明白这一点，皇兄不是对九哥不信任了，而是不愿意九哥参与到这些事情中去，以防万一，才会如此。
而自己被皇兄突然提拔起来出任京营节度使，自然是因为自己素来不问政务，而且还因为自己喜欢飞鹰走狗，斗鸡赛马，素来被皇兄几个儿子所疏远，深怕被皇兄视为同类与皇位绝缘，所以和几个皇子都没什么瓜葛，现在出任京营节度使，自然可以没太多倾向，一切为皇兄之意为准。
“紫英，你说的，孤大体明白了，不过孤觉得这里边肯定还有其他一些意思。”忠惠王沉吟着道：“你提到秋狝，京师三大营会随行一部，五军营肯定不会随行，可若是任谁一部随行，都必然会让另一部不满，甚至有可乘之机，……”
“为什么不能是五军营？”冯紫英突然问道，“让神枢营和神机营任何一部随行，的确可能会让另一部不满，但要说可乘之机，除非是有人在其中作祟，王爷就这么对京中局面不放心么？”
忠惠王大吃一惊，五军营是陈继先的人马，而陈继先一直首鼠两端，怎么可能让他随伺？他甚至忽略了冯紫英后边儿略带揶揄的问话。
目光盯着冯紫英，忠惠王看着冯紫英：“紫英，你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为什么不可以？”冯紫英悠悠地道：“皇上最不放心的不就是五军营么？王爷不妨建议由陈继先出任淮扬镇总兵，让其选精干部属移镇，王爷以京营节度使大义对五军营进行重组，……”
忠惠王怦然心动。
为什么不动五军营？自然是因为投鼠忌器，担心陈继先彻底死心塌地倒向义忠亲王，为义忠亲王趁机得利，另外要让陈继先移镇，他完全可以寻找各种理由来拖延，而一旦拖延下来，说不定就要给义忠亲王一个机会了。
“只是淮扬镇总兵这边，怕是没有那么容易吧，孤不了解这其中的内情，……”
忠惠王毕竟对朝务疏远已久，虽然近期正在恶补，但是淮扬镇总兵这个职位她也是知晓轻重的，这不是皇上一家能决定的，内阁和兵部，南北之争，都牵缠其中，哪有那么容易就由自己一纸建议就能行了？
“王爷只管提出来，自然有人愿意为此努力。”冯紫英见忠惠王沉吟不语，知道不给对方透露一些内情，对方也不敢轻易作此决定的。
看得出来这位王爷并非对朝务毫无兴趣，只不过可能是上面有更受皇上信重的忠顺王，他没太多机会，所以才会摆出一副对朝务毫无兴趣的姿态，也是，这天家中人，又有几个真的对权势毫无兴趣的？
“王爷，淮扬镇是江南士绅们提出来的，朝中其实并不太感兴趣，但是江南民意如此，朝廷又不能不给与回应，那么这个总兵人选上就不能不考虑了。”冯紫英进一步道：“陈继先算是武勋出身，但其祖籍在哪里？”
忠惠王目光闪动，“徐州。”
“对，徐州地处南北交汇之地，江南不会视其为江南，但它却又属于南直隶管辖，陈继先出任，谁都不乐意，但谁都说不出什么反对意见来，而且论资格，他也是最适合的。”冯紫英抛出第一个理由来。
“紫英，话虽如此，但是孤以为这难以作为说服朝中诸公和江南的理由啊，便是皇上也未必答应。”忠惠王有些意动，但还是知晓如果只是这个未免有些儿戏了。
“当然不够。”冯紫英好整以暇，“五军营大将的身份，陈继先在这几年的表现，是不是让皇上和那边都有些拿捏不准呢？”
忠惠王微微颌首，心中却是越发触动心惊。
这位小冯修撰可真的是比一般文臣胆子大多了，哪边是哪边，心照不宣，别的文臣对这等事情，都避而远之，他却毫不忌讳，难怪九哥会让自己到他这里来问计。

第二百七十节 借力涨势
这也难怪，这一位可不能算是纯粹的文臣。
武勋出身，而且他老爹还是蓟辽总督兼三边总督呢，还娶了和四王八公乃至王家有着亲缘关系的女儿，那薛氏的母亲不就是王家女儿么？尚未过门的林氏其父不是原来父皇的嫡系么？
忠惠王也是做过一番调查的，这位小冯修撰在联姻上可真的是有些肆无忌惮。
沈家不说了，祖籍苏州，那是真正的江南士人望族，但据说态度一直中立，可能是因为其家主沈珫现在是山西布政使司左参政。
薛家，祖籍金陵，那是金陵老四大家的薛家，虽然现在没落了，但是其母系却是王家，甚至要叫王子腾亲舅舅。
林氏，祖籍苏州，林如海可是父皇当年最看重的心腹，掌握着父皇的私房钱袋子，只不过这林如海不知道怎么却和大哥处不好，不太买大哥的账，也许根本就是父皇授意刻意如此。
反正据忠惠王了解，大哥前几年在林如海担任两淮巡盐御史时，是没怎能从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拿到多少好处的，让大哥在江南的心腹甄家大为不满。
要知道甄家可是和贾家关系非同一般，而林如海还是贾家女婿呢，这几层关系在里边，甄家本来就是江南地头蛇，居然都没能从中利益最大化，这如何不让甄家对此恼火。
可以说，沈家，薛家，林家，都是和江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江南士绅商贾中都有相当影响力，冯紫英作为北地士林中青年士子领袖，一门三兼祧，竟然没有娶一个正经八百的北地士林出身的女子，这如何不让人感到意外？
虽说这南北士人通婚也不是什么罕见之事，但是大体来说，士人之间通婚大多还是更愿意和同乡之间结亲，但冯紫英不但反其道而行之，甚至娶三房妻室都没有一房是北地士人女子，这就有些过了，哪怕是特立独行，也未免会让人侧目。
“那紫英，你觉得陈继先算什么？”忠惠王再问一句。
“这我可说不好，要说陈大人之子陈也频和我还算是多年故交同学呢，不过现在来往稀疏了许多。”冯紫英不无感慨，“陈大人是个心思很重的人，我接触不多，即便是我走马上任顺天府丞，专程去过京营，也只见过一面，感觉他不太愿意出门。”
忠惠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或许他自己觉得在这五军营也呆得太久了，有些乏味了？”
“朝廷一直没有任命京营节度使，难免会让很多人感到失望吧。”冯紫英淡淡地道。
忠惠王轻哼了一声，陈继先在五军营始终是个隐患，皇兄据说之前还是对其抱有希望的，但这厮始终不肯彻底和那边断绝关系，私下里仍有往来，却以为瞒得过人，哼哼，这种情形下，移镇出京是稳妥之举。
“如果孤举荐其出镇淮扬，朝中如何解决？”忠惠王知道既然打算要这么做，一旦出手就一定要做成，否则功败垂成的话，自己这京营节度使就相当于摆设和傀儡了。
这是一个难得的树威立信的机会，能让五军营的人看到自己连陈继先都能撵走，这些人想必会愿意跟随自己，而神枢营和神机营那边也该明白这京营究竟是谁说了算。
或许这就是皇兄给自己的一道考题，如果能成功抓住五军营军权，那么自己在京营三大营中就能起到平衡作用了，无论是神枢营仇士本还是神机营的钱国忠都不得不乖乖听命。
“其实简单，王爷不妨去拜会一下李阁老。”冯紫英笑了笑，“李三才李阁老，一来他在主管军务，二来他和江南士绅关系素来紧密，您提出想法，他会答应的。”
“那为何他本人不提出来？”忠惠王反问。
“避嫌而已，担心齐阁老和都察院攻讦罢了。”冯紫英坦然道：“齐阁老那边和都察院那边，我可以帮王爷疏通。”
忠惠王一听就明白了，李三才虽然是北地士人，但是因为和江南士人走得太近，素来为北地士人们所反感，他若是敢提出陈继先移镇淮扬，肯定会遭到齐永泰、乔应甲这些人攻讦，但这二位可都是冯紫英的恩师。
“齐阁老和乔大人那边恐怕不好说话吧？”忠惠王也不认为冯紫英靠私人关系就能说通齐乔二人，除非有充足的理由。
“当然有条件。”冯紫英轻声道。
“哦？”忠惠王扬了扬眉。
“孙承宗任兵部右侍郎兼郧阳巡抚、荆襄镇总兵。”冯紫英不动声色地抛出条件。
忠惠王显然有些吃不准这里边的门道了，孙承宗西南平叛，原来是兵部武选司郎中，升任四川承宣布政使司左参议兼叙马兵备道，现在要出任兵部右侍郎见郧阳巡抚、荆襄镇总兵，这对于朝廷来说意味着什么？
“孙大人现在只是从四品，而且提拔事件不长，可要负责整个西南战事，需要一个得力之人，孙大人是最适合的，但其职衔太低，需要破格提拔，李大人是主管兵部的阁老，若是没有他的提议，就算是齐阁老也不好过问，皇上恐怕也很难同意。”冯紫英解释道。
这桩事儿在王应熊回京之后冯紫英就在考虑了。
要应对播州杨应龙甚至可能是王子腾登莱镇的威胁，唯有将整个四川湖广军务大权交由一人来统管，他原来想过孙承宗可以升任四川承宣布政使司的参政，或者湖广承宣布政使司的参政，但是考虑到一旦有变，播州杨应龙和王子腾牵扯到四川和湖广两个省，那一个省的参政都显得名不正言不顺，唯有加挂兵部右侍郎的职衔才最合适，能够直接对四川和湖广的军务进行干预。
但这样骤然从从四品的左参议升任参政已经是连升两级了，现在更要升为正三品的兵部右侍郎，那就是连升三级，哪怕孙承宗资历的确很深了，但一样会遭到很多人的坚决反对，李三才本人都不会同意，皇上恐怕也不会轻易认可这种青云直上式的提拔，所以这就需要一个契机来实现条件交换。
“这样啊，紫英，你确定李三才会答应？”忠惠王动心了。
如果让陈继先走人，顺带清洗一波五军营，那么就能为自己掌握五军营打下良好基础，而孙承宗的提拔既符合西南平叛的战情，同时也是北地文臣们所希望见到的，以李三才的特殊身份，他也能和江南士臣进行过沟通，容易达到目的，这边自己大概还要去和皇兄汇报一番。
“他为什么不答应？”冯紫英反问，“陈继先留在五军营对他有好处么？放到淮扬上下都能有个交待，不偏不倚，说得过去，至于孙承宗的事情，他好歹也是出身北地，并不愿意和北地这边搞得太僵，更何况孙承宗的表现有目共睹，便是首辅次辅他们也说不上什么。”
忠惠王终于点点头，“这是个好主意，不过，紫英，如果陈继先真的如孤所愿走人，但他不愿意带走其部属，那孤又该如何？”
“很简单，你就先放话说要让武将军官在三大营走交流，陈继先就会明白了。”冯紫英轻描淡写地道：“这本来也是皇上的意思。”
忠惠王终于放下心来，这的确是他在受命时皇上给他的口谕，必要时，可以知会兵部，进行交流任职，让神机营和神枢营将领到五军营任职，这样就能实现目标。
说通了这一道理，忠惠王心下放下许多，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紫英，孤这赶鸭子上架要出任这个京营节度使，可孤从未打过仗，也没带过兵，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王爷，说句不客气的话，京营三大营里边，主帅参将游击这么多，真正打过仗的有几个，京营不是边军，忠心才是最重要的，陈继先是五军营的大将，他打过仗么？五军营二十年未出京师一步，去哪里打仗？神机营一出城三屯营一战就全军覆没，神枢营略好，那也是因为仇士本打过仗，但他现在手底下这些兵，我看也未必，当然现在情势不比以往，三大营都还是该选一选能打仗的武将来带兵，不过作为主帅的您，用好将领，让他们令行禁止，那才是最重要的。”
这一番话说到了忠惠王心里去，他忍不住捋须微笑，用好人，这是最重要的，这一点他还是有些信心的，凭着自己身份，只要对下边武将好生安抚拉拢，这一点不难做到。
“紫英，在京营中你可有看得上眼的将官，也给孤推荐一二，孤正是用人的时候，……”忠惠王点点头。
冯紫英心中一动，但是随即摇头，“边军中倒是有人可推荐，京营中，虽然也认识一二，但都交情不深，还是王爷自个儿考察选拔的好，不过神枢营那边你想要选人恐怕仇士本不会轻易答应，那都是他的人，倒是神机营新建，钱国忠恐怕也还没有来得及上手，王爷可以好生甄选一番。”
不出所料，忠惠王也只是随口一说，并未当真，真要冯紫英推荐来的，他还要好生斟酌了。

第二百七十一节 夯实基本盘
忠惠王走的时候很是拍着冯紫英的肩头感叹了一阵，什么虎父无犬子，什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什么出将入相，怎么好听怎么说，足以说明这一位对今番来冯府的收获十分满意。
当然双方也有约定，齐永泰和乔应甲那边冯紫英要负责说服，皇帝那边他负责，另外李三才那里他也会找人去通气。
忠惠王本人是不会去直接和李三才建议的，那样只会引来反作用，要适当地借力，让李三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平衡朝局和江南士绅压力的好办法，他才会主动对这个方案感兴趣。
还在揣摩其中余味，金钏儿却进来通告，外边两位客人都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了，冯紫英这才反应过来李文正和李建兴二人今日要来拜会自己。
这也算是最先投效自己的两名吏目第一次正式拜访自己，可以视为真正拜入门庭的一个仪式，虽然朝中这些文臣们很不屑于和这些吏员结交，更愿意让自己的幕僚去和这些人打交道，以免影响自家声誉，但冯紫英却不太在意这一点。
在他看来，这些吏员中的优秀人物丝毫不亚于寻常官员，甚至强过的也不少，像顺天府这样要害府州，如果没有一帮忠心能干的吏员协助，他这个太过年轻且还不是府尹的角色，想要迅速而稳固地抓牢府中权力，根本不可能。
看看这些官员们的表现就知道了，作为顺天府三号人物的治中梅之烨和自己不对路，即便是明白和自己对抗没有好结果，但是也不愿意和自己合作。
五通判中，除了傅试算是和自己站在了一起外，其他四名通判中一人倾向于自己，但是也只是倾向，还不肯完全站在自己这边，两人中立，另外一人干脆就敬而远之，隐隐有些敌意。
通判宋宪倒是比较倾向自己，但是仍然没有真正纳入到自己羽翼中。
其他一些有品轶的官员中，司狱厅司狱态度暧昧，儒学教授冷眼旁观，哪怕京通二仓大案冯紫英确立了相当威望，但是他们仍然不愿意轻易表明态度。
冯紫英清楚他们在担心什么，吴道南干不了太久了，新府尹也会很快到来，这种局面不会持续太久。
自己这个府丞走马上任才半年，从正五品到正四品，只用了一年，已经是破格提拔了，而自己年龄又摆在那里，所以没有接任府尹的可能，一旦有新的府尹来接手，而新来府尹不可能再像吴道南这样不问政务，那势必和自己这个府丞产生矛盾，现在他们若是投向自己，只怕那个时候就会相当难过了。
冯紫英也明白这一点，新来府尹无论是谁，无论是来自哪里，都不可能再像现在，只要是想在仕途上往上走一步的，那么势必要按照自己的意图来做事，不可能再按照自己的思路来行事，甚至可能还会有意和自己的行事拉开距离。
话虽如此说，但是冯紫英却不会停下自己整合顺天府衙的资源行动。
不愿意投效自己的，或者说要保持距离和中立的，那也由得他们，但是调整肯定会不可避免地落到他们所在的圈子里，自己不会刻意去打压排挤谁，但是毫无疑问能够获得更多机会和位置的肯定是属于自己认可的人。
与李文正和李建兴的谈话进行得很顺利，冯紫英也专门招来吴耀青参与谈话，这也是相当于变相地向二人表明了吴耀青日后会作为自己的私人幕僚代表参与到对下一步府衙里的吏员，尤其是三班衙役的整肃组建中来。
李文正和李建兴倒是觉得很正常，二人虽然也投入到了冯紫英麾下，但是和冯紫英接触也只有这么长时间，对冯紫英很多意图，尤其是要想把顺天府衙打造成为什么模样并不清楚，只能按照冯紫英的意图来行事，如果能够明确冯紫英的长期打算，那么这支力量便可以早做规划，长期建设培养来进行。
二人也看到了忠惠王的离开，冯紫英亲自送到了门口，这也让二人十分震动。
忠顺王和忠惠王是当今皇上两个最忠实的支持者，忠顺王和冯大人关系莫逆他们知晓，但今日看到忠惠王也与冯大人关系不一般，这也变相的证明冯大人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不一般。
正是对冯紫英背后丰厚的人脉资源极为看好，李文正和李建兴才和其他府衙里的官吏们态度有所不同，他们愿意将注压在冯紫英身上，只要这一宝压准了，日后便能获得丰厚的回报。
即便是真的押错了，以冯紫英厚实的人脉资源，李文正和李建兴二人都认为冯紫英不会抛下他们不管，最不济也能替他们重新安排一条路子。
在这一番沟通交流中，三班衙役中的快班就目前来说是最重要最迫切的，这是顺天府衙执法的核心力量，人数规模也是最大，品质鱼龙混杂，问题也不少，也是冯紫英要控制整个顺天府乃至京师城社会治安面的关键力量。
冯紫英没指望过能把这个群体彻底整肃好，那也不可能，但是能达到自己的标准，或者说能按照自己确定的目标去做事，做成事，那就足够了，瑕不掩瑜，即便是出一些问题，自己也愿意为他们担待。
李文正和李建兴对冯紫英的意图也给与了十分积极的配合，并提出了一系列想法和人选。
冯紫英自然明白，这是好事，能最大限度最快速度地促成自己想要的局面，当然不排除二李也有他们夹带私货在里边，冯紫英觉得都可以接受，好歹二人也是一房司吏了，若是下边没有几个合用之人，如何来完成自己交待给他们的任务？
待到二人离开，冯紫英才接过他们留下的礼单，忍不住啧啧嘴，“耀青，若是不了解，我肯定会以为这二人和京通二仓大案里边那些家伙差不多了，瞧瞧……”
吴耀青当然不会去看礼单，这是二人初次登大人门的心意，谁都不可能拒绝，冯紫英一样要遵循这些人情世故的规矩。
“大人，水至清则无鱼，他们都是吏目，一年到头奔波忙碌，甚至还要承担许多风险，图什么？荣华是轮不到他们身上的，就只有富贵了，嗯，贵都轮不到他们，看他们下一辈能有机会不，我和他们也谈过，像他们的想法就是两样，一是他们挣银子，二是为下一辈积累人脉资源，日后后辈能脱离吏这一行，进入官这一层，也能有照拂的人脉，……”
大周不像其他朝，士林中人固然不屑于去做吏员，但是吏员若是能参加科考过关一样可以鱼跃化龙，后代自然不必说，所以这些吏员有这方面的想法很正常。
二李之所以这么心甘情愿地投效自己肯定也是看中了自己日后的发展前景，二人都有子嗣考过了秀才，未来难免要参加科举，哪怕真的是考举人不中，也可以等待时机捐官，捐官之后当不了正印官，起码也能干些佐贰官，而也许冯紫英十年八年年后没准儿就是六部中尚书侍郎大人了呢，以冯紫英他在永隆五年这一科里的影响力，遍布于朝中的同年同学，打个招呼比什么都管用。
利益带来的关系也许是最不稳固的，但也许是最稳固的，就看利益能不能稳固，就目前来看，二李显然选择了相信自己。
“嗯，我能理解，这个群体规模庞大，在顺天府里能量很大，甚至超过了官员们。”冯紫英嘴角一挑，“用得好，其作用会十分明显，耀青，我判断今明两年京中不会安泰，未必是京中本身，而是可能受到外界的波及，但作为顺天府丞，我需要牢牢控制住顺天府衙，所以这个群体我要牢牢抓到手里，要让他们做到如臂使指，我希望你能协助我来实现。”
“大人放心，耀青必定尽所能。”吴耀青郑重其事的一揖行礼，“吏房和刑房没问题了，三班衙役给我们三个月时间，相信会有一个很大改观，至于其他几房以及司狱厅，我以为可以先解决工房和司狱厅，……”
吴耀青的建议让冯紫英有些意外，“为什么是这二者而不是户房？”
户房地位仅次于吏房，冯紫英以为可能需要解决户房。
“大人，户房和治中以及通判们的事权牵扯太多，而且梅大人很在乎这个，贸然触动，不利于我们，而且我感觉大人更在意的不是钱谷，而是市面上的控制权，否则不会先定刑房，再次三班衙役，工房和工部合作，对街面影响很大，许多人依赖此为生计，而司狱厅和刑房、三班衙役息息相关，必须要抓在手里。”吴耀青说得很笃定。
冯紫英略作思索，笑了起来，吴耀青算是看准了自己的意图，钱谷不是不重要，而是摆在那里，自己又不需要去贪墨，真要有用，按照规矩来，梅之烨还能不允？倒是工房可以调动很多人，而司狱厅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好，就按你的意思去办。”冯紫英满意点头，他更满意的是吴耀青的状态越来越好。

第二百七十二节 青萍之末
吴耀青同样很满足于现在的状态，手里边忙不完的事儿，但是这种成就感却越来越强。
府衙里数百人的命运会因为自己一言而决，便是治中、通判们也要给与自己足够的尊重，这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是大人幕僚，更在于自己的决定意见会不折不扣的推动执行，正是这种成就感让他越发珍惜当下的生活。
和汪文言相比，汪文言注重宏观，吴耀青更注重微观细节，相得益彰，冯紫英看着吴耀青自信沉稳的背影消失，忍不住点头微笑。
他同样喜欢这样的情形。
顺天府衙太庞大太复杂了，根本不是永平府衙可比，甚至不及顺天府十分之一，难怪顺天府丞是正四品，要比正五品的永平府同知高出两级，加之吴道南比朱志仁更加缺位，这更增添了自己的压力。
当然最大的压力还是来自于时间，半年要掌握顺天府衙，谈何容易，所以他只能抓住一切机会，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来促成各方面为自己所用，但即便如此，一样显得有些仓促和杂乱。
这需要一个过程，傅试不算，二李的坚定投效是一个良好开端，下一步，推官宋宪，司狱厅，必须要尽入囊中。
“爷，那两个礼盒……”金钏儿进来小声道。
冯紫英心情挺好，端起茶抿了一口，看着身材高挑一身淡青襦裙的丫头脸上似乎涂抹了一层光彩，眉目间的清泠高冷味道让人没来由的生出一种想要征服的冲动。
这丫头是越来越会打扮了，知道自己喜欢这种高冷味道，待金钏儿过来接过茶杯准备放下时，冯紫英手已经勾在了金钏儿腰肢上，“爷，……”
没等金钏儿惊呼出声，冯紫英的嘴已经堵上了，胭脂可食，《红楼梦》书中宝玉的享受却落到了自己身上，这主角光环气运真的是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脑海中这种意念还在盘旋，手却不受控制地钻入了那衣襟下，握住了那一对茁壮，……
“不行，爷，不行，玉钏儿马上要过来收拾，……”金钏儿惶急不堪，和爷也都亲热了很多次了，她内心自然也是渴望的，尤其是现在爷来这边时间虽多，这样的机会却越来越少，作为女孩子哪里会不希望主子兼情郎的宠幸，只是玉钏儿马上要过来，若是见到这样的情形，自然是不妥的。
“来就来呗，玉钏儿也都早就满了十六了吧？”冯紫英却不管不顾，抱起金钏儿就往后边儿休息室走，“她也该懂事了，跟了爷这么久，难道还不知道怎么做？”
“爷，……”金钏儿怯怯地道：“今儿个奴婢身上不方便，……”
“嗯？”冯紫英下意识地向下一探，“你想糊弄爷不成？”
“不是，爷，奴婢算了日子，这几日怕是要……”金钏儿话音未完，冯紫英就明白了过来，这是自己和她们灌输的易孕期，也就是女子排卵期，“唔，怎么还不想替爷生下一男半女不成？或者爷睡了哪个人还不能有孕了么？”
吓了一大跳，金钏儿再是冷傲，也不敢和两个主母叫板，那不是寻死么？
慌不迭地连忙捂住冯紫英的嘴，金钏儿惶急道：“爷，可千万不能这么说，奴婢可从未有过此想法，……”
“那就是你不想替爷生个一男半女的？”冯紫英逗弄道。
“爷说的是什么话？奴婢怎么可能不想……”声音渐小，金钏儿满颊红潮，忍不住松开了按着冯紫英不让冯紫英去解自己裤带的手，“只是二位奶奶都还没有子嗣，奴婢便是再想，也不敢僭越。”
这也是大家族里边的“陈规陋俗”，主母没有子嗣，那么丫头们先有了，就意味着丫头可能要抬妾，子嗣就可能成为庶子。
庶子没关系，只要主母有子嗣，不会危及到嫡子地位，如果是主母没子嗣，那就意味你这是庶长子，而且日后主母真的一直没有子嗣的话，就更麻烦，庶子就可能摇身一变成为这一房的继承人。
冯紫英很清楚，这不是自己一句话就能解决的现实矛盾，哪怕自己是一家之主，也不可能推翻当下现实社会约定俗成的宗法规矩。
金钏儿要突然生下一个女儿还好，若是男嗣，而沈宜修和薛宝钗都没有子嗣的情形下，长房二房肯定会大为不满。
沈宜修和薛宝钗再大度，只怕心里都会不舒服。
再说了，就算要有，那也该是长房二房的丫头，晴雯云裳也好，香菱莺儿龄官也好，怎么就轮到了没进两房的一个丫头了？
这不合规矩。
“金钏儿，你今年也二十了吧？”冯紫英手在金钏儿光洁的躯体上游移着，一边漫声道。
“奴婢都满了二十了。”金钏儿哆哆嗦嗦地道。
“唔，爷也在考虑你和玉钏儿日后怎么安排的事儿。”冯紫英也觉得为难。
去长房应该是最合适的，因为二房丫头太多了，但金钏儿和晴雯又格格不入，二房莺儿和金钏儿一样关系不睦，倒是香菱和金钏儿玉钏儿姊妹关系还可以，这长房二房都有一个脾气不算好却还傲娇的丫头，算来算去就只有去三房最合适，可三房那边还得要等一年才行。
“爷？”金钏儿心中一颤，她也知道自己和妹妹就这样一直搁在神武将军府这边的书房里做事不是长久之计，神武将军府这边最终是属于三房的，便是呼伦侯府和云川伯府那边据说都开始考虑也要建一个书房，意思也很明显，日后爷要办公也可以回呼伦侯府或者云川伯府去，不用非要到神武将军府这边来，很显然这就是不满意自己姐妹独霸这边书房事务。
“好了，你也莫要担心，爷自会有妥善安排。”冯紫英只能如此先安慰对方，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扫了兴致，那就没意思了。
……
玉钏儿过来的时候只听得这后屋里那一阵不堪入耳的声音，姐姐的声音她最是熟悉不过，这种情形也不是第一次遇到，只是明知道自己要过来，还要如此，多半不是姐姐的意思，而是爷的兴致来了。
只能恨恨地躲在屋外跺脚，想了一阵之后玉钏儿还是只能悄悄蹩出去端来一盆热水，待到里边云收雨散，这才轻咳两声，里边金钏儿这才腻声道：“玉钏儿，把水端进来，侍候爷收拾，……”
脸庞烫得吓人，玉钏儿咬着嘴唇板着脸端着热水进去了，金钏儿还有些喘息，肩头裸露在外，半边胸膛被遮着，倒是大爷还有些慵懒地靠在床头，注视着自己，看得玉钏儿心里发慌，她可深怕这个时候大爷还没有尽兴，要召自己侍寝。
欢好之后的金钏儿全身都洋溢着某种异样的光泽，原本就很白皙的肌肤透露出一种淡淡的玫瑰红，双环髻被解开垂落下来，铺洒在肩头，再加上锦被半掩，酥胸半现，原本的高冷变成了冷艳妩媚，让人怦然心动。
玉钏儿专门多拿了一张巾帕，一张是替大爷擦拭，一张是给姐姐自己用，看着姐姐披着衣衫蹲着身子下床直奔外间侧间角落里的马桶，玉钏儿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
“爷也不怜惜一些姐姐，姐姐这几日不合适，……”玉钏儿一边替冯紫英收拾，一边嘟着嘴小声道。
“那玉钏儿这几日你可合适？”冯紫英调笑。
玉钏儿大羞，忍不住掐了一把冯紫英胳膊，冯紫英大乐，还以颜色，在玉钏儿翘臀上捏了一把。
真的是白家有女初长成，玉钏儿比起前两年的青涩，是真的成熟了许多了，加上冯紫英专门指定家中饮食食谱，牛奶、肉类、蛋类都更均匀丰富，府里的丫头们一个个都长得珠圆玉润，模样越发标致，便是那如黛玉般怯弱的龄官，气色都远胜于以往了。
待到金钏儿重新进来在床边坐下，冯紫英这才和她们姐妹俩说些闲话。
“这几日东府尤大奶奶又来了，奴婢见尤大奶奶脸上似乎还有伤呢，……”玉钏儿不无气愤地道：“听说现在东府珍大爷成日喝酒，喝醉了便打尤大奶奶，逼着她出去借银子，尤大奶奶不肯，他便借酒装疯，……”
“玉钏儿，你听谁说的？”冯紫英颇感惊讶，贾珍也要家暴了？
“爷，这还用得着打听不成？东府那边人心惶惶，不少人都来问长房两位姨奶奶，想要来咱们冯府呢。”玉钏儿一脸傲娇，“奴婢回荣国府那边，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若不是爷借了银子给他们，估计也是要裁汰人出去了吧。”
“对了，姐姐，娘都说要把屋里攒了点的银子寄放到你这里来呢。”玉钏儿想起什么似的。
“为什么？”冯紫英不解地道。
“娘担心万一府里找个由头查房，看家里有些积攒的，没准儿就先借着用了呢？”玉钏儿见姐姐脸色不悦，吞吞吐吐地道。
“不至于吧？”冯紫英吃了一惊，“怎么会这么想？”
“爷，那赖家这么多年，赖嬷嬷更是老祖宗身边老人，难道还能有谁不知道他们家情形？”金钏儿插话了，“拖到去年来动，难免就有人要说是府里不行了，才会找个由头，……”

第二百七十三节 疑点
冯紫英没想到去年给贾家那边出了个查抄赖家的主意居然会被荣国府里边的人有这样一番联想，但转念一想何尝不是这样？
荣国府不是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也不可能去打赖家的主意。
都是跟着贾母的老人了，服务几十年，就算是吞了荣国府一些银子，也没有必要做得这么绝，还不是因为逼得无路可走了，只能通过这些手段来暂时渡过难关才会这样做？
起码把赖家一查抄，既能震慑那些成日里盘算荣国府那点儿家底儿的下人，又实实在在地替荣国府续了命，起码几万两银子能让荣国府坚持到了现在，否则今年过年的时候荣国府就熬不过去了。
这么一看京通二仓大案其实也差不多，从元熙帝时代就开始或主动或被动地养猪，养到这个时候已经肥得不能再肥了，正好朝廷也缺肉了，杀猪好过年，皆大欢喜。
冯紫英自家也还是充当了一回杀猪刀的角色，这也没毛病。
见冯紫英不做声，金钏儿也有些惴惴，“爷，可是奴婢说错了什么？”
“嗯，这等说法不能说没有一点儿道理，荣国府若是还像二十年前那般风光，兴许对赖家的查抄就是高举轻放了，只不过时移势易，贾家不复有往日的风光，也要为一大家子稻粱谋，那就只能如此了，更何况赖家本来也做了许多龌龊事儿，怨不得人。”
冯紫英摇摇头，“不过贾珍这般借酒装疯就有些过了，珍大嫂子是来府里找二姐儿三姐儿借银子？”
“这却不知道了，不过尤二姨娘好像把尤大奶奶留在府里住了两日才回去。”金钏儿应答道。
“怎么我却不知道？”冯紫英十分惊奇，这把荣国府当家主母都留宿自己府上，这合适么？
“爷，珍大奶奶没住呼伦侯府，而是住在这边神武将军府里，二姨娘也和奶奶打了招呼的。”金钏儿笑着道：“前两日爷也没有往这边来，至于二姨娘为啥没和大爷说，估计也觉得这不是什么光彩事儿，珍大奶奶大概也不愿意宣扬吧。”
“这么说来珍大嫂子是来逃难避祸了？”冯紫英摇头叹息，“看样子宁国府也是熬不过下去了，蓉哥儿上半年还是挣了些银子，怎么就这么难过了？”
“爷还是少和小蓉大爷他们在一起，都说小蓉大爷……”金钏儿说不下去了。
“怎么了？”看金钏儿表情，冯紫英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儿，他觉得好像自己对荣宁二府的了解越来越陌生了，是自己去得少了，还是没深入进去了解？
见自家姐姐说不下去，玉钏儿便装起胆子红着脸道：“还能有什么，都说小蓉大爷心思浮滑，前几日奴婢回荣国府那边，遇到小蓉大爷还在和那金荣拉拉扯扯，若是被薛大爷见着，又是一番风波，……”
冯紫英一头雾水，金荣是谁？怎么又和薛蟠扯上了关系，但见二女都是既不屑又羞懆的模样，冯紫英估计就是些腌臜事儿，仔细一思索，似乎想起点儿什么来，“那金荣可是贾家亲戚？”
“是璜大奶奶的娘家侄儿，也是个不学好的，成日里在族学里厮混，……”玉钏儿说到这里，脸红红地啐了一口，“后来和薛大爷不知道怎么搅在一块儿去了，未曾想薛大爷这一年多似乎来得少了，怎么又和小蓉大爷勾搭上了，……”
这么一说，冯紫英立即就记起来了，《红楼梦》书中好像也有过这一段，金荣因为不忿宝玉和秦钟黏黏糊糊，所以借题发挥，后来两边便闹将起来，还引发一场风波，宝玉为秦钟站台，那璜大奶奶不依不饶要为自家侄儿撑场面，结果是适得其反。
原来是薛蟠的相好被贾蓉勾搭上了，只不过这个相好却是龙阳之好，难怪金钏儿玉钏儿都是羞于提起。
“蓉哥儿的心思原来放在这上边儿了，我说这段时间没见着人。”冯紫英摇摇头，“这京中好这一口的人多么？”
被冯紫英有些放肆的话给问得脸蛋红扑扑的，金钏儿和玉钏儿同时瞪了冯紫英一眼，轻哼一声，都不搭腔。
冯紫英也觉得自己这话问得有些草率，两个女孩子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但他其实是知晓的，这京中高门大户里边还颇以此好为风雅，便是一些诗会文会里边也有这些勾当，倒是让冯紫英十分反胃，这也是冯紫英不愿意去参加这类诗会文会的原因之一。
“珍大嫂子是什么时候回去的？”冯紫英再问。
“好像是昨日走的，可能还是在二位姨娘那里借了一些银子，不过估计二位姨娘的那点儿私房钱都被珍大奶奶给都借光了。”金钏儿摇着头道：“二位姨娘都是老实人，尤二姨奶很是节俭，可这攒下来的银子要借给宁国府，那还不是打了水漂？”
冯紫英也知道尤二姐和尤三姐都不是大手大脚的人，尤二姐尤其节俭，只是遇上姐姐来借银子渡难关，尤二姐那薄面皮那里能拒绝人，最终只能是所有家私都得要被借走。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总不能当姐姐的向妹妹借银子，当妹妹的却还推三阻四吧？”冯紫英其实很喜欢尤二姐这种对自己节俭对亲眷却很大方的性子，起码尤二姐分得清楚轻重。
若非万不得已，以贾家大妇的身份，来找一个别家做侍妾的妹妹，而且是没有血亲关系的妹妹来借银子，这是要忍着多大的委屈才能做得出来，不管尤氏是不是因为被贾珍家暴的缘故，能做到这一点，起码比贾珍贾蓉这两父子强太多了。
原来冯紫英觉得贾蓉还能做点儿事情，还高看了一眼，现在看来还是烂泥糊不上墙，真的遇上关键时候，就扛不起了。
或者说这本来就是这些懒散多年高门大户子弟的常态，贾蓉如此，宝玉也差不多，甚至估计贾赦贾珍贾琏这些都差不多。
养尊处优惯了，都是在父辈余荫之下生活，陡然间家道中落，需要自家扛起一大家子重担时，就压塌了，逃避都算是好的了，那以烂为烂，自暴自弃，甚至走上歪门邪道，都不鲜见。
“可是这也不是第一回了，珍大奶奶都是第二次来咱们府里找二位姨娘借银子了。”玉钏儿不忿地撇了撇嘴，“虽说那是二位姨娘的私房银子，但是二位姨娘毕竟是咱们冯家人，也不能只盯着咱们一家吧？”
冯紫英知道这丫头这么不忿，多半还有些因为自己还借了银子给荣国府的缘故，这荣宁二府都把主意打到了冯家身上，难免让已经把自己视为冯家人的玉钏儿心里不满。
忍不住捏了捏玉钏儿光洁而富有弹性的脸蛋，冯紫英打量着随着年龄增长身材已经逐渐张开的玉钏儿。
虽然没有金钏儿那么高挑，但身材却显得更匀称，更符合这个时代女孩子的身高，而且全身上下都洋溢着一股子青春活力，该凸的凸该翘的翘，这张充满了阳光活泼气息的姣美面孔，更是让人最直观的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冲击力。
“呀”了一声，但玉钏儿却也没有躲开，在自己姐姐面前，玉钏儿无需太过避讳。
早就打定主意要跟着大爷一辈子的玉钏儿一颗心早就系定了冯紫英，两姊妹心灵相通，相互帮衬，这在高门大户里都是如此，便如金钏儿玉钏儿两姐妹也一样看到了连宝姑娘这样艳绝人寰大气天成的奇女子不也一样要把琴姑娘拉上一起嫁过来固宠？
“行了，哪家没有几个不如意的亲戚，更何况贾家风光了这么多年，也就是这几年才没落下来罢了，没准儿等几年人家又能缓过气来，你们好歹也是贾家出来的，爹娘都还在贾家那边呢，这点儿香火情都记着？”冯紫英又在金钏儿白皙明媚的脸颊上捏了一把，“你们不记，我都还要承贾家的情呢，要不是爷怎么能得你们两个如此贴心的丫头？”
一句话把金钏儿和玉钏儿都说的心花怒放，玉钏儿不做声了，金钏儿却道：“爷，这亲戚间帮衬一把肯定是应该的，像二位姨娘的母亲，晴雯的爹娘，香菱的娘，不都在咱们府里住着么？府里带下边人还是十分仁厚的，有口皆碑。”
冯紫英这才想起，自己府上还真的住了不少外人，像其他人家谁会替丫鬟养家人，便是像二尤这样的老娘要住在府里也是不行的，顶多就是自己私人贴补点儿银子，打发到外边住着，更别说晴雯和香菱的双亲了。
“唔，晴雯爹娘这么久在府里如何？”冯紫英点点头，随口问道。
“爷还别说，晴雯这爹娘还真的和晴雯这丫头不一样，才来的时候十分老实本分，话也不多，但是也就是一个月不到，就和府里混熟了，晴雯那娘比晴雯嘴皮子还利索，走门串户的，连二房那边都觉得活泛，她爹倒是勤勉，几回和我说到府里来帮着做事儿，我说这边院子不需要，爷有吩咐，他便在这外边帮着清扫，然后修缮维护，什么都能干，而且干得挺好，我看不比荣国府里那些泥瓦匠差，……”
“哦？”冯紫英有些意外，这一家人不是说在易州那边都过不下去了么？怎么这男人居然还有一手泥瓦好手艺，女人也是如此活泛精明，这样的两口子，即便是在易州那边也应该混个温饱不成问题吧？

第二百七十四节 家长里短，唯手熟尔
“爷不信？”金钏儿还以为冯紫英不相信，连忙道：“连府里的花匠都说那手艺一点儿不比正经八百的匠人差，而且做事勤快，也不多言不多语，什么忙都肯帮，什么脏活儿累活儿都愿意干，晴雯娘也心眼儿活泛，连太太都说这人做事机敏，有意留在府里用着呢。”
连老娘都这么看好？冯紫英平素真的没怎么关系府里的事情，外边事务太忙碌，他哪有精力来过问这些，没想到无意间还能从金钏儿玉钏儿姐妹这边听到这些故事。
“晴雯是个勤快人，没想到她爹娘也如此利索，倒是体着她爹娘性子了。”冯紫英笑着应了一句。
“爷，还是不一样的，晴雯姐姐做事勤快，但嘴巴厉害，她娘话虽然也多，但是却挺招人喜欢，在府里边很受欢迎呢，连太太姨太太那边院子都能随便出入了，也就是爷这边院子她来了几回说帮着姐姐打扫清理，姐姐记着爷的话没让她进来。”
玉钏儿的话让冯紫英心中微动，“那长房和二房那边他们经常过去么？”
“那倒是去得不多，主要还是在这边儿，毕竟他们住在这边儿，另外太太姨太太也都在这边，这两口子心思精着呢，知道咱们府里谁最管事儿，要想留在府里，该讨好谁。”金钏儿轻笑：“可比晴雯这丫头眼力劲儿强多了。”
这是在笑晴雯情商低么？冯紫英也笑了起来，不过晴雯本来情商也就够低的，连她自己都心知肚明，只不过嘴巴犟，不肯承认罢了。
不怎么去长房二房，冯紫英还是略感意外。
二房也就罢了，但长房是他们女儿的所在，日后他们女儿的命运都系于沈宜修这个主母一念之间，虽说自己老娘姨娘是府里身份最高的，但老娘她们不可能为了晴雯这样一个丫头去和长媳说什么，他们要讨好的人应该是沈宜修才对，这么精明的两口难道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摇了摇头，一时间也没想明白这两口子是怎么想的，但晴雯爹娘这么懂事儿，这么快就适应了府里的生活，还是让他很高兴。
“那二姐三姐的娘和香菱的娘呢？”冯紫英自然不会厚此薄彼。
“尤老娘还是那样，身体挺好，爱出门，隔三差五出门去宁国府那边溜达，要不就上街，不过二位姨娘也把她管得挺紧，每日准时回来，平素里也替二位姨娘洗洗贴身的衣衫，就是爱唠叨，说二位姨娘怎么肚子不见动静，都把三姨娘给唠叨烦了，那一日都和尤老娘闹了起来。”
金钏儿没想到冯紫英还这么喜欢听府里的家长里短，见他感兴趣，也就细细说来。
“哦？”冯紫英的确还有些感兴趣，《红楼梦》书中像这些配角生活描写不多，更多的都只能自己去解读，现在自己能有这样的机会去了解，还是觉得挺有意思，“三姐还能和尤老娘闹起来？”
“三姨娘性子直率，可也经不住尤老娘天天唠叨，自然就烦了，几句话也就争了起来，不过三姨娘和尤老娘吵归吵，但是其他却不影响。”金钏儿笑着道：“尤老娘大概也知道三姨娘的性子，就是这样软磨硬缠，弄得三姨娘也没办法。”
“唔，那香菱的母亲呢？”冯紫英又问道。
“甄大娘性子和善安静，不怎么出门，平素里就在府里边，有时间就过去到云川伯府那边去，香菱也经常过来，她们娘儿俩现在很亲近，兴许是甄大娘觉得有些亏欠香菱了，……”金钏儿犹豫了一下，才又道：“晴雯爹娘进来之后，甄大娘有些感伤，可能是觉得甄老爷不知所踪，只知道去出家了，不过现在香菱都找到了，现在日子也过得不错，所以甄大娘又起了念想，希望能把甄老爷给找回来。”
冯紫英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甄士隐他还有些印象，《红楼梦》书中不就说他听了《好了歌》之后心中彻悟，便跟了那唱《好了歌》的跛足道人去了，但这个说法冯紫英是不信的。
一曲《好了歌》固然曲中有深意，但是寻常人哪能考一首有些顿悟味道的小曲儿就能大彻大悟的？这世间还是凡人居多，没那么多灵性来彻悟。
甄士隐之所以“彻悟”，还是心境受了刺激，独女被拐子拐走，家宅付之一炬，寄居在丈人家却又备受白眼，前半世和后半世反差太大，难以接受，这才会陡然想要遁入空门避世而已，真要有一分希望过上阖家团聚的日子，又岂会去入空门遁世？
甄士隐若是能找到，告知其现状，冯紫英估计多半是能劝回来的，但是这上哪儿找去？
那书中都说跛足道人是仙佛一般的人物，四处飘零，说穿了就是一个四处游走求口饭吃的游方道人，而且时隔这么多年了，谁知道甄士隐究竟是出家避世修行去了，还是跟着这跛足道人在世间游历，怎么找？
“香菱怎么说？”只是晴雯父母都被自己给找了回来，现在香菱父亲若是自己不闻不问，未免显得厚此薄彼了，好歹香菱也是最早跟自己的女人，清白身子也给了自己，她母亲都找回来了，送佛送到西，这老爹难道就不能帮着找到么？
“香菱倒是没怎么说，只说怕是不好找，但面对当娘的哀求，香菱肯定没法拒绝，估摸着这段时间香菱这丫头也没多少机会和爷独处，所以没提起过吧？”金钏儿斜睨了冯紫英一眼。
大爷身边女人不少，现在两房嫡妻，这夜宿肯定是在两房之间轮流，长房有沈大奶奶和二位尤姨娘，二房有宝姑娘琴姑娘，还有早就侍寝过的香菱，倒是让金钏儿有些好奇的是晴雯和莺儿似乎都还是处子之身，似乎还没被收房。
这也说明在大爷尚未有男嗣之前，府里边几位主子都不会轻易让出这等机会，连云裳、香菱这些早已经被收了房的丫头都难得轮到一回侍寝了。
“这样啊，……”冯紫英皱了皱眉。
甄士隐是在湖州投靠其岳丈封肃时因为变卖家产之后将银两交于封肃帮忙购田买屋，谁曾想封肃连女婿的最后家当都要贪占，从中上下其手，最后落到甄士隐手中只剩下薄田陋屋，加上封肃成日白眼，甄士隐最后才随那跛足道人出走。
甄士隐最后出走的地方是在湖州，可这跛足道人究竟是在哪座道观混日子，却不得而知。
这天下道观何其多，有名的大多都在江南，比如龙虎山、茅山、阁皂山，但以冯紫英判断，像跛足道人这样的四处游历以贩卖心灵鸡汤为手段来骗吃骗喝的角色，不可能是这等大的道观，多半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小道观，这要查就难了。
当然，朝廷这边有道录司，只要是正经道观都有名录，而道人也都有牒文，在各府州也都有名册，但这一个跛足道人，又没有名字，哪里去寻？
“爷，可是不好查找？”金钏儿和香菱关系不错，还是很替香菱着想。
“嗯，肯定不好查，不像香菱母亲，总归是有个引线和去处，循着引线去查找，终归问得到，但是她父亲跟着无名道人走了，后来再无音信，天下道观何其多，道人又没有名字，估计香菱他爹真要出家了，也肯定不会用俗家名字，如何寻找？”
冯紫英说了实话。
金钏儿有些失望，捏着汗巾子低垂下头：“那香菱和甄大娘恐怕就要……”
“不过也并非毫无希望，一来那道人有些特征，二来按照官府律法，俗家人出家，都需要在官府备案，要落下俗家名字，只是这范围太宽，如大海捞针，最好能有一个大概范围，这才好去查问。”
冯紫英的话让金钏儿又升起一丝希望，“那爷打算怎么做呢？”
“慢慢来吧，既然是从湖州那边儿出走的，就只能现在湖州本地乃至于湖州周边府州打探打探了，如果找不到再往周边查探。”
冯紫英心中也是暗叹，这就是睡了人家女儿的罪过啊，又不比现代社会，电脑档案系统里一搜索，基本上就能检索出来了，这年头，这的要去靠手中权力或者人脉去帮忙了。
好容易清洗擦拭完毕，金钏儿扭着身子走了，只剩下玉钏儿，仍然在冯紫英身边絮絮叨叨：“那晴雯姐姐的爹娘身子骨可真是矫健，奴婢那一日看那墙头落瓦下来，眼见得就要落在头上，一眨眼，却已经握在了他手上，旁人问他，他说唯手熟尔，……”
唯手熟尔？冯紫英一凛，先前金钏儿说晴雯爹娘的情况他还没太在意，但是这会子玉钏儿这随口一说，却一下子让他有些警惕起来，泥瓦匠干久了，的确手脚很灵便，但这种墙头落瓦被他随口接住，也是如此么？
会不会有其他？
或者是自己太敏感了？
冯紫英从来不太相信什么巧合，只是这晴雯爹娘是自己专门发函去易州帮忙查找到的，不至于易州官府还为这等事情欺瞒自己从中做什么手脚吧？目的何在？

第二百七十五节 武勋气运
安排给了吴耀青，冯紫英心里才算是踏实了一些。
吴耀青做事他是放心的，不过吴耀青大概也没有想到自己后院起火的可能性。
在他看来，冯府的人基本上都是多年从大同那边带来的，那个时候老爹从大同总兵位置上下来了，算是落魄了，谁还会在意？
回京之后家中招募的人都是本地身家清白经过考察的，要么就是来自贾家那边和沈宜修薛宝钗薛宝琴嫁过来时带过来的，应该都没有太大问题才对。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冯紫英其实内心也觉得自己可能有些过于敏感了，但是后院起火风险太大，所以他宁肯谨慎一些。
自己的秘密太多了，既有公务方面的，也有私德方面的，想着马上要离京的王熙凤，还有马上八月十五贾元春要省亲见自己，冯紫英都觉得头疼。
好在王熙凤一走起码可以清静一年，冯紫英就没来由的松了一口气，床上一时爽，床下修罗场，这是见不得人的。
睡了司棋红玉这些丫头无所谓，睡了琏二奶奶王家嫡女，甚至把人家肚子搞大，那就有些打人脸了，好歹也需要避讳一下。
至于说日后遮掩不住的时候，那大家也可以掩耳盗铃心照不宣就行了。
一直在船上见到王熙凤时，冯紫英都是这么想的。
又有些日子不见，王熙凤完全进入了孕妇状态，腰际已经遮掩不住了，五个多月的腰腹已经孕相十足了，脸颊也丰润了不少。
更让人触目惊心的还是那胸，真真膨胀起来，虽然襦裙和抹胸遮掩，即便是隔着几步远，冯紫英都能感受到那几欲裂衣而出的爆炸冲击感。
一行人是选择下午出城从大通桥畔登船的。
从通州张家湾到京师城畔的大通桥，这一线是经过疏浚的通惠河，不过由于水量比起前朝小了许多，许多大型粮船货船已经不到这里，而直接在张家湾，只有小型货船粮船以及客船仍然行至大通桥这里。
虽然少了许多货运生意，但是载客生意却是兴盛起来，尤其是京师城中有钱人要包船南下，几乎都在这里登船，王熙凤一行也不例外。
看见冯紫英进舱，王熙凤就忍不住扶腰白了对方一眼，想到这段时间自己如做贼一样吃的苦头，王熙凤就没来由的一阵心酸气苦。
未曾想就这么春风几度肚子里还装上了一个孽种，可现在和当年生巧姐儿不一样了。
那时候是大模大样颐指气使，风光无限，现在却要藏头遮尾，如同做贼一般，深怕被人发现。
原来还对离京有些抵触，但现在王熙凤是巴不得早点儿离京，真要被熟人遇上，下半辈子怎么过？
“哟，铿哥儿，你还知道露面啊，我还以为你就真的全数委托给瑞祥了呢，让我都要琢磨这肚子里究竟装的是谁的种了。”
王熙凤第一句话永远都是又冷又酸，还带着刺儿，那脸子也是甩得比谁都溜。
舱里只有王熙凤和平儿以及红玉。
红玉破了身子，自然就不需要避讳了，何况这也遮瞒不住。
整个船上跟着王熙凤走的人都心知肚明，二奶奶肚子里装的是冯家的种，从最初大家的瞠目结舌不敢置信，到慢慢回味觉得情理之中，到最后的理所当然安之若素。
想想也是，二奶奶这被贾家和离了，和贾琏没了关系，变相的扫地出门，就算是攒了点儿私房银子，但这日后还有几十年，巧姐儿被贾家留住了，二奶奶一个妇道人家，还带着一大帮子人，怎么生活？
回王家是回不去了，王家当然也不会欢迎这种被扫地出门的出嫁女子，那何处是归宿？
甚至连王信、来旺这一帮子拖家带口跟着王熙凤嫁到贾家的人都是人心惶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有心丢下王熙凤回王家，又怕王家那边也不待见，毕竟你都跟着大姑娘嫁到贾家十年了，这会子要说回去，哪儿有你的位子？
冯紫英也不和王熙凤计较，淡然坐下，接过红玉递上来的茶：“你都是有孕在身的人了，怎么还是这般火性？气大伤肝，更要伤及肚子里孩子，有那么大的火气么？我不是都替你安排得妥妥帖帖了么？这一放舟南下，十日就可以到临清，那边宅子修缮打整好了，便是再要添置些物件，你只管安心待产，其他吩咐平儿和红玉去办就是了。”
冯紫英的淡然更让王熙凤气不过，凤目圆睁，双手叉腰，朱唇轻启：“你说得倒是轻巧，你肚子里装这么大一坨来试试？一去就是一年，临清那地方人生地不熟，我还得要藏着掖着不敢出门，岂不是要闷死我？”
“临清不比京师城差多少，也算是山东一等一的水陆码头，你去了便知道。”冯紫英宽慰，“你要散心出去走一走也没有关系，让平儿和红玉陪着就行，京师城里熟人多，在临清城就没有那么多忌讳了，也就是这几个月可能稍微收敛一些，生了孩儿之后，慢慢就好了。”
眼见得冯紫英轻描淡写的架势，王熙凤越发气恼，“铿哥儿，看样子你是真觉得不在乎了？”
“我何曾说过？”冯紫英笑了起来，“我只是觉得凤姐儿也该消消火气才对，看事情想事情要从长远出发，你这么每次来就和我置气斗嘴，有多大意义呢？”
被冯紫英这不咸不淡一番话给堵得无话可说，王熙凤本来就高耸的胸脯更是急剧欺负，银牙几欲咬碎，恨恨地看着冯紫英。
冯紫英也知道再逼下去，而且眼前还有平儿和红玉，只怕王熙凤就要抹不下脸了，摆摆手：“平儿，红玉，你们俩出去，我和凤姐儿单独说说话。”
平儿和红玉都交换了一下眼神，乖乖出去了。
对冯紫英和王熙凤之间这种特殊关系，别说林红玉，就算是平儿都还没有能完全摸清楚。
平素里二奶奶嘴巴也在说，但是真正到了和冯大爷当面的时候，感觉她又好像口不应心了，这男女之间啊，有了这层关系，还真的不太好琢磨。
待到平儿和红玉一出去，把门带上，冯紫英这才笑着起身走到把头扭到一边儿已经开始抹眼泪的凤姐儿身边。
感觉到冯紫英在自己身边落座，一只手也攀上了自己肩膀，王熙凤抹了一把泪，猛地一挥肘：“少在这里糊弄人，甭以为说几句好听的话就行了，……”
“好了，你这不是莫名其妙的生气发火么？”冯紫英知道这女人是抹不下脸，但是方才那情形你若是不把她气势打压下去，日后更难制服，想到今后还要一直纠缠下去，这女人的麻烦程度比任何一个人都难，所以冯紫英必须要把她给折服，“凤姐儿，你要想清楚，现在你和我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跑不了你，也跑不了我，你若是还像以往那样任性，带来的麻烦对你我都是事儿，特别是你。”
王熙凤本来还等着冯紫英安抚一番的，听着这话似乎话里有话，一愣怔之后转过头来，到还真有点儿艳若桃李梨花带雨的味道，让冯紫英心里都是一痒。
“铿哥儿，你什么意思，哪里就有什么麻烦了？”王熙凤也非那种蛮不讲理之人，但她却善于得理不饶人，冯紫英把自己肚子搞大，这么久了却没来见过几次面，任谁心里都不是滋味，纵然不是嫡出，但是你现在府里连一个男嗣都没有，万一自己肚里这个是男嗣，而日后你冯家人丁单薄的话，这不也能续你冯家一门香火？
就凭着这一点，王熙凤虽然知道自己身份不正，但心里也还是有些底气的。
本来想着借势好生掰扯一番的，却没想到冯紫英先下手为强给她上了一课。
“哼，你妇道人家，知晓什么大局？”冯紫英其实也就是版气帘先把对方吓住，然后再来找理由，“眼下的局面你难道看不出一点儿端倪来么？”
王熙凤心里越发气虚，这么久她连门都没法出，消息自然也就不太灵通了，顶多也就是靠平儿和红玉去荣国府那边打探一下，被冯紫英这一吓，还真的怵了。
“凤姐儿，你没感觉到这几年四王八公十二侯，包括你们贾史王薛这些武勋之家日渐没落么？”冯紫英终于寻了个由头，能糊弄住王熙凤了，“四王里边，除了北静王还能蹦跶得起一点儿，其他三王你听到过声响么？”
王熙凤皱皱眉，没做声。
“八公的情形你更清楚了，缮国公石家烟消云散，治国公马家一蹶不振，齐国公陈家理国公柳家遭受重创，现在都还缓不过气来，稍不留意就要从京师显贵人家除名，这八公里边除了镇国公牛家还算风光，荣宁贾家和修国公侯家苟延残喘，还有谁？”
冯紫英说得刻薄，但却是事实。
宁夏平叛，导致石家马家跌倒，京营三屯营惨败，又让陈家柳家元气大伤，而荣宁贾家和侯家则是勉力支撑，每况愈下，像双侯史家、皇商薛家这些就更不值一提了，沦落到要么靠银子开路寻个职位，要么就只能靠婚姻来改变命运了。
皇上对这些武勋的不满意不待见是越发明显，相比之下，一些新贵又在慢慢浮出。

第二百七十六节 送别
王熙凤脸色有些难看，好一阵后才问道：“铿哥儿，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你还不明白么？武勋世家正在日益没落，可还有很多人不甘于失败，所以好像要押注搏一把，所以风险正在增大，凤姐儿，我不信你对此毫无觉察。”冯紫英斜睨了一眼王熙凤，“所以我让你离京是好事，免得真的到了某些敏感时刻，你被卷进去难以自处。”
王熙凤悚然一惊，“铿哥儿，你的意思是今明两年京里要出事儿？”
冯紫英心中暗道果然，这女人到底还是有些政治嗅觉的，毕竟是大家族里出来的。
王熙凤在自己面前从来不提王子腾的事儿，作为王家最出众的角色，一般情况下，王家子弟都应该随时提在嘴边上音引以为傲才对，王熙凤这种人更应该如此才是，但是王熙凤这么久来却从未提及过，这反而成了自爆心虚，对她这位二叔的所作所为应该是有所了解有所怀疑了。
大家族中各人家站队以免日后被一锅烩，总能有一支站队正确，也能带领这一大家继续生存下去，避免被一锅端或者连根拔起的风险。
“凤姐儿，怎么，你现在都跟了我，肚子里都有了孩子了，难道还对我要藏着掖着些什么吗？”冯紫英冷笑一声，“你二叔在湖广所作所为，真以为朝廷心里不明白么？”
王熙凤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嘴唇也哆嗦起来，“铿哥儿，这话你可不能乱说，……”
“凤姐儿，你觉得我有必要在面前因为这种事情装腔作势不成？”冯紫英目光清冷，“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才对，朝廷能隐忍，肯定有其原因，但是你要说朝廷毫无觉察，这可能么？真当兵部和龙禁尉这些人都是酒囊饭袋不成？”
王熙凤颓然若失，身体也软了下来：“我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二叔这一两年里几乎都不怎么和贾家这边联系了，还有京中家人没剩下几个了，……”
“你二婶这些都不在京中了？”冯紫英一凛，如果是这样，那局面就真的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我二婶在二叔去登莱时就回金陵了，一直没有回来，在京中的只有二叔的两个侍妾罢了，不过我两位堂兄堂弟都在京中，噢，堂兄上月去了湖广，堂弟还在京中。”
王熙凤显然意识不到这些，只以为冯紫英是随口一问，也很随意的回答道。
“也就是说现在京中只有你一个堂弟了？”冯紫英心渐渐往下沉，如果王子腾这是处心积虑如此安排布置，那就是真的要准备动手了。“你那位堂弟是嫡出么？”
“当然是嫡出，他们两兄弟都是嫡出，一母同胞。”王熙凤很肯定地回答。
那就还好，冯紫英心里念道，形势应该还没有恶化到那一步，王子腾应该还不至于把嫡出儿子都舍得留在京中就举大事吧？不过也很难说，若是王子腾嫡妻和嫡子都离京，只怕龙禁尉立即就要上奏皇帝了。
见冯紫英脸色阴晴不定，王熙凤心中越发惶恐不安，下意识就把身体靠过来，“铿哥儿，莫不是真的要出什么大事儿？不至于吧？我二叔虽然对朝廷的一些安排不满，但是也不可能……”
“你说呢？”冯紫英冷冷地道：“对朝廷心怀怨恚，现在就在湖广拥兵自重，这是什么行径？”
王熙凤脸色越发苍白，很显然她也并非对王子腾在湖广的表现一无所知。
冯紫英还不清楚她从哪里得知王子腾在湖广的养寇自重举动，但看对方表情就明白了王熙凤是肯定知晓的，只是未必清楚这里边更深层次的东西。
“不会的，不会的，……”王熙凤目光茫然，嘴唇哆嗦，喃喃自语。
一旦王子腾真的欲行不轨大事，那王家必将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抄家灭族，像王熙凤这种虽然已经出嫁的女子，只怕也难以逃脱。
冯紫英其实爷考虑过这方面的情况，王子腾、牛继宗这些人一旦追随义忠亲王造反起事，势必牵连到他们各自家族，肯定是要灭三族的，但是这里边又有些不一样的是毕竟这是张氏家族内斗，所以未必会严格按照灭三族来，所以到最后究竟如何，谁也说不清楚。
还是不行，被自己一席话就给吓住了，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王子腾是真的有意行大事了，王熙凤虽然不清楚内幕，但是肯定或多或少能从其叔父那里感觉到一些什么，在王子腾去登莱湖广之前，王熙凤对她这个叔父引以为傲，倚重甚深，双方往来也不少。
“好了，凤姐儿，你也莫要想太多了，有些事情不是你我能决定的，天下下雨娘要嫁人，由不得人。”冯紫英叹了一口气，把王熙凤有些臃肿的身体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此时终于暴露出软弱一面的王熙凤依偎在冯紫英怀中，仰起头，满怀希望地道：“万一，我是说万一……”
“万一什么？”冯紫英知道王熙凤想问什么，万一王子腾真的跟着义忠亲王扯起造反大旗，那该怎么办？
“真的到了那一步，那我也只能想办法把你保住了，其他，恐怕我也爱莫能助。”冯紫英摇摇头，“不过这里边也有变数，毕竟是兄弟阋墙，未必就有外人搏命那般绝情，咱们只能往好的地方想了。”
冯紫英的手已经穿过王熙凤衣衫，在她鼓胀的小腹上抚摸，五个月的肚子已经初具规模了，再往上是同样雄伟高耸的对峙双峰巨峦，入手柔软而饱满，似乎已经充满了乳汁。
经历了刚才的心情跌宕起伏，再加上许久没有和冯紫英亲近，王熙凤一时间也有些情动。
这舱房也是专门为王熙凤这个孕妇准备的，靠窗铺设了一个床铺，上边铺垫了厚实柔软的棉垫和锦缎，还放置了两床被褥，毕竟从京师到临清还有上接近一千五百里水路，若是顺风顺水也需要七八日，若是天时不好，就要十来日了，所以作为一个孕妇肯定要考虑周全。
“不行，不行，……”
王熙凤一边呢喃婉拒，一边却又忍不住抱住冯紫英虎项，凤目迷离，脸若朝霞，当冯紫英俯下头亲吻着她的粉颈并一路向下时，她很快就迷失在沉重的喘息声中，“铿哥儿，轻点儿，……”
……
舱外平儿和红玉都是脸颊绯红，其实都意识到最终会演变成这一幕，二奶奶人前嘴巴比谁都厉害，但是真正遇上了冯大爷，还是束手无策，最终只能俯首听命。
舱内传来阵阵不堪入耳的声音，平儿已经在外边儿去走了一圈儿，这艘包船规格很大，也是冯紫英刻意挑选这跑南北运河最大的一种，价格自然不菲。
中段靠前就是专门留给二奶奶用的，在行船过程中也是最平稳的。
不过此时的船主船夫都被赶到了后边儿，包括下人们也都在后段布置安排着各自的铺位。
见红玉虽然也有些羞意，但眉目间隐约有些期盼，平儿忍不住有些好奇，“小蹄子，那滋味就真的那么好，看你这一脸春心荡漾的发骚模样！”
红玉脸一烫，但是迅即反击：“谁让姐姐在爷面前还要这般矜持？我听奶奶说爷早就想要把姐姐收房，姐姐却不肯，一直这么拖着，这会子却来取笑我，我不也是被姐姐和奶奶构陷才成这般么？”
木已成舟之后林红玉反而没有那么多纠结和怨气了，对她来说跟了冯大爷算是一个最好的归宿了。
至于说要许给荣国府里边那些小子，红玉是从未想过的，也算是见过一番世面了，再要回到以前那种日子，红玉觉得自己似乎也搁不下这颗心了。“呵呵，还我和奶奶构陷你，没见你这副眉花眼笑的模样，怕是乐此不疲吧？”平儿心里也有些说不出的味道。
当初要降服红玉只能用这种法子，自然也就让红玉占了先，自己素来葳蕤自守，这身子也还干干净净，平素也还颇为自傲，但是眼下却见红玉那份眼角带春的模样，心中便没来由的一阵烦躁。
“姐姐日后就明白了。”红玉自然不清楚平儿此时的心境，脸上依然是笑容明媚，“女儿家迟早都是要许人的，大爷是个怜惜人的性子，姐姐若是跟了大爷，大爷肯定也会百般顾惜的。”
红玉的话让平儿心中稍微舒服了一些，轻哼了一声之后，平儿才道：“那没见冯大爷对二奶奶也有多怜惜？”
红玉一怔，诧异地看了平儿一眼，一时间还没有回过味来，却见平儿垂下眉故作镇静，这才猛然间悟出味儿来，笑出声来：“姐姐这话说错了，二奶奶只怕是恨不能大爷对她更狠一些呢，可别被奶奶那些乱喊乱叫给蒙住了，……”
“骚蹄子，才被大爷收房几日，就懂得这么多？”平儿大羞，恨恨地推搡了红玉一把，却也知道多半是林红玉老娘已经知晓了红玉被冯大爷破了身子，教授了一番女儿家嫁人之后的手段，这些大户人家里边做事的妇人，对这些门道手段可是精熟。

第二百七十七节 宝琴察疑
冯紫英离船时已经是天色擦黑了。
恩爱一番也算是给王熙凤吃了一颗定心丸，剩下的平儿和红玉也要安抚一番。
红玉这边好说一些，毕竟有过夫妻之实了，冯紫英的性子林红玉也大略知晓，并不太担心，唯一希望的便是冯紫英能在未来一年间抽时间来看看，或者是寻个机会回京相会。
平儿这边就免不了要抹一把泪了，这一耽搁又是一年，原本还觉得没什么，但见到林红玉抢先偷吃了，自己却要再拖一年，日后究竟如何也还不好说，难免心里失落酸楚。
冯紫英自然要好生慰藉一阵，说些讨好的话儿，直把平儿哄得转悲为喜，这才罢休。
说内心话，冯紫英也有些不舍。
王熙凤是满足了他内心深处的某种欲望，终于得手，更希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平儿则是他《红楼梦》书中最欣赏的女孩子之一，虽然是丫鬟，但那种温润柔雅，恬静淡然，深合冯紫英的喜好；至于红玉，新荔初尝，正是贪欢情浓之时，骤然分离，当然有些不舍。
不过这也是迫不得已之举，再拖下去，恐怕就真的要出事了。
贾家这边都知道王熙凤在保大坊这边的居所了，前一个月李纨探春她们便去看过，王熙凤不得不在床上装病才算是糊弄过去，再遇上这种情形，那圆滚滚的肚子如何遮掩？
待到王熙凤明年生下孩子，再拖上一年半载断奶之后，王熙凤便可回京，至于说如何来圆这个孩子的谎，可以从长计议。
在冯紫英看来，王熙凤离京也是好事，他判断这期间自己担心的危机肯定会演进到一个无法收拾的状态，但具体会变成什么样，冯紫英自己心里也没数，到那时候甚至冯紫英担心自己未必照顾得过来。
他预测未来的危机有三种可能性，但三种可能性又可能会演变成多种结果。
一是义忠亲王在京中得到牛继宗和陈继先的支持发动叛乱，王子腾在湖广策应，江南断绝漕运支持，最终叛乱成功，义忠亲王登基，又或者叛乱失败，但朝廷元气大伤。
二是义忠亲王觉得在京中起事失败几率太高，直接悄然南下金陵，牛继宗率领他控制下的边军直接经山西或者北直、河南南下，王子腾率登莱军控制湖广，然后形成南北对峙。
第三种可能危险更大，不确定性更多，比如义忠亲王认为事情不遂，引入蒙古或者建州女真祸乱中原，又或者白莲教也趁机作乱，结果导致整个北地局面失控，最终不管谁最后获胜，都将面临一个极其糜烂和混乱的大局，甚至到最后是两败俱伤。
冯紫英也希望自己是异想天开或者杞人忧天，但是墨菲定律的诅咒始终笼罩在他心中，这时间正在慢慢逼近前世中明末大乱的节点，而自己来的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前世没有的，会变成什么样，谁能预测？
也许就真的如明末大乱那样的一场大旱就能让某段历史提前上演呢？
历史本来就是无数个偶然碰撞出来的必然，该是什么样，谁也无法断言。
只是他的这种怀疑担心却无法对人言，除了自己老爹他大概透露过外，便是如齐永泰、乔应甲以及练国事这等亲近之人，他也不好明言，否则显得太过骇人听闻，徒乱人意。
他能做的就是一方面让老爹严阵以待，以防万一，另一方面就是自己做好分内的活儿，另外他也在考虑是不是还是该冒着妄言的风险，先和齐永泰、乔应甲说一说，哪怕他们不采信，但就算是提一个醒，心理上有些准备，也是好的。
想到这里冯紫英又忍不住叹一口气，却被车前面的瑞祥听见，从帘子外探进头来，小声道：“大爷，可还是在为二奶奶担心？小的去走了这一趟，运河上水流平缓，这时节不冷不热，几日便能到了，那边小的也和福伯那边专门打了招呼，他是家中老人，知晓轻重，不会乱传的。”
“哼，不会乱传，但是我母亲那边呢？”冯紫英冷声问道。
“爷，福伯也不是那等迂腐之人，他也懂得装糊涂的，除非是太太盯着问，否则他不会大嘴巴的。”瑞祥笑着道。
“那外边儿人呢？”冯紫英又问。
“外边儿的情况，小的还真不敢说。”瑞祥经历了这么些年在冯紫英身边跟着学，也已经有了几分沉稳气度，这也是冯紫英敢于把他放出去独立做一些事情的缘故，“咱们冯家毕竟是临清首屈一指的大族，骤然住进去那么多人，怎么可能不招人眼目？寻常人兴许就是一阵子感兴趣就过去了，但是其他几家多半是要来打探的，……”
“唔，那你觉得怎么做才好？”冯紫英也想要考较一下这瑞祥这么些年跟着自己历练，有多大长进。
“小的想过，不妨就说是段家亲戚，半隐半露，引导他们往三爷那边儿想，无外乎就是养了外室，怕被大妇知晓，……”瑞祥轻轻一笑，“反正三爷现在在广州，家小在大同，其他几家也知道冯段两家的姻亲关系，只要二奶奶不露面，大家关注一阵，也就慢慢淡了，便是真的怀疑，但也不可能到广州和大同去核实吧？实在不行，大爷给三爷去一封信稍稍打一个招呼便好。”
冯紫英忍不住点点头，此事瑞祥还是考虑相当周全，算是很稳妥了。
这桩事儿妙就妙在半隐半露，都不明说，谁问起来也说不上个什么，只不过有心人都往段喜贵那边去想罢了。
只需要给段喜贵那边说一声，不承认不否认，回避这个话题，就一切完美了。
经过此事，冯紫英对瑞祥也要高看一分了，这小子总算是慢慢成长起来，也不枉自己的刻意栽培磨炼，现在逐渐可以帮自己处理一些不便于出面的私人事务了，日后也还可以慢慢向私人助手角色培养。
回到家中，宝琴替冯紫英换衣衫，不经意间闻到了一股子沁人心脾的浓郁香气，眉头微微一蹙。
这香气分明就是女人衣衫上的，而且宝琴分辨得出，不是那等丫头所用，这等质料的脂粉价格不菲，但更像是妇人而非女孩子所用，这也就排除了林黛玉、贾迎春甚至贾探春这些人，这让宝琴有些讶异。
是谁？
有心想要旁敲侧击问一问，但看到冯紫英眉头仍然残存着深思的神色，宝琴涌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
今日堂姐身体不方便，便在她这边歇息，她不想因为这些事情弄得心情不好。
自己这位相公在京师城中名声偌大，但是却很难听到他参加什么文会诗会，也从不去青楼宴请待客，可风流倜傥之名依然远播，其中固然有一门三兼祧的因素，同样也有自己的缘故。
梅治中家次子的退婚女却给了小冯修撰作媵，这个桥段在京师城中也成为“美谈”，要知道两位都是翰林院出来的角色，现在又同在顺天府共事，这可真的是天下奇闻，不过宝琴却知道相公从来不在意这一点。
只是宝琴同样也清楚自己相公虽然不在外边儿风流，但是却也不是那种坐怀不乱之人，别的不说，贾迎春便是一个典型。
之前谁也未曾想到过素来敦厚木讷的迎春居然会一心恋上了自家相公，看这样子也绝非一年半载的事儿，只怕是早就有此心了，宝琴不相信自家相公就对此一无所知，只是碍于贾家身份而无法，但最终还是迫使贾家就范了。
当然，对相公在外边可能还有女人的事情，宝琴是不太在意的，真要在意，她更在意长房的沈宜修和未来三房的林黛玉。
其他女人对她来说，构不成多大威胁和影响，哪怕是迎春，她有这个自信。
但若是相公和外边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纠缠在一起，宝琴就不得不担心了。
这种香脂气息显然不会是长房沈宜修身上的，长房沈氏喜好的脂粉，宝琴也知晓，而二尤常用的香脂，她也同样心里有数，而这一次显然不是同一种。
关键在于这种脂粉的浓郁味道不类寻常，如果真的是自己所猜测的那样是一个已婚妇人的，这就有些麻烦了。
是哪家不知廉耻的女人敢勾搭自己相公？
相公怎么会和一个已婚妇人纠缠在一起？谁有这样的机会和可能性？
宝琴的思绪已经迅速开动起来了。
相公日常的行踪宝琴很清楚，甚至很放心。
平常除了顺天府衙门办公，就是他的两位师长府上去拜会，再多也就是诸如吏部柴大人和户部崔大人等几个关系较为密切的尊长上司府上走动走动，便是其他同年同学同僚，大多都是登门来拜会，他去别家情形甚少。
除了一个去处。
荣国府，嗯，或许还有宁国府？
想到这里宝琴心中微微一沉。
这是她不太愿意往那边儿想的所在，但是却又不得不往那边想。

第二百七十八节 做局
一直以来宝琴都对自己相公和贾家那边的亲近关系十分好奇，在她看来，冯家的世交也不算少，但是唯独贾家怎么就这么得相公的青睐，去的次数，来往的密切程度，远远超过其他诸如卫家、韩家这些也算是世交的家族。
究竟是什么吸引了自家相公，宝琴内心也是有些怀疑的。
薛家和贾家是姻亲，但是这姻亲却是因为大伯母薛王氏与贾家二房的贾王氏是嫡亲姐妹，名义上是同气连枝，但是金陵人都知道贾史王薛四家，贾史王三家才是真正的武勋望族，而薛家近一二十年来已经逐渐沦为皇商家族，在很多人眼中已经不配和贾史王三家并列了。
正因为如此，宝琴远没有堂姐宝钗那样对贾家那么深厚的感情，哪怕是靠着大伯母和堂姐的关系住进了荣国府大观园，哪怕贾母对自己青眼相加，但宝琴也从未将自己与大观园里的姐妹们视为同类。
自幼跟随父亲走南闯北的宝琴有着很深的独立自主情结，她不愿意依附谁，哪怕实际上是靠着堂姐和相公婚姻才能嫁入冯家，但她觉得，相公对自己的恩爱和情分却不是靠着堂姐，而是自己依靠自己的才情才赢得了相公的欣赏和喜爱。
可相公怎么就对贾家有这么大的好感呢？
是因为林黛玉？
不太像。
宝琴觉察得出来，即便是林黛玉算是荣国府二位老爷的嫡亲外甥女，但仍然在骨子里对贾家也有一种疏离感，这一点似乎和自己有些相似，远不及堂姐对贾家的那种亲近。
不管什么原因，相公与贾家之间这种亲近密切关系是毋庸置疑的，二太太甚至把她自家最喜欢的，之前据说是要留给宝玉的两个丫鬟——金钏儿、玉钏儿姐妹送给了相公，甚至还有传言连老太君跟前最得宠的丫鬟鸳鸯也有可能日后要给相公，这简直有些让人匪夷所思，为什么不留给宝玉却要给自家相公？
正因为这有些太过微妙而特殊的关系才让宝琴觉得相公似乎和贾家之间的关系真有点儿不一般。
难道今日自己发现的这点儿端倪就是隐藏在其中的某些不为人知的缘故？
想到这里宝琴心中也是一个激灵，那会是谁？
荣国府里符合条件的女人，似乎就屈指可数了，宝琴相信自己相公还不至于眼瞎到和荣国府里哪个下人里的妇人有什么勾搭。
可琏二嫂子早已经离开了荣国府，那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想到对方平素一身皂素，脂粉不施，言谈举止也是槁木死灰一般寡淡无味，这份演技可真是了得！
宝琴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内心的愤懑和郁燥，这李纨可真是隐藏得深，若非今日自己无意间发现，只怕还不知道会遮藏到什么时候去了。
难怪都说俗语都说要的俏一身孝，这李纨平素里都是素白为主，倒是深得勾引男人的三味呢。
仔细一回味，宝琴也不得不承认那李纨的确有些姿容，便是这一身素色打扮，更显得银装素裹，分外妖娆，再加上还刻意营造点儿书卷气息笼罩在身上，金陵国子监李祭酒的女儿嘛，没准儿也就是瞅准了自家相公喜欢这个调调。
也难怪这李纨会以贾兰读书为名屡屡找相公说事儿，名义上是感谢，这才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兴许就是那个时候相公就堕入彀中不能自拔了吧？
这个不要脸的荡妇！
薛宝琴内心已经忍不住咒骂出声。
薛宝琴当然有理由愤怒，好不容易轮到今日冯紫英在自己屋里歇息，她也是好生准备，希望能早日怀上麟儿，却未想到被人截胡，而且是这样一种情形，这如何不让她恼怒。
冯紫英却没有想到自己和王熙凤的一番亲昵在宝琴这里会引发如此多的联想、猜测和推断，虽然前面的观察、分析、推断都没有错，但却在最后一个环节阴差阳错跑偏了，栽在了同为妯娌的李纨身上。
“今日府里可有什么事？”冯紫英接过一旁龄官送上的热斤，擦拭了一把，顺口问道。
宝琴这才惊醒过来，回答道：“哥哥从永平府那边过来了，下午才到。”
“哦？蝌哥儿回来了？”冯紫英精神一振，“那赶紧去将蝌哥儿替我叫来，我正好有话要问。”
“相公，这会子怕是有些晚了，哥哥也奔波了一天，要不让哥哥明早过来？”宝琴还有些心疼自家兄长。
“嗯，蝌哥儿也是成日在外风里来雨里去打拼的人，这点儿辛苦岂会经受不起？去叫来吧，我明早一大早就要走，早一日交待，我也早一日放心。”冯紫英摇摇头。
……
“练大人做事甚是周全，而魏大人也对其十分倚重，所以诸般事务推进也都十分顺利，……”
薛蝌坐在冯紫英下首，细细介绍永平府那边的情况，“山陕商会那边按照大人的要求，在榆关港早早就开建了一批粮仓，用水泥抹地，然后再有矿渣垫底，再抬高地面，解决防潮问题，目前已经陆续从江南和广东那边购入粮食，除了部分转运到了辽东那边外，少量转运到了大沽那边，大部分都开始陆续入库，……”
“哦？”冯紫英心情大好，这是冯紫英给山陕商会的建议，但是山陕商会能多大程度的接受，还是要取决于利益和他们的判断，听薛蝌这么一说，看样子山陕商会应该是接受了自己的观点，而且结合了他们在北地与江南情况的调研才做出的就决定，“他们动作很快？”
“很快，而且力度很大，不得不说山陕商人的势力很大，丝毫不亚于徽商和洞庭商人、龙游商人，哪怕是在江南。”薛蝌话语里也是不无感慨，“在北地那就更不用提，他们在榆关港一口气就兴建了数十座粮仓，足以容纳二十万石以上的粮食，而且到现在都还没有停止，还在继续建设，……”
冯紫英摩挲着下颌，“那入库有多少了？”
“小弟回京时，估计应该有三成以上的粮库都已经装满，听说还有多艘运粮船还在海上，他们预计是要在九月底之前实现六成以上的粮库装满，十一月之前，目前已建成的粮库要全数囤满。”
薛蝌也知道这位妹夫和山陕商人之间关系异常紧密，也清楚冯紫英对北地大旱十分担心，但是如此大规模的商业囤粮，还是很少见的，尤其是这是在山陕商人中粮商自身囤粮以外的额外囤粮，而且还是如此大规模，就不能不说有些赌博的性质了。
这么大动作的购粮北运储囤，肯定会引来多方的关注，也必定会引发粮价上涨，加上粮仓建设和储囤耗损费用，如果粮价没有一定幅度的上涨，那么肯定是亏本的。
“你也帮着运粮了？”冯紫英点点头，“如果可以，你也适当囤一些粮，没有坏处，薛家在京中的粮铺都储囤不少，但我担心还是远远不够，可又不能在京中太过露行迹，那会引来朝廷的猜忌。”
“兄长放心，小弟已经在登莱和榆关有一些储囤，只是数量不算太大。”薛蝌顿了一顿道：“由于湖广那边西北军粮意外提前采购，而且数量也远较往年更大，所以岳州、武昌、黄州这三地粮价都呈现出了较大涨幅，八月粮价比起四月仍然上涨了两成左右，……”
按照常理，八月秋粮即将上市，粮价应该是比起四月青黄不接时要下跌不少的，但仍然是呈现上涨，这就很不正常，和西北军粮采购有很大关系。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举。
若是可以，西北军粮本来应该提前储备，但是老爹才去就面临这样一个艰难局面，就只能不管不顾先解决燃眉之急了，否则真要到了去了之后再来开始考虑，那已经晚了不说，而且很有可能到最后你就是拿着银子都买不到足够的粮食了。
薛蝌瞥了冯紫英一眼，冯紫英摇了摇头：“如果我的判断没错，这粮价还会一直涨下去，哪怕湖广粮食丰收，这不仅仅是北地大旱的缘故，可能还有其他因素，所以如果可以，蝌哥儿你尽管放开手脚，从江南和广东购粮，另外我吩咐你要建立起稳定的购粮渠道，你做得怎么样了？”
“广东那边问题不大，庄氏在广东那边很有势力，江南这边，福建小弟按照您给的联络方式，在泉州也有了一条线，但是福建山多地少，本身粮食也不敷使用，所以只能应急，另外在松江，也联络好了两家，扬州这边小弟通过琏二哥也说好了一家，但究竟如何，特别是在您说的特殊情况下，能不能发挥作用，小弟心里没底。”
“狡兔三窟，这种门路多多益善，你有船队，而江南一直到广东，甚至南洋，沿线都有港口码头，只要路线跑熟，我相信没有人能拒绝得了赚钱的生意，……”冯紫英淡淡地道：“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大家绑在一起，利益共享，风险共担。”

第二百七十九节 东望
冯紫英有一种预感，粮食供应可能会是未来的关键。
一旦发生不可预测之事，鉴于目前朝廷的根基或者说拥戴者依然是以北方士绅为主，把持江南，甚至可以遏制湖广的江南势力必定会祭起断绝漕运这一致命杀招。
在北地粮食本来就不敷使用，而又遭遇大旱的情况下，没有包括湖广在内的南方漕运粮食支持，北地必定会大乱，这甚至可能关系到朝廷生死。
一旦包括京师城在内的京畿之地漕运断绝，粮食短缺，那带来的冲击力不可想象，甚至可能原本支持朝廷的很多人很多势力都可能倒向江南那边，要防止这种情形的出现，有一个后手，或者说建立起一条漕运之外的运粮通道就至关重要了。
当然，冯紫英也很清楚，短期内，无论是山陕商人还是薛蝌他们这种临时加入的投机者，要想将海运运粮达到如漕运一般的运量是不可想象的，各方都还没有做好那种准备，从产粮区到运输能力再到码头储囤，都还远达不到漕运沿线那么完备。
所以冯紫英只能说尽可能加快其建设进程，尽可能的弥补可能出现的风险缺口。
一旦出现危机，这个渠道起码可以不至于让朝廷束手无策，北地无粮可食，或者说，起码要保障冯家的基本盘要有充裕的粮食可用。
事实上朝廷在这方面也并非毫无准备，比如京通二仓现在就已经开始在通过各种渠道补仓购入粮食，填补原来亏空造成的缺口，只不过谁都知道这种情形下不可能一蹴而就，否则江南和湖广粮价可能涨至天价，即便如此，南方粮价也一直在稳步上涨，丝毫不受秋粮入仓的影响。
或许还是要和齐师、乔师提醒一下，起码自己要把自己责任尽到。
宝琴伺候冯紫英上床时仍然能够感觉到丈夫的心不在焉，心中不由得有些幽怨，京中都传言嫁人要嫁小冯修撰，但这等连上床都还在考虑公务未免也就有些太大煞风景了，自己可是刻意换了一身轻薄衣衫，可郎君却似乎视若无睹。
一直到宝琴嘟起嘴挨过来，冯紫英这才反应过来，看着对方俏眸中的埋怨，再一看猩红的肚兜小巧精致，纤带如丝，将两片锁骨和微微隆起的酥胸都暴露出大半，小腹月白如玉，玉脐如涡，再往下更是惑人心神，……
不识风情啊，冯紫英意识到自己有些忽略佳人的心思了，那就只能靠行动来弥补了。
……
八月的肃州已经多了几分凉意，十余骑健马卷起一阵狂飙，从戈壁沙地上暴掠而过。
三头黄羊左冲右突，始终无法突破已经形成了弧形包围圈的铁骑，惊慌失措的一个侧滑，希冀用这样一个急停来躲过猎人的追捕。
“嘣嘣嘣”，弓弦响处，其中两头黄羊应声而倒，痛苦地在沙地上挣扎。
几丛杂草间，一头倒霉的戈壁熊似乎也觉察到了危机正在逼近自己，忙不迭地开始狂奔，只不过，纳入这群骑士的眼帘中又怎么能让它逃脱，一支铁枪飞射而出，径直穿过那头戈壁熊的颈项，牢牢地将其钉死在地面。
还有一头侥幸逃脱的黄羊，一个漂亮的弧形奔行，间不容发的从两骑中穿过，以为自己得以脱身，但是很快颈项上的一阵剧痛伴随着一条皮索死死勒在颈间，似乎连嘶吼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横拖出几丈远，在地面上带起一阵黄尘。
“文秀，好手艺！”一个爽朗的声音从骑士群体中发出，当先一名骑士轻轻一带马缰，让开始喷鼻的胯下健马放慢速度，“你这手本事可没撂下啊。”
一脸黄须的骑士瞥了一眼跟上来这名骑士，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另外两名骑士，脸色有些奇异地道：“白川，你就真的不怕我们背后下手？”
当先的骑士接近四十，眉目间似乎还有些落寞，被黄须骑士的话语说得笑了起来，落寞之色顿时消失无踪，淡然地扫了一眼背后距离他大概有十余步的另外两名骑士，这才道：“文秀，你觉得东旸这么不识时务？还是老许失心疯了？”
黄须骑士哼了一声，“四年前你的所作所为难道不怕我们报复？”
“呵呵，报复？凭什么报复我？”中年骑士嘴角掠过一抹冷笑，“东旸都不敢说这个话，哪怕他当时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但是现在他敢说我做错了？”
黄须骑士一时为之语塞。
实事求是地说，在那一场叛乱之后，他们几个也曾经反复复盘过那场战事多次，但是无论怎么推演，结果都不乐观，甚至就是糟糕之极。
“哼，白川，你这是有恃无恐啊。”黄须骑士只能自己找一个台阶下，“东旸和老许未必这样想。”
“文秀，是不是这样想大家心里都明白，若是真的阳关道可走，谁愿意去过独木桥？”中年骑士毫不在意，“当着东旸和老许我也一样这么说，从一开始我们就走错了，哱拜不可靠，蒙古人更不可信，而且甘宁之地，难以自养，不靠中原，最终也是死路一条。”
黄须骑士脸上掠过一抹怒意，“那唐时归义军如何生存下来？两宋西夏如何立国？”
中年骑士哈哈大笑，“文秀，你怎么这么天真？时移世易，这能一样么？唐时归义军几个人？连一万人都养得艰难无比，至于西夏李氏，那能一样么？辽宋对峙，才给了他们机会，现在大周一统，岂会容忍这等情形，更何况民心民意根本不在，妄图割据，更是痴人说梦。”
后面跟进来的二人显然听见了双方的对话，当下那人神色不变，倒是后面那个年龄稍大一些精悍武将面色不悦：“白川，照你这么说，那是半点机会都无？”
“的确如此，四年前那一仗之前我也曾有过一些奢望，但是现实教训了我，我再不抱任何不切实际的希望，老许，不信你问问东旸，我相信东旸也应该有更深刻的体会吧？”
中年骑士，也就是几人嘴里的“白川”，也是当下甘肃镇协守副总兵刘白川毫不在意地看着从背后策马而来的那位骑士，也就是当年掀起滔天叛乱，最终被迫招安出塞夺回哈密、沙州以赎罪的罪魁祸首刘东旸。
当年那一战，刘白川率先归降，使得刘东旸、土文秀和许朝三人走投无路，最终被迫以殊死一搏攻打沙州和哈密作为招安的条件。
四人中，刘东旸和刘白川年龄相仿，许朝年龄最大，土文秀，也就是那个黄须男子，年龄最小。
当初四人关系最为密切，以刘东旸为尊，但是却因为在和哱拜一家合谋之事引发了矛盾最终出现裂痕，到最后刘白川的率先归降更是给了这个群体致命一击，迫使刘东旸他们最终“功亏一篑”。
刘东旸就是许朝身旁那个面色黝黑的男子，几年奔波于哈密和沙州之间，让他皮肤黑了许多，但是双目如鹫，气势依然悍勇，只是话语似乎变得更少了。
见刘白川把话头丢给自己，刘东旸摇了摇头，不知道这个摇头代表什么意思。
许朝和黄须男子土文秀都把目光落在刘东旸身上，刘白川嘴角更是带着一抹笃定，似乎毫不怀疑自己对刘东旸的判断。
刘东旸沉默了一阵之后，似乎感觉到土文秀和许朝不得到自己的回答不肯罢休，这才轻轻吁了一口气，淡淡地点头道：“白川说的没错，我们之前还是太自信太乐观了，蒙兀儿人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散漫混乱，西海蒙古势力一样不弱，更重要的是如果我们想要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下来，那么就必须要有足够的弟兄，而已目前的情形，这里养不活我们这么多弟兄。”
刘东旸说完这番话之后，把目光投向刘白川：“白川，你是不是想要得出这个结论？”
刘白川没有回避，点点头：“没错，我一样如此认为，甘宁二镇别说养十多万大军，便是减一半，若是没有朝廷支持，仅靠陕西行省辖地给养，根本无法养活，最终我们只能看着跟随我们的弟兄逐渐流失离散。”
“那你的意思我们就只能困居于此，一辈子当一个参将游击？”土文秀不忿地道：“以东旸之能，难道连个总兵官都不够格？”
招安之后，刘东旸哪怕攻陷了沙州和哈密，对朝廷有复土之大功，但是叛乱在先，朝廷也只给了甘肃镇分守副总兵一职，而且还让刘白川以协守副总兵身份驻扎肃州，将刘东旸、土文秀和许朝三人置于嘉峪关之外，不信任之意毫不避讳。
刘白川叹息了一声，实际上朝廷对他这个用来防范嘉峪关外刘东旸他们的副总兵也一样不是很信任，否则不会在红山堡驻扎大军。
他这个协守副总兵也还是当年冯唐为其争取来的，否则也就是一个分守副总兵撑死了。

第二百八十节 叛将们
朝廷对叛乱将领的敌视和不信任在情理之中，刘白川和刘东旸他们都很清楚，但是如果要让他们一直这样下去，永远看不到希望，恐怕内心的愤懑和不满会再度膨胀起来。
到最后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哪怕明知道结果不会好，但谁又愿意一辈子生活在毫无希望的日子中呢？
当年叛乱难道就真的都是自己几人的责任么？如果不是石光珏他们的恣意妄为，不是包括云光在内的朝廷官员的刻意苛待，宁夏镇的将士怎么可能沦落到这种地步，最终走上叛乱之路？
“白川，你今日突兀地来沙州，不会只是来叙叙旧吧？”最后还是刘东旸打破了沉寂，自我解嘲地笑了笑：“总兵大人都放心让你出塞，就不怕你我走到一块儿，‘沆瀣一气’，反心复萌？”
“东旸，新任总督已经明确了。”刘白川淡淡地看了三人一眼，“而且估计这个时候已经启程在来咱们肃州的路上了。”
“哦？”刘东旸眼神一亮，“谁？”
陈敬轩的表现并不比石光珏强多少。
倒不是说陈敬轩比石光珏更贪更黑，而是陈敬轩这个三边总督太不靠谱了，或者说过惯了漕运总兵那种养尊处优的生活，骤然让他来面对成日里与戈壁大漠和蒙古诸部打交道的边军，而且是最苦最穷的西北四镇边军，陈敬轩显然有些不太适应。
这两年的时间里，陈敬轩这个三边总督既没能赢得武将们的尊重，更没能为边军士兵们争取到比以往更好的给养待遇，而且还让固原镇一部南下平叛不说，到最后居然还要落得个要裁撤固原镇，原因就是固原镇那一部在西南平叛表现不佳。
这简直说得上是可忍孰不可忍了，南下到人生地不熟气候难以适应的西南打仗也就不说了，最后还要以此为借口给心新成立的荆襄镇吞并掉，这可是自国朝以来就确立了九边重镇之一啊，如何会落得这等境地？
这样的结果在西北各镇的武将们心目中，简直比石光珏还可恶。
“老熟人了。”刘白川瞟了刘东旸一眼。
刘东旸略加思索，柴恪？不可能了，人家吏部左侍郎了；杨鹤，不太像，刘白川就不会是这个态度，西北诸将对杨鹤印象不好。
终于想到某一人，刘东旸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是说辽东局面不稳，需要他坐镇对付建州女真么？
“冯唐？！”刘东旸眉毛扬起，“真的？”
“难道还能有假？”刘白川毕竟是坐镇肃州，要比孤悬嘉峪关外的刘东旸他们消息灵通许多，“朝廷看样子对咱们西北很不放心啊，宁肯让冯大人暂时从辽东脱身都要让他来稳定西北，只是不知道冯大人为何要接受这样一个烫手活儿。”
刘白川也有些不明白，话语里也颇多复杂的味道。
蓟辽总督可比三边总督的地位高多了，而且关键是更受朝廷重视，军需粮饷都是优先保障，哪像三边四镇这里，每次都是最后才能轮到残汤剩饭，甚至连残汤剩饭都还未必能保证。
宁夏之乱后情况略微好了两年，看在收复了沙州和哈密的份儿上，朝廷勉强保证了那两年的粮饷，但是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又恢复到了以往的常态，隔三差五的拖欠，或者粮秣短斤少两，这种局面陈敬轩毫无办法，这也是四镇将领对其最为不满的一点。
做不到和朝廷据理力争，那么你这个总督就坐不稳，再加上本来又对边军不熟悉，也没有足够威望，所有请辞走人是最明智的选择，否则最终被个也只有回落到兵变滚蛋，甚至人头悬于城头向下边军士交差的下场。
当然最后这种可能不大，大周不是唐末，军中武将还跋扈不到那种程度。
陈敬轩请辞后三边四镇的武将们自然都要猜测朝廷会派谁来继任，文官不好说，但是武将里边也就那么两三个选择，但都觉得不可能来，没想到最终还是把冯唐给支棱来了。
听闻是冯唐，刘东旸、许朝和土文秀他们几个都是心绪复杂。
一方面他们也承认冯唐应该是最合适人选，而且恐怕也是唯一能控制得住整个西北局面的人选，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冯唐的到来也会彻底扑灭他们原本内心的一些野心。
刘东旸他们不是没幻想过就这样拖下去，总有一天要拖到三边四镇局面重新爆炸开来，到那时候，未尝不是自己几兄弟的机会。
但冯唐的到来却将这种幻想和希望彻底掐灭。
冯家本身在九边名望极佳，冯唐又担任过大同和榆林总兵，尤其是榆林总兵本身就属于三边四镇之一，现在的榆林总兵更是冯唐心腹旧部，现在四镇当中也有不少冯唐的下属，加上本来冯家就是武勋出身，所以说在三边四镇中冯唐算得上是最合适也最有力的总督人选。
这也是朝廷宁肯放着辽东那边空缺也要把他安排过来的主要原因吧。
他一来，刘东旸很清楚任何异动都不可能瞒得过对方，再想要说服刘白川他们，甚至包括许朝，恐怕都不可能了。
这个消息也只是短暂的扰乱了一下刘东旸的心绪，刘东旸也就恢复了正常。
因为他也很清楚，换了别人来，自己的某些野心或许有希望，但一样失败的可能性要大得多，没有谁想要失败，如果冯唐来西北能带来一些不一样的改变，未尝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白川，你说冯大人已经在来西北的路上了？”刘东旸下马，把马缰扔给随后跟上来的下属，沉声道：“来得这么快？”
“嗯，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快，听说从湖广启运的第一批粮食已经从湖广运到西安了，正在从西安到庆阳的路上。”刘白川知道刘东旸想听什么，“冯大人似乎有一些其他想法。”
“什么意思？”刘东旸双目晶亮，双手背负，刘白川也下了马和他并行，“庆阳，为什么是庆阳？”
刘白川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听说冯大人在路上就已经下达了命令，要求各镇第一批先行抽调二到三部到庆阳集中进行整训，为缩减裁汰做准备，如果整训令他满意那么就保留，战斗力不够的就要列入裁汰对象，这是朝廷的要求。”
“先行抽调二到三部整训？”刘东旸略感诧异：“不是说要裁撤固原镇么？”
二到三部这个说法比较模糊，每个副将、参将和游击所带的部数量不一，三千到五千都有可能，也就是说四个镇要抽调四万到六万人集中到庆阳进行整训，这个动作不可谓不大。
“我得到的消息是冯大人对朝廷直接要求裁撤固原镇的意见不太认可，和兵部磋商后认为应当从各镇各部中抽调兵力轮训之后，择其优予以优先保障，择其劣予以裁汰，兵部似乎同意了他的观点，……”刘白川脸上浮起一抹奇异之色，“不过这轮训考核，四镇接近四十万大军，按照这个规模来进行，按照整训一轮三个月计算，没两年完成不了吧？”
“你是说这是冯大人的缓兵之计？”刘东旸立即听明白了刘白川话外之意，皱起眉头，“可冯大人这样做有何意义呢？两年之后还是不要面临裁汰？”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刘白川摇摇头，“或许冯大人觉得这样遽下裁撤决断，会引来不必要的动荡吧？他初来乍到，……”
刘东旸冷哼一声，“白川，换了别人可能会担心这一点，但你觉得冯大人他会惧怕这个？他做不到？榆林军是吃素的？固原镇那帮废物本来就该是裁撤的，但前提是要保障我们其他几镇的待遇，……”
“固原镇也是这几年才差一些，也不能一竿子打死。”刘白川不以为然，“这种以轮训后的演武表现论输赢，我觉得也可以接受，难道你还担心你部？”
“哼，你说我会担心么？”刘东旸轻蔑地撇撇嘴，“榆林镇那边我不好说，贺世贤手底下还是有几个能打的，甘宁二镇中我怕过谁来？固原镇那边，有谁能打？”
“那你担心什么？”刘白川反问道。
“白川，你不觉得冯大人这一来就从湖广运粮，又要搞轮训，而且还在路上就开始发布命令，是不是有些不太正常？”刘东旸因为身处关外，消息没刘白川那么灵通，但是嗅觉却比刘白川更灵敏，“走马上任也要熟悉一下，或者安抚大家一下才对，怎么一上来就搞这么大动作，甚至没有给大家伙儿一个交待说法，这怎么看都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啊。”
刘东旸的话让刘白川也陷入了沉思，但他们都是纯粹的武将，起码在西北这片土地上还感觉不到什么，能让他们觉得涉及到他们的可能就是西南的战事，毕竟固原镇有一部在那边儿，而且闹得沸沸扬扬。

第二百八十一节 并行
许朝和土文秀二人也下马从后边跟了上来，见二人神色沉郁，都有些惊讶，忍不住交换了一下眼神。
自从事败之后，四人的关系便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
刘白川看似获得了最大的利益，提升为协守副总兵，但是都知道他仍然不被现在的甘肃镇总兵萧如薰和前任三边总督陈敬轩所信任。
至于说刘东旸几人，虽然名义上是戍守关外，但实际上仍然是一种变相流放发配，只要断绝军需粮饷，刘东旸三人镇守的哈密、沙州连一个月都撑不下去。
虽然大家都清楚当初刘白川率先归降是明智之举，甚至没有刘白川在柴恪、杨鹤和冯唐等人面前的全力说项，他们几人和所率领的部属只能困死，但对他们来说，这仍然是横亘在心中的一根刺。
不过似乎随着时间推移，许朝和土文秀都发现作为最大的“受害者”刘东旸反倒是对刘白川的态度越发坦然了，就像是想通透了这一切，倒是土文秀和许朝二人反而还有些纠结于这层心结。
“那东旸，你觉得冯大人意欲何为？”刘白川悠悠地道。
“什么冯大人？”性急的土文秀忍不住问道。
“新任总督冯唐冯大人已经在来西北的路上了。”刘白川简单地把情况介绍了一下。
土文秀和许朝都是面面相觑，“这么急就要轮训？总督大人还没上任召集大家伙儿见个面呢，就搞这么大阵仗，难道是要打仗了？打播州杨应龙用得着这么大阵势么？”
土文秀忍不住质疑，许朝也是一脸不解：“这名义上是抽调二三部轮训演武，但有要裁汰作为尚方宝剑悬在颈项上，谁敢不把最精锐的各部抽调去？没准儿总督大人就觉得你这个军镇状态不行，该裁撤更多呢。”
“可这么急急忙忙地把四镇精锐抽调过来集结在庆阳，真的只是为播州几个土兵？”这个问题也都萦绕在刘白川和刘东旸心中。
“这还只是第一轮，据说三个月后第二轮人马就要集结到位继续轮训。”刘白川补充道：“目前所有军粮都在往庆阳运，如果第一轮轮训完毕的各部不离开，第二轮的又到位，那意味着年底之前，庆阳将会集结十万大军，……”
听到刘白川这么一说，刘东旸几个人都忍不住呼吸粗重起来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绝对是要打大仗，问题是要打谁？
绝无可能是播州几个土兵，土默特人，还是察哈尔人？
总不会是要拉到辽东去打建州女真吧？
不管是打谁，对于武人们来说，打仗就是好事，不打仗的军队就毫无价值，只有打仗才能最大限度的体现武人的意义。
没等几人回过味来，远处传来槖槖的马蹄声，一干人目光望去，只见一骑飞驰而来，马上骑士奔到近前，飞身下马：“大人！”
接过信纸，刘白川略微一浏览，脸上却浮起一抹古怪而苦涩的表情，但随即就展颜开来：“东旸，看看吧。”
刘东旸讶异的挑起眉毛，但是也没有拒绝，接过信来，一看也是全身一震，竟然是刚才正在提及的总督大人来信。
一目十行看完，忍不住咂咂嘴，刘东旸慨叹：“白川，没想到啊，总督大人竟然还记得你我，呵呵，这可真是……”
刘白川鼻腔里哼了一声：“东旸，不是让你得偿所愿么？”
刘东旸脸上异彩浮起，全身上下骨骼似乎都在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抖了抖信纸：“难道你不是么？莫非你就愿意在这鸟不生蛋的鬼地方没名没分混吃等死一辈子？”
刘白川叹了一口气，刘东旸的话也没错，说到了自己内心深处，自己何尝愿意如此？
“那就走吧。”
……
站在关楼上，牛继宗目光一动不动望向东面，任由呼啸而过的劲风带起身上的披风，呼啦作响。
他身后站着几人，都是目光深沉，其中一人更是手按佩刀，欲言又止。
“大人，天色将暗，风太大了，还是先下去吧。”说话的人声音洪亮，身披重甲，国字脸上一双三角眼威棱四射，其他几人都要后他一步。
“承荫，你看从这里下去，向南可直达白羊口，向东可直入昌平。”牛继宗漫声道：“可南口却在蓟镇手中，呵呵，为何如此？”
“南口关隘窄小，兵卒不过千，可一鼓而下。”被唤作承荫的是宣府总兵张承荫，口音仍然带着西北味道。
张承荫没有回答牛继宗的问题，牛继宗也不在意，都走到现在这个境地了，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掉，更何况张承荫也不是那等畏首畏尾之人，不过是不想在这等时候多言罢了。
“唔，承荫，你的家小……”牛继宗知道张承荫是榆林人，老家应该还有亲眷。
“大人放心，末将家小已经在路上了，估计已经进了山西了。”张承荫心中暗叹，这位总督大人还是疑心颇大，不过想想也是，这等事关身家性命的大事，焉能不谨慎？
“唔，那就好。”牛继宗点点头，“南口这边，有备无患，但镇边城所那边，你怎么考虑？”
提起镇边城所，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西南方向。
张承荫沉默不语。
镇边城所如一把尖刀死死钉在了怀来卫和延庆卫的腰腹上，这里驻扎着蓟镇一个游击部，如果不拿下这里，那么即便是兵出南口，一样可能遭遇来自西南面的拦腰一击。
“大人，可否先夺白羊口？”张承荫沉吟了一阵之后才道。
南口并少，一鼓而下，如果能够兵分两路，一路直扑昌平，一路南下白羊口，只要控制了白羊口，镇边城那边便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两面受敌，再不敢轻举妄动。
牛继宗脸上闪过一抹激赏之色，不夺镇边城，而是更大胆的直扑更后方的白羊口，而且白羊口驻军超过五千，更胜于镇边城所，这一招可以说大大出乎人预料。
一只手按在雉堞墙垛上，牛继宗抹了一把颌下长须，却没有做声。
夺取白羊口的话，那就意味着要大规模的进入蓟镇防区了，就不是三五千轻骑的事儿了，动用兵力将要超过万人，这么大规模的调动是根本瞒不过人，当然到了那个时候，也不需要瞒什么人了。
踏出这一步变再无复有回头之路了，牛继宗心中冷笑，但现在自己就能有回头之路么？
下意识甩了甩头，牛继宗不再纠结，沉声道：“承荫，好生规划一下，镇边城，沿河口，这一路一直到卢沟桥，一旦要动手，那就不要客气。”
张承荫笑了起来，“大人，那等时候，谁还会顾得了谁？不过谁又能阻挡得了我们？”
牛继宗也笑了起来，“承荫，自信是好事，但是也不要小觑了京营嘛，三屯营一败之后，听说他们是知耻而后勇，皇上很是看重呢。”
“是么？”张承荫嘴角掠过一抹讥笑之色，“就怕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中看不中用啊。”
牛继宗摇摇头，却不言语，一路沿着关墙向南走，张承荫陪着对方，其余几人都远远缀在他们身后。
“大人，真的要走这一步？”只剩下二人时，张承荫就再没有任何顾忌，“您不是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走这一步么？”
“嗯，的确还有一个考虑，但那却要看人家走不走那一步，主动权没在我们手里，我们只能想办法引导。”牛继宗轻笑了一声，“走了那一步，我们一样要按照我们的方案来，但是可能就要名正言顺许多，无需太多顾忌担心了，但如果那一步走得不顺，那可能就要霸王硬上弓，各凭本事了。”
牛继宗没有提那一步究竟是谁走，怎么走，走出一个什么结果，张承荫也不问，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
“嗯，我们就做好我们自己的事情就行了。”张承荫转开话题，“那孙绍祖那边需要提前过来么？末将这边怎么安排？”
牛继宗迟疑了一下，停住脚步。
孙绍祖那边控制着大同镇东北一线的军队，如果这边事情顺利，当然宁肯让孙绍祖继续留在那边，这样可以牵制甚至弹压大同镇那边可能爆发的反对，但如果这边事情不顺的话，恐怕就要考虑其他对策。
放这支大同军进来是一回事，关键是时间，另外局面最糟糕的情形下，那还要让这支军队迅速南下，真到了那一步，每一部边军都是不可或缺的，日后会成为对抗朝廷的中坚力量。
“先不忙。”牛继宗想了一想，“我在斟酌一下，山西镇那边的可以先过来，往代州、雁门关和繁峙一线移动，我会提前给他们命令。”
“可柴国柱那边？”张承荫问道。
柴国柱是山西镇总兵，虽然名义上是受宣大总督节制，但并不怎么听牛继宗这个宣大总督的。
牛继宗脸上掠过一抹厉色，轻声道：“无须担心，我自有安排。”

第二百八十二节 元春再省亲
从宫外进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迎头碰上了一群人从对面过来，张弛有些紧张，不过望过去只有四五个人，他心里稍定。
宫中有些身份的人出行，哪一个不是十个八个人随行，看这架势也没什么大不了。
但在映入眼帘的一瞬间，张弛心神动荡，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双目如刺，狠狠地扫了过去。
是贾贵妃。
张弛觉得自己鼻孔里呼出来的气息都变得灼热了一些，脚步微微放缓，最后负手站定。
贾元春第一时间就见到了这个她在宫中最不愿意见到的人，虽然这一两年间对方收敛了许多，但是留下的阴影仍然让她不寒而栗。
性格轻狂狠戾，却又胆大无忌，也有人说他是志大才疏，但是不容否认的他是许皇贵妃的唯一儿子，也是皇上的长子，在皇上没有立储之前，他在外人，甚至一些很多朝臣心目中似乎就是天然的继承者。
虽然大周皇位并非完全按照嫡长继承制来，当今皇上就既不是嫡子，也不是长子，但是不容否认的嫡长继承制仍然在士林文人心目中有很重的分量。
“见过寿王爷。”下人们都很自觉地行礼。
同样张弛身边的人也都行礼，“见过贤德妃。”
贾元春清冷如晨露芙蓉的玉靥上毫无表情，只是福了一福，“妾身见过寿王。”
张弛也不敢失礼，这么多人众目睽睽之下，有什么不好的传言传入父皇耳中，那就不妙了，尤其是在关键时段。
“张弛见过贵妃娘娘。”张弛也是深深一揖，然后站直身体：“娘娘这是要出宫？噢，好像父皇特许诸位娘娘可以出宫回家省亲，是吧？”
这是没话找话，贾元春心中忍不住涌起一阵怒意，但是却不敢发作。
皇上下旨允许无子嗣诸位妃子可以回家省亲过节，而其他有子女的妃子们则是在宫中由皇子皇女们进宫来过节，这厮却是故意用这一点来刺痛自己。
“是。”贾元春尽力让自己表情显得自然而疏淡，避免被对方找茬儿，“寿王这是去见许娘娘？为何却是一人呢？”
张弛大怒，他已娶妻，但前几日王妃却因为流产而在家中休养，他以为对方知晓此事，却故意来羞辱自己。
见张弛脸色骤然一寒，贾元春也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是哪里触怒了对方，本来只想找个话题岔开，说完便好走路，谁曾想对方会勃然变色，难道是故意用这种方式来胁迫自己？
目光注视着对方，张弛阴恻恻地一笑，“是啊，母妃心情不好，这大过节的，孤还要去好生孝顺一番，比不得娘娘回家可以安享……”
贾元春有些莫名其妙，许君如心情不好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这寿王突兀提起什么意思？
不过此时也不是思忖这些事情的时候，贾元春淡淡地道：“皇上恩赏，能让我等回家，妾身也是感激不尽，寿王殿下，妾身就此告辞了。”
福了一福，贾元春便率先举步而行。
看着贾元春略显丰腴的身影款款消失在宫墙甬道尽头，张弛忍不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个贱人，居然敢如此挑衅自己，故意来戳自己痛处，想当初被自己吓得瑟瑟发抖的模样，今日却这般放肆，真的以为自己失势了么？
张弛也知道贾家也并非毫无根基，但是荣宁二家现在已经是风中残烛，贾元春为了她老爹已经被最后一次父皇的恩赐都用了，才得了个江西学政，可她那个老爹却是个迂腐不堪的蠢货，听说在江西那边弄得天怒人怨，上下都对其极为不满，已经有被架空的架势了。
余下的就不过是她一个表妹嫁给了冯紫英，可那位小冯修撰却是要娶三房不说，而且性好渔色，难道还会因为一个关系隔着老远的女人来和自己过意不去不成？也许日后自己还可以和他当一回连襟呢？
等到过了这两个月，便要叫这个贱人知道触怒自己的下场，终归要让这个贱人匍匐在自己脚下才能一泄自己内心的愤懑，张弛双拳紧握，面色狰狞，好一阵后才算是平复下来心境。
贾元春似乎能感受到从背后传递过来那充满恶意的阴戾目光，这让她脊背上没来由一种毛骨悚然，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想要逃脱如囚笼一般的阴影笼罩。
这种感觉一直到大轿出了宫门，才算是慢慢消失。
午后的阳光投射在街面上，元春终于可以松了一口气，身子软软地靠在大轿中的扶手上，一手托腮，目光迷离地随着窗帘的晃动飘向窗外。
宫里的局面越发扑朔迷离了。
裘世安现在似乎也有些惶惶然不可终日的感觉，承恩去那边也有几次都没见到面，很显然裘世安心思都没在自己这边，也让贾元春舒了一口气之余同时也有些失落。
宫中现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几位有皇子的贵妃身上去了，别说自己，周、郑、吴几位都一样，任凭蹦跶再起，也无人问津，正因为如此，皇上才会同意自己几位可以回家团圆过节吧。
现在看起来，许君如和寿王似乎都已经隐隐失势，苏菱瑶的两个儿子福王和礼王凭借着年龄优势以及在京中士人们那里的良好口碑正在与隐隐获得皇上喜爱的禄王和梅妃展开激烈竞争，而异军突起的恭王和郭妃似乎也不甘示弱，不断造势，力图让恭王也加入这一战团。
大家都明白下个月的铁网山秋狝就是一个重要节点，皇上会通过这一次秋狝，对诸位皇子们进行一次全方位考察，甚至还要和一些皇室宗亲和重臣对话，听取他们的看法意见，也就是说，这一次秋狝，主要的内容就是选储。
寿王、福王、礼王、禄王、恭王，五个皇子，都会各显神通，都要力图在这段时间里博取皇上的好感、信任，当然也包括那些能说得上话的皇室宗亲，比如忠顺王，比如可能会被任命为京营节度使的忠惠王，还不如原来很低调，现在也有些声音了廉忠王，甚至也包括两位长公主。
重臣那边也一样，十多天里，估计京中会陆陆续续有内阁阁老或者七部尚书侍郎以及都察院的都御史们会被皇上召去面谈，这也同样会让诸位皇子们十分关注，他们的观点意见甚至可能比皇室宗亲们的态度更重要。
孤寂失落乃至于茫然的心绪困扰着贾元春，让她无比的迷惘，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今后的一切，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努力或者说奋斗的目标。
如果说许君如、苏菱瑶、梅月溪和郭沁筠都可以为自己儿子的将来去奋斗搏一把，可像自己乃至于周吴郑这几位没有子嗣的贵妃以后又该如何寻求自己的定位和目标呢？
难道就是这样成日里假模假样的争权夺利，可这种生活能持续多久，意义有多大？
皇上现在已经开始为立储做准备，那说明皇上也意识到了他自己的身体不容乐观了，也就是说，也许三五年，甚至也许就是一年半载之后，局面就要大变了，那时候自己这些人又该怎么办？真的要去偏门僻户枯守几十年无人问津的日子终老至死么？
可不想过这样的日子又能如何？
逃出宫中？贾元春苦笑，下意识地摇摇头，这是异想天开，不说有无这能力，整个贾家恐怕都要为此受牵连，身死族灭。
想到这里贾元春内心更是抑郁沮丧和绝望。
心中猛然一个人影跳进来，似乎是发出某种召唤，或许这个人能有一些不一样的看法观点，甚至能给自己一些建议呢？
虽然也知道这显然有些不切实际，但是发生在这个人身上的很多事情本来都是觉得不可思议异想天开的，破天荒的事情对他来说好像都不是什么意外，而成了正常面对，这也是贾元春内心抱着那一丝希望的底气。
万一呢？
大轿晃悠着沿着西安门大街上了开道街，沿着开道街走了一截进入阜成门大街，一直要走到白塔寺边儿上，进入金城坊胡同，一直往南走到广宁伯胡同，这才转道向东拐入荣宁街。
一直看到荣国府的大门，贾元春的心情才好转起来。
荣国府门口早已经迎出来黑压压一大片人，虽然不比上一次元宵省亲那么声势浩大，但是毕竟是贵妃省亲，天家之礼不可少，所以仍然是府中重要人物倾巢出动，都在府外迎接。
荣国府中门大开，大轿一直抬入到仪门前，方才落轿，贾元春缓缓出轿，包括贾母、王氏、贾赦一干人等都已经跪伏拜倒，元春心中有些感慨，忙不迭地挥手示意免礼，几番折腾下，院中黑压压跪着的人才算是都起身。
贾元春粗略的一打量，比起上一次来时，似乎人少了一些，父亲不在了，薛宝钗一家不在了，但大嫂子那边又多了两个妹妹，更重要的是元春能感受到似乎迎接的人不复有上一次时的那种欢欢喜喜的精气神了，显得都有些没精打采一般。

第二百八十三节 入港
元春没有看到冯紫英，她也知道冯紫英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场合，虽然她早就让府里人提前和对方通了消息，希望和对方见一面，但很大可能性是但对方要晚些时候才能来。
明日才是八月十五，也是家人团聚的时候，这一次皇上很大方，十四就可以回家，十六回宫，殊为难得。
当然，元春也很清楚，现在的皇上已经没有多少心思和精力来管像自己和周吴郑几位贵妃了，而掌管后宫事的许君如不过是顺水推舟示好几位，免得这些人寻机给她和寿王找麻烦罢了。
无论是贾母还是王氏甚至一直在一旁陪着的鸳鸯，都感觉到了元春的兴致不太高，虽然脸上笑容依然，话语里也是格外亲切，但是言语缺少了许多，而且精神状态也有点儿像是强撑着的模样，这让一干人都有些担心。
谁也不知道娘娘在宫中的情况如何，原来听抱琴说不太好，但是后来据说又有所改观，但现在看起来，恐怕那所谓的改观也很有限。
和众人的见面还是在荣禧堂里见的，一番寒暄之后，众人也是一一见面说话，包括迎春、探春、惜春、湘云、黛玉、李纨和两个妹妹李玟李琦以及岫烟都纷纷行礼见面说话。
元春也有些感慨，少了不少人。
惯会凑趣热闹的王熙凤不在了，据说是南下江南去了，这也让她很是纳闷儿。
对于贾琏和王熙凤的和离，她是很反对的，但是却无力干涉，那是长房的事儿，而且贾琏心思野了，根本就不再府里，去了扬州之后更是忘乎所以，完全把京师这边丢到了一边儿。
王熙凤性子固然强势，但是贾元春却觉得，贾琏恰恰需要这样一个强势一些妇人来管着，真要放了敞马，贾琏更是难以管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甚至祸及荣国府也未可知。
但现实就这么打脸，贾琏去了扬州更是干得有声有色，几乎没有再依靠贾家这边的资源，倒成了京师这边儿拖累他的感觉一般，这让元春也是无言以对。
宝钗宝琴姐妹也没来，已经出嫁了的妇人了，自然不能随意来拜会，当然可能薛姨妈明日会带着宝钗宝琴姐妹来拜见，但今日主要是见贾家人，人家就不会轻易来了，好歹也是有些身份的女人，年成一到宝钗几乎铁定会有诰命了。
和家中长辈、姐妹见了面，元春便以身子乏了为由，进了大观园，径直到顾恩思义殿中休息。
除了贾母和王夫人外，其余姊妹尽皆各自归位，需要等到召见时才能进来。
“娘娘……”
“祖母，娘，只有你我三人，就不必再用外边儿上的称呼了，若是回一趟家，还是这般拘束压抑，那女儿这一趟回来省亲休憩就毫无意义了。”元春叹了一口气，“盼星星盼月亮，这一年多时间就盼着能回来和祖母、母亲以及姐妹们见见面，说说话，放松一下，……”
贾母和王氏面面相觑，交换了一下眼神，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些担心和忧虑。
“那老身就冒昧了。”还是贾母经历过更多，主动应道：“大姑娘莫不是这段时间在宫中不顺？”
“祖母，孙女在宫中这么久，从来也就没有顺过，中间间或有些轻松一些，但时间都很短，近期朝中宫中动荡不安，祖母和母亲也应该听说一些吧？”元春语气有些疲倦中带着寡淡。
她内心有无数话却又不知道该向谁说起，老祖宗和母亲或许知晓一些，但是毕竟父亲不在，她们长期在家中，了解的消息只怕也不多，宝玉……
若是以前，元春是考虑都不考虑宝玉的，但现在宝玉不是要和牛继勋的嫡女成亲了么？上次接到母亲来信说宝玉也成熟了许多，开始想事情做事情了，也不知道究竟如何了。
贾母迟疑了一下，“大姑娘可是说铁网山秋狝与皇上可能要立储有关系一事？”
“祖母也听说了铁网山秋狝了？”元春倒是小惊讶了一下，老祖宗还是要比母亲更敏感，起码这等大事不糊涂，“母亲来信说宝玉也可能要参加铁网山秋狝，可是永宁长公主答应了要让宝玉也去参加秋狝？”
贾母立即听出了元春话语里的些许怔忡，紧张地问道：“莫非大姑娘觉得宝玉去参加秋狝不合适？还是有什么其他不妥？”
元春迟疑了一阵，最终还是摇摇头：“秋狝能够露面肯定是对宝玉有好处的，毕竟皇上很看重这一次秋狝，孙女只是担心永宁长公主太过热衷于这些事情，而皇上尚未对立储之事拿定主意，很多都还在不确定之中，她若是过分倾向于哪一位皇子，也许会让跟着的人变成众矢之的，宝玉没准儿也会受池鱼之灾。”
元春这么一说，便是王氏都明白过来了。
这一次铁网山秋狝，只怕就是一个站队的过程，皇上把这么多皇室宗亲都叫上，就是要征求这些人的意见，看看他们对几位皇子的看法态度。
忠顺王、忠惠王、廉忠王、忠信王以及永安、永宁等皇上的兄弟姊妹，甚至还包括几位张姓郡王也都要参加这次秋狝，这是这么多年来很少见的情形，足以证明皇上的意图了。
“那怎么办？”王氏顿时就慌了。
皇上身体不好在京中早就不是秘密了，选储立储是大事，可几位皇子背后都有各自的背景和实力，也就是支持者，谁也不敢说谁就稳操胜券。
对皇上来说都是亲儿子，谁上都没关系，但是最终只能选一个，可如果这些外人站错了队，跟错了人，那日后新皇登基，这些站错了队的人岂不是就会成为池鱼被殃及？
若是士林文人也许还有些机会，但像宝玉这样的武勋，那真的可能就只有一辈子吃软饭了。
元春一时间没有说话，而贾母也是脸带沉重之色，关系到自己这个最心爱的嫡孙，她当然百倍关心。
良久，贾母才沉吟着道：“大姑娘，目前皇上对几位皇子可有倾向性？或者说几位皇子谁希望最大？”
“论理，寿王是许皇贵妃的儿子，又是长子，士林中立长观点比较多，可寿王近年来不太受皇上喜欢；福王礼王都是苏贵妃的儿子，照说如果寿王被排除的话，他们俩肯定希望最大，可苏贵妃素来不得皇帝喜欢，福王礼王又不是长子，皇上观感一般，所以也不好说；禄王据说是最受皇上喜欢的，因为都说禄王像年轻时候的皇上，梅妃也很得皇上宠爱，所以要从这个角度来说，禄王是最有可能的。”
“哦？”贾母和王氏都是为之意动，“那永宁长公主就该考虑交好禄王这边才是啊。”
“祖母，母亲，这里边变数很大，还有一个恭王呢。”
贾元春叹了一口气，府里未免把这些情况想得太简单了一些。
“恭王虽然没成年，但是也是自幼聪慧，连太妃都说是最像皇上年轻时候，要知道皇上可是太妃一手抚养大的，而且其母郭妃背景最深厚，和前三边总督陈敬轩，前兵部尚书现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景秋都是亲戚关系，郭妃前两年已经取代梅妃最受皇帝喜爱，只不过这两年皇上身体不佳不近女色，否则郭妃只怕还要更得宠呢。”
“啊？”贾母和王氏还没想到这里边有如此复杂的背景，不由得面面相觑。
若是恭王背后有陈敬轩和张景秋，那可就真不好说，陈敬轩也就罢了，已经辞任三边总督，可张景秋却是前任兵部尚书现任左都御史，而且都知道这是皇上从南京那边提拔过来的，算是皇上心腹了。
“那该如何是好？宝玉若是真的跟着永宁长公主去了，总归要和这些皇子们打交道的，这……”王氏迟疑着。
“只怕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最好能不近不远，保持距离，避免太过亲近哪一方。”元春叹气道。
贾母和王氏都有些失望，若是这样，宝玉这一行，就没有太大意义了。
永宁长公主之所以要带宝玉去，只怕也就是存着一些心思，要早早交好最有可能上位的某位皇子，她们也希望大姑娘此番回来能给宝玉乃至永宁长公主那边提供一点儿更精准可靠的消息，谁曾想元春也是拿不准。
这谁都知道从龙之功是最大的，等到形势都明朗了，你再去跟附，那这等功劳和感情都不值一提了。
贾母沉吟了一番又问道：“大姑娘，你让铿哥儿来府里见一面，可是也是为此事？铿哥儿可知晓这里边的情况？”
元春微微一凛，自己这位祖母毕竟经历过三朝皇帝，还是有些见识和眼光的，点点头：“孙女的确有此意图，冯紫英在朝中颇有名声，皇上都很看重，加上其师长齐阁老和乔都御史都是朝中重臣，其消息来源肯定更广阔，所以孙女想要和他打听打听。”

第二百八十四节 再入贾府（上）
贾母和王氏都会意地点点头，元春这般想也没错，冯紫英在京中的影响力越来越大，连带着在朝中也一样如此。
选储立储之事如此重大，自然也瞒不过冯紫英，估计他也会有他的渠道来了解和分析判断当前的局面。
就目前的情形来说，双方互通消息也在情理之中。
“铿哥儿什么时候过来？”王氏望向贾母。
贾母摇了摇头，“鸳鸯回来说冯家那边没说，也没见着铿哥儿，只是把话留在那里了。”
元春倒是显得很理解，“祖母和母亲不必着急，铿哥儿现在不比以往了，他是顺天府丞，也算是京中重臣了，每日公务繁忙，不可能随时都能抽身，他也知晓轻重，孙女相信他会很快过来。”
元春也只能如此宽慰自己，她很清楚对于冯紫英来说，包括自己在内的贾家并没有多大用处，相反贾家现在倚重冯家甚多，这种情形下，要指望人家还像以前那样，也不现实。
“那大姑娘你现在……”
“孙女这会儿想要午睡一会儿，如果铿哥儿过来了，你们便让人叫醒我就是。”元春吩咐道。
不过一直到元春午睡醒来，也没见到冯紫英身影，这让她也有些失落。
其实冯紫英也早就得到了消息，现在京师城中的稍微大一些动静要瞒过他还真不容易，元春从宫中出来，大轿和随行人员一路从西安门大街上阜成门大街再进荣宁街，不说招摇过市，但也是大动作，自然早就传到他耳中。
鸳鸯也早早带了话，但冯紫英却没有太多兴趣。
他弄不明白贾元春心里究竟怎么想的，想要干什么，难道还真想着要掺和进皇上诸子夺嫡的大战中去？
有这个资格和实力么？
最后又能得到什么？
难道还打算再为贾家谋划一回从龙之功，让贾家再现辉煌？
想法也许好，但是似乎路子却走偏了，当下的局面可不是当年泰和帝夺取天下的时候了，还要靠着武勋们先辈的武功，现在的武勋还剩些什么？
诸皇子的夺嫡争位轮不到贾家这些武勋之家掺和，武勋们也根本没有多少影响力，更谈不上什么决定性因素，高估自己而强行介入，只会自取其辱。
正因为觉得贾元春或者说贾家有些不识时务，冯紫英才一直纠结，到底如何应对这家人。
当然冯紫英也估计到贾元春应该也觉察到了一些什么。
贾家现在的没落之势越发明显，已经沦落到借债过日子了，纵然荣国府里不会将这类情况告知她，但是抱琴那丫头也是个极其机敏聪慧的，经常来往于荣国府和宫中传递信息，只怕也早就窥察出了一些端倪来，自然会告知元春。
元春应当也是在摸索寻找如何让荣国府避免如缮国公石家治国公马家那样一蹶不振，直接从京中豪门除名那种情形，但是却不得其法，也许今日自己该和她好好谈一谈，听听她的想法，嗯，甚至需要推心置腹，劝一劝她切莫自误。
毕竟现在自己似乎已经有点儿半上贼船的感觉，薛宝钗和林黛玉，这两个都是或者将要明媒正娶的，迎春，甚至探春，也都要入冯府门。
自己究竟是怎么就不知不觉地堕入贾家的彀中了呢？
方寸之地害人啊，冯紫英自我解嘲地笑了笑。
可男人这一生图什么呢？不是有句话粗话说得好么？为那啥生，为那啥死，为那啥奋斗一辈子；吃那啥亏，上那啥当，最终死在那啥上。
换个文雅点儿高级点儿的话来说，也就是醉卧美人膝，自己自诩英明过人，好像也没有能逃脱这一关啊。
想到这里，冯紫英也禁不住叹一口气，都难，作为贾家人，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贾家这样每况愈下而无动于衷？
真要是那样，冯紫英只怕还真瞧不上贾元春了。
贾元春也是有些心机手腕之人，若是一直在荣国府中，只怕比探春更有心计手段，但这种能力放在宫中，在缺乏了实力作为依靠的情况下，就显得有些可笑了。
这种心绪萦绕在冯紫英心中，一直到冯紫英进了荣国府。
荣国府今日也是张灯结彩，粉刷一新，一副喜气洋洋的味道，但冯紫英还是能感觉得出来这里边隐藏着的些许落寞。
荣国府太大了，怕是有一两年都未曾全面整修了，破败之处不少，虽然自己把银子借给了贾家，但是贾家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探春也只能撒花椒面，四处匀着，这荣国府里里外外最显眼的地方都整修过了，但是在偏僻之处角落之地那就只能凑合着了。
单单是这马厩里，冯紫英就看到两处被马车车轱辘压破损的石板台阶没换，还有一处墙沿因为潮湿发霉脱落了一大块，索性就拿了一块木板遮掩着。
窥斑见豹，也足以说明贾家真的是拮据到了相当困难的境地了。
“冯大哥，您来了。”宝玉、贾环、贾兰、贾琮齐刷刷地都迎候着了。
这也算是贾家的下一辈了，冯紫英看了四人一眼，除了贾琏，都在这里了。
“唔，娘娘都已经到了？”冯紫英点点头。
“午间就到了，这会子在进了园子休憩，估计也应该起来了。”宝玉难得地有些紧张严肃，“娘娘说等冯大哥到了，便要通禀进去。”
冯紫英有些诧异。
转念一想，多半是因为下个月就要大婚，而且还要参加铁网山秋狝之事，元春估计也会和自己谈这事儿，看来宝玉也变了，不再像《红楼梦》书中那样世人皆醉我独醒一辈子啊，最终还是受困于时势，被衣食住行这些世俗事务所打败了啊。
“好吧，宝玉你便去通禀一声罢，看看娘娘何时有暇，我和环哥儿、兰哥儿以及琮哥儿说说话。”冯紫英点点头，看样子元春也是要打算好好和自己谈一谈了，这正合自己的想法，大家挑开来说，究竟想要达到什么目的意图，也免得误判，弄到后边儿一地鸡毛。
宝玉去后，贾环、贾兰和贾琮便陪着冯紫英在府里漫步而行。
“环哥儿，明年就是秋闱大比了，可有把握？”冯紫英背负双手，沿着正院对着仪门的步道而行，他当然不会直接走仪门，而是要走仪门旁的角门，这样沿着右侧贾赦院子里边儿上便可以一直走到大观园的西南角上。
“这一年小弟还算努力，只是秋闱大比乃是大周士子竞比，小弟委实不敢狂言。”话虽如此说，但贾环眼中却说目光灼灼，冯紫英看得点头，不管最终如何，起码有这份信心就是好事。
贾宝玉比起贾环来，毛病多了许多，懒散，缺乏决心毅力，当然由此带来的就是没有自信，稍遇挫折就想退缩，却不想怎么去克服困难，这一点在各方面都表现的十分突出。
“唔，科举大比本来也还有一些不确定性，倒也不必过于执着，你还年轻，机会多多，明年不行，三年以后再来，那时候你也还不到二十岁。”冯紫英勉励道，然后又把话题转向贾兰和贾琮：“兰哥儿、琮哥儿，你们也一样，明年你们便可以尝试去参加县试，考一考秀才，成败不计，起码也是一个历练。”
贾兰贾琮二人也都是双目放光，连连点头，尤其是贾兰，总算是等到了师尊开口，赶紧道：“老师，弟子亦有此意，这一年周师也是教诲辛苦，弟子受益良多，家母也交代弟子，定要好生感谢二位师长，……”
冯紫英脑海中掠过李纨那淡敷脂粉的精致面容，脸上浮起微笑，“不必如此多礼，周师那里你母亲和你可以感谢一番，我这里就不必了，我公务繁忙，平素也难得指点你和琮哥儿，这县试主要还是靠周师教导，若是过了县试，要准备参加秋闱大比时，想必那时候我也要清闲一些了，倒是可以多指导你。”
贾兰听得越发兴奋，“多谢师尊教诲，弟子是断不敢稍忘的，母亲那里也说过几回，希望能有机会当面感谢，……”
“看吧，若是有暇再说。”冯紫英也不好峻拒，点点头，“今日你母亲也应该见过娘娘了吧？”
“嗯，府里人都见过娘娘了，娘娘精神好像有些不济，所以早早就休息了。”贾兰毕竟年幼，说话就没有那么多顾忌，实话实说。
贾环对这些也不关心，贾兰怎么说，他也懒得过问，倒是贾琮十分机敏，接上话：“娘娘一路行来，加之回家多半心情大好之余就有些乏了，所以……”
冯紫英忍不住挑眉看了一眼这个话语不多的隐形弟子。
这贾琮在《红楼梦》书中可真是鲜有提及，印象中就那么一两回出场，而且都是小透明，但今日这贾琮却表现不俗啊，比起贾兰的单纯似乎要精明许多。
“嗯，娘娘在宫中操心，回来难得轻松，估计也是乏了。”冯紫英笑着点头，心里却对这会说话的弟子高看了几分。

第二百八十五节 再入贾府（中）
“几时了？”元春妩媚中带着慵懒的姿态连进来的宝玉都看得一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己这位大姐姐有如此风情的一面，这也让他心里没来由的生出一种抵触清楚，不愿意冯紫英此时来见大姐姐，不愿让冯紫英见到这一幕。
旁边的抱琴随即道：“申正了。”
“哦？”元春坐直身体，抱琴替她披上外衣，“宝玉，你去请铿哥儿来吧，我有话和他说。”
宝玉迟疑了一下，嗫嚅着，最后还是没敢拂逆自己姐姐的意见，悻悻而去。
冯紫英也注意到了宝玉悻悻的神色，还以为他是在贾元春那里受了批评，也不在意，从大观园大门进园子，渡过沁芳闸桥，绕到正面玉石牌坊进去，直接到了顾恩思义殿。
此时的元春早已经收拾打扮停当，端坐在上端长椅中，双手微微放在小腹前，只是那珠圆玉润的面颊在西下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美艳。
咋一恍惚间，冯紫英甚至觉得自己似乎见到了年轻了几岁的王熙凤，但是比起王熙凤更多了几分端庄贵气，少了几许冶艳妖娆。
“冯铿见过贵妃娘娘。”冯紫英依然是一揖大礼。
元春摆手示意，“铿哥儿无须多礼，都是自家人，这又是一家人过节，就莫要这么拘束了。”
冯紫英应了一句“礼不可废”，但还是按照元春的意思坐在了下首。
偌大的顾恩思义殿里只有贾元春、抱琴以及在门上的一个小内侍，另外几个跟着元春出宫的内侍和侍女都远远站在门外，影响不到二人的谈话。
见冯紫英坐下，元春却发现自己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话题来打开有些僵滞的气氛。
冯紫英目不斜视，端坐望向前方，只等元春选题。
这种尴尬僵滞的氛围连一旁的抱琴都觉察到了，但是她却无法插话。
元春饱满的胸脯在冯紫英眼角余光中似乎变得更加生动，这位贵妃娘娘的穿着仍然体现了皇家的雍容大气，加之天生精致细腻的芙蓉玉面，眉目间隐约和探春还有些相似，这和贾政与王氏都不类，更像是隔代遗传到了贾母那张富态脸型。
用一句话来形容，那就是和现下流行的观音脸相似，宽额丰颊，凤目长眉，加上修长高挑的身材，还有着饱满有致的胸臀，冯紫英都有些感慨，永隆帝的身体不知道是糟糕到了什么程度，才会对暴殄天物，对这样一个尤物无动于衷。
紫红底色的襦裙裙边上镶嵌着金丝刺绣滚花，雀鸟图案的花纹在阳光下浮现出一种异常灵动的阴影，修长优雅的粉颈裸露在外，隐约可见的一抹沟壑被襦裙上端遮掩住了，而罩在外边儿的大衫则把光洁的肩部给遮掩得严严实实，委实让人遗憾。
哪怕是眼角余光，冯紫英也觉得不虚此行了。
“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也不知道《红楼梦》书中的写照会不会真的落到这位称得上“原应叹息（元迎探惜）”四春中最富神秘色彩的女人身上？
“铿哥儿，此番吾虽然是回府省亲，但只怕你也知晓吾此番回来也还有一些其他事务要处置。”元春好歹也是在宫中历练了这么些年的了，稍微稳了稳心神，便打开话题。
绕圈子没有意义，对方早就知道自己的情况，而且贾冯两家现在的关系，也不需要太过于客套，所以元春索性就直接步入正题。
“略知一二。”冯紫英内心也对贾元春没有那么多尊重。
冯紫英也发现了一点，那就是自己好像欠缺对这个时代所有人的必要尊重，可能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是自负穿越而来，有着他们不具备的见识眼光，二是冯家文武兼资的底气，三是作为士林文臣中的佼佼者，再加上雄厚的背景和声誉鹊起的名声，使得他很难用这个时代人的仰望心态来看待诸如皇室成员和后妃们。
“嗯，这样也好，吾正好想要和铿哥儿好生商谈一番，包括宝玉的婚事，以及可能牵连到的一些事情，嗯，包括近期朝廷宫中的一些事宜，……”元春顿了一顿，瞥了一眼身旁的抱琴，又用目光示意了一下门口的内侍。
抱琴立即明白了，随即走到门口招呼内侍，二人一并退到了门外，但是又能远远看得到殿内二人的情形，只是二人说话就不会再受影响。
“娘娘请说。”冯紫英虽然也知道这个话题不可避免，但是内心还是不愿意主动去涉及到这些，在他看来，元春的这样行径。殊为不智，甚至可能会祸及自身。
“紫英你对宝玉与牛氏女联姻不太认可？”元春问道。
“不是最佳选择，不及廉忠王之女，但也非不可接受，理由想必府里已经转述过了。”冯紫英言简意赅。
元春点点头，有得有失，冯紫英的观点并非没有理由，但是可能各方考虑侧重不一样，她却知道永宁长公主是颇受皇上喜爱的，而牛氏女是永宁长公主最喜欢的幼女，宝玉娶得她，定能受益匪浅，这个选择没有错。
冯紫英当然也不会再和对方争执，木已成舟，多说无益，且看后续发展了。
“永宁长公主在皇上那里颇能说得起话，若是她出面向皇上恳求，只要不是出格的要求，几乎无往不利。”元春却不愿意冯紫英内心起疙瘩，所以特意解释。
“可娘娘考虑过牛家的风险么？”既然都提起了这个话题，冯紫英也就懒得遮掩。
元春没想到冯紫英这么直白，吃了一惊，想了一下之后才道：“紫英是担心牛家与皇上不睦？”
“娘娘，这是一句不睦这么简单么？”冯紫英哂笑，“难道娘娘以为牛继宗稳坐宣大总督是真的皇上信任不成？”
元春脸色微变，目光也冷峻起来，“那紫英的意思是吾舅父亦是如此？”
冯紫英心中冷笑，这贾元春还真的是讳疾忌医呢，始终不愿意承认那些现实，“如果娘娘觉得不是，那就不是吧，但想得太美好，现实却未必会向我们希望的那样发展。”
元春脸色变得苍白，目光死死盯着冯紫英，“紫英，你真的觉得情况就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
“我不知道娘娘在宫中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但是我只知道我在衙门里看到了听到了一些什么，虽然未必是真，但我宁肯相信是真，因为真的最糟糕，而事情往往都会变得最糟糕。”
冯紫英耸耸肩，“我这个人很现实，或者悲观，我也希望我猜测全都是错的。”
冯紫英的话把贾元春的心思彻底打乱了。
义忠亲王和皇上的矛盾她原来是不太看重的，皇上已经稳坐皇位十年，义忠亲王凭什么想要翻盘？
她想的是义忠亲王不过是一种自保的举动，等到皇上大行，新皇登基，义忠亲王自然就会放下戒心，而他也不可能有什么机会了，毕竟皇位传承已经转移到了永隆帝（忠孝王）这一支来了，不可能再转回到义忠亲王那一支去，朝中大臣们也不会支持。
所以她一直在考虑的是皇上几位皇子中谁能胜出，牛家也好，自己舅父王子腾也好，日后会支持哪一位皇子，自己乃至宝玉该如何在未来的站队中抢得先机，博得从龙之功。
但现在冯紫英话语里流露出来的意思却完全不是这样，似乎几位皇子的夺嫡之事根本就没有被冯紫英放在眼里，而他更担心的是义忠亲王之事。
一时间心乱如麻，元春不清楚冯紫英所言究竟是否属实，或者真的是冯紫英太过杞人忧天，但宫中和宫外的消息不对称，自己在宫中了解到的一切未必就是全部，但有一点贾元春还是确信无疑的，那就是诸位皇子对储位的争夺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这是她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绝不会有假，所以从这一点上来说，她还是倾向于冯紫英的担心偏离了方向。
“紫英，吾不知道你的担心由何而来，或许的确有这方面的一些因素，但是吾还是以为当下最大的事情恐怕还是铁网山秋狝，皇上可能会在秋狝中选储立储，不知道此事你可知晓？”
冯紫英心中叹了一口气，这桩事儿他如何不知道？但他还是坚信所有人恐怕都小觑了义忠亲王的坚持和决绝，他也清楚义忠亲王以及义忠亲王的一些幕僚这段时间也在频繁接触几个皇子，摆出了一副想要认命从龙的架势，但是冯紫英却觉得是假象。
吴耀青已经来报，义忠亲王世子马骁近期频繁出京，而且有一个身形模样都类似的侍卫也出现在其身旁，虽然只被发现了一次，但是这似乎是义忠亲王那边惯用伎俩，就是用替身来掩饰行迹，冯紫英相信义忠亲王本人那里也应该是一样如此。
种种迹象都表明，义忠亲王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善罢甘休的，但这一点有几个人真正认识到，包括齐师乔师似乎都倾向于义忠亲王可能会采取支持某一位皇子来继位的方式干预选储立储，以确保他自己那一脉的安全。
但冯紫英不信。

第二百八十六节 再入贾府（下）
内心轻叹，但冯紫英也清楚要想改变贾元春的看法恐怕很难，除非自己有确切的证据。
可自己哪来的确切证据？
真要有确切证据，自己早就提交给齐师乔师他们了，哪里还用得着这么煞费苦心的琢磨如何应对。
“娘娘，几位皇子都已经成年了，皇上选储立储也很正常，秋狝本来就是皇家选储立储的一个最重要的节点阶段，几位皇子都应该要参加秋狝，这也是一场表演竞争，就看皇上更看重谁，或者说更看重哪方面罢了。”
冯紫英见元春目光中透露出几分热切，也有些不忍给对方泼冷水，但问题是无论是谁真的被选为太子立储了，对贾元春来说，有多大意义？
顶多也就是日后能帮贾宝玉在未来太子面前说说话，但就目前的状态，皇上还有多少时间？这是一种方面，另外那被选为太子的，又凭什么给你一个无子嗣的贵妃，日后更是会被送入偏僻冷宫终老的角色面子？
贾元春如果连这一点都没弄明白，那就真的白瞎了这副靓丽的面孔和曼妙的身躯了。
“那紫英你觉得谁的机会更大？”明知道问这个问题有些蠢，或者说不合适，但是元春还是问了出来，因为她相信紫英不会在这些问题上欺骗自己，而且以紫英的见识和眼光，肯定会有自己独到的判断。
“娘娘，您这个问题让我如何回答？”冯紫英苦笑摇头，“理论上都有机会，这完全要看皇上从什么角度来考虑问题了。”
“紫英，你能不能说具体一些？”元春真有点儿不耻下问的劲头了。
“那就简而言之吧，如果皇上求稳，那就在寿王和福王、礼王三人中选储，寿王更合适，毕竟他是长子，朝中大臣肯定更倾向于这种无嫡立长的规则，但貌似皇上不太喜欢寿王，所以不好说；禄王最受皇上喜欢，年龄也已经成年，梅妃也是得宠多年，……”
冯紫英想了一想，还是道：“娘娘该知道神机营主将仇士本女儿许给了山西镇副总兵苏晟度的嫡子吧？”
贾元春有些茫然，摇摇头：“紫英，这有什么关系么？”
冯紫英看了元春一眼，见对方却是不清楚这里边的底细，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摇了摇头：“娘娘不知道苏晟度是苏贵妃的堂兄么？”
这饱含深意的话语一出，贾元春骇然变色，“那岂不是……？”
“不，娘娘也莫要多想，或许这只是武勋之间的一个正常联姻，但是这也算是一种倾向吧？加上苏贵妃可是两个成年儿子，连裘世安这种在宫中浸淫几十年的老人都站在了苏贵妃一边，所以这谁能说得清楚呢？”冯紫英悠悠地道。
冯紫英的话显然无法让贾元春释怀，她立即道：“紫英，你觉得苏晟度和仇士本这种联姻没什么影响么？真的？”
冯紫英不好回答，想了一下才道：“这要看什么情况下，如果事出突然，储位虚悬，那么就仇士本的神枢营乃是京营三大营之一，那他的态度的确很重要，特别是如果朝中重臣态度也都不一致的情况下，……”
元春脸色都越发苍白，一句“事出突然”，虽然没指什么，但是元春却明白什么意思，这个冯紫英好大的胆子！
只是他现在也无暇去顾及冯紫英的“大逆不道”的态度了，“那岂不是意味着福王礼王几率最大？那我们……”
冯紫英又看了一眼元春，悠悠地道：“娘娘，我不知道您怎么这么急切掺和这些干什么，嗯，您这样心浮气躁，而且闭目塞听，只会引火烧身啊。”
元春懵了，她不知道冯紫英这话什么意思，瞪大凤眼看着冯紫英，等待冯紫英解释。
冯紫英再度叹气，他是真被元春的幼稚给逗得想发笑了，难怪被裘世安唬得一愣一愣的，也不知道她在宫中怎么生存下来的，大概是被人都没把她打上眼，或者都觉得她不具备威胁性吧？
“神机营新上任的诸将钱国忠，娘娘听说了吧？”冯紫英嘴角挂着一抹奇异的笑容，“他是忠顺王爷和龙禁尉都督同知卢嵩共同推荐的，嗯，同时这钱国忠还是梅妃的表兄。”
“啊？！”贾元春被惊得一下子站起身来，甚至还惊动了门外的宝琴和承恩，都把目光望了过来。
贾元春这个时候算是明白了冯紫英刚才那番话的意思，心浮气躁，闭目塞听，先前她还觉得有些愤怒，认为冯紫英太过放肆，但是现在才发现人家这是实话实说，鞭策入骨。
只可笑自己还如傻子一般，对这些情况一无所知，如果一味按照裘世安或者苏菱瑶的指挥棒去转，那到后来不是真的引火烧身是什么？
“娘娘在宫中，难道对这些情况一无所知？”冯紫英叹了一口气，“忠惠王即将出任京营节度使，这个消息娘娘总该知道了吧？”
元春苍白着脸，点点头：“这个消息吾是知道的。”
“那娘娘想过，皇上为什么要让忠惠王出任京营节度使呢？忠顺王是不是应该比忠惠王更合适呢？”冯紫英再问。
元春茫然，想了一下才道：“忠顺王的确更受皇上信重，忠惠王许多年都没有参政了，论理，的确该是忠顺王才对，可这是为何？”
“娘娘再想想。”冯紫英这个时候是光明正大看着元春，“这等时候，皇上一举一动都是有深意的，如果不符合常理，那必然是有其特殊目的。”
元春凝神苦思，好一阵后才不确定地问道：“紫英，可是皇上不愿某一个人就能控制京营，或者说皇上希望有一个更好的平衡？”
还好，不算太笨，冯紫英点点头：“或许是吧，所以这等情况下，说谁可能性更大，都不可信，徒乱人意，娘娘的想法恐怕也很难实现，也不值得这般早就开始表明态度，这个赌注起码现在不该下，也不敢下。”
元春恍然若失，有些沮丧地靠在椅背上，从龙之功不容易，可不下注，等到局面明朗，再来表明态度，恐怕就失去了应有之意了。
但冯紫英的担心也非无因，一旦站错队，日后付出的代价恐怕也是不可承受的。
这该如何是好？
见元春的气势被自己给打了下去，冯紫英这才好整以暇的开始转守为攻。
“娘娘，其实我一直想要问一个问题，娘娘如此热心地参与这些事情，究竟是如何考虑的，或者说娘娘想要通过这一系列的动作，究竟想要达到一个什么样的目的？”
冯紫英此时也已经丢开了其他顾虑，直截了当的挑明。
他是真想弄明白元春所想，不搞明白元春的真实想法，就无法做出正确的应对举措。
尤其是现在自己算是半上了贾家的贼船，或者说贾家和冯家已经隐隐有点儿牵缠不清了，就更需要搞清楚状况。
贾元春似乎也意识到了一些什么，贝齿轻咬嘴唇，但猛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有些太过示弱，又赶紧冷下脸，“紫英，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大姑娘你应该很清楚。”冯紫英也不客气地注视对方道。
元春又惊又怒，对方居然不再称呼自己为“娘娘”，而是改称“大姑娘”，这是再用自己入宫以前的身份来羞辱自己，不把自己视为贵妃，显然是大逆不道，猖狂无比！
注意到对方脸颊陡然涨红，目光愤怒而又夹杂些许惶恐，冯紫英发现自己内心居然有几分畅快感。
这个女人可给自己带来了不少困扰，在宫中一味玩火，又不具备那份实力，甚至要把贾家拖下水，可现在贾家和自己息息相关，自己不能容忍这种局面持续下去。
强压住内心的愤怒和惊恐，元春一字一句道：“冯铿，你给吾说清楚！”
冯紫英也有些恼怒，到现在还给自己来这一套，以势压人，未免太过可笑了。
“大姑娘，我敬你几分，不是因为你是宫中贵妃娘娘，若是要论这一层，我是文臣，论理根本就不该和你见面！”冯紫英冷冷地道：“我是考虑到贾冯两家现在的渊源，大姑娘也算是政世叔的嫡长女，咱们也算是世交，宝钗和黛玉以及迎春也算是大姑娘的妹妹。”
“大姑娘也别以为你这个贵妃名头对我冯紫英有多大用处或者影响，说实话，对我毫无意义，对冯家也毫无意义，我父亲年龄已大，总督也已经是武将极致，兴许这一任之后就该致仕回家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了，至于我，大姑娘你觉得能帮到我什么吗？”
冯紫英毫不客气的撕破了双方之间的面纱，冷酷现实的话语刺得元春身体都瑟缩了一圈。
冯紫英并没有停步，依然继续道：“我真心不明白大姑娘你在宫中是怎么想的，你和周吴郑几位贵妃的情形，其实宫外很多人都清楚，皇上的目的是什么，大家也明白，现在皇上的身体早就不允许他亲近女色，而包括你和周吴郑几位贵妃在内，都不可能有子嗣，那么大姑娘你们面对许、苏、梅、郭几位，难道还能有什么其他想法么？”
贾元春被冯紫英冷酷直白的话语给刺得瑟瑟发抖，双手紧紧捏着身旁的长椅副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甚至变形，愤怒、沮丧、恐惧、绝望乃至于哀怨的情绪萦绕在心中。
这些她都想过，可是那又如何？
自己又该怎么办？
难道就这样每日浑浑噩噩地蜷缩在凤藻宫里无所事事，等着那一日的到来么？
“所以我就不明白了，大姑娘你掺和到许、苏、梅、郭几位的争斗中去干什么，有何意义？”冯紫英看到了元春的种种情绪变化，但是却毫不动容，“人家是为了自己儿子的未来去争取去博弈，你呢？充当羽翼，摇旗呐喊，那最后能得到什么？就算是福王礼王中哪一位成功选储立储，日后晋位大宝，难道苏贵妃日后还能给你一个太妃之位？好吧，就算苏贵妃人厚道记情，给你一个太妃身份，可有她的太后身份在，人家还是亲身母亲，你这一个太妃又有多大价值和意义？再说了，以苏贵妃的心计，只怕她还会用这个太妃身份来和其他人做交易也未可知，宫中如果有几个太妃，这太妃身份就不值钱了。”
真的是毫不留情，彻底撕开，冯紫英就是要把这一切掀开来，看看贾元春在想些什么。
“又或者大姑娘觉得押这一宝之后，如果押对了，可以与苏贵妃和新皇作交易，让他们日后关照垂青贾家，让贾家能延续前几十年的那种兴盛辉煌？”冯紫英淡淡地道：“如果是这样，我勉强能够理解你的用心，但是却很失望于大姑娘你的判断分析能力，在宫中几年，你在这方面几乎没有什么长进，甚至还在退步。”
元春深吸了几口气，才将自己内心的情绪稍稍平复下来，带着滔天怒气道：“吾怎么就如此不入小冯修撰之眼了？”
听得元春这么说，冯紫英反而笑了起来。
虽然话语里隐含讥刺，但说明自己的判断基本准确，元春的确是有这方面的想法，但不得不说太天真幼稚，纯粹就是被人利用作为炮灰的命。
难怪《红楼梦》书中那一句“虎兕相逢大梦归”虽然被无数人解读出许多版本，但是都八九不离十的说元春是卷入了宫廷争斗最后惨遭身死，看来不虚。
就这点儿水准，还敢去和许君如、苏菱瑶、梅月溪以及郭沁筠这些女人玩宫斗，那不是白白送命当替罪羊或者炮灰的命么？
“呵呵，大姑娘不要不服气。”冯紫英此时倒是有些觉得这才像那个还带着几分贾家大姑娘气息的女子，不再是被束缚在贤德妃这个壳子里的那个宫廷贵妃，那样的女人，不值得一帮。
贾元春也慢慢冷静下来，冯紫英能和自己说这样的话，那说明人家是把自己当成了可以推心置腹之人，否则人家可能找个借口干脆就不来这一趟了。
轻哼了一声，贾元春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愿闻其详。”
“好，那我就说说。”冯紫英也不客气，“大姑娘现在看起来似乎是要和苏贵妃结盟，但我要说这个选择就有些失策，在我看来，福王礼王恐怕是最没希望的，既无长子的大义，又无皇上的宠爱，苏贵妃在宫中人缘也不佳，单单是苏晟度和仇士本结亲一事就让皇上立即批准了忠顺王和卢嵩的推荐让钱国忠出任神机营主将，就说明皇上无意让福王礼王立储，要知道仇士本可是皇上心腹，哪怕皇上有一丝可能让福王礼王选储，都不应该如此警惕才对。”
“我方才也说了，如果出现意外突发事件，仇士本的确有些话语权，但忠惠王出任京营节度使，意味着仇士本作用会被削弱，加上钱国忠出任神机营主将，一旦五军营大将易人，大概率忠惠王会掌握五军营，所以仇士本的影响力会被限制到最小。”冯紫英瞥了一眼元春，“这些情况论理苏贵妃和裘世安都应该早就知晓了，但看样子大姑娘却一无所知，也说明他们根本就没有把大姑娘放在心上，纯粹就是利用罢了。”
贾元春脸色再度泛白，双手紧握成拳，身子微微颤抖。
“再说了，这样的选储立储大事，铁网山秋狝固然重要，但是也不可能就此定板，而且就算是皇上初步选定了谁，也不意味着尘埃落定。义忠亲王当了二十年太子最终还是花落忠孝王，也才有了今日皇上，不也证明了这一点？既然如此，如此急迫地上船表明态度，成为其他几家的眼中钉，殊为不智。”
冯紫英继续打击贾元春：“也幸亏其他几家大概还没有把大姑娘视为太大的敌人，否则我想以许皇贵妃和梅妃的手段，只怕针对大姑娘甚至贾家的动作，早就来了。”
这又是一番羞辱，贾元春凤目喷火，但是却不得不承认对方所言有理，以许君如和梅月溪的手腕，不可能对真正威胁到她们的人置之不理。
深呼吸几口气，贾元春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那以紫英你的意见，吾现在当如何？”
“那要看大姑娘的想法了，所以我才会问大姑娘你的真实想法，如果大姑娘只是单纯押注某一家，希冀以此获从龙之功，让贾家得以重振，那么我们可以从长计议，但大姑娘觉得你自己都还可以有些想法，那我既无法理解，也无能为力了。”
冯紫英的话把贾元春逼到了墙角上。
她的确是有过一些如冯紫英所言的“不切实际”的想法，福王礼王如果哪一个真的身登大宝，那么苏菱瑶必然能成为太后，那么自己未尝不能有机会得封太妃，成为宫中仅次于苏菱瑶的人物，自己已经如此，身陷囹圄，追求这个难道有错么？
只不过刚才冯紫英的剖析让她又无比沮丧，真如他所说，那自己的想法就只是一种美好幻梦了。

第二百八十七节 主仆
观察到了元春面部表情的急剧变化，冯紫英也能大略揣摩到内心的心态。
想想也的确可悲，这样一个无论是从哪方面来说在这个时代都堪称优秀的女子，却活生生被家族逼进了皇宫这个深似海的黑洞中，关键是青春韶华之时却要面对一个老迈不堪的皇帝，甚至连任何机会都没有获得便被弃之如敝履了，而还要付出一辈子终老于冷宫中的代价。
这种结局对任何一个女子来说都是不可承受的悲剧，那么贾元春要奋力一搏，哪怕是冒险，哪怕付出一些代价，似乎也就是可以理解的了。
冯紫英可以确定的是，贾元春并非完全是为了贾家，内心仍然有她自己的意愿和挣扎，谁愿意在一两年皇帝大行之后就无比寥落地被赶进皇宫中某个旮旯院落里终老一生？
那些上代皇帝逝去却没有子嗣的妃子其最终结果不都是如此么？
尤其是一个年纪轻轻却没有子嗣的妃子更是如此，终日陪伴的可能就是那么三五个阿猫阿狗般的贴身侍从，更没有任何希望和目标，任何人想到这个结局恐怕都会不寒而栗，由此生出奋力一搏的想法吧。
大殿内此时安静得如同死寂一般，下午的阳光在此时已经有些变淡，让殿中光影明灭不定，更增添了几分幽邃感。
二人的呼吸声可闻，元春的呼吸是短促的，冯紫英则是悠长的，相映成趣。
面对元春的失态和绝望，冯紫英却显得悠闲自得，甚至还能轻轻捧起茶盏，用杯盖掀了掀茶沫，轻松自如地抿了一口。
“那吾该如何？”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元春的声音才略显沙哑疲惫的传来：“紫英，你告诉吾，吾当如何？”
眼见得对面这张芙蓉玉靥骤然间变得无比疲倦和憔悴，似乎先前支撑着的鲜润欲滴的生气一下子被抽取一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落寞。
一时间冯紫英也忍不住有些怜惜元春了，毕竟只是一个才二十二岁的女孩子，名义上也就比自己大两岁，却要承担起整个家族命运掌舵的责任，这未免显得太过残忍了。
从某一方面来说，她似乎和布喜娅玛拉有些相似，都是要背负起远超过她们自身能力的重任，但是布喜娅玛拉还有叔叔兄长可以依靠，而元春呢？除了一帮猪亲友。
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缓慢而坚定地道：“等，看。”
“等？看？”元春凤目圆睁，从牙缝中挤出，“紫英，这就是你给吾，给贾家未来的建议？”
“我理解大姑娘你的急切心情，但贾家这么些年来的缓慢没落实际上从贾敬跟随义忠亲王就注定了，大姑娘可以想一想，皇上继位之后贾家可曾得到过什么赏赐？没有，相比之下，镇国公牛家、齐国公陈家、修国公侯家起码表面上还走过，但贾家一无所有，……”
冯紫英冷静地道：“历来一个王朝大势都是武勋由盛及衰的递减过程，贾家却又恶了皇上，再加上贾家年轻这一代里又没有能出头的人物，落得眼下这个局面也就不意外了，至于大姑娘你们这一批人进宫，那不过是权宜之计，恐怕现在大姑娘也能明白当初皇上的心思了，但现在皇上恐怕早就觉得意义不大，所以才连敷衍都懒得做了，……”
贾元春贝齿深深咬进唇肉里，几乎要咬出血来。
“现在贾家要想振兴，自然不可能一蹴而就，但如果用押注心态做事，稍不留意就会让贾家堕入万劫不复。”冯紫英语气越发平和，“这一点大姑娘当要明白。”
“那这等看二字，就要一直持续下去么？”贾元春不甘地道：“这般下去，贾家又有何希望？最终不也一样会轰然倒地，不过是缓了几口气罢了。”
“能缓几口气，那也就意味着还有机会。”冯紫英毫不客气地反驳：“宝玉不是和牛氏女联姻了么？永宁长公主只要安稳一些，哪怕一脚踏空，只要不踩到陷阱里，总能给宝玉一些机会吧？贾环明年便秋闱大比，兴许就能考中举人呢？还有贾兰和贾琮，他们读书情况也不错，大姑娘为何就这么心急呢？”
“贾环是庶出，不能代表嫡支，兰哥儿还早，日后究竟如何谁能说得清楚？至于宝玉，难道就只能把这一切都寄托在牛家身上，如你所说，真的到了那个时候，永宁长公主也就是一个姑母而已，新皇未必就有多看重了。”元春提都没提贾琮，显然更没把这个庶出堂弟放在眼里，硬邦邦地道：“贾家不可能这样等下去，也等不到那个时候。”
“大姑娘，你要这么说就是打算一意孤行了？”冯紫英也有些不耐烦了，“若是这般，请恕我难以苟同，贾家的事情我也无法再置喙。”
元春被对方一堵，气得胸脯再度急剧起伏，恨恨地瞪着对方：“紫英，宝钗黛玉都是我们贾家近亲，听说迎春也要给你做妾，难道你就不该替贾家多谋划一番么？亲戚之间相互提携，共荣共好，不该如此么？”
冯紫英也是无奈，这还真的给赖上了？
宝钗和黛玉一个是薛家人，一个是林家人，迎春只是给自己做妾，不是娶妻，再说了，迎春在贾家算个什么？
但这些话却不能出口，否则伤人心无数，而且也毫无意义，自己现在好像还真不可能一下子就把贾家给甩掉了。
强压住内心的不满，冯紫英正色道：“大姑娘，我当然会为贾家谋划，但是却也需要建立在实事求是的基础之上，而非盲目冲动地去冒险。”
“那你总得要给吾一个明确说法才是，不能仅仅这两个字就把吾给打发了。”贾元春也来了脾气，执着地纠缠不放。
抱琴和承恩二人一直在门口观察，虽然听不清楚殿内二人的对话，但是从二人的表情神色也大略能感觉到二人谈得很不愉快，这让二人都有些着急。
长期来往于宫中和荣国府之间的抱琴是最清楚当下冯紫英在荣国府乃至于在京师城中的影响力的人了，现在的贾家最重要的依靠恐怕就是冯紫英代表的冯家了，而冯紫英在京师城里蒸蒸日上的势头也让抱琴深刻认识到贾家日后要想维持下去甚至重新走上正轨，只怕都只有依靠冯紫英。
所以当迎春春来可能给冯紫英做妾的消息时元春还有些觉得有辱贾家门风时，抱琴还和元春说这对贾家未必是坏事，二姑娘不过是一个庶出姑娘，大老爷也对其不看重，给冯大爷做妾拉近贾冯两家关系是有莫大好处的，甚至对贵妃娘娘都是有好处的。
贾元春在听了抱琴的话之后也再三思考之后认为抱琴的观点不无道理，所以后来便没有再表示反对。
现在元春却又和冯大爷有了龃龉，这让抱琴十分紧张。
不清楚二人究竟因何而怒目，但抱琴却是聪慧无比的女子，主动走进殿内：“娘娘，冯大爷，那边儿府里来问娘娘晚膳安排，娘娘的自有定制，奴婢先来问一问，看冯大爷您的晚膳怎么安排？”
贾元春和冯紫英都知道抱琴来打岔的目的，这也算是双方一个台阶下，冯紫英点点头：“也好，大姑娘和我都好好冷静一下，想一想吧，反正还有些时间，我相信冷静下来会找到一个正确的办法。”
说完之后，冯紫英长揖一礼，便飘然而去，让元春更是又怒又恨。
“瞧瞧，这位小冯修撰现在是越来越不可一世了，……”元春压不下内心的怒意，忍不住道，但是却很罕见地被抱琴打断：“娘娘，冯大爷不是这样的人，虽然不知道娘娘因何与冯大爷生出隔阂，但是奴婢以为冯大爷是肯定为娘娘好，为贾家好的，而且以冯大爷这两年来的所作所为，都是算无遗策，娘娘应该听一听冯大爷的。”
“抱琴，你！”元春大怒，纤指戟指，“反了你了，你还替外人说起话来了？”
抱琴却并不惧，她自幼便侍候元春，从贾家到宫中十多年，两个人关系密切比亲姐妹还要亲近，许多元春甚至无法像父母姐妹们说的心里话也都像抱琴透露，抱琴也是一门心思替元春考虑，这每一次出入带话也只有抱琴才能胜任。
“娘娘，我们只要确定冯大爷是真心再替娘娘和贾家谋划就好了，难道娘娘真的觉得您比冯大爷更了解朝局变化？”目光澄澈注视着元春的抱琴反问道：“冯大爷现在是顺天府丞，人脉深厚，奴婢听闻齐阁老和乔都御史是他师长，吏部左侍郎柴大人是他忘年交，皇上都对他极为看重，忠顺王爷更是他的至交密友，连裘大伴都要借娘娘联络交好他，苏贵妃拉拢娘娘未尝不是因为贾家和冯家的密切关系，所以娘娘应该好生静下心来想一想，想象冯大爷的话是不是真的符合实情，……”

第二百八十八节 荣国府里的猫腻
元春目光如炬，直视抱琴，但宝琴却毫不动摇。
许久，元春才收回目光，淡淡地道：“或许他的观点有一定道理，但他未必就真的和贾家站在一起，贾家的利益也不完全和他一直，抱琴，他是文臣，他也有他的目标。”
抱琴依然摇头，“娘娘太狭隘了一些，奴婢以为至少目前，冯大爷应该是和贾家站在一起的，同气连枝，冯家也是武勋出身，有宝姑娘和林姑娘以及二姑娘这层关系，他不可能和贾家割裂开来，至于说冯大爷的想法不合娘娘的意图，奴婢觉得恐怕还是娘娘这边的问题多一些，……”
被抱琴的态度坚持给气乐了，但元春也知道抱琴是为自己好，沉下心来，想了一阵才道：“我得好好想一想，有些事情我的确忽略了，有些事情我还没想透。”
“娘娘能这么想做好，奴婢始终坚信娘娘和冯大爷可以达成一致，贾家才能有更好的将来。”抱琴抿着嘴高兴地道。
“行了，你少在那里给我灌迷魂汤，冯紫英不知道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维护着他，为他说话。”元春斜睨了抱琴一眼，“等待晚饭后，我还要和他好好谈谈。”
冯紫英并不在意贾元春怎样想，在他看来自己做到仁至义尽了，贾元春如果还要头铁一意孤行，那自己不可能在奉陪，贾家爱怎么去作死那就是他们的事情了，自己能尽最大努力保着几个姑娘就够了，其他他也爱莫能助。
“环哥儿，你现在住在这边了？”冯紫英走出园子，贾环、贾兰和贾琮早已经在大观园门外候着。
“姨娘和父亲南下之后，我便一人住了，宝二哥搬进园子后，这边便空了出来，府里边儿便让我住了过来。”
贾环对住处好坏并不太在意，贾宝玉原来用的绛芸轩在宝玉入住大观园后就给了贾环，因为贾环长期住在书院里，回来时间不多，所以这地方大部分时间都空着，但是毕竟贾环也算是主子，所以这地方还是给贾环留着。
贾环三人把冯紫英带到了绛芸轩，贾环甚至连名字都懒得改，就沿用宝玉原来的称呼，冯紫英倒是觉得这件事情上贾环甚是洒脱，还专门表扬了一番，让他不必拘泥于身外物。
在冯紫英与元春对话时，贾环便已经安排后厨准备了一桌酒席，就在这绛芸轩内，冯紫英也不推托。
既然来了，和贾环、贾兰、贾琮三人好生谈一谈也算是尽一番自己心意，贾家不可能都指望贾宝玉，贾环、贾兰和贾琮三人在冯紫英看来只怕造化更大一些，没准儿日后荣国府真的没落了，这三人能把书读出来，也能有自己的一番事业。
绛芸轩的环境其实也很不错，只是小巧了一些，但是对贾环来说已经很满足了，一年大概也就是有一个月住在这里，所以不求太高。
想着贾环也已经满了快十五了，冯紫英也顺口问道：“环哥儿，府里可曾为你考虑亲事？”
“冯大哥，父亲还没南下时就提过，不过我和父亲说了，考中举人之前，我不像考虑婚事，父亲也很支持，所以这事儿就没提了，再说了宝二哥不也才准备成亲么？我再怎么也要十六岁以后再来考虑也不为迟啊。”
冯紫英不得不说贾环和《红楼梦》书中的贾环截然不同了，除了性格略显偏激了一点儿还隐约有《红楼梦》书中贾环的影子，其他，几乎全部都被自己的到来所改变。
读书刻苦，做事认真，不喜嬉乐，一门心思要科举成名，学自己一样走上仕途来光宗耀祖，在冯紫英看来这都算得上是优点，比起宝玉来，形成了鲜明对比。
当然，这家伙对荣国府依然有很深的抵触情绪，只是表面上掩盖得很好了，这可能是作为庶出子幼年长期在府里受歧视带来的心理影响，这也根深蒂固了，冯紫英估计很难改变了。
“也好，金榜题名才是男儿的梦想所在，等到你科举高中，相信京师城里自然有大把的好人家来上门提亲，现在不必着急。”冯紫英赞同道。
“三叔读书刻苦，尽人皆知，其实已经有人来说亲事儿了。”贾兰突然插话。
“哦？”冯紫英笑了起来，“哪一家？”
“是原来的粤海将军邬家。”那贾兰道。
“粤海将军邬见章？”冯紫英心中一动，粤海将军其实是一个俗称，官方称谓应该是广东水师提督，就像登莱水师提督官方名称应该是山东水师提督一样，只不过粤海将军的历史要比登莱这边长得多。
“嗯，好像是，我听母亲曾经提过。”贾兰道。
“那府里怎么说？”冯紫英沉吟着道。
“邬家和我们荣国府这边并不太熟悉，听说都是老一辈了，呃，东府那边还更熟悉一些，听说珍爷爷和蓉大叔那边倒是有些交情。”贾兰毕竟年幼，不是很清楚，“兴许是祖父那边没有回音，所以祖母这边就婉拒了吧？”
邬见章已经卸任广东水师提督，是去年的事儿，这事儿冯紫英听说过，据说是和广东都司不合，但是邬见章在广东担任水师提督多年，庄立民就曾经提及过邬见章，说此人在广东和南洋那边颇有影响力，邬家虽然不是广东本地人，但是扎根广东多年，已经隐约成为广东望族。
段喜贵也和自己提起过邬家和邬见章，当时自己好像还专门和贾珍打过招呼，让贾蓉帮忙去信，请求邬见章在那边照拂一下，段喜贵后来还说邬见章还是很给面子，许多衙门里都打了招呼，水师那边也很照应。
这么说来邬家在广东那边还是颇有声望和影响力的，如果贾环能和这样的望族结亲，应该是一桩好亲事才对。
贾兰自然不清楚为何府里会拒绝邬家的提亲，但冯紫英相信里边肯定有些故事，而荣国府这边居然没向自己提起过，这也让他有些意外。
连宝玉的婚事都要来征求自己意见，可明知道贾环是自己弟子，自己对贾环的重视有甚于宝玉，却声都没吱一声，这未免就有些蹊跷了。
冯紫英不动声色地道：“那你三姑可曾知晓？”
若是探春知晓，就算是不清楚里边的门道，肯定也会来征求自己意见才对。
贾兰懵懂地摇摇头：“这弟子就不知道了。”
冯紫英记下了此事，不仅仅是贾环的亲事问题，而且广东那边在未来局面中也很重要。
现在大周是三大水师，登莱水师也就是山东水师，是掌握在沈有容手中，福建水师情况冯紫英不是很清楚，但广东水师却十分重要。
未来一旦江南真的出现不可控制的局面，漕运断绝，那么北方所需粮食等各类物资就只能是通过海运从两广和南洋来解决了，广东水师的重要性会越发凸显。
现在包括朝廷在内都还没有意识到南北海运的重要性，更多的还是觉得南方海贸是日本和南洋的，但一旦漕运真正断绝，海运就成为最重要的一条补给途径了。
哪怕湖广就算是控制在朝廷手中，但是其陆路运输的成本都会让人发疯，最好的办法还是通过水运来解决。
这邬见章虽然卸任粤海将军，但是邬家已经扎根广东多年，其在广东水师任职多年，其麾下肯定有一帮人，邬家的作用哪怕义忠亲王那边现在没有意识到，但真正到了南北对峙的时候，广东那边的重要性就会上升，冯紫英估计贾敬不会觉察不到，到那时候，对广东各方力量的争取就会进入白热化，邬家肯定跑不掉。
段喜贵那边自己恐怕还要去信，让他开始着手这些方面的准备，但是这邬家送上门来的好事，贾母和王氏却拒之门外，冯紫英不相信这等事情会是贾政拒绝的，里边免不了会有些说不清楚的猫腻。
但他又不能去挑明问贾母和王氏，看样子要了解实情，还得要落在李纨身上。
估计应该是和李纨商议过，但探春怕是被避开了。
只是如何从李纨那边打听到具体情况，还要费些心思。
这俏寡妇自打上一次见面时冯紫英就觉得对方表现有些异样，虽然后来并没有其他异常，但他还是不太想招惹这个俏寡妇。
可不从这俏寡妇嘴里了解这些情况，又能从哪里去询问？
一时间冯紫英也觉得有些棘手。
在绛芸轩里用完晚膳，冯紫英也喝了两杯，不过考虑到贾环他们几个年龄都太小，只有贾环陪着喝了一杯，贾兰和贾琮都没准他们沾酒。
不出所料，刚用完晚膳，那边儿抱琴就来了，传话说要在嘉荫堂里见冯紫英。
不在顾恩思义殿了，而改在嘉荫堂了，这是个什么意思？
冯紫英揣摩着，不过只要表明态度愿意见面，说明贾元春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还明白要征求自己的意见，这是好事儿，还有机会。

第二百八十九节 怦然心动
嘉荫堂位于大观园中部的后半段，顾恩思义殿的后边儿，凸碧山庄正前方。
比起顾恩思义殿的太过正式，嘉荫堂就显得更富有家庭气息一些。
位于大观园中部，被沁芳溪环绕的太观楼、缀锦阁、含芳阁和顾恩思义殿、嘉荫堂以及两侧的侧殿等建筑群落，构成了大观园中省亲别墅群。
贾元春上一次省亲时就住在太观楼主楼东侧的含芳阁中。
冯紫英从沁芳闸桥绕过去，从玉石牌坊正面进了省亲别墅群，绕过绕过顾恩思义殿，抵达嘉荫堂。
元春换了一身衣衫，变成了外罩湖绿比甲的丹红对襟襦裙，也比下午间显得更庄重一些。
冯紫英倒没有心思去关心元春为什么要换一套衣衫，但看得出来此时的元春应该要比下午间多了沉静娴雅的气度，让冯紫英也忍不住对元春的变化颇为好奇。
“紫英，吾想过了，也许你的意见是正确的，吾在宫中消息闭塞，皇上心思现在都落到了几个皇子身上，对宫中事务不怎么过问，许君如名义上掌管六宫，但一样都只顾寿王去了，……”元春叹了一口气，“吾原来的一些想法的确有些天真了，苏菱瑶和裘世安他们不过是利用吾罢了，如果福王礼王真的身登大宝，只怕吾就会被他们抛之脑后了。”
听得元春转变如此之大，冯紫英也有些惊诧，他一时间也没想明白这里边的原委，不过他认为对方这种转变是正确的，“大姑娘有此考虑就好，如果只是想把贾家命运寄托在某一位皇子得势上，风险太大，而且，我以为福王礼王在当下的局面里，并不占优。”
元春神色复杂，她不是很认同冯紫英第一句话，但是却认同冯紫英第二句话。
不把贾家命运寄托在从龙之功上，那怎么让贾家摆脱一蹶不振的局面？
可福王礼王如果机会不大，那自己紧跟苏菱瑶，就有些失策了。
“那紫英你建议等和看，吾觉得，是不是有些太……”元春皱了皱眉，一时间想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形容。
“太消极，太保守？”冯紫英接上话。
元春轻咬嘴唇，点点头。
“大姑娘，我先前就说了，当下局势扑朔迷离，甚至皇上都未必能完全控制住局面，铁网山秋狝必定会成为一个诸皇子竞相登场亮相的大舞台，以我之见，宝玉可以去铁网山，但永宁长公主那里，还是谨慎一些好，不妨让宝玉少说话，不表态，也莫要过分亲近哪一位皇子，多观察一下诸皇子的表现，至于皇上那里，我估计也就是礼节性的召见宝玉罢了，不会多问什么，这一点倒不必担心，……”
元春也明白冯紫英这番话才是老成持重之言，只是让宝玉去铁网山观察发现什么，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元春是知晓自己这个嫡亲弟弟的，这方面的反应太过迟钝，甚至可以说毫无天赋，指望他在这上边有所作为，几乎不可能。
“紫英，你可要去铁网山秋狝？”元春抱着一丝希望问道。
“大姑娘，我是顺天府丞，如何回去铁网山？”冯紫英摇头，“除非皇上召见，不过这种可能性不大吧，惯例是皇上会在这期间见朝中重臣和皇室宗亲，也会见一些武将，……”
元春颇为遗憾，冯紫英还是太年轻了一些，若是他是顺天府尹，只怕就有机会被皇上召见问话了。
只是转念一想，也觉得自己太过异想天开，冯紫英才二十岁，比自己还小两岁，已经是四品大员，在大周朝都是蝎子拉屎——独一份了，自己居然还幻想他能再上一步，对贾家有更大的帮助，这未免太不切实际了。
“那紫英，你觉得诸王之中，皇上更看好谁？”元春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冯紫英看了元春一眼，看得元春心里也一咯噔，但强撑着没有虚，咬着牙关挺着，冯紫英这才摇摇头道：“目前看似禄王最受宠，但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呢？但福王礼王现在看起来几率似乎最小，但仅止于目前。”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都只能等和看，什么也不做？”元春再问。
“大姑娘若是还有些心有不甘，不妨和梅妃那边多接触吧，又或者和郭妃那边也保持礼节性的往来，不要轻易表明态度，……”冯紫英在内心补了一句，即便是你表明态度，人家也不会在乎你。
元春点点头，总归还是要做些事情的，否则自己在宫中还有何意义？
但这么下去，就算是做成一些事情，有益于贾家，但是自己在宫中的未来却在哪里？
猛然间想到这个问题，元春情绪陡然间低落下来，无论是哪位皇子最终登位，都意味着除了那位皇子的母亲可以荣升太后，走上内宫第一人的位置，伴随的则是其他人的命运纷纷落幕，想到自己青春韶华正当时，却要枯守冷宫数十年，这种强烈对比反差，就让元春内心不满不甘的情绪油然而生。
冯紫英似乎也觉察到了元春情绪的急剧变化，脸上原本还能维持的淡然恬静这一刻却陡然变得黯淡低落下来，甚至还笼罩着一层颓丧和绝望，这让他很是惊讶。
“大姑娘，可是我所言有什么不妥？”
元春有些悲凉地摇摇头，惘然若失般地道：“没有，你说得很对，吾只是突然想起一些事情，触动心境罢了。”
这话有些不好接。
嘉荫堂中只有二人，这一次连抱琴和那个内侍都远远站在堂外，明灭不定的羊角灯让嘉荫堂里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寂寥气息。
冯紫英见元春低垂着眼睑，似乎还沉浸在她自己的心境中，有些犹豫，忍不住挠了挠头，就这么不说话僵着，好像也不是回事儿，可要问这位大姑娘究竟是什么事儿触动了心里感触，好像又有些唐突失礼了。
欲言又止，冯紫英还未来得及开口，元春已经意识到了，朱唇轻绽，强自展颜一笑：“紫英无需多心，和你无关，……”
“那究竟是什么事儿让大姑娘心绪一下子变得这么不好了呢？”冯紫英心中苦笑，你都这么说了，我再不问，好像就有些不近人情了，只能硬着头皮问道。
“紫英，你真想知道？”元春心中微动，目光落在这个风度翩翩却又不卑不亢的青年男子身上，“嗯，……”
一直以来自己似乎都没有真正正视过这个年轻人，哪怕双方实际上已经接触和合作过多次了，一直到宝钗嫁给他，黛玉也和他有了婚约，元春才真正意识到，这个男人正在不知不觉取代舅父的地位，日益成为贾家不可或缺的中心人物。
唯一遗憾的可能就是无论是宝钗还是黛玉，都不是真正的贾家姑娘，而堂妹迎春更不用说，只是一个庶出女，只能给冯紫英做妾，探春倒是有些人才，但是身份却限制了她，这让元春也是有些遗憾。
猛然间意识到这贾家里边，似乎真正从各方面都般配冯紫英就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自己。
若是当年自己不进宫，那自己和冯紫英之间还真的有可能，元春自信自己无论是比起宝钗还是黛玉来，都绝对更有优势，便是那冯家长房的沈氏，虽然是号称苏州才女，出自书香门第，但是那又如何，论姿容，论才德，论家世，自己一样有信心比她更胜一筹。
浮想联翩中，元春突然发现自己怎么会想到那么遥远去了，更是为自己的念想感到羞惭，怎么就和冯紫英牵扯上了这种心思？
下意识地就想要甩头把这种心思丢掉，元春贝齿轻咬丰唇，目光迷离，看着眼前这个气度雍容卓尔不凡的青年，心湖中竟然涌荡起一份火热的涟漪，缓缓向着自己心境深处弥散渗透。
冯紫英也觉察到了眼前这个宛若玉面观音般的元春脸颊上掠过一抹慌乱的绯红，避开了自己的目光，重新低垂下眼睑，似乎是在斟酌言辞，鼻中一声轻轻嗯声，若有若无，连冯紫英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听。
“吾在想，皇上身体欠佳，若是真的有什么，……”元春幽幽地道：“吾等又当如何？”
“啊？”冯紫英吃了一惊，目光望向元春，元春眉宇间凄美之色让人忍不住扼腕，芙蓉玉面更是有一层落寞背后的隐约绝望，这个问题冯紫英早就想过，他也相信元春不会没想过，但是这个时候当着自己提出来，却让他不好回答了。
怎么回答？有意义么？
让她安于现状，枯守冷宫终老一生，等待这红颜终变白发？
这是实话，但是对于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却未免太残酷。
沉默许久，冯紫英才艰难地用有些干涩的声音问道：“那大姑娘你是怎么想的呢？”
“吾怎么想，有用处，有意义么？方才吾不是也说了，紫英你不是也训斥吾白日做梦，暴虎冯河，只会自陷绝境么？”元春冷涩地反问。
的确没用，但你说给我听做什么？冯紫英被怼得无话可说。

第二百九十节 故弄玄虚，元春入彀
心气再是不顺，冯紫英也知道不能和一个有些情绪化的女子较劲儿，而且他也能理解此时元春内心的彷徨无助，甚至是绝望，也许对方纯粹就是情之所至的一种宣泄，才会陡然爆发出来。
“大姑娘，也许我先前话有些唐突了，但……”冯紫英叹了一口气，他真不知道该如何开回应这个问题。
“谈不上什么唐突不唐突，你说的没错，吾先前的确有些天真幼稚了，苏菱瑶不是善茬儿，无论吾现在如何帮她，到了那个时候，她都只会从现实出发，而她发现吾再没有能带给她帮助或者说利益时，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把吾一脚蹬开。”
元春语气里充满了寥落，目光也望向了窗外，“只是吾不这样做，又该怎么呢？贾家现在情况如此，吾想要做些事情，父亲去了江西，但是吾也知道情况并不是很好，还有吾日后呢？”
这个话题就有些沉重了，但却是难以回避的。
“吾以后如何，吾也不知道，吾只能看到现在，或者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可紫英，你却是把吾心里深处的幻梦给戳破了。”元春淡淡地道。
冯紫英张口结舌，他没想到元春居然能这么快就意识得到先前种种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或者说是幻梦，现在却幻梦戳破，回归现实。
“美梦破灭，吾也只能接受现实，只是这种现实对吾是不是太无奈太残酷了一些呢？”
元春也不知道这些话就这么不知不觉间从嘴里说了出来，明知道这不合适，但是她就是控制不住，或者不想控制。
今日的种种让她这几年来的各种积郁、愤懑和无助情绪淤塞到了极致，在冯紫英毫不客气的言语打击刺激下，终于爆发了，用这种一种方式不管不顾的宣泄出来，平素只能隐藏于心中，甚至连抱琴那里她都不愿意提起的话语，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子面对冯紫英时，她却再也压抑不住，一股脑儿倾泻出来了。
“吾十三岁进宫当女史，十九岁入宫封妃，后来又晋位贤德妃，在外人，包括在府里人看来，吾是飞上枝头的凤凰，光宗耀祖，贾家也因此可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显赫一时，但实际上呢？紫英你怕是最明白的吧？”
元春语气更加寡淡，“府里都盼着吾能在宫中得宠，福泽贾家，可这却是一场虚幻的美梦，现实却是这般残酷，吾都不愿意去想日后吾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
“家里觉得在贾家因此可以光鲜无比，甚至炫耀于外，但吾日后呢？”元春脸上凄冷之色更浓，“兴许去景阳宫，也许去乾西三所，那都算是好的了，又或者直接让我们去守陵，……”
景阳宫和乾西三所都是大周冷宫所在，被幽禁或者废置的宫妃往往就往这些地方放，当然大行皇帝的妃子们如果没有子嗣，也可能安置到这些地方。
“如果新皇仁慈一些，能让我们这些人去尼庵道观出家，陪伴青灯古佛一生，那便是最大的恩惠了，毕竟出家了我们还能和家里人有联系，见见面不是？”
这一番话说来可谓凄楚悲凉，加上元春面无表情的淡然，更是让冯紫英也觉得元春先前的种种似乎也可以理解了，任谁在面对这种将来恐怕都要不寒而栗，甚至生出冒险一搏的心态也就可以理解了。
冯紫英话语几度涌到嘴边，又收了回来，虽然他也很同情元春当下的局面，但是这也是贾家和她自己选择的，既然要进宫，自然就要有面对各种可能局面的思想准备，以为自己入宫就能一跃化龙，那就未免太天真了。
元春也没有指望冯紫英能给出什么锦囊妙计，像自己这种身份已经确定的后妃，命运结局基本已经确定。
没有子嗣这个致命缺陷决定了她们最后这一批被皇上封妃的妃子结局都不会好，她们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皇上能够在有生之年看在她们青春韶华却会有几十年孤独终老的局面下，给她们和她们背后的家族一些补偿罢了。
对于她们自己，已经没太大意义，对于她们的娘家家族，给一些赏赐和敕封，也就是最后的满足了。
“大姑娘，事在人为，也许局面不至于那么糟糕。”看着元春起身准备离开的寂寥背影，冯紫英鬼使神差地从嘴里冒出这么一句话。
元春丰腴的背影微微一颤，却没有回头：“紫英，你无须用这种语言来安慰吾，吾已经想明白了，不会再有那等不切实际的想法。”
“不，并不是，……”冯紫英都忍不住想给自己一个嘴巴。
这嘴怎么就这么欠呢，非得要去搭个话，或者装个逼显摆一下？
若是真有办法，那也罢了，问题是自己纯粹就是一时冲动嘴巴里才冒出来这样一句话，却把元春心思给勾了起来，现在却如何是好？总不能说自己是信口开河，随意胡诌吧？
“并不是？”元春终于转过头来，目光幽怨中带着几分期盼，“那紫英，你告诉吾，吾还有什么希望？吾我日后还有能有什么不一样的路径可走？”
冯紫英心中悲叹，这可真的是被憋住了，无法回答，或者说答案根本就是一些不靠谱的。
元春的命运早已注定，现在还有逆转的机会么？冯紫英不认为自己有这么大能耐，居然还能改变元春的命运，其他人也就罢了，元春是宫中贵妃，怎么逆改？李代桃僵都不可能。
但既然化已经出口，哪怕是维护自己的形象，冯紫英都要挣扎一番，沉吟了一下才慢慢道：“大姑娘，宫中之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你先前所说自然是常态下的情形，但是当下宫中朝中局面恐怕并不简单，也就是说，日后怕是不会像常态一样，或许这其中还有很多我们都难以预测的变数，甚至我们之前想象的种种，都未必能变成现实，……”
元春被冯紫英的这番话给说蒙了，她完全不明白冯紫英在说些什么，但乍一听似乎里边的确蕴藏着许多不为人知晓的内情，只是却一下子无法说清楚罢了。
实际上连冯紫英自己都被自己这番故弄玄虚的话给说得云里雾里，他纯粹就是被逼得只能说这样一番他自己都听不明白的话，这样才能稳住元春的心思，也算是先前那一番话的一个解释。
“紫英，你是说宫里边的局面会出现一些不可预测的剧变？”元春开始自行脑补，脸色骤变，“是太上皇？还是寿王？”
冯紫英眨眨眼，这个话题真没法接，太上皇，也许吧，这么大动静，要说这里边和他没有关系，肯定不可能，哪怕他想置身事外亦无可能。
至于寿王，冯紫英就不明白了，元春怎么会突然想到寿王？
元春之所以想到寿王是因为冯紫英说过，寿王毕竟是长子，一旦有不测而立储未定时，朝中文臣们肯定更倾向于维护宗法纲常，那么长子即位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她是担心冯紫英所说的变数会不会是皇上的身体有变。
冯紫英人脉深厚，消息灵通，万一真的打探到一些不为人知的内情呢？
“一切都有可能，现在说那些还为时过早。”冯紫英只有继续故弄玄虚，“不过我要说的是大姑娘不必自暴自弃，万事皆有可能，保持本心定力，冷眼旁观即可，若真是有什么不测之事发生，也好沉着应对。”
元春听进去了，难道真是太上皇还有什么其他想法？可皇上已经继位十年了，这么十年里，尤其是后面这几年，太上皇的声音几乎消失了，怎么可能现在又要出来，这未免有些不可思议，但冯紫英这么说，元春也不敢不信，她对冯紫英现在的话语是如奉纶音。
又或者是寿王？想到今日午间遇到寿王时，寿王有些阴狠轻狂的举动，元春又觉得不是说寿王现在不得势受冷落，夹着尾巴做人么？
可今日一看完全不像啊，难道他也是深藏不露，到最后才亮出什么杀手锏来？
冯紫英的一番玄虚言语成功地把元春心思给搅乱了，以至于也冲淡了之前的凄凉悲楚的心境，对冯紫英的信任有上升了一个维度，甚至倚为后盾了。
“那紫英，你会帮吾，不会让吾深陷绝境不能自拔，是么？”元春站定，就这么隔着几步，目光沉凝专注地看着冯紫英。
冯紫英无法回避，只能迎着对方的目光点点头，“大姑娘放心，我既然说了，自然有所仗恃，也定会让大姑娘有一个美满的前景。”
“好，紫英，吾就信你了。”元春心中大喜，双眸晶彩绽放，顾盼神飞，全无先前的那份黯淡落寞，似乎一切烦扰担心都被冯紫英这一句承诺一扫而光。
望着元春渐渐远去的背影，冯紫英烦闷难言，这可真是好，不知不觉就给自己挖了这么大一个坑，哪怕是故弄玄虚，现在还能糊弄，但日后呢？

第二百九十一节 成长的黛玉
见到冯紫英情绪不佳，黛玉却不在意。
好不容易终于等到了和冯大哥在一起，黛玉那种小雀跃的好心情溢于言表，只要能和冯大哥在一起，无论什么话题，无论什么时间，她都心情极佳。
“娘娘和冯大哥谈什么谈了这么久？下午谈了晚上还要谈？”
黛玉紧挨着冯紫英沿着蜂腰桥一路向北，眼前就是秋爽斋，再过去就荇叶渚。
荇叶渚是一处像沁芳溪凸出一块的泥地，周遭用白石垒砌而成，再加上木质围栏，形成了一个小巧别致的观景台，站在这里，四周都是溪水淙淙，已经有些枯黄的苇秆在风中摇曳，月光如银，铺洒满地，好一份静谧宜人的赏月情景。
对面隔溪相望就是缀锦楼，冯紫英也有些惭愧，这边还在和林妹妹卿卿我我，那边儿缀锦楼里迎春却还在盼星星盼月亮一般盼望情郎一见，而且还是大明其道，这个世道对男人是真好，但也带同样带来了时间管理大师的要求，冯紫英也不例外。
哪怕你心中无愧，但起码也要照顾女孩子们的感情和心思。
“嗯，宫里的一些事情，大姑娘去了宫中，却还不太适应。”冯紫英应付了一句，他不想把这些事情来影响黛玉的心境，“说开就好，大姑娘慢慢适应，还有个过程。”
黛玉默默点头，冯大哥不愿意说，她也不问，但她知道多半是和贾家有关。
大姐姐进宫究竟给贾家带来了什么这个话题在贾家内部不是没有议论，每年抱琴都要出来许多次，府里也要让她带许多银钱以及一些其他物件进宫，很显然也就是打点宫中所需，但除了给舅舅带来一个江西学政外，其他一无所得。
可舅舅那性子，干一个江西学政怕是勉为其难，好像府里也在传说舅舅去了江西并不得意，与江西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那边都处得不太和睦，很是受当地官员排挤，虽然给舅母信中没有提及，但还是有些风声从江西那边传回来。
一个最直观的现实就是舅舅去了江西大半年了，却没有给府里带回来任何东西，这让府里很多人都是十分失望。
府里情形很艰难，前两日三丫头还在自己这里抱怨说宝二哥成亲花销太大，可老祖宗和舅母都说必须得要把这面子撑起来，从冯大哥那里借来的银子都还能勉强够用，但是这样一来又有些捉襟见肘了。
三丫头原本丰润的脸颊这半年似乎都瘦削了不少，让黛玉看着都有些心疼。
有心把自己私房银子借给府里一些，但是却被紫鹃劝住了，说自己已经是有了婚约的人，而且林家已经借给贾家许多银子了，看样子要偿还是很难的，若是三丫头自己要用，借也就借了，但是荣国府公中需要，那就最好要问一问冯大哥。
紫鹃的这个建议让黛玉犹豫一番之后就收起了借银子的心思，她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平生事端，没准儿府里边还要传一些自己就是该支助贾家的闲言碎语，这道德绑架一说虽然还没有这个词汇，但是意思相通，黛玉还是明白的。
“二姐姐什么时候过门？”黛玉岔开话题，问到另外一个正让冯紫英有些尴尬的事儿。
见黛玉并没有多少情绪波动，冯紫英心中稍安，“嗯，等到宝玉成亲之后吧，看看十月份又没有合适的吉期。”
“十月份啊，二姐姐怕是都等急了。”黛玉掩嘴一笑，“昨日里去二姐姐那里恭贺，二姐姐还有些害羞，只说本想和小妹做姐妹的，但是却时间不等人，对了，冯大哥是要让二姐姐和宝姐姐做姐妹吧？”
听得年纪轻轻尚未出阁的黛玉居然和自己探讨迎春究竟是进哪一房做妾，冯紫英没来由的生出一种荒诞感，她自己都还没过门儿呢，现在却和自己说这个，这是不是有些太超前了？
“呃，要看二妹妹自己的心思了，估计她还是更愿意和宝钗宝琴她们在一起吧。”冯紫英忍不住搓了一把脸颊，却把黛玉看得有些好笑。
“冯大哥每次觉得有些难堪或者尴尬的时候就有这个动作，小妹都观察到了，二姐姐一直喜欢冯大哥，只不过前几年冯大哥恐怕没太在意吧，听说二姐姐要许给孙家，小妹也很替二姐姐着急担心，现在好了，跟了冯大哥，日后我们还可以经常见面，说来这大观园里姐妹们，小妹虽然是个喜欢清静的性子，但是这些姐妹们小妹却都是愿意一起说笑的，二姐姐能有这样一个归宿，小妹心里也是安稳许多了。”
被黛玉这样一说，冯紫英更觉尴尬了，自己这点儿小习惯居然都被黛玉观察到了，这丫头心思也太细腻了。
自己还担心这丫头会不会对迎春马上要过门儿给自己做妾有些抵触，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这丫头大概是觉得迎春对她并不具备威胁，倒是像宛君和宝钗，只怕黛玉就没有这么大度了，嗯，还包括宝琴，似乎这二人之间的隔阂嫌隙还是不是一般化的突出。
“之前愚兄也没有心思在这上边，……”冯紫英话音未落，黛玉含笑接上：“嗯，那会子冯大哥心思都在宝姐姐身上呢，……”
“啊？”冯紫英忍不住捏了一把黛玉娇俏的脸颊，瞪着对方那忽闪如浸水黑葡萄的善睐明眸，“妹妹怎么学坏了，居然敢调侃起愚兄来了？”
被冯紫英偷袭一把捏了脸颊，黛玉也羞红了脸，下意识环顾四周，还好紫鹃和雪雁都是远远地跟着，知道自己和冯大哥想说知心话，故意保持了相当距离，不会干扰到二人。
嘟着嘴，手却忍不住牵住了冯紫英的胳膊，黛玉腻声道：“难道小妹说的不对么？”
“也对，也不对。”冯紫英看着这张精致绝美到极点的姣靥，轻声道：“愚兄的确喜欢宝钗，但是对妹妹的心意却是从临清那一日之后便从未改变，难道妹妹还体会不到愚兄的心么？”
“啊！”黛玉被冯紫英这样直白炽热的表白给击倒了，以往冯大哥也会说些类似的话，但是却从未像今日这般火热情动，而且对方那灼灼明亮的眼神几乎要熔化一切，让黛玉身子禁不住有些发软，“冯大哥，小妹也一样，这一辈子，小妹只喜欢冯大哥一个人，……”
绛唇朱点，眉目如画，剪水双瞳曼妙生情，尤其是那纤巧精致宛若葱管的鼻梁和两颊丹红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搭配上如雪双腮，真真如浣纱西施月下貂蝉亦不能比，这一刻冯紫英几乎要沉醉其中，不能自拔。
不得不承认，单论这张脸颊，几乎没有那个女孩子能与眼前丽人相比，《红楼梦》书中所描述，亦是不及身临其境直面面对万一，可谓上轿出嫁正当时。
想到这个集天地精华于一身的女孩子终将为自己所拥有，冯紫英内心就忍不住情焰高炽，双手捧起对方双腮，在对方羞涩夹杂喜悦和震惊的目光中，深深印下，一吻情深。
荇叶渚周围高耸的苇丛成了最好的见证和隐蔽物，秋风轻掠，细叶声声，冯紫英早已经顾不得那么多，尽情的亲怜密爱。
黛玉几乎也被冯紫英突如其来的狂放给彻底摧毁了神志，完全沉迷在了冯大哥的爱抚之中，以往冯大哥虽然也会有类似行为，但是都是适可而止，但是今日冯大哥似乎却变得这般火热粗暴，让黛玉略感不适之余却又格外享受这份难得的浓情燃放。
不知今夕何夕，黛玉清醒过来时才发现冯大哥正温柔地替自己掩上不知道何时解开的衣襟，猩红的肚兜系带脱落了半根，露出了半边挺翘，黛玉羞得赶紧掩住，半转过身，噘着嘴小声道：“冯大哥，你今日怎么了？这还是在外边儿呢，万一被人……”
“妹妹，今日愚兄有些孟浪了。”冯紫英也不知道今日自己怎么就没来由的控制不住情绪了，以往其他人不好说，但是对黛玉他是格外尊重的，起码在外边儿绝不会有太过放肆的举动，但今日却似乎破了例，难道是被元春给刺激的？
“没什么，其实小妹……”黛玉脸颊越发滚烫，只是背着冯紫英，不敢面对对方，“其实小妹内心也是高兴的，……”
冯紫英扳住黛玉略显瘦削的双肩，把她身体扳了回来。
这丫头虽然比前几年身子骨康健了许多，但是仍然还有些偏瘦，不过起码已经有了很大变化了。
“明年，妹妹就可以嫁入冯家，到时候妹妹可要好好给愚兄生几个儿女，女儿就要像妹妹这般如天仙一般，儿子就要像愚兄一样，……”
虽然是最土味的情话，却无疑最能击破女孩子的心防，不出所料，黛玉已经死死地搂住冯紫英的熊腰，想要把自己身体深深嵌入对方身体。

第二百九十二节 疑忌
站在怡红院门口，贾宝玉面色沉静地听着茗烟地汇报。
“娘娘在嘉荫堂见了冯大爷之后，冯大爷便去了潇湘馆那边，林姑娘和冯大爷就在园子里走了一圈，后来冯大爷便把林姑娘送回潇湘馆了，可能是时间太晚了，冯大爷只是和司棋在滴翠亭里说了一会子话，然后就出园子了，后来小的听门上说，冯大爷就回冯府去了。”
“冯大哥没去缀锦楼二姐姐那里？”宝玉漫声问道。
“没去，小的看着司棋从缀锦楼出来，一直走到潇湘馆门口遇上冯大爷，然后他们就往紫菱洲那边走，但是没到紫菱洲就拐进了滴翠亭里去了。”茗烟小声道。
这跟踪冯大爷可不是什么好事儿，也不知道宝二爷怎么想的，就想着要看冯大爷在园子里究竟去了哪里？
还能去哪里？不是潇湘馆就是缀锦楼呗。
林姑娘明年过门儿，二姑娘听所也就是宝二爷成亲之后就要过门，虽说这成亲前男女不合适见面，但是冯大爷和二姑娘、林姑娘不说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但是也是多年世交了，所以府里边也就没那么苛刻，还不准见面什么的。
再说了，冯大爷是何许人，他来府里边，出手大方，下边人都是无比欢迎，人家来走一趟，大大方方见见人，那有什么？总比那些个私底下做些偷鸡摸狗男盗女娼事儿的主子们强太多了。
所以茗烟也对宝二爷怎么突发奇想要去看看冯大爷在府里边去了哪些地方十分纳闷儿，也有些害怕。
真要被冯大爷觉察了，宝二爷怕是不能承认的，就只能是自己去顶缸了，还不知道会怎么解释，挨什么收拾呢。
贾宝玉自然不知道茗烟内心有如此多的想法，他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去查访冯紫英的行踪，只是下午大姐姐和冯大哥说了话之后，自己去见大姐姐时，就发现大姐姐心情不太好，时常走神不说，而且还情绪低落，这都在其次，在说起铁网山秋狝之事时，态度也有了很大变化，这让他很是疑惑和不解。
之前大姐姐在给母亲的信中也提到了铁网山秋狝时候自己跟随永宁长公主一道去的情况，也说了在秋狝期间，可能会觐见皇上，还能和皇子们一道游猎和诗会文会，这是十分难得的机会，宝玉也很感兴趣。
这一年多来贾宝玉经历感受了许多，虽然他很清楚自己的确对经义时政毫无兴趣，这似乎就断绝了他的仕途之路，但是这并不代表自己不想过更美好的生活。
当下荣宁二府每况愈下的局面一样也让他十分揪心，如果再这样下去，这荣宁贾家的荣光只怕就真的要折在自己这一辈了。
琏二哥远走扬州，也不知道究竟如何想，而二房这边就是自己要挑大梁，就得要面对这一切。
这么些年来，府里边下人一些难听的话语他不是听不见，捧环老三和兰哥儿，诋毁自己，开始大家都还带着调侃揶揄，但越到后来，就越发多抱怨和带着怒其不争的味道了。
这些他都清楚，只是之前他是不在意，或者有意无意忽略，可在经历了从去年到今年以来的种种之后，他开始意识到一切似乎都开始不一样了。
一切似乎都是从建了省亲别墅之后开始的，府里边一下子就陷入了困境，各种开支削减，饮食衣衫都节俭起来，便是怡红院这边一样受到很大影响，所以屋里有丫鬟都在说虽然搬到怡红院来看起来院子更漂亮，花木更繁盛，但是月钱不见长，甚至要克扣，每季做的衣衫越来越少，还不如就在绛芸轩里那边过得滋润。
到后来，欠下外边的债越来越多，上门来要债的人也开始多了，把赖家一下子给查了，倒是腾挪出来一些银子，让府里总算是宽裕了一些，但是也只是维持了不到一年，这日子又开始拮据起来了，连他都隐约知晓，无论是之前的二嫂子还是后来的大嫂子和三妹妹与老祖宗屋里鸳鸯一起，不断地把老祖宗屋里的那些物件给弄出去抵押或者干脆就卖掉了，只为了让府里能支应过去。
其实老祖宗也一样知晓，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装作不知道，某一天他无意间听到了老祖宗和母亲的对话，才知道这日子已经到了有些维持不下去的时候了，而原本指望着父亲去了江西能有些进项，但到现在，好像都没有能消息传来。
三妹妹为此愁得清减了不少，下人里边发牢骚的人越来越多，不服管的情况也越来越多，原因无他，就是月钱和衣衫都被克扣了，大家都有一大家子人，自然就开始心思浮动，甚至都有人打主意准备另寻门路了。
二嫂子搬出去跟着走了一拨人，若是换了平常，这些人会愿意走么？连原来在自己屋里的红玉都跟着走了，这更让宝玉有些不能接受。
而府里谋求和牛家的联姻更是让他深刻认识到了今日不同以往，贾家和自己面临的困境，甚至连婚姻都需要遭遇这些残酷的打击。
这种种都让宝玉在颓废之余也开始反思，难道自己真的就这么混下去？
而这个时候和牛家的联姻似乎就成了一个可以改变命运大门的钥匙。
如果能够在和牛氏女成亲之后受永宁长公主的扶持进而得到皇上的召见留下一个好印象，甚至皇子们乃至可能成为太子和未来皇帝某位皇子建立起良好的关系，再加上这一层亲戚关系，日后自己未尝不能一举摆脱眼下的尴尬局面，谋取一个清贵身份，也让贾家可以摆脱困境。
原本大姐姐都是很支持的，怎么这突然间又变了态度，而且宝玉也觉察到了大姐姐的心神不宁，这恰恰是在和冯大哥谈话之后，这就不能不让他心里起疑了。
照理说大姐姐身为贵妃，便是此番返家省亲，也不该见冯大哥这种外人的。
冯大哥不过是宝姐姐和林妹妹的夫婿，只算表亲，这私下见面，一旦被宫里人知晓，难免就会引起一场风波，但是这等事情他作为弟弟却又无法插言，更何况大姐姐要见冯大哥的目的他也知晓，毕竟冯大哥在外边儿的消息来源更多，大姐姐也是在为自己谋划。
谁曾想这一见面之后却发生如此大的变故，大姐姐的态度有些模糊了，似乎不太赞同永宁长公主带着自己去铁网山秋狝和诸位皇子们结交，只说有机会觐见皇上是好事，但是其他几位皇子不宜太过结交，甚至还隐隐提及永宁长公主也不应当太过操切。
这就不能不让宝玉起疑了。
大姐姐的性子宝玉多少也是知晓的，自幼进宫，天资聪慧，若是寻常人很难说得动她的，但是冯大哥不一样，平素大姐姐就对冯大哥的意见十分尊重，可如今有永宁长公主保驾，无论是哪位皇子都要给几分面子，为何不借此机会加以联络结交？
至于说哪位皇子会更有机会，永宁长公主那边肯定是心里有数的，她是皇上最宠爱亲近的妹妹，肯定有门道能推断出谁机会最大，这样的机会当然要抓住，可大姐姐居然变了态度，而这显然是受了冯大哥的影响。
只是冯大哥为何这样做？
宝玉内心有些愤懑而又无助，他很清楚自己在大姐姐那里的影响力是无法和冯大哥相比的，虽然去铁网山是永宁长公主带自己去，但是据说大姐姐她们这些后妃也是有希望跟着去的，到时候如果大姐姐能够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自己机会岂不是更大？
而永宁长公主既然召自己为婿，难道还会害自己不成？
这种心绪萦绕在宝玉胸中，让他格外的烦躁不安。
他很想找冯大哥当面问个明白，但是却又有些胆怯心虚，不知道该如何启口。
但无论如何宝玉已经决定了，还是要找冯大哥问一问，但是却需要寻一个更合适的机会。
时间还有一个月，九月份才会秋狝，这期间，还有机会。
内心深处也有些怀疑难道是冯大哥嫉妒自己娶了郡主，日后有了造化，会一下子光耀门庭，把他最喜欢的环哥儿气势一下子打下去了，有些扫他的面子？
只是冯大哥现在已经如此了，贾宝玉还不至于怀疑冯紫英嫉妒自己超过他，只是可能会不满环老三被自己压过一头了，但冯大哥不至于这般心胸狭隘吧？
疑忌的种子已经播下，便会生根发芽，很难拔除，宝玉也在扪心自问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但这等分明就是对自己最有利的，冯大哥为何要阻拦？
“二爷，冯大爷和林姑娘、二姑娘的事儿都是定了的，他便是去看看她们也没什么吧？”茗烟观察着宝玉的脸色，“至于司棋和冯大爷在滴翠亭里，便是有些什么，那司棋也迟早是冯大爷的人，没人看见也就过了，无关紧要的，……”
茗烟还是有些担心自家二爷莫要因为这些琐碎事儿恶了冯大爷，冯大爷对荣国府可是贵人。

第二百九十三节 “成长”的宝玉
茗烟的话若是寻常，宝玉也就听进去了，但是今日，却格外的刺耳。
冯大哥对贾家的确是贵人，但是真正承他情的却是环老三和兰哥儿他们，嗯，当然还有琏二哥疑忌琏二嫂子他们。
总之一句话，他贾宝玉并不欠冯大哥多少，原来的一些指点和帮助，贾宝玉也承认，但是他还是觉得，远不及其他人承冯大哥情多。
他贾宝玉不是忘恩负义之辈，冯大哥对自己，对贾家，也包括对佳佳其他人的恩惠，他都要认，但是这一回关乎到自己未来自己一辈子的事情，冯大哥却给了大姐姐这样一个让人无法信服的建议，不能不让宝玉有些懊恼和愤懑。
除非冯大哥给自己一个准确可靠的说法，否则自己真的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行了，我是在意冯大哥那些细枝末节事情的人么？”贾宝玉不耐烦地道：“别说二姐姐和林妹妹早有婚约，就算是没婚约，冯大哥和姐妹们也是一起长大的，见个面算什么？至于司棋这些丫头，那就更不用提了，攀高枝儿，寻个更好的出路，也很正常。”
茗烟目瞪口呆，他没想到二爷居然一下子如此洒脱起来了？
二爷好像不是这样的啊。
以前二爷不是心心念念对冯大爷和林姑娘有了婚约却还要娶宝姑娘极为不满，背后常说冯大爷对林姑娘不是真心，是个花心浪荡子么？
便是二姑娘要给冯大爷做妾，府里上下都觉得是一桩好事儿，二爷却也不以为然，觉得二姑娘给人做妾折了荣国府的面子，可那也要分给谁做妾啊，给冯大爷做妾，这京师城里不知道多少大家闺秀小家碧玉都盼着呢。
而且以二姑娘那性子真要许给孙家，那还不几年就得折腾死？
二姑娘给冯大爷做妾名声上虽然没那么好听，但对贾家却是裨益良多，要不二爷您这婚事花费偌大，去冯家借银子，有那么好借么？要知道府里可还欠着林姑娘那边偌大一笔银子呢，林姑娘的银子可就是冯大爷的呢。
“爷，既如此，那又何必去看冯大爷在府里的行踪，冯大爷是个有本事的，小的怕被他觉察到小的在了解他行踪，日后怀疑起来，会影响二爷和冯大爷的关系啊，谁都知道小的是您的人。”茗烟小心翼翼地道。
安排茗烟去跟着冯紫英也是宝玉一时的冲动，看到大姐姐这般心神不宁，虽然不敢往那方面想，但是他还是有些担心和恐惧，万一呢？
冯大哥气宇轩扬，文武兼资，现在更是被誉为永隆一朝年轻士子中的魁首人物，再加上冯大哥胆大，而且风流之名远播，难免就在这方面没那么多顾忌。
而宝玉也无意间从母亲与老祖宗谈话间听到过似乎大姐姐在宫里很不得意，皇上年龄大了，身体也不好，基本绝足后宫，言外之意那就是大姐姐可能几乎与皇上没有夫妻之实了。
他也不是懵懂少年了，也知晓男女情事之味，一旦有了这种经历，那就食髓知味，难以自拔。
屋里袭人、碧痕以及媚人几个也都早就和他有了夫妻之实，加上和秦钟、蒋琪官他们几个黏黏糊糊的关系，自己都是深陷其中不能自拔，这万一大姐姐一时间糊涂，这铸成大错，那对贾家就是弥天大祸了。
所以他才要茗烟去跟着看一看，至于说冯紫英去了潇湘馆也好，缀锦阁也好，那都无关紧要，只要不是去省亲别墅，没去含芳阁，那就好。
至于司棋这些丫头和冯紫英在滴翠亭里那点儿事，在贾宝玉眼中更是不值一提，一个丫头罢了，冯紫英睡了她，那是她的造化，更何况司棋还是缀锦阁的人，本来就是冯紫英日后碗里的菜，更不必提。
“好了，这事儿你就吞在肚子里，谁也不许说。”宝玉恶狠狠地瞪了茗烟一眼，“你这厮就是碎嘴子，若是日后我听见谁说这事儿，小心你的皮。”
“二爷，小的如何敢去说这种事情？这不是寻死么？”茗烟赶紧赌咒发誓。
“茗烟，你要明白，冯大哥对咱们贾家的确很重要，也帮了咱们许多，但是他毕竟是冯家人，和咱们贾家还是两家人，这日后究竟会如何，还真不好说。”宝玉悠悠地道：“以前我也不在意这些，冯大哥帮着咱们，我也省一分心，可现在府里情况如此，冯大哥也有他自己一大家子人，我马上也要成亲了，这荣国府的事儿我若还是不闻不问，只怕府里人都要戳我脊梁骨了。”
“爷说得是，现在老爷和琏二爷不在，环三爷出去读书去了，大老爷又是个不管事儿的，内里事情都是珠大奶奶和三姑娘在操心，爷的确该上点儿心了。”
茗烟心中也是喜欢，二爷不管事儿固然能得清闲自在，但是想要挣点儿银子却就难了，虽说现在荣国府不景气，但是破船还有三千钉，二爷若是管事，自己日后自然就能有许多机会，银子也能大把大把往兜里揣了。
宝玉自然不清楚茗烟心里小九九，不过他倒是对府里这点儿事情不太感兴趣，他关心的是自己铁网山秋狝这一次自己的机会，牛家那边传过信来说禄王现在颇受皇上喜爱，选储机会大增，要自己把握好，甚至年龄更小的恭王也都开始崭露头角，反倒是寿王和福王、礼王似乎在皇上那里渐渐失宠，这让宝玉心里也有些发凉。
之前他也曾经多次参加过京城里的诗会文会，但是几乎都是寿王和福王、礼王以及义忠亲王世子——诚郡王几位王爷举办的，尤其是福王、礼王和诚郡王几位举办尤为频繁，诚郡王不必说，他好歹也在福王、礼王那里混了一个脸熟，但未曾想就这么突然间几位他最熟悉的皇子居然就失势了。
反倒是那个已经到青檀书院去读书的禄王一下子成了新宠，成为储君的最热门人选，甚至还有一个未成年的恭王竟然都比寿王、福王、礼王几位更被看好？
当然牛家那边的消息也说了，选储立储之事变数很大，这只是现在的初步判断，真正如何，还要看后续情况，所以这一次铁网山秋狝，须得要近距离仔细观察，看看皇上对几位皇子的观感态度，看看皇上究竟接见哪些皇室宗亲和大臣武将，从这些蛛丝马迹也能大概判断出风向变化。
但不管是谁，牛家那边也说了，这都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在铁网山秋狝期间，都能近距离接触诸位皇子，比起那些根本没有机会参加铁网山秋狝的人来说，那就占尽先机，甚至能拔得头筹了。
宝玉当然不能放弃这样一个机会，正因为如此，他也完全不赞同大姐姐所言的不要去太多接触诸位皇子，而是应该保持冷眼旁观的状态，在宝玉看来，这分明就是主动放弃了这样一个机遇。
“唔，明日冯大哥可能还要来府里，你还得要小心跟着看着，……”宝玉踌躇了一番之后，还是又吩咐道。
“啊？二爷，还要啊？”茗烟吃了一惊，苦着脸道，不是说不在意那些么？那还跟着冯大爷作甚？
“哼，你只管跟着，不要跟太紧，就是了解一下冯大爷去了哪里就行，我又没让你要把他做些什么都掌握，你慌什么？”宝玉横了茗烟一眼，他当然不会和茗烟说自己的意图。
“不是，小的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冯大爷可是顺天府丞，若是被他觉察，二爷倒是没什么，没准儿小的就会被他拿下，拉回府衙一顿板子就能要了小的命。”茗烟越想越心慌。
“你这狗才，谁让你去暴露了？你就当在府里闲逛一样，甚至和那宝祥瑞祥一块儿陪着说话，溜达，就看看冯大哥去哪里就行，这点儿事情你都办不好？”宝玉怒骂。
茗烟脖子一缩，不敢再说话。
宝玉气得直喘粗气，好一阵后才有些无奈地道：“到时候我让碧痕过来帮忙，如果你觉得不好去，那就让碧痕去帮着看着，冯大哥不会在意一个丫头的行踪。”
听得让碧痕来配合自己，茗烟才意识到这一回二爷是认真的，不知道这里边究竟有什么古怪，但是看二爷口气和模样，又不像是要对冯大爷不利，茗烟也不敢深想。
不把冯大哥和大姐姐之间的关系搞清楚，宝玉始终不能放心。
他有一种预感，这大姐姐似乎有些被冯大哥给迷住了一般，他观察到大姐姐的神色表情都很不正常，甚至有点儿迷惘和憧憬的模样，这太反常，不能掉以轻心。
反正大姐姐也就回来三天，后天就要回宫，也就是这一天一夜的事儿，只要盯紧了，有什么异常，自己就算是豁出脸去也得要去破坏这种可能性，以免日后不可收拾。
碧痕是可靠的人，让他配合茗烟，应该可以完成这个任务。

第二百九十四节 外粗内细精晴雯
冯紫英自然不知道这段时间里他已经被两个人误会了，宝琴怀疑他和李纨有一腿，现在宝玉又怀疑他和元春有了某种特殊关系。
不过要说冤么？还真不冤。
敢说那一日俏寡妇李纨一身素孝出现在自己面前时自己没有瞬间心动？敢说元春在自己表露出那副无助绝望的神色时，自己不也就头脑发热要想帮人家一把了？虽然毫无头绪，但是却还给自己挖了这么大一个坑，还不知道日后怎么来填呢。
他没在荣国府留宿。
凤姐儿都南下金陵了，平儿和红玉都跟着去了，这偷香都没了目标。
司棋那里倒是可以，滴翠亭里冯紫英也只来得及手眼温存一番，感受了司棋那越发雄伟饱满的峰峦肉感，但时间太晚了，冯紫英也还是怕被人觉察，虽说不至于什么，但总归是不好听，没地坏了自己在黛玉和探春她们那里的名声。
回到屋里时间已经有些晚了，沈宜修这几日身子不方便，冯紫英便去了女儿屋里，却见女儿依偎在一个背对自己的女子怀里睡得正香。
冯紫英一开始还以为是乳娘，但一看这刀削肩和苗条的身段，仔细一打量，那半掩的衣襟下葡萄青的湖丝肚兜隐约可见，那规模挺翘看起来养眼，但比起那生养过孩子哺乳期的妇人可差得太远了，不是那晴雯却是谁？
心中微动，本来就被司棋勾起了性子，这晴雯却是因为这样那样的缘故一直没收房，这一刻那份火热顿时就膨胀起来，竟然有些压抑不住。
悄悄走近，现在女儿脸颊上抚摸了一下，这才抢在晴雯清醒过来之前，猛然探入那湖丝肚兜里，略带冰凉的大手，又是触及到女儿最珍贵的所在，一下子就让还有些迷迷糊糊的晴雯惊醒过来，还没来得及惊叫出声来，只感觉自己就被人抱了起来，扑面而来是熟悉的气息，嘴也被粗重的呼吸堵住，伴随着起伏的脚步就往外走。
晴雯自然知道这一去就是要做什么，可这屋里还有大姐儿，乳娘请假今日回家了，夜里她就主动来带着，还有今日日子也不对，不是不方便，而是太方便，晴雯还是有些担心和忌讳，万一……
只是面对爷突如其来的热情，心中早就千肯万肯的晴雯一时间竟然说不出拒绝的话语来，眼见得就要被抱出屋门，晴雯这才挣扎着把樱唇附在冯紫英耳际：“爷，奴婢今日不方便，而且还要带大姐儿，……”
“你也不方便？”冯紫英顿感懊恼，手下意识地便往对方腹下一探，却没有那种感觉，一愣，难道这丫头心里还真的不愿意？
晴雯却早就明白过来，轻声道：“爷，不是那个日子不方便，而是奴婢日子算了算，正是这个时候最易受孕，……”
冯紫英顿时明白过来了，这丫头居然也忌讳这个，莫非沈宜修也和晴雯她们说过什么？
冯紫英稍稍一迟疑，被冯紫英横抱在怀中的晴雯何等机敏，立即就明白冯紫英在想什么，赶紧道：“奶奶可从未介意过这些，但是奶奶待奴婢甚好，奴婢不是知恩不报之辈，若是奴婢万一……，若是个姐儿倒也罢了，但若是个……，奴婢不愿意让奶奶心里起疙瘩，坏了奴婢和奶奶之间的这份感情，……”
晴雯吞吞吐吐的话语让冯紫英也忍不住心生感动。
这丫头平素看起来冷面冷心，在府里边人缘也不甚好，除了和云裳关系还好，也就是香菱那边还过得去，像宝钗身边的莺儿、文杏，宝琴身边的龄官、藕官，以及金钏儿她们，都有些格格不入，宝钗、宝琴甚至黛玉她们，也都不太喜欢晴雯这丫头，但就凭这番话，她就能牢牢坐稳沈宜修身边第一丫鬟的位置，长房乃至冯府里边便没有人能动摇她的地位。
谁说晴雯性子粗疏暴躁，谁说晴雯性格傲娇不群？这等事情却是考虑得比谁都周全。
想到这里，冯紫英内心的那番火热倒是渐渐淡了下来，在晴雯脸颊上轻轻亲吻了一下，抱起对方重新回房，坐在炕榻上，然后恋恋不舍在对方肚兜下摸索一番，这才抽出手来，点点头：“没想到晴雯你倒是这么懂规矩啊，你家奶奶知晓，只怕更要把你宠上天去了。”
“爷说错了，这不过是奴婢的本份儿，做人要知恩图报，奶奶本来就是个和善人，奴婢和云裳心里都明白，也要跟着爷和奶奶一辈子的，这些规矩也该要牢记。”晴雯此事反而有些羞涩了。
“嗯，那就说好，今日爷就放过你了，改日你却不能跑了，日后也得要替爷好好生几个儿女，……”冯紫英起身。
“爷，若真是想要，云裳在奶奶身边，爷就去二位姨娘那边吧，爷也有些日子没过去了。”晴雯掩住衣襟坐起身来，“三姨娘或许不太在意，但二姨娘可是盼星星盼月亮呢，只是不敢在爷面前说罢。”
冯紫英也有些惭愧，二尤那边自己还真有些日子没过去了，这段时间里要么在宝钗宝琴这边儿，要么在沈宜修这边，加上还在王熙凤身上留了劲儿，还有司棋和红玉，自己还真有点儿应付不暇了。
“嗯，你倒是分派起爷来了。”冯紫英笑着捏了一把晴雯狐媚子般的姣靥，“爷知道了。”
“还有，爷屋里女人也不少，就少去外边儿胡混，外边儿那些狐媚子，有几个身子干净的，……”
冯紫英苦笑，这才是真正的晴雯，一直对那一回发现自己身上有香脂味道就耿耿于怀，这张嘴有时候是真不讨人喜，就算是知晓这些，这会子说也大煞风景不是？
不过若不是这样，那就不是晴雯了不是？
听得冯紫英过来，尤二姐也是喜不自胜，忙不迭地把已经睡下了的尤三姐都叫了起来，睡眼惺忪的尤三姐索性就裹着被子便过自己姐姐这边屋里来，一边嘟囔着，一边主动滚在了床里边睡下。
侍候着冯紫英一边宽衣解带，一边说着话，等到睡下时，却见尤三姐早已经在床里边有了细密的鼾声，冯紫英颇感惊讶：“三姐儿今日怎么了？如此疲倦，早早就上床睡了，还睡得这么香？”
尤二姐也不怎么关心自己妹妹寻常行踪，她平素就在屋里，而尤三姐则是经常女扮男装出行，摇摇头：“今日回来就见她一身大汗淋漓，精神倒是挺好，像是和谁较量了一般，让丫鬟侍候她洗澡泡澡，早早就上床睡了。”
冯紫英也懒得多问，这妮子现在越发迷恋武技提升，都念叨着若不是嫁了人不方便走南闯北了，都想着要回甘肃崆峒师门去重新修炼一番了，平素也经常和吴耀青招募来的那一帮护卫武师较量，倒也逍遥自在。
见尤二姐那模样，冯紫英自然也明白，上床之后少不了就是十八般武艺使将出来，折腾得尤二姐从浅吟低唱到后来的要死要活的哭喊乱叫，最终还是被折腾醒的尤三姐来挡枪，才算是云收雨散。
见尤二姐依偎在自己怀里一副意尤不甘的模样，冯紫英也知道对方内心的想法，可谁让你自己不顶事儿呢，却让尤三姐占了便宜，“行了二姐儿，明早总归要遂你愿。”
听得这话，尤二姐这才又活泛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紧贴着冯紫英胸膛：“爷，妾身也是着急了，要说姐姐都还没有呢，只是老娘老是在妾身耳边聒噪，大姐来府里时候也说妾身和三妹不懂事，该早些替爷生个一男半女，……”
“唔，你老娘和你姐姐说得也没错，冯家人丁单薄，能早点儿生个一男半女当然最好。”冯紫英宽慰道：“只是这等事情也要讲个缘分，你和三姐儿这身子体格也是能生养，放心吧，总归会有的。”
尤二姐腻在冯紫英身边，媚眼如丝：“妾身不也是想早点儿有么？谁像三妹那样没心没肺的。”
尤三姐不乐意了，“二姐，谁没心没肺了？爷不都说了，这要讲缘分的，你这么折腾，也没见有？”
冯紫英插话打断这个话题：“好了，你们大姐珍大嫂子这段时间来府里了？”
“嗯，爷怕是也知道，大姐是来借银子，也没想到堂堂宁国府怎么就沦落到这种地步了？”尤二姐是个老实和善性子，说话也是实在，“妾身和三姐儿这点儿私房银子借给大姐也没什么，问题是偌大一个宁国府，上千号人，这点儿银子能济得了什么事儿？能支撑多久？”
“大姐不也说了，他们府里的两个当家人好像也有些不在意，成日里见不着人影儿，似乎是另有打算么？”尤三姐随口道：“也不知道这另有打算是什么打算？”
冯紫英心中一动。
他记得当初自己在永平府时，贾蓉可是专门来找过自己说过一些话的，他记忆犹新，当时云遮雾罩，但后来他也揣摩出一些味道来了，这贾珍贾蓉爷儿两也不是毫无见地，也有着某些心思的，所以后来自己才给了贾蓉一些机会，怎么这段时间却一下子却没了声音了？

第二百九十五节 利益之下，取舍艰难
“珍大哥和蓉哥儿这段时间见不着人影儿，不在京师城里？”冯紫英假作不在意地问道。
“还是在吧，只是经常外出，一出去就是好几天。”尤二姐并没深想，“珍大爷和蓉哥儿他们爷儿俩都是喜欢高乐的，爷不是也说了么，妾身和三姐儿不得去他们府里，所以妾身和三姐儿都不怎么登门，偶尔遇到姐姐过生这样的日子也就是去送礼吃顿饭便回来，倒是老娘经常去那边儿，也说这段时间不怎么见得到人。”
冯紫英原来也就给尤二尤三两姐妹说过，没有特殊情况不准去宁国府，说那边名声不怎么好，还是有些忌讳《红楼梦》书中的故事，那尤二尤三原本好好的女子却在宁国府里被折腾变成了破鞋，现在历史虽然改变，尤二尤三形象也完全不类《红楼梦》书中所描绘的那样，但尤二老实胆小，尤三粗疏豪爽，这性格上还真有点儿和《红楼梦》书中类似，所以他还是宁肯保守一些好。
尤二尤三虽然也觉得冯紫英有些夸张了，但是既然相公这么说了，她们肯定不会去违逆，平时基本不去那边，倒是尤氏还经常上这边来。
贾珍和贾蓉平素都是没什么事情的，就是些狐朋狗友在一起高乐，但现在宁国府这么拮据，论理要么贾珍父子就该出去想办法找银子，借也好，抵当也好，总该要去做，但现在却全部甩给了尤氏，父子俩不见了踪影，这显然有些不合情理。
冯紫英凝神沉思。
当初贾蓉来永平府吞吞吐吐云遮雾罩地给自己说了不少话，他一直以为是贾蓉也想要学着荣国府一样，把自己倚为靠山，寻些生财路子，所以后来自己也给了一些照顾，让他和贾瑞一道与王熙凤在从内喀尔喀人那里赎回京营将士一事上挣了一些银子。
但是再后来他仔细了解到贾蓉祖父也就是贾珍老爹贾敬的情况之后，就意识到自己先前恐怕没理会到贾蓉的一些意思，只是后来贾蓉又再也没有往那方面说过，他也就按兵不动，静待观察。
当初贾蓉来说事儿的时候只怕是带着某种意图的，甚至可能是贾敬的授意。
贾敬不知所踪，但绝不可能病死玄真观，多半是潜逃江南去为义忠亲王做事去了。
在离京之前恐怕也考虑到了南下替义忠亲王卖命也是一场押注，未必就能有个好结果，那么为了避免身死族灭，两头下注应该才是明智之举，所以才会让贾蓉来找自己。
但贾蓉没完全理会到贾敬的意图，再加上也担心原本没事儿自己抖落出来反而是抓屎糊脸，没事儿找事儿，所以也就说得半真半假吞吞吐吐，弄得自己当初也没能明白对方意思。
照理说，如果贾珍贾蓉父子要两头下注，应当要好生和自己交好才对，但现在看来，这半年贾珍贾蓉父子却还和自己保持着不冷不热的架势，贾蓉甚至还不及年前和去年的时候那么对自己热乎了，这却是有些奇怪了。
或者是贾珍贾蓉父子另有打算了？问题是这另有打算会是如何打算，这也是冯紫英想不明白的。
但不管怎么说，这贾珍贾蓉父子俩肯定是有些猫腻的，倒是需要好好查一查。
第二日便是中秋。
大周规制，中秋放假一日，冯紫英便可以不去衙门办公，难得休息一日。
一夜折腾，晨练也少不了，冯紫英起床时也都是辰初了。
早间与沈宜修一道用了早饭，冯紫英便去了宝钗那边。
宝钗宝琴二人今日是要去荣国府那边拜见元春，毕竟都是亲戚，这份关系还需要维持，宝钗宝琴也不是不懂礼数之人，自然要把这些事儿做好。
马车辚辚，缓缓向金城坊那边驶去。
既然是要陪着宝钗宝琴姐妹俩过去，冯紫英自然就不骑马了，一道乘车。
“相公似乎有些情绪不高，难道是昨日娘娘召见，有什么意外么？”宝钗小心地观察着冯紫英的神色，昨晚冯紫英在长房那边歇息，今日见面就感觉到相公似乎有些兴致不高，这却让她有些诧异。
“唔，是有些事情。”冯紫英也没有隐瞒什么，“大姑娘在宫中呆得久了，也就有些了一些想法，不过在我看来，她的那些想法太不切实际，除了徒增烦恼外，如果轻举妄动的话，还会给自身带来莫大麻烦，昨日和大姑娘说了许多，表面上大姑娘似乎听进去了，但是也不知道这睡一晚上起来，会不会有改变心意，一意孤行呢？”
“不至于吧？”宝钗也吃了一惊，“是什么事情，让相公也如此焦心？”
一旁的宝琴也有些好奇，“是啊，大姐姐才智过人，府里交口称赞，而且言语中对相公也是颇为推崇，相公的话她应该要相信才对。”
“寻常事情也就罢了，涉及到自身乃至于贾家一族的兴衰，我不过是个外人，也未必就会轻易信任。”冯紫英摇摇头，“我也能理解大姑娘的急切心情，但是有些事情欲速则不达，而且当下局面混沌不堪，睁大眼睛稳住心神才是明智之举，稍不留意坠入彀中，只怕就很难脱身了。”
冯紫英没有明说，但是宝钗也能猜测出一二，能涉及到贾家一族兴衰的，除了宫中那些事儿，还能是什么？
“可是选储立储之事？”宝钗沉吟着道：“外边儿都在传说皇上身体这两年一直不太好，所以会在此番铁网山秋狝上选储定储，莫不是大姐姐也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只是大姐姐又无子嗣，难道要去押注某位皇子，攀龙附凤？”
宝琴的目光也落在冯紫英身上，显然是早就在这个问题上和其姐商讨过。
冯紫英略感意外，看样子两姊妹并没有只是局限于家里这点儿事情啊，居然连朝中这些事情也知晓。
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说明，这皇上选储立储之事在京师城里传得多么沸沸扬扬，朝野内外，上至皇室宗亲文臣武将，下至寻常百姓市井小民，都知晓了，甚至在茶余饭后还成了热点新闻。
也就是因为犯忌讳，否则像《每日新闻》这些报刊，估计早就刊载相关消息了。
但是据冯紫英所知，《每日新闻》依然从侧面经常刊载某个诗会文会的情况，这些诗会文会肯定都是某位皇子或者与某位皇子亲近的文人发起的，或多或少，甚至是有些偏向的为某位皇子摇旗呐喊，当然这得说银子。
曹煜曾经专门来汇报过，问冯紫英需不需要在这方面有所引导和倾向，但冯紫英没有表态，只说暂时可以按照《每日新闻》定下的规矩，这种夹带私货的文章不能太过明显露骨，另外可能也需要支付一些版面费，这和其他文章几乎就是反着来的，还需要给《每日新闻》付费。
这个时候也就能看出来《每日新闻》的价值和重要性了，但即便如此，真正理解《每日新闻》价值的，冯紫英相信现在还只有他自己，其他人不过是觉得有些用处，却不知道舆论，尤其是具有强大公信力的这类报纸一旦被人掌握，稍稍带些节奏，或者引导一下舆论方向，就能把一个地方的民间舆论风向给左右了，其威力甚至要超过朝廷官府的邸报和通告。
这也是冯紫英不但要大力打造扶持《每日新闻》在京师乃至北地报刊中的绝对权威性和影响力，而且也还要扶持另外一二小报，与《每日新闻》形成呼应，不能让《每日新闻》唱独角戏，而要互相配合，那样效果会更好。
冯紫英甚至还让贾琏着手在扬州也办了一份报刊，取名《江南之声》，以时政策论为主，兼顾一些商业消息，其中以物色一些较为倾向于朝廷政策的南直隶士子作为主要约稿对象，哪怕是多花费一些钱银，暂时不考虑盈利，也要先把它做起来。
贾琏对此还很有些不以为然，认为海通银庄扬州号的盈利本来非常好，却要拿出一块来办这个《江南之声》，实在有些不划算，冯紫英没有给他多解释，只要求他必须要办好，至于花销多少银子，可以额外计算。
“没想到妹妹居然能想到这一出，不简单呢。”冯紫英颇为欣赏地点点头，“嗯，大姑娘的确有此心，不过不仅仅是为她自己吧，可能也有宝玉的缘故，贾家现在境况不佳，大姑娘也有些着急了。”
“宝玉？”宝钗微微蹙眉，“因为牛家和长公主的缘故？听说那永宁长公主也是一个十分喜欢出入于宫中的宗亲，很受皇上的宠爱，莫不是宝玉和大姐姐都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妹妹料事如神啊。”冯紫英笑了起来，“那妹妹觉得这样做合适么？或者说，妹妹觉得他们这么做，值不值得？”
宝钗一时间没有说话，面对这种情况，谁又敢说不动心？
尤其是贾家现在的情形已经到了再拖下去可能就真的要一蹶不振了，有这样一个机会，怎么可能忍得住？

第二百九十六节 山遇
想当初母亲和自己不也是打过进京选秀的主意么？宝钗心中百味陈杂。
谁不知道当今皇上的年龄给大姐姐和自己当父亲都绰绰有余，还不是幻想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但自身能飞上枝头变凤凰，而身后一家人也能因此成为皇亲国戚，不可一世。
但现实往往是无比残酷的，看看大姐姐从十三岁进攻当女史开始，接近十年光景，明面上也爬到了贵妃的身份上，贾家也成了国丈人家。
但实际上呢，大姐姐却和守活寡差不多，而且关键是她自己和贾家也从中并未得到多少实质性的利益，给姨父一个江西学政就算是对大姐姐和贾家的一个交待了，可大姐姐却要付出是一辈子的青春代价。
想到这里宝钗就不寒而栗，如果自己当初也懵里懵懂走上这条路，也许自己就会和大姐姐一样，不，甚至还不如大姐姐，薛家的情况可远比贾家差多了，自己只怕在宫中还不知道会受什么样的夹磨呢。
大姐姐大概也是饱受这种折磨，才会想到殊死一搏，为她自己，也为贾家博取一条出路吧？
只是就这样一条路也一样不好走，极其考验操作者的眼光，而且其中也充满了无数变数，某种程度上来说也还是运气，可一旦选错其付出的代价更是可能是家族的毁灭。
若非走投无路，谁又愿意来走这样一条险路？
见宝钗脸色变幻不定，冯紫英也约摸猜测到了一些，毕竟《红楼梦》书中不也说宝钗当年进京也存着选秀的心思么？只不过后来宝钗从未提起，可能宝钗也未必知道自己这个“过来人”知晓这一点。
估摸宝钗这是在感悟或者后怕当初的天真幼稚，一入宫门深似海这句话还真的以为只是无聊文人的感慨不成？那都是无数后妃宫人斑斑血泪凝结而成，非外人能理解的。
冯紫英倒不太在意，每个人，每个家族都有权追求更美好的生活，这无可厚非，只是在追求和争取的路径上却需要慎重。
薛氏母女进京时有过这样的想法很正常，但是在斟酌掂量之后果断放弃，也同样没错，就像现在选择了自己，一样也是经过权衡的，并非单单只是因为宝钗对自己倾心那么简单。
即便是宝钗对自己倾心，那也不完全是冯紫英这个纯粹的个人，而是冯氏家族嫡传独子，蓟辽总督的独子，本身还是新科二甲进士兼庶吉士，文武兼资，前程似锦，这种种因素混合在一起，才能让宝钗倾心。
但话说回来，冯紫英本人这个存在，不就是这样一个各种特性因素结合起来的一个综合性角色么？难道还能有一个苍白单一的素人冯紫英不成，那也就不成其为真正的冯紫英了。
所以冯紫英对这一点很是看得开，甚至非常理解，也不认为这样的感情就夹杂了世俗或者就不纯粹了。
宝钗宝琴都一直没有回答冯紫英这个问题，任凭马车行进的辘辘声在空气中回荡。
一直到进入荣宁街时，宝钗才似乎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一般，温声道：“相公，妾身不想说贾史王薛同气连枝，也不想说大姐姐和贾家那么做是否明智，但请相公看在妾身和林妹妹以及二妹妹情分上，也看在贾家这么些年和相公以及冯家的关系上，帮一把大姐姐和贾家，妾身和林妹妹以及二妹妹她们必定会感同身受，……”
冯紫英心中微动，前世中不少人都说《红楼梦》书中的宝钗现实冷酷，是个精致利己主义者，但真正接触到了宝钗之后，冯紫英却觉得并非如此。
宝钗她也就是一个二十岁的世家姑娘，或许家世出身和种种经历会让她不得不在涉及到薛家和自身的许多事情上要权衡算计，但是其本质却是纯善的，对于一个女孩子要求太高，冯紫英不认为那是客观的。
能说出这一番话来，也让冯紫英心里感慨中夹杂几分满足，没有辜负自己的眼光。
宝琴也附和道：“是啊，相公，冯家和贾家关系莫逆，于公于私，于情于理，相公也应该想办法帮大姐姐和贾家一把。”
冯紫英伸手在宝钗和宝琴膝盖上拍了拍，温柔一笑：“相公知道怎么做，不过那也要大姑娘和贾家认可同意才是。”
马车依然停在了东南边儿的杂院里，李纨、迎春、探春、黛玉、湘云、惜春乃至于岫烟、李玟、李琦也都迎了出来，甚至连难得露面的妙玉都出现了。
宝钗宝琴鲜有以冯氏二房家眷身份出现，而且还是要去拜见贵妃娘娘，所以府里女眷们也都倾巢出动了。
冯紫英就懒得去凑热闹了，虽然她不可避免的依然会在女孩子眼中停留，成为中心，只是这种换了在现代那就是典型修罗场的环境，对冯紫英却是无比友善，甚至格外幸福。
一行人簇拥着宝钗宝琴姐妹一起往大观园里走去，在大观园门口也碰上了宝玉和茗烟、袭人、碧痕等人。
少不了又是一番见礼寒暄，只是已为人妇的宝钗和宝琴再不可能和宝玉像以往那样，虽然表姐弟之间的亲近感依然还在，但是已经要保持了一定距离了。
看着宝姐姐珠圆玉润娇媚无比的玉靥，还有宝琴依然灵韵十足晶莹剔透的俏眸，双姝巧笑嫣然，再看看和她们一道谈笑欢颜的林妹妹和二姐姐，宝玉没来由的一阵心痛，痛得让他竟然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连茗烟和袭人都觉察到了宝玉脸色骤然变得苍白无比，袭人赶紧扶着宝玉小声问道：“二爷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怎么一下子脸色都变了？”
“嗯，没来由的一阵心绞痛，让我有点儿喘不过气来。”宝玉假意抚胸，竭力让自己维持着形象不坠，“怕是昨晚没睡好，夜里醒了两次，……”
“那怎么办？要不奴婢去和三姑娘与珠大奶奶说一声，二爷便不陪着宝姑娘琴姑娘她们去见贵妃娘娘了。”袭人有些心慌，连忙道。
“唔，你去和三妹妹说一声吧。”宝玉点点头，“也莫要说太多，就说我昨晚没睡好，有些乏了，先回去喝口茶，休息一下。”
袭人连忙去和探春说此事，而宝玉便在碧痕与茗烟陪着倒转回往东走，径直回怡红院里去了。
探春一听宝二哥身子不适，赶紧问道有无大碍，袭人解释了一番之后，才算是稍稍让探春放下心来。
一干人并没有太在意宝玉的离开，本来今日都主要是女眷们的小聚，去觐见贵妃娘娘是一桩事儿，大家伙儿重新聚在一起，重回大观园，可以由着性子尽兴说说话，这才是大家最期盼的。
进了大观园里，从沁芳亭过了沁芳溪，沿着甬道一路向着沁芳闸桥那边走去，秋高气爽，艳阳高照，今日也是天公作美，微风徐徐，达摩庵、栊翠庵比邻而居，与玉皇庙一道与沁芳闸桥遥遥相对，路边竹编笆篱形成一道优美的弧形栅栏，倒像是一具漂亮的艺术品。
一行人从沁芳闸桥绕道牌坊前进了太观楼，早有抱琴、承恩等人在前面肃立。
待到去通报之后，很快抱琴便出来传下话来，让姑娘们都进去。
冯紫英见女眷都进去了，只剩下自己一人，倒也清闲自在。
贾环一干人在大观园门口就被他打发走了，他本来就是来陪人的，没必要还让别人陪着自己。
索性就沿着含芳阁外边儿绕着这省亲别墅和沁芳溪之间的小道而行，柳堤上的柳树只剩下光溜溜的枝条，但在风中摇曳，也别有一份韵味。
冯紫英一直走到和芍药圃、红香圃遥遥相对的柳叶渚，这里有一条石板阶梯向东可以绕到嘉荫堂背后那条大路上，直接上凸碧山庄，也可以向西一直经过蘅芜苑门前走折带朱栏板桥走到大观园的西北角上，那里有一处石山。
山上也很是花了一些心思，布置得精美华丽，夏日里草木葱茏，山石烂漫，沁芳溪从石山砌成的一处石洞穿过，跨过这一出溪流石洞便是蓼汀花溆、芭蕉坞和蔷薇远所在了。
冯紫英在山上站着遥望四周，从这里向东能看到宝钗原来住过的蘅芜苑，蘅芜苑背后就是凸碧山庄和省亲别墅的后半部分——嘉荫堂，向东南就是省亲别墅的主体建筑群落了，往南眺望，那是除了大观园里除了省亲别墅建筑群的另外一片建筑群，从小巧别致的芭蕉坞、蔷薇院、红香圃，再到以花木萦绕的荼蘼架、木香棚、牡丹亭、芍药圃和榆荫堂，也是大观园里风景最好的一片。
越过这一片再往南，那就是以暖香坞、稻香村、芦雪广、藕香榭、秋爽斋以及更远一些的缀锦楼和潇湘馆这些姑娘们居住的院落建筑了。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山下石板径传了过来，先是急促，但是上了几级阶梯，却又放缓了下来。
“铿哥儿，可是你么？”未见其人，先见其声，有些犹疑，略带惊惶和讶异，还有些不解不信，待到那裹着一身月白素孝比甲长裙风流身段，和带着几分忌惮、惶恐和不为人觉察的期待面庞出现，冯紫英才确定，这女人还真来了。

第二百九十七节 就这？
来人自然就是李纨。
在一行人簇拥着宝钗宝琴往大观园里走时，冯紫英就给伴着迎春的司棋使了个眼色。
饶是司棋豪放大胆，也被冯紫英这种行径给吓住了。
她还以为冯紫英昨日在滴翠亭里手眼温存没能得逞心有不甘，所以非得要选在这大白天里，姑娘们都在的时候行那等事，这如何使得？
若是被人发现拿住，只怕冯大爷没啥事儿，但司棋自己就真的要被撵出荣国府都算是轻的了。
只是冯紫英给她使了眼色，她却不敢违背，只得乖乖寻机会跟在冯紫英身后，冯紫英这才交代她寻机会给李纨带话，让她趁着大家去觐见贵妃娘娘时，来园子里石山上找自己，自己有话对李纨说。
司棋那怀疑的目光让冯紫英也是忍不住训斥对方别瞎想，是有正经事儿，只是却很难让司棋相信，但司棋还是应允下来。
没想到李纨来得如此之快，自己刚上石山，风景还没看够，李纨就来了，难道这女人没去觐见？
“大嫂子来了？”冯紫英负手点点头，含笑示意：“我还以为嫂子要等一会儿才能过来呢，没想到嫂子来得如此之快。”
李纨背后跟着她的贴身丫鬟素云和碧月，冯紫英也是认得了，两个十分忠心的丫头，那碧月好像还和宝玉屋里的碧痕好像是堂姊妹。
听得冯紫英这似乎带着深意的话语，李纨微微色变。
当她接到司棋的话语时便惊得一激灵，这个时候冯紫英让自己去院子西北角的石山上去会面？这是有何居心？
司棋这小蹄子是个桀骜不安分的，李纨早就知道。
缀锦楼若非司棋平素里出面吆喝着，迎春那丫头只怕早就被外边儿这些管事婆子和后厨那些人给欺负够了，也幸亏是司棋性子悍野泼辣，加之又有王善保夫妇作为后盾，所以缀锦楼才能过安稳日子。
迎春要给冯紫英做妾这事儿是定了下来，连老祖宗和自家婆婆都装作不知道一般不吭声，显然是不太认可但是却又没法拒绝。
孙家那边断了亲事，迎春这么大了，大老爷有贪图银子，一门心思要把这亲事当成生意来做，差孙家那么多银子自然就只能是冯家来还了。
定了这门亲事，二丫头心里也就踏实了，而司棋便越发活跃，在其中穿针引线，素云都说几次看见司棋那小蹄子和冯紫英有些牵牵绊绊，眉目间更是春意昂扬，有可能都被冯紫英把身子给破了。
今日李纨仔细一观察便知道外边儿传言不虚，这司棋铁定不是黄花闺女了，看那散乱的眉尖汗毛，还有那走路扭腰摆胯的姿势，就能知道这小蹄子铁定是偷吃了禁果。
不过李纨也是金陵大户人家出来的，也知道像这种姑爷偷吃女方陪房丫鬟的事情并不少见，许多女人甚至主动用陪房丫鬟来固宠，只是这二丫头还没有过门，司棋却先偷吃了，这就有点儿不合规矩了。
不过李纨也知道就算是迎春知晓了，只怕也不会说什么，现在二丫头大事已定，随时都是眉花眼笑，一反以往愁眉苦脸的模样，被说是司棋偷吃，就算是冯紫英破了她自己的身子，只要能讨得冯紫英高兴，只怕二丫头都不会拒绝。
司棋和冯紫英有了这种关系，自然也就算是冯紫英的人了，这等时候却要知会自己让自己去蓼汀花溆边儿上的石山上去见面，不得不让李纨感到惶恐不安。
那蓼汀花溆依山傍水，风景甚佳，但是却偏处在园子西北角上，那石山就在蓼汀花溆跨过一个石洞上山所在。
原来宝钗还住在蘅芜苑的时候，那么去蘅芜苑还可能要走蓼汀花溆那边过，但现在蘅芜苑空着，自己两个妹妹住在榆荫堂，连红香圃、蔷薇院那边都少有去，更别说走到蓼汀花溆去了，也就是说等闲没人会走到那里去。
这石山虽然名义上说是石山，但其实也是在石块垒砌之后又运来大量泥土，并移植了许多花树灌木在其上，夏日里也是凉意悠悠，但秋冬季节，除非是太阳高照的日子，平素就有些风大冷峭了。
强自稳住心神，李纨故作镇静，“铿哥儿召唤妾身来，可是有什么事儿？早知道就在牌坊门口说就好了。”
冯紫英看了一眼都有些紧张，甚至表现得“虎视眈眈”的素云碧月二丫头，微微皱眉，“嗯，是找大嫂子有些话要说，素云，碧月，你们俩先下去，我和大嫂子说一会儿话，很快就下来。”
这话一出，三女皆惊，李纨是脸色苍白，而素云碧月则是相顾失色，但谁都不敢搭话，也不敢反对。
好一阵，李纨才弱弱地道：“铿哥儿，素云和碧月是妾身的贴身丫鬟，若是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冯紫英摇摇头，“这不是你我的事儿，关系到其他人，法不传六耳，素云碧月，你们下去吧。”
冯紫英语气不容反对，素云碧月都吓得低垂下头，微微颤抖，却又不敢抛下自家奶奶。
李纨也是全身轻颤，有心不答应，但是想到冯紫英现在的威势，贾家对他的倚仗，最重要的兰哥儿日后都还要靠他，这话便永远不敢出口。
贾环现在去了青檀书院，据说连最有可能身登大宝之位的禄王也在青檀书院，和环哥儿是同学，这等机会贾兰是断不能失去的。
罢了，罢了，这厮若真是要行那不轨之事，自己却又能如何？
自己也不是黄花大闺女，权当被蝎子蛰一口罢了。
怕就怕这厮日后还要长期纠缠，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久而久之，肯定会被府里人觉察，自己日后就无法见人了，这却如何是好？
李纨内心也有些失望，原本以为冯紫英是个昂扬男儿士子英雄，以往也隐约知晓对方喜好这一口，但男人又有几个不喜欢漂亮妇人的，只是用这种方式来得到自己，却未免太过下作了，让她内心原本对冯紫英的那一份仰慕和倾心荡然无存。
“素云，碧月，你们下去吧，看样子冯大爷是有重要事情要和妾身说呢。”李纨语气变得有些冷漠，却不容置疑，吩咐道：“看着点儿，没有我的吩咐，不要人过来。”
素云碧月离开时望向冯紫英的目光都有些说不出的痛恨，原本都说冯大爷是个英雄了得的人物，却没想到居然会来这一手，主意打到自家奶奶身上来不说，而且竟然还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野地里来行这等恶行，委实让人不齿。
冯紫英看三女的表情，估计多半这三人都有些误会了，但他也懒得多解释，一会儿说清楚也就行了。
待到素云碧月下了石山，冯紫英这才走前一步，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吓得李纨花容失色，忍不住捏住袖角和腰带，哀求道：“铿哥儿，切莫在这里……”
冯紫英一愣，这才明白过来，哑然失笑：“大嫂子，可能你有些误会了，我是有些话要和你说，不方便别人听见。”
李纨根本不相信。
她也听府里人传过冯府那边儿的消息，说冯紫英是每晚无女不欢，便是现在已经两房妻室，还有媵妾，以沈氏和宝钗宝琴以及二尤那等水准，再加上如晴雯、金钏儿玉钏儿、香菱、莺儿这么多女子，还有被他破了身子的司棋，都还不能满足他。
听说还在外边有女人，这等时候把自己叫到这石山上来，不是想要图自己身子，还能是什么？自己又有什么不能见人的花非要到这等隐蔽的地方来说，兰哥儿的事情，又有什么不能见人的？
“铿哥儿，请你自重，……”李纨还要哀求，冯紫英却有些啼笑皆非，也有些不耐烦了，“好了，大嫂子，我是有正事儿问你！”
被冯紫英提高声调一吼，李纨一个激灵，却见冯紫英并没有逼近，只走了那一步，便立住了脚，而且脸上也并无那等恶行恶色的轻佻行径，心里诧异之余，也松了一口气：“铿哥儿，你要问什么？”
“听说粤海将军邬见章意欲将女儿许给环哥儿，可有此事？”
冯紫英的话让李纨一愣，难道冯紫英就是专门来问这事儿，并没有其他意图？
就这？
“是有此事，是上个月的事儿了，邬家托人上门来，可老爷不在，老祖宗和太太就见了客人，说了一阵后，考虑到邬家家主已经卸任了粤海将军，岭南太远，虽说是老一辈的交情，但是现在都不怎么走动了，而且邬家女儿情况也不清楚，听说也不是嫡出女儿，所以老祖宗和太太就婉拒了。”
李纨一听是这个，心里放下大半，连忙解释道。
“这么简单？”冯紫英淡淡地道：“邬家在岭南可是大户望族，邬见章在本地也是极有声望，加上和贾家的多年交情，这等婚姻之事难道就这么轻率拒绝了？我好歹也还是环哥儿的半师半长，府里连宝玉婚事都要征求我的意见，怎么环哥儿的婚事却连其他任何人都没有提起，就无声无息地拒绝了？”

第二百九十八节 夺心
李纨心里打了个突。
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眼前这个铿哥儿可不是哪家纨绔公子哥儿，他可是翰林出身的顺天府丞，实打实四品大员，这陡然脸色一正，那气象顿时震得李纨心里就是一个激灵。
老祖宗和婆婆貌似不经意地婉拒了邬家的提亲，看起来是嫌弃邬家主人邬见章已经不是粤海将军了，又或者觉得邬家和贾家这么多年关系有些淡了，但李纨还是能隐约猜测出一二来。
邬见章虽然不是粤海将军了，但邬家在广东根基深厚，邬见章这种武将，随时可能再次起复，就像冯紫英老爹一样，还不是大同总兵免职，一年时间就又出任榆林总兵，再干两年就升任蓟辽总督，武将起复甚至比文臣更容易，只要时机合适，朝廷随时可能重新启用，这一点贾家不可能不知道。
如冯紫英所言，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拒绝了，而宝玉呢？论亲近似乎还不及贾环和冯紫英的关系，却屡次三番询问征求冯紫英意见，这里边儿那点儿猫腻连自己都瞒不过，如何瞒得过冯紫英？
还不是担心贾环姻亲如果是如邬家这种大户望族，一旦成亲之后，贾环若是读书再有成，那就真的彻底把宝玉给压过去了，这荣国府日后真的谁来当家都不好说了，虽然理论上贾环这种庶出子不会接掌家族宗门，但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万一贾环日后科举高中，仕途发达了，贾家难道还能将贾环拒之门外？便是老祖宗和婆婆也做不到，两位老爷就不会答应。
只是这等情况下，李纨也不好回答。
当时她也听到了老祖宗和婆婆提起，但是都没怎么说原因便婉拒了，唯有李纨内心清楚这里边的情况，但都无法宣之于众，也不可能有什么能拿得出来的理由。
李纨见冯紫英目光灼灼盯着自己，心里更发慌：“妾身也不是很清楚，这是老祖宗和太太定下来的，兴许是觉得邬家不太合适吧。”
“是么？”冯紫英嘴角浮起一抹奇异的笑容，“大嫂子，你也这么想？真的是不合适，还是太合适了？日后若是兰哥儿也遇上这种事情，你会怎么做？”
李纨心中猛然一抖，果然来了，这是要用兰哥儿来威胁自己么？
“铿哥儿，环哥儿的婚事是太太来决定，轮不到妾身插言，至于兰哥儿，那是另一回事。”李纨小心翼翼地避开对方话语里的“陷阱”，“您这是打算要找太太她们问个究竟么？恐怕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政世叔走之前还说了，让我帮忙照拂贾家的大小事情呢，我过问一下，没问题吧？”冯紫英冷冷地道：“大嫂子觉得有问题？”
语气里似乎有了隐隐的威胁，李纨骇得连忙摇头：“妾身怎么会觉得有问题，只是太太毕竟是环哥儿嫡母，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太太做出任何决定都是理所当然的。”
冯紫英当然知道对方所言在理，王氏是贾环嫡母，别说自己，就连赵姨娘也没资格过问贾环婚事，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自己作为贾环半师半长，整个贾府事务都要仰仗自己，自己又有什么事情不可以过问？
李纨被冯紫英目光逼得躲闪，忍不住求饶：“铿哥儿，这事儿都过去了，您若是要追究，那也只能去找老祖宗和太太，切身当时虽然在场，但是也轮不到妾身插言，……”
“哦，你也觉得此事不妥？”冯紫英笑了起来。
李纨连连摇头：“这等事情轮不到妾身表态。”
见李纨哀怜求饶的模样，一身素白的裙服勾勒出妖娆身段，如此近距离，气息可闻，冯紫英心中也有些心猿意马，嘴角笑容更甚，看在李纨眼中，惊惧之心更甚，忍不住道：“铿哥儿，宝钗她们可能很快就要过来去看一看以前住过的蘅芜苑，……”
冯紫英一愣，这才明白过来，这小妇人是被自己吓坏了，可能也许被自己的一些名声所误，忍不住笑起来就有些想将错就错，“大嫂子好像有些误会了我啊，怎么，这是把我当成了色中饿鬼还是登徒子？这光天化日之下，难道大嫂子觉得我会做些什么？”
话挑明，李纨心中也是一颤，这是真的要对自己下手了？先前那些话不过是些由头借口？果真还是看错了对方，这心情反转，让李纨全身发软，忍不住靠在身后的一处假石山上，双拳紧握衣襟，“铿哥儿，妾身也算是你嫂子，你切莫要……”
原本并没有多少企图的冯紫英也被李纨这楚楚可怜的模样勾得有些心火上涌，上前一步，将对方抵在山石上，似笑非笑地道：“如果我一定要呢？”
李纨脸色苍白，心中狂跳，尤其是这个男人前行一步，身上浓烈的男人气息扑面而来，只把她熏得心神恍惚，尤其是剑眉朗目下那张神采飞扬的脸，更是迫得她几乎要仰躺在山石上。
“铿哥儿，兰哥儿蒙你教导，日后还要靠你多帮扶，妾身很是感激，但是妾身已是人妇，不能有辱门风，还请铿哥儿你放过妾身，……”
冯紫英看着对方几欲闭上眼睛任人宰割的模样，心痒难熬，但是却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做什么，不过是兴之所至想要逗弄一下这个俏寡妇，他也还不至于在这种情形下有什么不轨之举，那也太败人品了。
轻轻抬起俏寡妇的下颌，冯紫英放开，又在对方俏颊上捏了一把，这才后退，把手指放在鼻尖嗅了一下：“嗯，没想到大嫂子却也喜欢这种香脂，泉广合的桂花浸润了龙涎香吧？回味悠长，余香袅袅啊。”
李纨大羞之余也是惊骇无比，这等香脂本来就是女人家的私密，没想到这厮居然一闻就闻出来了。
那也罢了，女人都要用香脂，只是这泉广合的香脂却还用了龙涎香，价格奇贵，主要原因就是龙涎香和花粉花精油浸润在一起，才能持久。
而龙涎香又有催情作用，所以未出阁的女子是不能用的，只能是妇人才能用，但像她这种寡妇若是被人知晓用了带龙涎香的香脂，也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当然泉广合的香脂最上品的，或多或少都带有一些经过稀释后龙涎香，只有这样才能保持花精油的持久效用，但价格上却是比寻常香脂贵上十倍。
李纨平素也没有多少花销，除了一门心思放在贾兰身上外，就连衣衫都做得不多，香脂香粉这些也所用不多，今日所用这个也是去年与王熙凤一道在泉广合时所购，平素用得很少，谁曾想今日却鬼使神差用了，还被这家伙给闻出来了。
见李纨脸色忽红忽白，内心惶恐无比，冯紫英却不知道这里边的故事，还觉得这女人怎么突然变成这副模样，真是不可貌相。
平素家里沈宜修、尤二姐都要用泉广合的香脂香粉，所以他也知晓一些，便是宝钗和宝琴也要用，不过是用的另外一家天外楼的。
冯紫英松开手，笑着摇头：“大嫂子，环哥儿的婚事，我是要找机会和老太君和太太说一说的，也请大嫂子帮着敲一敲边鼓，我觉得这门亲事不错，嫂子也请放心，兰哥儿的事情我是放在心上的，保管不会让嫂子失望。”
李纨神情恍惚，此事哪还有心思去想其他，冯紫英说什么就是什么，一直到冯紫英离开几步，她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心里既惊又忧还怕。
她有些不明白冯紫英意欲何为了，若说此人是柳下惠般的正人君子，她是不信的，单单是他之前的举动非君子所为，但要说他是色中饿鬼，但也就是一个轻薄举动，并无其他实质性的行径，先前自己实际上已经放弃了抵抗，准备任他为所欲为了，人家却收手了。
至于说提及兰哥儿，倒是让李纨稍稍心安，起码这厮还不至于用这个来要挟自己，否则李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只能主动就范了。
素云碧月见到冯紫英施施然下来，却没见着自家奶奶，都是脸色苍白，不敢正视冯紫英，冯紫英也不理睬二女，扬长而去，却见一会子之后大奶奶一瘸一拐从山径上下来，都忙不迭地迎上前去扶着：“奶奶，您怎么了？”
那碧月性子要燥一些，早已经咬牙切齿地咒骂起来了：“这冯大爷如何敢这样？光天化日之下行如此恶行，奶奶您身子可受得了，需不需要去请郎中……”
素云早已经红着脸啐了一口：“小蹄子，奶奶都被折腾成这样了，如何能去请郎中？”
李纨也是被二女的虎狼之词给弄得脸色大红，又气又怒又好笑：“你两个小蹄子，少在那里胡说八道，我是脚麻了，不小心下来时扭了一下，哪里有你们说的那等龌龊事，铿哥儿是和我说环哥儿与兰哥儿的事情，你两个小蹄子再要乱讲，仔细我揭了你们皮！”
素云碧月都不敢置信，讶然看着奶奶，但见奶奶衣衫规整，鬓发端正，好像还真的没有其他异常，唯有这脚步有些虚浮，还一瘸一拐，有点儿像是传闻中的那等情形，也难怪她二人误会。
再一想这一会子工夫时间的确没多长，好像也的确不像，二女是贾珠去世之后才跟着李纨的，所以未经人道，对那男女之事也是一知半解，不过是听府里那些婆子妇人只言半语了解，这会子才算是放下心来。
“奶奶，冯大爷真的没怎么……”还是碧月胆大，张口问道。
“没怎么。”李纨素来是好性子，所以也把二女养成了说话无忌，“他能做什么？我好歹还是他嫂子，……”
只是说这句话时想到冯紫英将自己逼到山石上仰躺，他身体几乎要挤进自己身体里，最后那一挑颌捏颊，更是让自己几欲晕厥，这难道是当小叔子能做的不成？

第二百九十九节 嬗变
茗烟偷藏在山石间看见李纨妖娆的身段晃悠着下了山径，这才抹了一把冷汗，悄悄地走出来。
冯紫英往这边走的时候，他就远远吊着，不知道这位爷怎么会突然想起往这边儿走了，难道也要去看一看原来宝姑娘和琴姑娘的居所？
心中虽然纳闷儿，但是他还是小心的跟在其后。
冯紫英一直走到石山上，这居高临下，一览无余，所以茗烟无奈只能钻进山石间，从岩缝石罅中钻上去，而且还不能靠太近。
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这还真的看到了西洋景儿，跟着来的居然是珠大奶奶？！
这简直颠覆了茗烟的三观。
怎么会是珠大奶奶？
如果是司棋或者紫鹃这些姑娘们的丫头，他也不会奇怪，甚至是二姑娘或者林姑娘要来和冯大爷幽会，那也说得过去，顶多就说是作风不谨罢了，可珠大奶奶怎么会来这里？
碰巧了，显然不可能。
虽然还带着素云碧月，但是茗烟也知道这两位是珠大奶奶的贴心人，珠大奶奶什么都不避讳这二女的。
茗烟几乎是屏住呼吸地看着珠大奶奶上了山，他蹑手蹑脚的从侧翼的山石里攀爬过去，终于看到了山上那一幕，果然是冯大爷在等着珠大奶奶。
茗烟脑袋都要炸了，这二人怎么会选在这里见面幽会？
这天气也有些凉意了，也不怕受凉生病，冯大爷也太喜欢特立独行了吧，连干这种事儿都喜欢野战？
这未免太惊世骇俗了吧？
素云碧月二女被赶走了，只剩下珠大奶奶和冯大爷，茗烟蜷缩着身子，死死盯着那边儿。
二人似乎在说着话，因为距离有那么远，茗烟听不清楚，但是看那模样不像是来偷情幽会一般，珠大奶奶脸色似乎还有苍白，像是被吓住了一般，也不知道冯大爷究竟说了什么。
再往后他就看见冯大爷怎么就放纵起来，一下子就把珠大奶奶按在了山石上，他心陡然狂跳，这一幕，难道冯大爷真的打算和珠大奶奶在这里演一出春宫戏？
自己若是被发现，会不会被冯大爷灭口？
茗烟心腔子都捏紧了，背上冷汗涔涔，嘴里发苦，他意识到这好奇心真是害了自己啊。
宝二爷不是说了，只要看着冯大爷去哪儿见了什么人就行了，没要求非得要盯着，自己何必这样冒险来做这种事情，到时候一旦被发现，只怕谁都保不住自己，冯大爷要解决自己只怕就像是捏死一只蝼蚁。
茗烟已经暗自赌咒发誓，只要今日能脱身得了，日后再有这种事情，他断断不会再掺和。
心里如此想，茗烟眼珠子却依然瞪大，看着这一幕，只见那冯大爷把珠大奶奶逼到山石上躺下，但是却没有宽衣解带，而是捏了一把珠大奶奶的脸颊，这是作甚？难道是前戏？
可怎么冯大爷却放开了珠大奶奶，然后说了两句什么话，就自顾自走了，就这？！
这特么是怎么一回事儿？！
茗烟完全不能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只能眼睁睁看着冯大爷离开，然后似乎才从迷梦中惊醒过来一般的珠大奶奶也踉踉跄跄地下山去了。
待到珠大奶奶离开，茗烟才迷惑地走到那山石边儿上看了一阵，没见着有什么异常，实在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只能挠着脑袋下山去了，他还得要琢磨一下，该如何向宝二爷报告。
这冯大爷和珠大奶奶在山上幽会，但是却什么都没做，这话说出去，谁会相信？
冯紫英从山径上下来沿着石径从荼蘼架外沿着溪畔一直往园子门口走，这条路就在李纨住的稻香村背后，一直走到围墙拐角处，这才折向东边儿。
过稻香村大门，绕过蓼风轩，东边是惜春的暖香坞，东南边可以走曲折竹桥进到史湘云住的藕香榭，西南边就到岫烟住的芦雪广，而一直往正南方向就可以到探春的秋爽斋了。
不得不承认荣国府在大观园的修建上是花了心思的，不但充分结合了山势水形，而且在设计上也是分配十分巧妙。
这样一座座院子和亭台楼阁沿着沁芳溪而建，让省亲别墅这一大圈建筑群落居于正中位置，西侧、南边儿这些院落基本上都是姑娘们的住处，而东侧和北面则主要是附属建筑，比如栊翠庵、达摩庵和玉皇观，比如凸碧山庄和凹晶溪馆。
除了建筑规划设计十分精妙外，在山石、溪水、草木和一些小物件的布设上亦是匠心独运，很完美地把整个大观园建筑物和草木山石溪水融合在一起，无论是哪个季节都能领略到这大观园的独特之美。
在蓼风轩门口遇到了簇拥着宝钗的这一群姑娘们，冯紫英甚至还看到了鸳鸯也在里边，这让他十分诧异。
一问才知道薛姨妈也回荣国府了，看样子元春也是要见这位姨妈的，鸳鸯就过来专门说一声。
元春已经见过了宝钗宝琴姐妹，这个时候正在和王夫人与薛姨妈叙话，所以姑娘们就先出来了。
得知姑娘们都要去红香圃和蘅芜苑那边转一圈，然后再去凸碧山庄和凹晶溪馆去看一看。
今晚荣国府是要在凸碧山庄和凹晶溪馆赏月，贾母她们是要在凸碧山庄的，小一辈的则更愿意在凹晶溪馆，所以索性就两边都要开赏月宴，这也是这半年来荣国府头一回如此大方，摆出如此阵势，好生热闹一回。
冯紫英和一干姐姐妹妹地打了招呼，并没有跟着她们去，姑娘们的事儿，他懒得掺和。
倒是鸳鸯却远远地留了下来，冯紫英也就笑着等着鸳鸯过来。
“爷笑什么？”看着冯紫英的笑容，鸳鸯就没来由的一阵心慌，咬着嘴唇道。
“笑也不行么？看着鸳鸯，爷心里就喜欢，就高兴，难道不行么？”冯紫英逗弄着鸳鸯，先前戏弄了一番那俏寡妇，这会子却又有慧丫头送上门来，难怪荣国府号称千红万艳，真是此间乐，不思蜀啊。
“娘娘让奴婢来和大爷说，中午晚上都要留饭，娘娘可能还要和爷有交待。”鸳鸯白了冯紫英一眼，懒得和对方多拌嘴，越是给这位爷脸，他就越是来劲儿。
鸳鸯并不多问贵妃娘娘和冯紫英究竟有什么话，但她知道现在冯大爷和贾家之间的关系越发密切了，连二姑娘都要给冯大爷做妾了，这层关系一旦确立，贾冯两家几乎就是姻亲关系了，在这个时代，姻亲关系就是最稳定最密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了。
“哦？还要谈？”冯紫英有些无奈，看样子这贾元春还是有点儿心有不甘啊，总想从自己这里套点儿什么出来，问题是自己就算是知晓点儿什么，贾家也没有资格去掺和啊。
鸳鸯诧异地瞅了冯紫英一眼，“爷好像对娘娘很不待见？”
“哟，鸳鸯你也听出来了？”冯紫英笑了笑，“是不是觉得爷很放肆？”
鸳鸯没说话，但是咬着嘴唇的表情证明了她内心的想法。
“可爷这么放肆，大姑娘却还要依然不可罢休，鸳鸯，你说这算什么呢？”冯紫英悠悠地道：“这只能说明爷占理儿啊。”
鸳鸯心中一震，冯紫英继续道：“大姑娘心是好的，但是却忽略了当下贾家不是几十年前一门双国公时的贾家了，时移势易，就不能再抱着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去做事儿了，爷这个人爱说实话，就不讨人喜欢，但是大姑娘是聪明人，虽然一时间恼怒，但沉下心来，还是能想明白的。”
鸳鸯似懂非懂，但约摸能猜到多半是和宝玉婚事以及宫里朝中那些事儿有瓜葛，“爷，您现在也算是贾家女婿了，不算宝姑娘和林姑娘，二姑娘马上就要跟你了，这层关系就斩不断了，能帮贾家一把就帮一把，贾家上下都会感念爷的恩德。”
“嗯，爷难道没帮么？”冯紫英歪头，“那鸳鸯你呢？”
“爷，怎么又来了？”鸳鸯跺脚，“说好不说这事儿，……”
“行了，爷不说了，爷知道了。”冯紫英悠悠地道：“但愿大姑娘别又生出什么其他心思来，爷可真的受不了了。”
……
“你说什么？！”宝玉勃然大怒，一脚将茗烟踹倒在地，“你这狗才，胆敢污蔑大嫂子？”
“二爷，小的如何敢？”茗烟一骨碌翻身跪在地上，“这是小的亲眼所见，只是不像二爷想的那样，大奶奶和冯大爷见面只是说话，却没有其他，……”
本来还想说一说后边儿的情形，见宝二爷这般暴怒的情形，茗烟也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反正这大奶奶就和冯大爷见面是有这回事儿，自己也算是尽到心了，至于其他情节，反正自己没看见。
“哦？”宝玉稍稍冷静了一些，自己也是一听此言就忍不住怒火中烧，冯大哥居然打起大嫂子的主意来了，自己还在担心大姐姐和冯大哥有什么纠缠不清的事儿，没想到一转身冯大哥却又去撩拨大嫂子了，这如何能行？但听得茗烟这么一说，他心里有稍微安稳了一些。
“那冯大哥和大嫂子说些什么？”宝玉皱着眉头道。
“小的隔着那么远，听不真切，但是听到冯大爷提到了环哥儿，……”茗烟小声道。
“环哥儿？不是兰哥儿？”宝玉不解。
“是环哥儿，小的没听错。”茗烟摇头。
宝玉苦苦思索。
以前他是懒得管这些事儿的，但现在却不能不管了，尤其是这段时间他越发感觉到冯大哥在贾家这里边的影响力。
原来大家宠着惯着自己，以自己为中心，但是现在无论是姐姐妹妹，还是老祖宗和太太，都是三句话不离冯大哥，甚至连大姐姐都对冯大哥的态度也打不一般，这让宝玉感觉到了一种自己逐渐在被边缘化，被大家忽略的感觉。
正因为如此，他才一门心思想要通过自己的婚姻来改变今后的一切，和牛家结亲，进而通过长公主的人脉关系，引见到皇上和诸位皇子跟前，宝玉相信以自己的文才和人才风流，他还是有信心能在诸位皇子面前得到认可的。
可冯紫英似乎正在削弱自己的这种想法的可能性，大姐姐那边他在阻挠，现在又和大嫂子搭上了线，若不是有私情，那又是什么？
却谈及环老三，难道大嫂子要让兰哥儿进青檀书院，请环老三照拂？
这也未免太牵强了，有冯大哥的身份在，兰哥儿真要进青檀书院，肯定不会吃亏才对。
但不管什么，宝玉也已经下定了决心，谁也不能阻挡自己，冯大哥这边，自己该如何去解决？
宝玉知道自己原来不太受冯大哥喜欢，环老三能读书，更得冯大哥欣赏，但是后来冯大哥还是帮了自己不少，比如写传奇话本，但现在自己已经幡然醒悟了，自己更需要冯大哥的帮助，如何把这层关系弥补起来，让冯大哥真心帮自己，就像帮环老三一样。
冯大哥和大嫂子之间究竟有什么呢？宝玉心思浮动，沉下心来想一想，似乎这也没什么坏处，甚至可能还拉近贾冯两家的关系，对兰哥儿乃至自己都只有好处，一时间宝玉都为自己这种“丑陋”的想法感到羞愧。
自己怎么一回事，堕落到了这种地步，居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宝玉连连甩头，要把这种肮脏的想法抛在脑后。
只是某些念想一旦萌芽，便在不受控制，始终在脑海中深处不断冒出来，让你挥之不去。
自己怎么想着了魔一般，以前对这些经济仕途不屑一顾，现在怎么却老是想着如何在皇上面前搏个好印象，在皇子面前如何做到如沐春风大受欢迎，甚至有意无意都要想着如何讨好冯大哥来了，这种变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自己又怎么会有这样巨大的变化？
一时间，宝玉心中也是波澜翻腾，时而羞惭，时而又觉得理所当然，时而沮丧，时而又觉得充满希望。

第三百节 衣锦
对于贾宝玉来说，这种嬗变甚至是蜕变，可谓有一种蒸煮煎熬般的感觉，完全颠覆了他以前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可残酷的现实和周边人潜移默化的态度变化让他却又不得不接受这种渐变式的洗礼和刺激。
他甚至想过，如果自己也像冯大哥那样，甚至比冯大哥以更优异的表现科考中式，甚至名列三鼎甲，一样出入翰林院，名满京都，宝姐姐和林妹妹会不会在婚姻问题上对自己任取任予？家中长辈亲友会不会对自己仰视尊重，就像现在冯大哥在府里边的地位一样？
他觉得多半会是这样，人的受尊重程度都是和地位息息相关的，连环老三就因为考中了一个秀才，现在府里不但立即对他态度刮目相看，而且还把自己原来居住的绛芸轩也给了他，俨然一副二主子的身份了。
而贾兰这个原来的小透明，这一年来老祖宗和母亲也都问过几次了，要知道以往顶多是逢年过节老祖宗和母亲才会多问几句，但现在老祖宗和母亲偶尔也会把贾兰叫去问几句，甚至给点儿赏赐了。
这种来自四面八方的危机感迫使他痛定思痛，开始反思，甚至改变自己。
虽然这种改变从他内心深处是痛苦的，他更愿意过原来那种优哉游哉养尊处优的生活，而非现在这种什么都要斟酌考虑，什么都要去努力争取的日子，只是他却知道自己似乎没得选择了。
即便是这样，面对着冯大哥与府里关系越来越紧密，这种压力也是越来越大，甚至让他有一种窒息感，冯大哥的影子甚至无处不在，甚至深深渗透到了家里的每一处。
他很清楚自己和冯大哥是没法比的，光是读书一道就让自己只能自叹弗如，科举不成，使得自己便失去了这样一个阶梯，甚至不得不依靠冯大哥他们来帮助自己，而荣国府也一样。
所以他对冯紫英的感觉是复杂的，既深知冯紫英才是提携自己未来攀升的贵人，同时有充满了羡慕嫉妒，这种交织纠葛的心态让他格外受煎熬。
大姐姐和大嫂子现在似乎都和冯大哥有着某种特殊而又复杂的关系了，这更让宝玉纠结，既存着某种窥伺阴私甚至日后还可以借以利用的刺激心态，但又为自己现在居然有了这样的变化而感到羞愧痛苦，也许这就是那一日冯大哥酒醉后所说的一句话，生活就像强奸，反抗不了就要学会享受？
那一句话让贾宝玉为此反复咀嚼了几日，始终难以释怀，但现在他发现自己似乎正在慢慢的接受这个观点，不但要享受，而且还得要利用才能做到最好的享受。
就在贾宝玉独坐怡红院书房里感悟人生时，冯紫英也在感悟人生。
一行人都沿着暖香坞背后小径穿过榆荫堂，从芍药圃红香圃外的游廊直到蔷薇院，再从芭蕉坞抵达蓼汀花溆，翻过那跨越沁芳溪的石洞，爬上石山，在通过石山去蘅芜苑了。
冯紫英没跟着这一行人去，此时的他却抱着全身颤栗的鸳鸯，吃着胭脂。
蓼风轩被青山斜阻所遮蔽，巧妙地避开了大路上来往的人，而要一赏蓼风轩的风光就不得不绕过青山斜阻这一片用泥土堆砌起来的小山，上边种满了花树草木，即便是深秋，依然是郁郁葱葱，丁香、海棠、黄杨，铺地柏，沿着小山分布而下，形成一道漂亮的绿障。
冯紫英知道对付鸳鸯这种面皮薄却又讲原则的女孩子只能用蛮不讲理的手段了，所以当鸳鸯要走的时候，被他牢牢牵住手腕，慌得鸳鸯脸如火烧一般惊惶失措，只能任由冯紫英牵着手拉进蓼风轩里。
进了蓼风轩就由不得鸳鸯了。
相思之苦对鸳鸯来说何尝不是煎熬，看着连闺蜜司棋都有了着落，鸳鸯对自己的未来何尝没有一点儿美好憧憬？
鸳鸯长着一张典型的鸭蛋脸，白皙的脸颊上几颗小雀斑不但没有破坏美感，反而更让这张脸多了几分活泼娇俏感，此时却红如晚霞，俏眸紧闭，任由冯紫英捧起享受着那朱唇上的胭脂。
印上鸳鸯樱唇的那一刻，冯紫英猛然想起自己似乎正在步入《红楼梦》书中的主角时代，偷吃胭脂不就是主角才能享受到的待遇么？
待到鸳鸯终于挣脱冯紫英魔掌，整理着衣衫用恼怒的目光睃了冯紫英一眼逃离蓼风轩时，冯紫英这才不慌不忙收拾了一番，大摇大摆地离开。
对于宝钗宝琴来说，这一趟无疑是幸福而愉悦的衣锦还乡。
云川伯府的女主人，冯家二房奶奶，可能唯一遗憾的就是还没有能生下一男半女，但是来日方长，宝钗和宝琴都有信心能早日产下子嗣。
当然担心也还是有的，黛玉虎视眈眈，甚至可能还会带着那妙玉一道明年就要嫁过来。
妙玉看上去可要比黛玉健康许多，宝钗和宝琴有了几分紧迫感，那就是要在黛玉这一房之前生下男嗣。
虽然黛玉身体看起来娇弱，但是生儿子这种事情似乎并不完全由体格来决定，许多身体健壮的妇人一样没有生育，这也很正常。
走近蘅芜苑院墙边，映入眼帘的就是水墨砖墙和青瓦花堵，一抹山势从院墙边上斜挑而出，顿时多了几分苍劲灵动。
进入院门，扑面而来的玲珑山石上藤萝青苔掩映。
冯紫英见过这一山石藤蔓，就问过宝钗这是不是代表宝钗的藏拙守愚性子，虽然宝钗笑而不答，但是眼中的惊喜却早已经暴露了她的心思，在新婚之夜里，宝钗和冯紫英恩爱缠绵时便在冯紫英耳际呢喃过，说知我者郎君便是从那一日开始。
蘅芜苑院子里没有种花，全数是各类异草，牵藤引蔓，垂檐绕柱，香气馥郁，萦绕于堂。
这也是宝钗最喜欢的，现在走进来一看，一切如故，看样子虽然自己搬走了，但是荣国府里仍然保持了原有风格，这让宝钗也很感动，起码人家这份心意得领，想到这里宝钗也忍不住看了一眼在一旁的探春。
探丫头管家之后听说也是节省得厉害，但是没想到却还记挂着自己的这份心思，委实难得。
从抄手游廊进了内堂，五间清厦连着卷棚，四面出廊，绿窗油壁，宛如昨日。
见着宝钗目光迷离，伫立不动，黛玉掩嘴轻笑，“宝姐姐可是还在回忆一切宛如从前，不如宝姐姐今日就在这里再住一晚，我们姐妹几个也好联窗夜话，好生过一过这个赏月佳节？”
黛玉的提议立即引来了探春和湘云的附和，湘云拍手笑道：“林姐姐这个主意好，宝姐姐许久不见，现在又嫁了人，万一再等一等就有了孩子，只怕要回咱们这边儿就更难了，难得今番娘娘也在府里，宝姐姐回来一趟，老祖宗也吩咐要在凸碧山庄和凹晶溪馆设赏月宴，宝姐姐和琴丫头我们也好一道热闹热闹，晚间咱们同窗夜话如何？”
“是啊，宝姐姐现在是贵足难踏，经月难得一见，倒是冯大哥经常来这边，还能见着，才能从冯大哥嘴里听得宝姐姐和琴丫头的情形，这可不像以前的宝姐姐了。”探春也附和道。
“哪有那么夸张？我怎么就贵足难踏了，通共离开也不过几个月时间而已，被你们这一说，倒像是我走了好几年一般。”宝钗温婉微笑，心中也不由得意动。
在冯府那边，沈宜修虽然也是才女，但是宝钗却和她没什么私谊，只能保持这种平淡如水的状态，要说多么亲近，却说不上，再加上宝琴的性子，更是很难和长房那边保持多么亲近和睦的氛围。
所以宝钗其实是很怀念在大观园里这一年多的时间，每日里探春也好，湘云也好，黛玉也好，岫烟也好，迎春惜春也好，还有珠大嫂子和琏二嫂子，总能找到一些乐趣，或投壶下棋，打牌踢毽，或漫步园中，吟诗作画，或斟茶品茗，小酌漫谈，一天日子就那么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委实让人怀念。
只可惜这种日子太短，出嫁婚姻固然是美满的，但是却也不能替代闺蜜间的情谊，即便是迎春和黛玉日后嫁过来，但是像探春、湘云、惜春和岫烟她们却仍然要天各一方了，就算是在这京师城里，要见面聚谈也不容易，一个月也未必能见到一次。
“好了，宝姐姐，你今天就会琴丫头一道留下来吧，冯大哥那里我去和他说，难道这一夜他都离不开你，你们家那边不是还有沈家姐姐么？”史湘云性子最豪爽，攀着宝钗的胳膊扭动身子哀求道：“好不容易能得一个快活一些的日子，姐妹们能在一起聚一聚，再等一个月，二姐姐也要出门了，日后要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宝姐姐和琴丫头你们倒是可以和二姐姐朝夕相处，就丢下我和探丫头还有岫烟、四妹妹她们孤孤单单在这边，你就不可怜可怜我们？”

第三百零一节 小插曲
被湘云可怜巴巴的逗乐话语给逗笑了，宝钗忍不住揽住湘云的胳膊，笑着道：“哟，看不出云丫头现在这么可怜了，想当初那个豪爽轻狂的野丫头去哪儿了？轮得到我来可怜么？”
“姐姐，云姐姐说得没错，咱们许久没回来，姐妹们都盼着在一起好好说话，嗯，甚至喝杯酒，联床夜话呢。”宝琴也一样笑着附和道。
宝钗其实心里也早就意动，只是她也清楚为人妇和以前当姑娘不一样了，妇人夜不归家，哪怕是回娘家，也都要得到丈夫同意，虽说这荣国府对自己来说相当于是娘家，但是若没有相公的首肯，宝钗宁肯夜间辛苦一些回去，免得夫妻间生了嫌隙。
倒是探春能明白宝钗的苦衷，笑着道：“宝姐姐莫不是担心冯大哥不同意，若然不行，就干脆让冯大哥也留在咱们府里住一宿便是，他往日里喝高了也不是没在咱们府里客房那边住过，只不过今日却是不能和宝姐姐同床共枕了倒是真的。”
这一番话倒是把宝钗说得雪腮泛红，忍不住要去撕探春的嘴巴，“死丫头，居然敢调戏起我来了，我倒是看看日后你嫁了人，会怎么样，还能不能现在这般牙尖舌利。”
一干女孩子们又都是一阵哄笑，这等不轻不重的玩笑，对于已婚女子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对于未婚女孩子们来说稍稍有些出格，但是却也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反倒更能增添几分调笑的情趣。
在蘅芜苑里玩耍了一阵，众女便出门沿着东侧石梯上了一处高坎，这里便是嘉荫堂背后了，远望上面就是大主山以及高居于打住山上的凸碧山庄，众女便嬉笑打闹着沿着山径上山。
山道盘曲，但是诸女心情都极好，加上阳光明媚，一直走到凸碧山庄外边儿的大台上，极目远望，整个大观园乃至于荣宁二府尽皆收入眼底，令人心旷神怡。
冯紫英遇见诸女时，诸女已经从凸碧山庄下来，又绕到凹晶溪馆那边转了一圈儿出来了，在玉石牌坊门前汇合，便已经到了午间饭点儿了。
冯紫英依然是和宝玉、贾环、贾兰、贾琮诸人在一道用饭，而诸女却是得了元春赐宴，倒也热闹。
午间轻松，冯紫英也喝了几杯，早早便去客房休息。
还没上床，宝祥便来通报莺儿来了。
宝钗遣莺儿来告知了二女有意留宿大观园里的意思，蘅芜苑肯定没法住，宝钗住探春的秋爽，宝琴住湘云的藕香榭里，冯紫英自然不会反对。
难得回来一趟，让二女也高高兴兴地过一个中秋节，再加上薛姨妈也回了荣国府，所以也权当宝钗宝琴二女回娘家了。
小睡半个时辰，神清气爽，这午间却没有谁来叨扰，倒也难得自在。
还以为司棋会来，但估计是考虑到宝钗宝琴在这边，这丫头也没敢来。
“贾瑞？！”冯紫英端起茶刚放到嘴边，听得宝祥来报，有些讶异地放下，“他有事儿来禀报？”
“嗯，就在外边儿呢，看样子神色鬼祟的，不知道有什么事儿，也不肯说。”宝祥点点头。
宝祥不知道贾瑞另一重身份，但冯紫英却是隐约知晓的，贾瑞也清楚冯紫英猜到他的身份，但是他也不在意。
像冯紫英这等四品文官，对龙禁尉来说，已经是一种忌讳了。
若说是老爹冯唐这种武将可能还要对龙禁尉有几分忌惮，但是像冯紫英这种科举出身的文官们真的就不太在意了。
只要不涉及谋逆，四品以上文官，龙禁尉几乎没有太大的影响力，即便是刺探到一些阴私，那都只能转给都察院那边，由都察院的御史们来处理，这也是大周朝优待文官和以文驭武的最典型一个表现。
“嗯，还有一些时间，就让他进来吧。”冯紫英点点头。
对贾瑞，冯紫英没有太多偏见，纵然这厮也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要咬王熙凤一口，但是在知晓了王熙凤是自己禁脔之后，这厮很明智地就打消了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甚至还主动迎合自己，这是一个很识时务的角色，冯紫英不但不讨厌他，甚至还有些欣赏。
所以在后来才会让王熙凤把他给招入赎回京营将士的生意里，让这厮也分一勺羹，而且这厮还干得很不错，不比贾赦、贾蓉逊色，要知道这厮的人脉资源可比贾赦、贾蓉差远了。
贾瑞进来，见到冯紫英也是面带喜色，一揖之后道：“贾瑞见过冯大爷。”
“瑞哥儿，坐吧。”虽然贾瑞比冯紫英还大几岁，论辈分他是和贾琏、贾珍、贾宝玉同辈，但是冯紫英喊他一身瑞哥儿，他却是很坦然的受了，完全没有半点觉得不合适。
还没有来得及说话，贾瑞却是斜睖了站在一边的宝祥一眼。
冯紫英笑了起来，这厮，居然还要这番做派，一副有机密报告的模样，挥了挥手，示意宝祥出去，宝祥也很是不忿，但是还是老老实实出去了。
“好了，只剩下你我二人了，瑞哥儿，你这是有公事？”冯紫英看着贾瑞，“我知道你的身份，若真是有公务，你不该找我才对，你应该有你的报告渠道，顺天府不管你的这些事儿，当然，如果是你在赌坊里那些勾当出了什么差错，被大兴或者宛平县衙又或者顺天府衙五城兵马司拿住了，那又另当别论，不过我想你不至于为这些事儿这个时候来找我吧？”
贾瑞脸一红。
他也知道这位爷是真正的顺天府地头蛇中的幕后人物，不说倪二那家伙就是这位爷的第一号狗腿子，单说顺天府衙里，三班衙役和刑房正在进行大规模的轮换调整，他原来认识的不少人都被清退了，也有一些得到了提拔，简而言之，听这位爷的，能做事儿的，就得到提拔重用，那些混日子的，还不怎么听招呼的，那就卷起铺盖滚蛋，甚至直接丢进司狱厅大牢里的也不少。
自己那点儿营生在这位爷眼里自然是不值一提的，挣几个银子也不容易，也还入不了这位爷的眼，他当然不会为这种事情来叨扰对方。
“大爷说哪里话，小的那点儿把戏如何入得了爷的法眼？”贾瑞陪着笑。
“也不一定呢，你这厮是贾家人，可刑忠也算是贾家亲戚，你如何就让他钻进去，我听倪二说，在外边儿欠了许多银子，也包括你的吧？”冯紫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听闻刑忠现在东躲西藏，被撵得像条丧家之犬一样无处藏身，园子里姑娘告诉我说他女儿都哭了好几场了，……”
贾瑞心里一激灵，这个黑锅可不能自己背了，果不其然这位爷还是盯上了邢姑娘，要不估计这位爷根本就不会去管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大爷，您这可真的是愿望小的了。”贾瑞脸青面白地解释：“那刑忠是何等样人，您恐怕也是有所耳闻的，从苏州来京师之后便是醉生梦死，不是酗酒就是进赌坊，没错，小的是在赌坊里做些营生，可哪家赌坊没做这些营生的，小的不做，人家也要做啊，那刑忠来往于赌坊里，狂嫖滥赌，仗着有荣国府大太太的威势，大家也都奉承着，只是这赌场无父子，人家上了台子就不可能让着你了，三五两下他便输光了，……”
贾瑞开始解释这刑忠起初如何张狂无忌，后来如何欠债不还，最后又如何变成逃债躲债，也说了自家的难处。
“刑忠在小的这里欠的不多，原来欠的，我都减免了一些，后来倪二爷又替他还了一些，可经不住这厮旧态复萌啊，不但在倪二爷的赌坊里堵，还到北城和东城那边去堵，那边儿就算是倪二爷也未必能插手，只是他欠了银子被人家撵得脱不了身，又来找我借银子，我本来是不愿意借的，可他在那里哭天喊地求救他一命，否则人家东城那边的就得要剁下他一只手了，迫不得已我才借给了他八百两，至于他在别家还借有多少，我就不太清楚了，估计应该还有两三千两吧。”
贾瑞并没有怎么夸大其词，确实是刑忠太好赌，而且还没有节制，输红了眼就越想翻本，只是这赌场里边能有你随随便便翻本的机会，偶尔让你翻一两次，那都是勾着你陷得更深罢了，刑忠却没有这个觉悟，自然是越陷越深。
冯紫英今日见到邢岫烟时便见到对方眼神有些闪烁，大概也是因为其父自己之前已经替他解决了麻烦了，但是却又再继续陷进去，又弄出这么大的窟窿，自己也不是聚宝盆，总不能无限制地去替她父亲解决这些麻烦吧。
其实冯紫英也就是随口问起，刑忠的事儿他听说了，但之前处理了，之后也没有人再来找自己，他当然不可能主动去过问，也是贾瑞上门来，他才问一问，至于邢岫烟那边，他现在也没打算要怎么着。

第三百零二节 细节
“行了，刑忠的事儿就说到这里，我也没说什么，只是看样子你这放贷生意做得挺顺溜啊。”冯紫英淡淡地道：“说吧，今日要见我何事？”
贾瑞这才脸色一肃，正经起来：“回大人，小的是有消息要向大人禀报。”
冯紫英有些讶然，挥手制止，这叫自己大人，还要禀报，这是把自己当上司了么？
“等等，瑞哥儿，你这是作甚？我可不是龙禁尉的千户都督，你可能搞错了对象吧？”
“回大人，小的知晓，但是却是因为兹事体大，小的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要向大人报告一声，而且之前大人已经报告给小的上边儿了。”贾瑞脸上露出一抹有些难堪的表情，“只是上边儿一直没有回应，小的也有些心慌为难。”
冯紫英来了兴趣。
龙禁尉的惯例，在这些武勋世家里边都安插有钉子眼线，这是本朝自泰和帝沿袭前明锦衣卫的规矩，刺探掌兵武勋家中情况，防止谋反。
只不过近百年过去了，原来那些从龙武勋家族基本上都渐渐没落了，像贾家这种一门双国公，当年何等显赫，但现在只怕永隆帝就只能记得个名字，多半还是因为有个贾敬是义忠亲王死党，以及贾元春在宫中的缘故，你贾家子弟手里现在没兵没权，何须在意？
贾瑞就是龙禁尉安设在贾家的一个眼线暗子，其实像贾赦贾政估计也多半也能父辈那里知晓这等事儿，只不过他们不知道是谁。
再者他们也清楚现在的荣国府也不需要龙禁尉太过关注，无所谓了，或许是某个买进来的下人奴仆，或许是那个旁支子弟，也有可能是哪个不受重视的家生子，都有可能。
贾瑞这般神秘，难道还能从这贾家里边鼓捣出什么秘密来？
“噢？”冯紫英点点头，“你说。”
“大人也知道小的身份，要说小的好歹也是贾家子弟，小的也希望安安稳稳就过日子，不过就是领一份俸禄罢了，不过领了俸禄就得尽心，否则这银子就拿不安稳。”贾瑞叹了一口气，“小的这么些年倒也安稳，不过近半年来却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情况。”
冯紫英摩挲着下颌，猜测着这厮是要说什么，荣国府这边情况他了如指掌，要说自己生疏一些的就只有宁国府那边了，莫非是贾珍贾蓉父子？
“小的这段时间去的东府时间多了一些，却少有见到蓉哥儿，后来见过珍大哥，发现他们好像都有些行迹诡秘，所以小的就暗中查探了一下，……”
果然，冯紫英立即明白过来，尤三姐无意间提起的事情，自己还说安排了吴耀青去好生查探一番，这边贾瑞却已经窥测到了迹象了。
“哦？那你发现了什么？”冯紫英脸色也严肃起来，沉声问道。
“他们正在处理京郊如北塘、芦台那边的庄子，已经基本上卖得差不多了，而在京城内的一些铺子也基本上都卖掉了，……”
贾瑞的话语让冯紫英也是一震，联想起贾蓉最早来找自己说的那些含含糊糊的话语，当时自己觉得对方可能是受了贾敬的授意来两头下注，但现在看起来贾珍贾蓉父子又觉得局面不稳，变卖资产了？
虽说荣宁二府的情况糟糕，但是瘦死骆驼比马大，破船还有三千钉，像铺子、庄子这些固定资产，两家在京畿一代还是有不少，卖掉了一些，但是仍然还有相当存货，但现在宁国府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那收入肯定不少，那怎么尤氏还在尤二尤三这里来借银子？
是尤氏真的不知道贾珍贾蓉父子的秘密行径，还是这一家子串通起来欺瞒外人？
关键是宁国府这卖了这些固定资产是打算做什么？盛世古董，乱世黄金，难道贾珍贾蓉还觉得这乱世要来了，所以把这些固定资产换成黄金藏起来？
并非没有这种可能，但是冯紫英却不觉得贾珍贾蓉父子是有如此魄力之人，就敢作出这样的判断，一下子孤注一掷把所有固定资产全数抛售了，真的觉得这大周朝要乱了，不长久了？
冯紫英沉吟不语。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贾珍贾蓉父子是要打算效仿其父（祖父）贾敬南奔了，暂时丢下这北边儿的资产，南奔金陵去，那边应该还有贾家的不少资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是贾敬多半给贾珍贾蓉透了风，南北要开战了，甚至认为南边儿获胜几率更大。
贾珍贾蓉瞒着荣国府这边，难道是觉得用这样的方式来实现分头下注，宁国府站在义忠亲王这边儿，荣国府则站在永隆帝这边儿，这样无论是哪一方获胜，都能有圆转余地。
这种考量倒是很符合高门大户的风格，尤其是现在贾元春是贵妃，现在宝玉又要给永隆帝最宠爱的永宁长公主当女婿了，这两层关系交织在一起，看起来还真的像这么一回事儿了。
只是不知道荣国府这边是否知晓宁国府这边的布局呢？
或者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冯紫英不确定。
但无论如何这都需要引起警惕，贾珍贾蓉的举动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恐怕也意味着义忠亲王在江南的准备恐怕比想象的还要充分，信心也比想象的更坚定，贾敬这才敢传递某些信息给贾珍贾蓉。
“瑞哥儿，这个情况你都给上边儿报过了？”冯紫英终于启口道。
“报过了，但没回音啊。”贾瑞也是无奈，干他们这个的，都是单线联系，不允许越级，他来向冯紫英通风报信，那也是想到不属于一个体系，透露给冯紫英，冯紫英也能有其他办法来把暴露自己的风险给化解了。
“唔，此事我知道了。”冯紫英点点头，“你先去吧，此事你做得不错，不过不要再向外扩散了，你上边儿也应该自有安排。”
虽然冯紫英什么都没说，但是贾瑞还是能从冯紫英满意的表情感觉得到自己此事儿做得不错，能牢牢抱住这一位的粗腿，日后自己就不仅仅是一个龙禁尉的暗探，没准儿还能在顺天府里边儿也挂个号，许多事情就很好做了。
待到贾瑞离开，冯紫英这才端起茶杯细细品着的同时也在琢磨宁国府这边的动作。
他现在还无法判断宁国府那边究竟作何打算，荣国府这边又是如何“配合”，或者“懵然无知”？
他觉得自己还是小觑了这些老牌武勋家族的底蕴，起码在求生存的这些门道上还是相当擅长的。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不太好的征兆，铁网山秋狝，大家心思都放在了寿王福王礼王禄王几位皇子夺储的动作表现上去了，却有意无意忽略了义忠亲王的存在，或许是觉得这种情况下义忠亲王已经丧失了机遇和可能？
从现在的形势来看，谁举起反叛旗帜要想造反成功的可能性都很小，哪怕是义忠亲王，所以理性考虑不会有人自寻死路，但是这是在常态下如此，如果非常态下呢？
冯紫英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他有预感铁网山秋狝这场盛会肯定会出点儿什么幺蛾子，也肯定会影响到整个大周朝局的变动，义忠亲王应该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但是要说究竟会发生什么，冯紫英却就没有头绪了，这历史上也好，《红楼梦》书中也好，都没有提及过，单单是自己预感，能准么？
现在自己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铁网山秋狝虽然是在顺天府地盘上，但是若是没有得到召见，自己也不能随意去。
留在京师城有留在京师城的好处，去铁网山也有去铁网山的好处，能最直观地感受许多东西，进而提前发现觉察出一些风向来。
“爷，抱琴姑娘来了，说贵妃娘娘要见您。”宝祥又来报。
这两天见三次，冯紫英心里也在想，这元春也不怕跟着她出来的这些宫里人有怀疑，只是他也无奈，召见能不去么？
这一次见到元春时又回到了顾恩思义殿。
远远看去，元春的气色似乎好了很多，或许是和宝钗宝琴她们见面谈笑让元春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铿哥儿，吾考虑清楚了，苏菱瑶那边，吾打算暂时退一步，稳一稳，但也不能一下子割断关系，那会引来对方的怀疑和不满，甚至把矛头对准吾。”元春盯着冯紫英一字一句道：“到铁网山秋狝还有一个多月，吾相信你是有门道能看出这里边的内情，吾希望你能在这段时间里好生观察揣摩一下，如果有什么想要告诉吾，吾会安排每一旬抱琴出来一趟，你可以把消息给她。”
还没死心，但冯紫英也能理解了，她还是想把押注押在自己身上，通过自己做出对未来局面可能变化的趋势走向再来下注，但这依然十分危险。
自己也没有把握推断出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而元春似乎也多少感受到了一些什么，所以才会如此着紧这一点。

第三百零三节 联诗
元春不死心，冯紫英自然也就由着她去，至于说自己能观察判断出什么来，冯紫英只能呵呵了。
冯紫英现在更关注的是义忠亲王的威胁性，在他看来这才该是朝廷和皇帝考虑的问题，至于几个皇子，菜鸡互啄，不过就是永隆帝的心思罢了，若是连永隆帝自家帝位都难保，你几个皇子还能有戏？
有时候若非考虑到冯家已经和北地牢牢绑定，冯紫英都要觉得自己是不是可以看好义忠亲王，甚至投机了。
如果能掌控江南，而王子腾能控制住湖广哪怕一段时间，再有牛继宗控制下的宣府军和大同军一部分，只要能拖上一两年，北地尤其是京畿完全依靠江南漕运物资支持的局面就要崩盘。
本来就是张家内战，只要形势一变，很多投机者就会转向，甚至连许多文臣恐怕也不会太过抵触，到那时候只怕义忠亲王真的可以如前明夺门之变那样实现逆袭。
自己老爹掌握着西北四镇，蓟辽和大同这边也有相当影响力，一旦出现那种局面，还真的会成为这场内战的胜负手，便是自己现在布局的这一切，都能在其中发挥莫大的作用。
只不过冯紫英很清楚自己无法回头了，便是投向义忠亲王那边，也不可能获得更好的待遇和机会。
江南士人一旦占据主导地位，自己这种北地士人纵然暂时会因为投效而予以安抚，但最终只会慢慢边缘化，而老爹的影响力也会从获胜时的巅峰开始下滑，最终也要被淘汰，这显然不是冯紫英想要的选择。
元春也感觉到了冯紫英的态度冷淡，心中既有些恼怒也有些不甘，“铿哥儿，难道吾提的这个要求就那么不可行么？”
“大姑娘，我还是那句话，入场需要实力作为资格，您和贾家现在没这个资格，押注正确，得益也不会太大，因为最终那边儿需要酬谢的人会有许多，押注错了，那就是天崩地裂，说句不客气一点儿的话，我便是押注错了，作为翰林出身文官，加上我的师尊和同年，我照样有重来的机会，不过就是晚几年罢了，但贾家恐怕就没有这个机会了，所以我才会如此慎重。”
强压住内心的焦躁和不满，元春恨恨地道：“也罢，就依你之见，吾等就再观望一番，但铿哥儿，你要答应吾，若是有机会，你要帮吾和宝玉以及贾家，如你所说，吾等和你不一样，你是文臣，有这个资格，有更多的机会，但吾等却没有，更需要这样的机会！”
心有不甘，但是却无可奈何，这大概就是这位贵妃娘娘内心真实写照，但冯紫英不会为对方所动。
贾家可能都在心照不宣的分头下注，冯紫英却知道冯家没有选择，只能坚定的站在目前是永隆帝，但实质是北方人的立场，南北对峙是不可接受的，有点义忠亲王真的在江南竖起反旗，就没有缓和余地，只能诉诸于战争来解决。
荣国府的赏月宴凸碧山庄和凹晶溪馆。
贾母、王氏、邢氏以及元春她们自然选择是在凸碧山庄，宝玉、贾环、贾兰、贾琮也都获得了在凸碧山庄赏月的资格，而小一辈的姑娘们，包括李纨姐妹仨则都放在了凹晶溪馆，冯紫英也跟附其后。
对这种赏月宴，冯紫英是没多少兴趣的，他本来就是一个没多少雅骨的人，那等文人的无病呻吟式的吟诗作赋他毫无感觉，不过若是姑娘们的诗情画意，那又另当别论。
凹晶溪馆算是大观园里专门为待客所建造的一处临水建筑群落，和雄踞于大主山上的凸碧山庄形成一个一高一低，一依山一傍水的格局，遥遥相对，这也应该是设计师当初的布局。
既然今日是姑娘们聚会的好时光，冯紫英自然也很主动地退出了C位，选择了一处不惹眼所在，看着姑娘们谈笑风生。
只是他也知道只要自己在，这话题都会兜兜转转落在自己身上来。
比如迎春的嫁期。
看见众女目光都望了过来，只有迎春含羞带怯又饱含期盼的目光在举袖半掩遮面下分外动人，冯紫英落落大方地道：“我和赦世伯也商量过了，就放在宝玉婚期之后吧，二妹妹也需要准备一下，另外那边府上也需要修缮布置一番，总不能让二妹妹嫁过来委屈了她。”
这一番话说得大气磅礴却又情通理顺，让许多人心里忍不住感叹。
这便是不一样的昂扬男儿，能自我做主，想怎么做，自己就能决定，而且还能坦然大气地表明态度，哪像有些男人畏畏缩缩，什么事情都要听父母之言，便是违逆了自家意愿，也不敢反抗。
“还是冯大哥做事光大。”探春目光里有了几分奇异独特，“想必每个姐妹都希望日后能遇到的郎君如冯大哥一般，小妹也在这里祝二姐姐日后美满幸福了，……”
大大方方地端起了酒杯，探春看着冯紫英和迎春，“小妹敬冯大哥和二姐姐一杯，……”
局面演变成这样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不过冯紫英也不在意。
探春的心意现在还很难说，郎有情妾有意，但所要面临的阻碍却比迎春复杂不少，便是探春自己心里那一关估计都很难，而且现在冯紫英也真的没有太多精力来考虑这些问题。
原来他还曾经一度惦记过岫烟，现在却早就没了那份闲心。
面对时间日益逼近的铁网山秋狝，义忠亲王这一方各种日益明显且诡异的动作，南北遥相呼应的动静，无一不在显示这一场风波迟早要来，而且多半就是在铁网山秋狝之际。
冯紫英相信永隆帝肯定早就有所觉察，也应该有一些应对准备，但冯紫英担心的就是永隆帝错估形势，把问题看得太简单，而且他自己几个儿子这段时间的过分活跃夺储动作干扰了他的判断，让他把重心转到几个儿子身上去了，因此而忽略了义忠亲王的威胁性，这才是冯紫英最担心的。
而现在像几个皇子的各种表现的确十分显眼，又处在铁网山秋狝这个节骨眼儿上，很难不让人觉得这几位皇子才是主角。
这大概也是元春觉得自己不肯帮忙的主要原因吧。
月亮慢慢浮起在漆黑的夜空中，溶溶如水，铺洒在整个凹晶溪馆这一片青瓦柱廊上，水波不兴，一席人就这样面对当空皓月，栏杆外溪流淙淙，让人情不自禁的涌起几分吟诗作画的雅兴。
“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冯紫英能记得起的就是这一句诗了，好像是史湘云和林黛玉的联诗名句，不过《红楼梦》书中的是写了当时二女心境都是郁郁寡欢，史湘云因为家里的原因而心情抑郁，而黛玉则因为宝玉的缘故而顾影自怜，所以两个悲情人走到了一块儿，才会引来这联诗的名句。
但今日情况却有些不一样，史湘云固然还在为叔父要把她和孙家联姻而困扰心烦，但黛玉却全然没有了那份伤感，没有了这种心境，冷遇葬花魂这句名句肯定是对不出来了，也不知道这一场赏月宴会变成什么样？
赏月宴开席，大家都变着法子说起和月亮、嫦娥和吴刚伐桂这些传统故事，冯紫英也捡着机会给大家科普了一下月亮的基本常识，却把一干人听得目瞪口呆，不敢置信。
冯紫英也不管他们信不信，反正这等科普种子播下，也算是凑个趣儿，也能让自己无法应景赋诗的尴尬局面稍稍缓解。
看着眼前这一群青春韶华的女子，莺声燕语，其乐融融，冯紫英内心也是无限感慨。
眼见得这种场面就要分崩离析，但是这背后的最大推手却是自己，只不过这一切都是自己出于好意，或者说是形势使然。
宝钗宝琴跟了自己，迎春黛玉也要跟自己，还有凤姐儿和平儿、小红，也包括晴雯、香菱、金钏儿、玉钏儿、莺儿这些《红楼梦》书中有名有姓充满灵性的女孩子也都纷纷进了冯府，不知不觉间自己似乎就已经做到了所谓拯救千红万艳的一小部分了。
皓月当空，将整个凹晶溪馆这一出平台照得犹如白昼，姑娘们也都引颈眺望，感怀顿悟，关系密切的自然三三两两走到一起，沿着凹晶溪馆四周的抄手游廊转悠去了，也许是要寻找吟诗作画的灵感。
冯紫英却看到了一直想要躲避自己目光的李纨，藏身在她两个妹妹李玟李琦身后，似乎还没有从下午的那场遭遇战中回过神来。
冯紫英还看到了俏眸含情一直坐在一旁不语的迎春和嘟着嘴满脸不悦的司棋，还有偶尔抛过一瞥来的黛玉和探春，以及多喝了几杯酒，可能就有点儿兴奋的湘云，吵闹着要过来和自己这个翰林院的小冯修撰联诗。
一只白鹤好巧不巧被惊动飞起，从沁芳溪中钻了出来，飞掠而过，史湘云却神色寥落下来，曼声吟道：“寒塘渡鹤影，……”
冯紫英下意识地举起酒杯，随口应道：“冷月葬花魂。”
这一刻所有人包括宝钗宝琴和李纨三姐妹以及惜春诸女的目光都落在了冯紫英身上。
谁说冯大哥不会诗赋？

第三百零四节 诗撩
话一出口冯紫英就知道糟糕了，怎么抢了黛玉的戏了？
不过看黛玉惊喜的模样，冯紫英又反应过来，黛玉已经做不出这样心境的诗句了，只有自己这个穿越者才会冒出这样一句诗。
以现在黛玉的心态，只有喜滋滋地期盼着明年嫁入冯家，何曾有对婚姻对象的恐惧，而且她在荣国府里也是备受宠爱尊重，心情无比轻松愉悦，这修大观园的银子她林家几近出了一半，谁都没有她有资格住这座园子。
见众女目光都落到自己身上，冯紫英忍不住干咳一声，“怎么了，就一句诗而已，何至于用这种眼光看我？”
“相公这一句联诗果然精妙，只是意境却凄冷了一些。”宝钗也是此道高手，笑着道：“这中秋节正式阖家团聚高高兴兴赏月，云丫头先来一句，相公再接一句，这意境都是往感伤方向走，不合适。”
冯紫英也知道自己这一句接的不太应景，但是能够成功地证明自己在诗词方面一样有所造诣，也算是聊有所得。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点评，说冯紫英这一句对仗极好，但是意境悲凉，不合时宜，要求冯紫英索性作一首赏月诗词，这一下子就让冯紫英头大如斗。
本来就是信口一句，一下子要上升到了诗词大家的境地，这就真的是逼出人命案了。
“是啊，好不容易能凑到一块儿，这么多姐妹都希望冯大哥能一展风采，免得外边儿都说冯大哥拙于诗词，小妹却是不信的。”探春率先发难，“林姐姐，云丫头，你们说是不是？”
“是啊，小妹一句刚出，冯大哥马上就能对上，纵然冯大哥您是勤于朝务，但也不能让京师城里那些无聊士子说您连诗词歌赋一道不通，早就该回击一番了。”
史湘云也对冯紫英的诗词功底十分好奇，这年头二甲进士兼庶吉士，还是翰林院修撰，岂有不通诗文的？
只是冯紫英一直对诗词歌赋很抵触，所以大家都没有太深究，只是她们也或多或少在林黛玉的那两幅画上看到了冯紫英的手笔，意识到冯紫英不是没能耐作诗，而是不屑。
不过对于这个时代的女孩子们来说，哪一个不希望自己心目中的郎君是个文武兼资风流倜傥的人物呢，仕途发达固然最重要，但是这诗文一道若是能技压群芳，那就真的是十全十美了。
看着黛玉、探春、湘云、迎春、惜春、岫烟这些个姑娘们都是满脸期盼，宝钗宝琴乃至李纨、妙玉也都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好奇和期待，周遭的丫头们也都一样好奇，冯紫英觉得自己如果真的落荒而逃，就太扫兴了。
只是这赏月诗词他记得也不少，但大多都是唐宋大家们的名句，啥“明月出天山，云海苍茫间”，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这等诗词，只怕姑娘们比自己还熟悉，根本就没有能让自己能剽窃的机会，清代以后的赏月诗词，他却是一个都记不得了，这可如何是好？
既要想在女孩子们面前装逼，可肚里又没货，这个为难死冯紫英了。
不过在一干女孩们眼里，此时的冯紫英却是无比的高大上，摩挲着下颌沉吟不语，目光凝重，显然是在思索推敲，大家都下意识的安静下来，期待着冯紫英能够七步成诗。
冯紫英搜肠刮肚，纳兰性德的？王国维的？好像都没有这方面的诗句，即便是有，好像也是那等酸楚惆怅的，不合时宜。
“诸位妹妹，还有大嫂子，这个急切间，愚兄真的有点儿……”冯紫英硬着头皮想要退缩，只是看到黛玉、宝钗和探春、迎春诸女满腔期待夹杂着情思的目光，这话又说不下去了，只能干咳一声道：“愚兄只能有些残句，但只怕又要被诸位妹妹说不合适应了。”
“冯大哥你就莫要吞吞吐吐了，我们都等急了。”史湘云笑了起来，“都说冯大哥的残句必定是经典名句，流传甚广，京中都有这个说法呢，我们都很期待，……”
“哦，今日月色甚好，西窗白，纷纷凉月，一院丁香雪。”这是剽窃王国维的，也是逼得冯紫英没法，才从脑子里挤出这么一句。
诸女都在细细品味这一句，实在是太短小，上下也无，如何品味？
不过诸女都知晓冯紫英在诗赋上惯是如此，经常就是只言半语，但也足以证明冯大哥的文采绝非寻常人所能窥测的。
“不够，不够，冯大哥，就这两三句，意韵稍有，但却难以饱腹。”史湘云率先拍手称好，但又不肯罢休：“如此溶溶月色，难道冯大哥就没有对宝姐姐、林姐姐还有二姐姐和琴丫头她们表达点儿什么的话么？”
这丫头，冯紫英瞪了史湘云一眼，每每都是这丫头挑起事端，只是这时间节点倒是选得好，中秋夜，众女皆在，而且宝钗宝琴已经是自己妻妾，黛玉和迎春即将成为自己妻妾，若是没有一点儿表示，的确可能会让她们心里有些失望。
“云丫头，这急切间，愚兄又无曹子建七步成诗的本事，……”冯紫英挠着脑袋，一脸苦相。
众女都乐了，可难得看到冯紫英这副被难住的情形，探春也是凑趣儿：“冯大哥，此景此景，我们都相信冯大哥定能触景生情，超常发挥一回的，您就赶紧来一首吧。”
冯紫英长吁短叹，这玩意儿也是能逼得出来的么？问题是自己这个二甲进士本来就有些偏科，诗赋这上边更是短板，抓心挠肺也无计可施啊，但突然间看到惜春浅笑隐隐，那模样却和前世中那电影《倩女幽魂》中小倩的有几分挂相，心中微微一动：“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对月行单望相护，只羡鸳鸯不羡仙。”
这一首诗出口，陡然间让整个场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信息品味这首诗蕴藏的浓烈情思，同时结合着今日这一场欢聚，日后再度相聚，不知道要过多少年，也许那个时候就不再是满头青丝了，无论日后走到哪里只要是中秋月圆夜，我们对着月亮就像是相互面对了，但求像鸳鸯一样永生相伴，便胜过神仙。
这是《倩女幽魂》这部电影中改编的歌词，具体出处众说不一，但是更多的倾向于是从一些诗词中改编杂糅而成，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冯紫英拿出来，肯定就是冯紫英的原创了。
这首诗歌的意境略显通俗，但是却符合此情此景，尤其是湘云和探春的“凑趣”，更是这首诗赋予了不一样的意蕴，连带着探春和湘云都被打动，扪心自问这首诗冯大哥究竟是不是在表达着什么。
而被因为模样和扮相让冯紫英触景生情的惜春更是被冯紫英那眼眸中爆闪的精芒所慑，心中禁不住砰砰猛跳，她很确定冯大哥是才思枯竭之际却是看到了自己猛然迸发了灵感，才会吟诵出这样一首至情至性的绝句，问题是为什么冯大哥会是看到自己才会有此灵思妙才？
难道……？惜春不敢相信，心中一时间慌乱无比，低下头深怕被人觉察出这一点，要知道先前冯大哥就是看着自己这边，肯定会有人发现。
可平时冯大哥和自己接触不多，说话机会也少，可能唯一接触的就是自己到林姐姐那里去看到林姐姐收藏的据说是冯大哥为林姐姐手绘的几幅画，那据说是用炭笔所绘，自己多点评了几句，弄得林姐姐和紫鹃都在调笑自己说让自己给冯大哥当学生，让冯大哥好好把这一手画艺教授给自己。
和惜春紧挨在一起的是邢岫烟，她同样也是心如鹿撞，以为冯紫英是看着自己这边儿才突然才思泉涌，出口成章。
午间她遇上那贾瑞，本来就没好脸色，以往此人都是一副死皮赖脸要自己替父还债，纠缠不清，却没想到这一次贾瑞却叫住自己却和颜悦色，只说让自己劝父亲莫要再去赌了，却半句未提老爹所欠赌债，这让岫烟心里也是大感惊讶。
再一看贾瑞来的方向，邢岫烟便明白了对方应该是刚从客房那边过来，而客房里住着谁，除了冯大哥还能有谁？
邢岫烟也就明白多半是冯大哥又专门来为自己的事情召见了贾瑞打招呼，心中更是暖意融融，有哪个男子会三番五次过问这些事情，也只有冯大哥才会如此上心，而且冯大哥现在是顺天府丞，日理万机，可仍然没有忘记自己的这点儿事情。
若非对自己特别看顾，冯大哥又何须如此？
所以今日这一眼望过来，邢岫烟心中就更是有些恍惚沉醉，竟不知道今夕何夕。
同样受到触动的还有李纨，虽然冯紫英目光澄澈，似乎并没有其它任何意思，但是想到上午在石山上那一幕种种，李纨深信对方这一首诗必定是有特殊用意，难道这最后一句只羡鸳鸯不羡仙便是提示自己么？

第三百零五节 心腹
冯紫英真没想那么多。
《倩女幽魂》这部电影前世中他就很喜欢，王祖贤的扮相极为惊艳，原本惜春的模样就有几分王祖贤最年轻时候的模样，眉目如画，加上今日梳妆打扮，尤其是发髻也和《倩女幽魂》中王祖贤模样近似，所以才陡然勾起了冯紫英那个时代的记忆，否则这首本来就是杂糅在一起的诗句是绝对难以想得起来的。
只不过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望向惜春时那一眼因为惊人相似的一瞥却让惜春和邢岫烟都有些误会说，而且还让凑趣硬性要自己发表感言的湘云和探春也是心境触动，甚至还连带着了李纨也有些心神恍惚。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诗词歌赋真的是堵女人们是绝对具有杀伤力的，比起前世中爱马仕或者法拉利还要厉害。
只是这一瞬间冯紫英从诸女陡然沉寂和目光迷离容色复杂中也觉察到了一点儿什么出来，一时间有些尴尬。
这首诗的意境和含义的确有些特殊，若是对宝钗宝琴和迎春、黛玉四女，似乎有点儿炫耀的味道在其中，特别是对探春和湘云二女，若说不是对宝钗宝琴黛玉迎春，那就跟意味深长了，那无疑就是一种勾引撩拨了，就看你自己怎么理解了。
看这架势冯紫英心里既有些窃喜，也有些发虚，总而言之这一首诗似乎敲到好处，一语双关，个中滋味，大家自己去领会，他可以装疯卖傻，不作解释。
这一首诗之后整个气氛似乎就有些变化了，宝钗宝琴姐妹若有所思，黛玉和迎春却是目光迷离，至于说探春、湘云则是垂首不语，而惜春、岫烟乃至李纨诸女则是意乱心慌，总而言之，冯紫英在觉察到这一点时，就意识到自己得赶紧离开，否则这个局面还会更尴尬僵滞。
对很多人来说，都是难熬的一夜。
人一旦有了心事，存了某种念想，那么精神状态都不会不一样，不管是期盼，还是怀疑，或者是担心，又或者是惶恐，都能让人不再是一个旁观者，而变成了一个参与者，这种心态的转化很重要。
冯紫英也不清楚自己这无意间播撒的一颗种子会牵动无数人心，若是真的知晓，嗯，他会更加毫不犹豫地如此。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至于渣男，这个时代是不存在的，喜新不厌旧，在这个时代是一个负责任值得赞美的高贵品质。
……
永隆帝是在东书房见的张景秋。
看到一脸沉静但是却难掩疲色的永隆帝，张景秋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八年前自己从南京被擢拔回京，皇上还是神采奕奕，胸怀万里，但是转眼间八年过去了，皇上身体却是愈发不佳，再无复有八年前的状态，听说反倒是太上皇每日养心怡性，身体虽然年近八十，身体却还不错，还有那义忠亲王，比其皇上要大三四岁，但现在仍然龙精虎猛，精力过人。
“皇上。”
“唔，张卿，许久没有见张卿了，京通二仓大案差不多了吧？”永隆帝其实并不太希望张景秋去都察院，但是那一轮人事变动中，张景秋算来算去只能去都察院。
吏部、户部、刑部都被江南士人所把控，连素来强势的齐永泰都没法硬杠叶方李三人，最后只为北方士人争到一个兵部和工部尚书的位置，湖广士人则得到一个新建的商部尚书位置，除了顾秉谦算是坐稳了礼部尚书位置外，也就只能让张景秋去都察院了，否则就只能让张景秋去商部与官应震交换，对于自己来说，那就不合适了。
“差不多了，所有案犯都基本上到案，而且也均已招供，剩余的查抄还有一些后续收尾事宜，预计到十月底就能基本结束。”张景秋对京通二仓大案不是太感兴趣，但是乔应甲很感兴趣，加上刑部尚书刘一燝也是新官上任都想要拿出点儿政绩来，所以这两桩案子办得如雷霆万钧，迅速落案。
这都在其次，关键是冯紫英这小子首创的拍卖方式却是大大地出了一回风头，发卖出了超乎想象的收益，连带着他老爹去西北都捡了不少便宜不说，而户部黄汝良居然还心甘情愿。
“后续估计还能发卖出多少银子？”永隆帝问出这个问题之后自己都下意识的摇摇头，哑然失笑，“朕现在都快变成守财奴了，一门心思钻到钱眼里去了。”
“皇上能关心财库收入，这是国家之福，有何不好？”张景秋回答道，“估计还能有三五十万两银子收入吧，冯铿与臣说也就是那个数了，毕竟前期能卖的都基本上赶着好时候卖了。”
“唔，算是不错了，起码也能帮京营这边儿匀着点儿，黄汝良成日里向朕哭穷，还不是就盯着朕内库和节慎库里边儿那点压箱底的银子，朕就不明白了，怎么朕的户部尚书们都不思如何多想办法增加财库收入，却成日里盯着朕呢？难道堂堂大周就找不出一个能解决当下财力匮乏局面的臣子？”
永隆帝话语里已经有了几分火气。
本来这段时间身体就不好，每次上朝或者在东书房议事，都会这样那样的难题钻出来，动辄争执不下，一两个时辰都未必能收得了口，让永隆帝疲惫不堪，这也让永隆帝越发觉得该去铁网山好生休养一番了。
张景秋默然不语，许久之后才不无感慨地道：“皇上，说到这一点，也不能不承认冯铿在这方面有着超乎寻常的能力，据臣所知，今年夏收，永平府虽然在夏税上增长无几，但是在商税上比去年上半年暴增六倍，臣不知道崔大人向皇上报告了没有？”
“永平府？”永隆帝一怔，“崔倾只说节慎库收入比去年有较大增长，但没说具体哪一府，也没提增加多少，听张卿你这么一说，这永平府难道还有什么不一般，是冯铿去年打下的基础？”
“嗯，永平府当下不但消化掉了去年从顺天府过去的接近十万流民，而且甚至还有部分草原上去年造了白灾的蒙古流民也都进入了永平府求食，预计数量不会少于万人，这可是很罕见的。”张景秋平静地道：“以往官府早就会将这些人驱除出去，但是今年永平府却没有动静，原因就是永平府新设了多家炭厂、水泥厂和铁器作坊，对人口需求很大，而且榆关开港，江南物资从榆关直接上岸输入辽东和蒙古，商部准备在榆关设立市舶司分司，原来的几个官员都已经不敷使用了。”
永隆帝捋须不语。
这个情况他也听说了，永平府现在成了山陕商人最看重的地方，冶铁、制铁、石炭、炼焦，加上新玩意儿——水泥，一下子让永平府彻底改变了局面，原本不过是京东一处战略要地，粮食堪堪自给，现在却成了粮食不足，但铁料、铁器和水泥大量外运，需要从江南乃至广东输入粮食了。
榆关港的开港，商部也提到了说榆关关税急剧增长，几乎是一月一变化，之前永隆帝还觉得可能是官应震是在为其学生——冯紫英和练国事吹嘘，但现在看来情况恐怕还真的比想象的好很多。
商税，关税，永隆帝念叨着，他记得冯紫英隐约说过，当一个地方的工商税和关税超过夏秋田赋时，其带来的变化是无与伦比的，他还不太明白这一点的意义，但是还是能感受到似乎永平府正在成为冯紫英自己所说的试验田。
“张卿，我记得冯铿还说过他从徐光启那里引种了一些西夷种子，在永平府和顺天府都有？”永隆帝问道。
张景秋未能入阁，这是永隆帝最大憾事。
好在张景秋该任左都御史，也使得对方可以从兵部的繁杂事务中脱身出来，可以从更宽泛地角度来帮助自己观察考察了解朝务，毕竟都察院可以监督任何臣僚和相关事务，在永隆帝心目中，他就是一个候补阁臣，下一步无论如何他都要给张景秋一个大学士身份。
“此事臣也了解过，永平府主要是在开平中屯卫到榛子镇以及北边三屯营这一线，这一线荒地甚多，而且多是原来屯卫之地，练国事和兵部沟通过，蓟镇方面也很支持，便达成了合作，种植了一批土豆、番薯，据说产量很高，但是在口味和保存上还存在很多问题，不过就目前来说，供给那些流民所用还是很划算的。”
张景秋显然是下过一番功夫的，“其产量虽然根据各地反馈有高有低，但是亩产高者六到七倍于麦子，低者也有三到五倍，根据土质按情况不定，无论是土豆还是番薯都是如此。”
“哦？”永隆帝耸然动容，“如此之高？对土地可有什么特殊要求？”
“并无太多特殊，能种小麦基本上就能种植这两类作物，甚至瘠薄一些亦能凑合。”张景秋回答道。

第三百零六节 立场
永隆帝微微色变，这就有些不一般了。
他不是那等何不食肉糜的昏庸之君，在忠孝王时代，为了博得父皇欢心，他和义忠亲王等兄弟都是殚精竭虑在政务上为父皇出谋划策，进而也培植自己人脉，要出谋划策就需要明晓社情民意和地方事务，所以多农务这一块他并不陌生。
在他看来北方的中心地位日益被南方所取代，就是自唐宋以来南方的大开发，以及稻米日益成为国人主要口粮，加之南方气候更温和，作物种类更丰富，产量更高，如丝、棉、麻，相比之下，北方依然是以粟麦为主，在产量无法实现较大提高的情况下，自然难以和南方匹敌。
如果说现在有了一两种对土质和气温都不太讲究且产量却成倍数增长的西夷作物能够在北方推广开来，那无疑会在这日益倾斜的天平上重新加上一块砝码，不敢说彻底平衡，但是起码也能有了一搏之力。
至于说不能保存也好，口味适应也好，那都在其次，永隆帝觉得根本可以不用考虑。
不能保存，那么可以先食用不能保存的，而能保存的麦子则用来保存；口味不好，那就适应，当你面对吃人肉或者树皮、观音土与土豆、番薯选择时，还奢谈什么狗屁口味，用脚想都想明白这个道理，真正到了危急关头，只要能填饱肚皮活下去，吃什么都不重要。
“若是如此，那就当迅速要求北方各地迅速推广开来！”永隆帝沉声道：“这里边可有什么难处？”
“回禀皇上，难处肯定有，而且也不少。”张景秋自然也明白这里边道理，粮食永远是困扰一个帝国的最重要因素，没有之一，永隆帝如此重视，丝毫不为过。
“张卿你说。”永隆帝郑重其事地道。
“一是种子问题，番薯和土豆的种苗培育还处于一个试验阶段，虽然也在较大范围的种植，但是这都有赖于前几年子先（徐光启字）在天津卫的苦心试验培育，去年开始较大范围尝试，今年在永平府就取得了比较好的效果，但是根据子先的说法，这种种苗退化好像是不可避免的，也就是说一年会比一年产量低，然后需要重新育种，另外在种植的方法上也还处于一个摸索阶段，要大范围推开，恐怕还要一些时间，……”
张景秋耐心解释道。
永隆帝身体微微后仰，有些遗憾，他也知道这种新传进来的西夷作物肯定没有那么容易就能取代稻麦粟这些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种植千年的作物，但是眼见得北方面对南方的颓势，而自己的基本盘就是北地，相比之下，老大在江南那边的根基就要深厚得多，他心里真的有些焦急，也幸亏湖广和江南那些士人并不同道，而更倾向于北地士人，这才让整个局面稍稍平衡一些，否则就真的要让人坐卧不安了。
“此事既然在永平府能推广开来，那么顺天府自然也能行，冯铿能在永平府干得这么漂亮，想必在顺天府也当有所效仿吧？”永隆帝心中虽然不敢，但是还是不肯放弃。
“这一点皇上倒是不必担心，据臣所知，冯铿的确在顺天府也推广了这两类作物，只不过因为顺天府不比永平府，下边州县情况迥异，所以推行力度和范围还不及永平府，但是估计到明年情况会有改观。”张景秋嘴角浮起一抹笑容，“皇上，冯铿此子的确不凡，利用京通二仓大案在顺天府大刀阔斧雷厉风行，顺天府衙人人自危，而且他还来向臣和汝俊（乔应甲字）报告，有意要动西山窑！”
永隆帝吃了一惊，忍不住苦笑起来，“这小子可真的是一刻不得闲么？他不知道这西山窑丝毫不比京通仓的事儿更棘手么？”
张景秋也是笑了起来，“臣也这么告诫他，要慎重，他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永隆帝眉峰猛然一挑，随即又舒展开来，似有所感，“这小子是真的初生牛犊不怕虎啊，张卿，你觉得现在京通二仓大案尚未完全了结，又动西山窑，合适么？”
西山窑牵扯的人更复杂，层面更高，永隆帝和张景秋都很清楚，如果说京通二仓大案牵扯的基本上都是中下级官员，不过就是利用了太上皇在位期间的怠政和永隆帝登基前期的投鼠忌器而得逞，但西山窑不一样，这些窑的背后几乎都是京师的权贵阶层。
可以想象原本该是工部和顺天府明确的炭窑确权手续却一直拖了这么多年都不见动静，任由这些不知道是从哪里钻出来的白手套们恣意妄为的挖煤卖炭这么多年，其几乎就是从朝廷节慎库里和顺天府衙的工商税中直接抢银子了，但工部和顺天府衙历经多少任尚书侍郎和府尹府丞，却都装聋作哑，不闻不问，由此可见这背后水有多深了。
京通二仓大案可以说是这些人贪墨所得，但是西山窑挖煤卖炭却都是从地下边采掘所出，表面上和朝廷乃至顺天府关系并不太深，如果说你这会子要深究此事，把向前上溯多年的事情翻出来，一一查究这些“非法所获利益”，并收归朝廷，可以想象，这会激起多么大的风暴和波澜，会触动多少人的利益，这可比京通二仓大案涉及到的利益大多了。
张景秋沉吟半晌，还是摇摇头：“臣以为现在并不合适，时机不好。”
永隆帝心中微微一松，“张卿之意深合朕意，目前不是查办西山窑的时候，贸然出手，只会引来朝局更大动荡，这不比京通二仓大案，涉及面太深太广。”
作为永隆帝的心腹，张景秋自然明白永隆帝在担心什么，迟疑了一下点头：“皇上所虑固然有些道理，但是也不必太过担心，内阁诸公应有计议，若有别有用心者意图不轨，断难成事。”
这一点张景秋还是有把握的。
皇上所虑无外乎义忠亲王以及其背后的江南势力，但是包括他在内都是江南出身，叶向高、李廷机、黄汝良、刘一燝等人是福建、江西士人中的领袖，方从哲、顾秉谦和高攀龙也是浙江和南直隶的士人领袖人物，对江南士绅一样有着极大的感召力和影响力。
固然目前南京云集了一大批江南士人的精英，但是他们的影响力比起叶、方、李、黄、刘、顾、高等人都还要略逊一筹，皇上正统大义无虞，叶方等人不可能违背士人精神做出那等叛逆投效义忠亲王之事，所以义忠亲王如果指望靠着汤宾尹、顾天峻、甄应嘉一干人觉得就能一揽江南士绅之心，未免也太高估自己而低估了叶方等人的影响力了。
永隆帝微微颌首，虽然叶向高、方从哲等人在很多事情上和自己观点不一致，但是叶方二人却不会去支持义忠亲王，这一点永隆帝还是比较放心的，这也是他愿意容忍叶方等人主持内阁，甚至将自己属意人选如张景秋排除在内阁外的主要原因。
目前朝中这些江南士人虽然和江南那边依然关系密切，但是他们却和南京那帮人不一样，他们对自己的支持态度还很坚定，张景秋的话语也就是宽慰自己不必太过担心。
“唔，西山窑之事张卿和乔卿与冯铿再说一说，不妨推到日后时机更合适的时候来，嗯，铁网山秋狝，朕若是有时间，也会和冯铿说一说。”永隆帝想了一下才道。
终于回归正题，永隆帝微微仰头，似乎是思考了一下，才缓缓道：“张卿，铁网山秋狝，朕希望你留守京中，所以也就在今日先和张卿谈一谈了，朕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精力也越发不济，所以朕有意再秋狝之后选储立储，以备日后不测之需，……”
“皇上！您的身体现在尚好，为何如此……”张景秋赶紧起身跪拜。
“张卿，不必如此，朕清楚自己的身体，这几年静心休养得还算不错，不过早年劳累耗损不小，不得不提早考虑。”永隆帝摆摆手，显得很安详，“你也莫要太过担心，朕的身体支持三五年还是没有问题的，但当下朕的这几个儿子实在让朕心里没底，张弛、张骐、张骥他们都有这样那样的弱点，让朕很难放心，张骕、张骦年龄又太小，让朕难以决断，……”
张景秋不敢接话，这个问题太沉重了，虽然这是单独奏对，但是谁能说得清楚谈话会不会走漏，这东书房外边也有皇上的贴身内侍，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万一在外偷听只言半语，那弄不好就是弥天大祸。
“皇上，臣之身份，实在不宜……”
张景秋推脱之语尚未出口，就被永隆帝打断：“张卿不就是和恭王沾点儿亲故嘛，朕信得过你，这点儿亲缘关系还不至于让张卿丢弃了自己的立场，朕都信得过，难道张卿还信不过自己？”

第三百零七节 择储
张景秋心中一热，连鼻腔都有些发酸。
皇上待自己信任如故，放眼朝堂中，张景秋相信只怕只有卢嵩与自己能比肩了。
但卢嵩是从皇上潜邸时就一直跟随的，自己何德何能能与对方这种数十年旧人相比，之所谓知遇之恩，无外如此了。
张景秋侄儿与郭妃家结了亲，却也非张景秋所料，但若说是郭家没有一点儿想要借重自己身份的缘故，想想也不可能，不过张景秋倒还不至于因为侄儿这层渊源就要罔顾大局的地步，那也太小瞧了自己。
“皇上厚爱，臣敢不从命？”张景秋只能再度跪拜叩谢。
“行了，张卿，朕也知道天家家事不宜问外臣，但是话又说回来，天家何曾有家事？”永隆帝悠悠地道：“朕百年之后，谁来继位，若是所托非人，岂不是让社稷蒙难，百姓受苦？所以朕从来不觉得这就是家事，家事亦是国事！”
张景秋心中何尝不明白，便是历朝历代朝中衮衮诸公何尝不明白？但这种事情掺和风险太大，对文臣们来说都宁肯退避三舍。
在士林文臣明明有更好更稳定的升迁进阶之路时，何必要掺和到这种风险太大的博弈中去呢？那个皇子上位难道还能绕得过朝中群臣？不一样要拉拢收揽？既然如此，坐山观虎斗不好么？或者等到大局已定的时候再来站队也不为迟啊。
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但这种事情上雪中送炭弄不好就要冻死送炭人，锦上添花却是最稳当的举措，除非别无选择。
但今日皇上这么问起来，却已经让张景秋似乎很难回避退缩了。
“皇上有意秋狝选储，但不知皇上意欲从哪些方面来确定？”张景秋沉下心来替皇上分析谋划。
选储是一件复杂且变数极大的大事，论理选储哪怕是皇上本人都不能有个人情绪掺杂，什么有利于帝位永续社稷稳固，那就是最合适的，无论这个皇子是否最受皇帝宠爱喜欢。
但实际上操作起来却根本不可能做到。
不受皇上喜欢的皇子首先要出局，除非这个皇子实力已经强大到皇帝本身不能制或者无法忽视的地步，比如唐太宗李世民，又或者唐玄宗李隆基，但就目前大周当下来说，皇上的几个儿子都还远没有这种强横的实力。
问题是现在这几位皇子背后都有母妃在宫中，也都有各自优势。
许皇贵妃身份最高，而寿王还是长子，哪怕是大周一朝并无立长的习俗，但是无论是民间还是朝中仍然有相当多的人习惯性支持立长，这一点不容小觑。
苏贵妃生育有儿子福王、礼王，均已成年，都生得一表人才，而且长年在京中举办各种诗会文会活动，与士林文人亲善，在士林中的声誉颇高，与义忠亲王世子诚郡王并称宗室中的三贤王，但福王礼王据传与北静王关系密切，而北静王又是武勋中的头面人物，与牛继宗、王子腾等义忠亲王一系的重要人物关系莫逆，这一点张景秋不知道皇上内心会如何看待。
再一个就是梅妃所出的禄王了。
禄王刚成年，现在在青檀书院读书，礼贤下士，作风亲和，颇受以青檀书院为根据地的北地年轻士子们的好评，而且都传言说禄王颇类皇上年轻时候为此极受皇上宠爱，加之其母梅妃在皇上还是忠孝王的时候最为得宠，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都是在皇上身登大宝前后才被郭妃所取代。
至于恭王，郭妃所出，今年刚满十岁，模样亦类皇上少时，天资聪颖，有过目不忘之才，意欲效仿其兄禄王明年开年之后到青檀书院读书，也颇得皇上宠爱，而郭妃则是皇上静心养性之前最受宠的贵妃，加之有陈敬轩和自己这层关系，所以宫里朝中亦有许多人认为皇上可能会最终选立恭王为储。
张景秋的话让永隆帝也不好回答，以何为准来选储定储？什么条件为标准？
永隆帝自己都很矛盾。
论喜爱程度，永隆帝无疑更喜欢张骕张骦，这二子长得最像自己，张骕为人沉稳大方，张骦年纪虽小，但是却天资极佳，而二子之母也是自己禁绝女色前最受宠的二妃，从感情角度来说，禄王恭王才是最合自己心意。
但理智告诉自己，张骕张骦若是要立储，均有难以逾越的障碍。
张骕虽然在青檀书院读书表现优异，也颇得北地青年士子的赞誉，但是这只是在北地士人中的青年士子立印象好，而这些士子大多都是尚未科举或者科举未中的那一批，真正在朝中的士林文臣们还是更倾向于福王礼王，毕竟这几年里张骐张骥没少在结交士林文人上下功夫，这感情水磨工夫张骐张骥是做足了的。
至于张骦，一个年龄问题就是致命障碍，十岁之龄，若是皇上能再活十年，那也许张骦能够凭藉自己的扶持成长起来，但是三五年光景，只怕很难让张骦成长成为有足够博弈的实力，更别说永隆帝担心自己寿元未必能熬到五年之后。
“张卿，朕在其他事情上从未有过像这件事情上如此心烦意乱。”永隆帝没有在张景秋面前掩饰什么，既然招张景秋来，就是想要推心置腹地听一听对方的建议，“禄王恭王是朕最喜爱的，但是他们年龄太小，在朝中几无印象，寿王年长，但性格轻浮，做事不瑾，福王性格粗疏，心胸浅薄，礼王做事瞻前顾后，优柔寡断，禄王和恭王年龄太小，难以断言，你说朕该怎么做？”
张景秋不语。
“朕也想等一等，等上几年再来确定，但现在朕的身体却拖不起了，不早些定储，趁着朕还能坚持几年，扶持一把，朕真怕日后这江山社稷交到他们手上会败光啊。”
永隆帝担心的不是败光，而是担心被老大那一脉夺走。
败光的可能性不大，毕竟还有宰辅们看着，自己这几个儿子也不可能再像父皇那样在位四十多年，才成了铁桶江山，连宰辅们都奈何不得，但自己这几个儿子若是表现太糟糕，再遇上国中有事，万一宰辅们觉得老大那个世子诚郡王更贤明，那就麻烦大了。
永隆帝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张景秋知道自己再不做声就不合适了。
沉吟了一阵之后，张景秋才道：“对诸位皇子的评判臣无从说起，但是臣观皇上还是纠结于选寿王、福王、礼王中一人，还是禄王、恭王中一人。”
永隆帝点头，前三子都让他不满意，后二子却风险不小。
“那臣就冒昧一说，皇上不妨重点在寿王、福王、礼王中选一人作为主要备选，再在禄王、恭王中选一人作为主要备选，以铁网山秋狝为契机，再来进行评估，以臣之见，皇上可以暂时不对外明示，但却可以考虑百年之后新君登基时能够深孚众望或者在士林文人中具有影响力代表性之臣子予以暗示，由他们帮助或明或暗的考察和辅佐，待到时机成熟，听取诸人意见，再来择一而定，……”
要让张景秋真的替皇上直接选择谁作为储君，张景秋是万万不可能的，这种事情只能由君上自己决定，他能做的不过是替君上出谋划策，甚至只能提出一些如何选择合适储君的方略，这种方式堂皇大气，便是被人知晓，也无人能说出个什么不妥来。
永隆帝略感失望，但是再一想，这应当才是老成谋国之语，臣子岂能直接建议立谁为储，那才是真的犯了大忌，自己也不可能相信。
张景秋很准确的揣摩出了自己的心思，三个成年皇子都不太满意，两个年龄尚小的皇子呢又有障碍，那么索性在两个小群体中各选一最优者，自己再让自己心仪臣子协助自己对其进行评估和考察，最终来决定，反正时间也还有二三年，中间亦有圆转余地。
思考了一下，永隆帝才又道：“方才张卿所言新君登基时深孚众望和有影响力代表性的臣子，所指为何？”
张景秋想了一想，“臣之意皇上不宜局限于内阁和六部都察院诸公，亦应该从长远计，诸公年龄均不小，三五年时间很难说有无变故，亦应当选一些年富力强且才识卓绝之臣子，纳入其中，日后以备新君所用。”
永隆帝微微点头，这个建议倒是颇有见地。
内阁诸公中初叶向高年龄年过五十外，李廷机年近七十，方从哲、齐永泰和李三才都是年近六十，年龄不小了，而且李廷机和齐永泰也都多有病痛，三五年光景会有什么变故不好说，而且这其中多有与江南士绅关系密切者，也需要考虑这些因素，所以在选择考察或者辅佐臣子时，的确需要兼顾多方面。
“张卿所言甚是，朕明白了。”永隆帝点点头，“此事便说到这里，张卿，说说义忠亲王那边的情况。”

第三百零八节 四方云动
“今儿个是八月十五中秋节，皇兄居然招张景秋入宫？”忠顺王迟疑地捋着胡须，有些心神不宁，联想到老十突兀地被授予京营节度使，他知道自己的一些行为恐怕还是有些犯了皇兄的忌讳了。
可皇兄不是一直最喜欢张骕么？自己这么做也无可厚非吧？
而且卢嵩不也推荐了钱国忠么？
忠顺王沉吟着，走出游廊，沿着花园小径缓缓漫步，猛然间他明白过来，卢嵩举荐钱国忠恐怕不是梅妃的请托，而是皇兄授意，而自己却是受梅妃请托，这就是两回事了。
一时间忠顺王有些懊恼，自己是八十老娘倒绷孩儿了，居然在这种时候犯了如此低级的错误，事情看似一样，但是性质却不一样。
天家选储立储引来无数人关注，这是避免不了的，而皇室宗亲更是避不开，否则铁网山秋狝怎么会召集那么多张姓族人参加，皇上肯定会听取这些皇室宗亲的意见，但是忠顺王清楚，这只是听取意见，而非要你擅自插手，自己有些大意，太过操切了。
原本以为禄王深得皇兄宠爱，最合皇兄心意，但是没想到皇兄并没拿定主意，这样子看起来恭王却还可能笑到最后了。
只是陈敬轩现在被免职，张景秋只是左都御史了，这恭王才十岁，熬得到那个时候么？
就靠陈敬轩和张景秋保驾护航，内阁诸公和七部尚书侍郎们的态度呢？
不说立长，但是立幼，尤其是一个未成年的幼子，只怕不是士林文臣们所乐见的吧？
但也不一定，也许越是年幼，距离皇帝亲政时间越长，才更能让这些文臣们掌握朝务呢？
想到这里，忠顺王心乱如麻。
每每到这种时候都免不了要押注，但是押注的方式却有许多，忠顺王自然明白里边的门道，恭王那里，他也有一些布置，但是他更看好禄王，就因为觉得皇兄更看重禄王，但没想到皇兄居然还并未拿定主意，这就有些棘手了。
“王爷？”身后转来脚步声，忠顺王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唔，子丹回来了？”
“是。”面色黢黑的男子就是忠顺王府长史，也是管家周丹，他点点头，“冯大人不在府上，据说是去了荣国府，带着家眷回去的，而且……”
“而且什么，吞吞吐吐作甚？”忠顺王不耐烦地道。
“是，贤德妃也获准会荣国府省亲过节，估计应该是贤德妃要见冯大人家眷。”周丹赶紧道。
“哦？”忠顺王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贤德妃和紫英的二房妻室应该是表姊妹吧，她们的母亲都是王氏女，难怪，不过，这里边有没有其他原因？”
“其他原因？”周丹迟疑着道：“贤德妃不过是皇上安抚武勋所册封，一次就册封了四个，而且皇上早就不近女色了，没有子嗣，还能想做什么？而且皇上不是已经已经给了其父一个江西学政么？也算是酬谢了吧？”
和其他皇子的王府不一样，忠顺王府的长史和管家是周丹一人兼任着，也足以说明周丹在忠顺王心目中的地位，像其他王府往往都是关键是私人心腹，而长史则是朝廷命官，但周丹是先为官，后来才被招入忠顺王府，从典仪一直做到长史，实打实忠顺王私人。
所以在很多话题上，忠顺王和周丹之间的谈话毫无顾忌。
忠顺王摇摇头，他也不认为贤德妃能做什么，皇兄身体不好，根本不近女色，像贤德妃这样的女子，不过就是熬几年就打发到西六所那些冷宫里去养老了，还能有什么想法？
倒是如许妃、苏妃、梅妃和郭妃这些有子嗣的，哪怕儿子不能身登大宝，但是诸王也能有个富贵闲王身份优哉游哉一辈子，她们也能有个太妃身份，前提是在争夺大位时不要结怨太深。
“或许还想替贾家多争取一点儿什么？”周丹自问自答：“可贾家还有什么可争取的？长房那个贾琏属下也认识，很平庸一个人，不是靠着冯大人进了海通银庄，加上有些人脉关系，恐怕根本混不走；至于二房那个贾宝玉，但看外表倒是一表人才，但成日里和蒋琪官和水溶他们厮混在一起听戏吃酒，不思进取，也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现在据说和镇国公牛家三房，也就是永宁长公主之女订亲了，大概是要走长公主的路子吧，莫不是贤德妃还要提携一下她这个不成器的兄弟？”
永宁长公主虽然深得永隆帝的宠爱，但是却和忠顺王关系很普通，甚至还有些嫌隙，周丹自然也是清楚的，所以说话也没有太顾忌。
“有此可能吧。”忠顺王不太关心贾家的事情，在他看来贤德妃更不值一提，倒是冯紫英如此关照贾家，让他觉得颇为惊异，如果说是宁国府那边，倒是还值得关注一下，毕竟贾敬昔日可是自己大哥也就是义忠亲王的第一心腹，现在传言在玄真观死了，但存疑，可大哥和昔日英妃所生的孽种却还在宁国府贾家，那可是导致大哥失去皇位的导火索，也不知道冯紫英是否知晓这一情况。
“子丹，你说皇上把老十放在京营是何用意？”对于这一点忠顺王始终有些耿耿于怀。
虽然清楚自己不可能去接掌京营节度使，但是边缘化多年的老十却突然杀回来了，还一下子担任炙手可热的京营节度使，现在更传言五军营的陈继先要去淮阳镇，这意味着五军营可能要交给老十，这老十一下子就一步登天了，作为京营节度使如果还能兼着五军营主将，那就真的是京中实权人物了，只是老十不问朝务多年，而且从未接触过军务，他能行么？
周丹也考虑过这个问题，王爷和忠惠王爷都是当年全力支持皇上的，但忠惠王在皇上登基后就淡出了，王爷却一直在皇上鞍前马后，极受重用和信任，但现在忠惠王突然异军突起，一下子成为京营节度使，这可是皇上最为倚重的一支军队，难免不让王爷感到失落和不解。
“王爷，属下觉得可能还是钱大人的事情让皇上有些不太高兴吧，您该先向皇上禀报一下，……”周丹轻声道：“不过您也不必太过担心，这种事情换谁也都很正常，您也没有其他想法。”
忠顺王苦笑了一下，“但皇兄现在这么一来，就让孤心里更没底了，难道皇兄并不看好张骕？”
若是最终恭王张骦出头，自己却一力支持禄王张骕，那这个怨就结得有些大了，得想办法挽回来，但关键未必就是恭王啊。
忠顺王真心不看好才十岁的恭王，他之所以支持禄王，很大一个原因还是觉得苏晟度和仇士本结亲让福王礼王的潜在可能性急剧上升，让皇兄有些警惕，所以才顺水推舟推了钱国忠，谁曾想却又惹来皇兄的猜忌。
“今日虽然未见到冯大人，但是属下也留下了帖子，请冯大人有暇来王府一叙，届时王爷不妨可以和冯大人挑明，以王爷和冯大人现在的关系，这些话题不应该是禁忌才对。”
周丹很清楚冯紫英和自家王爷的关系，很中肯地建议道。
忠顺王默默点头，冯紫英有其独到的人脉资源和消息来源，齐永泰、乔应甲以及其父冯唐这些背后潜在的势力都是他的后盾，再加上他和官应震、柴恪这些湖广士人关系也不一般，所以谁都不能小看他。
……
冯紫英醒来的时候，入手一片腻滑。
兴许是白日里受了刺激，冯紫英晚间又多喝了几杯酒，宝钗和宝琴她们都歇在了大观园里，而冯紫英自己就宿在了荣国府客房里，而因为金钏儿玉钏儿今日都没有回荣国府，所以宝钗就只留了莺儿在身边，而把香菱打发过来侍候冯紫英。
自打宝钗宝琴姐妹嫁过来之后，香菱成为宝钗贴身丫鬟，冯紫英和她亲热的机会反而少了。
好在香菱虽然破了身子，但在房事这上边却不像司棋那样热衷，纵然也期盼，但面薄如她，却也不好主动，今日却得机会，自然要须作一生拼尽君一日欢。
恣意欢好之后，香菱蜷缩在冯紫英怀中喘息着，冯紫英看着怀中这具莹滑如玉的胴体，朱砂痣眉心一点，眉目如画，红潮泛滥，粉颈修长，姣美的面颊带着几分娇憨气息，混合在一起，有着一种特有的妩媚冶艳气息。
“爷，奴婢起来替爷清洗一下，……”好容易缓过劲儿来，还有些羞涩的香菱挣扎着要起身，却被冯紫英按住，“你就歇着吧，难得恩爱一番，就在爷怀里好生歇着。”
香菱娇羞地仰起头来，“就怕别人说奴婢不守规矩。”
“谁说？晴雯？还是莺儿？”冯紫英笑着捏了一把香菱的俏靥，“难道你还要把和爷在床上的事情告诉她们不成？”
香菱娇憨地摇头：“奴婢怎么会？不过若是奶奶知晓了……”
“你奶奶没这么无聊，还要问你和爷在床上的事情么？再说就算问了，难道你就不能撒个谎？或者是你要主动去报告？”冯紫英被这丫头的呆萌性子给逗乐了。

第三百零九节 联床夜话
香菱被冯紫英的调笑也给弄得不好意思了，忍不住把脸贴在冯紫英赤裸的胸膛上，喃喃自语：“爷，奴婢是不是特别蠢？”
“爷挺喜欢你这种单纯性子。”冯紫英抚弄着香菱的秀发，悠悠道：“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性子，若是都为了迎合他人而违背本性，未免太枯燥了。”
“奴婢就是觉得晴雯和莺儿都比奴婢聪明，……”冯紫英打断香菱的话，“你不比她们差，对了，今儿个晚间她们不是说要成立诗社么？你不也喜欢读诗写诗么，爷记得你还经常向你家奶奶和林妹妹她们请教，这一次不正好，你也跟着去诗社里学一学，增长见识，提升一番，没准儿咱们府里也能增加一个女诗人呢。”
冯紫英也不知道这娇憨丫头怎么就会迷上了作诗，成日里别的丫头要么女红，要么游戏打牌，要么休息着，她却成日捧着诗文念叨，不懂的还要去请教宝钗，甚至连沈宜修都知道宝钗的这个丫头特别痴迷作诗，偶尔遇上也会指点一二。
今日史湘云和探春都提到宝钗宝琴自打嫁到冯家之后就鲜有回来，而迎春也即将出嫁，再加上明年黛玉也要过门，所以都在感伤这大观园一众人都要渐渐凋零，越来越少，都有些感伤。
冯紫英不欲败了大家兴致，加之他也希望宝钗宝琴她们有更多的朋友和社交活动，以免成日里呆在府里也无所事事，便提议说要趁着大家现在还有条件见面，应该经常聚一聚。
这一提议得到了史湘云、探春和黛玉的拍手赞同，宝钗和宝琴当然也很乐意，其他姑娘们也都支持，于是乎在探春的提议下，干脆就成立一个诗画社，每月大家都在大观园里聚一次，吟诗作画，以海棠诗画社为名。
冯紫英也表示这聚会所需便由他这个发起者来赞助，也引来姑娘们的一致笑声感谢。
“爷，奴婢还真的想要跟着奶奶去参加呢。”香菱呢喃道：“奴婢先前都和奶奶说了，奶奶也应承了，只是奴婢作诗的水平太低了，没地辱没了姑娘奶奶们……”
冯紫英笑了起来，“你这丫头却也恁地多心，不过是大家找个由头聚在一起，吟诗作画也是助兴罢了，还真以为这是秋闱大比或者恩荣宴里比试作诗不成？要这么，爷的作诗水平，都不敢踏进这大观园一步了。”
“爷这却是自谦了，奶奶都说今日爷作的诗虽然在仄律上稍有不足，但是意境却是非常难得，便是曹子健在此也未必能有如此表现，说爷平素都是不屑于诗文小道，都是忙着朝廷公务去了。”
香菱仰着头看着冯紫英，眼中满是仰慕，“爷若是真的花心思在诗文上，定能成就一代诗文大家。”
被怀中玉人这般夸赞，倒真的让冯紫英有些汗颜，夸赞自己时政策论也就罢了，但这诗文，他真的敬谢不敏。
冯紫英在床上和香菱卿卿我我时，宝钗也歇在了黛玉的潇湘馆中，二女也是联床夜话。
看着宝钗脱下外衫襦裙，露出一身珠圆玉润的玉白粉肌，尤其是那一丝红绳挂着湖蓝肚兜，香肩莹白，在烛光下更是宛如一具玉美人，黛玉觉得自己都忍不住心里有些发酸，难怪冯大哥对宝姐姐恋恋不舍，这般姿容身段，我见犹怜。
见黛玉痴痴站在一旁看着自己出神，宝钗也有些害羞，只是在对方面前却还不能露怯，只能故作镇静地娇嗔道：“玉丫头，你还愣着那里作甚，不宽衣解带上床，难道还要我来替你脱么？也罢，那我就来替你宽衣解带。”
说罢，宝钗便走过来，只见那湖蓝肚兜下丰隆所在，颤颤巍巍，乳波荡漾，摇曳生姿。
黛玉忍不住有些顾影自怜，虽然这一两年里自己似乎也比前两年张开了许多，但是和宝姐姐相比，那就差了许多，不知道明年嫁过去的时候，冯大哥会不会对比，到时候会不会觉得自己……
一时间患得患失，黛玉竟然有些恍惚，但转念一想前次冯大哥来似乎也有亲热举动触及自己身子，好像也满心喜欢，并无不满，难道是爱屋及乌，还是有意讨好自己？
一直到宝钗走过来，一双手都来解自己衣襟，黛玉才惊醒过来，慌得连忙躲开：“姐姐，小妹自己来，不过是看着姐姐这宛如太真般的身子，委实让人眼馋，难怪冯大哥……”
若是换了一两年前谁要这般说，宝钗定要气恼记恨，但是今日她却是十分高兴，自家郎君便是对自己略显丰腴的身子爱不释手，这也让宝钗放下了一丝担心，反而更加注重保养了。
“死丫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见林黛玉又要调侃自家，宝钗俏眸一睖，“此时由得你作践我，明年你要过了门，看我怎么报复回来。”
黛玉心里一虚，但随即展颜一笑，“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年的事情，兴许姐姐早就忘了。”
“哼，我是个小气的人，什么都可以忘，唯独这种事情不会忘。”宝钗气鼓鼓地道，她发现自己和黛玉在一起，原本婚后沉静下来的心又开始鲜活灵动起来，变得有些活泼雀跃了。
黛玉眼波流转，莞尔一笑，“姐姐是在说小妹我么？小妹可记得府里一致评价姐姐是个心胸最大度的呢。”
樱唇微噘，黛玉又瞄了一眼那湖蓝底色却绣着鸳鸯戏水的湖丝肚兜一眼，心有不甘地道：“这一看，姐姐的确心胸宽厚，常人难及，小妹周围怕只有司棋可比……”
黛玉这虎狼之言一出，连宝钗都惊呆了，脸红过耳之余，也是恶狠狠地过来要撕黛玉的嘴：“死丫头，我才走几日，你怎么就学坏了，这等虎狼之词，是谁？云丫头还是别的什么人，我今日要替相公教训教训你。”
黛玉话语一出便有些后悔了，也是看着宝钗那本钱太过雄厚的胸脯，再看看自己胸前，受了刺激。
至于说这等言语，倒也不足为奇，平素里总难免要听到一些仆妇婆子们埋怨打趣，虽然听时难免生气，但是久而久之，少不了也会耳濡目染一些。
“嘻嘻，姐姐要教训小妹，那也得等到小妹过门儿之后才行。”黛玉笑嘻嘻地躲过宝钗伸过来的柔荑，一把攀住宝钗粉妆玉琢的胳膊，细细摩挲一把，“啧啧，我见犹怜，难怪冯大哥心心念念，……”
“林丫头，你今儿个是真喝多了，撒酒疯么？”宝钗被黛玉的变化给弄得有些不敢相信了，狠狠在黛玉手上敲了一记，一把搂住黛玉腰肢，一只手却往黛玉衣襟里钻，“那我就先替相公检查检查！”
黛玉一下子就慌了，忙不迭地缩着身子躲避宝钗的手，赶紧求饶：“姐姐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晚了，今儿个在床上不好好讨好我，须放不得你！”宝钗威武大气地道。
“那姐姐这等虎狼之词又是谁教的？冯大哥么？”黛玉一边求饶，一边反抗。
二女嬉笑打闹，笑声一片，传到外间，也听得正在准备热水毛巾的紫鹃和莺儿心中一松，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都又低垂下头。
没想到两位姑娘感情却恁地好，在宝姑娘没出阁之前，紫鹃都鲜有见到宝姑娘和自家姑娘真情流露的时候，今日怎么隔了大半年一见，却是这般亲近友善了？
莺儿同样感到无比惊讶，印象中自家姑娘虽然和林姑娘相处时间不少，但是感觉却还不如与三姑娘、云姑娘来的密切，但今日情形却颠覆了她的印象。
若说是因为林姑娘明年就要嫁过来的缘故而交好，似乎也不像姑娘的性子，便是沈大奶奶那边，姑娘也一直保持着不卑不亢的姿态，像今日与林姑娘这般亲热的情形更是想都别想。
待到紫鹃和莺儿端着热水进来伺候二女擦脸洗脚之后，二女才上床。
黛玉的拔步床上多放了一个枕头，往日有时候黛玉身子不舒服的时候，紫鹃也要陪床，今日就换成了和宝钗同床共枕，这种感觉可真的稀罕。
宝钗何尝不是如此，和外人同睡一床还真是第一次，除了和宝琴与莺儿通过床外，那就只有自家夫君了，今日却和黛玉同睡一床，呼吸相闻，这种滋味也很奇妙。
看着黛玉半背过身褪下衣衫，一件莲红肚兜略显宽松的地挂在脖颈上，系带却是元青色的，在背后轻轻一勒，就把略显瘦削的玉背剖成了两半，底裤被一条乳白带猩红点子的汗巾子系着翘臀隐约已经有了几分规模。
宝钗也禁不住感慨，这丫头还是长大了，比起两年前那个娇怯怯的小丫头，虽然不能说脱胎换骨了，但是却已经好了许多了，再有一年，这丫头定能更康健，也不枉相公这么关心她的身子骨和饮食作息规律。
想到这里宝钗都有些艳羡，只是人家是患难之交，羡慕不来的，但自己也一样有自己的优势，在这上边宝钗从来不怵。

第三百一十节 林黛玉不讲武德
似乎是感受到了来自旁边宝钗的目光直视，黛玉有些害羞，除了紫鹃和雪雁外，还没有人见过自己这份情形，只是在宝钗面前，她却不能怂了。
便是略逊风骚，但黛玉坚持相信只要自己嫁给冯大哥之后，便会有很大改观，这是府里边那些妇人婆子们都这么说的，只要嫁了人，就能有巨大变化，看看宝姐姐的规模，不也比未出嫁时涨了许多么？
上床躺下，二女却一下子觉得好像没有了先前在窗前嬉戏打闹的那份融洽，倒是宝钗立即觉察到了这一点，微微仰头，“妹妹身子却是康健了许多，相公成日惦记，就怕妹妹不按照他给妹妹规定的规矩去做，看来妹妹还是没有浪费相公的一片心意。”
打开了话题，黛玉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心境也放松下来，“谢谢姐姐关心了，小妹就是懒散了有些，有紫鹃成日里监督着，想偷懒也不行，探丫头这半年又忙着府里的事情，云丫头这一阵也是心情不好，小妹也就只能拉着岫烟了，倒是姐姐身上可好，还需要用冷香丸么？”
宝钗脸微微一红，说来也怪，这天生带来的胎毒是自小就得用这冷香丸压着的，但是未曾想这婚后，原来那燥热之性却像是慢慢淡了。
宝钗也专门请了郎中来诊断，结果郎中说这是成亲之后夫妻敦伦，阴阳调和之后得到了纾解，那火燥之性便慢慢宣泄消失了，日后这冷香丸也还可以吃，不过就多是调理气血，不是用来治病的了，也不必吃得太频繁，觉得身子不爽利时服用一二丸即可。
“谢谢妹妹关心，我身子已经好多了，不再需要成日服用那冷香丸了，不过郎中也说冷香丸属于温凉性子，若是春季里也可以适当服用一二调理身子，平素就不需要了。”宝钗含笑道：“郎中也说这是女儿家成亲之后的一些变化，所以妹妹若是嫁过来之后，对身子一定也能有许多好处的。”
“难怪宝姐姐这肌肤都要比往日更加晶莹润泽了，这烛光下更是熠熠生辉，……”黛玉话语里也不无羡慕，“也不知道姐姐在冯府那边平日里吃些什么，可有这边好么？”
宝钗笑出声来，但她也能看出来黛玉真心羡慕，摇了摇头：“日后妹妹嫁过来便知晓了，论饮食起码云川伯府这边是不及荣国府的，也是这两三月，我委托母亲在京中寻那合适的厨子，才有好转，拿相公的话来说，都是簪缨之族，这冯家就是长期在边地卫国戍边，贾家却是在京中养尊处优，这方面自然是比不得的，所以相公才觉得荣国府这边饮食胜过冯府那边许多，……”
听得宝钗提及云川伯府，黛玉心中一动，这才想起宝姐姐和沈家姐姐现在已经是分开在过了，沈家姐姐那边是呼伦侯府，这般安排肯定也是不一样的。
“那沈姐姐那边也是这般么？”黛玉问道。
“嗯，沈姐姐那边据说是从苏州雇请的厨子，也请得有山东那边厨子，结合着相公口味吧，只是厨子好找，好的厨子，特别是适合相公口味的厨子却好找，所以也只能慢慢来。”宝钗心里也有些好笑，这丫头还未过门，已经开始考虑起这些问题来了，还是成熟了不少啊。
“姐姐还是心细，难怪冯大哥这般喜欢姐姐，连二姐姐都愿意跟着姐姐。”黛玉话语里不无酸意，听在宝钗耳朵里，才觉得这才是黛玉才是，先前的种种都要颠覆自己对这丫头的观感了。
不过她无意和黛玉把关系搞僵，宝琴的谜之操作已经让两家有了一些隔阂，日后一旦黛玉过门，本来两家还是亲戚，若是关系都还处不好，以沈宜修的眼光自然是看得出来的，若是沈宜修都能和林丫头把关系处好，而二房却不行，无疑会让自己在相公那里失分。
可宝琴又是一个倔性子，要让她去向黛玉低头，那比杀了她还难，就只有自己来当好人，要不她也不会主动提出来留宿潇湘馆了。
“妹妹这性子还要改一改的好。”宝钗沉吟着道：“二妹妹来二房那也是因为你过门还要等一年去了，二妹妹年龄不小，而且也怕大老爷那里有变，所以才会来我这里，否则二妹妹和妹妹才是嫡亲表姊妹，为何不来妹妹这里？”
黛玉不接宝钗后边话语，只问前半截：“姐姐知道小妹的性子，可是觉得小妹很难相处？”
见黛玉侧首目光晶亮看着自己，宝钗也把身子侧过来，二人面面相对，呼吸可闻。
温婉一笑，宝钗斟酌了一下言辞，这才启口道：“妹妹的性子若是熟悉了，都清楚，倒也不碍事，大家都是姐妹，但妹妹应当考虑长远一些，明年妹妹过门，三房神武将军府就是妹妹掌家了，甚至太太姨娘她们都会在神武将军府那边，府里人只怕比长房二房更多，妙玉姐姐怕是要跟着妹妹过去吧？没准儿还有其他姐妹，这等情况下，妹妹是要当大妇的，便要有大妇的格局气度，相公平素在外边儿很是忙碌，便是休沐也经常有人找上门来求见，所以肯定希望忙完公务之后回家能有一个宽松愉悦的氛围，……”
黛玉若有所思，目光却依然锐利，“姐姐的意思是便是有人欺上门来，小妹也当忍让？”
宝钗一窒，这丫头不讲武德啊，这是剑锋直接指自己这边儿了。
“妹妹，宝琴这丫头自小在外边儿跑，性子野惯了，进京之后你也知道她也是命运多舛，和梅家那边的事儿让她受刺激很大，也幸亏是跟了相公，所以一门心思要在各方面都要出人头地逞能，若是有冲撞之处，妹妹多包涵一些便是。”宝钗慢慢道：“她也是年龄还小，日后多见识一些，就该明白为人处世之道了。”
“姐姐这话说得，先说她自小外边儿跑见多识广，后又说年龄小不晓事，这也罢了。”黛玉一只手靠在腮下，看着宝钗，“寻常一些嫌隙也就罢了，我纵然不是个心胸宽广的人，但也知道这等纷争于双方无益，所以也不想和她一般见识，只是她却选了龄官作为贴身丫鬟，姐姐，这不是有意来折辱我么？”
宝钗心中暗叹，她也知道这个话题始终绕不过去，当初宝琴和黛玉二人龃龉，面和心不和，但也还能维持表面和气，但是当宝琴选了龄官作为贴身丫鬟之后，就极大的激怒了黛玉。
众所周知这荣国府里和黛玉模样相像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晴雯，一个是龄官。
如果说晴雯样貌和黛玉只有五分相似的话，那龄官就有七八分相似了，晴雯暴躁的性子和黛玉也截然不同，而龄官的性格却又和黛玉有些相似，不但模样长得差不多，也是那等柔弱娇怯的样子，而且性格上也是相似，心高气傲，却又自卑敏感，和几年前前的黛玉何其相似。
本来宝琴和黛玉就不太和睦，这龄官是个小戏子，谁选龄官当丫鬟，估计都不会又什么，但是唯独宝琴选了龄官，而且还把她作为贴身丫鬟带着，这就太有些刺激黛玉了，也难怪黛玉生气。
“妹妹多心了一些，宝琴这丫头论本性不坏，她喜欢龄官的心性，论模样龄官也是那十二个小戏子里边最出类拔萃的，选龄官时也许没考虑那么多，妹妹其实不必太过计较。”宝钗也不好回到这个问题，但是却又不能不回答这个问题，她也知道自己这个回答很难让黛玉满意。
不出所料，黛玉轻哼了一声，“姐姐这话未免有些有违本心了，不过小妹也理解姐姐的难处，你我姐妹宜同一家，小妹对姐姐也是真心实意仰慕，……”
这就是说其他不必提了，宝钗心中暗叹，知道说起这事儿是费力不讨好，最终结果如故，但是她却不能摆出这个姿态来，至于结果，那也只能由天定了，且看日后相公有无这本事来调和好二人了。
见宝钗有些黯然神伤，黛玉心里也有些歉疚。
对宝琴她是没有一点儿好感的，但对宝钗，黛玉是真心愿意和她交好，只是处于这种立场下，黛玉也无法退让。
“好了，姐姐，无论如何，其他人和事都影响不到你我之间的感情。”黛玉嫣然一笑，“姐姐和小妹日后还要做妯娌，小妹也有许多要向姐姐学习。”
宝钗也展颜一笑，她也想明白了，没有必要非得让谁和谁就和好如初，宝琴有宝琴的个性和执念，黛玉有黛玉自尊的心气，本来都是很骄傲的两个人，如刺猬一般，强行捏合在一起，自然要互相伤害，倒不如让二人保持一定距离，也许还没有那么多龃龉。
“嗯，睡吧，你我姐妹难得有这样一个同床共枕的机会，我可要好好看看探丫头和云丫头说你睡觉不老实是怎么一个不老实的样子。”宝钗含笑道。

第三百一十一节 风从江南来
一夜无话。
等到贾元春起身整装在众人簇拥下上轿离开荣国府时，冯紫英只是远远地站在东角门后看着。
这一趟回来，也不知道这位贤德妃感受如何，但是冯紫英估计对方可能是乘兴而来，但是却忐忑而归。
既不算败兴，但也没能如愿以偿，而是处于一种纠结和焦灼状态下返回。
冯紫英觉得这也算是给贾元春一个教训，让其清醒冷静一下，避免忘乎所以的掺和到不该掺和的事情中去，造成不可收拾的恶果。
但他也感觉，这位贤德妃依然有些不甘心，总还是希望会发生一些类似于奇迹一样的东西，比如运气或者机遇突然就落到自家身上，就像天上掉馅饼一样。
在上轿那一瞬间，冯紫英也注意到元春像自己站立方向投过来的深深一瞥。
这一瞥目光里充满了复杂情绪，冯紫英一时间也很难揣摩出其中的含义，但是不完全是怨恨和失望，其中更还有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需要细品。
打道回府之前，冯紫英又和李纨、探春见了一面，主要还是商议宝玉的婚事花销。
冯家的银子已经通过银票方式借给了荣国府，但如何用也是破费思量。
主要还是牛家那边提出的要求太高，陪嫁嫁妆十分丰厚，自然也就需要荣国府这边给与相应的对待，这似乎无可厚非，但是对现在的贾家来说却是一笔不小的负担，比如要对荣国府上下的维修，那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加上去年大观园修建是本来就还欠着外边儿一些债尚未还清，现在又要修缮，肯定会引来那些人的登门要债。
李纨目光躲躲闪闪，虽然竭力想要保持正常，但是却根本无法做到，好在探春的心思都在如何把宝玉的婚事挺过去，并没有太在意李纨的失态。
“珠大奶奶好像有些怕冯大爷？”在李纨和冯紫英都离开之后，侍书有些好奇地道：“奴婢注意到珠大奶奶好像脸色很难看，手也有些发抖，目光都不敢和冯大爷对视，……”
“哦？”探春还沉浸在计算银两差数上，一直到侍书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她才清醒过来，皱起眉头回忆。
好像真的有点儿异常，往常珠大嫂子虽然也话语不多，但是态度雍容娴雅，今日却有些失态了，珠大嫂子这是怎么了？
难道是因为兰哥儿的问题？可就算是兰哥儿表现不好，也不至于让大嫂子这般失态啊。
探春自然想不到其他方面，摇了摇头：“兰哥儿惹冯大哥生气了？”
“没有啊，奴婢先前才看到了兰哥儿和冯大爷说话呢，很是兴奋，冯大爷也笑得很开心，还摸着兰哥儿的头鼓励了几句呢。”侍书连连摇头，“那会子奴婢就看珠大奶奶脸色不太好看，站在一边一句话都没说。”
“啊？”探春疑惑起来，“那是大嫂子和冯大爷起了龃龉？只是大嫂子那性子柔和文静，冯大爷又有什么能和她起龃龉的？”
“这就不知道了。”侍书也是看到李纨先前坐卧不安的模样才觉得奇怪，但看冯大爷却又很坦然正常，所以不知道内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过这个情况也只是暂时让探春思考了一下，她现在没太多心思来想其他，李纨不管事儿，所有事情都得要她来分派安排。
冯紫英并不知道自己和李纨之间那点儿小秘密居然会被探春的丫头看破，他心里根本没把和李纨之间的这一点儿暧昧打上眼，本来就没打算做什么，自然不会在意。
打道回府，冯紫英便看到了忠顺王府送来的帖子。
大略能猜到忠顺王内心的一些担心，但冯紫英也不在意。
永隆帝对忠顺王的信任并未减低，不过是觉得忠顺王这么早就开始下注有些不合适的一个警示罢了，忠惠王被突然用起来恐怕也是永隆帝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在面临几位皇子的情况都不太满意，而竞争却在暗流涌动的情形下，加强自己手中的控制力，这一点永隆帝作为一个已经登临帝位十年的皇帝做得还是很到位的。
“还有谁的？”冯紫英漫不经心地问道。
“还有两张帖子是翁启阳和安福商会的。”宝祥看了看道。
“安福商会和翁启阳？”冯紫英一下子坐直了身体，“什么时候送来的？”
“好像是昨日送来的，一个是上午，一个是下午，还各自送了一些礼物。”宝祥沉声道：“小的看过，都不是什么特别贵重的礼物，就是一些江南和东番的土特产。”
翁氏兄弟是洞庭商帮的领袖，和冯紫英一直有联系，在进入北地之后，和山陕商人也有合作，是冯紫英力推的南北合作走实业道路的一个主要合作伙伴。
而安福商人是江右（江西）商人中的中坚力量，从冯紫英将东番开发权授予安福商人之后，安福商人便牢牢地站在他身后了。
东番山中已经发现了金矿，安福商人小心翼翼地禀告了冯紫英，而冯紫英更是直接大胆表态让他们先行采掘，日后再说。
鉴于东番的特殊情况，无论是福建布政使司还是商部、户部或者兵部，似乎都没有权力直接管辖，而原来正经八百联系并授予东番垦殖权的中书科早已经在商部成立之后，职权重新回归原来的备问职责。
官应震从中书科一走就带走了原来在中书科负责开海大计的所有人和资料，所以东番现在实际上只需要固定上缴规定银两，然后在防务上受福建水师和澎湖巡检司指导即可。
以安福商人的手腕，自然是早就把福建水师和澎湖巡检司那里搞定了，但是真正在大政方针上，安福商人还是更倾向于听从冯紫英的意见。
毕竟冯紫英才是授予他们屯垦权的首功之臣，这层关系牢不可破，同时冯紫英平步青云，现在已经是正四品大员，谁都知道不出十年，也就是冯紫英以三十之龄必定会步入尚书侍郎的位置上，那就真正称得上是国之重臣了。
帖子上是看不出什么来的，但若是中秋节送礼，那礼到附上一张礼单即可，而单独郑重其事的奉上一张帖子，那就意义不一样了。
这意味着对方是想要见面。
但翁启阳和安福商人代表都只是送到帖子就走了，没有表示出会登门拜访的意思，那就意味着对方希望秘密见面。
冯紫英很清楚自从自己出任顺天府丞之后，就已经被很多人盯上了，无论是来自朝廷的龙禁尉和都察院，还是来自域外的诸如建州女真和蒙古人，甚至可能还有如内部的播州杨应龙或者白莲教的这些人，什么人登门，在自己府里驻留了多久，恐怕都会有人算计着，进而进行分析判断。
冯紫英沉吟不语。
翁氏那边，自己竭力拉拢对方与山陕商人在永平府和顺天府合作开采煤炭和铁矿石，并正在与兵部就遵化铁厂的收购进行最后阶段的商谈，就是希望将江南商人中的一部分拉进来，避免一旦出现最糟糕的情况后，江南变成一块铁板，到那时候哪怕是湖广能够被拉进来，但是江南也完全依靠对长江和南运河的控制权，使得整个北地的物资供应陷入困境。
只要能分化江南商人，单单是江南士绅是很难完成对北地的封锁的，但这一点也很不容易，江南商人本来江南士绅关系就十分密切，甚至很多就是绅商一体，所以在这个问题上既需要谨慎，但又不能蜻蜓点水，只做表面文章，必须要有一些在江南具有较大影响力的商人为我所用才行。
“另外，布喜娅玛拉姑娘也回来了。”宝祥又道。
“哦？布喜娅玛拉回来了？”冯紫英一喜，“什么时候回来的？”
“也是昨日来的，但听闻爷不在，便走了。”宝祥深知布喜娅玛拉自家主子关系不一般，但是却要装出一副毫无觉察的样子。
“唔，这样，宝祥，你找人去带信给翁先生和安福商会的人，让他们去布喜娅玛拉那里，我先去布喜娅玛拉那里。”冯紫英想了一想才又道：“我待会儿带人从呼伦侯府后门走。”
现在呼伦侯府、云川伯府加上神武将军府三府并列，中间相互打通，平时冯紫英办公在神武将军府这边，但是夜宿是在呼伦侯府或者云川伯府，而三府都有前后门和侧门，所以真正盯着冯紫英动静的主要还是在神武将军府的前门，毕竟三府这么多道门，若是每天都要盯着，除非是真正有心要挖出点儿什么的，一般性的盯梢者，也不可能全数照应到。
布喜娅玛拉这一走就是两个多月，冯紫英还真有些想念这个给他留下了不一样印象的奇女子了，有时候梦中都会梦到，可兴天下，可亡天下，也不知道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冯紫英却懒得去想那么多，他就是单纯的喜欢这个人，喜欢布喜娅玛拉的性格。

第三百一十二节 牵挂
一踏进屋，就感觉到一个火热的躯体带着香风迎面扑来。
布喜娅玛拉用香脂香粉也是到了京师城里才逐渐学会的。
以前在叶赫部里的时候，布喜娅玛拉从未想过自己也会用这些汉人女子喜欢的东西，也不屑于一用，在她看来，那是一种柔弱无用的表现。
但是到了京师城之后，养尊处优的悠闲生活，和尤三姐日常相处，慢慢地布喜娅玛拉也改变了自己。
她不但在服饰和发式上开始向汉人女子靠拢，香脂香粉也开始用上，更重要的是她也感觉得到，情郎似乎更喜欢自己接受这些，同时她也发现，自己似乎很在乎这个。
这也是布喜娅玛拉意识到自己真正爱上这个男人了，否则自己不会在乎对方对这些的感受。
高壮健美的身躯一下子拥入怀中，胸前那对峰峦似乎比两个月前更雄伟了，挤压在自己胸前，感受更甚，冯紫英捧起这张充满着一种奇异美感的脸庞，贪婪地吻上去。
早已经被两个月离别相思之苦所点燃情火的布喜娅玛拉纵身入怀，双腿盘在冯紫英腰际，一双手更是死死地勒住冯紫英虎项，咿咿呜呜的呢喃声顿时在屋里响起，空气中燃烧着情欲的气息。
一只脚轻轻一勾，然后一个反踢，们便被关上了，甚至连门闸都懒得用，冯紫英便抱起布喜娅玛拉直奔拔步床，三下五除二，一具饱满光洁的胴体便展现在冯紫英面前，立即点燃了一切，……
欢快的呻吟声伴随着拔步床嘎吱作响，顿时弥漫在房中，昨夜在香菱身上未能尽兴的冯紫英可以酣畅淋漓地倾泻自己这两月对布喜娅玛拉的思念，而布喜娅玛拉同样报之以自己的火热情怀，……
许久，拔步床摇曳之势渐缓，喁喁细语声也在鲛纱帐中响起。
布喜娅玛拉依偎在情郎怀中，细细介绍着这一次回叶赫部的经过，也要说当下辽东局面的变化，以及给叶赫部以及生死大敌——建州女真带来的影响，同时也包括宰赛治下的内喀尔喀人的动向。
老爹去了西北，辽东暂时由曹文诏负责，赵率教协助。
这期间兵部给辽东的指示也是以稳为主，尽量避免和建州女真正面冲突，曹文诏也忠实地执行了这一政策。
但这对于叶赫部来说却不是好消息。
建州女真对大周辽东局势变化也是了如指掌，觉察到变化之后，虽然对辽东镇保持着静默态势，但是却开始频频在东蒙古草原上有所动作。
努尔哈赤对科尔沁人加大了施压和联系，让本来就倾向于建州女真的科尔沁诸部更是彻底倒向了建州女真；内喀尔喀人虽然在主动与建州女真争夺北面的野人女真，但是效果不算好，野人女真仍然如冯紫英所在的前世历史一样开始向建州女真靠拢，女真统一之势似乎不可避免。
叶赫部在里边显得很纠结和无奈，除了吞并了乌拉部的残部勉强保住了海西女真的颜面，但是一方面要面对北面的内喀尔喀人和科尔沁人，一个是盟友，一个是渐行渐远的邻居，来自东北面建州女真更是不断袭扰，而辽东镇却镇之以静，使得叶赫部生存之势越发艰难。
“再这样下去，我们叶赫部恐怕要么只有南迁内附辽东，要么就只能向西北寻求内喀尔喀人的庇护了。”布喜娅玛拉乌黑晶润的长发盘绕在宛如玉版的裸背上，匍匐在冯紫英胸前，语气幽幽。
“情况就变得这么糟糕？”冯紫英有些不太相信，自己老爹才去西北一个多月，一下子就变得这么糟糕了？
“其实令尊还在辽东时情况就不太好了，今年以来辽东的火器换装速度放缓，对草原上的支持力度也不如原来预估，这也是为什么宰赛他们无法和建州女真争夺野人女真的一个原因，宰赛对此也有些不满，但看在赎人所得甚丰的缘故上，并未太过抱怨。”
布喜娅玛拉仰起身子，望着冯紫英的面孔，“但曹文诏对宰赛和我们叶赫部都颇为冷淡，对科尔沁人也是以威逼打压为主，拉拢甚少，这和令尊的做法有些差异，努尔哈赤因此在科尔沁人那里重新受宠，人心向往。”
冯紫英默然。
兵部拨付辽东的粮饷都在削减，更别说用于拉拢蒙古和女真诸部的物资，而且每个人行事风格也不尽一致。
像自己老爹接受自己建议以拉拢收买合纵连横之术为主，但曹文诏对这些异族却没有多少好感，更不信任，更愿意把粮饷物资花在加强辽东镇本部力量上，这也没错。
手掌在布喜娅玛拉丰饶的胴体上游移，尤其是那宛如玉碗倒扣的饱满峰峦和平坦如砥的小腹，浅草隐约，冯紫英努力让自己的思维不被这眼前一切所迷惑，将思绪拉回到正事儿上来。
只是这样一来，潜在的盟友力量被削弱，其归附和支持辽东的动力也就为之减弱，日后辽东镇一旦有事要想调用他们的力量，那就有些难度，或者说人家出力的力度就不会那么大了。
“你叔叔和兄长态度如何？”良久，冯紫英才问道。
“肯定是有所不满的，布占泰现在醉生梦死，基本上放弃了乌拉部，我兄长积极整合乌拉部，也极力招募收揽从建州女真那边逃出来的原乌拉部、哈达部、辉发部的部民，这一段时间吸纳了不少人，这势必会引起建州女真那边的怒火，我担心努尔哈赤很快会把兵锋指向我兄长，……”
任由冯紫英的手掌在自己最丰隆饱满的凸起上恣意把玩，甚至还挺起胸膛让对方更舒适地享受。
作为女真的第一美女，布喜娅玛拉现在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这个男人身上，她愿意把自己身体奉献给这个智谋卓绝，连宰赛都为之叹服的这个男人，只有这个男人才值得自己把一切托付给他，一切难处在他面前都能迎刃而解。
布扬古在获得了冯紫英的许诺之后，开始把心思放在了整合乌拉部残部的心思上，布占泰被努尔哈赤彻底打得吓破了胆，现在迁移到叶赫部领地上的乌拉部只剩下原来乌拉部极盛时期的三成，但在布扬古这一年来的苦心经营和招募收揽下，又逐渐恢复到了乌拉部原来一半左右的状态。
虽然辉发部和哈达部早在多年前就被建州女真征服兼并，加上前期乌拉部也被建州女真打败之后，相当一部分部族百姓被建州女真掳掠走，建州女真对这三部的部民一方面竭力融合，但是也一样压榨无度，和建州女真本部比起来，这些人肯定只能居于最底层，如果有机会能摆脱建州女真的控制压榨，他们当然愿意。
所以当布扬古四面出击，趁着建州女真在全力与宰赛争夺北面野人女真的时候大肆挖建州女真墙角时，自然就有许多哈达部、辉发部和乌拉部的部民潜逃，投入布扬古麾下。
单单是近半年起码就有一两千户部民逃入叶赫部领地，成为布扬古整合乌拉部中的一员，这也让布扬古极为得意。
这一次布喜娅玛拉回去后就发现了这一点变化。
这既让布喜娅玛拉感到兴奋，又让她内心忧心忡忡。
努尔哈赤岂会容忍你这般肆无忌惮地挖墙脚？
现在他正在全力招募降服野人女真，一时间没有顾得过来，一旦缓过神来，必定会对自己兄长采取军事行动，以现在兄长那点儿力量，就算是加上叶赫部全力支持，也根本无法与建州女真抗衡。
得不到辽东和内喀尔喀人的支持，兄长和叔叔的力量加起来，面对日益强大的建州女真，那也只有身死族灭一条路。
“野人女真没那么容易被努尔哈赤降服，他们散布在北面，又有宰赛掣肘，但不容否认，努尔哈赤恐怕最终会夺取整个野人女真的控制权。”冯紫英叹了一口气。
内喀尔喀人是蒙古人，和野人女真并不亲近，估计也只能把紧邻内喀尔喀人东部的一小部分野人女真收拢就算不错了，而叶赫部虽然是海西女真，但是一来距离野人女真太远，而且旁边还有科尔沁人这个心腹之患，力有不逮。
辽东镇现在还不具备主动出击，在野战中挑战建州女真的实力，那风险太大，朝廷也不会同意，所以努尔哈赤才能心无旁骛地全力收揽野人女真，而且势必成功。
“那我们该怎么办？”冯紫英叹息让布喜娅玛拉顿时紧张起来，“有什么好的对策么？”
“布喜娅玛拉，我不想对你说谎，一时间还真没太好的办法。”冯紫英把手从布喜娅玛拉身上收回揉了揉额头，沉吟着道：“要让你兄长现在放弃收揽那些不满建州女真压榨的辉发部哈达部的部民，他肯定不会答应，而且就算他放弃，甚至把投效到他麾下的部民还回去，努尔哈赤就会放过叶赫部么？不会。所以，最终还得要一战。”
布喜娅玛拉顿时紧张起来，仰起头，看着冯紫英，冯紫英沉声道：“以战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要想求和平，还得要和建州女真好好打一仗，更何况我们从来就没有打算和建州女真和平共存，只是决战时机未到罢了。”

第三百一十三节 经济动向
听得冯紫英话语里和建州女真势不两立的口气，布喜娅玛拉心中一松之余也有些疑惑：“紫英，数十年前建州女真在大周眼中根本不值一提，以前大周最盛之时，也从未考虑过要彻底解决建州女真，甚至还授官与建州女真，但你这话里似乎表明大周要对辽东诸部政策有改变了？”
冯紫英哑然，这不过是他前世带来的惯性思维所致。
建州女真最终入主中原推翻了大明王朝，给中华民族带来了深刻的灾难，让无数后人为之扼腕，那么未雨绸缪，有机会彻底根除这个祸根自然就是每个穿越者的首要目标。
虽然这个时空中大周和大明已经不是一个王朝，但是从冯紫英这么多年对大周王朝的观察，其本质和现状和前世历史中的大明并无二致，而且甚至还有些不如晚明时代。
毕竟晚明还经历过了张居正的改革，万历时代还有些积累，但现在的大周不但内部危机四伏，外部威胁似乎也更大。
播州之乱至今未平，倭人似乎也在虎视眈眈，照理说前世中壬辰倭乱之后上台的德川幕府已经放弃了对中国的觊觎，改为闭关锁国，但今世却还有些不一样，倭人仍然在不断袭扰沿海，另外还有诸如义忠亲王和白莲教这些隐患，这更是让人揪心。
之所以建州女真和努尔哈赤现在还没有真正对辽东局面形成更大威胁，那是因为时间线尚未到那一步。
如果自己没有算错的话，现在的永隆九年大概就是前世历史中的万历四十年前后，也就是1612年左右，距离大明丧失辽东优势的萨尔浒之战还有七年。
但就目前建州女真发起的抚顺之战来看，李永芳的投降时间节点也已经提前了几年，这也就意味着如萨尔浒之战这样关系大周和建州女真之间兴衰的节点性战役也许会提前。
未必就是萨尔浒，也许就是在其他某个地方的一场关键性战役，就会决定整个辽东局面的安危。
“政策会不会改变，也要因时而变，因势而变，建州女真表现出来的野心让人无法再相信他们愿意为大周戍边，那么就必须要彻底予以解决这种祸患，以免养虎为患。”
冯紫英没有正面回应布喜娅玛拉的问题，辽东诸部可不只是建州女真，也包括叶赫部所在海西女真，甚至还有紧邻的内喀尔喀五部和科尔沁人，朝廷的态度最后会演变成什么样，现在谁也无法预判。
布喜娅玛拉却没有想那么多，她只是以为冯紫英对建州女真的威胁感到担心，必欲除之而后快，丝毫没有想到过日后一旦建州女真被灭，那海西女真以及叶赫部怎么办，当然，那也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那紫英，你觉得现在辽东局面还不会有大的变动？”布喜娅玛拉更关心这个问题，作为一个女人，哪怕再强悍再替部族考虑，但在心系情郎之后，都会产生一种怠惰心态，更愿意把这些以前需要自己扛的问题交给情郎来替自己考虑。
“一年半载，甚至一两年内问题不大，除非大周内部出现什么意外。”冯紫英思考了一下，才缓缓道。
如果义忠亲王真的竖起反叛大旗，依托江南和朝廷南北对峙，努尔哈赤会不会改变目前全力经营野人女真的策略而改为趁火打劫向辽东发起进攻，还真不好说。
就像前世中李自成进攻北京时，后金不也是抓住这个机会对辽东发起猛攻，进而攻入中原最终成了大明与大顺鹬蚌相争，后金这个渔翁得利么？
“大周怎么会出什么意外？难道播州之乱还能对大周有多大影响不成？”布喜娅玛拉听得这话，心满意足地把身体靠在冯紫英怀中，下意识地随口问了一句。
冯紫英苦笑，义忠亲王这个大患他从未向布喜娅玛拉提起过。
对于布喜娅玛拉这个外族人来说，这种内部的兄弟阋墙之争实在不足为外人道，起码并不光彩，可能在布喜娅玛拉心目中会觉得怎么你们大周也会发生只有在草原上那些游牧民族才会发生的事情呢？这会有损大周在周边藩属部族心目中的形象。
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冯紫英的心思重新回到了这具让他爱不释手的横陈玉体上，恩爱之后梅开二度，……
布喜娅玛拉也是那种敢爱敢恨的性格，面对情郎更是刻意逢迎释放，她也渴望着能早日怀上身孕，生下孩子，否则真正到了一两年后辽东局面有变时，自己也能脱身回到叶赫部去承担起自己作为布斋后人的责任。
等到翁启阳悄悄抵达时，冯紫英和布喜娅玛拉早已经梳洗完毕，容光焕发的布喜娅玛拉知道冯紫英有正事，所以也很知趣地避开了，只剩下冯紫英和翁启阳。
翁启阳也是第一次来冯紫英的这一处别宅，京师官员们包括许多外地官员在京中置有别宅都是很常见的，翁启阳也不觉得奇怪，只是他看到了布喜娅玛拉离开的身影还是愣了一愣。
他见过这个女人，应该是关外女真人，而且据说是某个部落的贵女，似乎和冯大人之间关系很不一般。
不过作为商人养成的习性让他从不去好奇这些与己无关的事情，除非对方有意让自己知道，他不确定冯紫英是不是有意让自己见到这一幕。
“翁公，请坐。”
冯紫英抬手示意，翁启阳小心地拱手一揖，然后才坐下。
“翁公在永平府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还算顺利，榆关港的二次扩建势在必行，绍全和我也都计议过了，从下月开始新一轮的扩建，考虑到不影响现有码头的使用，所以我们是另辟一处，距离稍远，但是地势更平坦，更适合修建码头仓库和道路，主要是用来供铁料、水泥外运，……”
说起这桩生意，翁启阳忍不住提高了声调，显然对此十分满意。
“当下松江、宁波那边对铁料和水泥需求极大，而且东番那边的需求也在急剧扩大，他们目前正在北面和南面分别新建港口码头，原来都只能主要依靠石条垒砌，既对地理条件要求很高，而且费时费力，现在有了水泥，许多问题就迎刃而解，所以他们宁肯出高价也要先得，为此也和我们商议过多次了，可我们这边产量和运力都有限，实在是难以满足，……”
冯紫英摆摆手，这些情况他大致了解，王绍全隔上一个月就要来拜会一次，通报情况，而且练国事和自己的信中也会提及这些情况。
“翁公，这些情况我大致清楚，但是不是我现在最感兴趣的，我相信你来也不是为了此事。”冯紫英目光炯炯，看着对方，“大周一统，全力对外，生意才能好做，这也是我当初提出开海之略的主要目的，日本、朝鲜、南洋，乃至更远的西夷，我们大周没有理由不把生意做到那些地方去，包括陆上的蒙古、女真以及更西面的蒙兀儿人，西南的洞武，都是如此，……”
冯紫英一句“大周一统，全力对外”让翁启阳明白对方的意思，当然，这也是他今日来的目的，冯紫英那一次拍卖之后就有专门的要求，朝廷会给予忠于朝廷的士绅商贾们以支持扶持，但是他们也需要表现出他们的忠心。
轻轻叹了一口气，翁启阳欲言又止。
在来之前，他就和兄长探讨过无数次，作为江南商人中的领袖级人物，对于江南当下的变化不敢说了如指掌，但是也称得上洞若观火了。
这两三个月里，江南各地的动作不断，他不清楚朝廷是否有所觉察，但南京六部和都察院如果说毫无觉察，他是绝对不信的，甚至很多事情就是在南京六部和都察院眼皮子下作的，还有龙禁尉呢？难道都毫不知晓？
如果知晓察悉，朝廷为什么没什么动作？
又或者朝廷对这些动作有什么其他理解，还是自己太过敏感？
翁启阳不认为是自己误解，他也相信这些情况如果眼前这一位知晓，肯定也不会无动于衷。
“大人，有些情况，我们不清楚朝廷是否了解，但大人上一次既然有吩咐，我和兄长，乃至我们洞庭商会便不能不多关注一些。”翁启阳迟疑着道：“许多情况看似寻常，但如果仔细琢磨，可能还是有些不一样。”
“嗯，翁公，你请说。”冯紫英都能猜到一些，但他需要更详细的细节。
“嗯，比如，江南今年夏粮收成算是丰收，但是仍然有不少人从湖广购入粮食囤积，以往如果江南收成不好，才会从湖广购粮，寻常情况下购粮多为通过漕运外卖，但今年北运的数量有所下滑，这还是江南丰收情况下，……”
翁启阳继续道：“这就导致湖广、江南的粮价都有不同程度上涨，相比北地粮价上涨幅度会更大，但如果等到秋粮收了之后依然如此，那么明春北地粮价会涨到一个惊人程度。”

第三百一十四节 渐近
冯紫英摩挲着下颌，轻轻点头。
义忠亲王要在江南动手，最大的倚仗就是航线，长江和运河，掐断这条线路，北地各类物资因为运输成本起码要上涨五成甚至一倍以上，而物价也会暴涨三成以上。
但这还不够，涨价是一个方面，但如果涨了价仍然能源源不断的保障供给，那一样意义不大，必须要釜底抽薪，那就是大幅度囤积各类物资，让从根本上断绝，做不到断绝，那起码要最大限度减少。
在湖广现在还不确定能不能为王子腾所控制的情况下，先从根本上断粮，削弱北地粮食来源保障，是一着高招。
反正战事一起，粮价必定暴涨，现在囤积粮食，无论如何都是有必要且不亏的。
粮食是一切的根本，也是北地最大软肋。
数十万边军粮食九成来自于南方，京畿粮食七成来源于南方，单单是这两块，就足以让粮食保障成为一个胜负手。
实际上现在才动手，都已经有些晚了，但冯紫英相信义忠亲王那边也不敢太早动手，那太容易被觉察，夏粮收成之后来动手，可以避免太大动静，而到了现在，就算是朝廷觉察到一些异常，也需要来研判分析，究竟是什么缘故，以大周朝廷的行政效率，能在秋粮收购之后拿出一个结论都算不错了。
不过对冯紫英来说，这不是问题，先入为主的预设，让他能更敏锐地感知到义忠亲王的备战进度。
“翁公，除了粮食这方面的问题外，还有其他动静么？”冯紫英不满足于粮食的异常迹象，他还需要其他佐证，才能拿出来去说服齐永泰和乔应甲他们引起重视。
“还有很多。”翁启阳点点头，“比如铁料价格也在上涨，虽然来自永平府的铁料比起去年同期增长了接近三倍，但是铁料价格仍然出现小幅上涨，这很显然不合常理，说明有人在继续囤积铁料。”
“……，铜料价格上涨幅度更大，……”
“牛皮上涨幅度亦是超出了想象，不过山陕商人几乎控制着来自西北和北面牛皮的主渠道，所以他们的有目的限制南流，可能也是其中原因之一，……”
“棉布亦有较大幅度上涨，但是江南是主产区，影响不算太大，但往年这个时候应该是价格下浮的，今年却呈现上涨，……”
“硫磺、硝料价格更是暴涨三倍，甚至根本就是有价无市，……”
翁启阳一口气罗列了十余种重要物资，或者说是战略物资的价格，都呈现出不同程度上涨。
尤其是铁料和铜料价格，这是制作火器、甲胄和箭簇等军事物资的最重要基础原料。
本来永平府从去年多座铁厂炼钢炉建成投产开始便产量大增，而且通过榆关港大量南运江南和广东、南洋，去年年底价格便一路稳步下滑，到今年二月时已经落到了近三年来的最低位，没想到进入三月之后价格便一路回升，到了八月价格已经涨到了比去年同期价格还高的高位，如果没有其他因素，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毫无疑问，这是南京方面正在积极进行战备的一个明显信号，但让冯紫英有些怀疑的是江南地区的军队是以卫军为主的驻防部队，其战斗力十分堪忧，一旦江南叛乱，朝廷绝不会坐视，势必抽调精锐边军南下平叛，到那时候江南如何应对？
那种双方绝无妥帖的情形下，朝廷绝不会像对付播州杨应龙那样只是动用固原军一部那么简单了，甚至把整个西北四镇抽空都有可能。
相较于江南的重要性，西北对当下的朝廷来说，哪怕是暂时性的放弃都是可以容忍的，否则这裁撤也不会首先指向西北，而一旦失去江南，朝廷就失去了立足的根基所在，甚至崩溃在即。
储备物资是为了打仗，但是冯紫英不认为储备了足够的战略物资就足以让江南挑战朝廷掌握的军事力量。
卫军面对精锐边军，恐怕不会比京营面对精锐边军的情况好多少，单单依靠王子腾的登莱军，又或者再加上牛继宗能控制的部分宣府军和大同军，就想支撑起对朝廷的战事，那也未免太天真了。
以现在朝廷的边军，无论是蓟镇或者辽东镇还是大同镇、山西镇、榆林镇，这任何一镇的军事力量可以横扫整个江南而绰绰有余，哪怕江南获得登莱和宣府两镇兵力支持，也绝对不是朝廷掌握边军的对手。
翁启阳走了，留下满室沉重的气氛，以及冯紫英内心的困惑。
难道义忠亲王真的打算在今年年底就要发动？
可他们做好准备了么？
尤其是军事上。
这是任何一个反叛力量都无法回避的现实，朝廷拥有的军事优势是压倒性的，只要朝廷认起真来或者觉得别无选择，那么任何挡在面前的对手都会被撕得粉碎。
江南是朝廷经济命脉，不容有失，一旦朝廷认为别无选择，哪怕是抽调辽东镇和蓟镇兵力南下平叛都不是不可能的。
这种情况下，冯紫英不得不质疑义忠亲王和他周围人有无此胆魄。
王子腾，牛继宗，甚至可以加上态度模糊的陈继先，政治方面的汤宾尹，贾敬，甄应嘉，顾天峻，缪昌期，朱国祯，他们敢么？
但为什么不呢？
再拖下去对义忠亲王一方还能有什么好处呢？
今年的大旱足以让北方整个形势陷入紧张，一旦缺粮在整个北方成为普遍现象，恐怕此起彼伏的民乱骚动会首先让朝廷陷入困境，或许这一点还真的可能被江南方面所利用。
安福商会来人提供的情况也映证了翁启阳提供的情况。
当然，安福商会更关心的是东番的未来，虽然他们也觉察到了南北的紧张关系，但是还是不太认为双方会发生对峙的局面，朝廷正统的影响力不可小觑，他们也不认为江南敢竖起反旗。
东番的拓垦进入了攻坚期，源源不断的移民开始大量进入东番，除了西海岸的盐场外，在紧邻澎湖一线的南部地区和北部淡水地区安福商人都开始大规模的进行垦殖，并且取得了很好的成绩，稻田、伐木和山民的贸易都开始初见成效，但一样也带了诸如小规模冲突和疾病的影响。
不过对于安福商人来说，这都是在预料之中，只要持之以恒，他们坚信一切问题困难都是可以克服的。
冯紫英对这些安福商人的毅力还是十分赞赏的，再次表示只要安福商人们坚持，朝廷肯定还会在各方面给予大力支持，以求能持续拓垦东番，做长久打算，不追求一时的利益。
“紫英，我感觉您好像有些心事？这两人都是商人吧？”
布喜娅玛拉已经恢复了昔日的风采，皮甲外罩罗衣，遮掩住了那凹凸有致的身段，圆月弯刀仍然斜跨在腰际，随时可以拔刀，哪怕是和冯紫英恩爱缠绵时，她的弯刀都置放在床头，触手可及，这让冯紫英都笑话过她几回，但是养成的习惯却不改。
“唔，是江南商人中的大户，山陕商人和他们多有生意往来，不少货物山陕商人也是通过他们进行贸易运入北地，并进入辽东和草原。”冯紫英点点头，“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也算是我的朋友和盟友。”
“那既然是生意上的事情，不至于让你有心事吧？”布喜娅玛拉不解，情郎都是顺天府丞，大周朝的四品大员了，怎么还会去为生意上的事情操心？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冯紫英说了一句布喜娅玛拉不明白的话语，随即又道：“打仗就是打经济，没有铁、铜就没有武器，没有粮食、布匹、酒、皮子，哪来甲胄衣衫和补给，饿着肚子打仗么？所以小看经济的人，都是短视或者愚蠢的，都活不长久。”
布喜娅玛拉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嘟着嘴冷着脸，轻哼一声：“你是说我蠢？”
“不，你不蠢，只是太单纯，很多事情只看表面，却不能透过表面看本质。”冯紫英笑了笑，“当然这是和我比，和其他人比，你已经很优秀了。”
布喜娅玛拉被气乐了，但心情却变好，“好了，你们汉人就喜欢耍嘴皮子，……”
“我可没耍嘴皮子，你觉得耍嘴皮子能坐稳顺天府丞位置？”冯紫英反问：“再说了，方才谁在我身下婉转求饶，再也不敢挑衅，这也不是耍嘴皮子能做到的吧？”
饶是布喜娅玛拉豪爽过人，也经不起冯紫英这般虎狼之言的调戏，白净的面庞陡然布满红晕，狠狠地锤了冯紫英两拳，这一刻她感觉自己就像是回到十七八岁的少女时代，心情也格外轻松，只可惜自己已经马上三十了。
冯紫英搂着布喜娅玛拉又是一阵手眼温存，小别胜新婚，这份难得独处时间，冯紫英很珍惜，而布喜娅玛拉同样也格外温柔，尽显女真第一美女的柔媚婉转。

第三百一十五节 迫在眉睫
从齐永泰府上出来的冯紫英有些沮丧。
初秋的京师城已经有了几分凉意，尤其是在擦黑的傍晚，卷着枯叶的西北风在冷落的街道上带起一阵尘沙，让冯紫英下意识地想要缩一缩脖子，眯缝起眼睛，打量着街上明灭不定的灯光。
齐永泰居所这一片多以官宦居多，但是却并非那等大富大贵的官绅，而多是普通官员，当然，齐永泰的宅邸要比他们大许多，但处在这一群普通宅邸中，外表装饰的朴素让它显得并不起眼，只是簇拥在周围的小轿马车证明这幢宅子的主人并非常人。
他早就预料到齐永泰不会轻易接受自己的观点，毕竟在边军的绝对优势之下，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掀起反叛，看起来都像是自寻死路。
齐永泰甚至不太相信牛继宗会如此不智，所以他用了“除非牛继宗患了失心疯”，才会跟随义忠亲王造反。
齐永泰对牛继宗这样的判断是基于宣大总督这个职位对宣府镇、大同镇以及山西镇三镇边军控制力做出的。
牛继宗能控制主要军队来自于宣府镇，像大同镇和山西镇，牛继宗并没有多少影响力，这是兵部得出的结论。
宣府镇从总兵到副总兵以及参将、游击等军官的确是以武勋为主，但是士卒却大多来自沿边墙一线的卫军选拔而来，其中山西和北直隶两地居多，也有一部分是来自山东和河南。
即便是武勋为主的军官愿意跟随牛继宗造反，但是士卒们大多来自北地，他们会跟随这些军官造反么？
这个问题齐永泰问得冯紫英不好回答。
他能说如果士卒们觉得跟着长官走能有从龙之功，说不定就敢搏一回呢？毕竟这是张氏一族自己的争位，就算是失败了，也牵连不到他们这些普通士卒，而一旦成功，甚至在这场兄弟阋墙的变乱中立下功劳，那就真的是光宗耀祖鸡犬升天了。
冯紫英觉得只要能够成功地把士兵们的这种心思给勾起来，未尝就不能把这些士卒给煽动起来搏一把。
要追究这些士卒们家庭的责任，这既不可能，也不现实，历朝历代都没有这一说，特别是这还是兄弟争位，谁上位都是张氏皇帝，怎么可能为此追究下边士卒们的责任。
齐永泰还提了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宣大总督治下三镇，牛继宗只能控制宣府镇的情况下，面对山西镇、大同镇与蓟镇的夹击，他就算是要反叛，有胜算么？
如果没有胜算，那就只能南逃，可要南逃，这一路能带走多少人马？
一路南下，迢迢数千里，这中间补给怎么获得？
难道一路都靠掳掠抢夺沿线府州？
那会不会拖累其南下速度而被追兵追赶上？
这一系列问题都是摆在面前十分现实的，任何一个武将要作出决定之前都会考虑清楚，毕竟这关系到所有人身家性命，你不替别人考虑，人家也会考虑，会不会跟随你去，甚至直接倒戈把你当成祭献送给对手。
冯紫英也没想到这个问题齐师居然能想得这么细致透彻，连他都没想过这么深远，这说明朝廷诸公并非对此事没有考虑，而是经过一番分析研判的。
看样子他们得出的结论就是牛继宗要想带着宣府镇就地反叛，毫无胜算，要南下，受限于后勤补给和士兵军心，以及追兵追击，几无成功的可能性下，士卒们不会答应，牛继宗无法把宣府镇带走南下。
如果失去了宣府镇这支精锐边军，单单是以王子腾的登莱军，冯紫英也要承认江南毫无胜算，一成胜算都没有，只能被朝廷以雷霆万钧之势横扫，这种情况义忠亲王不会看不到，他还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来自寻死路么？
所以齐师得出的答案是不会，那太不明智。
冯紫英也承认，按照这样的分析判断，义忠亲王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不可能选择造反，但是从翁启阳以及安福商人那里得到的线索却又是真实可信的，江南正在有条不紊地推动着战备，义忠亲王不会做无用功。
在齐师那里，冯紫英还得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那就是皇上和内阁以及兵部已经同意陈继先出任淮扬镇总兵，由忠惠王出任京营节度使兼五军营大将。
这也不能算是不好的消息，陈继先从五军营离开，彻底消除了京师隐患，整个京营三大营——五军营、神枢营、神机营，在这个时候才算是彻底告别了元熙时代，步入永隆时代。
京师稳固，但是作为代价就是陈继先要出掌淮扬镇，但淮阳镇现在还是空壳一个，陈继先走马上任，首先就要面对来自朝廷和南京兵部的双重压力。
除了淮阳镇的组建费用会由户部支付外，后续每年淮阳镇的补给主要会由南京户部负责解决，但是主要将领任命权还在朝廷兵部，南京兵部只能任命中低级武官。
同时陈继先的态度一样十分模糊，此人究竟如何做想，就算是冯紫英也看不清。
据传陈继先从五军营大将到淮扬镇总兵也是朝廷与江南几番争执之下才达成的妥协，无论是朝廷还是江南其实都对陈继先不感兴趣，都想推出各自最信任的人选，但恰恰双方都不可能接受对方最想推出的人选这才给了陈继先这个大家都不喜欢，但是却不是太抵触的人选的机会。
这也是冯紫英最感兴趣的一点。
一个大家都不太看好或者说都不喜欢的人选，最终却能在双方的博弈过程中踏上淮扬镇总兵位置，冯紫英不相信这是偶然。
笼罩在陈继先头上的迷雾似乎又更浓了，让人无法看穿他的真实面目。
“走吧。”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对紧跟在身旁的汪文言道，“上车再说。”
汪文言是跟随冯紫英来的，但是他当然不可能参与得到冯紫英和齐永泰的对话中去，只能在门外等候。
“大人，可是不太顺利？”汪文言从冯紫英的面部神色来推断，实际上他也觉得齐阁老不太可能认可冯紫英的判断。
“唔，齐师认为江南或者义忠亲王不具备造反的条件，除非他们都想自杀，或者患了失心疯。”冯紫英淡淡地道：“我提出了我掌握的各种迹象，但齐师认为这可能是一种姿态，给朝廷施压的姿态，又或者是一种商业性谋利的手段，毕竟北地今年大旱已成定局，商人们不过是提前未雨绸缪，攫取更丰厚的暴利罢了。”
“可是粮食可以这么解释，那铁料铜料呢？火药硝料呢？这两样东西平常时价格一种十分稳定，基本没有多少涨跌，除了战争时期外，这几类物资都保持在很小的涨跌幅度，照理说铁料因为永平府的产铁量大增，价格应该持续下跌才对，但现在的迹象是大大超出了正常涨幅，分明就是有人在其中做手脚。”
汪文言有些着急了。
在翁启阳和安福商人带回来的消息之前，汪文言和吴耀青二人便通过他们自身的情报渠道来收集情况，进而做出一些预先判断，他们便得出了江南有人在大肆收购各类战略物资，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江南意欲何为，这一点汪文言和吴耀青也不好解释，在战事未启之前，一切皆有可能，那就太危险了。
冯紫英也就这个问题向齐永泰专门提起过，齐永泰对这一点也还是比较重视，毕竟钢铁的重要性哪怕是不懂经济的人也明白其中分量，但齐永泰也表示单单因为钢铁价格不正常就断言江南可能会有什么异动，也有失偏颇，这让冯紫英也很无语。
单单是钢铁问题的确不能说明什么，但结合着粮价、火药硝料以及补、药材、牛皮等明显都属于战备物资的涨幅，就足以说明问题了，到最后齐永泰也只是觉得有一定可疑，但始终不相信江南敢造反。
因为这在他心目中觉得是不可思议的，原因就是一个，江南的武备根本不值一提，否则就不会被几千倭人如入无人之境从松江登陆一直杀到镇江了。
这一点的确有些不好解释，冯紫英也觉得有些矛盾，但他坚信义忠亲王这么多年的心有不甘，苦心蛰伏，绝对不会只是虚张声势，肯定会要孤注一掷，哪怕可能性再小，只怕走到他这个份上，便是他不愿意干，下边人也会裹挟着他往前冲了。
“此事我们再议吧，齐师还是信了一些，但要推翻他原来固有的观念，还不够。”冯紫英苦笑，“他始终觉得没有正统大义，士林中没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义忠亲王不是朱祁镇，他只是当过太子，他不具备影响整个朝中臣僚们的能力，皇上只要一道旨意，没有人会听义忠亲王的。”
这一点让汪文言也无言以对，没错，以当下的情形，义忠亲王丝毫不具备挑战永隆皇帝的大义，便是太上皇也不可能支持义忠亲王，否则连太上皇都会被质疑。

第三百一十六节 议亲
和乔应甲的沟通同样也是遭遇如此的观点，这让冯紫英有一种无力感。
他分析过齐乔二人的观点，之所以不认为包括义忠亲王也好，江南士绅也好，或者两者合流也好，能够掀起反叛，或者有此胆量反叛，原因有二。
一是永隆皇帝登基九年，正统大义无人能质疑，而且这九年治下基本稳定，虽然有宁夏叛乱、蒙古入侵以及播州之乱等诸多瑕疵，但是宁夏平叛是大胜平定，而且还趁势收复了前明时候就丢失了哈密和沙州，大涨国人士气，这种情形下谁要说可以取代永隆帝，无疑是自取灭亡。
二是朝廷掌握着无与伦比的精锐边军，压倒性优势无可匹敌。
九边精锐，哪怕西北四镇中的甘肃、宁夏、固原三镇实力稍差，但是榆林（延绥）、山西（太原）、大同、宣府、蓟镇、辽东这六镇边镇都是十万兵力级别的重镇精锐。
牛继宗勉强能够掌握宣府镇，哪怕再加上王子腾的登莱镇，也不过区区十来万兵力，根本无法和拥有八十万边军的朝廷抗衡。
而且他们最倚重的宣府镇位置不佳，还处于大同、山西和蓟镇夹击之中，无论是想要就地反叛，还是南逃，宣府镇看起来都不可能成功，因此他们认定牛继宗不会如此不智。
三是江南士绅虽然鼓噪甚大，但是论其士人精英，除了部分在南京七部和都察院外，更多的还是在京师朝廷中，包括叶、方、李等江南士人的领袖级人物，都从把江南士绅的民意反响当成一回事，更多地还是觉得这不过是和朝廷讨价还价的一个姿态，连江南士绅内部都意见不一致，怎么可能谈什么反叛这种可能抄家灭族的大事？
基于以上三点，齐乔二人都不认为冯紫英所提到的这些可疑之处就是义忠亲王和江南士绅意欲反叛的依据，因为在他们看来，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这三者因素，义忠亲王也好，江南士绅也好，都不是傻子，明知道是自取灭亡的事情，没人会去做。
当然他们也同意冯紫英的观点，的确可疑，应当责成龙禁尉和都察院以及刑部都要关注并着手调查，看看这里边究竟是什么人在其中兴风作浪，扰乱商业秩序。
没错，他们的观点还是有商人在其中借机造势，意图谋利。
冯紫英也认真分析了他们的观点，也承认的确不好解释。
只要永隆皇帝还在，任何反叛可能传檄而定，根本翻不起波浪来，牛继宗和王子腾那点儿军事力量，且不说这些官兵会不会跟着他们走，即便他们真的掌控力极强，但面对数倍于他们的边军，他们没有什么获胜的机会。
江南士绅就算是站在义忠亲王那边，但是叶方李等人好歹都是江南士人中的领袖，他们登高一呼，诸如汤宾尹、顾天峻、缪昌期等人的号召力必定会遭到大幅度削弱，届时，江南士绅还会真的坚决站在义忠亲王一边么？起码也会分裂成两个阵营，或者都默不作声才对。
理由都很充分，但摆在冯紫英面前的还是实打实的各种迹象线索，江南有人在备战，难道真的只是一种姿态？
那这种姿态未免做得太真了，而且所付出的成本也太高了。
荣国府欢天喜地的为贾宝玉娶牛氏女做准备，冯府这边也要为纳迎春为妾做准备了。
当然这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一个是嫡子娶妻，一个是庶女出嫁，甚至连嫁这个字都不准确，而是给人做妾，好在这是给小冯修撰、顺天府丞做妾，倒也不委屈。
冯紫英自然要让迎春风光过门，以弥补身份上的差距，这一点哪怕迎春再不在乎，但是情郎的一番心意也会让她分外高兴。
便是贾赦邢氏夫妇对于冯紫英委托傅试上门议亲，并采纳送聘礼，也是格外震惊之余也是十分满意。
要知道纳妾这种事情，便是大户人家，也不过就是寻常媒人说和，然后简单过礼，寻个合适时间抬过府就作罢。
有些讲究的大户人家，甚至连走正门旁的角门都不允许，而只能走后门或者侧门，这也说明妾这个身份的低贱。
傅试自然清楚这种替上官上门议亲纳妾之事有些上不得台面，但是这却是他主动争取来的。
跟随冯紫英这么久了，他是越发觉察到这位上司的本事能力，不仅仅是他有齐阁老和乔右都御史这样的师长，也不仅仅是如工部崔尚书、商部官尚书、吏部柴侍郎这样重臣对他看重，更在于冯紫英本身对于公务处理的精熟老练。
像牢牢抓住吏房和刑房，整肃三班衙役和司狱厅，几乎是一个月时间里就让整个顺天府衙的面貌为之焕然一新，连一直冷眼旁观的府尹吴道南都在私下里承认冯紫英是治世能臣，当得起顺天府丞。
正因为越发看好冯紫英的未来前程，所以傅试也是要牢牢抱定这棵大树，所以些许面子对于他来说就不值一提了，本来荣国府就是自己老师家，贾政虽然不在，但是贾迎春毕竟是他侄女，自己替上司像贾赦议亲论聘，也没什么不好意思。
“老大人，府丞大人委托学生来与老大人商议二姑娘过门之事，先前府丞大人也交待，考虑到府里宝玉娶亲之事已经定下来了，在九月初八，府丞大人也托人选了日子，就定在九月十二，不知道老大人和大太太意下如何？”
傅试虽然也是正六品通判，但是今日在贾赦夫妇面前还是很是客气，和以往来府里的矜持大不一样，这让贾赦夫妇都很得意。
以往眼前这人是老二的门生，又是科举出身的士人，除了在老二面前较为谦逊外，在其他人面前都保持着一种士人的倨傲，便是贾赦当面也是那种不卑不亢的架势，但是今日却截然不同，格外客气。
“唔，既然铿哥儿都已经选好了吉日，那就九月十二吧。”贾赦假模假样的捋须沉吟，“只是这相关事宜，铿哥儿可曾说了？”
傅试内心暗笑。
这贾赦棺材里伸手——死要钱的性子阖府皆知，便是他这个经常来府里走动的外人也一样十分清楚。
来之前冯紫英也和他提及过，多半是要谈贾赦欠孙家的银子问题，另外可能也要谈及聘礼相关事宜，都委托他全权处理，只要不是特别出格的要求，看在二姑娘的面子上，都允了。
“不知道老大人所言相关事宜，是哪些？”傅试沉声问道：“据学生所知，纳彩下聘都有规制，府丞大人也有交代，便按照最高标准来办便是，大人那边也有准备，准备送上西域和田玉璧一对、南海黑珍珠四颗、玄狐皮八张、太湖鲛珠十六颗，骏马四匹，金银不计，……”
贾赦和邢氏都是相顾失色，只是那喜欢和贪婪之色交错，让二人脸色甚是精彩。
这几乎比得上高门大户娶妻所用了，便是宝玉娶牛氏女只怕也就是这样水准了，可那是荣国府嫡子娶妻，这边是冯紫英纳妾，这未免太夸张了。
和田玉璧一对怕不就要一二千两银子，冯家出手的肯定不会太差，南海黑珍珠在京中也是富贵人家主母必备之物，质量上乘的一颗都是数百两银子，玄狐皮价格也不低，尤其是辽东局势紧张之后，价格更是飞涨，八张皮子起码也是一二千两银子才能拿得下来，鲛珠就是大珍珠，太湖珍珠号称湖珠，也是淡水珍珠中的珍品，这十六颗估计也要数百两银子。
骏马四匹也价值不菲，冯家长期在边镇为官，草原上的部族首领少不了要进贡，这一匹骏马贵的可能上千两，差的也要一二百两银子。
这粗粗一算下来，怕不就要五六千两银子了？
原来贾赦夫妇在想冯紫英纳迎春，估计顶多也就是一二千两银子聘礼就差不多了，毕竟是纳妾，比不得娶妻，但没想到冯紫英居然下如此大的血本。
就连来议亲的傅试都觉得冯紫英这番聘礼有些过了，大大超出了京师城里纳妾的规制标准，甚至超过了大户人家娶妻的标准。
不过冯紫英却固执己见，傅试自然就不好再说。
这聘礼如此豪奢，那意味着陪嫁就不能太差，这顿时就让贾赦夫妇有些作难起来了，而且关键傅试半句不提那孙家欠账之事，这也让贾赦夫妇倍感焦躁。
“铿哥儿这般厚礼倒是让老夫有些承受不起了。”贾赦强压住内心喜忧交替的心思，咂着嘴道：“他可还说其他没有？”
没等傅试开口回应，邢氏已经压抑不住：“秋生，你也不是外人，咱们荣国府现在的光景你也清楚，不瞒你说，我和大老爷先前原本是想要把二丫头许给孙家为妻的，只是各种缘由未能成，而铿哥儿却看上了二丫头，所以才有这段姻缘，但前期我们为了府里支应，便在孙家借了不少银子，……”

第三百一十七节 迎春的心思
傅试脸一沉，但是又舒展开来，“不知道欠孙家多少银子？”
邢氏瞅了一眼面无表情低垂眼睑的丈夫，得不到暗示，欲言又止，“是有些多，秋生你也知道……”
傅试脸色阴下来，摆摆手，“太太只管说是多少，莫要打哑谜。”
贾赦眼角一抽，这傅试脸一板起来还有些威严，毕竟是六品官，顺天府通判，在京中也是相当吃得开的角色了。
“怕是有八千多两。”邢氏一咬牙，本想报个一万两的，但是却又害怕对方来个脱袍让位，不肯接手，所以便不敢虚报，说了个大致实数。
傅试这番做派也就是要压一压贾赦两口子，虽然上司没说其他，但是他却要把事情办漂亮，不能让这公母两仗着要嫁女便多吃多占，邢氏报出八千两数目和他掌握的差不多，他心里便踏实了许多。
“这么多？”傅试装作一惊，“这府里不是二老爷那边在管家么？”
贾赦恨得牙痒痒，这厮是故意来恶心自己么？但这问题却不能不回答，冯家可没有帮着还债的义务，要说这份厚礼足以让无数人都为之眼红了。
干咳了一声，贾赦沉着脸道：“秋生你有所不知，从大观园建好以来，这府里边入不敷出，我这小院里各种花销也是不少，平常我在外边应酬联络，消耗甚大，但是府里根本无法支应，只能我自己掏私房银子补上，只是这一年多来却哪里补得起，只能向外边儿借银子，……”
这真正是空口白牙说谎话，荣国府何曾需要贾赦去外边应酬联络？
现在的荣国府都是龟缩守成都来不及，既无新进账，哪里需要去应酬协调？
只是这等谎言傅试却无法戳穿，他不是贾家人，也没有义务去管贾家事儿，他的目的只是替上司把婚事谈好，尽可能避免不必要的花销，这八千两银子也算是在预料之中，比上司预计的一万二要少不少了。
“老大人，这八千两银子一年多老大人就花完了？”傅试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那荣国府花销未免太大了一些，学生一年应酬开销不过几百两银子足矣，……”
贾赦脸色发黑，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自己一个闲散人，人家还是正六品的京官，这两相对比应酬费用相差如此之大？
“秋生，你却有所不知，你是有职务在身的官员，都是人家有求于你，自然不需要多少开销，但老夫不一样啊，要为这荣国府操心，可荣国府现在也是落毛凤凰不如鸡，谁理你？你不得花银子去好生打点，否则处处都得要为难你，……”
贾赦却也是能自圆其说，总能找出一些道理来。
傅试也知道要这样和贾赦掰扯下去，一天都说不下来，敲打敲打对方也就够了，莫要对方恼羞成怒撕破了脸，耽误了正事儿，反为不美。
“也罢，老大人，这八千两银子，我回去禀告府丞大人，其他老大人当无异议吧？”傅试丢开这一出，问及正事儿，“九月十二，府丞大人会来轿子抬二姑娘，从角门入云川伯府，那边云川伯府也专门为二姑娘腾挪出了一个八间房的跨院，修缮一新，……”
少不了还要一番计议，虽然傅试是头一回替人说亲，而且还是纳妾，单来之前傅试也专门找人问了问这种活计的基本流程和规矩，所以并不算陌生。
对于贾赦两口子来说，只要这债务问题冯紫英愿意接手，其他一切都好说。
……
司棋兴冲冲的闯进屋里，没等看清楚屋里还有其他人，便叫嚷起来：“姑娘，姑娘，冯大爷已经托傅大人来老爷那里议亲了，这会子正在老爷院子里和老爷太太商议呢，说聘礼都要价值好几千两银子，都把秋桐那小蹄子给羡慕死了！”
正在和岫烟说着话的迎春忍不住站起身来，白嫩的面庞上红云泛起，一只手捏着汗巾子，娇羞无比地道：“真的？”
“这还能有假？”司棋这个时候才看到岫烟坐在自家姑娘身旁，赶紧福了一福：“邢姑娘也过来了？”
岫烟微微一笑，起身道：“恭喜姐姐了，终于夙愿得偿。”
迎春满面红霞，却又眉眼带笑，咬着嘴唇轻轻点头：“妹妹莫要羡慕我，想必妹妹也快了。”
邢岫烟顿时脸飞红霞，轻轻一跺脚：“姐姐莫要胡乱猜测，哪有的事？不过是府里一些无聊下人乱嚼舌头，莫要让人听了去变成笑话。”
此时迎春心境却是格外轻松。
议亲一定下来，那么就是等待着成亲了，上回冯大哥也说了，就放在宝玉成亲之后几日，算一算也就是九月份，不到一个月时间，自己也可以安安心心地等待出嫁了。
至于说岫烟的事情，她也在母亲嘴里听说过，之前父亲母亲要把自己许给孙家，但是却又对冯大爷想要纳自己为妾一事无法交待，所以就想着用岫烟来代替。
正巧当时邢家舅舅在外边欠赌债无数，父亲也有意让冯大哥来替邢家舅舅把外边债务给处理了，这样也算有恩于邢家，岫烟就嫁到冯家做妾也算是顺理成章。
这件事情也在府里传了一阵，闹得沸沸扬扬，让岫烟那段时间也不怎么敢出门，就怕人家背后戳脊梁骨，好像是抢了自己的好事，谁知道后来又起了这么大的变化，最终冯大哥还是坚持下来，终于让这桩事儿落定。
现在岫烟在府里的情形就显得有些尴尬了。
原来都在传她要给冯大哥做妾，一些趋炎附势的下人们都可以讨好她和邢家舅舅夫妇，但未曾想到最后还是自己要嫁给冯大哥，眼见得这邢岫烟的事儿也就黄了，许多人便又开始风言风语，尤其是那些起初十分热衷的，现在觉得上了当，浪费了表情，就更是夹枪带棒的话语不少。
不过岫烟倒是一个清冷素淡性子，对于这些看得很透，人家吹捧也好，她也就面带笑容听着，人家诋毁也好，她仍然是那副淡然自若的模样应着，这一点倒是让迎春十分高看。
而且迎春觉得岫烟和冯大哥的事儿未必就如此算了。
邢家舅舅夫妇现在都快成了府里边的人见人厌的角色了。
邢家舅舅好赌烂酒的性子改不了，在外边无所事事，四处欠账，债主们经常上门来，弄得老爷太太也是极为不悦。
老爷已经在外边儿放了话，说邢家舅舅的事情他管不了，欠的债都是他一人担当，和荣国府，和贾家都毫无瓜葛。
话虽然如此放出去了，但是人家欠债的未必这样看，还是经常有人找上门来闹腾，弄得府里上下也不胜其烦，连老祖宗都有些看法了。
要解决邢家舅舅的问题，除了要替邢家舅舅把外边赌债酒账处理干净，还得要替邢家舅舅找个正经事儿做才是治本之道，若不能替他找个合适的营生做着，他迟早也要旧态复萌，再度变成现在这种模样。
可现在荣国府哪里有能耐替邢家舅舅找这样一个合适营生来做？
盘算来盘算去，这能帮邢家舅舅的只有冯大哥一人。
也就是说这份姻缘红绳始终要把冯大哥和岫烟拴系在一起。
迎春虽然敦厚老实，但是并非没有智慧，只是她素来性子懦弱，不愿意麻烦人，许多时候也守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所以在府里才会有这样的印象，但是她也能看得出来岫烟是个精明能干的性子，丝毫不亚于三妹妹。
冯大哥未必就没有这份心意，日后若是走到一起，自己就还要和岫烟做姐妹。
这等时候不如示好一番，甚至帮帮忙，让她记自己一个情，也不枉一番姐妹，要知道算起来她和岫烟都属于荣国府长房这一脉的，这层渊源还是其他姐妹所没有的。
“岫烟，你我姐妹，难道还需要遮掩隐瞒什么不成？”迎春难得地如此“豪气”一回，只是言语依然温柔，“你是个机敏性子，比姐姐要强得多，有着母亲这层渊源，自然也不比别家，冯大哥是个做大事的人，成日里在外奔波忙碌，肯定是对家里事情没法有太多精力来看顾的，若是你能嫁入冯府，也能帮着冯大哥处理许多事情，让冯大哥省心不少，……”
邢岫烟也没想到素来敦厚木讷的二姐姐居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简直让她大吃一惊。
在她印象中，探春能讲出这番话很正常，宝钗能讲出这番话很也正常，便是湘云或者黛玉说出这番话来，她也勉强能接受，可唯独迎春说这番话，就太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了，这还是外边儿传言的“二木头”么？
“是不是觉得姐姐说这番话很让你惊讶？”迎春妩媚一笑，“姐姐是个内向性子，不喜那些虚滑，也说不来什么花言巧语，但是姐姐觉得你迟早要和姐姐做姐妹，不信和姐姐打个赌？”
岫烟和司棋都是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二姑娘怎么在得知提亲议亲之后一下子就豁然贯通了一般，说话行事语气都变了不少，变得大方坦然了许多。

第三百一十八节 蕙岫烟
迎春心里也是涌起一阵心满意足。
她清楚自己在府里的身份地位，名义上是个主子，但是除了司棋能入护崽母虎一样替自己打抱不平争取利益，其他人或多或少对她都是抱着一种轻蔑或者说忽略的感觉的。
老爷太太不看重她，姐妹们对自己的内向懦弱性子习惯了也就有些忽略，下人们更因为自己的软弱木讷而日益张狂。
她也知道自己性子的弱点，可是她就是这样一个性子，不喜和人争，也不愿意去和别人太多纠缠，每每都愿意以退让来求得安宁，惹得司棋每次都是大发雷霆，认为自己太过忍让才造就这些下人的得寸进尺。
当得知自己被老爷太太许给孙家那个暴虐无比的孙大郎之后，她便绝望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柔弱忍让能够有一个好的福报，上苍会赐给自己一个美好的婚姻结果，让自己下半辈子有所依靠，但是没想到老爷太太根本不考虑自己的幸福，而是只盯着银子，正因为如此，当她陷入绝望之时，司棋给了自己鼓励，而冯大哥这个心中唯一依靠也成为她奋斗的目标，活了快二十岁，一直退让忍让，这一次她要为自己搏一回。
所以她才会强忍住内心的羞怯和柔弱向冯紫英表露自己的心迹，没想到上苍不负有心人，冯大哥对自己也是有意的，这一切终于有了回报，虽然中间也多有曲折，但终于坚持下来，走到了今天。
她终于可以平心静气地等待着那个时候的到来，甚至抱着一种安宁祥和的心态来看待周围的一切。
岫烟是个好姐妹，而且多少还有长房这一层关系，加上她和妙玉亲如姐妹，妙玉虽然嘴巴犟，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但她都二十二了，比大姐姐都只小月份，多半也是要跟着黛玉嫁入冯府的，这种情形下岫烟嫁入冯府的几率一样很大。
除了冯大哥，谁能，谁又愿意来娶岫烟这种背后有着邢家舅舅这样“麻烦”和“包袱”的姑娘？
迎春也清楚自己虽然得了冯大哥的喜欢，但是冯家三房兼祧，沈家姐姐不说，还有尤二尤三人家是亲姐妹，便是二房宝钗、宝琴也是堂姐妹，三房黛玉和妙玉也是同父异母姐妹，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这在大户人家里生活也差不多。
自己这性子迎春也知道，日后要想在冯家里边立住脚，或者说日子过得安稳舒心一些，还是多一两个亲近一些的姐妹更好，虽然宝钗是个好性子，但是宝琴的性子却是个烈的，不比黛玉逊色，哪怕是多一两个说得来的姐妹也要好得多。
正因为如此，她才真心希望岫烟也能嫁入冯家，这样二人也能有个伴。
邢岫烟却不如此想。
她当然知道迎春并无恶意，而且她也知道前些日子府里边也在传自己要给冯大哥做妾，甚至姑父姑母以及自己父母都有此意，不过当时主要原因还是二姐姐要许给孙家，而冯大哥又看上了二姐姐，所以才想了这么一个李代桃僵的主意来。
邢岫烟心里多少也是有些不乐意的，她不愿意去充当谁的替身。
从内心来说，她对给冯大哥做妾并不抵触，但却不愿意以这样一种方式去给冯大哥做妾。
冯大哥的英雄气概不但是在荣国府里，即便是在京师城中也是闻名遐迩，自己不过是一个寻常出身的女子，便是与人做正妻，也不过就是普通庸人，可与冯大哥做妾，那便是无数人向往仰慕的造化和缘分。
“二姐姐说笑了，小妹也知道二姐姐多半是听到了前些日子府里下人之间的一些流言蜚语，其实二姐姐不必在意，小妹从未有过奢望，……”
邢岫烟的话尚未说完，就被迎春打断了：“妹妹误会了，我知晓此事的来龙去脉，之前老爷太太有意把我许给孙家，可又想交好冯大哥，所以才会想让妹妹嫁给冯大哥，老爷太太性子就是那样，大概是看着宝钗黛玉她们嫁给冯大哥，我们长房这边就有些势单力孤了，所以才会生出这种想法，妹妹的人才，冯大哥是很看得起的，原先冯大哥也和我说起过，……”
邢岫烟吃了一惊，冯紫英会和迎春说起自己？
“冯大哥说妹妹是空谷幽兰，见之忘俗，……”迎春含笑看着邢岫烟，“这可是冯大哥的原话。”
邢岫烟全身一震，她没想到冯紫英居然给出自己这样一个评价，这也未免太高了。
“姐姐这话小妹可受不起。”岫烟赶紧摇头，“小妹不过是寻常小女子一个，和父亲母亲托庇于荣国府，但求温饱，如何敢有那等奢望？更当不起这般评价，冯大哥不过是信口一说罢了。”
“妹妹无需这么自谦，冯大哥评价人可不会因人而异，都是实事求是，当不当得起，妹妹该去和冯大哥理论才是。”迎春略有些调皮地道：“我倒是觉得妹妹完全当得起，只是妹妹善于藏拙，不愿出风头罢了。”
岫烟心思有些乱了，她不知道迎春是自己的想法，还是受人之托，但毫无疑问，这一下子还把自己牵扯进去了，让自己心乱如麻，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岫烟也觉得在确定了婚事之后，迎春仿佛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不但话语多了许多，而且语气态度也一下子变得洒脱轻松起来，再也不复有往日那种沉默压抑的感觉，而且眉目间的喜意也让她本来就很漂亮的容颜更加靓丽多彩。
情之一字竟是如此有魅力，让这么多年在荣国府中悄无声息的二姑娘都绽放出如此动人风姿，岫烟也忍不住在内心感慨道，二姐姐何其有幸啊。
“二姐姐此番夙愿得偿，惟愿二姐姐过去之后能早生贵子，也替冯大哥诞下麟儿，那二姐姐就真的功德圆满了。”
对于迎春的示好，岫烟也不是感受不到，她当然也希望迎春过去冯府之后有一个美好结果。
论自己日后如何，真的要嫁入冯府也好，另有姻缘也好，冯家的飞黄腾达是无可争议的，冯大哥对二姐姐的喜欢也是真心的，否则不会一口气拿出这么多聘礼来，便是大户人家娶妻也不需要如此多的聘礼，这完全是超出规格了。
岫烟这番话出口，一旁傻愣着的司棋也赶紧向自家姑娘道贺，顺口也说了从秋桐那里听来的冯家聘礼有哪些，听得迎春和岫烟都是大为吃惊。
先前司棋一说几千两银子，迎春和岫烟都觉得可能就是二三千两银子罢了，没想到这一口气罗列出来的各色珍奇只怕加之就要六七千两了，这还没有算金银之物。
连迎春自己都有些被吓住了，又恢复了往日的那种情形，讷讷道：“这么多？是不是太多了，不太好吧？”
司棋却是一叉腰，大大咧咧地道：“有什么不好，冯大爷喜欢姑娘，看重姑娘，有知道老爷太太惯是喜欢这些的，自然投其所好，免得老爷太太为难姑娘呗。”
岫烟也清楚姑母姑父的做派，微微点头：“多是多了一些，不过冯大哥这么做自然也有道理，姑父姑母这边得了如此厚聘重礼，想必在陪嫁上便不会太计较，肯定会让二姐姐有一个风光的场面。”
迎春脸上也露出喜意，忍不住拉住岫烟的手，含笑点头。
岫烟话说到她心坎儿上了，毕竟自己下月过门儿，这带过去的陪嫁若是太过寒碜，肯定会影响自己在冯家的印象，尤其是自己是入二房，宝钗宝琴都是皇商之家，嫁入冯府时陪嫁肯定都相当豪奢，自己若是相差太远，未免就太过逊色，冯大哥自然不在乎，但那边下人肯定就会有闲话了。
“妹妹真是聪慧无比，若是妹妹能早日也过府，我也算是有了一个知心人。”迎春由衷地道：“日后见了冯大哥，我定要和冯大哥好好说一说。”
司棋忍不住翻白眼，自己姑娘是不是有些傻？
自己还没过门儿呢，就惦记着要替替冯大爷物色新妇了，你也不瞧瞧这邢岫烟是何许人？
论姿容并不逊色姑娘你，论心眼儿，那十个自家姑娘加起来怕都比不上，你这把她也拉入冯府里边，不是自找对手分宠么？
不过司棋也知道自家姑娘就是这么一个实诚敦厚性子，人家对她好，她就会对人家更好，掏心挖肺的，若非如此，自己又如何会这般死心塌地跟着她。
岫烟听得迎春这么一说倒是吓了一跳，脸泛红晕，连忙拉着迎春说：“姐姐千万莫要如此，……”
迎春讶然：“为何？莫不是妹妹外边儿另外有了心仪亲事，或者不愿意？”
岫烟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实诚姐姐的话语，换了一个其他姑娘这么说都还行，但迎春太老实了，她这一说，只怕还成了自己有意授意给迎春来说这番话似的，引起了冯大哥误会，反倒是可能降低自己在冯大哥心目中的印象。

第三百一十九节 筑基
冯紫英对傅试去荣国府的议亲没给与太多关注，这都是事先议定的事情了，贾赦夫妇不可能有什么反悔，无外乎就是一个聘礼和债务问题，他已经授权给了傅试全权处置。
傅试做事稳妥，和荣国府又有千丝万缕关系，是最好的议亲人选。
通过整肃的顺天府衙让人耳目一新，随着吏房、刑房和司狱厅的大力度调整，推官宋宪也开始主动向冯紫英靠拢，五通判中也有二人从中立开始倒向冯紫英。
这就是冯紫英想要的结果。
没有一个稳固健全的府衙班子，他无法应对未来大周可能面临的危机，这个危机现在朝廷诸公都报以太乐观的态度，甚至认为不存在，但是冯紫英却不敢如此。
至于顺天府衙里这些人，更是根本意识不到这一点，甚至连北地大旱他们都只是觉得可能会像往年那样带来一些流民因素的麻烦，白莲教的泛滥也不过是寻常会社一般的癣疥之疾，无足轻重，这更是增添了冯紫英内心的焦躁情绪。
在无法对朝廷施加太大影响时，冯紫英只能立足于顺天府这个自己地盘，他要牢牢掌控住顺天府的局面，一旦有事，可以如臂使指，让顺天府衙乃至下辖各州县都迅速运转起来，按照自己意图行事。
顺天府五州二十二县，每个州县都很重要，但是冯紫英也清楚自己想要在短时间内控制住这么多州县，本来就不现实，加之自己现在还不是府尹，哪怕吴道南再不管事，但名义上他才是府尹，所以他只能有选择性的抓牢一些他认为的关键州县。
比如通州、大兴、宛平、遵化、顺义、昌平，这几个州县是最关键的，其次就是三河、密云、涿州、丰润、武清。
大兴、宛平不必说，那是城内，通州是京师水陆码头要隘，遵化是因为有铁厂，同时马兰峪、龙井关等就在北面，顺义、昌平分别是北部和西北要隘。
三河扼守东部咽喉，密云是北部要害之地，涿州是西南军事重镇，兵家必争之地，丰润则是连通永平府的咽喉，武清紧邻运河，扼凤河运河。
这些地方都是至关紧要之地，稍有动荡不稳，就容易传递影响到京师城内的民心，所以冯紫英认为自己要力求控制住这些地方，或者说只要要对这些区域有足够影响力。
通州知州房可壮和冯紫英是山东老乡，通过夜杀案之后，二人关系迅速密切起来，在吴道南日益放手而冯紫英逐渐控制住顺天府衙之后，房可壮和冯紫英走得更紧。
丰润知县刘思诲虽然是江西人，但是做事认真，冯紫英在永平府接纳流民时就和他打过交道，算是有些交情，冯紫英出任顺天府丞之后，刘思诲虽然没有主动来拜会，但是在冯紫英两度前往丰润之后，刘思诲还是渐渐与冯紫英来往密切起来。
刘思诲本就不是那种清高倨傲的性子，最初也是因为冯紫英是北人而有些下意识地保持距离，但是现在冯紫英既然成了顶头上司，而且又刻意结交，他当然不会拒绝冯紫英的交好。
包括玉田知县郭止规等几个县的知县给冯紫英印象都不好，早就有心要调整，但是顺天府的知县要调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需要和吏部协调好，而且吏部未必会愿意按照你的意图来。
按照冯紫英的想法，像京畿之地，务求要能做事能安民的官员来出任，否则一旦有事，地方官府束手无策，必定导致京畿震荡，影响朝局。
只可惜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这等京畿州县，都是无数人盯着的，走各种门路方能有望进来，南北之争更是少不了，哪里由得了他。
这种情况下，唯有找到合适机遇，腾挪出一二来，方能见缝插针安排。
“义伯兄，请坐。”来人是个三十出头的枯瘦男子，但精神却是十分健旺，走路带风，冯紫英招呼对方入座。
“大人，那土豆果然不凡！”声音洪亮，和对方枯瘦身材很不相称，黑色面皮，双目炯炯有神，一口陕西口音。
冯紫英也很欣赏此人，史记事，这名字也取得有些古怪，陕西渭南人，字义伯，元熙三十三年的进士，东安知县。
“怎么，义伯兄，这会子不发牢骚了，不说本官以势压人了？”冯紫英笑了起来。
黑面男子，也就是史记事一屁股坐下，朗声道：“下官先给大人道歉了，是下官愚钝，没想到徐大人在天津卫隐居居然搞出这样一个泽被苍生的东西出来，若是这土豆能大规模推广开来，日后北地便是遇上大旱，起码都能比以前好许多了，我们陕西和山西那等贫瘠山区，尤其适合种植这个东西，便是我们顺天府，大人也该全力推广，以免日后流民蜂拥而来，无物可食。”
“推广肯定是要推广的，但是其中也还有些难度和问题。”冯紫英摆摆手，“种苗问题，退化问题，另外还有口味问题，但我以为这都不是问题，关键在于大家要能接受，你我接受了，甚至我们周围人都觉得是好东西，但是你这一下子就要让所有老百姓来种，他们相信么？愿意么？这可是一季收成，谁会轻易把一年饱腹之事当成儿戏？”
史记事沉默不语，他当然清楚要让老百姓接受一个新生事物的难度，而且这不是三天五天就能见到效果，需要一季时间，而且还需要付出一季没有收成的风险，这是要饿死人的，没谁会轻易去冒险。
而且，哪怕是一个县内，十里不同俗，这个村子和那个庄子之间的信任度也很差，你这个村子种植成功，未必就能那个庄子也接受，除非他们自己也尝试成功了，让邻居们都切切实实看到好处了，他们才会有去尝试的勇气。
“那大人的意见？”
史记事却不甘心就这样拖下去，作为东安知县，他很清楚今年北地遭遇大旱之后，不仅仅是整个北直隶，河南、山东、陕西的情况都很差，自己老家陕西情况更糟糕，这种作物推广哪怕晚一天，那到了今冬明春也许就会多饿死上百上千人。
“阳初有个想法，那就是由州县拿出一些银钱来作鼓励，在全州或者全县各地选五十到一百户人，一千亩地来做实验，由县里兜底，种子、灌溉、施肥、锄草等等，一切由县里来培训和决定，种植出来的土豆和番薯全数送给周围百姓品尝，另外每一个种植户要找三到五户抽人出来帮着一道参与种植，让他们实地了解，……”
这个计划是冯紫英和房可壮商量之后确定下来的，现在土豆和番薯推广难度很大，老百姓根本不相信。
要让老百姓主动去种植更不可能，只能用胡萝卜加大棒的方式来强行推广，让老百姓尽早看到效果，让他们亲眼所见亲手种植，实打实地意识到其中好处，这些人才能有种植的积极性。
“另外，也要出台政策，让县里对种植出来的的番薯和土豆进行收购兜底，可以折抵田赋，……”
冯紫英这一句话就让史记事站了起来，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这如何能行？户部没有下文，谁敢？”
这户部收取田赋，粮食作物只要麦、米、粟三种，其余一概不要，因为这三种易储藏，土豆番薯都是不易保存的，断无可能成为田赋收取之物。
“义伯，咱们有一说一，你觉得今天的天时，麦子收成如何？”冯紫英一句话就让史记事哑然无语。
“不过是一个名义上的说法，让老百姓放心罢了。”冯紫英淡淡地道：“到了明春，人都要饿死了，田赋哪里来？朝廷铁定会减免，那土豆番薯就能成为救命之物，谁还能管你能不能折抵？”
史记事坐下，好一阵没有说话，最后才道：“其他县也如此么？”
“义伯，不瞒你说，也就是三五个县能如此做，其他县我还没有那么大能耐能让他们接受，这又不是朝廷钧旨，不过是你我担心北地大旱带来灾荒和流民罢了。”冯紫英身子靠在官帽椅上，“当官不为民，却一味只想保着这脑袋上的乌纱帽，这官也当得忒没意义了吧？”
被冯紫英这一句话一激，史记事也红了脸，“大人无需如此相激，此事史某应允了！”
“好，那本官也给义伯一个承诺，若是收储起来的番薯土豆无人问津，或者没能处理完，本官兜底要了！”冯紫英也一拍胸脯，“本官还希望义伯能在这个保底的面积上多发动一些人来种植，东安地处浑河和凤河之间，盐碱荒地甚多，只要有人愿意种，尽可多鼓励，……”
史记事点点头：“下官明白，今冬明春难过，若是不早些做准备，下官担心南边儿河间府的流民只怕又要大举北上，冯大人你的压力会更大啊。”

第三百二十节 指向
史记事走了，但给冯紫英的提醒还是让冯紫英有些紧张。
南边的河间、真定、保定三府是人口密集的大府，今年遭遇的旱情也极其严重，情况也比预期的还要糟糕，一旦这三府旱情带来的灾荒问题得不到解决，实际上也不可能得到解决，也就是说，流民北上奔京师城而来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相比之下史记事提及的河间府其实情况还好一些，真正形势严峻的是真定府北部和保定府西南部几个州县，如定州、曲沃、行唐、藁城、灵寿、阜平和满城、唐县、完县、望都几个州县，沙河、滋河几乎断流，即便是最重要的滹沱河因为降水稀少，几乎不到往年水量一半，其干旱程度可想而知。
这小冰川时代的气候剧变威力委实厉害，连续干旱的情况越来越严重，这种情况在北地尤为突出，陕西、山西、北直都是连续多年干旱少雨，地方上百姓的生计也面临着严重威胁。
通常情况下，连续两年干旱，基本上就可以逼得一个原本在乡中还算过得去的家庭破产了，而稍微差一点儿的家庭要么就脱身本地大户为奴，要么就只能出去当流民，否则就只有饿死人的结局。
联想到京通二仓的粮食亏空至今仍然有较大缺口，冯紫英就更担心了，这京畿之地地窄人稠，粮食都得要靠南边儿来，一旦漕运中断，只怕立即就会是一场灾难。
京通二仓原本就是为了弥补这种自然灾害和意外而准备的，现在连京通二仓都还有大量亏空尚未弥补起来，如何不让冯紫英心急如焚。
想到这里，冯紫英又拿起宋统殷给他来的信。
宋统殷既是冯紫英在青檀书院的同学，又是冯紫英山东老乡，但二人在青檀书院乃至观政其间的接触都不算很多，因为宋统殷要比冯紫英大十岁，年龄上的巨大差距让他们平素只是泛泛而交。
一直到冯紫英出任永平府同知，宋统殷则是出任藁城知县之后，二人反而还联系多起来。
毕竟都在北直隶地方上任官，大家都是新手上任，都是慢慢来熟悉了解这些在书本和朝中六部里边没人会教你的东西，相互之间切磋交流也是应有之意。
冯紫英出任顺天府丞之后，宋统殷在感慨之余也是专门遣人来冯府道贺并送上了贺礼，这让冯紫英也很感动。
先前在书院里来往不多，没想到倒是在入仕之后二人交集反而多了起来。
宋统殷在信中也提到了藁城今年的情况，称滹沱河河水水位比平常年份降了一半，除了滹沱河沿岸和部分支流沿岸地带还能勉强有些收成外，其他地区，尤其是山区情况旱情特别严重，甚至到了树木枯死的地步。
除开旱情外，蝗灾也袭击了藁城、栾城、赵州、无极、晋州以及邻近保定府的束鹿、深泽一带，藁城情况还算好的，但栾城、赵州、束鹿、深泽和武强等州县几乎是被蝗虫一扫而空，士民震怖，谣言四起。
让冯紫英担心的不仅仅是蝗灾泛滥，而是士民震怖之后的谣言四起。
谣言四起就意味着里边有妖人作乱，而这类妖人多半就是秘密会社专门派出来妖言惑众，搅乱人心的，为这些会社吸纳民众的制造舆论基础，而这些看似拙劣，但在乡间却往往是无往不利，愚夫愚妇笃信无比。
冯紫英怀疑这恐怕就是白莲教的手笔，联想到白莲教在京中乃至顺天府内的活动，冯紫英也是越发心焦。
顺天府和保定、真定二府之间民众往来甚是频繁，甚至可以说京师城中不少民众原籍就是保定府和真定府，许多人都和原籍保持着联系，沾亲带故甚多，这种情形下，白莲教在保定、真定那边如果发展迅猛，势必也会对京中白莲教的活动带来刺激式的影响，让京中白莲教徒也会活跃起来。
冯紫英也让人专门给藁城方面送了一些土豆和番薯的种苗过去，只不过冯紫英估计就算是宋统殷强力推动，但在真定府那边没有这种种植氛围的情况下，大概就是聊胜于无，但无论如何，只要种植起来，只要有人见到这种作物的优势和好处，就会有人效仿，这相当于是在播种，就看有多少能开花结果。
给宋统殷回了信，冯紫英心中才稍微放松一些。
在北直隶这边，青檀书院中冯紫英的同年，永隆五年那一科的并不多，除了冯紫英、练国事、宋统殷之外，就还有一个在广平府永年县担任知县的曹文衡了。
冯紫英和曹文衡也不算熟悉，原因也很简单，曹文衡也比他要大七八岁，在书院里时冯紫英更多的还是和自己同龄人走得更近乎，但现在他意识到自己熟悉的几个基本上都在朝中七部里边，而在地方上，尤其是在北直隶这一片的并不多，宋统殷算是联络上了，这曹文衡也该联络联络才是。
所以他也请齐永泰给曹文衡去了信，然后自己也去信主动联系曹文衡。
无他，除了加强联系以便于日后增进感情外，更重要的是广平府也是白莲教活动十分猖獗所在。
广平府虽小，但是却是四省交集之地，东边是山东，西边是山西和河南，辐射中原，地理位置十分重要。
到现在曹文衡还没有给他回信，但是估计也就该是这几日就有回音了。
冯紫英现在也有些不太相信地方上给朝廷禀报的地方情况，这种想要掩盖作假的可能性太大了，要想掌握实际情况，真还不如凭借着同学交情还能打听到一些真实情况。
从宋统殷那边获得情况来看，估计曹文衡所在的广平府也不会好到哪里去，那么早一些提醒曹文衡，让其早做准备，也是算是尽到自己情分了。
冯紫英越来越觉得自己有点儿不像是顺天府丞，更像是北直隶巡抚或者北直隶总督的味道了，顺天府的事儿要管，永平府的事儿要操心，现在真定、保定和广平府的事务自己也在插手，这不是北直隶总督的格局么？
想了想，又让宝祥去把吴耀青叫来。
“耀青，我还是不太放心白莲教这帮人，你们查得如何了？”
“大人，这段时间有些古怪，这帮人像是消失了一样，近一个多月来都没见踪影。”吴耀青沉吟着道：“也不能说一个都不见，而是大部分人都见不到了，起码在城里没有动静了，只有偶尔个别人会出现，翠花胡同那边我们已经安排了可靠人盯着，一有动静就会来报，但一直没有消息。”
“哦？”冯紫英也一惊，“是不是被他们觉察到什么了？”
“不太像。”吴耀青很肯定地道：“我们的人都放得很远，而且是三到四轮人轮流盯梢，还借助了那一带的几个商贩铺子，应该不会被发现，另外他们仍然有人在活动，只是比前几个月动静小了很多，属下有些怀疑他们是不是因为有什么行动不在京中，而暂时转移到外地去了。”
“弘庆寺里他们还有多少人？”冯紫英认可吴耀青的判断，白莲教目前发展很快，活动十分频繁，在没有受到其他因素干扰或者打击下，不太可能主动收缩，只能是转移到另外的事项上，只是到京师城之外，吴耀青他们这点儿人手要想牢牢抓住白莲教的所有动静，就不现实了。
“两到三个人，基本上很少出来，一般是有一个人行踪不定在外，经常出去两天又回来，这样轮换，更像是一个联络地点了。”吴耀青回答道：“这三个人都很机警，而且都有功夫在身，我们跟不住，最远一次跟踪到了牛栏山附近失去了踪迹。”
“牛栏山？顺义和怀柔之间？那说明他们应该没走太远才对，两三天的路程，说明还是在我们顺天府境内。”
冯紫英下意识地起身走到西墙边上，拉开遮帘，这是一幅顺天府的舆图，但是和寻常舆图不一样，已经有些近似于现代地图了，粗略地比例和等高线都开始再往上添置，各种图例也都一一标准明。
“我们也怀疑是还在顺天府境内，而且应该是在北面或者西北面。”吴耀青分析道：“昌平——怀柔——密云这一线可能性最大，但是这一线也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人口也不稠密，照理说白莲教不该往这一线发展才对。”
吴耀青也有些怀疑，“他们若是惧怕在京师城中动静太大被暴露，那也该去诸如通州、香三河、宝坻这些地方才对啊，又或者去良乡、涿州，那边靠近真定和保定那边，白莲教势力更大，根基更深。”
冯紫英也苦苦思索，刑部和龙禁尉都不给力，或者不上心，这让自己这个顺天府丞很多事情都颇感棘手。
永平府那边自己已经给练国事去了几封信提醒，但是这家伙现在心思全放在了冶铁、土豆和番薯种植以及榆关港的建设上去了，要不就是将道路逐渐完成之后可能留下来的流民安置垦荒上去了，对自己的提醒显然没太上心。

第三百二十一节 庙堂江湖
“耀青，你的意见呢？”冯紫英不仅仅是担心白莲教在京师长久坐大，更担心白莲教会选择合适时间作乱。
比如义忠亲王扯起反旗引发南北对峙甚至战争的时候，又或者蒙古和建州女真开始趁机南侵的时候，而且白莲教的势力不仅仅只局限于顺天府，在永平府的调查也证明了其在永平府的根基也是相当深厚，甚至渗透到了军中。
现在吴耀青他们的调查也显示出白莲教在真定、保定、广平、大名、河间诸府，或者就干脆说整个北直隶的势力发展经营了多年，其蔓延之势相当迅速，称得上根深蒂固了，但各地官府却都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以至于这种态势越来越严重。
如果说这是在一个王朝的鼎盛期，那么这种秘密会社不受控制的蔓延也许还不足以致命，但是以大周现在内忧外患如此严重的情况下，还不引起高度重视，那就真的要要命了。
“大人，以我们现有的力量，即便是应对整个顺天府的白莲教恐怕都有些够呛，顶多能把城内的白莲教盯住，但城外，尤其是稍微远一些的州县，我们都力有未逮，至于北直隶其他府州的，我们就无能为力了，所以属下以为，恐怕还是要想办法从几个角度来着手。”
吴耀青显然也就这个问题做过认真考虑，冯紫英一问，他就能拿出相应对策来。
冯紫英满意以点点头，不枉自己苦心栽培又将其委以重任，执行力是一回事，善于思考未雨绸缪更证明其优秀。
“你说。”
“属下琢磨过，这白莲教已经不复是最初那种乡间愚夫愚妇们自发，或者被一些神棍巫汉随意摆弄萌生出来的松散会社了。”吴耀青先将白莲教的性质确定：“从大人提及的临清民变有白莲教掺和，甚至还和倭人有勾连，后来又在沽河渡口谋刺大人，而我们的调查难度加大，这都说明这帮人正在谋求组织更加紧密，联络更为诡秘，手段更加凶狠，甚至他们可能还有更大野心，更高的图谋，……”
“哦？”冯紫英一凛，“更大的野心，更高的图谋？耀青觉得他们想要做什么？造反？割据？”
“这一点属下也不好确定，但从他们现在发展和吸纳的人员来看，已经不完全是纯粹乡间那等愚民了，军士、江湖人士、商贾、僧道、士绅，甚至官吏，正在逐渐成为他们更看重的吸纳目标，这说明他们也明白这年头不是靠糊弄就能哄骗愚夫愚妇卖命的时代了，想要存活下去，就需要依靠各种身份和资源，整合起来，才能发挥出更大的力量。”
吴耀青的言之凿凿让冯紫英心里更焦躁，“你说的这些我也觉察到了，乡间愚夫愚妇只能是充当马前卒，但是真正发展壮大，还是要有见识有财货有威望影响的人来加入，才能坐大，他们也逐渐明白了这个道理。”
“前明朱元璋不也就是这样起来的么？北宋方腊不也险些成事么？”吴耀青笑了笑，“白莲教中也有高明之人，应该是看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才会这般行事，但这就让我们更难以应对了。”
“他们在北方之所以发展如此迅猛，我看还是与近十年来北地天时不好，水旱灾害不断有很大关系。”冯紫英点点头，“尤其是这几年北地大旱，民间困苦不堪，流民纷扰，就成为他们最好的机会。”
吴耀青深以为然，连连点头，“大人说得是，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北地本身多贫瘠之地，民风强悍，一旦民众无法果腹，那就只能铤而走险，如果有一个可以抱团对抗官府的会社，无疑会极大的增加他们的勇气。”
“嗯，耀青，说说你的对策建议。”冯紫英回归正题。
“一是大人恐怕还是要和刑部交涉，刑部十三清吏司在各省都有相当线人资源，不可能对北地这些白莲教动静一无所知，属下甚至可以打赌，刑部各省清吏司线人肯定有渗入到白莲教中的，如果有刑部的支持配合，很多问题就要好查得多。”
吴耀青的第一个提议就让冯紫英皱眉，他何尝不清楚刑部在这方面的资源雄厚，但是现在刑部尚书刘一燝原来在都察院当右都御史时就和时任左副都御史的乔应甲就很不对路，恨屋及乌，自己要去找他求援，只怕效果不会太好。
冯紫英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让其继续说。
“第二就是还是立足于我们顺天府自身的力量，现在各州县对此事重视程度不一，或者说相当州县仍然是按照常规力度来查缉，所以很多都是流于形式，明明有线索，可就是不愿意深查，也不愿意上报，或者有点儿关系，就把这类情况压下来了，我们府衙这边也得不到消息，大人恐怕要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这同样是一个麻烦事，冯紫英若是能完全控制得住这五州二十二县，哪里用得着吴耀青来提醒。
但冯紫英没说什么，现在控制不住，不代表日后不行，虽然控制不住所有的州县，但是一些重点州县上，冯紫英还是准备想些办法的。
“第三就是利用此番三班捕快的调整，裁汰冗员，选拔精悍力量，尤其是可以从北地江湖武林中甄选一批出类拔萃的人才，同时与北地江湖门派有针对性的合作，利用他们来为我们服务，……”
“唔，这些江湖门派可愿意做这等事情？”冯紫英知道吴耀青很擅长和江湖门派合作，自己现在的许多保镖护卫几乎都来自于江湖门派，但单纯保镖护卫工作和与白莲教交锋，那是两回事，涉及到的风险要大得多。
“大人，您现在是顺天府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些江湖门派要在您的地盘上讨生活，有求于您的地方太多了，再说了，这些江湖门派也要生存，就要求利，一个门派少则三五十号人，多则数百人，哪一个不经营一些营生和行道？大人只需要稍稍倾斜一下，他们就能挣个钵满盆肥，只是大人不太在意这些碎末枝节罢了。”吴耀青笑了起来。
吴耀青的话没错，这顺天府乃是京师所在，盘龙卧虎，草莽龙蛇，应有尽有，京师城里还要好一些，毕竟是皇城脚下，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再加上京营和四卫营这些武装力量都盘踞在这里，所以江湖门派都很收敛，但是在城郊地带以及如通州、三河、香河、昌平、顺义这些地方，就是江湖门派扎堆的地方了。
尤其是通州、香河、武清一直到天津卫这一线，大大小小的门派就有二三十家，大多数都是靠着运河经营船行、镖局、车行、马帮、匠作铺以及其他诸如油坊、粮行、布行这些营生。
像香河最大的铁匠作坊就是大河帮的，同样通州最有名的三家镖局，分别是漕帮、白沙会、五虎断门刀三家所有。
就连冯紫英身边的倪二，同样也是有着帮会身份。
他是少林俗家弟子，一身十二金刚连环拳和疯魔杖法都是少林绝艺，他也是少林在京师城中三个重要人物之一，和另外两名僧人组成了少林在顺天府或者京师城中的主要力量。
像河槽西坊的普安寺，和黄华坊的智化寺，便是少林在京师城中的两处分寺，表面上这两座寺庙不过是寺庙延请少林僧侣来此住持弘法，实际上这里就是少林在京师城中的据点。
这些情况都是倪二在冯紫英出任顺天府丞之后才半遮半掩地透露的。
他也承认原来他虽然有一身武技，但是只能算是少林俗家再传弟子，和师门有些渊源，但远谈不上什么特别重要。
正因为他和冯紫英搭上线之后，他的身份才真正被少林认可，这才开始有意培养他逐渐成为少林俗家势力在京中的代言人。
这也让冯紫英大为震惊，他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少林寺居然也在京中有着自己利益代言人，而且倪二这厮居然能凭借着自己这层渊源，一下子跻身于少林在顺天府甚至是北直隶的重要人物，在他看来倪二怎么能够和少林寺这样的千年名门大派扯上关系，但现实就是如此。
难怪倪二这半年来越发守规矩，像赌坊虽然还在开，但是明面上已经转给了他手下另外一个人了，而放高利贷这等营生早就不再沾，这也才有了贾瑞这些人的机会。
冯紫英还半真半假开玩笑一般地问过倪二少林在京师城里都有落脚之处，那武当派是不是也一样，倪二的回答是当然一样，香河的大河帮帮主就是武当嫡传弟子，大河帮其实就是武当的一个外围帮会，同样京中日忠坊的清虚观便是武当在京中的根据地。
这简直颠覆了冯紫英的认知，也让他真正回忆起了前世中某本武侠小说所说，庙堂江湖，源远流长。

第三百二十二节 云动
吴耀青提出的与江湖门派合作的确是一个可行之道。
从白莲教现在显现出来的水准，其内里也有不少精通武技的江湖好手，这也让吴耀青他们在跟踪盯梢上面临很多困难。
原来三班衙役里边那些人，跟踪盯梢查访寻常人是一把好手，但是对于这些人就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如果一方面能吸纳一些愿意为朝廷效力的江湖好手，另一方面索性就直接以利益为纽带来要求这些江湖门派来为官府效命，应该可收到比较好的效果。
“唔，耀青，刑部那边，我去交涉，但是效果如何我无法保证；各州县我也只能尽力而为，估计能有部分州县可以达到效果，但其他就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至于和江湖门派的合作，我授权与你，全权处理，相关营生和钱银方面，你可以和文言，还有顾登峰，甚至钱桂生商量着来。”
钱桂生是冯紫英从林如海的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中接收那个团队中最鲜有露面的一人，如果说汪文言、吴耀青是这个团队中明面上的，那么掌握舆论喉舌的曹煜和掌握冯家经营这一块的顾登峰就是半明半暗的，只有钱桂生就是暗中的。
钱桂生主要就是负责将林如海原来的一些不能见光的资产和人脉重新运作起来，甚至包括原来林如海通过太上皇的这一层关系结交下来的人脉关系，这包括原来朝廷内但不仅限于官府中的人脉，也包括一些地方豪强士绅中的各种不能见人的东西，但主要是集中在南边儿。
见冯紫英下了决心，吴耀青也就不多说，“既是如此，那属下就抓紧时间去办，实际上在顺天府三班捕快进行了整肃裁汰之后，京畿一带的江湖门派都有些躁动，毕竟空缺出来数十上百人的职位，对于这些江湖门派来说是有很大吸引力的，既能获得官府衙门中的职位，待遇优厚，而且关键手中还有相当权力，或多或少都能对门派有所帮助，所以不少人都在打探，连倪二那边都来问过，……”
“倪二那边不是说过要给他手底下人一些机会么？”冯紫英讶然，他记得自己早就吩咐过吴耀青和吏房那边了。
“大人的确吩咐过，但是属下以为还是需要分步骤和甄选一番。”吴耀青沉吟了一下，“属下是这样想的，如果只是倪二的私人，当然没问题，但是倪二背后是少林派，那么恐怕就需要讲求一些平衡了，也要看看倪二和少林能为顺天府，为大人出多大的力，不能说靠着少林派的名头就觉得能理所当然进顺天府衙当三班捕快，那对别家门派不公平，也容易滋生少林这边的骄狂放纵之心。”
冯紫英仔细琢磨了一下，觉得吴耀青考虑果然周全。
自己还是小觑了顺天府衙里边这三班捕快的重要性和对江湖人士的吸引力，这可能和自己从未真正接触了解过这个群体和这个阶层的具体生存状况。
自己以前并没有意识到这些捕头捕快一类的角色有多大的分量，但是这些人在日常的事务中在每一个环节都有着广泛和巨大的权力，甚至可以决定一个人或者一家铺子，一条船或者一个商队的生存。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冯紫英既然放权给吴耀青，就不再去多想，“耀青，这桩事儿就交给你了，最好在近期就能所动作，要快一些，时间上我们也许没有太多。”
“属下明白。”吴耀青一抱拳，信心百倍地道：“必要的时候，请大人来露个面，给与一些鼓励，也许效果会更好。”
即便做到这一步，冯紫英心里还是不踏实。
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紧紧依靠眼下的这点儿力量，根本不足以改变或者撬动大局，白莲教在京中这点儿力量也许不到他们隐藏在水下的十之一二。
即便如此，自己也无法将其彻底查清一网打尽。
一个月后的铁网山秋狝甚至让冯紫英感觉到了巨大压力，连睡觉都有些不香了，他确定铁网山秋狝要出事儿，但是究竟出什么事儿，有多大影响，他不确定。
……
“什么？！”冯紫英刚坐下的屁股就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一般，猛然弹起来，“王爷，定下来了？”
“定下来了，陈继先出任淮扬镇总兵，免去五军营大将，由老十出任京营节度使兼五军营大将，但是老十现在恐怕有些坐蜡，兵部同意了陈继先提出的要从五军营抽调一批武将和军官和精锐士卒走，所以老十很是着急，恐怕想要从蓟镇和神枢营、神机营里抽调一部分人到五军营。”
忠顺王脸色也不很好看，任命下达得十分突兀，内阁和兵部那边几乎没有任何动静，就轻描淡写地发出了宣告，这本身就是一种很微妙的举动。
“从神枢营和神机营抽调将士在情理之中，蓟镇那恐怕不合规制，兵部不会答应。”冯紫英摇摇头：“看来是皇上给兵部施压了啊，否则兵部怎么会同意陈继先把五军营的精锐也带走。”
京营、卫军、边军是三个不同系统。
宽泛的京营，不但包括京营三大营，即五军营、神枢营、神机营，还包括勇士营、四卫营和五城兵马司、巡捕营这些京师治安卫戍力量。
卫军泛指各地除开边镇管辖的卫所军队，也包括所辖民壮。
边军体系最大，除了现有的九个边镇外，现在还包括新设的登莱镇、荆襄镇，以及即将成立的淮扬镇。
也就是说现在整个大周即将拥有十二边镇，但实际上如果登莱镇勉强可以说临海面对朝鲜日本，称得上边镇外，像荆襄镇和淮扬镇都是对内居多，当然荆襄镇可以说是真对西南湖广不服王化的土司，淮扬镇可以说是针对可能来自海上的倭寇，要这么说，也勉强说得过去。
“现在还不清楚陈继先要带多少人走，但是兵部开了口子，陈继先肯定想要多带一些自己的嫡系精锐走，只怕数量不会少。”忠顺王脸色阴沉，“上一次皇上让五军营也出兵和蒙古人打仗，陈继先就想办法把五军营中非嫡系大部分都给派出去了，结果损失大半，现在的五军营几乎是陈继先一手遮天，此番让其带人走淮扬镇，只怕也是皇上的意思，索性清空，重建五军营，皆大欢喜。”
淮扬镇编制初步也会定在六七万人之间，后期如果有南京方面的支持，弄不好会膨胀到和蓟镇、宣府这类大军镇相若的编制，那就是十万人上下了。
现在经历了三屯营惨败之后的五军营也不过两万多人，就算是全部移镇过去，也只有三分之一，而且也不可能全数抽空，毕竟还有一部分不是陈继先的嫡系，所以估计陈继先最大限度能带走一万多人就算是极限了。
以这一万多人作为基干，完全足以打造一支淮扬镇了，但战斗力究竟如何，那就不得而知了，京营多年未经战阵，战斗力堪忧，三屯营一战就暴露出其虚弱本质，但是五军营这支陈继先嫡系却还不好说，要验证，也只有真正上过战阵才知道了。
“五军营要重建也没那么简单，神枢营、神机营兵力有限，而且神机营也是才重建不到半年，真正完全形成战斗力的也就是仇士本的神枢营，他不会答应抽调他的人，估计皇上也不愿意，神机营那边钱国忠刚走马上任，威信未立，而且神机营诸部也是新组建起来的，忠惠王爷是看上了神机营啊。”冯紫英笑了起来。
忠顺王爷明白过来，“老十倒是打得好主意啊，不过紫英，你觉得仇士本和苏晟度联姻，嗯，皇上会有心结么？”
一个是神枢营主将，一个是山西镇副总兵，而苏贵妃又有两个成年皇子，要说永隆帝没有一点儿膈应，肯定不可能，但是他也不可能做什么。
五军营一拆散，整个京营三大营就只有神枢营算是有些战斗力了，神机营组建速度倒是快，但是毕竟才组建不到半年，一般人都会觉得难以形成战斗力，但冯紫英却不那样认为。
完全以火铳，甚至是以自生火铳组建起来的神机营在冯紫英看来远胜于仇士本以传统刀、盾、矛和老式火铳为主的神枢营。
可能在训练上神枢营时间更长，但是冯紫英相信神机营只要按照自己给贺虎臣、杨肇基等人提供的训练方式以及既是补充齐备火铳，那么起码贺虎臣和杨肇基二部是完全可以逐步向近代火枪兵模式迈进进而碾压仍然还在用老式传统战阵的神枢营。
“不管有没有心结，皇上现在不会动神枢营，仇士本也只会听皇上的，现在相当于把五军营和神机营打乱重建规制，只要有两三年时间，五军营和神机营就能重建起来，京营也能真正成为京中的定海神针。”冯紫英话语里充满机锋。

第三百二十三节 风高
忠顺王神色怔忡不定，拿捏不准，心里也越发不安。
不仅仅是因为皇上让忠惠王出任京营节度使兼五军营大将，同时还让陈继先把五军营主力移镇到淮扬镇，这意味着皇上对京畿的安全越发不放心了，究竟是针对老大，还是他的几个儿子？
之所以来冯紫英这里讨教，就是想要从这一位嘴里看看能不能讨到一些看法见解。
这一位不仅仅是齐永泰和乔应甲的弟子，更在于这家伙对时局有着超乎寻常的嗅觉和判断力，这一点他是尤为佩服。
冯紫英早早就提醒自己不要掺和到几个皇子的缠斗中去，说皇上心思善变，也许某一个因素的触动就可能改变主意，而且来自士林朝臣们的意见皇上也不可能无视，所以草率去下注，只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自己却以为看穿了皇兄的想法，就是试探性的推了一推钱国忠而已，结果就引来皇兄这么大的猜疑和反应，弄得自己现在也有些尴尬，连带着老十倒是占了一个大便宜。
“紫英，孤这段时间心里总是感觉到有些不安，总觉得似乎京中要出什么大事儿，可现在局面也没什么啊，除了铁网山秋狝，可那又能出什么事儿？”忠顺王悠悠地道：“距离京师城就这么二百多里地，还有京营随驾同行，蓟镇大军也驻扎在附近，能怎么着？”
冯紫英一愣，随即笑道：“王爷莫不是太过操心国事了？今年时节的确不太好，北地大旱，到年终怕是不好过，但是铁网山秋狝，王爷觉得会发生什么事儿呢？”
“皇兄选储，肯定有人欢喜有人愁，还有人心有不甘，但那又能如何呢？皇上现在不近女色，现在连诸位贵妃们要想见皇上一面，也必须通传经过同意，皇子们也一样，而且皇兄也不是你乞求撒娇就能改变主意的，这种事情，也由不得谁能轻易改变。”
忠顺王捋须，目光游移不定，“你说老大会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终于还是想到这边来了，冯紫英神色不动，“那王爷觉得义忠王会做什么呢？皇上可是作了十年的皇上了，不说稳如泰山，但是朝中诸公难道不明白这里边道理？折腾起来对朝廷有何好处？”
“是啊，所以孤才想不明白，但是心里又放不下，就是找不出究竟哪里不对。”忠顺王一拍大腿，“只要皇兄身体安康，一切就不会是问题，孤才去见过皇兄，皇兄气色尚好，而且太医院也说了，皇兄只要安心静养，三五年之内当无大碍。”
“既是如此，王爷该放心才是。”冯紫英淡淡地道：“可王爷还是这么心神不宁的，还担心什么呢？”
“唔，孤也说不清楚。”忠顺王苦笑着摇摇头，“所以孤才要来问紫英你啊。”
“王爷，下官如何明白这些？下官只需要尽职履责，守好顺天府这一亩三分地就足矣。”冯紫英笑着摆手，“下官想的事情可和王爷想的不一样。”
“不，紫英，你肯定能想到一些孤想不到的。”忠顺王这是认定了冯紫英，目光落在冯紫英脸上，索性一只手拉着冯紫英手腕，“紫英你得给孤说道说道，不管是你猜的，还是胡思乱想的，孤都想听听。”
……
背负双手站在高台上，眺望着西北，义忠亲王原本雄健宽厚的背影已经略显臃肿苍老了。
毕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楚琦和汪梓年交换了一下神色，都有些感慨。
他们都是跟随义忠亲王多年的老人，恐怕算下来，除了贾敬之外，其他人论资历都要逊色他们几分。
“可祯，贾敬在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前几日就该有信来了才对啊。”许久，义忠亲王才回过头来，虎目依然炯炯有神，“甄应嘉屡屡给孤写信，说贾敬独断专行，说汤宾尹、顾天峻他们都对贾敬的做法极为不满，但贾敬不露面，罪名都由他们兄弟扛了，……”
汪梓年笑了起来，“王爷，甄氏兄弟是什么样的人，您还能不知道？甄应誉还好一点儿，甄应嘉那就是一个恨不得权柄集于他一手的人，子敬兄蛰伏这么多年，一心要助王爷成就大事，焉能为其所制？”
楚琦也接上话笑着道：“可祯说得对，甄家几兄弟，除了甄应誉稍稍顾全大局，其他诸子皆庸碌不堪，颗甄应嘉是大兄，甄应誉也无可奈何，子敬肯定不会惯着对方，若无子敬在江南筹划，焉能在如此短时间内筹集如此多的资财？”
“唔，孤明白子敬的辛苦，但甄家在江南也算是孤的肱股之臣啊，也不宜太过。”义忠亲王当然清楚里边的是非曲折，但他不愿意让贾敬和甄家关系太僵，“文琦，你给子敬去一封信吧，让他稍稍容忍一二，可祯你给甄应嘉去信，让他少安毋躁，很快就应该有一个结果了。”
楚琦眉头一皱，“王爷，真的要和北边儿……”
义忠亲王低垂下眼睑，似乎是在思考，良久，才缓缓道：“若无他们的策应牵制，蓟镇大军朝夕可至，牛继宗的宣府军未必能有机会。”
“可那也许只需要和察哈尔人联结便可，为何还要和建州女真……？”汪梓年也忍不住道。
虽然现在看起来察哈尔人势大，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察哈尔人正在开始走下坡路，已经无法对大周构成致命的威胁了。
看看去年他们广邀蒙古诸部南侵的结果就能看出端倪来，虽然把整个左翼蒙古诸部全数动员起来，一举突破了关隘进入长城以南，但是在京畿却根本没能取得多少像样的战果，反而陷入了僵持状态，最终不得不灰溜溜地退出边墙。
耀眼一点儿的战绩反而是内喀尔喀人打下来的，这不能不说让以蒙古左翼乃至整个蒙古霸主自居的察哈尔人有些尴尬。
这种情形下，为了防止蓟镇大军在关键时候介入，导致局面不可控，让察哈尔人出面牵制也是一个可以接受的选择，实在不行到时候给蒙古人有些榷场贸易上的补偿就足够了，但是和建州女真搭线就有点儿过了。
“可祯，孤也不想走这一步，建州女真是大周大敌，孤也知道，所以孤不到最后关头，不会走这一步。”义忠亲王眼底掠过一抹戾色，“如果牛继宗的宣府军控制不住局面，我们恐怕只能向南退却，……”
义忠亲王双拳紧握，目光越发阴冷狠辣。
“可老四掌握的边军数十万，其中尤以辽东、蓟镇、大同和榆林为最，大同镇，牛继宗说他能控制一部分，那么算是可以抵消了，剩下辽东、蓟镇和榆林几镇，孤这边只有宣府镇，淮扬镇能信吗？王子腾的登莱镇还要控制湖广，那边还有老四的荆襄镇，如果没有建州女真和蒙古诸部的牵制，老四完全可以从辽东、蓟镇以及榆林诸镇抽调数万甚至十万以上的精锐南下，我们拿什么抵挡？就靠一个宣府镇？”
楚琦和汪梓年都不言语了。
他们都很清楚，一旦第一个方案失败，第二、第三个方案最终就是南北对峙，而南北对峙对己方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要拖时间，只要拖上一年时间北军过不了长江，那么形势就会逐渐转向有利于己方。
缺乏包括粮食等各类物资的储备，断绝漕运，会将整个北地逼入绝境，所以连老天爷都在帮己方，今年的大旱就是最佳的助攻，北地缺粮已成定局，而京通二仓的巨大亏空又让朝廷的粮食储备出现了一个大窟窿，现在朝廷正在积极购粮想要弥补，但真正要想补足，却要需要等秋粮收成以后去了，现在己方就是在不断拉抬粮价，迫使朝廷财政无法支撑。
如果不是冯紫英搞的那么一出拍卖为朝廷筹到了超出预计的银两，只怕现在朝廷的情况还要更糟糕，甚至根本就没有银子来买粮了。
如果要走第二第三个方案，那么就必须要尽可能的拖住九边重镇的边军无法顺利南下，拖得越久越好，拖得越多越好，只要拖上半年，那么朝廷缺粮缺银却各种物资的拮据局面就会直接影响到整个边军的士气斗志，让他们不远千里南下突破江防，就成为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越拖得久，越到后边儿，边军打仗的欲望就会越低，这毕竟是张氏一族自身内部的争位，不是外敌入侵，不是反贼造反，只要义忠亲王从各个角度来证明自己的正统性和合法性，而对打仗的抵触情绪占到上风，那么最终朝臣和军队都会慢慢接受这个结果。
“当然，孤也不希望和建州女真那边有什么瓜葛，所以孤也希望能够以第一个方式解决问题最好，那样孤可以堂堂正正地坐上大宝之位，重振大周雄风。”义忠亲王说到这里才有力地一挥手，以宣示自己的态度。

第三百二十四节 鹬现
郁郁苍苍的铁网山绵延百里，沿着南麓而下形成一大片数十里的浅丘，灌木、森林和草地混杂，或大或小的几条溪流淙淙，蜿蜒其中，将其划分成了无数块破碎的山野。
在这一片被称之为皇家猎苑的所在，东西横跨大概在四十里左右，南北大概有十多里。
用木栅栏标识出了寻常人不得出入的记号，平时只是间或有哨骑巡游而过，但即便如此，也还是经常有周围的猎户或者农户偷偷潜入打猎和盗伐林木。
不过每到皇家秋狝的那一段时间，周围猎户和农户自然都早早收手，提前一个月就有勇士营的军士开始在这一片巡逻清场，当然这也只是一种形式，没谁可能在这山林草地里一呆一个月。
“总掌经，请看。”略微有些肥胖的中年男子挥手一指，“那边就是铁网山了，从那边下来的河叫小清河，一路向南，二十里地之后和从那边下来月溪会和，这样一直向下，要到牛栏山附近才汇入白河。”
“唔，那边那处高地和最西边的那个山坡相隔大概有多远？”被唤作掌经的郑思忠满脸严肃，问道。
“大概有二十多里吧。”肥胖中年男子随口道。
“二十几里？”郑思忠追问道。
肥胖男子一愣，认真思索起来，“二十三四里，但中间还有一道宽约两丈深五尺的壕沟，据说是用来防范猛兽袭扰的。”
“猛兽袭扰？”郑思忠冷笑，“什么猛兽顶得住数千军士的刀枪？那是皇帝怕被偷袭吧。”
“偷袭？这里谁能偷袭？北边石城匣有蓟镇一个游击部，东面八十里的镇鲁营也有驻军，这还没有算旁边密云县城里的人马。”肥胖男子觉得掌经大人在说笑。
郑思忠也懒得解释，直接问道：“这道壕沟无法绕过么？”
“绕过？不用绕过吧，在有树林、灌木丛生地带就没有壕沟，只要是地势低平的地段才有壕沟，另外也设有几处道口，但皇帝驻跸的时候，就有京营的士卒来守卫了，不过现在还早，还没人呢。”肥胖男子解释道。
“那我们可以去看一看吧？”郑思忠目光眺望过去，“我们不骑马，就步行，……”
“啊？总掌经大人，真要过去看？”肥胖男子莫名其妙，但又不敢质疑，也不知道这几个人来这里作甚。
“怕是不行，虽然听说还有一个月皇帝才会来，但是现在已经有军士巡视了，这里都是禁区，不允许进来，我们绕道进来，是走的林子里的小道，再往前走，就是一马平川，太显眼了，稍微有人巡逻而过就能发现我们。”
郑思忠摇摇头：“张斗，必须要去看，而且还得要多看几遍，你安排一下，怎么避开旁人，你在这边也算是管事的，带几个人进去看看没问题吧？”
肥胖男子张斗虽然也是教众，但是地位却不高，但是他身份却很管用。
他是这里皇家猎苑一处猎庄的小管事，平时十分清闲，但关键时候就能发挥作用。
其兄长在北静王这边的一处庄子当管事，还有个侄儿在宛平县衙里当步快。
这几人都这几年里才张师姐在京师发展起来的有用之才，如果加以培养，日后倒是可堪大用，但现在还不行。
“行倒是行，但是却需要安排一番，得找到合适的理由才行。”
肥胖男子看出这位掌经大人是下了决心要进去了，心里暗自嘀咕，也不敢拒绝，只能想办法安排。
“嗯，那就劳烦你了。”郑思忠淡淡地道：“你兄长还在北静王爷那座庄子里当管事？”
“没有了，那座庄子北静王爷年中就卖了，我兄长因为一直跟着北静王爷，水王爷就安排他到城里另外一处铺子去管事了。”张斗回答道。
“哦？我听说北静王那座庄子地肥水美，占地上千亩，而且中间还有一处湖沼可以养鱼种藕，交通也方便，为何却要卖了？”郑思忠讶然问道。
张家这几个是张师姐可以栽培的，原本他以为是和张师姐沾亲带故，都姓张嘛，结果并非如此，而是因为这一家子虽然身份不高，但是人脉关系却比较复杂。
像这个张斗在猎苑当小管事，而其兄长张虎在北静王庄子里当管事。
北静王水溶也是京师城中遮奢人物，武勋中的顶流，掌握其动向也很有价值。
张虎之子张华更是混进了宛平县衙里的步快，听说很是机灵，颇受衙门里几个捕头的看重。
正因为如此，郑思忠才刻意了解了一下子张家这几个的情况。
教主也专门就教众发展提了一些要求，要求不能局限于只在那些乡间无知老妪老叟中发展，而更应该讲求用处。
像张氏这几人的用处就不一般。
若非有张斗，这铁网山自己一行人就是来了，也是瞎子聋子。
偌大这一片猎苑，你连方向都打不到，更不清楚秋狝之时究竟有哪些人会来，里边怎么布防，皇帝住哪里，日夜的警卫哨探情况更是不可能了解得到。
而有了这个张斗就不一样了。
虽然皇帝到来的时候他不可能靠得近，也不可能了解得到一些深层次的情报，但是就凭着他对猎苑内的情况熟悉，介绍一个大概，郑思忠结合外部己方掌握的情况，也能判断出这猎苑秋狝时的大概不妨情况。
至于说具体警卫哨探，那还需要下一步通过更多的渠道来了解掌握，张斗一样可以在其中发挥重要作用。
“这却不清楚了，不过我听兄长说北静王爷这一两年都在变卖处理这边儿的庄子铺子，现在都所剩无几了。”张斗摇摇头，“听说是北静王有意把钱银投到一些更能生钱的营生上去了，但具体哪些才是更能生钱的营生就不知道了。”
郑思忠心中存疑，但脸上神色不变，点了点头：“这些有钱富贵人家随便怎么都能挣到银子，可穷人就没这么好命了，一旦遇到水旱灾害，就只能卖儿鬻女了。”
张斗有些尴尬，没接话，倒是郑思忠继续问道：“你那个侄儿现在还在宛平县衙里当步快吧，这段时间干得怎么样？”
一说起自己侄儿的事情，张斗就来了精神，“多亏教中诸位的扶持，给他提供了几处线索，都得了手，现在他已经成为其中一个领队，带着三四个人负责日中坊台基厂、安民厂那一片儿了。”
这也是教主提出的一项策略，即积极培养扶持一些具有发展潜力的年轻人，让他们能够在各个领域不断攀升壮大，这样日后当他们掌握了更多权力和资源之后，也能够反哺教中。
郑思忠对这一做法深以为然。
“唔，那就好，张斗，带话给你侄儿，好生干，教中会竭尽所能为其提供各方面的支持，不仅仅是一些情报线索，也包括钱银这些，只要能够让他在衙门里有更大的发展提升，就都是值得的。”
郑思忠的话让张斗也更兴奋，这位掌经大人算得上是教里的大人物了，虽然不比会头那么权力巨大，但是论地位已经高于教里的总传头，仅次于会头了。
白莲教的层级是按照普通教众、传头、总传头、会头四个层级，再往上就是如教主、少主这些不属于这些层面的人物了，这是行政事务管理的范畴。
掌经、掌支干、总掌经则是负责传教和处理特殊事务的一个层级，和行政管辖层级互不隶属，但是掌经、掌支干和总掌经一旦下来基本上就是奉有特殊任务，各地教众都要全力配合支持。
若是侄儿得了这位总掌经大人的看好，那么日后那边能获得更多的支持扶持，日后定能在官府中更得意，而教里边也会给他更多的资源来帮助他升官。
“总掌经大人放心，我侄儿是个机敏性子，以前就是喜欢喝酒赌钱，才栽了筋斗，但是他讲义气，所以在城里有许多朋友，都愿意帮他做事，所以他也才能迅速在宛平县衙里站稳脚跟。”张斗颇为得意，“现在他手底下有一帮人，而且他和刑房的人关系也处得不错，所以只要这样下去，他肯定还会有升迁机会。”
“栽了筋斗，栽了什么筋斗？”郑思忠也觉得这个人可以好好培养以备大用，所以就顺口问了一句。
“还不是前几年因为喝酒赌钱，欠债太多，所以原来订婚的媳妇也退婚了，所以他才痛定思痛，想要做一番大事出来。”张斗介绍道。
“哦，那都无关紧要，只要振作起来就行，现在教中势头蒸蒸日上，他在宛平县衙就应该明白，日后有机会多为教中立功，教中不吝各种支持他，哪怕是当上三班衙役里边的头面人物也不是不可能。”郑思忠鼓励道：“教里和朝廷里也有很多牵连，不要觉得我们闻香教就是偏门左道，我们也是守规矩讲法律的，一样也要这片土地上更好的生存下去。”
壬字卷 雷霆落

第一节 谁是蚌？
“还有七日？”冯紫英放下手中书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荣国府那边可曾准备好了？”
“差不多了。”鸳鸯微微一欠身，“三姑娘也托奴婢来带话，还请大爷过去帮着看一看，还有什么准备不足的，毕竟二老爷和琏二爷不在府里，府里除了大老爷之外，只剩下几个妇道人家，所以……”
冯紫英哑然失笑，“这合适么？我不过是一个外人，……”
“大爷要这么说就有些伤人心了，宝姑娘和林姑娘都是贾家至亲，二姑娘也马上要过门，您多少也算是贾家女婿，帮着看顾一下也花不了多少精力，有何不可？”鸳鸯有些不悦地道，刚来时的拘谨也渐渐消失，语气声调也高了起来。
冯紫英笑了起来，“鸳鸯，你这是教我做事？”
鸳鸯耸然一惊，自己怎么不知不觉就把眼前这一位当成府里人了，说话也就随意起来了呢？
赶紧低垂下眼睑，福了一福，才又道：“大爷恕罪则个，奴婢放肆了，不过爷不看僧面看佛面，二老爷走的时候也请托过大爷，难道荣国府就这么不堪大爷一顾么？”
冯紫英不是不想去荣国府，问题是为贾宝玉的事儿去操心，他委实没心情。
这小子仗着和牛氏女结亲，居然有些抖落起来的架势，上一次临走之前说话语气都有些变化，虽然不表面上仍然是毕恭毕敬，但是翘起的尾巴冯紫英却能看个明白。
这家伙现在觉得他是皇亲国戚了，永宁长公主又颇得皇上宠爱，没准儿他觉得自己可以经常在永隆帝面前露露脸，博个脸熟，日后也能飞黄腾达了。
想了一想，过去一趟也好，探春都托鸳鸯专门来一说，自己不去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了。
“行吧，我抽时间去一趟。”冯紫英应了一声，又瞅了一眼低眉顺眼的鸳鸯，“鸳鸯，荣国府里这段时间还算安稳吧？”
“挺好的啊，大家都在筹备着宝二爷的婚事，还有就是二姑娘出阁的事儿了。”鸳鸯眉目间变得生动起来，目光里也有些向往，“缀锦楼那边可热闹了，几位姑娘都去二姑娘那里帮忙，绣女红的，描字画的，准备日后用度的，缀锦楼可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那宁国府那边儿呢？”冯紫英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东府那边儿？”鸳鸯一愣，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宝二爷成亲和宁国府那边有什么关系？
“嗯，宝玉成亲，东府珍大哥和蓉哥儿难道都没有过问关心一下？”冯紫英问道。
“这段时间很少看见珍大爷和小蓉大爷了，奴婢好像上一次见到都是一个月前吧？东府那边也就是尤大奶奶和小蓉奶奶偶尔过来，也没怎么问。”鸳鸯回忆着，大概也有些困惑。
“连娘娘回来省亲，珍大爷和小蓉大爷都没露面，太太还有些不高兴，后来珠大奶奶去问了那边尤大奶奶，才听说珍大爷和小蓉大爷都去了通州和天津卫那边处理铺子和庄子上的事情，奴婢也去打听了一下，这几个月珍大爷和小蓉大爷都是神出鬼没的，大半时间都不在府里呢。”
“是么？”冯紫英心中暗自点头。
这和吴耀青他们查到的情况差不多，贾珍和贾蓉应该是做南逃的准备了，北边的庄子、铺子都处理得差不多了，估计留下的也就是一些遮人眼目的皮面营生。
荣宁二府百年积累，固定资产还是颇有一些的，有许多庄子、铺子不好处理，一旦处理就会被人觉察，甚至引发对荣宁二家的怀疑，龙禁尉也不是吃素的。
宁国府这大半年的艰难，估计一半是真的，一半也是装出来的，这样也有处理资产的借口，甚至可能是和人演双簧，这样更便于大规模的处置这些资产。
贾瑞都能觉察到的迹象，龙禁尉不可能一无所知，要么就是龙禁尉内部也早就被义忠亲王渗透了。
这种可能不是没有，二十年的太子，若说是在龙禁尉里边没有一些追随者和心腹党羽，本来不可能。
“也不知道这段时间东府那边是怎么一回事儿，就算是再困难吧，也不至于人心散到了这种程度吧？”鸳鸯接着话说，“陆陆续续都有不少人辞工了，好像东府里边也不挽留，还有一些原来像我们一样的几代人跟着的，也人心惶惶，不少人干脆去了天津卫那边的庄子里，……”
冯紫英皱眉，只怕这些人都是贾珍的心腹或者说贾珍看重的人，要带着去南边儿吧，也许人家这个时候都在陆陆续续去金陵的路上了，甚至就已经到金陵那边了。
“不过这两日小蓉大爷倒是露面多起来了，昨日还来了府里露了露脸，只是宝二爷正巧不在，所以他晃了一下又走了。”
鸳鸯的话让冯紫英也十分惊讶，贾蓉露面了，这是要做甚？
一时间也不清楚宁国府那边的神操作，贾珍是个不靠谱的，贾蓉稍微好一些，但是这段时间表现就有让人疑惑不解，恐怕只有见到这父子俩，好好谈一谈，摸一摸这父子俩的底，才能揣摩出点儿端倪来了。
“鸳鸯，你是不是觉得贾家这几年很是不顺？什么缘故呢？”冯紫英见鸳鸯表情也有些复杂，便问道。
鸳鸯一怔，迟疑了一下，似乎是在思索这个问题，犹犹豫豫地道：“是有些不太顺，特别是珠大爷过世之后，似乎府里就有些时运不好了，做什么事儿都不顺，老爷在工部这么多年，一直没见动静，舅老爷原本是京营节度使好好的，却又去了外地，大姑娘进宫本来是多好一桩事儿，但不知道怎么却无声无息的，老爷去了江西也没了声响，建一座大观园耗费巨大，欠下许多债，这一下子就把府里给掏空了，但却见不到进项，这日子就艰难起来了，……”
“原因呢？”冯紫英又问。
“这奴婢就说不好了。”鸳鸯咬着嘴唇摇头，冯紫英却不放过她，“你不是说不好，而是不好说吧？怎么，当着我也不好说，还是担心我去变长舌妇搬弄是非？”
鸳鸯涨红了面皮，脸颊上的小雀斑都变红了，一跺脚：“爷这是要想要做什么？逼着奴婢胡言乱语么？”
“行了，你不愿意说便罢，大家心里都有数，说来说去，还是贾家缺了能扛起整个家族的顶梁柱主心骨，财货导致贾家沦落到现在的情形。”
冯紫英毫不客气，他需要让鸳鸯把话带回去给老太君和贾王氏她们。
“赦世伯和珍大哥不提也罢，不替贾家招祸就算是阿弥陀佛了，政世叔的性子本来就不适合为官，寻个清闲职位当差就是最好不过了，硬要他去做个什么，只怕适得其反，……”
“下一辈的贾琏和贾宝玉，琏二哥呢，人是好人，但要扛起贾家门楣，力有不逮，但是照顾他自己还是绰绰有余，所以他能在扬州那边过得逍遥自在，潇洒滋润，……”
“蓉哥儿也是被珍大哥给带坏了，就算是读书不成，本来捐了一个龙禁尉，若是能沉下心去做点儿事情，未尝不能有些出息，但却东游西晃，不肯吃苦，到现在也是一事无成，靠吃点儿老本混日子，能坚持多久？”
“宝玉是最可惜的，这么好的天资，却自小被老太君和太太惯坏了，玉不琢不成器啊，成了现在这副不成器的模样，嗯，今年他似乎有些醒悟了，只是醒悟得有些晚了，读书不成，就只能靠联姻看看能不能博得一个机会，但这种把机会寄托在别人身上，本身就是一种冒险和赌博，我也不好评判这究竟对错与否，但愿能有一个好结果吧，但……”
冯紫英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摇摇头。
鸳鸯还是第一次听见冯紫英如此坦率地评价荣宁二府的主子们，而且是鞭策入里，一针见血，让她都咂舌不已。
“怎么是不是觉得我说话太尖刻不留情面？”冯紫英斜睨了一眼神色变幻的鸳鸯，坦然道：“鸳鸯，你不妨把我的这些话带回去给老太君和太太，当然不必说得这么直白，以鸳鸯你的聪慧，该知道怎么把我的话的意思表达出来，我相信也足以引起她们深思了。”
鸳鸯犹豫着好一阵才吞吞吐吐地道：“大爷这话带给老祖宗和太太她们又有什么用处呢？二位老爷和宝二爷他们都是没办法改变什么的了，您这不是白白得罪人么？”
这丫头倒是一片好心，冯紫英心里一暖，“嗯，我也知道没啥用，也罢，起码鸳鸯知晓我一片心意了吧，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就算了，本来也的确没啥用。”
鸳鸯走了，冯紫英也才走到窗前眺望窗外。
随着宝玉婚事临近，铁网山秋狝的日子也日渐逼近，原因无他，就是因为这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无论是义忠亲王那边，还是白莲教这边，都没有太多动静。
也不能说没什么动静，只是这些动静都是常态性的，或者说预料之中的，没什么太特别的。
江南那边依然在鼓噪，要求尽快让淮扬镇建立起来，似乎对陈继先这个淮扬镇总兵还有些不太认可。
陈继先走得很快，从五军营陆陆续续移镇了七八千人前往淮扬镇，而且后续还有数千人。
就目前的情形来看，淮扬镇的总兵府会在徐州和扬州之间选一处，朝廷的意思是选在徐州，而南京那边则更愿意放在扬州。
双方仍然在扯皮，但就目前来看，陈继先先是在徐州设立了总兵衙门，并开始接受来自徐淮的第一批新兵。
新兵主要来自南直隶的徐州和淮安两地，但是根据冯紫英的了解，山东兖州府诸卫所也在为淮阳镇提供新兵，现在冯紫英还不清楚这究竟是兵部有意为之，还是与南京兵部那边达成了默契。
但这是一个十分令人怀疑的信号。
山东诸卫所的兵员只能提供给辽东，后来登莱建镇，山东兵员又要为登莱镇补充，现在连淮扬镇也要从山东诸卫所招纳兵员，不能不让人担心。
冯紫英担心的是招纳兵员是一回事，而招纳了兵员，也就意味着这些兵士的家眷亲友也就被与淮阳镇捆绑在了一起，而淮扬镇要控制兖州也就容易得多，受到的抵触也就小得多。
而一旦控制了兖州，那山东西北角的东昌府地盘要比兖州府小得多，沿着运河北上两日便可横扫，这就意味着截断了山东与河南乃至北直隶南部的联系，而登莱济青又是登莱镇的兵员主要来源地，一旦有不可预测之事，整个山东怎么办？
这一点，冯紫英不知道朝廷和兵部有没有考虑过。
当然，冯紫英也承认自己这一切都是在往最糟糕的局面想，只有最坏的结果才会是走到那一步，但谁又能保证不会走到那一步？
也许这一切不过是巧合，甚至就是自己疑心生暗鬼，冯紫英只能祈求如此了。
那帮白莲教人在京师城中失去了踪迹，这让冯紫英很是焦急。
去和刑部的交涉不出所料的没有得到任何结果，刘一燝表面上倒是十分重视，但是从后来的情况来看，这厮不过是做了表面文章，给下边几个清吏司随便交待了一下就算是了事了。
这让冯紫英也无可奈何，他只能把心思放在了整个顺天府上，但顺天府诸州县却不是自己短时间就能全数控制住的，他只能抓紧时间把自己有希望说服或者威逼利诱服从的州县一一抓住。
吴耀青那边的招揽与协商倒是进展十分顺利。
原本漕帮是实力最雄厚的一支力量，但是漕帮人数太多，内部也是派系庞杂，而且考虑到一旦南北分裂，人心浮动，总部设在淮安的漕帮究竟会倒向谁，还真不好说。
所以冯紫英反而不敢用漕帮的人，宁肯选择在顺天府境内的这些帮会。
总而言之，有顺利的，也有不顺的，但是总体来说还算顺利，可正因为这种太过于顺利而且没有多少波折出来，才让冯紫英觉得不踏实。
铁网山秋狝的消息已经放出来了，除了皇上外，除了几个皇子外，老一辈的几个王爷都要去，但忠惠王可能要两头跑。
作为新任京营节度使兼五军营大将，他会率领五军营一部前往铁网山行宫，同时还要让神枢营和神机营留守京师。
兵部职方司那边，冯紫英让郑崇俭和沈自征都盯着在，现在还没有消息，但冯紫英最关心的还是来自辽东和察哈尔人那边的消息，至于西北那边，冯紫英已经给自己父亲去信，要求他注意边墙外的土默特人。
冯紫英有一种感觉，越是平静，就只会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是真的什么事儿都不会发生，风平浪静，一种就是所谋乃大，蛰伏太深，一旦浮出水面，恐怕就是天崩地裂。
所以察哈尔人，土默特人，建州女真，都是潜在的威胁。
冯紫英甚至不得不派才回来没几天的布喜娅玛拉走一趟东蒙古草原，让她一方面去让叶赫部加强戒备，同时还要跑一趟内喀尔喀人那边，去见一见宰赛，带过去自己一封信。
龙禁尉那边，冯紫英专门去见了张瑾，把自己一些担心和对方说了，希望他把自己这些担心传递给卢嵩。
和卢嵩见面不是不行，但是在铁网山秋狝之前，和龙禁尉的主事见面，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联想和猜忌，冯紫英不得不避讳。
还有呢？冯紫英觉得自己能做的，自己都做到了极致了，但仍然不能释去内心的那种担忧。
也许还该和尤世功见一面。
这同样是有些犯忌讳的，但冯紫英觉得哪怕是冒着被龙禁尉和永隆帝盯上的风险，自己都要和尤世功提一提，以免日后后悔莫及。
冯紫英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走到墙壁边上，拉开幕布，目光落在墙上的舆图上。
铁网山的颜色略微深一些，等高线很粗略地标注着，七百到一千三百米之间，下边是一处低缓的坡地与平原间杂，行宫猎苑就在那里。
目光游移，冯紫英看了看四周的镇卫所，北面和东面，都有蓟镇的驻军，而且理论上数量不少，但西面，越过慕田峪和渤海所，那就是宣府镇的地盘了。
延庆卫和延庆左卫的位置生得太好了，尤其是延庆卫。
从居庸关到八达岭，城墙正好将延庆卫隔在了城墙内，而这里却属于宣府镇，这就意味着宣府镇大军要进入京畿内地，关隘却都在自己手中掌握，根本不需要知会蓟镇，蓟镇也无从知晓。
当然，这个说法也有些问题，都是朝廷边军，都是抵御外敌，哪里还需要相互防范不成？
理论上是如此，可是恰恰遇到特殊的情形时，那就真的不好说了。
冯紫英目光落定，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但愿自己所想一切都是疑神疑鬼吧。

第二节 渔翁为谁？
狐变万化，老者默默地看着殿墙壁上这一幅幅明显带着唐代风格的壁画，沉吟不语。
画卷中云雨雷电孕化万物，但是在云雷图案中却总能发现狐仙的一部分，应该说很好地表现出了自己想要表达的意图，尤其是色彩格外清晰，但是通过做旧，又使得整个大殿的壁画充满了盛唐几百年的泱泱气息。
“法主，基本上就算是完成了，那十几个画师在吵嚷着要银子，说都欠了他们八百多两了。”站在老者身边的弟子周印沉声道。
“唔，该给他们的给他们，送他们去极乐王土吧。”老者淡然道：“我很喜欢这些壁画的风格，和我当年梦中所梦完全一模一样，闻香万里，流芳百世，这不就是我们追求的么？”
周印点点头，一拱手，“另外，其他人也都陆续到了，法主您看，……”
“周印，你说我们这一次做得对不对呢？”老者悠悠地道：“和官府打交道，我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都是以吃亏告终，可我始终认为我们现在还不够，要想进一步壮大，只能依靠官府，和官府作对，可能会让我们刚刚成长起来的身躯遭到致命一击，……”
周印沉默不语，在这个问题上的确也引发了教内高层的争议，几位少主也意见不一，但最终法主还是做出了决定，只不过现在看来法主内心仍然是担心的。
“说说你的看法，不必在意他们的意见。”老者目光沉凝，“我需要来自大家的判断，现在我们还有中断的机会。”
周印感觉压力巨大，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法主，张师姐和郑师兄他们……”
“我说了，不必顾忌他们的态度，你就说说你的想法。”老者依然保持着安详。
周印却知道这是师尊有些不耐烦地表现了，点点头：“法主，弟子觉得短时间内我们仍然需要积蓄力量，当然必要的时候我们需要展示力量，但这个必要的时候很有讲究。”
老者目光澄澈安宁，表情平静，微微点头以示嘉许，周印精神也是一振，知道自己的话引起了法主的兴趣。
“为什么弟子说这个时间节点很讲究呢？”周印语气越发谨慎，“积蓄力量依然是我们日后的主要精力所在，目前北地诸省我们已经有了一些根基，但是还很不平衡，还有一些地方只是假借我们白莲名义，其实搞的还是他们自己那一套，当下我们可以容忍，但是从长久来看，必须要予以清理或者收拢，……”
“为什么要展现我们的力量，是因为我们面临着一个难得的机遇，龙禁尉那边传来的消息很模糊，但是通过我们的了解，当下朝廷内部的确存在着内讧的可能，皇帝和前太子之间的纷争火苗并没有因为时间推移而熄灭，相反，宫里也传来消息说皇帝身体每况愈下，精力大为不济，很多时候都在静养，这种情形下前太子会容忍皇帝安安稳稳地利用这也许就是一二年光景传位给其子？他肯定会借势生事，掀起波澜的，……”
不得不说自己这个弟子还是有些见识的，这可能和其与宫中一些人来往颇多有关，平常耳濡目染，自然就能见识开阔许多，也能知晓许多寻常弟子所无法知悉的内幕消息。
“唔，有些道理，你继续说。”老者点点头。
“他既然他在龙禁尉的人放了我们一马，肯定是有所图谋的，甚至他也知道我们和他的合作是虚与委蛇，大家都是心照不宣，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这既不是盟约，也没有什么协议，但弟子以为这种心照不宣，其实有些时候比那些歃血为盟更有效果，更能兑现。”
老者枯眉低垂，眼角不动，硕大的老年斑如蛇皮一般，在脸上看起来有些说不出森冷狰狞。
“你觉得我们和他们的合作会达成？嗯，我的意思是我们按照他们的要求做了，他们也会给予我们想要的东西？”老者字斟句酌，慢悠悠地道。
“这要看什么情况下了。”周印迅即回答：“弟子认真思考过，若是他登上大位，那么他不会兑现任何他曾经承诺过的东西，甚至可能会立即翻脸对付我们，但如果他一时间登不上那个位置，甚至居于下风，那他会帮助我们，而如果他居于上风或者僵持状态，可能他会极力要求我们做更多，当然他也愿意付出更多。”
“有道理，你想得很周全，很很符合那些人的规则。”老者终于点头，“那你觉得他希望大么？”
周印苦笑起来，“这一点弟子真的无从判断，虽然看起来他似乎占尽上风，除了正统大义外，其他都占有优势，一旦得手，似乎水到渠成，没有谁能阻挡其上位，但是这种事情，法主您觉得有那么容易么？决定皇位的易人，单单是靠预判，很不好确定，因为有太多无法预测的因素，……”
“比如？”老者反问。
“那些朝中大臣们的态度呢？还有那些边军将领的看法呢？他只是以前的太子而已，而当今皇帝还有那么多儿子，成年的都有四个，而且这些皇子好像背后还都有支持者，所以，弟子也无法判断。”周印顿了顿，“但从我们这边来看，如果他轻易得手，那反而是坏事，就要让他一时间无法上位，最好是僵持状态下，才对我们最有利，因为他会更依靠我们，而我们也能借此机会壮大我们自身。”
“你的意思是，如果他势大，我们恐怕就要小心行事，如果局面对他不利，我们就要加大力度帮他一把。”老者目光里多了几分神采，“他的敌人更多的在北方，所以对我们倚仗更多？”
“对，弟子就是这么想的，他在边军中的支持不足，恐怕九边重镇中支持他的只有一两个，一旦他不能迅速控制局面，恐怕就会变成僵持局面，而后的变数就不好说了，或者说就要看朝中大臣和边军将领们的态度了，这无从预测，所以我们既要做好一切准备，但是又不能轻易下场，……”
老者枯眉微微一耸，“这就是你的意见，那好贤和安保的看法呢？”
老者很清楚自己三个儿子的泾渭分明，但是这么多年来，三个儿子都各有一帮人了。
老大王好义现在在京中与张翠花往来甚密，算是成功地把张翠花这一系给收揽了，老三王好贤现在全力在真定、保定那边发展，原本周印也是在真定那边活动，安保的棒棰会便是周印支持下发展起来的，但是周印却因为有宫中这边的关系，所以老大便将周印招进京了，而真定那边交给了老三王好贤和安保，而安保却又是老大放在真定那边的棋子。
老二王好义则是永平府、河间河间府以及山东那边京营，现在也颇具气候。
“安保师叔和三少主也是这个意思，不过他们认为应该考虑组建一支属于我们自己的武装力量了。”周印说这个话的时候没有敢抬头。
老者目光一凛，睃了这个弟子一眼，这是在替老三发声，还是老三背后的老大发声？
他已经隐约觉察到了老三和老大越走越近，而老二则和自己在山东最得意的弟子徐鸿儒过从甚密，徐鸿儒在给自己的信中也是对老二赞誉有加，认为日后光大圣教大业的必将是老二，这让他也是格外纠结。
大事尚未见分晓，内部却已经隐隐有了派系之分，这是最让他心焦的，自己现在固然能压得住，但是三年后五年后呢？大周皇帝有如此劫难，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组建一支武装力量听起来没什么，似乎也不针对谁，但是这组建武装力量的骨干从何而来？
潘官营、建昌营、台头营、石门寨以及徐流营这些原来蓟镇军中的弟子理所当然的就成了首选，而这些军中发展的弟子当初都是老大一力在经营，一旦要组建，那么谁会在其中占据主导作用，不问可知。
之前自己已经抽调出一部分人来组建了一个护教营，但人数只有二三百人，但老大、老三他们显然不太满足于这样一支力量了，他们有更大的雄心野望。
“唔，我知道了，但周印，你觉得现在是时候了么？”老者冷淡地道：“你先前还在说对方需要我们的支持，那么我们如何发挥我们的作用，蓟镇军中这些弟子不是最重要的一环么？他在北地在边军中的力量最薄弱，不就是指望我们能替他牵制分担么？如果现在把这些弟子抽出来，还能发挥作用么？”
周印一凛，他意识到法主有些生气了，不是生气自己和大少主的想法，而是生气自己不顾大局，赶紧道：“法主，弟子和少主的意见是要考虑此事，同时要逐步建立，并非一下子就要把这些军中弟子都抽出来，……”
“哼，周印，做事莫要被感情所左右，一切需要服从大局。”老者说完，摆摆手，“好了，你好好考虑一下，下去吧。”

第三节 人心惟危
人生似乎就显得这么无奈，虽然冯紫英很不愿意去掺和贾宝玉的婚事，但于情于理，贾宝玉结婚他都还是该关心一下的。
荣国府现在就只剩下一个不靠谱的贾赦和几个妇道人家，而宁国府贾珍贾蓉父子现在是行踪诡异，从吴耀青那里得到的情报显示，虽然这二人尚未离京，但肯定在积极进行各种跑路准备了，这让冯紫英也很好奇，这两父子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这一段时间冯紫英的心情都不太好，因为你明知道可能会发生有些什么，但是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局势朝着不愿意的方向发展，所做的一切也许到最后可能就是瞎子点灯——白费蜡，这种滋味实在一言难以蔽之。
甚至连宝玉成亲之后自己就要纳迎春为妾过门的事儿都变得没那么香了，关键是这种感觉和情绪还需要强压着，遮掩着，不能让人看出一些端倪来，否则又要伤人心。
沮丧、压抑、憋闷、烦躁，还夹杂着某种类似于绝望的情绪，冯紫英印象中自打来到这个世界中，自己好像还从未有过这样的一种心境，让自己这么无助，这对于一个自己来说，可真是太罕见了。
望着荣国府的大门，冯紫英叹了一口气，任凭马车缓缓驶入。
对于冯紫英的到来，贾母和王氏还是很高兴的。
眼下真正能替贾家撑得起场面的人，扳起指头来都数得清，王子腾在湖广，贾政在江西，贾赦在京中人员关系和名声本来就不太好，贾琏在京中当海通银庄管事时倒是积攒了一些人脉，但又去了扬州，现在真正能替贾家场面撑起来的就除了冯紫英外，也就只有北静郡王水溶了。
下马车时，冯紫英就看到了一辆郡王规制的马车，没错，是北静王水溶的。
这四王八公里边，除了北静王水家与荣国府这边较为亲近，其他三王和荣国府关系都一般，而八公中，除了被除名的石家和马家外，以及婚事另一方牛家外，陈家、侯家、柳家与贾家关系也都寻常，尤其是现在这种局面下，更是唯牛家马首是瞻。
甚至冯紫英怀疑水溶对荣国府的态度也很值得考究怀疑，究竟是水溶这厮与贾宝玉之间那种不清不楚的关系，还是因为宁国府贾敬的缘故，真不好说，但是肯定不是因为贾赦贾政或者他们祖辈的关系。
随着几代人下来，先辈之间的交情日益淡漠，更多还是讲求利益相连，若是没有共同的利益作为纽带，这层薄纱更是一捅就破，不值一提。
不过水溶这家伙在京中武勋里边依然是算是最活跃的一个，远胜于东平郡王、南安郡王和西宁郡王这几家，不但和义忠亲王走得很近，甚至一样和寿王、福王、礼王几个往来密切，基本上几个皇子召集的那些诗会文会，他都会积极参加，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八面玲珑的活泛人物。
加上其容貌俊雅，谈吐不俗，文采也不差，所以在南北士林中口碑名声都极佳，和冯紫英是完全两类人。
没见到贾宝玉、贾兰，只见到了贾环和贾琮，冯紫英估计贾宝玉、贾兰二人应该是在陪着水溶，也不在意，随口问了一句：“水王爷来了？”
“是，北静王爷先到了，这会子大老爷正陪着去见老祖宗和太太。”
贾环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衫，玉针插头，除了瘦狭的脸颊颧骨略高，显得阴沉了一些外，其他各方面都称得上是一个翩翩儒生了。
这半年来他个头长得很快，十五岁的少年郎了，也有一米六了，都快赶上其姐探春了，加上读书有成，很有点儿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味道，看得冯紫英都忍不住点点头。
“哦，水王爷也的确该来，毕竟也是世交，……”冯紫英笑了笑点头。但贾环却显然不太认同冯紫英的观点，轻哼了一声，“贾家在京中世交可不少，也没见其他人来，水王爷也不是因为世交而来，兴许是与宝二哥私交甚笃吧。”
这话语里似乎有些别样意思，但语气里却半点听不出来，冯紫英忍下意识地深看了贾环一眼，贾环却避开了冯紫英的目光，不过神色却没有多少变化。
冯紫英重重地哼了一声，“一笔写不下两个贾字，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煮豆燃豆，那才是一个家族最悲惨不过的事情，环哥儿，我可不愿意看到此类事情在贾家上演，琮哥儿，你也听明白了！”
听得冯紫英语气格外严厉，贾环和贾琮都是神色一震，齐声应是。
“我知道或许你们不太喜欢宝玉的一些做派或者想法，但不认同是一回事，却不能做那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你们毕竟是一家人，记住了么？”
冯紫英的话让贾环和贾琮点头称是的同时也听出了冯紫英话语里的另外一层意思，那就是他也一样不太认同宝玉的做法。
见二人受教，冯紫英这才举步前行，“水王爷在京中名声颇佳，宝玉和他结交也是好事，本来宝玉也欲借此番铁网山秋狝之际有所造化，或许水王爷也能帮着敲敲边鼓。”
话虽如此说，但冯紫英却是这样看，永隆帝对四王八公都不感冒，这些是太上皇的基本盘，而且还是义忠亲王的潜在根基，他很清楚他难以把这些人彻底争夺过来，所以只能尽力收揽之余也从各个角度来削弱这些人的势力。
此番水溶来荣国府未必只是因为他和宝玉的交情，也许还有其他一些考量。
比如因为永宁长公主的原因？
对水溶这个人，冯紫英一直有些看不太清，从表面上来看，他和汤宾尹他们走得很近，而汤宾尹是义忠亲王的忠实党羽，但他又和寿王、福王、礼王也相交甚密，另外据冯紫英所知，他还和龙禁尉都督同知卢嵩也沾亲带故，卢嵩的一个侍妾应该和他的一个侍妾是两姊妹。
正因为这层原因，冯紫英还不敢轻易断言这位水王爷的真实面目，只能静观其表演。
进了仪门，冯紫英就看见了从西侧那边一行人走了过来。
一堆人簇拥着当先负手一人，银翅王帽，素白镶银边江牙海水五爪坐龙的白蟒袍，玉带缠腰，手中的鹡鸰木雕珠串在指尖不断拨弄着，面如冠玉，清秀中透着几分神采奕奕，即便是旁边的贾宝玉与其相比，也要少几分恢弘，多半分温润。
“下官见过北静王爷。”冯紫英站定，落落大方地一揖。
作为四品大员，对于这等郡王爷，其实无需太过多礼，两者之间几乎没有多少交织的地方，不过水溶在士林中名声甚好，冯紫英自然也不会失礼。
“呵呵，紫英何需如此多礼？倒是本王比紫英先来一步了。”水溶笑容可掬，让人如沐春风，“抢上前一步，就来扶住冯紫英的手，宝玉和永宁长公主嫡女这桩婚事可谓珠联璧合，本王甚是高兴，所以先来道贺了。”
“王爷客气了。”冯紫英和对方一碰手，然后站定：“宝玉有此姻缘，也殊为难得，镇国公牛家和荣贾家本为世交，又有永宁长公主这层渊源，老太君她们都很满意，王爷和下官理当来贺。”
这等寒暄话语，冯紫英也是张口就来，“宝玉，诸般事宜可准备好了？”
“冯大哥，烦劳操心，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贾宝玉也是满面红光，颇有些志得意满的感觉。
“嗯，紫英，你可要去见一见老太君？”水溶回头看了一眼背后贾母院子方相，沉吟着问道。
冯紫英微微一怔，似乎是觉察到了一点儿什么，点点头：“要去拜见一下老太君，顺带也说几句。”
“唔，也好，本王早就听闻大观园构思独到，器型风雅，有意一游，紫英可有意同游？”水溶漫声问道。
“王爷相邀，敢不从命？”冯紫英没有犹豫，应声道，心里也说只怕这家伙是早就等着自己了，也好，探一探对方的口风，看看这家伙究竟是个什么底细。
在贾母那里没有逗留多久，不过是说些礼节上的话语，出来之后，却见水溶一直在仪门外负手伫立，宝玉、贾环等人伺候一旁，脸色却都有些复杂，显然是对北静王居然肯在这里专程等候冯紫英感到吃惊。
一行人便悠然举步，直入大观园。
虽说大观园有规矩不入外男，但是北静王爷要参观，自然无人能阻拦。
不过水溶显然是对参观大观园的建筑没什么兴趣的，北静王府的豪奢并不比大观园逊色多少，甚至连贾宝玉等人也都看出了北静王是有意要和冯紫英结伴同游，都很知趣地远远缀在了最后边儿。
“铁网山秋狝，紫英怕也是要去吧？”
二人一路行来，随口评点这亭台楼榭，山石水渚，倒也自在，不过这一句话开始，冯紫英知道才开始步入正题。
“王爷何出此言？紫英非朝官，焉能擅离？”冯紫英随口道。
“呵呵，紫英此言谬矣，皇上意欲选储立储，这也不是秘密，定会征求朝中臣僚意见，紫英既是京中青年士子魁首人物，又是朝中年轻官员的代表，皇上岂能忽视？”水溶注视着冯紫英：“本王前日觐见皇上，亦向皇上提出，选储立储乃是国之大事，须得要征求多方意见，尤其是京中士林文臣人才鼎盛，荟萃精华，更能把握社情民意，当择其出类拔萃者备顾问，……”
这是在推荐自己么？冯紫英心中一惊。
什么时候这水溶又和皇上走得这么近了？还是皇上礼节性的征求武勋代表意见？
但听水溶的这话语口气，好像挺郑重其事的，这里边难道还有自己一些不曾知晓的内幕？
不过联想到东平郡王、南安郡王和西宁郡王都是闭门不出装聋作哑，只有水溶如此活跃，是不是代表其他三位郡王的意见，还真不好说，这些武勋在军中还有多少影响力，也难以判断。
在选储立储问题上，永隆帝哪怕是做表面文章也需要和武勋们有一番沟通交流，水溶借此机会在永隆帝面前说几句，也并非不可能。
不过他在永隆帝面前推荐自己，这又是何意？会不会适得其反？
不过冯紫英不认为如果水溶想要以这种小把戏来达到离间的目的就能得逞，而水溶也应该清楚在永隆帝面前用离间这等手段对付自己意义不大，只会自取其辱。
那他的目的何在？示好自己？
“王爷，您所言出类拔萃者以备顾问可别是指下官吧？下官可当不起。”冯紫英笑吟吟地道：“天家纵然无私事，但若真是要选储定储，也当以朝中重臣之意见为参考，最终亦须乾纲独断。”
水溶目光闪动，却没有正面回应，转头望向沁芳溪中，“紫英似乎有些误会了。”
“误会了？”冯紫英一凛，“此话怎讲？”
“孤前日去见皇上，皇上亦是难以决断，……”水溶注意到冯紫英脸色微变，意欲说什么，摆摆手：“紫英，孤明白你的顾虑，但皇上身体欠佳，若是不早做安排，越是拖到后边，只怕皇上精力不济，更会拖累身体，……”
冯紫英心中清冷，这水溶倒是放肆，这番话连交浅言深都不算，直接有点儿图穷匕见的味道了，只是他如此嚣张，究竟仗恃什么？
自己甚至连对方的真实意图都有些搞不明白了，甚至越往深处说，越是糊里糊涂了，还是自己误解了什么？还是……
“王爷，您说这些下官真的听不明白，皇上这两年静心养性，虽说精力不济，但身体却也还算好，花上一两年时间一边静养，一边提携，以我之见，哪怕是最年幼的恭王，也一样没问题的，……”
冯紫英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对方的神色变化。
不出所料，在自己提到恭王名字时，水溶目光掠过一抹奇异神光。

第四节 三面人，谍中谍
这年头，都不蠢，即便是如水溶这样已经被深深打上义忠亲王烙印的人，一样也在考虑其他后路。
从龙之功固然诱人，但是若是踏错押错，那反噬的风险一样足以让人身死族灭，所以最明智的办法还是要狡兔三窟，留有余地。
冯紫英相信水溶以只比自己大七八岁之龄坐上北静郡王之位，却在京中口碑名声远胜于其他三王，其若是没有一些过人之处，没人会信。
从太上皇时代，水溶就被牢牢捆绑在义忠亲王马车上，他想下车亦是不能，所以进入永隆帝时代之后在永隆帝的几个儿子里边来物色合适的后路应该是一个明智之举。
之前北静王和寿王、福王、礼王关系都处得不错，尤其是与福王、礼王兄弟过从甚密，但是房可壮上次来府衙和他商议政务时却无意间提到了一句说无意间看到了北静王与陈敬轩同船南下漷县，之所以提到此事也是因为房可壮知道陈敬轩卸任三边总督之后是冯紫英老爹冯唐接任，觉得陈敬轩现在倒是十分悠闲自得，居然还能和北静王这些武勋走得这么近。
现在的漷县知县张文奎便是左都御史张景秋的侄儿，而张景秋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这个侄儿是其兄长的儿子，娶的便是郭妃的妹妹，也就是说张文奎是恭王的姨父。
当时冯紫英还有些讶异，怎么水溶会去通州张家湾，和陈敬轩扯上关系更是让他不解，但是如果把漷县知县张文奎、陈敬轩，再加上北静王都联系起来，似乎就有一个若有若无的脉络了。
当然也不能说这里边就一定有什么，但是冯紫英总会是下意识地往某些方面联想，而先前提到恭王时北静王的目光一闪，就更增添了他的疑心了。
从表面上他了解到的，北静王是和福王礼王走得最近的，但如果说他又和陈敬轩、张文奎私下里来往，那恭王这一条线似乎也是打通了的，这一位可真的玩得十分滑溜。
房可壮作为通州知州，在州县上，层面相对低一些，对朝中的种种并不十分清楚，所以他也是在无意间提及的，但听到冯紫英耳中却能借助他掌握的其他一些信息线索串起来，也难怪陈敬轩在西北表现那样不堪，也只是干净利索的一个辞职便再无人追究，都察院那边也是悄无声息，若是换了一个人，只怕不死也得要脱层皮了。
“紫英你这番话倒也有些道理，只是未必会让其他人认同啊。”水溶语气里倒也没有太多倾向性，“从长远计，皇上应该提前考虑一些事宜，尤其是朝中重臣们的意见不可轻忽，在本朝还面临各种外患的情况下，更是如此，……”
冯紫英揣摩着水溶这番话，把朝中诸公的态度捧得这么高，这是什么意思？
按照大周的惯例，朝中诸公对立储的态度不会太明确，也就是说哪一位皇子立储，他们都不会太反对，也不会明确表示支持，顶多从个人角度可能会有一些倾向性罢了，一切只要是皇上的意见，他们便会支持。
“王爷，朝中诸公岂会轻易表态？”冯紫英看着水溶，淡淡地道：“这一切要取决于皇上身体究竟如何，以及皇上是否准备从现在就开始培养皇子们参与朝务，甚至到必要时候可以由某一位皇子监国，如果有这个意图，那或许这一次铁网山秋狝，就会有一个明确的结果了。”
水溶吃了一惊，显然没有意识到这里边还有如此变故，皱起眉头细细思索，越想觉得里边变数更大，任何一个利好的消息，似乎也都可以转化为不利的消息，皇上在里边的态度就越发关键了。
这个话题太过于烧脑，冯紫英都不愿意再深想下去，盖因您想的太多，到头来，可能都毫无意义。
想了一阵，也没有多少头绪，水溶也是意识到眼前这个小冯修撰的滑溜程度如何了得，你和他看起来讲了大半天。似乎也说了不少事情，但是你定下心来仔细想一想，他说的都是一些你知晓的，态度也是看似清晰，但是在关键问题上却都留有余地。
“紫英，还是你看得准啊，皇上现在身体不好，心思也不定，所以下边人也都惶惑不安。”水溶看似随意地话锋一转，“今年北地大旱，孤的几个庄子都几近绝收，孤听闻山西、陕西情况更加糟糕，令尊现在在西北，可有什么消息？”
来了，冯紫英早就意识到水溶应该不是冲着自己来的，而是另有所图。
虽然自己现在是顺天府丞，但是对于水溶来说，意义不大，无论是他根子在义忠亲王那边，还是准备押注福王礼王甚至恭王，自己的分量都微不足道，但是若是自己老爹那又另当别论了。
对福王、礼王和恭王，自己老爹的影响力还说不上，但是如果是义忠亲王有意要做某些事情，那就不得不考虑自己老爹的想法和动作了。
看样子水溶来荣国府，名义上是为贾宝玉婚事而来，没准儿就是打探到了自己会来荣国府，所以才会刻意挑选这样一个时间来和自己来遇上，刻意有这样一个轻松自在地对话环境而无需被外人怀疑。
“我父亲去了时间还不长，兵部给他的命令就是把西北四镇局面稳住，以现在西北四镇的情形，拖欠粮饷都成了惯例，蓟辽和宣大才是首要保障，还能指望西北四镇像二十年前和土默特人苦战鏖战的时候么？”冯紫英平静地道：“家父走的时候就说了，他能稳住甘宁二镇的将士不哗变不叛乱，那就是最大的贡献了，其他也别指望。”
水溶摇头：“令尊太悲观了，没错，西北四镇的情况的确不好，固原镇一部在播州那边又打了败仗，士气低落，朝廷这个时候落井下石要裁撤固原镇，也难怪人家西北四镇的将士闹腾起来，朝廷这样做不厚道嘛。”
冯紫英也附和道：“王爷说得是，这种时候应该是善加抚慰，只是朝廷银子不够，就算是京通二仓大案弄回来一些，也是杯水车薪，家父走的时候还一直唉声叹气，说这从辽东到西北，只怕连饭都吃不上了，朝廷若是一直这样糊弄西北，只怕就算是阁老们坐镇西北一样要兵变。”
水溶似乎也在品味着什么，“令尊好歹也是在榆林干过总兵的，在西北总还有些威信，或许能压得住西北那帮大头兵，……”
“王爷，这话说得差了，人家大头兵都饿肚子要卖儿鬻女了，谁能压得住？”冯紫英冷笑，“家父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能让人肚子不饿，身上暖和？那家父可真的就成了神仙了，军中规矩，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有粮不慌，没粮饷，那武将们睡觉时都得要睁着一只眼，省得深更半夜兵变脑袋落地，宁夏叛乱不就是那么来的么？……”
“紫英，照你的说法，西北的局面不容乐观啊。”水溶背负双手，很随意地问道：“那土默特人怎么办？好像也没见土默特人寇边打进来的迹象啊。”
“土默特人现在是素囊台吉和卜石兔争位，所以处于这种僵持局面，才能让西北暂时苟且偷安，若是土默特人内部这个僵持局面一旦被打破，或者他们打算合力对付大周，那西北就麻烦大了。”
冯紫英也看似毫无心机地随口道。
二人一路行来，绕到了栊翠庵外的沁芳闸桥，再往里走，就是凹晶溪馆了。
“王爷，不如在凹晶溪馆坐一坐？”冯紫英邀请道。
“不了，宝玉的亲事既然敲定，也算是了却荣国府一桩大事儿，对了，听说宝玉成亲之后，你要纳贾家二姑娘？”水溶含笑道：“孤就提前恭喜了，……”
话说间，水溶从袖中拿出一对小金狮，煞是精美，而且分量不轻，“聊表心意，……”
“王爷，这如何使得？”冯紫英心中暗惊，这北静王好大的手笔，这一对金狮一看就是大师之作，金子本身价值恐怕还在其次了。
“说什么使得使不得？”水溶按着冯紫英的手，“铁网山秋狝，孤觉得多半是要在猎苑里边和紫英把酒言欢的，到时候我们在好好聚鱼居，今日孤还有些事情，就先告辞了，……”
水溶的匆匆离开，让冯紫英略感意外，但是又在预料之中。
人家本来就是来冲着自己来的，既有探听消息的意图，也还有试探自己的心思的想法，另外只怕还存着某些暗示的意思，这一位算得上是一个人精，只不过这种骑墙也好，分头押注也好，在最后的结局都往往不太好。
除非……
冯紫英心中一动，如果说连自己都能觉得他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骑墙派，难道说别人看不出来？当很多人都能看出来你是骑墙角色时，你这个骑墙和分头押注还有意义么？
那这个家伙为何还要这样做？
或者这本来就是他的意图目的？
如果是这样，这个家伙的心机……

第五节 宁国府的选择
对于水溶毫不犹豫地离开，宝玉显得格外失望。
他和水溶的关系十分复杂，不完全是他和秦钟、蒋琪官那种关系，这也让他一直认为水溶今日前来并非是因为贾家和水家的世交关系，而是因为自己而来。
北静王水溶在京中名声极佳，士林也对其十分期许，是武勋中难得能受到士林文人们接受的人物，正因为如此宝玉和水溶结交之后就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感觉，这几年来两人平辈论交，相处甚密。
在冯紫英到来之前，水王爷一直是温文尔雅挥洒自如的，一举一动也吸引着府里所有人的注意力，但是贾宝玉感觉得到，冯紫英一来，所有注意力径直转向了冯大哥。
即便是水溶以郡王身份表面上占据上风，但是从邀请入园一游到自己在后方看二人的谈话，虽然听不见二人究竟谈什么，但他觉察得到水溶应该是主动地在和冯大哥搭话找话题，甚至有讨教的味道在其中。
而冯大哥则表现得很十分淡然从容，一言一行都有些居高临下的姿态。
他不知道水王爷意识到这一点没有，这也让他心情更加复杂难言。
对于宝玉的心境，冯紫英自然没太多心思去理会，来一趟，也见了贾母和王氏，算是尽到了自己的责任义务，也完成了水溶“守候”自己的任务，算是功德圆满了。
刚从角门出门，冯紫英就在马车里听见了外边车辕上宝祥的声音：“小蓉大爷，您怎么在这儿？”
贾蓉？冯紫英一愣，还没等说话，那边声音也响起：“大爷在车里吧？侄儿想请大爷到府里一叙，烦请大爷移驾，也好让侄儿尽一番孝心，……”
这贾蓉倒是豁得出颜面，冯紫英挑开车帘，漫声问道：“蓉哥儿，我都有多久没见着你了？你和珍大哥这段时间好像遁形了啊，忙什么呢？”
贾蓉脸上浮起一抹尴尬难言的表情，赶紧拱手道：“大爷，还请大爷先到府上，容侄儿细细禀报。”
“珍大哥不在府上？走了多久了？”冯紫英目光锐利，注视着贾蓉。
贾蓉越发紧张，额际已经渗出细密汗珠，这都是九月间了，天气早就转凉，可他却是冷汗涔涔，汗流浃背。
冯紫英见贾蓉没有回答，心里已经有数，点点头：“那好，走吧，我也许久没去你们宁国府了，正好也听听你们的打算，别走错了岔道啊。”
冯紫英淡淡地一句话让贾蓉心中更是咯噔一声响，看样子冯大爷是早就知晓了自己家里这点儿事，贾蓉心中忍不住暗叹。
他本来就不赞同老爹的做法，可犟不过老爹，为此还挨了两顿打，一直到今日，他才算是腾出身来，要找冯大爷这个主心骨诉诉苦。
荣国府正门距离宁国府正门不到一箭之地，两府的建筑布局都相差不大，从东角门进去，马车进了东南角马厩，冯紫英在角门内下车，贾蓉屁颠屁颠地迎候着，直接把冯紫英迎进紧挨着他自己院子的小书房里。
早有丫鬟把茶送了进来，冯紫英坐定客座，贾蓉这才侧着身子半个屁股落座。
小书房里只剩下二人。
冯紫英刚端起茶盅抿了一口，那贾蓉却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冯紫英面前，“大爷救我！”
冯紫英被吓了一大跳，差点儿把手里的茶盅都打翻了，这是演的哪一出？
放下茶盅，皱起眉头，冯紫英也懒得去扶这厮，端坐不动，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蓉哥儿，你这是作甚？我这可不是顺天府衙门，你要投案自首去衙门里说，何必在你这屋里这般做派？”
“大爷若是不肯帮侄儿一家，那侄儿便跪在这里不起来了。”贾蓉眼圈发红，只管磕头，却不肯起来。
“你要跪便跪吧，不把事情说清楚，却要我帮忙，帮什么忙？莫不是你犯了抄家灭族的大罪，我也能帮你忙不成？”冯紫英手掌重重在旁边茶几上一拍，放下的茶盅猛地一抖，茶盅盖子落地，跌得粉碎，惊得外边儿丫鬟仆人都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却见着小蓉大爷跪在冯大爷面前磕头不已，一个个惊得面青唇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冯紫英还没说话，贾蓉已经怒吼起来：“谁让你们进来的，滚出去！”
贾蓉在宁国府里平素都是慈眉善目见人三分笑的，此时却是突然爆发，现下贾珍又不在府里，把一干丫鬟仆役吓得魂飞魄散，赶紧狼奔豕突地退出去。
虽然将一干丫鬟仆役骂了出去，但是贾蓉也仍然跪在地上不起来，只顾着磕头，眼见得那额际顿时红肿了起来。
“蓉哥儿，起来！”
“大爷若是不肯答应帮侄儿，侄儿便跪死在这里罢了，反正也难逃一死，索性就在大爷面前死了干净。”
贾蓉这话语听在冯紫英耳朵里却多了几分娘炮气息，倒像是哪个女人在自己面前撒娇一样，听得冯紫英身上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过他也听出了贾蓉话语里的变化，最早是说“不肯帮侄儿一家”，不不起来，现在却说“不肯答应帮侄儿”，便去了“一家”二字，外延大不一样了，冯紫英多少也已经明白了一些什么。
“起来吧，我答应了，但若是你自家作死，我帮不了的忙，那我便是答应了，也一样无济于事。”冯紫英面色冷峻，淡淡地道：“另外，若是吞吞吐吐，不肯把事情来龙去脉和我说清楚，藏头露尾的，我也一样帮不了！”
悄悄抬起头来，贾蓉松了一口气，偷窥了一眼冯紫英的神色表情，这才侧着身子站起来，讪讪地道：“大爷，侄儿如何敢？只是事情太过重大，侄儿心慌意乱，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行了，就别在我这里装疯卖傻了，你们父子俩演得好戏，蒙得住别人，怎么，还打算连我一起蒙了？”冯紫英轻蔑地一笑，“珍大哥这会子怕都到金陵了吧？”
贾蓉背上汗又下来了，讷讷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
“好了，蓉哥儿，我若是对你们父子二人有恶意，你们父子早就该在江米巷去呆着了。”冯紫英摆摆手，“说吧，你们父子俩怎么打算的，还是你祖父从金陵来信让珍大哥去金陵了？”
江米巷是前军都督府和龙禁尉北镇抚司正门所在，而龙禁尉大牢也设在那里，而京师城里的百姓也通常以江米巷代称龙禁尉大狱，相比之下，龙禁尉西侧那条沿袭前明时代的锦衣卫后街却没有改名，所以许多京师百姓也习惯称龙禁尉为锦衣卫。
贾蓉再度被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爷明鉴，侄儿也是迫不得已，所以侄儿没敢去金陵，……”
冯紫英这一诈果然还是诈出了底细，贾敬果然是诈死去了金陵。
想想也是，十多年前贾敬就是义忠亲王最重要的助手，义忠亲王在江南的布局很多都依赖于贾敬，现在关键时刻，岂有不让贾敬去主持大局的？
林如海在担任两淮巡盐御史期间便和贾敬多有接触，临死之前还和冯紫英提到过贾敬在江南经营多年，人脉深厚，玄真观出家修道只怕也是迫不得已，以永隆帝登基之后的本意只怕是要赐死贾敬的，只不过碍于太上皇的庇护才让贾敬得以在玄真观躲藏保得性命。
“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儿，珍大哥都去了金陵，你却留在京师做什么？”冯紫英内心还是有些震动。
贾珍南逃，说明情势已经紧迫到了贾敬也要为自己儿孙考虑的地步了，也就是说义忠亲王与永隆帝的对决迫在眉睫了，但贾蓉这厮却为何还留在京师，还真以到那个时候，为永隆帝的铡刀能对他手下留情？
“大爷请息怒，……”贾蓉不再犹豫，他已经听出了冯紫英内心的不耐和不满，这等事情到这个时候才来禀告，显然是有些马后炮的感觉，那就是没把冯大爷当成信得过的人，这会子却要人家来帮忙救命，哪有这种说法？
贾蓉一口气便把这半年来的情况竹筒倒豆子——一股脑儿抖落了出来。
冯紫英也不吱声，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贾蓉也不敢撒谎，只把自己知晓的全数说个干净，而有些他自己也不清楚，甚至也无从判断的，就只有冯紫英自己去揣摩猜度了。
“这么说，你祖父是要你们父子寻机南下，这段时间你们便把这京畿一带的田庄铺子都卖掉了？”冯紫英沉声问道。
“祖父没让我们卖掉，大概也是担心这动作太大肯定会引来龙禁尉的怀疑，不过大爷也知道这一年多咱们宁国府的艰难，连太太原来的私房物件也都抵押了许多，所以卖掉一些也说得过去，加之父亲也舍不得……”
贾珍的贪财好色不比贾赦逊色多少，冯紫英也是知道的，贾蓉话语里自然也不好说自己老爹的情形，冯紫英也明白贾珍这厮还是借机卖掉一些当作南逃的家底儿了。
“那既然你祖父有意如此，你为何不南下？”冯紫英很好奇贾蓉的选择。

第六节 疑云重重
这个问题的确很费思量。
贾蓉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说两个人一起走走不掉，龙禁尉盯得太紧？
还是觉得都去金陵风险太大，还是得各守一方，求个家族延续，避免一锅端？
或者就是自己根本就不看好南京那边儿，觉得留在京中更稳当？
“冯大爷，还是由妾身来回答这个问题吧。”门外传来一个清越的声音。
冯紫英下意识地眯缝起眼睛，神色却没有多少变化。
终于还是来了，《红楼梦》书中最神秘的人物，但实际上在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的身份其实并不算太神秘了。
自己刚考中进士的时候这女人就来找过自己，言语中也是诸般试探，不过那时候自己既不敢明确答应，也不敢随口敷衍，就怕沾染上这些事儿，这几年这女人也让其侍女来找过自己，自己都是以时机尚不成熟为由推托，不过这个女人似乎耐性很好，或者是已经绝望，倒也没有过分相逼。
不过事到如今，却好像是已经绕不过去了，冯紫英也相信，很多事情已经过不了今年了。
“蓉哥儿媳妇？”冯紫英瞥了一眼神色有些尴尬的贾蓉，若有所悟，“蓉哥儿，看来你和珍大哥是早就知道内情啊，唔，难怪，不过蓉哥儿媳妇，你又是什么时候知晓这些的呢？”
若是秦可卿还对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而贾蓉也绝不会有这样一种神色表情，这说明这宁国府里边看样子也早已经挑开一切，做好各种准备了。
冯紫英不由得点点头，起码有贾敬这个清醒人在，贾珍贾蓉再不成器，起码也明白听贾敬的话，知道狡兔三窟，未雨绸缪了，不像荣国府那边，从贾赦贾政到贾母、王氏、元春这些人，都还是沉醉在往日的荣光中，懵懵懂懂，自我感觉太好，还觉得前程光明，却不知道大厦将倾。
“蓉哥儿，你先出去吧，妾身来和冯大爷说。”进来的自然是秦可卿，一袭藕荷色襦裙，外罩一件深紫红色的斗篷，看样子应该是才从外边儿回来，不过这说话口气却让冯紫英觉得有些惊诧，看样子贾蓉对这秦可卿还十分敬畏的模样。
贾蓉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冯紫英，冯紫英沉吟了一下：“蓉哥儿，看样子你们宁国府的事情，秦氏都知道了？”
贾蓉咬了咬牙：“回大爷，她都知道，侄儿也知道她的一些身世，正是她力劝侄儿不要跟着父亲去金陵，另外劝侄儿找大爷求救，所以……”
“哦？”冯紫英吃了一惊，这秦氏倒是挺会替自己找事儿啊，贾蓉居然被这女人给说服了，还是还有其他原因在里边？
就因为这个贾蓉就放弃了南逃，就敢留在京师城？
耐人寻味的目光落在秦可卿身上，冯紫英摩挲着下颌，思考着。
按照常理，这秦氏如果真的和宁国府走到一起了，不该是劝贾蓉带她一道南逃么？或者是因为她目标太大，没法南逃，所以干脆就把贾蓉也给哄着留下来了？
可贾蓉有这么无脑，在知晓对方身份的情况下，还愿意相信对方？
冯紫英能看得出来，秦可卿和贾蓉之间虽然看起来言谈举止比原来随意很多了，但是仍然保持着固有疏淡距离，不像是夫妻，倒像是一种临时结伴图存的味道。
“她劝你不要南下？”冯紫英看了一眼贾蓉，又看了一眼秦可卿，笑了起来，“这可有点儿颠覆我的判断，但蓉哥儿，你就这么信？”
“大爷，侄儿相信，否则也不会留下来。”贾蓉一咬牙，“她说的有道理，侄儿就信了。”
冯紫英脸色一沉，贾蓉这厮不来问自己，居然就被这秦可卿给说服了，关键最后还得要落到自己身上，这让他既感到奇怪，也有些不悦。
“蓉哥儿媳妇，你让蓉哥儿离开，要单独和我谈？”冯紫英又问道：“蓉哥儿不方便知道么？”
“冯大爷，有些事情，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蓉哥儿既然相信妾身，那就足够了。”秦可卿神色倒是很自然，甚至还有些自信，贾蓉也是点头。
冯紫英也只能一挥手，“那行，蓉哥儿，你先出去，我倒是想听听秦氏你有什么高见。”
贾蓉如蒙大赦，疾步而出，书房里只剩下冯紫英和秦可卿二人。
这个时候冯紫英才认真打量眼前这个在《红楼梦》一书中最神秘，也是最美艳的女人。
不得不说秦可卿的颜值哪怕是在美女如云的荣国府中也一样称得上是佼佼者，只不过的美艳和宝钗、黛玉、宝琴这些人不一样，略带沉静忧郁的双眸赋予了她一种独有的气质，别人两颊的酒窝都是笑起来更加动人，但是她的酒窝却是微微蹙眉时最为好看，很有些西施捧心的味道。
这一身打扮也是与其他姑娘不太一样，少了年轻女子的明媚，却多了几分沉静娴雅，给冯紫英的感觉，倒有些和李纨的素白打扮有些相似。
“秦氏，你也坐吧，不必如此拘泥。”冯紫英摆了摆手，“看样子你原来想要问我的问题，你是找到了答案了，什么时候知晓的？”
秦可卿也不隐瞒，“大概是一年前左右吧，蓉哥儿祖父传来过世消息的时候。”
“哦？”冯紫英一挑眉，“是有人来专门和你说，还是你从珍大哥蓉哥儿那里知晓的？”
“其实妾身也早就知道蓉哥儿父子应该是知晓妾身的身世的，只不过他们因为一些原因而矢口否认，妾身也没有办法，但是却也加深了妾身的怀疑，所以妾身一直力图从各个渠道来了解自身的身世，只不过冯大爷却是推三阻四，……”
秦可卿话语里也多了几分淡淡的嘲弄，“连大名鼎鼎的小冯修撰都不愿意帮助妾身，妾身还有什么好说的，又还能求助于谁呢？”
这一句略带揶揄的话让冯紫英也有些尴尬，当初自己的确是不想招惹麻烦，秦可卿的身世他当时大略知晓，但是秦可卿存身于宁国府，而贾珍、贾蓉对她态度古怪，这里边肯定有很多缘故，所以才会用拖的方式来敷衍。
谁曾想到秦可卿居然通过其他渠道解决了她自己的身世问题，现在又骤然面临宁国府的选择问题，贾蓉对此女的态度也是复杂，自己也被他们拖了进来。
“蓉哥儿媳妇，你太高看我了，当初我也不过是一介进士，哪怕知晓一二你的身世，但是那又能如何呢？”冯紫英倒也不回避自己当初的对策，很坦然地回答道：“便是现在，情况也没有多大变化，就像你，知晓了自家身世又如何，对你的未来有多大改变？”
“当然有。”秦可卿语气里充满了坚定，“起码妾身明白了许多最初自己总觉得奇怪但是又找不到答案的原委，让妾身也能理性面对现在的各种局面，进而可以做出正确的选择。”
冯紫英略微动容，想了一想才道：“那倒是我有些狭隘短视了，但请恕我的胆怯和谨慎吧，不知道可以知晓你是如何知晓自己的身世呢？”
秦可卿犹豫了一下，望向冯紫英目光也有些迟疑，但最终似乎还是选择了相信似的，低声道：“算是妾身的母亲告诉妾身的吧。”
冯紫英心中剧震，“英妃？！”
秦可卿也吃了一惊，语气也变得犹疑起来，“妾身也不太清楚，只是来人把大概情况说了，让妾身千万不要听信外人言，留在京中，不要南下。”
“你的意思是说，已经有人让你南下了？”冯紫英更关心这个问题，“是义忠亲王让人来带话么？”
话已经说到这个程度，秦可卿就不在隐瞒，“妾身身边的宝珠瑞珠其实就是他们从小安排进来的，不过宝珠瑞珠进来的时候年龄太小，并不清楚情况，后来大了之后知晓情况时，妾身也已经觉察到了他们的安排，他们也不太在意妾身知晓与否，所以后来一些话也是让宝珠瑞珠带给妾身，……”
“那你对义忠亲王现在的态度呢？”冯紫英注意到秦可卿脸上复杂难言的表情，怔忡，犹疑，痛恨，还夹杂几分羞恼和无奈。
的确，谁面临这样一种出身都会感到尴尬和自卑，一个身世不能见光的私生女，甚至比那些大家族的私生女还要尴尬，像妙玉这种，虽然尴尬，但是林如海到最后还是可以坦然承认，无外乎就是在外风流的结果罢了，但秦可卿呢？
父亲也就罢了，母亲却是父亲名义上的母妃，英妃当年可是太上皇身边的妃子，却被儿子给带了绿帽子，那也就罢了，居然还生下了一个女儿。
冯紫英不太清楚当时的情形，照理说太上皇也好，义忠亲王也好都不可能让这样一个足以让天家蒙羞的事情发生，打胎流产在这个时代也不是问题，甚至可以直接让英妃消失，可为什么会让秦可卿生下来？
似乎英妃现在也都还在？
冯紫英越发不解了。

第七节 后手
“妾身不知道。”秦可卿有些纠结痛苦地摇摇头，“妾身的态度有多大意义呢？他不过就是想起了这样一出事，顺带来提醒一下罢了，实际上妾身南下不南下，对他来说无足挂齿，恐怕他也没有那么多精力来关注这些碎末小事儿吧。”
“可你却决定不南下，甚至也说服了蓉哥儿不南下？”冯紫英平静地道：“是你母亲给你的建议，那依据呢？”
“没有。”秦可卿面色更复杂，“妾身也不知道该不该信，但既然公公都南下了，也没有强求蓉哥儿一起南下，那妾身觉得也许那边儿早就有安排，或者说也没有信心，……”
听见秦可卿最后一句话，冯紫英眉峰一收然后一扬，“没有信心？”
“既然连他们自己都没有绝对信心，那如何能让别人愿意跟他们这种孤注一掷？如果都存着这种心思，那这种事情只怕还是失败的风险更大吧？”秦可卿幽幽地道：“妾身也不明白他们那些，但是妾身却知道不逼到无路可走的情况下，又有几个人能有所谓的大决心大毅力来抛弃一切去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愿望冒险呢？”
“就像是妾身之前，虽然内心惶恐无助，一片迷惘，也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和隐秘，但是在当能窝在这个小院里有一片不被人打扰的净土，过着平静日子时，都不愿意去挑开那背后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的薄纱，就是怕一切被打碎便再无法回到从前的安逸，……”
冯紫英忍不住有些动容了，这个女人还真有些大智慧呢，居然能把这种事情以揣摩人心的方式来做一个判断。
没错，人生来就是安于现状的，只要日子能过得去，谁又愿意去提着脑袋玩命？
但决定这些事情的往往都不是想要过好小日子的中下层百姓，而是那些贪欲无穷的野心家罢了。
义忠亲王是不甘于二十年太子最后却一无所得，牛继宗和王子腾这些人是不甘于他们这些盛极一时只手遮天的老牌武勋家族却逐渐被永隆帝边缘化，汤宾尹、顾天峻、贾敬和甄应嘉这些人是不满于原来太上皇时代江南士绅凌驾于包括北地湖广这些地方士绅之上的地位被打破，而朝廷还在源源不断的“压榨”他们的利益，每个人都有他们的不满不甘，但真正的中下层庶民百姓呢？他们既没有发言权，而无论胜败，最终战事一起，吃苦的还是他们。
所以一切该发生的还得要继续发生。
秦可卿的话显然还是有些保留的，应该是之前自己对这个女人的敷衍让对方内心也有了一些怀疑和担心，不过没想到贾蓉这厮倒是挺听这女人的话，或者是贾蓉自己就没有拿定过主意，顺水推舟就信了这个女人吧。
“蓉哥儿媳妇，你这个选择是不是也是一种冒险呢？”冯紫英沉声问道。
“是，但是却是一种两害权衡取其轻的选择。”秦可卿淡淡地回答：“来人传信就说，既然贾家和冯家关系如此密切，那就该跟着冯家做出选择，……”
冯紫英再也忍不住了，笑了起来，用有些揶揄的语气道：“这是谁啊，对我们冯家这么信任？这可有点儿让我诚惶诚恐了。”
秦可卿注视着冯紫英，“冯大爷，也许不仅仅是您一个人，也包括你背后的冯家吧。”
冯紫英面皮一紧，“这是你想的，还是带话给你的？”
秦可卿半晌没有作声，只是低垂下头，好一阵之后才悠悠地道：“妾身自己体会出来的。”
冯紫英心里一凛，自己还没那么大的能耐，再说在京中薄有名声，再说有些眼光谋略，但是要说在这种事情上有多少影响力，未免有点儿夸张了，看样子人家还是看好自己老爹啊。
冯紫英倒没有什么失落或者嫉妒的心理。
老爹代表着的冯家在大同深耕几十年，冯段两家官绅结合，称得上是大同最有势力的家族联合。
大同镇一半以上的武将都或多或少和冯家有些瓜葛，要么在大伯、二伯或者老爹麾下干过，要么就是受过冯家段家恩泽，或者就干脆是大伯、二伯和老爹一手擢拔起来的。
这些武将枝蔓攀缘，还覆盖了山西、榆林两镇，再加上老爹又在榆林干了几年，通过宁夏叛乱之后还把手伸进了西北四镇，蓟辽总督两年更是把影响力扩展到了辽东和蓟镇，可以说冯家已经是一个有着远远超过当年辽东李氏影响力的家族了。
当然冯家也并非没有弱点，冯氏一族子嗣单薄，且在军中后继无人就是一个最大短板，甚至是无解的短板。
但话说回来，若非如此，老爹只怕也早就成为朝廷需要打压约束的对象了。
也幸亏自己是走了文官之路，否则老爹也绝无可能当上蓟辽总督，更不可能再重返西北担任三边总督，那也就是看准了老爹最终也就是一介武夫的命，只有自己一个独子，而且还走了文臣之路，对朝廷不具备多少威胁性了。
不过现在的老爹的确是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一个存在，冯紫英甚至怀疑一些有心人人已经觉察或者知晓老爹在庆阳对西北四镇的各部进行以裁汰老弱重编精锐为名的演练了，很多人只怕也在琢磨朝廷这么做的目的意图，毕竟从庆阳东出，便能迅速进入河南，无论是北上京师，还是南下湖广，都相对便捷。
除了西北这边外，大同镇，还有蓟辽二镇，都一样有着老爹或者说冯家的影子，谁也回避不了，就算是牛继宗也要考虑他想在宣大扯旗，大同和蓟镇会如何反应。
难怪人家会紧盯着冯家的动向，自己若是底气十足，自然代表着冯家早有准备，甚至是朝中其他人也会来试探一二吧。
看了秦可卿低垂下头却不再说话，冯紫英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来应对这个场面。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京中各方势力都应该开始动作起来了，稍微消息灵通一点儿的，都应该意识到，铁网山秋狝之后，朝局会迎来一个大的变动。
首先就是皇上的选储立储，或者说诸王夺嫡大幕将要正式拉开，而不像以往那样大家还要碍口识羞，这种竞争恐怕会异常激烈，甚至不择手段。
其次就是义忠亲王的动向。
一旦确定立储，其实也就从另外一个角度彻底根绝了义忠亲王残存的“弟终兄及”的幻想，虽然这种想法可能在皇帝那里从未有过，但是在有些人心目中还是存在过的，毕竟前明夺门之变就有过先例，虽然情况略有不同。
义忠亲王背后庞大的势力面临着从根本上断绝，势必会做出激烈反应，而同样朝廷，也就是皇上也似乎早就等着这一刻，只要对方稍有异动，便可在正统大义的名分下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消除这一隐患了。
诸方势力纠缠在一起，整个朝局都会动荡起来，大周朝的朝局会转向何方，大家都在拭目以待。
冯紫英已经越来越确信永隆帝和内阁乃至兵部恐怕是有某些默契的了，随着他的身体状况日渐不佳，而义忠亲王身体却是康健无比，甚至太上皇的身体都还十分健康，再加上江南的鼓噪，不提前解决掉义忠亲王的威胁，只怕永隆帝一旦驾崩，就会引发一场可能终结永隆帝张慎这一支帝位的变乱了。
但这只是冯紫英的一种猜测，哪怕种种迹象都在指向自己的这个怀疑。
可像贾敬诈死南下，贾珍变卖资产，甚至牛继宗拉拢孙绍祖在大同布局，龙禁尉都视若不见，王子腾在湖广的表现，南京七部和朝廷的争端，江南士绅的鼓噪，皇上和朝廷都表现得异常软弱，让人侧目。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永隆帝的手腕，要知道前几年宁夏平叛，以及浙江的肃贪风暴，永隆帝都表现得相当果决狠辣，这一回却是这般优柔寡断，真的是因为身体精力缘故么？
“既是如此，蓉哥儿媳妇你们都对我冯家如此看重，我也无话可说。”冯紫英摆摆手，“你先下去，我在和蓉哥儿说一说话。”
秦可卿却抬起头来，“冯大爷，贾家固然有诸般不对之处，但妾身在冯家这么多年，他们待妾身也算是有些恩情，所以妾身也不愿意见到贾家真的沦落到万劫不复地步，还请冯大爷日后能多多照拂，……”
冯紫英看了秦可卿一眼，“只怕有些事情我也是有心无力，但我会尽我所能。”
秦可卿下去了，贾蓉却涎着脸进来，“大爷。”
“说吧，你爹跑了，你却要留下来，秦氏给你建议你就听了？你怎么想的？”冯紫英不相信贾蓉就这么无脑，这厮应该还是有些小聪明的，哪里会因为秦氏一番话就听信了。
贾蓉容色一正，郑重其事一揖：“这是祖父单独给侄儿的密信中要求的，侄儿只是照办。”

第八节 动荡（1）
冯紫英吃了一惊，“珍大哥都不知道？”
“父亲不知道。”贾蓉摇摇头，“祖父在信中也没有说其他，只说让侄儿留下来，另外也让侄儿多来向大爷请教。”
冯紫英哑然失笑，“向我请教，看样子你祖父对我甚是看重期许啊，我倒是有些愧不敢当了。”
“其实秦氏也说留下来，侄儿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贾蓉语气里有一些说不出的异样，“侄儿也知道秦氏身份特殊，从未想过要和她成为夫妻，不过是祖父安排，看这样子，一旦日后有什么，秦氏的身份也是一个麻烦，不知道大爷觉得侄儿该当如何？”
这个问题倒是把冯紫英问住了，想了一想之后还是摇摇头：“这个我就无法回答了，要看你和秦氏二人自己想法，若是你真的觉得她不适合做你媳妇，那等到局势明朗之后，和离便是，若是觉得不会影响什么，她本人也乐意做你宁国府媳妇，也不妨……”
贾蓉连连摇头：“连琏二叔对二婶子都是那般，最后还不是和离了？侄儿不过是想要娶一个安稳的妻室，不想为秦氏这样的日后一辈子风波无限，只是这等时候若是要说和离，却又有些说不出口，祖父那边也没有一个说法。”
“那你打算如何处置？”冯紫英也料到贾蓉肯定不愿意娶这样一个麻烦太多的妻室，当初是迫不得已，现在若是有机会，自然想要脱身。
“侄儿就是没有想好，想请大爷给侄儿出个主意。”贾蓉一脸恳求模样。
“我看秦氏也是一个通情达理之人，也能理解你的苦处。”冯紫英沉吟着道：“但现在确实不是处理此事的好时机，可若是局面变化，要么就要担负趋炎附势之名，甚至可能引来一些不可测因素，要么就可能受到牵连，但我以为就算是有些牵连，也无关大局，朝廷还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追究个什么，毕竟秦氏这么多年的情况，朝廷应该是了如指掌的。”
贾蓉怏怏地点点头，他也明白冯紫英所言在理。
“不过若是秦氏提出来和离，那又另当别论。”冯紫英心思一动，“我看秦氏也是一个颇讲情义之人，先前便说这么些年在你们府上耽误了你，你和珍大哥也没计较什么，她内心还是很感激的，现在如果她提出来的话，到是个合适时机。”
“哦？她真这么说？”贾蓉脸上露出深思之色，似乎是被冯紫英所言所打动。
越想越觉得这是个机会，贾蓉和秦氏本来就没什么感情，甚至这么些年来还担负着各种压力和恐惧，从内心深处来说早就希望摆脱这个枷锁，哪怕秦氏生得天香国色，他却是半点兴趣皆无，甚至看到起都有一种骨子里的忌惮，所以能有机会和平解决此事，自然是求之不得。
“嗯，但蓉哥儿，我不希望你因为此事和秦氏而结怨，若是她能体会到你的难处，主动提出和离那是最好，若是她不愿，最好等到日后局势清楚之后再来从长计议吧。”冯紫英作了决断。
从宁国府出来，冯紫英就在思考。
贾敬让贾珍去了江南，却把贾蓉留在了京师，从表面上看是两头下注，但冯紫英却不这么看。
贾珍去了江南有何意义？这么多年的放浪荒唐，贾珍身体早就废了，不可能再有子嗣，看看宁国府里的情形就知道，尤氏比贾珍年轻十几岁，嫁进府里这么多年也没有任何动静，更别说宁国府里贾珍身边还有不少侍妾丫头，都没有动静。
而贾蓉还年轻，没子嗣也是因为秦氏的缘故，也就是说贾敬恐怕也是不太看好义忠亲王这边成事的可能性的，若非如此他就该把贾珍留在京师，而让贾蓉南逃金陵才对。
贾敬的想法应该十分明晰，那就是哪怕他和贾珍真的因此而遭遇厄运，但贾蓉通过冯家向朝廷的输诚也能让宁国府贾家这一脉得以保全，而如果他们获胜，以贾敬在义忠亲王一系中的地位，贾蓉自然就不是问题了。
冯紫英估计在那封贾敬给贾蓉的密信中也提及了贾蓉和秦可卿的婚事，应该暗示了让贾蓉想办法与秦可卿划清界限，但贾敬大概也没有想到，秦可卿居然从其母英妃那里获得了提醒，让其不要与其父走太近。
下意识地摇摇头，冯紫英觉得这局面倒是越发混乱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也许各自阵营中都有更看好对方的，这就是天家内部争斗的一种奇葩现象，大家各自下注，但是却又都存着某些狡兔三窟的心思，把手脚做得更干净更隐秘最为重要。
回到家中，瑞祥却来报有两位客人已经等候很久了。
冯紫英有些意外，像一般客人来访都是提前送帖子约好时间，或者真的登门拜访遇到主人不在就会留下帖子再约时间，这种直接等候的，要么就是确有急事，要么就是特别亲近的。
一问，居然是贺虎臣和杨肇基，这让冯紫英更加意外。
这二人怎么会突然来自己府上？自己和他们交代过，如果没有特别紧急的事情，可以选择书信来往，如果是登门拜访就要慎重了，毕竟冯紫英清楚龙禁尉肯定是在自己家安排有人的。
虽然自己并不担心龙禁尉的关注，但是当初这二人重入京营并获得提拔重用却是自己花了一些心思的，他不想暴露这一层渊源。
“在哪里？”冯紫英皱着眉头问道。
“回爷，他们是先送了帖子，小的斗胆将二位大人安排在了云川伯府那边。”瑞祥立即回答道。
冯紫英满意地点了点头。
神武将军府中是肯定有龙禁尉密探的，但是呼伦侯府和云川伯府则未必。
毕竟自己给外界的印象都是在神武将军府这边的书房见客，所以龙禁尉密探要盯也只会盯着神武将军府这边的书房，而呼伦侯府和云川伯府虽然名义上是与神武将军府分开的，但是内部都是有通道连通的，而无需从大门上绕出来。
瑞祥和宝祥都已经被自己调教出来，哪些客人不能安排到书房这边，冯紫英早就和二人有过交待，像贺虎臣和杨肇基就名列其中。
呼伦侯府那边因为随着沈宜修生了孩子之后，除了从大同和临清来了一些族人外，也从外边买了和招募了一些仆役，人员有所增加，规模要大一些，反倒是云川伯府这边，除了宝钗宝琴姐妹带过来的人外，就没有多少增添，算是最稳妥的。
而以薛家的皇商身份，龙禁尉也看不上了，当然不会把心思放在这种没落家族身上。
在云川伯府这边的小花厅里冯紫英见到了从侧门进来的贺虎臣和杨肇基二人。
“虎臣，太初，你们二位怎么想着突然登门了？”冯紫英招呼二人入座，这才问道。
“大人，本不该如此登门的，但是事情紧急，我二人也拿不定主意，所以才专门登门来。”贺虎臣和杨肇基交换了一下眼色，还是由贺虎臣来说。
“哦？什么事情这么紧急，慢慢说。”冯紫英点点头，见二人神色严肃，估计也是遇上了拿不准的事情。
这二人都是没什么来头也没什么人脉的，要说背景或者靠山也就是自己了，好不容易拜托了三屯营一战的阴影借机重返京营在神机营里搏了个出身，正该是好生拼搏磨砺一番，以求上进的时候，难道神机营这边还能出什么幺蛾子？
钱国忠不是刚上任么？难道就要有什么大动作不成？
“回大人，昨日忠惠王爷召集三大营诸将议事，提出要在五军营和神机营之间进行调整，抽调神机营几部到五军营充实组建新五军营。”贺虎臣脸色有些怔忡不定：“我和太初两部都被抽中，三日内就要去五军营。”
刚在神机营内站稳脚跟，新任神机营主帅对二人都还算比较信任，二人都盼着能在神机营里好生经营一番，求个前程，谁曾想却要突兀地调到五军营去。
五军营现在已经成为了空壳子了，前任大将陈继先将军中精锐几乎全数带走去了淮扬镇，现在的五军营只有几千老弱混饭吃的，而且他们俩都打听过了，忠惠王是个不知兵的，在京中的名声就是飞鹰走狗，喜欢享乐的，这突兀地弄到京营当节度使还兼任五军营大将，这不是儿戏么？
“哦？”冯紫英来了兴趣，“忠惠王爷这么办，难道钱国忠没有异议么？”
“钱大人当然坚决反对，他们二人就在堂上争吵起来，而仇大人则在一旁不作声，吵了一上午，没有一个结果，钱大人明确表示没有他的亲令，任何人不得带兵出营，他要和兵部交涉。”贺虎臣脸带苦涩，“可忠惠王爷的军令已经下到了我们二人营中，我和太初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杨肇基也是连连点头，“大人，我们兄弟俩现在是两头坐蜡，钱大人对我们兄弟二人颇为信重，但忠惠王爷那边，我们也得罪不起啊，他可是节度使！”

第九节 动荡（2）
冯紫英没想到忠惠王的力度如此大，这就是直接要把神机营要打乱重编啊，而且像贺虎臣和杨肇基都是神机营中实力最强的两部，忠惠王这样毫不客气的吞并，肯定会引起钱国忠的强烈不满和反弹。
虽然京营节度使是京营三大营的主帅，但是并不代表他就可以随意干预三大营的建制调整。
忠惠王作为节度使有权利调动三大营军队，但是这同样是受到限制的，像武将任免，守备以上都需要经过兵部批准。
当然作为京营节度使对守备、都司乃至游击这一类武官都有较大的推荐权，但是像参将以上的武将，兵部有自己的判断和安排，不会轻易接受京营的举荐。
贺虎臣和杨肇基现在都是游击，其部都是在三屯营之后二人从京营溃兵中精挑细选并在永平府民壮中也挑选了部分士卒补充混编而来的。
应该说通过二人的苦心打磨，这二部虽然无法精锐边军相比，但是在京营三大营中战斗力绝对属于佼佼者了。
尤其是冯紫英当初也通过兵部主动为他们两部优先进行换装火铳，兵让左良玉、黄得功他们为其提供了部分训练骨干进行补充，使得这两部彻底告别了原来的训练模式，而走上了新式火铳兵的道路，成为新神机营中战斗力最强的二部。
现在忠惠王一来就是狮子大开口，要把包括这两部在内的精锐给神机营抽干，当然会遭到钱国忠的激烈反对。
钱国忠也不是等闲之辈，能让永隆帝点头出任神机营主将，自然也是有其原因的，不会轻易被忠惠王所压倒。
但忠惠王毕竟是节度使，而且是以亲王身份出任京营节度使兼五军营大将，这是陈继先奋斗了几年都未能成功的，所以才会被迫离开去淮扬镇。
可以说忠惠王能出任这个位置同样是得到了皇帝的安排，只不过他这一招挖神机营来填补五军营就未必是皇上授意了。
“三日内就要让你们报到，而且是率本部前往？”冯紫英忍不住挠了挠脑袋，这桩事儿可有些犯难。
三大营各有驻地。
五军营主营在京师城东北角北居贤坊，主要在柏林寺和五岳观背后那一片，位于和安定门和东直门之间的角落那一带。
神机营驻扎在崇南坊，也就是外城东南角，安化寺旁边有一部，五里屯有一部，而神枢营则驻扎在白纸坊，也就是外城西北角，老军地有一部，崇效寺以东有一部营房。
大周规制和前明不一样，紫禁城和皇城城门防御体系都不属于三大营，三大营实际上是用来守卫京师城的卫戍部队，守卫皇城城门和宫内的是属于四卫营、勇士营、旗手营这些规制较小的守卫部队的任务。
但德胜门、安定门、东直门、朝阳门、东便门、广渠门、左安门、永定门、右安门、广宁门、西便门、阜成门、西直门这些城门则是由三大营负责守卫。
“是啊，这可把我们给难住了，两边都是上司，我们如何是好？”杨肇基苦着脸，“钱大人口口声声说他会去找兵部，说忠惠王无权越过他直接给我们下令，但当日是忠惠王当着钱大人面下的令，虽然钱大人反对，但是这种反对究竟有没有作用，我们心里也没底啊，别到最后违抗军令的责任落到我们兄弟头上，我们这不是遭无妄之灾么？”
要说京营节度使无权绕过三大营主将直接下令，也的确合规，但是作为京营节度使有权直接给三大营主将下令，而三大营主将如果不从，那就是抗命。
不过京营节度使你要直接下令让神机营一部转入五军营中，这明显是对整个军队体系调整，如果没有兵部明确命令，单凭一个可以便宜行事的口谕，恐怕是很难服众，下边人也不敢随便接受的。
冯紫英琢磨了一下，觉得此事恐怕忠惠王还是有些鲁莽了，可能他的确得到了永隆帝的口谕和授意，可以在三大营中进行调整，但是，军队自有规矩，不是皇帝一句话就能行的。
像移镇这种事情，别说皇帝一人说了不算，就算是加上兵部尚书都不行，还得要内阁集体议定才能算数，这京营内部的调整，也起码需要兵部的同意，忠惠王显然是没怎么接触过朝务，以为得到皇帝授意就能随意安排了。
当然冯紫英也相信如果永隆帝支持忠惠王的行动，那么兵部那边应该不会打什么麻烦，毕竟是京营，而且还是京营内部的变动调整。
“那太初你和虎臣自己心意如何呢？”冯紫英想了一下才问道。
“呃，这我们也没想好，钱大人对我们二人还是十分看重的，已经和我们提过，若是有机会，不会忘记我们，让我们好生训练士卒，争取在演武中挣个好印象。”杨肇基迟疑着道：“要说钱大人也不怎么知兵，他也闲散了多年了，但是肯定要比忠惠王要强，毕竟他原来也是带过几年兵的。”
“虎臣，你的意思呢？”冯紫英又望向贺虎臣。
“大人，五军营是京营中实力最强的一部，照理说日后机会更多，而且忠惠王还是亲王，颇得皇上信任，只是现在五军营就是空壳子，忠惠王不知兵，日后会怎么样，我们心里也没数。”贺虎臣望着冯紫英，“不知道大人能不能替我们指点迷津，……”
冯紫英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他需要评估一下这个变故带来各种可能。
他原来也不过是随手布子，希望在京营中也能有一两个自己信得过的武将，这样自己担任顺天府丞时也能有一个照应，比如在查处京通二仓大案时就显现出来一个知根知底信得过的京营武将的好处。
但现在情况有些不一样了，随着陈继先带领五军营主力移镇淮扬，整个五军营就空了，要知道京营三大营中五军营居于绝对主导地位，神枢营和神机营都要次之，否则也不会让忠惠王以节度使兼五军营主将了。
日后五军营无论是在军资军备的保障补充上肯定都会优于神枢营和神机营的，去五军营肯定是利大于弊的，而且忠惠王不知兵，反而是好事，是一个机会，他会更任用他信得过的武人。
至于神机营钱国忠那里，从忠顺王举荐钱国忠时，恐怕皇帝就在考虑平衡了，加上神机营仇士本和苏晟度联姻，估计永隆帝在这两部武官武将的提拔任用上都会多一分考虑了。
“虎臣，太初，若是你们二人信我，那就按照我说的去做。”冯紫英思忖再三，终于拿定主意。
“大人何出此言？若非大人的一力提携扶持，我和太初（虎臣焉有今日？”贺虎臣和杨肇基同时起身躬身行礼，异口同声地道：“大人只管吩咐，我们必定遵命。”
“唔，你我意气相投，情同兄弟，何须如此客气？”冯紫英赶紧起身扶起，“我是这样想的，你们该知道京营的任务，忠惠王出任京营节度使见五军营大将这不是兵部甚至内阁能决定的，这是皇上的意思，日后能入忠惠王之眼，便能有更多机会，学成卖与帝王家，文武皆是如此，你二人原来在京营中蹉跎了几年，现在更应当抓住机会，所以我意你们二人从我们这里离开，便直接去忠惠王府，表明愿意追随忠惠王，但听他命令，……”
贺虎臣和杨肇基二人吃了一惊，“大人，可钱大人那边怎么办？”
“无妨，忠惠王昨日既然被钱国忠顶撞，也应该明白了，只怕此时已经在和兵部商议了，有皇上支持，钱国忠顶不住的，最多明日便会有旨意下来，不过以我之见，你们两部要同时调入五军营恐怕有难度，多半是你二人中一部会留下，一部去五军营，但不管谁留谁走，都是好事，……”
见二人面露不解，冯紫英笑了起来，“你们想想，只要你们去向忠惠王表明态度，他自然另眼相看，便是留在神机营，他也会把你们视为自己人，他是节度使，便是钱国忠举荐你们，也要经过他手，若是他肯趁势助力一把，那只会更加顺利，……，不过前提是你们去忠惠王那里不能张扬，最好避开旁人耳目，……”
二人这才恍然大悟，都是喜出望外。
待到贺虎臣和杨肇基二人离开，冯紫英眉头这才深锁，微微摇头。
树欲静而风不止，忠惠王这么急切地动作，肯定也是感觉到了一些什么，但的确有些太晚了一些，当然这不是他的错，而是皇上的判断出现了一些偏差。
但对自己来说，也不算是坏事，贺虎臣和杨肇基这等新锐武将，本身就入了皇上眼，现在又向忠惠王示忠，肯定会有更好的造化。
京营都开始躁动，那其他地方呢？
冯紫英不认为其他人就能忍得住了，他的目光望向西北，然后又转向西南。

第十节 西北望（1）
西北的九月已经秋意十足，萧索的劲风来袭，将树立在高台上的大纛吹得猎猎作响。
扶了扶头上的铁盔，冯唐甩开了还要替自己扶一把的冯佐，扳鞍飞身上马，这才训斥道：“怎么，真以为我老了不成？”
冯佐面无表情的退下，旁边的贺世贤几人都笑了起来，“大人才五十岁，哪里能说老呢？照大人的情形，超过李成梁也不在话下。”
冯唐捋了捋胡须，这才一扬头，“走罢，儿郎们肯定都等急了。”
随即冯唐跃马扬鞭，卷起一阵烟尘，身后几骑也是纵马狂奔，紧紧跟上。
贺世贤略略压在了后边，萧如薰则是与他并肩同行。
西北四总兵，榆林总兵贺世贤资历最深，甘肃镇总兵萧如薰能力最强。
另外固原镇总兵已经上了辞表，等待兵部下文，而宁夏总兵暂时空缺一直没有任命，不过副总兵祁炳忠也是一员悍将，虽然也是蒙古族出身，但是却对大周忠心耿耿，乃是冯唐在出征宁夏之后向柴恪力荐走马上任的。
萧如薰看着贺世贤亦步亦趋的模样，有些不屑。
这贺世贤就是冯唐的一条狗，但却靠着冯唐发达了。
论能力贺世贤只能说一般，但是却因为忠心冯唐一走就立即把贺世贤从副总兵扶上总兵位置，对这一点，当时还是在担任蓟镇副总兵的他是很不以为然的。
他从蓟镇副总兵升任甘肃镇总兵，自认为是理所当然的，论资历，论本事，论威信，他萧如薰不惧任何人，当然他也要承认，和盘踞大同几十年的冯家没法比，也无法和在大同、榆林担任过总兵的冯唐相提并论，但和贺世贤这些人比，他自认为绰绰有余。
瞟了一眼一旁一言不发的祁炳忠，萧如薰觉得这厮看样子也是被冯唐给拉拢收揽了。
宁夏镇总兵位置一直空缺，陈敬轩在任的时候屡屡提名漕运副总兵蒋子安，但都被兵部压住了。
蒋子安是平原侯蒋家嫡子，也是陈敬轩在担任漕运总兵时一手提拔起来的，原本想借着出任三边总督时将这个心腹也提拔起来，但没想到却遭到了兵部的否决。
现在冯唐来了，祁炳忠自然想要争取这个宁夏总兵的位置，加上固原镇现任总兵已经上了辞表，这冯唐就有两个总兵的举荐权了，虽然说朝廷未必就会同意冯唐的举荐，但是光是一个举荐都足以让人感恩戴德，收买人心了。
萧如薰也不得不承认，冯唐在西北还是颇有威望的，他人尚未到，一直桀骜不驯的刘东旸、土文秀和许朝几人都规矩老实了许多。
要按照他的想法，这几个叛贼如此嚣张跋扈，早就该处置掉，可朝廷却如此宽纵，柴恪、冯唐以招安手段把这些人重新降服下来，未必是好事。
有过一次反叛，这些家伙内心就会一直有反叛之心，若是没有一个强力人物来弹压，很难在把这帮人控制得住。
不过就现在看来，冯唐却是胸有成竹，萧如薰倒是想看看，冯唐如何来把这几人给降服住。
似乎是觉察到了萧如薰内心的不满，贺世贤倒也不在意。
这厮的确有些本事，不过刚从蓟镇来不久，就开始大刀阔斧地在甘肃镇弄出不少动静，也引来刘东旸他们的不满，各种小规模的士卒闹事甚至哗变也层出不穷，但这家伙也不怕，硬钢了了下来，但这却成了导火索。
随着固原镇也开始因为在播州遭遇败绩而躁动，朝廷甚至懂了裁撤固原镇的心思，宁夏镇也很快陷入了混乱，这遥相呼应，使得整个西北局面都开始动荡不安，陈敬轩控制不住局面，就只能黯然身退，也只有冯大人才能压得住这个局面。
要以贺世贤的看法，这萧如薰不了解西北情况，过分强硬的手段又欠缺足够的威望，急于事功，才是导致这一次西北部文的最大原因。
“贺大人，总督大人倒是胸有成竹啊，我倒是觉得大人对刘东旸、土文秀他们太过于信任了。”萧如薰一夹马腹，胯下健马和贺世贤齐头并进。
“呵呵，刘东旸他们的确是刺儿头，想当初石光珏就是因为他们而掉了脑袋，虽然重新归顺了朝廷，但是要说他们对不熟悉不了解的人有多么友善信任，当然不现实，但是总督大人不一样，当初可是总督大人亲自和他们当面谈下来的，刘东旸他们任何人都不服，但在总督大人面前却是不敢造次的。”
贺世贤语气很笃定，一旁祁炳忠也赶上来了，接上话道：“刘东旸他们在哈密沙洲那边打熬了几年，就算是有些棱角，也该磨平了不少吧？”
萧如薰轻轻哼了一声，“这帮贼将，死性不改，若是不以强硬手段对付，只怕早就翻上天去了。”
萧如薰这话一出口，贺世贤和祁炳忠都忍不住皱眉。
刘东旸好歹还是你甘肃镇的分守副总兵，虽然是被牢牢隔绝在嘉峪关之外的哈密和沙州，但是名义上却还是你萧如薰的副手，你却用“贼将”这样的语言来定位对方，这无疑是一种让人无法接受的羞辱。
也难怪刘东旸他们几个始终和你不对付，就这种态度，换了自己也要和你硬杠到底。
“萧大人，慎言，这等话传出去，只怕又是一番风波。”祁炳忠不好说萧如薰，但是贺世贤却没有那么多顾忌，脸色一板，“萧大人若是想要在咱们西北坐稳，还是需要相互尊重。”
萧如薰斜睨了贺世贤一眼，冷冷地道：“不劳贺大人费心，萧某从宣府到蓟镇，又从蓟镇到甘肃，就没有怕过谁，军中若是没有点儿手段，那就最好别吃这碗饭，甘肃镇这块地盘上，萧某还真的坐定了。”
贺世贤摇头，这厮也的确又臭又硬，就算是你有些本事，但你也需要时间来慢慢积淀，让别人了解你啊，你这般做派，换了自己这种好脾性人都有些接受不了，遑论刘东旸、土文秀这些不是阴沉就是暴躁的性子？
祁炳忠也在心中暗自摇头。
他其实对萧如薰印象颇好，因为对方的确是有些治军本事的，但贺世贤也说得没错，西北汉子素来悍野粗犷，若是熟悉了，大家认可你本事，你嚣张猖狂一些，人家觉得这是你的风格，但现在大家都比较陌生，甚至还有些敌意的情况下，这般做派，就容易引发冲突了，好在贺世贤性子很好，上边还有总督大人压着。
他是蒙古人后代，不过大周素来对蒙古将领没有多少偏见，哱拜叛乱还是特例，像他们这些武将还是很受重用的。
尤其是冯唐在榆林担任总兵的时候就提拔了不少蒙古将领，所以西北四镇的蒙古族将领对冯唐都十分拥戴，当初宁夏叛乱，朝廷平叛如此顺利，很大程度也和冯唐担任平叛主将有很大关系。
像现在紧跟在冯唐身边策马飞奔的马孔英，也是蒙古族将领，原本就是一个宣府边墙外的降人，就是冯唐在担任榆林总兵是从一个守备提拔起来的，现在已经是一个参将了，而且看样子这一次弄不好还要重用。
冯唐策马扬鞭，一路疾行，进入演武场。
这是选在庆阳城外一处平坝之地，用巨木搭起的高台，第一批从四镇抽调来的诸部都应聚集于此，作为集训演武的第一组成部分。
看着黑压压几块阵营分列在高台下三箭之地，冯唐微微点头。
从一踏上西北之路，他就已经在考虑儿子给自己的建议了。
紫英的言之凿凿让冯唐压力也很大。
按照常理，新走马上任的总督，都是先熟悉情况，然后在安抚大部，选一二刺儿头杀鸡吓猴，最终把局面稳定下来。
但紫英的判断却让冯唐有些坐卧不安了，若是下半年真的要出什么乱子，自己却还在按部就班的安抚收揽人心，突发状况下，自己再要来整饬军队，应对局面，就有些手忙脚乱来不及了。
紫英推断出的风险点有几个，除了义忠亲王在江南反叛外，甚至也包括牛继宗会不会以宣府军趁势动手，虽然冯唐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真当两侧的蓟镇和大同镇乃至山西镇是摆设么？但紫英却说不要小看牛继宗这几年的苦心经营以及义忠亲王原来在军中的人脉，所以冯唐也不敢说就没有这种风险了。
另外紫英还提到了土默特人、鄂尔多斯人乃至察哈尔人会不会趁势作乱的问题，这一点冯唐也同样无法断言。
察哈尔人去年虽然没捡到多少便宜，但毕竟打入了边墙，让林丹巴图尔在其部落中声威大涨，而土默特人的卜石兔和素囊台吉现在还在对峙，但也一样无法排除如果有人引诱其二部，让其寇边袭扰。
紫英还提到了今年大旱可能给山西、陕西带来的巨大影响，山西和陕西北部诸府，特别是从平凉、庆阳到延安，都是旱情骇人，冯唐之前还没有更直观的认识，但是这一路行来，他就意识到这旱情只怕带来的威胁比义忠亲王和牛继宗他们的危险更大，到今冬，如果朝廷没有足够的赈济，铁定要出乱子。

第十一节 西北望（2）
原来冯唐还不太重视，但是当真的看到陕北旱情下饥肠辘辘的流民，挣扎在死亡线上时，他就意识到，如果手中没有一支立即能打仗的军队，自己这个三边总督只怕连年底都熬不过去。
一方面他给兵部去信，详细介绍当下山西、山西北部的旱情逼人，恐怕会引发大规模流民甚至民变，如果再有类似于白莲教这样的秘密会社在其中煽动，只怕立即就是一场大叛乱。
另一方面他也直接上书给皇帝和内阁，请求重视西北旱情和裁撤固原镇可能带来的风险叠加，一旦固原镇士卒被裁撤，恐怕这些原籍就是陕北诸府的士卒们立即就会成为民变甚至叛乱的中坚力量，局面不敢想象。
冯唐开诚布公地在信中提出要立即取消裁撤固原镇这一设想，甚至连裁减缩编都要暂缓，同时加大对西北四镇的粮饷保障，否则他难以保证西北四镇的军心稳定。
在做了这一切之后，冯唐很清楚最现实最可靠的还是要牢牢抓住西北四镇的可用之兵，这个时候紫英建议的讲四镇进入机动力量集结起来进行集训也好，演武也好，牢牢抓在自己手中，就是最可靠的保命之举。
无论是哪里出现意外，一支掌握在手中，随时可以撒出去的精锐之师就是最有效最可靠的杀手锏。
正因为如此，他才没等正式上任，在路上时就连连以三边总督名义发出命令，要求各镇选派精锐到庆阳进行整训和筛选裁汰，而且也根据自己的了解，直接向四镇提出了第一批轮训演武的几部军队。
像甘肃镇的刘东旸部、土文秀部、刘白川部，榆林镇的马孔英部，宁夏镇的祁秉忠部，都是他直接点名的。
除了这几部外，各镇也还选出了其他几部被认为最精锐的部队，以求在第一次接触中给总督大人留下好印象，就连萧如薰都不例外。
今日演武的是甘肃镇的诸部，也就是冯唐最看重的刘东旸、土文秀和刘白川部。
倒不是说刘东旸、土文秀和刘白川部战斗力就强于马孔英、祁炳忠他们，而是对于冯唐来说，这三部加上许朝部在西北四镇中就是一大隐患。
自己在西北固然可以能控制得住局面，但一旦自己离开西北，这四部便会成为西北的一个导火索，稍不留意就会酿成大错。
尤其是甘肃镇总兵萧如薰也是一个刚烈性子，其人固然有些本事，但是对上刘东旸、土文秀这些在西北经营多年的地头蛇，恐怕还真占不到多少上风。
关键是现在根本不是内耗的时候。
无论是哪一方面可能爆发的火星，都足以引燃一片大火，这些都是需要自己这个三边总督做好应对准备的。
正因为如此，冯唐才决定将刘东旸、土文秀和刘白川三部都征调出来，只留下许朝部镇守哈密和沙州。
这样只有一个许朝自然无法和萧如薰这个总兵抗衡，不至于让甘肃镇因为内讧而影响对土默特人和蒙兀儿人的防御。
而刘东旸三部加上其他蓟镇抽调出来集训的精锐则跟随自己驻扎在庆阳，一旦中原有事，便可立即率军东进南下。
伴随着冯唐和诸镇总兵登台，演武正式开始。
步军展开阵型，开始在旗手的小旗挥舞下分进合击，整个黄土荒原上烟尘铺天盖地，但是却丝毫不能影响正在激烈演武的军队的高涨激情。
总督大人一到，便先行补发了半年粮饷，而源源不断运入的粮食更是让四镇各部心里都踏实了许多，尤其是总督大人还明确承诺固原镇的裁撤暂停，他将像兵部和内阁呈报，力争取消朝廷的这一计划，这更是让四镇官兵斗志昂扬。
连固原镇都不会裁撤了，那其他三镇就更不用说了，原来笼罩在四镇官兵头上的阴云顿时散去，这让本来就因为北地大旱就感到惶恐不安的四镇士卒们心里都一下踏实下来。
伴随着铁蹄槖槖，呼啸而过的骑兵阵绕行而过，按照旗语开始进行突击，……
不过很快冯唐眉头开始皱起来了，旁边诸镇的总兵官们也都观察着总督大人的神色变化，还是贺世贤首先开口：“大人，可是表现让您不太满意？以属下之见，甘肃镇三部的表现可圈可点，便是放在宣大，亦能称得上精锐吧？”
冯唐摇摇头，“我并非对将士们的表现有什么看法，但是诸位心里都有数，我们西北四镇的马步，火器数量稀少，所占比例更是整个边军中最少的，宁夏镇整个全镇火炮只有三十门，而且几乎是元熙时代的老式火炮，火铳兵不到三千人，而且还全是老式的三眼火铳，而这种火铳在辽东已经全数被淘汰调了，便是京营也已经基本上被淘汰掉了，……”
一番话说得整个高台上的一干人都是面沉如水，一片寂静，只听得高台下儿郎们呼喊拼杀，吼声震天，但台上却是压抑无比。
“大人，辽东那边换装就如此之快么？”萧如薰也忍不住了，他是从蓟镇调过来的，知道辽东从冯唐一去辽东就开始大力推进火器换装，各种鲁密铳、鸟铳开始大量装备，但是具体进展如何，他却并不知道。
贺世贤、祁炳忠等人的目光也都落到了冯唐身上。
冯唐叹息了一声，紫英说过一个词儿或者说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时移势易，与时俱进，如果不能做到与时俱进，那肯定就要落后，思想落后，观念落后，而落后就要挨打。
“诸位，我不清楚你们对当下军中火器使用状况有多少了解，但是我感觉这比起几年前我离开西北时，大家似乎都还停留在几年前那种状态中，他们几位也就罢了，季馨（萧如薰字），你也是蓟镇过来的，难道就一点儿感受都没有么？”
冯唐的质问让萧如薰脸涨得通红，吭哧了半天才道：“大人，卑职离开蓟镇时，蓟镇也刚刚开始装备鲁密铳，数量恐怕还不到一千吧？原来那些三眼火铳、夹把枪，说实话，卑职一点都不看好，过程繁多，耗时长，炸膛多，射程近，精度差，比起弓箭来简直差距太大，还要受天气影响，卑职当时就觉得这种火器真的不如不用，哪怕弓箭手训练难度再大，但是一旦训练成了，那威力简直比这种三眼火铳和夹把枪强太多，……”
“那鲁密铳呢？”冯唐冷冷地问道，不用说这也是一个坚决拥护攻坚的角色。
不过出乎冯唐意料之外的是萧如薰居然犹豫了一下，“卑职见识过鲁密铳的威力，的确比三眼火铳强太多，但是一样也有很多弊病，操作繁复，天气影响极大，射击速度慢，……”
“听说过斑鸠铳么？”冯唐再问，他知道今日如果不把这家伙给折服，只怕自己要把西北四镇这些骄兵悍将给彻底收服，还真不容易。
萧如薰一愣，犹豫了一下才道：“大人是说那一具就有五六十斤重的西夷大铳么？卑职只听说过能击中二百步外木板而铅丸入木三分，但从未见过。”
这家伙到还有些见识，居然听说过，冯唐点点头：“嗯，差不多吧，西夷人称之为木斯克提（Musket），我们称之为斑鸠铳，其威力可达二百步，破寻常棉甲而伤身，若是一百五十步，寻常甲胄，便是铁甲以可轻易破体，……”
冯唐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是倒吸凉气，一百五十步对于弓箭来说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了，即便是骑射无双的蒙古轻骑射手也顶多就是一百二十步，而且这是最大射程，真正两军对阵，六十到七十步就是最能发挥弓箭威力的距离，而这斑鸠铳竟然可以翻倍还有多的射程，更关键的是杀伤力还更强。
此时连素来淡定的贺世贤都有些稳不住了，“大人，卑职军中也引入了鲁密铳，为何威力相差如此之大？”
“鲁密铳和鸟铳是轻型火铳，更便捷，但木斯克提是重型火铳，携带更不易，而且操作也更难，……”冯唐简单解释了一句，“但即便是鲁密铳和鸟铳，除了榆林镇外，其余三镇也是寥寥无几，我并不是说其他步军马军就没有战斗力了，我们刚才也看到了宁夏镇诸部的表现十分优秀，但是火铳军的重要性诸位应该清楚，但西北四镇在这方面落后了，可辽东的斑鸠铳装备超过两千，自生火铳超过五千，鲁密铳和鸟铳更是超过了一万五千，占到了步军的三成，……”
冯唐滔滔不绝，将辽东镇的情况讲述了一遍，听得西北四镇的这帮人目眩神迷，那股子羡慕嫉妒恨的味道便是高台下都能感受得到。
“大人，您说这么多，可我们西北四镇连日常粮饷都不足，哪里能从兵部那里要到火铳来换装？”祁炳忠忍不住气呼呼地道：“一支鲁密铳现在价格都在二十五两银子左右，一镇就算是装备两部六千人，那都是十五万两银子，兵部能答应？”

第十三节 西北望（3）
祁炳忠说出了西北诸镇武将们内心最不满的问题，连日常粮饷都难以保证，朝廷怎么还可能为西北四镇提供花销巨大的火器换装？
这显然只能是想想而已，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冯唐当然明白这一点，但是他要把眼前这帮人的心气调动起来，要让他们为了希望去把军队带动起来，就不能不画一画饼。
当然也不能说这完全是画饼，而要看未来发展是否会如紫英所预料的那样发展，一旦真的如紫英所预测的那样，那么西北四镇这支生力军的地位就会陡然提升到一个无以复加的地步。
要知道宣大三镇和蓟辽二镇都是面临着实打实的外敌压力，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眼下都是虎视眈眈，也就是说这这五镇兵力基本上都被外敌所牵制，抽调不出多少机动力量，而一旦中原有事，能动的只能是西北四镇。
到那时候自己也才有资格向朝廷提条件。
“炳忠说得没错，就目前咱们西北的情形，朝廷不可能为我们提供火器换装，不瞒大家说，目前从河南运过来的粮食，大家可能都看到了，其实都是我先斩后奏，先让山陕商人们替我先垫着从湖广买回来的，否则要等到我现在上任再来买，粮价早已经涨上去了，起码要多付两成以上的银子，……”
冯唐话语里透露出来的意思几个总兵也约摸明白，山陕商人愿意主动替西北四镇垫支购买军粮的款项，这不是随便谁都能做得到的，起码前任三边总督陈敬轩就做不到。
在北地，如果没有山陕商人的支持，很多事情就要棘手许多，而如果能得到山陕商人的鼎力支持，那许多麻烦困难都能迎刃而解。
单是这一点，萧如薰就知道自己望尘莫及，要当总督甚至总兵，欠缺了这些方面的支持，那么就只能老老实实地干好一亩三分地的事儿，还想要折腾出点儿什么来，那就得有外部资源支持了。
贺世贤却要想得远一些，而且他也隐约知晓山陕商人在永平府大规模开办铁矿煤矿，兴办铁厂，并与兵部合办军器工坊，据说做得相当热火，而当时总督大人的独子小冯修撰就在永平府担任同知，要知道小冯修撰当时可以提出了开海之策，而这一点对商人们的影响极大。
山陕商人在永平府的动作，肯定会与总督大人这位公子有关，甚至就是投桃报李的合作，贺世贤也听闻老上司提到过现在辽东的火铳基本上就是来自永平府那边的军器工坊，否则老上司又怎么敢在今日提到这桩事儿。
“大人，卑职听闻遵化和永平那边山陕商人们都在兴办火器工坊，辽东那边的鲁密铳、鸟铳甚至自生火铳都应该是来自这两地吧？”贺世贤沉声问道。
“嗯，鲁密铳、鸟铳和斑鸠铳他们都已经能制作出来，但是产量还有限，自生火铳也能做，但是产量极小，而且质量也无法保证，辽东的自生火铳主要还是从西夷购买来的。”冯唐知道这是老部下在替自己引话题，心里有数，“不过估计到明年，遵化铁厂和遵化火器工坊完成改造，火铳的产量会得到较大提升，另外红衣大炮的制作水准也能有一个较大提升，届时，各镇都应该有机会，……”
“有机会的前提是兵部能想到咱们西北！”萧如薰忍不住提高声调：“大人，您在辽东时能和兵部讨价还价，为辽东争取到不少好东西好条件，到咱们西北可不能弱了气势，还得要和兵部那帮老爷们据理力争，不说能和辽东、蓟镇、宣府、大同比，但是起码应该向山西镇看齐吧？”
“是啊，山西镇这么些年我也没见着有什么像样的表现，就躲在大同镇背后，可就因为和宣府、大同一体，所以也是吃得脑满肠肥，论辛苦论功劳，榆林镇什么时候比山西镇差了，可一说到粮饷军资就说三边四镇要放在最后了，这公平么？”
没等贺世贤说话，马孔英也接上话抱怨道。
冯紫英也知道西北四镇这些武将们早就对朝廷的厚此薄彼充满恚怨，但奈何朝廷财力有限，只能采取优先保证最紧要的。
实事求是地说，目前压力更大更重要的肯定是蓟辽和宣府大同四镇，兵部只能先优先满足这几镇才能考虑到其他，山西镇不过是占了属于宣大总督统管的光，所以也能沾着点儿残羹剩饭，至于西北四镇就真的只能宽裕时候才考虑了。
见诸将都有些躁动，冯唐摆摆手，“好了，你们说的难道我不明白么？大同总兵我干过，榆林总兵我也干过，辽东总兵我也干过，这里边的情形我岂有不知道的？朝廷只有那么多银子，要花的地方多了去，内阁和兵部诸公难道不明白边地形势？”
冯唐的话把诸将都给堵回去了，要论资历，谁能和这位总督大人比，人家一门三任大同总兵，眼前这位还干过榆林总兵，担任蓟辽总督还兼着辽东镇总兵，在他面前摆谱那就是笑话了。
“朝廷的心思很简单，九边都是边军，谁在他们心目中最重要最紧要，那就得优先保障谁，这没错！”冯唐继续道：“蓟辽面对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去年内喀尔喀人也加入了进来，宣大这边，除了察哈尔人，外喀尔喀人现在也跟着察哈尔人混了，大同还可能有土默特人袭扰，而且蓟辽和宣大距离京师多近？朝廷诸公都要掂量一番。”
“咱们西北呢？卜石兔这边安分很久了，西海蒙古诸部悄无声息，蒙兀儿人那边自身内讧不断，我们取下哈密和沙州也没见他们有多大反应，虽然这可能都是暂时的，是浅层面的，但是看在朝廷诸公眼中，他们却觉得西北的确可以往后搁一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哱拜他们的叛乱还算是拉了我们西北一把，虽然这给西北造成的后遗症更大，但不容否认前两年恐怕是我们西北四镇过得最顺心的两年了。”
众将默然，要追根溯源，在座众人都是哱拜、刘东旸他们掀起叛乱的受益者。
除了在官职上得到提拔外，更重要的是那两年朝廷粮饷保障也是优先向西北倾斜。
这也和当初的三边总督是担任兵部右侍郎的柴恪有一定关系，但最关键的还是朝廷经不起西北二度叛乱了，所以才会优遇。
不过这种好时光也就是那么一两年，从去年开始朝廷就对西北恢复了以往的态度，任由你怎么闹腾，朝廷都只有语言安抚，再无实质性的支持。
陈敬轩这个总督之所以请辞，那也是被下边诸将逼得走投无路了，与其被下边哗变叛乱砍下脑袋，又或者被裹挟着兵变，还不如请辞走人，谁愿意来谁来。
就连朝廷选这个三边总督都是无人愿意，或者无人能当得起，才不得不把冯唐从辽东挪过来，足见这局面的糟糕程度。
若没有冯紫英在京通二仓大案上弄回来那笔银子垫底，冯唐一样不敢踏足这块土地。
手里没粮没银子，你凭什么压服这帮骄兵悍将？
光靠原来的威望，一时可以，但真的到了大家饿肚子了，你再高的威望也一样无济于事。
“朝廷诸公的心思也很简单，你西北现在没什么紧迫的局面了，没有太大的作用了，嗯，朝廷国库这么艰难，裁减自然首当其冲是你西北，就算是暂时保留下来，那这把刀也随时悬在咱们西北四镇的颈项上，至于说粮饷保障，当然只能是放在最后边了。”
“这是摆在大家面前很现实的问题，而且现在朝廷新成立了三镇，财力更加拮据，登莱，荆襄，淮扬，登莱和荆襄二镇人家要打播州，登莱总督王子腾人家是京营节度使出身，当过宣大总督，荆襄镇总兵杨鹤人家是文臣，都察院的红人，能比么？淮扬是五军营大将陈继先屈驾去的，又有朝野内外江南士绅的支持，朝廷敢忽视么？人家好不容易给我们西北一个机会，让你固原镇去播州打仗表现一番，你却损兵折将，这不收拾你收拾谁？”
一番话把诸将的心都给说凉了，原来还觉得固原镇委屈，现在这么一看，似乎其他三镇还受到了固原拖累了。
可现在的局面，西北四镇似乎永远都只有沦落到垫底的份儿啊，这可如何是好？
众将热切的目光都重新回到冯唐身上，现在大家都是一根绳索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连开始一直还有些不服气的萧如薰眼中都露出期盼，谁也不愿意这样窝窝囊囊就在西北坐冷板凳，成日为下边将士可能的哗变担心，这谁受得了？
“所以大家心里都应该明白了，西北四镇要想重振局面，要想让朝廷重视，粮饷军资优先倾斜向我们，那就得要打仗！”冯唐按剑四顾，“可这打仗也得要有讲究，学着哱拜闹叛乱那是愚不可及之举，打边墙外的卜石兔或者素囊，那毫无意义，朝廷看都懒得看，弄不好还要惩处你擅起边衅，那我们打谁？！”

第十四节 连环杀（1）
冯唐翻动三寸不烂之舌给西北诸镇众将洗脑，终于让众将意识到这位还兼着蓟辽总督的三边总督大人并非只是来西北溜一圈儿，把大家安抚下去那么简单了，这是要奔着带大家走上飞黄腾达之路的架势。
但这条路怎么走，现在总督大人也没有露出口风。
冯唐早就把扯旗造反这种事情给否决了，这让大家心里都安稳不少，先前大家听来听去都觉得这也不能打，那也没法打，那还能打谁？
莫不是这位爷失心疯了想要造反？那没人奉陪，甚至要砍下他脑袋当晋身之阶的心思也不是没有。
当然像贺世贤这些旧部肯定相信这位老上司不会如此不智。
好在冯紫英一早就把这种可能封死了，只说要养精蓄锐静待时机好打大仗。
消息灵通一点儿的诸如贺世贤和萧如薰，多多少少也听闻过皇上和义忠亲王的恩怨情仇，江南的躁动，也听过诸位皇子正在争宠邀功，他们背后也多少各有背景，选储立储之事迫在眉睫，日渐激烈。
现在皇上身体不佳的传闻在边陲高层武将里边也有流传，或许这位总督大人是在惦记这个，从龙之功当然最大，没谁比得上，但得选准才是。
消息闭塞一些的如祁炳忠、马孔英之流，就朝着大旱陕北、山西的流民可能民变造反的可能揣摩了。
单纯民变没啥搞头，但若是有野心家在里边要扯旗造反，那就是天大好事落自家头上了，总督大人都说了宣大和蓟辽面对边墙外的外敌，抽不出多少机动兵力，那就只有西北四镇能出兵了，但愿今年能赶上这种好事儿。
见一干人都是目光闪烁，都在琢磨自己话语里的那一句“打谁”究竟是要打谁，冯唐知道这话也就只能说到这份儿上。
过犹不及，让他们自个儿去琢磨去猜度去发挥，蒙古人也好，叛乱也好，白莲教和流民起事也好，甚至南下去打播州也好，想去吧，但要想去打，得看自己表现，表现优异者优先出兵，要弄明白，这就是庆阳整训的目的！
就在冯唐给一干部将打气鼓劲儿的时候，牛继宗也在接待来客。
“王爷怎么说？”来人进了静室之后才卸下斗篷，牛继宗目光沉凝。
楚琦是跟随着商队进入的延庆卫，而且随行人员都留在了外边，看不出半点。
“就按照我们商定的来。”楚琦重重地一点头，“咱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哪一个人身上，得有足够的后手，避免一着走空，就束手无策。”
牛继宗满意地点头，他一直就不太认可那等手段，总觉得有些形同儿戏。
那里虽然猎苑行宫，但是毕竟皇上驻跸，龙禁尉、勇士营和京营都有大军随行，无论是小股突袭还是刺客行刺，都显得不可信。
当然，牛继宗有也知道义忠亲王这边肯定也有一些特别安排，猎苑那边肯定有内部人员作为策应，否则也不可能有这样的想法。
“那好，你们那边按照你们的路子走，我这边按照我的安排来。”牛继宗顿了一顿，“不管你们那边最终动作如何，我只希望一个结果，察哈尔人的寇边必须要做像，不能只是装腔作势，尤世功是宿将，玩虚的瞒不过他的眼睛，我起码需要五天时间，也就是说，察哈尔人的攻势起码要保持三天！”
楚琦叹了一口气，“这一点牛公放心，王爷有专门安排，直接和林丹巴图尔谈的，也给了足够的回报，或者说，林丹巴图尔本身也希望我们大周内部有这样一场内乱吧，我们这样找上门去，他们是求之不得。”
楚琦的一席话让牛继宗脸色也是一黯，良久才低哑着声音道：“我们这也是没有办法，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并不在去年之后又给尤世功补充了不少，察哈尔人如果还以为能像去年那样轻易打进来恐怕要吃大亏，楚公你也要提醒王爷一下，不过察哈尔人就算打进来也折腾不起多少风浪，只要我们能顺利接手，没准儿还能坑这帮蒙古人一把。”
楚琦摇摇头，“牛公，林丹巴图尔能如此年轻掌握察哈尔人一族，怕是没有那么容易上当，我们也不指望什么，能拖住蓟镇方面就行，打一个时间差，尤世功现在还在三屯营那边，但估计皇上一旦去铁网山，他可能会率部到密云怀柔一线。”
“所以不能让他到密云怀柔一线，要在将军石到龙井关这一线拖住他。”牛继宗目光越发阴冷，“要及时掌握住他的行踪，等到他走到遵化时，便可以让察哈尔人在龙井关到罗文峪这一带发起进攻，但攻势不要太猛，吸引住尤世功的注意力就好，如果他不停步，那么就要在黄崖峪到鲇鱼关这一带加强攻势，不能让尤世功过将军石。”
楚琦点点头，“这一点王爷有安排，我们也留有人在那边，不过蓟镇西线就比较麻烦，驻扎在曹家寨、冯家堡、石城匣那边的蓟镇军诸部虽然兵力不多，但是却都是精锐，如果察哈尔人在这一线袭扰，王爷担心会打草惊蛇，让皇上不在铁网山驻留，……”
牛继宗站起身来回踱步，“这几部中驻扎在高家堡和冯家堡一线的是尤世功的嫡系，不过驻扎在曹家寨和石城匣的是去年蒙古人入侵之后新组建的两个游击部，而且主将都是毛头小子，虽然有些锐气，但是他们的部下都是才从民壮转编而来，数量也不大，如果可以的话，让一小股察哈尔人在高家堡到冯家堡一线择机袭扰，别动静太大，稍稍牵制一下尤世功的嫡系即可。”
“黄花镇到昌平这一线……”楚琦又问道。
“楚公，您不是以为我们都只能靠察哈尔人吧？”牛继宗傲然笑道：“最终还得要我们自己来，从大水谷、慕田峪到渤海所、龙虎台、镇边城，我都安排好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也该我的宣府军亮亮刀子了。”
“唔，老朽多虑了，牛公肯定有安排。”楚琦也知道牛继宗不好说话，王爷让自己来和牛继宗接洽，也就是考虑到这一位心高气傲，汪梓年来肯定是碰一鼻子灰，受一肚子气，自己好歹和牛继宗也还有些交情，对自己还算客气，但也得要在言语中注意，免得触怒了对方，但有些话他却不能提醒到：“不过，大同镇和山西镇那边……”
“唔，王爷有心了，不过我也考虑过了。”牛继宗沉吟着道：“大同镇这边无须担心，我有安排，孙绍祖现在控制着两万大军，史鼐配合得不错，下边武将基本上都能有把握，山西镇那边倒是一个麻烦，柴国柱不太听话，不过我打算把他支到偏头关那边去。”
“理由呢？”楚琦也知道牛继宗奈何不了柴国柱。
柴国柱是今年初才从蓟镇副总兵调任山西镇总兵，原本冯唐是想让赵率教去出任的，但是朝廷感觉冯唐手伸的太长，否决了冯唐的建议，而选了柴国柱这个和冯唐关系尚可，但是却又不属于冯唐嫡系的人去山西镇。
“简单，素囊寇边。”牛继宗淡淡地道。
这些蒙古诸部和边将都有着或明或暗的联系，就像牛继宗清楚卜失兔和素囊与冯唐有往来，冯唐也知道素囊、林丹巴图尔也一样和牛继宗过从甚密一样，所以在土默特人中，冯唐是暗中支持卜失兔的，而牛继宗却是隐隐扶持素囊台吉。
楚琦秒懂，这是和王爷说通察哈尔人一样，牛继宗也说通了土默特人来寇边袭扰了，这样可以把柴国柱和山西镇主力拖到西边，让其无力对宣府镇这边构成威胁。
也难怪朝廷对这些边将如此忌惮，手里掌握大军，却个个都和蒙古贵酋有着密切往来，打仗归打仗，只要不是关系到身家性命的事情，他们都能在其中发挥作用。
“既是如此，那就再好不过了。”楚琦总算要把的问题问完了，“牛公安排如此妥当，王爷当放心了。”
“王爷放心了，可牛某心里还不踏实啊。”牛继宗似笑非笑，“楚公，就不能多透露一点儿，铁网山那边王爷是怎么安排的？就直说要牛某准备好，用得上用不上还两说，王爷如此有把握？”
楚琦苦笑，“王爷的安排，老朽也只知道一部分，该说的都给牛公说了，不能说的，或者不知道的，老朽也无话可说啊。”
“楚公不爽快啊。”牛继宗故作不满，“都是赤胆忠心为王爷，难道楚公觉得现在牛家上了船，还能下船不成？”
“牛公，老朽只能说，王爷的布置安排十分慎密，能考虑到的都考虑到了。”楚琦也注意到了牛继宗脸上的不满之色，最后还是压低声音道：“惦记着皇上大宝之位的人可不少呢，总还是有一些人不自量力，那就让他们在前面去替王爷试一试呗。”

第十五节 连环杀（2）
钟粹宫。
寿王张驰踏进宫门，早有宫女迎上来，将其带入宫内。
看见母亲仍然坐在锦凳上任由侍女替她梳妆打扮，张驰没来由的一阵烦躁。
“孩儿见过母亲。”但张驰知道这不是耍脾气的时候，他还需要母亲的鼎力支持。
许君如从铜镜中瞥了一眼满脸不耐的儿子，没有理睬对方，自顾自地端坐着，两个侍女没得到她的话语，一个只能小心地替她盘着发髻，一个则细致地替她擦拭着面部的香脂。
见母亲没有理睬自己，张弛知道这几日自己的行为让母亲很是不满，但是他却不能不如此。
再继续这样下去，弄不好自己连去铁网山的资格都要没有了，到那时候，谁还能帮得了自己？难道母亲就能落个好？
但此时母亲心情不好，张弛也只能坐在后边，一言不发，生着闷气。
许君如也不理睬他，侍女将其发髻梳理好，然后插上玉冠凤钗，在跪下，小心地替她把百褶裙边摆弄好，另外一个侍女也已经完成了替她的面部装饰，开始替她收拾襦裙上端。
丰隆的胸脯被微微向上托起，玉丘如峦，沟壑幽深，许君如挺了挺胸，低垂下目光看了一眼，胸围子勒在下端，紧了一些，但是却只能如此。
她微微叹了一声，她今年都三十七了，虽然自觉地风韵犹存，但是在这宫中，这个年龄都已经称得上是老人了。
看看另外几个，苏菱瑶比自己小三岁，但是却每日里打扮的花枝招展，看上去却像是比自己要小五六岁一般，而且人家还生了两个儿子。
梅月溪就不用说了，想到这个女人许君如就没来由的一阵嫉妒，这女人才三十岁不到，姿容和身材都保养得极好，看上去怎么都像只有二十出头的女子，难怪人家都说禄王更像是她的弟弟。
郭沁筠本来就年轻，二十六岁吧，许君如还记得这女人进宫时不怎么起眼，才十四岁不到吧，但是后来渐渐长开了，一下子就博得了皇上的欢心，就能跟最得宠的梅月溪掰手腕了，这让当初都把心思放在梅月溪身上的自己和苏菱瑶都是完全没想到。
原本和苏菱瑶都想着就让梅月溪受宠也就罢了，那时候禄王已经出生了，只能认了这个现实，但谁曾想最终还是被郭沁筠得手，让皇上有了一个最小的幺儿恭王。
想到这里许君如也有些后悔，如果当时支持梅月溪一把，将郭沁筠扼杀在一开始，不让她过多接触到皇上，也许就没有这个祸患了。
只不过那个时候自己和苏菱瑶都觉得梅月溪才是最大的威胁，都把心思放在梅月溪身上去了，却给了郭沁筠这个小淫妇机会。
本以为这恭王年幼，怎么也轮不到，但是谁曾想，现在郭沁筠的妹妹嫁给了张景秋的侄儿，也幸亏陈敬轩从三边总督位置上下来了，现在据说在谋求起复，想要去五军营当大将，这如何能行？
宁肯让忠惠王兼着五军营大将，也决不能让陈敬轩去坐了那个位置，这恐怕是自己和苏菱瑶、梅月溪现在唯一共同的想法。
背后传来一阵声音把许君如从沉思中惊醒，从梳妆镜中能看到儿子在那里咬牙切齿，许君如冷冷地瞥了一眼，仍然没有理睬，不让他好好冷静冷静，磨一磨他的性子，纵然去了铁网山猎苑行宫，又能如何？
徒增是非，自寻烦恼。
想到这里许君如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自己这个儿子这么些年还是太顺了，未曾遭遇过什么挫折，就是有，自然也有自己替他处理好，结果就是一遇上点儿事情，就心浮气躁，手忙脚乱，这等做派，如何能做大事？
但看看苏菱瑶的两个儿子情况也差不多，这是不是做得多反而就招来不满更多，反倒是梅月溪和郭沁筠的两个儿子一心埋头读书，只会得到好的风评，可朝廷难道就只需要两个只会读书的皇帝么？
许君如一凛，莫不是内阁和七部诸公就都是这么想的，好让皇帝能更乖乖地听他们的话？
下意识地摇摇头，许君如不愿意往下边深想。
大周朝待这些士人太好了，这些文臣们的权力也太大了，相比之下，反倒是武将们的存在感要低得多，也听话得多。
终于收拾停当，许君如在两个侍女的扶持下缓缓起身，转过身来，“寿王什么时候到的？”
“回母妃，儿子来了一会儿了。”张驰气闷地回答道。
“怎么不说一声？”许君如随口一句，“走吧，陪着我走一会儿，今日天气不错。”
从钟粹宫出来，经过绛雪轩旁的琼苑东门，可以进入御花园。
若是寻常，成年皇子是不允许进入御花园的，主要是担心碰上其他妃嫔，但是如果是跟随自己母妃一道，就没有明确规定，不过约定俗成成年皇子是不进御花园的。
不过许君如掌管后宫事务，寿王陪着她尽孝散步，似乎也没有谁能说个不是，专门在门上打个招呼，其他妃嫔不要进入就可以了。
沿着万春亭一旁漫步，许君如在侍女的扶持下步履轻盈柔和，阳光明媚，也让整个御花园里透露出几分暖意。
一直走到浮碧亭旁，许君如这才示意侍女松开自己胳膊，让她们保持距离，自己和张驰漫步进入浮碧亭。
“驰儿，你想说什么。”
“母亲，再是这样下去，儿子便再无希望，您得帮儿子一把。”张驰胸膛急剧起伏，目光熊熊，嘴角微微下撇，让原本还算勉强过得去的面容都变得有些扭曲。
“帮你一把？”许君如冷冷地注视着对方，毫不客气训斥：“怎么帮你？你看看你这段时间做了些什么，顾头不顾尾，丑态百出，连苏菱瑶都来讥笑于吾，你这样是在自毁根基，在你父皇心目中越发不堪，你觉察不到么？若非吾果断处置，只怕你现在已经被你父皇幽禁了！”
张驰骇然，“母亲！？”
“你以为你做得那些瞒得过人？龙禁尉里鱼龙混杂，北镇抚司里边早就被各方给渗透把持了，你以为有几个人愿意为你效命就能恣意妄为？南镇抚司那边还有人盯着呢，真以为南镇抚司那边这么多年悄无声息就湮灭了不成？圣祖皇帝设立龙禁尉便分南北，南居前北居后，你以为这样的安排是随意为之么？”
张弛吓得不敢出声，他没想到自己所作所为一切都被母亲了如指掌，自己身边肯定有母亲的人，他下意识地想要回去好好审一审自己周围的人，究竟是谁？
许君如似乎看穿了对方的想法，轻哼一声：“你也不用去疑神疑鬼，他们都是一片好意，若非如此，你那些小动作早就被南镇抚司的人给报给卢嵩了。”
张驰也只能闷哼一声，虽然不敢言语，但还是打定主意回去要好好理一理，总不能日后还事事都要靠着母亲才是。
“母亲，儿子也是迫于无奈，你也知道当下的情形，先下手为强，现在张骕、张骦仗着其母得宠，而且他们也都各有倚仗，钱国忠是张骕表舅，陈敬轩和张景秋又是张骦的后盾，我们再不想办法，那就只能是坐以待毙了，儿子可不愿意勤勤恳恳这么多年，最后却被那两个小畜生给偷袭得手！”
“所以你就轻举妄动，授人以柄？”许君如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蠢子，“怎么，你和张骐张骥就达成一致了，你就不怕他们阴你？”
“母亲！”张驰提高声音：“儿子也知道张骐张骥不是善类，但是父皇现在明显偏心与张骕张骦，不管先把这两个小子废掉，我们才能说其他，否则一旦定储，不管是张骕还是张骦，他们背后的人肯定就会立即浮出水面帮衬他，我们就再难有机会解决他们了”
不得不说张驰的话也有一定道理，一旦定储，张骕或者张骦就可能立即受到不一样的保护不说，而且其就能开府建牙，再要对付他们便会受到来自各方面的束缚和压力了，也没有几个人敢在帮自己了。
许君如当然明白这一点，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只是暂时中止了这些人的行动。
见自己母亲沉吟不语，张驰越发紧张：“母亲，您该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儿子也不傻子，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不就是给张骕张骦两个小子做点儿套路让父皇对他们起猜忌之心么？儿子也没有构陷谁，难道钱国忠和梅妃之间的勾勾搭搭是子虚乌有？谁说得清楚？郭妃省亲时，张景秋的侄儿张文奎不是去见过郭妃，后来郭妃便有了恭王，……”
许君如冷哼一声，“驰儿，你也未免太小瞧了你父皇了，这等捕风捉影的事儿，你父皇岂能相信？若是追查起来，……”
“母亲放心，儿子有周全考虑，这等事情儿子怎么会亲自去插手，自然有人会在外边安排办妥，……”张驰信誓旦旦，看在许君如眼中越发头疼。

第十六节 连环杀（3）
“驰儿，此事不在于能不能查清楚，而在于你父皇怎么想。”许君如微微摇头，“你父皇当年还是忠孝王，钱国忠比梅妃大十多岁，那等牵强附会的流言蜚语，他岂会相信？至于张文奎那等事情更是可笑，妃嫔省亲都是有定制，张文奎便是去觐见，那也是无数内侍侍女眼目之下，而且那时郭妃正是得宠之时，岂会自陷绝境？你父皇根本不会信，而且还会立即想到是谁在其中作怪，……”
被自己母亲反驳，张驰却也不肯退让，他自有他的考量。
“母亲所言亦是有理，但是这等事情本来就是盘外招，利用的就是父皇的疑心，母亲，你不觉得随着年龄和身体的变化，父亲的疑心也越来越重了么？这等言语传进宫里，信不信都能在父皇心里留下一个印痕，埋下一根刺，只要达到这个目的就足够了。再说了，梅妃那边也就罢了，但郭妃那边却是事实，张骦才十岁，十年前父皇对女色兴趣已经日渐淡薄，郭妃怀孕有了张骦本来就有些意外，敢说父皇心里就没有一点儿怀疑？只要有这一番传言，父亲肯定心里会有疙瘩，……，最起码我是父皇实打实的亲生儿子，这一点无人能质疑，也许在一些特定情况下，这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得不说张驰的话也有几分道理，没指望用这等盘外招就能掀翻张骕张骦，在皇上心中埋下一颗刺，就算达到目的。
尤其是对郭妃那一招，的确有些杀伤力。
许君如知道张文奎不仅是左都御史张景秋的侄儿，更是元熙三十六年的进士，人生得相貌堂堂，风流倜傥，和那时候已经大腹便便老态龙钟的永隆帝相比自然不可同日而语，这要一对比，如果言语中再好生拨弄一番，以现在皇上的心思，弄不好还真的会有些效果。
“驰儿，这种小把戏，或许会有些作用，但是你要明白，铁网山秋狝，你父皇就要选储定储，这等时候用这种小招数，恐怕意义不大了，稍不留意甚至会适得其反了。”许君如看着自己这个儿子，一字一句地道：“这种把戏，如果在时间还相当充裕，比如两三年前使出来，也许还有些效果，但是现在恐怕已经于事无补了，现在，要么一招制敌，一击毙命，要么就别做，静待最佳时机。”
张驰似乎听出了母亲话语里隐藏的意思，有些犹疑地试探道：“母亲，儿子并不只是这些，自然也还有其他手段，不过听母亲的意思，是不是……”
轻轻叹了一口气，许君如也在斟酌考虑，的确，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了，敢不敢用那些招数，她也需要评估一番，打蛇不死反被蛇伤的故事不能发生在自己身上，但这一注不赌的话，那日后就没有机会了。
对于自己来说，有得选么？
看着儿子的模样，许君如点点头：“你和我说说，除了方才说那些，你还有什么手段？”
母亲的问话让张驰迟疑起来，想了一想才道：“母亲，这个儿子还没有想好，……”
许君如摇摇头，“怎么，还信不过我？那你和张忻之间有什么勾当？”
张驰大吃一惊，他没想到自己和大伯父，也就是义忠亲王的秘密联系居然也被母亲察悉了，他是有意避开了所有人，那边也是十分谨慎，所以他一直以为无人知晓。
“母亲，儿子和大伯父并无什么往来，不过是……”张驰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父皇与大伯父的关系他很清楚，若不是祖父还在，只怕父皇早就对大伯父动手了，同样他也清楚大伯父也不是省油的灯。
“驰儿，做任何事情先想清楚前因后果，张忻是什么人，你应该清楚，他为什么联络上你？”许君如冷笑，“总不该是他觉得你能等上大宝之位对他有好处吧？或者他最欣赏你？”
许君如问得张驰哑口无言。
“不要轻信张忻那边任何消息，当然，也不必骤然断绝关系，……”许君如思衬了一下，“他对你有什么要求？”
张驰这个时候只能老老实实地道：“他说他只求自保，也没有提任何要求，只说铁网山秋狝时，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如果儿子不愿意，他也不强求，……”
“哼，口蜜腹剑！”许君如根本不相信这个大伯子，积怨这么多年，还能对皇上这一支心存善念，可能么？“除了你，他和张骐张骥张骕张骦他们接触过么？”
“这儿子就不知道了。”张驰摇头，“儿子也是想着反正是虚与委蛇，我也不是傻子，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心里有数，而且儿子也有后手，……”
“什么后手？”许君如讶然问道。
“儿子也把这个情况和齐阁老提过。”张驰颇有些得意地道。
“齐永泰？！”许君如不敢置信，她有些看不清楚自己儿子了，“你怎么和齐永泰说上话，还把这种事情告知？”
“母亲，不要还把儿子当成无知小儿。儿子是一个偶然机会和齐阁老在一个文会上相遇，正巧那汪梓年安排人来和儿子联系，儿子借着一些酒意便把这层渊源透露给了齐阁老，无外乎就是大伯想要借助儿子和父皇缓和关系，儿子就是这么认为的，不是么？齐阁老当时不置可否，但若是日后有什么，儿子也能有齐阁老作证，大不了就是儿子太天真幼稚太相信亲情嘛，何况就算是大伯要我做什么，我也会判断，有什么不妥我会果断拒绝，或者直接告知父皇，……”
许君如可以肯定，张忻肯定有什么阴谋，但是又没有要儿子做什么，这让她有些吃不准，不过儿子的防范心思倒也做得很好，想了一想才道：“你考虑还算周全，一旦有什么不对，就立即告知你父皇，宁肯多防一手，……”
“母亲放心，儿子明白。”张驰赶紧道。
“那你现在觉得张骕张骦中谁最该被出局？”许君如漫不经心地问道，她用了一个出局这个词语。
张驰深深吸了一口气，“儿子也拿不准，照理说该是张骕，但是张骦背后有陈敬轩和张景秋，若是拖下去，也幸亏张景秋不是兵部尚书了，否则这五军营大将被陈敬轩得到，那我们就都麻烦了。”
“哪有这么简单？”许君如不屑一顾，“就算是张景秋是兵部尚书，五军营大将也轮不到陈敬轩，除非你父皇真的下定决心让张骦立储，否则他不会如此安排。”
张驰也明白过来，点点头，“这么说来，张骕还是最危险的。”
“唔，吾明白了。”许君如眼底掠过一抹厉色，“其他你不必多管了，吾自有安排，那张骐张骥那边，你怎么考虑的？”
“母亲，张骐张骥现在也一样是坐卧不安，他们也有他们的手段，只是我们心照不宣，先把张骕张骦撵出局，我们双方暂时保持和睦相处，以免渔翁得利，……”张驰吞吞吐吐地道。
“这种话你也信？”许君如冷笑，“你这段时间什么都别做，一直到去铁网山，都跟着吾，莫要中了别人陷阱。”
……
景仁宫。
吹弹得破的粉颊在清水慢慢洗拭下更加显得白里透红，因为打湿的一抹秀发贴在额际，侍女小心地替她把一头乌发梳理起来，挽成一个发髻，另一个侍女赶紧替她披上衣衫，“娘娘，小心着凉。”
修长的皓腕纤指捻了捻手里的佛珠，女子站起身来，苗条的身段显得匀称而紧致，完全看不出这已经是一个十岁孩子的母亲，倒是一对在杏黄肚兜下颤颤巍巍的翘乳证明她已经为人母。
听凭侍女替自己穿衣着鞋，女子似乎陷入了沉思中，一直到厅堂外的自鸣钟响了一声，才把她从沉思中惊醒。
“几时了？”
“回禀娘娘，申正了。”侍女回答道。
“那骦儿怎么还没回来？”女子皱起漂亮的鸦眉，“安排人去接了么？”
“回禀娘娘，已经去了，不过路上还要一些时间。”
“唔，可曾打听到，铁网山秋狝，小冯修撰要去么？”女子突然问道。
“海总管那里去打探过，但据说非朝臣，一般不会去参加秋狝。”侍女有些紧张，低下头。
“哼，一般不会，那也就是有特例了？”女子有些不悦地问道：“那青檀书院如此难缠，居然不肯为骦儿破例，难道连天家的面子都不买么？”
没人敢回答这个问题，女子似乎也觉察到了这一点，目光阴沉下来，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二姑娘什么时候进宫来？”
“说的是申正三刻。”侍女赶紧回答道。
女子点点头，在这宫中还是消息不灵通，只是这段时间太过敏感，所有人都盯着，她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通过自己妹妹来向外带话。
昨日总算是从皇上那里讨得话风，说忠惠王兼任五军营大将是暂时的，这便是机会，舅父若是能出任五军营大将，那便是大事可定。

第十七节 连环杀（4）
站起身来走了一圈，到窗边眺望了一会儿，重新回到锦凳边坐下，郭沁筠心里有些烦躁。
不知道什么时候风声又开始转向了，让其他三家的矛头都指向了自己，这让她格外紧张。
原本是打算就这样悄悄不动声色地拖上两年，等到骦儿能顺利进入青檀书院，和张骕一样在书院里读书，这样也能迅速和京中士人交际往来，加上舅父本身就是江南士人出身，这样一来可以联结南北，骦儿的起步就会好很多。
谁曾想不知道是谁在背后煽风点火，一下子局面就有些失控了。
开始自己还沾沾自喜，觉得都说骦儿比张骕更像皇上，能让皇上更喜欢骦儿，但是后来风声越传越盛，大有取代其他人的架势，弄得皇上都有些怀疑是自己想要做什么了。
天可怜见，自己也就是最初时对外说了几句话罢了，后来在宫外的种种绝非自己所为，这显然是有心人在其中操弄。
而背后操弄此事者无外乎就是那三位，至于具体是谁，郭沁筠也没有证据，但是可以料想，应该是梅月溪这个贱人可能性最大，一方面能转移许君如和苏菱瑶对她和张骕的压力，把自己和骦儿拖下水，另一方面，也可以借助皇上的疑心来扼杀骦儿的可能性。
当然，许君如和苏菱瑶也并非没有可能，只要能铲除掉威胁到她们自己儿子的任何人，她们都乐见其成，甚至落井下石。
“娘娘，二姑娘来了。”身旁侍女的话语将郭沁筠从沉思中唤醒过来，她站起身来，看见自己二妹已经在殿门外候见。
“请她进来。”
待到二妹进来见过礼，郭沁筠便示意身旁的侍女们都先行退下，这才沉声问道：“情况怎么样？”
“相公去见过他叔父了，但是他叔父却不肯明确应答，只说他现在不是兵部尚书，本就不该管这种事情了。”郭沁筠的二妹和郭沁筠模样有些相仿，但个头稍矮，姿色也要略逊于其姐。
郭家是保定府高阳大族，其祖父曾任茂山卫指挥使，后病殁，其伯父弃武从文，考中举人，曾担任过南直隶和州推官，和张景秋认识也就是在和州任职时，后来因病致仕，但却也让郭沁筠进宫选秀，最终入选。
“哼，他现在是左都御史，便是现在的兵部尚书也要让他几分，更何况他担任了这么多年兵部尚书，难道兵部里边就没有几个听他的老下属？”郭沁筠有些着急了，“之前你家相公不是说问题不大么？”
“姐姐，我家相公只说舅父有机会，毕竟他是主动辞任的，现在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京营调整很大，也许有机会，但是这都要皇上和内阁那边认可才行。”郭沁筠的妹妹郭沁蓉也是有些不悦，语气也有些不好。
这段时间她连续几次进宫，肯定也引起了很多人注意，连自己相公都在埋怨说自己不该这样抛头露面，过于招摇，很容易引来龙禁尉甚至皇上的疑心。
只是自家姐姐却是一个急性子人，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自己自小就听她话习惯了，召自己进宫，自己又不能不来。
“如果皇上和内阁能定，那还用得着我们在这着急使劲儿？”郭沁筠不耐烦地道：“骦儿还年幼，皇上身体这两年越来越不好，我们娘儿俩不得不考虑长远一些，舅父若是能进京营，那起码也能保我和骦儿日后性命无忧，若是有造化，骦儿也能……”
郭沁筠没再说下去，但话里话外的意思自己妹妹肯定明白，日后郭家成为国丈家族，妹妹丈夫也一样能有好的前途，不过只怕她相公如果要囿于士人清高脾性，那还真不好说，但起码妹妹的孩子们日后是前程似锦的。
“姐姐，这些我都明白，可是这等事情我家相公也只能转话，他叔父的性子您也知道，而且若是他不松口，只怕多半还是皇上那里没得到准信儿。”
郭沁蓉从丈夫那里也早就得到了消息，丈夫的叔父很受皇上看重，但却不肯牵缠进这种宫内皇子们的纷争，连相公似乎都有些忌讳，虽说日后张骦真的能登上大宝之位，相公也能沾光，但是张骦年龄太小，面对其他几个皇子恐怕毫无优势，这大概才是相公不太积极的原因吧。
皇上的确比较喜爱张骦，只是张骕也一样，梅妃在和自己姐姐的争斗中似乎有占上风的趋势，相公也在说，朝中不少人更看好禄王张骕，还是觉得张骦太年幼，而皇上身体似乎又支撑不到张骦成年了。
郭沁筠瞪着眼睛看着自己妹妹，这番话让她很不舒服。
什么叫只能传话，不是说张景秋膝下无子，这个侄儿就是他们张家这一支的顶梁柱么？难道就对张景秋没有一点儿影响力，而张景秋也一点儿也不顾及这层亲戚关系？
见姐姐脸色不善，郭沁蓉也是无奈，迟疑了一下才道：“姐姐，能不能和舅舅说一声，还是请舅舅也想些办法去找一找人，像京营大将这样的职位，我家相公也说恐怕也不是兵部能做得了主的，多半是要内阁和皇上商议，内阁里边首辅次辅二位，还有齐阁老他们，皇上对他们的意见都很重视，若是能说得他们支持，兴许就要好办许多，……”
郭沁筠脸色阴沉不语，郭沁蓉只能继续道：“姐姐，我家相公这边肯定也还是要想办法，我回去之后便督促他还是要去找张大人，请张大人就着机会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不过姐姐，您也可以去皇上那里……”
郭沁筠脸色终于稍稍缓和一些，在自己妹妹面前，郭沁筠倒也没有遮掩什么，轻哼了一声：“小妹，也不瞒你说，现在的皇上和往日不一样了，便是我，十天半月也未必能见到一面，当然，其他人一样，苏菱瑶都一个多月未曾见到皇上了，去求见，多半是被挡驾说朝务繁忙，要不就是静养修心中，不肯见人，我也是前日苦求恳请，方才见到皇上一面，……”
说到这里郭沁筠忍不住长叹一声。
想当年皇上也曾无比迷恋自己，只不过这一切都在七八年前就开始慢慢变了，皇上更多的心思都放在了朝务上，无论是梅月溪还是自己，皇上都渐渐失了兴趣，之前还封了新进宫的四个女人贵妃，还以为皇上又有了兴趣，结果不过是掩人耳目，根本不曾在那几个女人那里留宿一晚，真是可悲可怜可笑。
郭沁蓉也隐约感觉到姐姐和皇上之间似乎没有往日那么热络了，没想到居然是这种情形，这让她也是大吃一惊，好在对所有妃嫔们都是一样，那倒还好。
“那姐姐，……”
“小妹，神机营主将钱国忠是梅月溪那贱人的表兄，若是日后真有什么，那梅月溪几乎就立于不败之地了，这也是我为什么一样要舅舅出任五军营大将的缘故，若没有舅舅当五军营大将来保驾护航，一旦其他人得手，我和骦儿日后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郭沁筠咬牙切齿的模样破坏了她姣美无比的俏靥，目光中更是多了几分；凛冽狠辣之意，显然这桩事儿对她刺激很大。
若是真的是寿王或者福王、礼王立储也就罢了，若是禄王立储，梅月溪日后便是太后，自己当初和她争宠，斗得怨冤不解，梅月溪得势，自己便是想寻一冷宫终老都不能，弄不好便会变成人彘，而骦儿只怕也只有被鸩杀的结果，想到这里，郭沁筠就不寒而栗，这一步她没法退。
“可是姐姐，当下我们却又如何应对？”郭沁蓉也叹了一口气，“相公也是觉得束手无策啊。”
“哼，你家相公莫不是前怕狼后怕虎，想要置身事外吧？”郭沁筠冷冷地看着自己妹妹道：“吾省亲时，他便屡召不至，是何道理？”
郭沁蓉心里一抖，她从未问过自家相公，相公也从未提过，但是他能感觉得到这段时间相公似乎心事重重，对自己频繁进宫和姐姐沟通有些布满了，言语中也疏淡了许多。
“姐姐，您要这么说，那就太伤人心了。”郭沁蓉深吸了一口气，迎着姐姐的目光：“相公也有他自己的公务，他平素都在漷县，不可能经常回京师，若是被都察院御史觉察，只怕就要被弹劾了，小妹这段时间里也是忙碌奔波，没想到却落得个这样的说辞，让小妹心寒，……”
郭沁筠被自己妹妹这一番话给堵得哑口无言，诚如她所言，张文奎是漷县知县，是文官，他恐怕对这种事情未必有太大兴趣，看在亲戚份儿上帮忙可以，但是如果说以牺牲他自己的仕途来搏一把，只怕就未必了。
脸色稍稍放缓和一些，郭沁筠尚未说话，郭沁蓉又道：“再说了，您得拿出个对策来啊，五军营大将岂是寻常人能置喙的？除了相公的叔父，还能走谁的路子？”
郭沁筠脸色变幻不定，良久才道：“小妹，你去舅舅那里走一遭，吾听闻舅舅对冯家有救命之恩，现在冯唐是三边总督，冯铿是顺天府丞，又是齐阁老的得意门生，其父在辽东时与张怀昌交好，张怀昌便是辽东人，你给舅舅带话，请他去冯家那里，另外我也会让贾元春通过贾家和冯家带话，……”
郭沁蓉吃了一惊，“姐姐，你不是说那贾元春和苏妃走的很近么？”
“这女人心思活络，她弟弟在走永宁的门路，她也觉察到苏菱瑶现在不可靠，在另寻路子呢，前几日便托人来示好于我，眼下正好，……”郭沁筠傲然一笑，“虽说前些日子闹出不小风波，但也不全是坏事，起码能让更多人明白皇上心意，还是有许多人看好骦儿的，……”

第十八节 连环杀（5）
“少主，那边果然来消息了。”郑思忠站在王好义身旁，悄声道。
“哦？”王好义脸色一喜，随即又恢复了正常，“总算是熬住了，还以为他们真的舍得这样一次机会呢。”
“想想也是，他们在塞外那等苦寒之地已经生活了几十年了，周围尽是蒙古鞑子，那种滋味肯定不好受，无时无刻不希望回归家乡，……”郑思忠附和道。
“不，思忠，你说的他们无时无刻不想回家乡可能只是一部分老人罢了，真正年富力强和年青一代未必如此。”王好义摇摇头，“丰州白莲已经成为大同镇外最大的一股汉人势力，土默特人对他们也要礼让三分，双方都是抱着互相利用，互相扶持的心态，而且正因为有这个群体的存在，才能源源不断地从山西吸引流民翻越边墙跑到塞外去，而那些山陕商人和丰州白莲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郑思忠一凛，少主，“那这帮人不可信？”
“也不能如此说，要看在什么情况下，什么事情上了，毕竟他们也是纯正的白莲一脉，比起有些挂丫头卖狗肉的角色更可靠。”
经历了从永平到京师城，王好义觉得自己已经成熟老练了许多，接触了很多新生事物，尤其是和张翠花以及他那两个高徒打交道之后，他越发觉得自己虽然有少主身份作为依靠，但是如果不拿出点儿真材实料来，很难压服已经在顺天府坐大的张翠花和她两个高徒——米贝、张海量二人了。
想一想米贝和张海量二人已经自成体系，王好义就忍不住咬牙切齿，米菩萨，无双，这两个人的口气还真的够大，连自己父亲都不敢如此放肆的用这种称呼，张师姐也不管束一下，或许张师姐也已经对这两个尾大不掉的高徒无能为力了吧？只不过还要在自己面前强撑。
好在这京师城中还是张师姐的地盘，想到这里王好义心里稍稍安稳，又有些紧迫感。
顺天府南边这些州县，都被米贝和张海量控制着，现在他们虽然对自己派去的人还算恭顺，也很支持，但是谁能知晓他们内心如何着想？而且这帮人眼皮子浅，安于现状，真正到了那一天，未必会全力以赴来支持圣教中兴。
“那少主的意思是……？”郑思忠沉声问道。
“按照我们原定的想法去做，今冬大旱，从各方面来的消息，七成以上的人都无法果腹，陕西和山西铁定要乱，而且肯定会波及到北直隶，如果我们得到的消息没错的话，那位废太子恐怕不会安分，多半要趁机起事，他手底下肯定是有些军队的，他这一乱，宣大三镇的兵力肯定要抽调，他们就可以从越边墙而入了，而且，没准儿那些蒙古鞑子也会趁火打劫呢。”
王好义现在越发觉得有一支属于自己的武装力量的重要性，丰州白莲为什么受父亲如此看重，不远千里也要去联系上，甚至主动交好，那就是因为人家能拉出来几千人随时可以上马一战的军队。
现在十万汉人在丰州滩与土默特人混居而不惧，丰州板升变成库哈屯和归化城，成为两族共居的所在，除了因为土默特人的确需要汉人给他们带来的各种好处外，也还因为汉人相当抱团，随时能拉出一支能战的军队来。
“那少主你见不见他们这些人？”郑思忠又问道。
“见，当然要见，而且还要和他们好好谈谈。”王好义一挥手，“父亲好不容易才把这条线续上，我当然要用好，不过这些人在塞外生存，也已经有些蜕变，不得不和蒙古鞑子已经朝廷一些边将虚与委蛇，……”
“少主，恐怕有些人已经不完全是虚与委蛇了，丰州号称十万白莲，但实际上真正信奉我们白莲的不足三万人，其他人不过是……”郑思忠忍不住要提醒一下少主，不要对这些已经脱离中原的白莲一脉寄予太大希望，否则难免自误。
“我明白。”王好义叹了一口气，把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自然是不现实的，还得要有自己的力量才行，“思忠，士勉回永平回来没有，交给他的事儿办好了么？”
“呃，昨天刚回来，我还没见着人，不过听说收获不小，但二少主那边……”郑思忠有些艰难地顿了一顿。
“哼，二弟那里我自然会去打招呼，我都把整个永平府都让给他了还要怎么着？难道我要有些我原来的人，还不行了？”王好义在自己这个心腹面前没有太多掩饰，“二弟不是一个大方的人，我知道，但这件事情上，没得商量，徐流营、潘官营、石门寨那些人我要定了，没有这些人，我们怎么组建我们自己的军队？”
郑思忠也有些为难。
二少主那边对这些人也看得很紧，但话说回来，当初在蓟镇军中发展教徒本来就是法主首倡打下的基础，后续都是大少主亲自操作，才有了今日的根基。
那几百号人分散在多个营中，许多都是蓟镇军中精锐，只不过在那姓冯的去了永平府之后给蓟镇新任总兵尤世功递了话之后才开始整饬清查，许多人迫不得已才退出来。
现在虽然在二少主麾下，但是很多人还是愿意跟随大少主的，尤其是来顺天府这边，甚至进京师城，大家都很期待，但二少主那边却不肯放人。
“行了，思忠，这件事情我亲自来办，我会和父亲去信说清楚，老二再是不服气，也得要顾全大局。”王好义也知道郑思忠为难，摆摆手，“说说这边儿吧，我感觉那位废太子兴趣很大啊。”
郑思忠正色道：“少主，这帮人很阴险，他们纯粹就是想要牺牲我们的人去吸引朝廷注意力，但他们有什么后手，我们全然不知，属下觉得……”
“不，思忠，你想要人家看得起你，就得要展示力量，那帮人以前恐怕从未把我们打上眼，现在能够和我们合作，已经说明他们开始正视我们了。”王好义摇头，目光炯炯，“牺牲肯定会有，我们白莲一脉惧怕牺牲么？真空家乡，无极净土等待着我们，这正是我们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的目的，……”
王好义铿锵有力的言语让郑思忠也不由得激动起来，“少主所言甚是，朝廷这些人，只知道压榨百姓，我们白莲才能还朗朗乾坤一片无极净土，才能让百姓安享极乐，……”
“思忠，这正是我们为之奋斗的目标，那些打着白莲旗帜却自顾争权夺利的人，终将被老母慧眼所察，他们也必将自食恶果！”王好义话锋一转：“不过现目前，我们仍然要积蓄力量，吸纳一切能为我们所用之人，利用一切机会，废太子他们想要做什么我们虽然知悉不多，但是毫无疑问他们的举动是要针对当今朝廷的，无论他们谁胜谁负，对于我们来说都是机会，都是好事，如果我们能更多了解一些他们的动向，我们便可以有针对性的做出安排布置，进而推波助澜，让我们白莲一脉在其中获取更大的力量，……”
郑思忠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废太子经营多年，应当朝廷内部颇有底蕴，这铁网山秋狝，不知道当今皇帝会带那些人护卫军队前去，如果按照以往看，应该是三大营中某一部或者各抽一部，还有龙禁尉和四卫营、勇士营这类护卫力量，如果废太子要想在铁网山猎苑行宫中做手脚，这几支军队中肯定会有他的人，我们要着手的话，只能从这上边来查究，……”
“宫中那边在这个情况上能不能给我们一些线索帮助？”王好义问道。
“只能试一试，尽力而为，这些人身体残缺，心地阴暗，我们和他们也只是单纯的交易，他们也不可能真心信奉无生老母，所以我们不敢太相信。”郑思忠摇摇头：“不过张师姐在京营中也有人，可以帮我们打探打探。”
……
金帐孤灯，香气袅袅。
孛儿只斤&#183;林丹巴图尔深吸了一口气，走出帐外。
去年的南侵没有获得太多的收成，而内喀尔喀人却是大有斩获，这让麾下的八部都颇感失望之余也是对内喀尔喀人嫉妒无比，但是随着大周内部的暗流涌动，似乎又让大家看到了几分希望。
的确有些机会，但是机会也有可能变成毒药，林丹巴图尔很清楚这个道理。
这几年的煎熬打磨让他成长很快，八部贵人们都跃跃欲试，但是这背后的风险却都被他们选择性的忽视了，可作为察哈尔人的首领，却不能不冷静。
南边儿来的人打的什么主意他大略能猜测得到，察哈尔在大周京师城中也有很多安排，甚至也有不少朋友，这些朋友有些是用黄金买来的，利益之辈，有些是各取所需，互相照应，但综合这些人和自己安排的人了解到的，大略能察悉这些汉人内部的乱象。

第十九节 连环杀（6）
大周的内乱对察哈尔人来说当然是好事，连续几年的旱情也极大的影响到了草原上的情形，去年南侵一定程度也是迫不得已之举，林丹巴图尔和他年龄不相称的深沉目光望向南面。
没有足够的物资，草原上诸部也一样不好过今冬明春，尤其是在去年之后，大周明显加大了对草原上的封锁，当然在内喀尔喀人那边是一个例外，很多时候自己这边都不得不通过东蒙古草原来获取各类物资了，这更让内部吵嚷不断。
今年不好过，这一点林丹巴图尔早就有预料，但是没想到大周那边却送上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无法拒绝，但如何把机会变成实打实的利益，这里边还需要斟酌。
脚下的草地踩了几下，齑粉般的泥土让林丹巴图尔忍不住皱眉，这本该是湿润的季节，但今年却是如此干旱。
南边来的人提的要求很多，大家也争论不下，有的担心是陷阱，是汉人要对去年的南侵的报复，也有的觉得这是汉人内乱给察哈尔人的机会，决不能错过，还有一些谨慎的表示的确是一个机会，但是不能按照汉人设定的路线来行动，更有人觉得还是应当把内外喀尔喀人拉上一道来。
不过汉人肯定没有给自己这边多少时间，外喀尔喀人太远了，现在时间和准备根本来不及，内喀尔喀诸部倒是赶得上，可问题是宰赛还会跟着自己走么？
这厮去年大获成功之后便趾高气扬起来，言语中不恭之意溢于言表，若非考虑到有些事情还需要这厮配合，林丹巴图尔早就想教训这厮了，真以为从汉人那里拿到一些，招揽野人女真几个小部落就可以抖落起来了？
抢了建州女真口里的肉，努尔哈赤那边也早就想对这厮动手，不过是拿不准自己的态度，才要缓一缓罢了。
这一次宰赛怕是难以召唤来了，而且内部也不太愿意让宰赛加入进来，无外乎就是宰赛去年的收获太大了，让自己手底下这帮人眼红了。
可是南边来人提出了这么多，回报呢？
抢到的就归自己的，这么简单？那自己何须这些人来说？
提供情报消息？这算一点，但是要突破边墙容易，进来抢掠一番也简单，要成功安全地撤回去就不简单了，光是提供一下边墙上大周边军的情报可不够。
去年的教训历历在目，前期大获全胜势如破竹，但是回去的时候却是狼奔豕突，各人顾各人，乱成一团，原本许多抢来的人口物资都丢落在了回去的路上，这也是最让所有人都为之扼腕的。
不按照南边来人指定的路线来？那对方恐怕就不肯付出允诺的条件了。
可按照他们的来就能拿到他们答应的条件么？林丹巴图尔还没有那么幼稚，能拿到的还得要靠自己去拿，自己没实力，答应了人家也不会给你。
让林丹巴图尔感兴趣的是除了自己，这帮人还联络了谁？土默特的素囊或者卜失兔？还是建州女真的努尔哈赤？鄂尔多斯部的博硕克图？
如果这帮人能把土默特人、鄂尔多斯人乃至建州女真都联络上动起来，那这件事情倒是有些意思了。
还得打听打听，但时间却不多了，林丹巴图尔深吸了一口气，是该作出决定了，哪怕是个陷阱，他觉得也值得去踩一踩，但未必会按照他们的要求来。
只要能让汉人乱起来的事情，都是对草原上的雄鹰有好处的。
……
孙绍祖背负双手站在窗前，门外传来亲兵的声音：“大人，史大人来了。”
“哦，请他进来。”孙绍祖眉宇间掠过一抹不耐烦之色，但迅即消失，脸上恢复了那份从容不迫的沉稳，转过身来，紧走几步，却见那矮胖如球的男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老远就喊着：“大郎，你可要好好谢谢我，这一趟我可是花了大力气，人都瘦了好几斤呢，……”
见对方满脸得意之色，孙绍祖脸上堆笑，“世伯出面，焉有不成之理？小侄可是从未想过世伯会办不下来。”
“呵呵呵，你这张嘴倒是会说，你可知我这一趟十多天里累得和狗一样，一连跑了好几处，才算是找到对方，……”史鼐迫不及待地表起功来，顺带也炫耀一番史家和对方的关系有多么深，“王成龙娶了我堂弟的女儿，只可惜我堂弟死得早，但是我那侄女却是给他生了三个嫡子，一个个都是生龙活虎，都成了他王家顶梁柱了，……”
耐着性子听史鼐的絮絮叨叨，孙绍祖也知道这厮无外乎就是想要夸耀史家在军中人脉关系多么厚实，他这一趟多么辛苦，所花的银子半点都不亏，甚至自己就不该多问还剩下多少了。
“世伯，只要事情办成了，总督大人那里能有一个交待，那些许银子就不算个事儿。”孙绍祖笑容满面，很大方地一摆手，“那王大人怎么说？”
“他答应了，后日便来你这里，具体怎么做，你在和他交待便是，不过恐怕还是需要总督大人的手令。”史鼐还是知晓规矩，叮嘱道。
“那是自然。”孙绍祖又问道：“那丁良东那边呢？”
“嗯，那边稍许麻烦一些，我去找了他，一直托词不见，后来我守在他府上等了两日，他逼不得已才见了我。”史鼐这点儿还是很讲道义，得人钱财与人消灾，孙绍祖的交待他还是不折不扣地做到了，但效果如何，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只是他却不肯给一个准信儿，大郎，我感觉如果要办妥，恐怕你需要亲自跑一趟才行。”
孙绍祖略感失望，但是随即又摇摇头，能把王成龙这边说好便已经最好的结果了，丁良东这边他本来也没有指望。
史家和丁良东也没有太深厚的渊源，丁良东还是在冯汉担任大同总兵时提拔起来的，不过是因为其父原来和史鼐之父同在山西镇共事过罢了。
倒是这冯家在大同这边人脉委实深厚，史家远不能比，只可惜冯家只有一个庶女，而且年龄太小，不太合适，否则倒是可以请牛继宗帮忙出面去求亲，结成姻亲。
“也罢，丁大人愿意和孙某结交，孙某自然高兴，若是还有些嫌隙，那孙某也静候便是。”孙绍祖笑了笑，“倒是王大人愿意来，孙某倒是需要好好准备一番了。”
“唔，大郎，王成龙性子有些傲慢，和你倒是不像，你是上官，倒需要多容忍一些。”史鼐介绍道：“不过这家伙一门心思想要挣功劳，他的长子已经在军中几年，次子也要入军，就盼着有人提携，……”
“是么？”孙绍祖点头微笑，“那正好啊，只要他肯遵从命令，封妻荫子也不在话下啊，总督大人可是从来不吝啬下边肯卖命的儿郎们啊。”
“大郎，继宗对你多有夸赞，只说副总兵有些委屈你了，若是有机会，这大同总兵就该是你来坐了。”史鼐眉开眼笑，“对了，你和我侄女的事情也差不多该送聘礼了吧，继宗也在问，我都让二弟在家中等候了，你也见过我那侄女的，论人才论模样，那都是一等一的，而且都有媒人见过说铁定是个生儿子的体格，早些娶进门，也能替你们孙家早些诞下子嗣延续香火，……”
孙绍祖脸颊掠过一抹不为人觉察的抽搐，却是朗声笑道：“承蒙总督大人的关心，我这就让人带信回去，安排人把下聘，不过恐怕也需要先看看生辰八字，生辰八字不是算过了么，很相合啊，……”
“上一次算不过是随便问了问，最好还是找一个可靠的媒人来算一算，也好计算吉期，史大姑娘也满了十六了吧，如果来得及的话，翻了年便可以过门，只是我这边还要一些准备，……”
孙绍祖一脸热情殷切的模样，倒是让史鼐放了心，这样一个马上就能飞黄腾达的侄女婿，哪里去找？
“也好，精细一些最好，贾家宝玉也要娶总督大人侄女了，你和贾家也是世交，届时继宗和我也都要回去一趟，不如就在宝玉婚期之前下聘吧，这样也能算是双喜临门，我那位姑母也早就盼着这一日了，也算是了却她心里一桩事儿。”
孙绍祖略一沉吟，点点头：“也罢，我立即安排就是。”
“嗨，这就对了，大郎，你放心，我侄女身子素来康健，肯定不会像你以前那一个，早些娶回去，多替你生几个儿子，日后子承父业，你们孙家也能像李家、麻家那样，……”史鼐拍着孙绍祖的肩膀乐呵呵地道：“日后我们史家、孙家也能相互提携，多一个照应不是？”
孙绍祖也笑了起来，“世伯说得是，小侄对史大姑娘也是仰慕已久，能娶得史大姑娘，也是福分啊，世伯放心，小侄娶回家去，定会好生待她，包管她在孙家享福，……”

第二十节 暴风雨前的宁静和安逸（1）
九月初八，宜嫁娶。
冯紫英到荣国府时有些晚了，贾宝玉的迎亲队伍早就走了，不过这和他无关。
他今日来也不过就是作为宾客来一趟，作为世交，这是基本礼仪。
贺礼几天前就送到了，很隆重，也让贾家那边很满意。
贾政前两日就回来了，这等嫡子娶妻，提前请假，大周朝的这种请假制度还是很人性的，又是皇帝的“老丈人”，自无不允之理。
去迎亲一大早就开始了，什么告祭宗庙，然后父亲各种教诲，然后才是骑马缓缓前往女方家中，这一路总免不了要炫耀显摆一番，估计得要下午天擦黑才能回来得了。
这年头的娶亲迎亲程序相当繁复，在女方那边更是各种花样名目繁多，而且牛家那边特别讲究，两边都是武勋豪门，自然都要把礼数走足，过场走够，免得被外人小瞧了。
贾政回来了，冯紫英自然要去见一面。
还是在荣禧堂。
不过见到贾政第一眼，就感觉贾政这一年只怕过得很煎熬。
精神状态和气色都不太好，满脸疲惫憔悴，要说从江西不远千里回来辛苦了，但是也回来几日了，照说也该恢复过来了，但看这样子不完全是旅途劳累，而是在江西学政这个位置上做得艰辛的缘故。
不出所料，寒暄完几句话之后，贾政就谈及了在江西学政那边的艰难，虽然言语中十分含蓄，但是冯紫英还是能听出来，上司的冷遇，同僚的排外，下级的轻视，都让他倍感煎熬。
言语间贾政甚至流露出了想要辞官的心思，这让冯紫英吃惊之余也意识到贾政这能力和性子的确不适合在官场上混，还真不如就在工部混日子，起码落个清闲。
“政世叔，您才去一年不到，这会子就要辞官，只怕皇上和吏部那边都会不高兴，……”冯紫英也不好多劝解，但念及也许明年局面生变，他那个时候来辞官走人，似乎更合适一些，只能温言劝慰。
“我也是念及此，所以才是踌躇彷徨，唉，铿哥儿，愚叔这性子的确不适合为官，娘娘替我去求这个学政委实是可惜了，还不如替宝玉素以安排一下。”贾政摇头叹息不止。
“世叔不必如此悲观，宝玉此番成为长公主女婿，想必会有一番造化。”冯紫英话语里有些言不由衷。
贾政瞥了他一眼，“铿哥儿，我听闻你不太赞同宝玉娶牛家女，而更愿意宝玉娶廉忠王之女？”
“各有所得吧，不过此时再说这个也没有意义了，长公主那边对宝玉也甚是喜欢，想必日后也会竭力为宝玉铺垫的。”冯紫英淡淡地道。
贾政深看了冯紫英一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也拿不准谁更合适，但是看起来永宁长公主无疑更受皇上喜爱，铁网山秋狝，永宁长公主已经提出要带宝玉去行宫，好好向皇上推荐一番。
“铿哥儿，秋生在信中也多有提及你，对你很是感激和推崇，感觉他现在做事比以往精神许多，还是要对亏你的照拂，……”
贾政对自己唯一一个在官场上有所建树的门生是格外看重，他也知道自己对傅试的仕途没有多大帮助，但是现在既然冯紫英成为了傅试的上司，以贾家和冯紫英的关系，让冯紫英照拂傅试，也算是进了一番努力，日后傅试真的有所造化，那他贾政也有面子，走出去腰都能挺得更直一些。
“政世叔客气了，秋生本身也就颇有才能，小侄去了借重秋生颇多，再说了，有这层关系，小侄也才敢更大胆的让放手让秋生去做事，……”冯紫英笑着摆手，“现在我和秋生是相得益彰，许多事务秋生也帮我把关，若是有机会，我也想像高大人和柴大人举荐一番，看看有无更适合秋生的职位，不过短期内，我还是希望秋生多帮我一把。”
冯紫英说得很客气，贾政却是听得心花怒放，忍不住捋须微笑。
紫英将傅试引为心腹，以紫英现在蒸蒸日上的势头，傅试跟了他，自然也能水涨船高。
二人正说间，傅试也来了，自然气氛更好。
午间贾政自然要留冯紫英和傅试用饭，冯紫英也没有推辞。
虽然很讨厌贾赦，也不太待见王氏，但是有一说一，贾政此人冯紫英还是愿意结交的。
贾政的酒量不错，而傅试酒量更好，这一顿酒喝下来，倒是宾主尽欢。
……
一觉醒来，冯紫英才发现口渴得难受，而另一方面却更难受。
还有些残存的记忆，是司棋和宝祥把自己送到客房中的，原本想要和司棋颠鸾倒凤一番，未曾想司棋却是身子不方便，让冯紫英大失所望，只能把一腔怒火发泄到了司棋那对饱满之上。
司棋虽然性子豪爽，但是却毕竟只有那么一两次经历，想要玩出点儿新花样也还欠缺火候，反倒是把冯紫英弄得不上不下，只能赶紧把这她打发走了，好一阵之后酒意上涌才算是睡下。
起身问了宝祥时间，才申初，冯紫英便出了门。
对于荣国府，冯紫英已经是无比熟悉了，这客房他都住过好几夜了，和平儿在这里亲昵戏耍，与司棋在这里一宿贪欢，荣国府里边也渐渐就把这客房留了出来，专供自己歇息。
平素有其他客人，也就安排到隔壁其他小院了，反正这荣国府里也不缺这一两间小院。
沿着内子墙外这条夹道向北，后边儿都是一些有些脸面的仆役住家，大半是拖家带口的，荣国府待这些有头脸的下人还是不薄的，所以赖家这么靠着贾家吸血，才会引来众怒。
内子墙笔直，大观园却留了一个西角门在这里，只是这西侧门几乎不开，但今日冯紫英走到西侧门时却正好赶上了两个婆子在换班，门开着。
两个婆子见到冯紫英过来，都忙不迭地打招呼，冯紫英也含笑回应了一下，然后便要举步进门。
两个婆子面面相觑。
不是说冯大爷不能进园子，这府里都打过招呼，这大观园里其他男子是都不能进的，除了两个，一个宝二爷，一个冯大爷，但是从这西角门进却有些不合规矩，因为这西角门平常是不做进出用的，都是特殊时间或者有特殊情况才会开。
不过面对略微还有些酒意的冯紫英，两个婆子都能闻得到冯紫英身上的酒味，也知道是二老爷留了冯大爷用的午饭，所以两人也只是交换了一下眼色，便没有阻止，倒是一个婆子含笑劝道：“冯大爷，这西角门平时是不进出人的，就是因为这一进去都是挨着溪边走，要到西北角边儿上山才能过溪，这一路路窄道滑，你可千万小心，别跌进溪里去了。”
冯紫英笑了起来，“放心，我是喝了几杯酒，不过还没有到那个地步，这是进院子里去二妹妹那里喝一杯茶就走，劳烦你们二位了，还没问二位嬷嬷贵姓，……”
这一句话就让两个婆子眉花眼笑，眼睛都笑眯得睁不开，既放了心，还让冯大爷记着了自家情，都忙着报了自家姓名。
冯紫英也记下了，复述了一遍，这才举步进门。
两个婆子见冯紫英行走稳健正常，这才放了心，把门锁上。
一进了门，立即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凉意幽幽，这沁芳溪从大观园东北角进来，然后呈现出一个“凸”字形绕了一圈儿，最后从东南角流出，只不过这“凸”子上边这一横是两边出头，这样相当于是一股活水把整个大观园都滋养了，让大观园例外都鲜活起来。
这沁芳溪“凸”子最下边一笔，就是沿着着院墙边儿上由东北像西南流过，只不过这一笔也是略有曲折，由北到南形成了蓼汀花溆、芦苇荡、荇叶渚、紫菱洲、蓼溆几处水湾和半岛。
冯紫英很久没有这样独自散步了，而且还是在这大观园里，沿着溪畔向北走，隔溪而望，便是那草盖粉墙的芦雪广，掩映在枯黄的芦苇中，伴随着芦苇随风摇曳，竟然多了几分出尘仙气。
冯紫英心中暗赞，难怪邢岫烟浑身上下都有一种清丽脱俗的气息，只怕除了她天生丽质外，这成日里在这茅顶草盖下的小院里，居移气养移体，自然也就有了那份味道。
再往前，溪对岸就是那李纨的稻香居了。
只见那院落比邢岫烟的芦雪广要大一圈儿，但风格却是格外相似，小院院墙没用那种桶瓦，而是也用了麦草，但是修剪得格外整齐，背后的荼蘼架和木香棚掩映，倒是一个好去处。
冯紫英也没在意，径直沿着溪畔道路一直走到西北角，一处小径径直上石山，便通到了那一日自己和李纨见面的所在，冯紫英迈步而上，心里却有些恍惚，似乎听见了那李纨的声音，那一身素孝的风流婀娜身段仿佛又出现在眼前。
原本以为自己是喝了酒的幻觉，摇了摇头，自我解嘲地笑了笑，自己可真的有点儿走火入魔了，被司棋这小蹄子给勾得心火高炽，却又没处泻火，居然要产生幻想了。
“奶奶，您今日怎么神思恍惚，这可是宝二爷大喜日子，……”
这声音有些耳熟，好像是谁的侍女，冯紫英喝了酒这反应有些迟钝，但立即就明白过来，这大观园里能被称作奶奶的，还能有谁？
“没什么，就是昨儿个没怎么睡好，心里有些烦闷，所以才来走走，……”
正是那李纨的声音，只不过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恹恹的感觉。
“那奶奶……”
“行了，你先回去吧，我独自在这里静一静，这会子太阳正好，我坐一坐，待会儿自己回来。”李纨的声音有些虚飘飘的，柔弱无力。
“那奶奶你这披风还是带着，莫要一会儿起风了小心受凉，……”
“嗯，放下吧。”李纨道。
很快一阵细碎脚步声从山道那边慢慢消失，只剩下那个幽幽一叹的声音。

第二十一节 暴风雨前的宁静和安逸（2）
从背后看过去，包裹在一袭素白带暗红镶边花纹襦裙的李纨背对自己，站在山石上眺望着远方，也不知道是触景伤情，还是突然想到什么，让她似乎愁眉不展。
凹凸有致的身段被略显宽松的襦裙遮住了曲线，她手里还搭着一件天青色的披风，显然是方才那个丫鬟留下来的。
随手将手里搭着的披风斗篷搁在山石上，李纨脸色惆怅，向前迈进两步，一只手在便扶在了那崖壁上，再度幽幽叹息一声。
李纨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心情就不好了起来，照理说小叔子娶亲是大喜事儿，但是看着阖府上下为之热闹喧嚣，一切都围绕着这桩事儿忙乎，而更有甚者，许多下人们已经开始其揣摩猜度起未来宝二奶奶的喜好脾性，准备迎合了，这无疑更增添了李纨内心的酸楚和落寞。
自己嫁入贾家没两年丈夫就去世了，也幸亏还留下了贾兰这样一根独苗，不过便是素来不争什么的李纨也能感受得到从贾母到公公、婆婆对兰哥儿的疏淡和轻慢，这连带着整个荣国府上下都对兰哥儿渐渐忽略了。
最早荣国府上下对贾环的轻慢李纨还能理解，毕竟贾环是庶子，而且母亲还是那个通房丫头出身的赵姨娘，本来就在府里口碑不好。
可自家兰哥儿呢？实打实的嫡长孙！
自己也是金陵有头有脸的书香门第李家嫡女嫁过来的，怎么就受到如此冷遇，难道兰哥儿是自己偷人生下来的不成？
这种愤懑憋屈一直压抑在李纨心中，可以说积怨已久。
他们的心目中都只有一个人，便是小叔子贾宝玉，但李纨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小叔子都是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角色。
不读书，对经济仕途毫无兴趣，这都姑且不提，性格还懒散放浪，做人也没无担当，甚至还和那些俊俏小生戏子黏黏糊糊，这简直让人无语。
她便碰上过一次小叔子在园子里翠嶂里曲径通幽处和隔壁秦氏的弟弟在亲昵嬉戏，当时把她给吓得，幸亏躲闪得快，才没一头撞上。
大观园里不允许除了小叔子之外的男子进入，这是早有规定，后来因为冯紫英的缘故，默许了冯紫英也可以进去，其他男人是断断不许的，为此李纨还专门去纠察了门上，十分罕见地把几个守门婆子仆妇臭骂了一顿，从那以后，那秦钟才没进园子了。
小叔子这样了，可丝毫影响不到贾母和公婆对小叔子的溺爱，而读书刻苦，做事认真的兰哥儿却不知道为何难以讨得他们欢心，便是想要分享其中好处十一也是不能，这如何能让李纨心理平衡？
对贾母的仇视，对公公婆婆的诸般怨恨不满，李纨都只能深深埋在心中，便是身边最贴心的素云碧月也无法说。
这俩丫头虽然贴心，其他事情都可以交心，但是毕竟是自小跟着贾家的，对她们心目中的至尊老太君和老爷太太，怕是断断生不出其他心思的。
原来还有一个王熙凤能经常说些闲话，虽然不敢提及老太君和公婆的事儿，但总能有个说说话的人。
可现在，凤辣子走了，迎春是一个闷葫芦，一门心思也只想着嫁入冯家，林丫头那尖酸性子和她是不投缘的，探丫头和云丫头脾气又和她不合，四丫头是冷性子，而且年龄也差一大截，自然说不到一块儿。
唯一一个紧挨着的岫烟倒是能说上几句话，但岫烟因为是借住在园子里，比较敏感，不爱出门，而且出门也是径直去栊翠庵里和她自幼交好的妙玉一起。
算来算去，这偌大荣国府里，现在竟然没有一个可以托心倾吐的人。
看着今日阖府上下欢天喜地地替小叔子娶亲热闹，再想到探丫头也说等到新妇过门便要把府里公中大账交给新妇，虽说李纨不怎么管事，但是却还是因为名义上管着府里事儿，探丫头做事也通透，有什么大小事儿也都要和自己打个招呼，所以府里下人们待自己态度也比以前不一般，可现在这一切又都要归于原状，甚至可能还不及以往王熙凤管着的时候，心中诸般不顺积压在心中，让此时的李纨是倍感凄凉落寞。
一手扶着崖壁，午间懒洋洋的阳光照在身上，李纨不经意地看见自己斗篷置放在这斜卧的大石上，猛然间想起了那一日自己被那个人陡然挤压在这大石上，两人面孔相隔只有寸许，呼吸可闻，甚至对方的腿根都挤在了自己的两腿之间，紧贴在一块儿，想到那一时情形，她竟然有些神思恍惚，身子发热，嘴里曼声漏出一句：“铿哥儿，……”
一只粗壮有力的胳膊忽然间从腰际钻过来，一下子搂住了李纨的柳腰，一具雄壮的身躯从背后紧贴着了自己，耳际传来粗重的热气，李纨骇然间，喉中惊呼声尚未发出，便听得耳间传来一个魂牵梦绕的声音：“大嫂子，可是在唤我？”
一时间李纨全身几乎要瘫软下来，自己怎么会恍恍惚惚地跑到这里，鬼使神差地嗓子里还喊了一声铿哥儿，而且更为关键的是怎么这个家伙就会在这里，难道这是在梦里？
李纨下意识地咬了一下舌尖，但剧痛让她明白这不是在梦里。
这事儿实实在在发生了，那只揽住自己细腰的虎臂紧紧勾住，让自己的脊背丰臀死死贴在他的身上，而灼热的气息钻入自己耳中，让她全身一阵酥麻。
惶然间李纨挣扎起来，用带着一丝哭腔地声音道：“铿哥儿，妾身……”
“好了，嫂子我知道了。”此时的冯紫英也是全身燥热，眼睛发红，宛如见了红布的躁动公牛，他竭力压抑着自己涌动的情欲，以免吓到怀中这个俏寡妇，“嫂子，你说我们是不是有缘，那一日在这里，今日本事宝玉大婚，我吃了酒小憩片刻，便随意而行，西角门居然开了，便进来一路走到这里，未曾想嫂子也在这里，难道冥冥中自有天意要让我和嫂子在这里相会？”
李纨也是一阵晕眩。
西角门是从来不开的，但今日可能是因为宝玉娶亲所以需要打扫一下才会开门，未曾想正巧遇到冯紫英也就进来了，否则这条山道要么只能从蓼汀花溆那边过来，要么就是从蘅芜苑那边上来，自己站在这里绝不会看不见。
唯有这一条狭窄的小径是岔上来的，就在自己侧后方，自己未曾注意。
“铿哥儿，……”李纨微微侧过身来，她已经感受到了对方紧贴在自己翘臀上的昂扬之势，十多年未曾经历过这等事情的她已经有些记不清往日种种了，心如槁灰的她早就让自己忘记那些，但这一刻某种异样又在心田中如甘霖滋润之后，不可阻挡地壮大起来。
李纨转过来的脸庞正对着冯紫英，四目相视，纠结在一起。
直到这个时候冯紫英才能真正仔细地打量对方，而且是如此近距离。
不得不说，这女人真的很耐看。
不同于黛玉、宝钗和宝琴她们那种只需要一眼就能让人牢牢记住的惊艳之美，也不同于王熙凤、二尤和布喜娅玛拉那种眉目间就能给人深刻印象的独到魅力，李纨的面庞之美是含蓄的，婉约的，如果一定要在大观园里的女人们来找一个相似的，大概就是邢岫烟那种类型。
但是李纨和邢岫烟却只能说是在气质上略微相仿，邢岫烟的面庞更宽阔，眼眶更深，这一点上倒是有点儿像布喜娅玛拉，但是轮廓却又要比布喜娅玛拉柔媚许多，而李纨面颊则是略带瘦削匀净的美，这一刻能让冯紫英突然想起并不以姿容出色著称的前世中的演员张小斐那张略显寻常的脸。
冯紫英没有给李纨太多纠结惶恐的时间，转过身来的李纨身子紧紧贴在自己怀中，此时的他已经无暇想太多，那惶惑中带着娇怯的眼神更是刺激得他几欲爆发。
手指粗鲁而又灵巧的钻入衣襟下，在李纨的惊呼声中一切不言而喻，而那惊呼声也戛然而止，冯紫英已经把身体微微向一侧一推，宛如那一日的姿势再度上演在这块注定会在眼前女人一生中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大石上。
浓烈而火热的亲吻顿时就让李纨迷醉在了眼前这个男人的激情之中，即便是在十多年前丈夫也从未有过这样的疯狂，丈夫的老实敦厚和按部就班更像是寻常夫妇过日子，加上身体本来一直就不好，更是让李纨几乎没有感受到过什么真正的激情浪漫。
展开的斗篷变成了最好的铺垫，平坦如镜的大石却成了二人最好的欢好之地，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李纨襦裙下的里衣滑落，……
这一刻一直处于昏昏然状态的李纨猛然间想起了那一日园子里有人捡拾到上交上来的绣春囊，自己今日这一幕却又和那绣春囊中所绣何其相似，甚至犹有过之，……

第二十二节 暴风雨前的宁静和安逸（3）
胡天胡地。
当冯紫英把玩着蜷缩起来躲藏在襦裙下的纤瘦细足时，李纨只觉得自己羞得几乎要崩溃了。
早就听闻有些男人有恋足癖好，但是自己却是天足，只不过自己是天足却生得匀净秀美，从未暴露于人前，只是没想到他也这般迷恋。
大周国朝规定凡男女一律不得缠足，已经兴盛了数百年的缠足陋习在大周泰和帝下令之后并未戛然而止，仍然持续了二三十年，一直到天平帝时开始才渐渐没落下去，最终还是朝廷下令凡士绅女子若有缠足者，其父兄均要连带受责罚，甚至剥夺科举为官的资格，这道谕令才算是真正从根本上解决了问题，当士绅们这一精英群体都摒弃了缠足陋习之后，民间自然就望风景从，再无人缠足。
把怀中丽人抱起来坐在自己腿上，看着对方娇羞不堪的模样，冯紫英心满意足。
这一场酣畅淋漓的恣意妄为算是彻底把司棋这小蹄子勾起来的火给灭了，他也没想到李纨这看似娴雅文静的女人一旦爆发起来也是如此持久，或许是多年寡居的压抑，今日总算得到释放，可谓皆大欢喜。
狂欢之后余韵未消，既然已经袒裼裸裎相对过了，那自然就不一样了，冯紫英先前的酒意也随着先前的欢爱消失了，剩下的就是理性回归，嗯，贤者时间了。
看着眼睛还有些红肿，眉目间却是春意荡漾的女人，冯紫英虽然意识到有些棘手，但是却不后悔，甚至还有些沾沾自喜。
拯救千红万艳的道路又前进了一步，虽然有些偶然的因素在其中，但不得不说今日的畅快欢愉超出了他的想象。
冯紫英发现自己还真有点儿向曹贼方向黑化的趋势，怎么就恋上了这一口？
宝钗黛玉不好么？晴雯金钏儿香菱这些不香么？怎么却觉得这等妇人才更有滋有味，难道是前世老男人隐藏的暗黑属性爆发出来了？
还沉浸在余韵中的李纨似乎忘记了先前自己所担心的一切，只顾着蜷缩在冯紫英怀中，如漂浮在天边云彩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小女人的依恋模样让冯紫英也有些踌躇，可千万别弄成和王熙凤一般不依不饶，那就摊上事儿了，只是那一时间热血上涌却又不管不顾，这事后再来后悔似乎有些晚了，也毫无意义。
“纨姐儿，……”
冯紫英一句话就让李纨一个哆嗦，脸上浮起惊诧莫名而又有些说不出复杂表情。
冯紫英可不喜欢有了夫妻之实之后还一口一个嫂子的叫着，那忒不是滋味。
李纨记不清有多少年没人喊过自己纨姐儿这个称呼了，应该是嫁到贾家之后便再没有人喊过了，便是原来丈夫也不过是娘子娘子的称谓，而丈夫去世之后，要么是珠大奶奶，要么是珠哥儿媳妇，或者就是珠大嫂子，连她都忽略了自己还有一个李纨的名字。
但现在纨姐儿这个称谓重新复苏了李纨内心那股子小女人的心思，让她神思恍惚。
冯紫英却没有想那么多，王熙凤之前他也是叫二嫂子，但是随后很自然就变成了凤姐儿，连平儿也都觉得很正常，李纨也是如此，无外乎是一个二嫂子，一个大嫂子，这俩妯娌倒凑成了一对。
“怎么，不喜欢我这样称呼你？”冯紫英觉察到了李纨身体的变化，手重新握住那对纤瘦天足，然后沿着小腿向上。
一惊之下的李纨赶紧制止住对方的肆虐，里衣还没有来得及穿上就被对方抱了起来，内里空空如也，真要再勾起天雷地火，她可吃不消了，而且方才不管不顾，现在她也渐渐清醒过来，之前的行径简直就是让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怎么就敢这么做了。
“不，只是很多年都没有人这么叫妾身了，还是在金陵未嫁时，家里人才这么叫妾身。”李纨摇摇头，脸上满是迷惘，似乎在回忆当年。
“那日后就由我来叫吧，嗯，我的专用称谓。”冯紫英笑了起来。
虽然和冯紫英有了这层关系，但是李纨仍然是娇羞不堪，这种专属称谓似乎就是一种主权宣示，以她的聪慧，岂能不明白这一点？
靠在冯紫英怀中慢慢缓过劲儿来，李纨挣扎着想要下地寻找自己的里衣，冯紫英制止了她，抱着她下蹲把脱落在石边的里衣和汗巾拾起，亲手替对方穿上，羞得李纨只能以袖遮面，冯紫英又替她把绢袜和绣鞋穿上，这才放她下地。
这脚一落地，李纨就是一个趔趄，冯紫英赶紧扶住：“怎么了，没事儿吧？”
李纨恨恨地白了这个男人一眼，居然问出这种话来，只是她现在也无暇计较这些，咬着嘴唇道：“我要下去了，素云和碧月怕都等得急了，没准儿就要上来找了。”
“你这连站都站不稳，怎么下去？一下去被人看见，不就露了馅儿？”冯紫英摇头，“还是休息一会儿吧，要不我扶你下去，嗯，前边儿就是蘅芜苑，在里边找个地方坐一坐。”
李纨一听蘅芜苑，像被蝎子蛰了一般，身子一抖，连连摇头：“不去那儿，我就在这里歇息一会儿，然后就下山回屋里。”
冯紫英也大略猜测到了李纨的忌讳，刚和自己欢好过，怎么能去宝钗的旧居，那太不是滋味了。
他也不多劝，索性重新把李纨抱在怀中，让其坐在自己腿上，“那就在这里坐一会儿吧，只是再坐一会儿太阳下去了，天气就凉了，……”
李纨忍不住白了对方一眼，“那你先前还不管不顾……”
话一出口，李纨脸又红了起来，艳若桃李，美目流盼，倒是把冯紫英看得心中一荡，险些又按捺不住，心中默念清心咒，才算稳住。
“好了，再说这个就不好了。”冯紫英搂住李纨，悠悠地道：“不是说了么，你我有缘，天意弄人，命该如此，不过之前我看你心情不是很好，长吁短叹，可是有什么事儿？”
“也没什么。”李纨把头靠在冯紫英肩头，信口道：“就是看宝玉成亲阖府上下这般折腾，可环哥儿、兰哥儿他们读书却无人问津，未免有些心里不舒服罢了。”
“呵呵，环哥儿亲事不也是被你婆婆给拒之门外，这事儿我都还没和政世叔说呢。”冯紫英想起什么似的，“至于读书，倒也不必计较这些，等到日后去书院读书，科举一举成名，就会觉得这些都不过是人生历程中的一些小磕绊罢了，不值一提。”
“我是女人，可比不得你们男人那么胸襟开阔，兰哥儿是嫡长孙，怎么就成了想要被扫地出门的外姓人一般，我就不明白了，老祖宗和老爷太太怎么就看得过眼？”李纨终于把内心的愤懑倾泻出来了，“好歹兰哥儿也姓贾，宝玉荒唐不羁，长辈不思管教，却还这般宠溺，兰哥儿如此努力他们却视而不见，厚此薄彼未免太甚！”
冯紫英不知道李纨这等积郁压抑了多久，也许是从未有机会发泄过，今日自己和她突破了这层关系，又是荣国府外人，才能让她这种机会倾吐。
在李纨的翘臀上拍了拍，冯紫英整理了一下思绪才道：“正因为宝玉不读书，可能府里才会更宠溺他一些，毕竟环哥儿和兰哥儿能读书，日后便能有造化，可宝玉呢？若是环哥儿和兰哥儿都考中举人进士了，还惦记着荣国府里这点儿破砖烂瓦，那宝玉怎么办？所以我和环哥儿也说了，荣国府这点儿家底儿这样下去支撑不了几年了，没准儿日后还要求着你回来帮衬你还不乐意呢，兰哥儿也一样，……”
这番话让李纨心气稍微舒畅一些，但是仍然还是有些不忿，“凭什么就都该是宝玉的？要论恐怕也轮不到宝玉，还有贾琏呢，现在老祖宗在还能压得住大老爷，老祖宗不在了，我看谁还能压得住？”
这话没错，不过冯紫英不认为荣国府还能拖得到那个时候，看贾母身体还挺康健，再活上三五年根本不是问题，可若是贾宝玉和牛家结亲达不到预期的效果，荣国府还能坚持多久？数百上千号人吃马嚼，每天花销都得要支应，便没有贾赦贾琏这一层，也一样难以维系。
“好了，纨姐儿，这种事情你也不好多插言，我们能做的就是让兰哥儿好好读书，争取早日高中，……”冯紫英话音未落，李纨已经接上话：“那兰哥儿翻年就十三了，能不能让兰哥儿早一些去青檀书院里读书，听环哥儿说禄王爷在书院读书，和同学们都处得十分和睦，……”
这心思，原来是打着这上边儿来了，和王爷，甚至是日后的皇帝当同学，看来谁都难以拒绝这个诱惑啊。
看着李纨满脸期盼的神色，自己一双手还在人家肚兜下把玩，冯紫英觉得自己真的无法说出拒绝的话语来，只能硬着头皮道：“翻了年我去一趟书院里，看看情况，嗯，力争让兰哥儿早些进书院吧。”

第二十三节 暴风雨前的宁静和安逸（4）
觉察到冯紫英在自己提出让兰哥儿提早进青檀书院，原本在自己胸前肆虐游移的双手都是一紧，显然有些迟疑，李纨也知道自己这个要求有些为难，一座书院，要破坏十四岁方能入学的规矩显然是不容易的，但最终冯紫英还是允了，李纨心中也是一安。
冯紫英的信誉还是很值得信赖的，答应了的事情基本上没有食言过，这一点李纨心里很踏实。
当初李纨就隐约听说过迎春原来在知晓要嫁孙家时终日以泪洗面，后得了冯紫英的承诺，便眉开眼笑放心无忧，她还有些不信。
毕竟贾赦借了孙家那么多银子是大家都知晓的，要解决这桩婚姻，冯家那边就得要先处理这借银子的事情，可要让贾赦拿出银子来，那真是千难万难，但后来不知道个中如何运作，总而言之孙家和二丫头的婚事黄了，而冯紫英却和贾赦把婚事谈成了。
单这一点，李纨就觉得冯紫英是个可以依赖之人，否则以迎春的性子去了孙家真的要熬不住几年就得命归黄泉。
“是不是妾身这个要求有些让你为难了？”李纨本来就不是如王熙凤那种性子强横之人，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也有些过意不去，话语都柔怯了许多。
“唔，有些难处，但也不是不能想办法解决，看吧，总归能找到门道。”冯紫英见这俏寡妇满脸歉然的模样，心中也是一软，刚从肚兜下松开的手在对方俏靥下一抬，“这等事情我既然允了，那就是我的事情，你就莫要担心了，何况本来兰哥儿本来也是我学生，我自然也是要尽一分心的。”
李纨心中一暖，贝齿咬着红唇点了点头，“日后还要你多费心了，妾身就这一个寄托，……”
冯紫英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抹坏笑，微微一挺身子，“那可不一样，你三十未到，没准儿还能有更多的牵挂，……”
李纨大羞，恨恨地掐了一把冯紫英腰际软肉，“若真是那样，你是想要妾身去死？”
“疼，疼，疼，……”冯紫英咧嘴吸了一口凉气，至于么？
王熙凤已经先行一步了，等几个月一个胖娃娃便能落地了，你李纨和王熙凤又有多大区别，无外乎就是寻个由头离开贾家罢了。
当然，这的确要麻烦许多，有贾兰这个牵挂，的确比王熙凤的巧姐儿要复杂许多，毕竟贾兰是荣国府嫡长孙，那是李纨不可能舍弃的。
“我是说，我也可以成为你的牵挂不是么？”冯紫英也在李纨丰臀上拍了一掌还击，“总归在这荣国府里，若是有什么，我还能丢下你们母子不成？”
李纨先是心里一阵舒服，但随即品出点儿什么来，疑惑地问道：“听你这语气，咱们府里还要遇上什么事儿不成？？”
“我只是这么一说，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冯紫英淡淡地道：“都觉得宝玉给长公主当了女婿是攀了高枝儿，日后有造化，但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哪有光想好事儿，没有风险呢？”
“铿哥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李纨心中一惊。
“没什么意思，你们府里人都觉得这是一桩好婚姻，我也不好说什么，但把一个家族的命运寄托在某一人在皇上那里得宠与否上，那未免太冒险了，哪怕她是长公主。”冯紫英摇摇头，他不想说太深，真要说到牛家，那就还有王家，那是贾家已经无法摆脱的桎梏了。
不过这话倒是让李纨稍微放下一些心，她还以为冯紫英有其他消息，至于这个，长公主那里真是不行，也无外乎就是宝玉日后路子没那么顺罢了，对于整个荣国府却是没有太大影响的。
眼见得太阳慢慢下去了，一阵凉风袭来，李纨打了一个寒噤，冯紫英赶紧扶了扶李纨，李纨也有些恋恋不舍地起身，“妾身要先下去了，这么久了，只怕素云和碧月要找上来了。”
冯紫英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但自己和李纨这段私情如何延续，还真是个问题。
李纨不比王熙凤是和离了的，本来就要搬离荣国府，李纨是守节寡妇，还有贾兰这个牵挂，不可能离开贾家，自己和她这种关系，不敢说只有一夕欢好，但日后要再续前缘，就得要琢磨一二，寻个稳妥路子了。
包括李纨身边的素云碧月两个贴身丫鬟都需要考虑如何做好封口准备，盖因要保持这段私情，一次两次可以，长久下去肯定是没法瞒过两个贴身丫鬟的。
扶着李纨走了几步，李纨只觉得自己双腿无力，身上酸软，心里不由得暗自啐了一口牲口，脸色红红地，蹒跚着下了石山，却不要冯紫英再送，要真被人看着二人在一起，自己走路有这般形态，只怕又要浮想联翩了。
冯紫英也远远看着李纨离开，虽然临别时什么话都没说，但是二人见心意相通，终归还要寻个路子来妥善处置才行，好在今日李纨日子还算稳妥，估计不会出大问题。
李纨一路沿着蓼汀花溆而过，没敢走蔷薇院和红香圃那边，就怕遇上自己两个堂妹，走了荼蘼架后边，也就是稻香村背后那条沿溪小径，绕到稻香村门前。
正准备进门，却见邢岫烟从曲折板桥那边过来，她忙着想要避开进门，却没想到邢岫烟老远就在招呼着，“大嫂子！”
有心想要装着没听见，但又怕邢岫烟赶着进门来，只能勉强停住脚步，故作镇静地道：“岫烟啊，才从藕香榭那边过来？”
“对，去了云妹妹那边，她心情不太好，我去安慰一下。”岫烟脸色也有些勉强，叹了一口气，“今儿个是宝二爷的好日子，我也劝她莫要扫了大家的兴头，让老太君和老爷太太他们不悦。”
据说是前日里孙家已经给史家下了聘礼，而云丫头的三叔史鼎已经收下了孙家聘礼，这就意味着这桩婚事基本上敲定了，就等商议具体出嫁日期了。
史湘云自然是不愿意的，但奈何这种事情哪里轮得到她做主，便是贾母也只能在一旁叹息，毕竟能做主的还是她两个叔父。
这本来就是牛继宗牵线，史鼐一力促成，史鼎当然也乐见其成，孙家也愿意和史家结亲，谁能阻挡得了？
“那如何是好？”李纨也不由得担心，“云丫头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我去时，眼睛都是红肿着，林姑娘和三姑娘还有四妹妹都在那里陪着。”岫烟眼圈也有些发红，“也不知道她那两个叔父是怎么想的，怎么就愿意把自己嫡亲侄女推进火坑？”
岫烟平素不是这样多言多语的性子，大概是被史湘云的遭遇给刺激到了，加之今日却又是宝玉的大喜日子，难免就有点儿心情激荡了。
李纨却是心慌意乱，先前这没羞没躁的恩爱贪欢，也没来得及打理，随意擦拭了几下就穿着衣衫下来了。
她本来就是一个爱洁净的性子，现在身上更是腻得慌，忙着想要回去洗个澡，这却被邢岫烟给拦着说话，要想不理的话，却又显得有些淡漠无情了，只能陪着说这话，却没想岫烟也变得这般多话了。
“哎，你我在这里说一阵又有什么用处？”李纨叹了一口气，“大家伙儿在一起，能不能商量出一个什么对策来才是正经。”
“是啊，林姑娘和三姑娘她们都在那边，我也就寻摸着来找大嫂子，一人计穷，二人计长，大家在一起商计一番。”邢岫烟觉得李纨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也有些奇怪，平素里李纨虽然是个素淡性子，但是这种事情上却还是很积极的，怎么今日却不太一样，“若是二嫂子还在就好了，她心思要活泛许多，……”
一边说，邢岫烟却不经意见到李纨手上搭着的哪一件天青色的斗篷，怎么皱得如被什么揉弄过似的，而且还有些斑斑点点的痕迹，脏乎乎的，这可太奇怪了，李纨素来爱干净，怎么今日却邋里邋遢了？
再看着刚才李纨从后边儿绕过来时走路姿势也有些古里古怪的，邢岫烟又是个没经历过那等事情的，还以为李纨是不是摔了一跤，身上也弄脏了，这么一想，邢岫烟赶紧道：“大嫂子，我看你刚才走路也有些不得劲儿，是不是腿脚不方便？您这是怎么了？”
这能方便么？被那冤家拿着举了那么久，想到这里都觉得羞惭不堪。
有些神思恍惚的李纨一惊，脸顿时如火烧一般，声音都有些发颤了，“没事儿，就是方才在山上走了一圈儿扭了一下脚，……”
“啊，那大嫂子我扶您赶紧回去歇着，可千万别伤着筋骨。”邢岫烟也是吃了一惊，赶紧上前就去扶着李纨胳膊，李纨心慌意乱间也没在意，趁势就往屋里走。
一直忙乎着把李纨扶进屋里，招呼着素云碧月两个丫头来迎接着，邢岫烟方才告辞，出了门才发现这手上有些黏黏糊糊不知道是什么，放在鼻尖一闻，却有些古里古怪的气息，一时间也辨识不出，但下意识的有些恶心，赶紧回屋里洗了手。
邢岫烟本来就是一个心细之人，在洗手时，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自己不过是扶了扶大嫂子的胳膊，她胳膊上就是那斗篷，就算是摔跤了也不过是些泥土青苔罢了，怎么却又这等恶心的东西？
还有大嫂子那走路姿势也不像是扭了脚，倒像是扭了腰一般，还有那慌乱的模样也给邢岫烟很深印象。
就算是扭了脚，也不至于这般惊慌失措，连说话声音都有些变了，那眉目间也有些羞惭的意思，这却是怎么一回事？
邢岫烟在这荣国府里也呆了这么久了，多多少少也知晓一些，李纨守寡这么多年，肯定很难，但这园子里素来不许男子进入，所以邢岫烟也从来没往那个方向想。
但今日这情形却太是古怪，联想到前段时间还有人拾到绣春囊也闹得沸沸扬扬，邢岫烟顿时意识到有些什么，赶紧又去水池边儿上好生用胰子洗了洗手，只是这大嫂子真的那般了？
那男人是谁？

第二十四节 暴风雨前的宁静和安逸（5）
李纨也意识到自己慌乱间有些露马脚了。
邢岫烟最后离开时候频频回头的疑惑情形被她在屋里透过窗棂格子看见了，甚至还抬起手来观察了一下，这让她心里咯噔一声响。
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那斗篷上因为欢好时被冯紫英垫在了那大石上，大开大合间二人都只顾着贪欢去了，免不了就会有些痕迹留在了上边。
自己搭在胳膊上本来想着拿下来就赶紧丢在水盆里，安排下人去洗了，谁曾想在门口一下子碰着了岫烟被对方还搀扶自己进屋子，多半就是那个时候沾上了那些东西。
此时李纨惟愿邢岫烟还是个未经人道的黄花闺女可能不知晓那些东西是什么，隔上几日便忘了最好，但她也知道邢岫烟是个精细人，多半是会起疑心的。
不过李纨也早就打定主意，又不是被人在床上拿住个正着，这等事情她是万万不能承认的，但这边也要和紫英打个招呼，让他小心防着邢岫烟，莫要无意间露出行迹了，被邢岫烟识破了。
李纨正心神不宁，素云和碧月也都进来了，奶奶的身子古怪模样也让她们颇为疑惑，说是伤了脚，但是却看不出究竟伤在哪里，奶奶也不愿多说，只是吩咐赶紧烧水要洗澡。
还有奶奶的模样也是有些异样，唇红齿白双眸放光，气色极好，差点儿就让俩丫头以为奶奶是不是在山上受风着了凉，发烧把脸给烧红了。
但就算是受凉发烧也来不到这么快吧，看奶奶精神状态极好，又不像是病了一般，委实让人好奇。
“奶奶，水已经烧上了，您什么时候洗澡？”素云进来下意识地就要替李纨更衣，李纨却迟疑了一下。
方才在山石上恣意偷欢，只怕这身上多多少少会留下一些痕迹，尤其是自己胸乳大腿间，平素素云碧月替自己洗澡，自然不用避讳，但今日却有些不方便了。
但若是这会子要自己独自洗澡，肯定会引来两个丫头的怀疑，本来这会子就不是洗澡的时候，突然要洗澡，还要独自洗，这就太让人生疑了。
而且李纨也知道自己若是和冯紫英日后再有往来，肯定是避不开素云碧月的，终究会有一日会被她们察悉，这等时候如此防着避着，倒有些伤这两丫头对自己一片忠心了。
一时间李纨也有些犹豫不决，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想了一想，李纨也是一咬牙，素云嘴巴要比碧月紧一些，就让素云替自己洗澡，若是素云觉察出了一些什么来，自己也只能含含糊糊地先把她给糊弄着莫要声张就是，下来再慢慢和她说道。
不提素云给李纨洗澡擦拭时看着李纨身上战况大呼小叫惊骇莫名，却说冯紫英见李纨走了，他却没有跟着李纨路径走，而是径直向东。
从蘅芜苑边上插过去到凸碧山庄下边，绕着省亲别墅一圈，从凹晶溪馆那边绕过来，再从沁芳亭那里过溪，到潇湘馆去。
迎娶迎春的事儿府里已经安排好了，这等时候自然就没有必要再见面了，倒是林黛玉那里还要去说一说。
这丫头心眼儿小，不安抚好，冯紫英心里也不踏实。
虽然早就和黛玉说好了，但越是这样，就越要好生抚慰，这丫头没准儿什么时候就觉得不满了。
到了潇湘馆，只有雪雁这小丫头在，黛玉和紫鹃都不在，一问，说是去了藕香榭那边，去看望史湘云去了。
冯紫英这才意识到，史湘云也已经面临着人生最大的困境了。
孙绍祖真的向史家提亲了。
冯紫英发现自己越来越不能小瞧这个孙绍祖了。
《红楼梦》书中对这个孙绍祖语焉不详，只有寥寥几句提及，最深刻的也就是莫过于对迎春那首诗带出来的一句“中山狼”。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这边是迎春前世中的多舛命运，但这一世中显然已经被改变，三天后迎春就要入冯家，乖乖等着自己临幸，没想到这厄运却又降落在史湘云头上。
对这一点，冯紫英内心也还有些内疚。
当初他一直觉得可以以拖待变，所以也宽慰了史湘云，便是黛玉和探春来问，他也是言之凿凿认为不必太担心，谁曾想，这孙绍祖动作如此之快，居然已经推进到提亲下聘阶段了。
孙绍祖不是善类，而且现在和牛继宗走得这么近乎，借着牛继宗的大力举荐，加之这厮也的确会上下打点，居然当上了大同镇副总兵，再加上史鼐也去了大同镇，这里边味道太浓了。
冯紫英不认为牛继宗和孙绍祖他们会一直安分下去，铁网山秋狝之后，肯定会逐渐见出分晓来，甚至铁网山秋狝中就会有一些风向出来，但这却对史湘云的亲事于事无补了。
这等提亲下聘一旦敲定，基本上就不会变化，像薛宝琴那种订亲退婚的情况极为少见，所以才会对薛家和薛宝琴造成那么大的伤害，而且梅薛两家订亲是幼时订亲，日后有变故而退亲的情形也还是有，相比之下伤害性还没那么强。
但向孙家和史家这种上门提亲下聘，几乎就是相当于马上要成亲了，如果再有退亲这种事情，那几乎就是把女方往死里逼了，而这两家也几乎就是彻底撕破脸，不死不休的结局了。
对于联姻这种门当户对的情况下，基本上没有人会这么做，要么你之前就应当考虑清楚，不合适的两家就不宜联姻，一旦确定，那就应当履约。
所以到这个时候，冯紫英也觉得有些束手无策。
就算是日后孙绍祖和史湘云的婚事不成，那史湘云的结局恐怕比薛宝琴还糟糕。
薛家是皇商家族，早就没落了，京师城里根本就没有多少人知晓，而史家是正经八百的一门双侯，武勋中的翘楚级别家族，遭此羞辱，影响力会更大，史湘云要想再重新找人家，只怕更无人会接这个盘了。
见冯紫英站在门前沉吟，既没有离开，也没有说要让自己去通知自家小姐，雪雁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怯怯地招呼冯紫英：“大爷，要不您进来坐一会子，奴婢替您沏一杯茶喝，兴许姑娘一会儿就回来了。”
雪雁是黛玉从苏州带回来的，年龄幼小，比起紫鹃要小四五岁，自小就跟着黛玉，理论上应该是比紫鹃更亲近才对。
不过紫鹃自打跟着黛玉之后，一门心思扑在了黛玉身上，而且为人处世更周到老成，很快就赢得了黛玉的喜欢和信任。
而雪雁来荣国府里时才八九岁，什么事儿都不懂，现在也不过十三四岁，看那双环髻扎着，巴掌大的脸颊宛如玉瓷般，忽闪明澈的双瞳透着几分天真烂漫，活生生一个观世音旁边龙女模样。
见对方有些惧怕自己，冯紫英也笑了起来，“也好，我也口渴了，喝一杯茶就走，不过林妹妹去云妹妹那边，只怕一时半刻回来不了。”
听得冯紫英语气亲善，雪雁心里畏怯感稍释，展颜一笑，“嗯，姑娘是和三姑娘一块儿去的，临走前眼圈都红了，谁曾想史姑娘会遇上这种事情，她家里当长辈的也忒狠了，……”
“哦？你们都知道了？”冯紫英没想到史湘云要嫁孙家的事情连雪雁这等小丫头都知道了，颇感吃惊。
“嗯，姑娘这些事情都不避讳奴婢们的，和紫娟姐姐说时，奴婢就在跟前。”
雪雁颇有些自豪，姑娘待人极好，从没把自己当外人，自己自然也要忠心以报。
“史姑娘的两个长辈就从来没替史姑娘想过，看看史姑娘每次从家里边过来，连衣衫都是旧的，还是老祖宗这边吩咐府里替她作了几身新衣裳，……，现在又要把史姑娘许给二姑娘好不容易退掉的孙家，这不是自顾自己却坑了史姑娘么？”
冯紫英一怔，这话怎么好像在影射自己啊？
自己把迎春与孙家婚事破坏了，给了迎春一个归宿，这却把史湘云给害了，可别大家都觉得这是自己的责任，该自己来解决，那可就真的有些冤枉了。
只是和雪雁这拎不清的小丫头说这个也说不明白，冯紫英只能笑着摇头，也幸亏雪雁忙着去沏茶，没深说下去。
潇湘馆的花厅透露出几分主人的格调，靠墙的多宝格是用斑竹制作而成的，也体现了潇湘妃子的喜好，两个珐琅器和一个西洋小座钟搁在上边儿，那是去年自己送给黛玉的。
后边案几上摆设金兽小香炉，青烟缭绕。
后边挂着的画仍然是以竹子为内容，冯紫英看了一眼，应该是前明夏昶的作品，夏昶是苏州昆山人，画竹大家，其作品价格不菲，和黛玉也是老乡，林家有这种收藏品，也很正常。
东边儿是黛玉的书房，墙上一扇月洞窗，糊了碧绿窗纱，光从外边进来，多了几分凉意，夏日是极好的，但这都是深秋季节了，却不合时了，冯紫英皱皱眉，黛玉这丫头本来身子就凉弱，倒是要让这丫头把这窗纱换了。

第二十五节 暴风雨前的宁静和安逸（6）
说实话，冯紫英虽然来过黛玉潇湘馆有好几次了，来都是黛玉迎候着说话，还真没认真打量过潇湘馆里的布置。
这正堂里也是三件套式，东边是书房，西边是卧房，中间是待客正厅。
寻常男子自然是不能进来的，除了自己，嗯，如果是《红楼梦》书中可能也就只有贾宝玉了。
这书房安置得太过清冷，也许是黛玉喜欢这个格调，但冯紫英却不喜欢，他更希望黛玉的书房里多一些暖色调。
月洞窗下摆着一张书案，笔、墨、纸、砚、笔洗、水丞一应俱全，其他也就罢了，一具小罗汉雕制的竹雕水丞很是考究，看那样子黛玉是经常用着，那罗汉肚上已经有些油光了。
书房的北侧是书架，堆满了书，冯紫英看着就头疼，黛玉喜读书他自然知道，但太过喜好却难免荒废了身体锻炼，这却是冯紫英最担心的。
南侧拜访着一具琴，琴凳半新旧，但冯紫英知道黛玉并不太喜欢抚琴，估计也就是一个装饰品居多，实用性不大，上边墙壁居然挂着一个彩色蝴蝶风筝，这倒是让冯紫英很高兴，起码这丫头还知道多散散心玩一玩了，免得成日里呆在家里。
雪雁把茶沏了进来，冯紫英接过放下，这才随口问道：“你家姑娘这几日可曾踢毽投壶？”
雪雁也是知晓这里边原委的，含笑道：“大爷有吩咐，姑娘自然是要遵从的，每日上下午都要踢毽，投壶则是早上，有紫娟姐姐监督着，姑娘是不愿意也只有应承。”
“我这是为你家小姐好，养成习惯，日后就会慢慢适应了。”
冯紫英也知道自己这个要求没少让黛玉埋怨，但是他坚持己见。
以黛玉的身子骨，若是不坚持锻炼，别说以后替自己生孩子，就算是一个头疼脑热受凉转化为肺炎这类的可能性都很大。
这年头可没那么好的医疗条件，真要得了肺炎这类病，就算是自己也一样无能为力，他可不愿意见到这种情形的发生。
“姑娘也知道，所以虽然有时候埋怨两句，但是都还是坚持下来了，而且这冬春季节，姑娘也少有生病，就是手脚都没那么凉了。”雪雁也知道冯紫英喜欢听什么，说的话也都是让冯紫英高兴的。
“嗯，那就好。”冯紫英心情大好，看了一眼雪雁，这丫头倒也乖觉，就这么规规矩矩站在一旁，转过头看了一眼西边儿，那就是黛玉的卧房了，起身举步走到门边，却没有进去，姑娘家的寝室在黛玉不在的时候他肯定不会进去，不过还是略显幽暗，这让他琢磨着还是得改一改，别弄得这样寒气沉沉的。
靠南隔出一个暖阁，内设炕褥，两边槅扇笔立，一副观音大士图挨着槅扇外边的墙上，冯紫英一眼就看见了暖阁的炕桌上除了放着桌灯、茶具，最显眼的就是自己替黛玉画的那张“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就这么独独地放在中间。
这丫头，冯紫英心中一热，忍不住朝前走一步。
雪雁惊了一跳，虽说冯大爷和姑娘早就定了亲，但是毕竟还没过门，而且姑娘又不在，大爷要进去，自己拦还是不拦？
好在冯紫英并没有走进去，只是目光在闺阁中游移了一圈，便收了回来。
帷幕低垂的架子床不大，床上铺设着毡毯和锦褥，素花被面子是暗红色的杭绸，如果色泽在鲜亮一些，冯紫英就更满意了。
这丫头总喜欢这种茕茕孑立的风格，难怪《红楼梦》书中那样郁郁寡欢，看来今世虽然因为自己改变了许多，但骨子里有些东西依然保持着。
正思忖间，却听得“喵”一声猫叫，一只猫从那暖阁里窜出来，看着冯紫英虎视眈眈，又看到了雪雁，方才悻悻离去，不是那临清狮猫，却是谁？
几次来潇湘馆，冯紫英都没见着这个当年自己在临清替黛玉买的狮猫，今日黛玉不在，却见到了。
冯紫英下意识笑着摇头，回到座位上喝了一口茶，便起身离开了。
冯紫英没打算去藕香榭，主要是自己去了也一样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都这种情形下了，自己若是说再等一等看一看，只怕不但史湘云，就是黛玉和探春都会觉得自己有些虚伪了。
但情况就是如此，自己不是无所不能的，想要干预人家婚姻也做不到，好不容易拯救了迎春，史湘云这边，起码现在自己是无能为力的，只能看孙绍祖自己会不会去作死，但现在看起来，他正走在作死的路上。
所以只能等。
至于说真的孙绍祖作死，孙史两家的婚姻作废会对史湘云未来有什么影响，冯紫英就难以断言了，或许……
当然，可以想想，然后洗洗睡吧。
从潇湘馆里出来，冯紫英干脆就沿着翠烟桥往回走，先前过来的时候走得快，倒也没太在意，这时候优哉游哉地漫步，倒也能好好领略这大观园里的一派风光了。
只是这会子太阳已经慢慢落了下去，余晖照在身上已经没有多少热力，看到掩映在山石后的栊翠庵露出一角屋檐，冯紫英才愣了一愣。
好像这里还住着一个自己未来的媵妾妙玉啊，这么久了，自己和她虽然也碰过几次面，但这丫头似乎还是保持着那种不冷不热的疏淡姿态。
自己手上事情太多，而且现在也不像以前那么心急火燎的，身边这么多可人的女人，就没那么太热切的心思要做个什么了。
所以就丢开了这桩事儿，由着她去，只是到了明年，这事儿就该有个结果了，这丫头究竟怎么想的，冯紫英也不清楚。
正琢磨着，却看见长发轻束，白巾飘飘的妙玉从栊翠庵通往溪畔甬道的石径里走了出来，手里握着的拂尘斜挂在胳膊上，晃晃悠悠。
“妙玉。”这单单独独两人遇见，还是第一遭，以往要么有其他人在场，最起码也有邢岫烟，今日却是妙玉一个人，冯紫英倒不至于怕了，只是觉得有点儿尴尬。
不打招呼也不好，最起码她在名义上还是自己未来的媵，嗯，也许对方并无此意，但是林如海的临终嘱托，起码冯紫英要遵从，至于说妙玉最后若是不愿意，冯紫英当然不会勉强。
“妙玉见过冯大哥。”妙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合十行了一礼。
冯紫英摇摇头，这丫头还在和自己计较这个，他淡淡地道：“看你这样子是真的打算斩去三千烦恼丝，要出家了？”
妙玉一惊，“冯大哥何出此言？”
“连和我行礼都要合十了，这不是要心归佛祖身入佛门了？这园子里姐妹们，不也要隔绝门外？”
冯紫英也丢开了那么多羁绊，既然真不想嫁入冯家，自己又何必要强求，说话都还要掂量一二，还不如就这样抱着平常心去看待。
妙玉有些惊疑不定，以往冯紫英和自己见面，虽然也没太多言语，但都保持着礼节上的尊重，今日怎么却如同变了一个人一般，说话恁地直截了当不客气了？
“冯大哥言重了，妙玉不过是厌倦红尘纷繁，心慕佛道悠然，却非要断绝人伦，……”被冯紫英大马金刀的话语弄得有点儿措手不及，妙玉话语里也有些慌乱，“其他妙玉还没有想过。”
“哦？”冯紫英点点头：“心慕佛道悠然？可如果没有缤纷尘世的精彩，又如何对比出佛道悠然？佛曰入世即出世，出世既入世，妙玉，你这修佛人的本心还不如我这个在红尘中打滚的人来得纯粹，来得透彻，来得洒脱啊。”
被冯紫英这随口几句装逼言语弄得有些心神恍惚，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本来妙玉就一直纠结于处身于这荣国府的栊翠庵中，衣食不愁，每日里优哉游哉，上似乎不像是一个真正修佛问道的生活。
可她又是一个对身外物格外讲究的性子，也曾出去游历过一段时间，只不过外边儿生活可远不像想象中的那样，风餐露宿，托钵化缘，冷脸白眼，可谓酸甜苦麻辣，却非五味俱全，而是甜味半点皆无，只有酸苦麻辣，这还只是在顺天府，甚至就是京师城周围走了一圈。
所以在回到栊翠庵之后，她便再也没有提过要出家之事，而更愿意以居士身份慕道仰佛。
只是这种心思只能存于心中，却无法对人言，便是对最要好的闺蜜邢岫烟，妙玉也从未提及，倒是邢岫烟还觉得这个姐姐似乎是仰佛修道有成，性子也越来越豁达坦荡，在没有以往那么偏激执拗了。
见妙玉不做声，冯紫英也不知道对方内心变化，斜睨了对方一眼，不咸不淡地道：“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妙玉微微一怔，“是要去岫烟妹妹那里，听说史大姑娘心情不好，岫烟妹妹说一起去看一看。”
“既然仰佛慕道，便不该掺和那等红尘俗事才对啊。”冯紫英随口刺了一句，“我还说去看看你栊翠庵如何，……”
妙玉脸色微变，似乎是犹豫了一下，“那妙玉就晚一些过去，……”
冯紫英也是一愣，不知道她这话什么意思，这是邀请自己去她栊翠庵一坐？自己没有理解错吧？

第二十六节 暴风雨前的宁静和安逸（7）
妙玉默不作声的往回走，冯紫英一时间也有些吃不准这位脾气古怪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意思，不过看这样子，是真的要请自己去栊翠庵小坐。
这却真的有些出乎意料了。
《红楼梦》书中的确有妙玉邀请客人去栊翠庵小坐奉茶的情节，但冯紫英很清楚自己绝对不应该是妙玉愿意的奉茶对象。
应该是像宝玉这种对“经济仕途”深恶痛绝，对“禄蠡”不屑一顾的“志向高洁”之士才该是妙玉欢迎的对象。
自己这种成日里忙于公务，而且娶妻纳妾源源不断的庸俗男人，自当被其鄙弃拒之门外才对。
怎么今日却一反常态，变得如此洒脱豁达起来了，难得走真的是自己那番话起了作用？
冯紫英可没有那么自信，觉得自己能凭自身魅力或者高谈阔论就能征服这个女人的心。
从以往的情况来看，这女人或许真的是不食人间烟火，也可能是过于天真烂漫，长期被其母、其师傅保护，哪怕是在佛门中，现在又来了荣国府，更是如此，对人间艰辛疾苦毫不知晓，反而有些何不食肉糜的感觉。
这样的女子，喜欢的恐怕真的就是那些出尘脱俗的孤傲清高之士，只是这种人多半已经饿死，便是有也和妙玉属于同类，但冯紫英以为贾宝玉无论如何都应该算不上才是。
跟在妙玉身后，冯紫英沿着石径一路走到栊翠庵门口，一边四处打量。
冯紫英还是第一次正式来栊翠庵。
这栊翠庵偏居东南一隅，远远望去，沉香氤氲，钟磬长鸣，山门低矮朴素，只是这粉墙白壁，桶瓦黑脊，加上林木掩映，倒还真有点儿世外桃源的气象。
妙玉不是一个人住在这里的，除了两个服侍她的老嬷嬷外，另外还有一个小丫头，冯紫英之所以始终不太相信妙玉要真正出家修佛，就是觉得有哪一个出家人能像她这般不但锦衣玉食，而且还要下人服侍，这未免太奢靡了。
看看她这一身素服法袍，表面上是灰白色调为主的僧尼服饰，但实际上懂行的人便能明白，这都是上好绵绸，从内里隐约露出来的乳白绫绸内衣也看得出来，那根本不是一般僧尼能用得起的，都是上好湖丝织出来的苏州产绫绸，甚至连手工都是京师城里名家作坊所制。
单单这一身衣衫，冯紫英估计就不下十五两银子，哪个寺庙尼庵里的僧尼穿得起？
真要有外边尼姑敢这么穿，只怕就要引来僧纲司的查究，看看是不是挂羊头卖狗肉，名为尼庵，实为风月场所了。
栊翠庵也是一个两进院子，山门进去，就是一个外院，外院里种满了梅花，南角一个水井小亭。
进了内院，才是真正的栊翠庵，两边厢房都是禅房，精修居住和讲经诵佛所用，形制虽然小巧，但是却别有一番禅意韵味。
正房端方肃穆，供礼佛斋戒，外边儿一个小型的香炉，烟雾缭绕。
见着妙玉突然回转，庵里的两个老婆子和一个小丫鬟都是惊讶无比，但看到后边跟进来的冯紫英，却都转惊为喜。
估计这荣国府里也没人不认识冯紫英了，而跟着妙玉这几人只怕不但认识冯紫英，而且也知道冯紫英和妙玉之间的渊源。
“冯大哥请坐。”妙玉把冯紫英让进东禅堂坐下，这才转身出去烧水沏茶。
很快妙玉便捧出一个海棠花形式的漆雕填金的茶盘来，上边一盏成窑五彩小盖钟，捧与冯紫英。
冯紫英接过，点了点头，放在旁边的桌几上，这才道：“你也坐。”
妙玉默然无言，却也坐下。
眼见着这样相对无言，冯紫英也觉得无趣，这真的就是进来奉一杯茶，然后喝完走路？
这未免太尴尬了。
总得要寻个话题来，若是别人，冯紫英自然能随口而出，但这妙玉，冯紫英还真的有点儿老鼠拉龟——无从下手的感觉。
沉吟良久，冯紫英这才找到话题：“妙玉，你母亲还在苏州么？和你可还有书信往来，身体可好？”
妙玉点点头：“还有书信往来，前些日子还来信，谢冯大哥关心，都还好。”
“你们这相隔千里，母女难得相见，有无意愿也把你母亲请到京城来？”冯紫英硬着头皮道：“便是不来栊翠庵，京师城中尼庵甚多，任意选一处，也好安顿，你母女二人也能经常见面，叙叙母女之情。”
妙玉心中一动，她不是没想过这一点，师傅说自己缘法在京中，不能回南边儿，可母亲却可以来京师城，只是母亲性子也是个古怪的，未必愿意，所以她也从来没在信中提及过。
但今日冯紫英提起，不管是出于何种考虑，自己倒是可以在下一回信中提一提，成不成再说。
现在冯大哥是顺天府丞，京中寺庵遍地，其中不乏有名之地，条件亦是不差，若是母亲愿意，倒可以接来，在京中哪怕小住一年半载也好。
见妙玉没有拒绝，眉目间颇有意动之色，冯紫英知道自己这个建议还是打动了对方。
这越发说明这妙玉根本就没有出家之心，出家人不说斩情断性，但这么留恋亲情，肯定不太合适，而且再结合她的喜好做派，那就更不像了。
一个话题就这样三五句话就结束，冯紫英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话题来，索性几口喝完茶盅中的茶就好走人，正欲起身，便听得山门外有女人声音，仔细一听，却是那邢岫烟。
邢岫烟也是因为妙玉一直没来自己这里，觉得奇怪，所以才找了过来，未曾想进门迎头就看见冯紫英坐在东禅房里，而妙玉姐姐居然作陪，再一看奉茶的居然是姐姐平素从未一用的成窑五彩小盖钟，心里就更觉惊奇。
这成窑五彩小盖钟是妙玉母亲在妙玉北上时专门留给妙玉的，据说是当年妙玉祖父家中藏物，后来妙玉祖父被抄家后，妙玉的父亲，也就是林黛玉的父亲林如海，想办法去从官府里赎回来的，也算是给妙玉母亲的一份纪念。
平时妙玉藏若拱璧，便是她自己也不用，就是留作一份念想，今日居然拿出来给冯大哥用了，这可简直是稀奇了。
再看见妙玉见到自己进来脸颊微红有些慌乱的神色，聪慧的岫烟立时就悟出来一二。
她也知道自己这位姐姐面浅脸薄，若是被她觉察自己发现其中奥秘，只怕更是要羞恼，所以她也装出一副一无所觉的模样，进门便含笑和冯紫英打招呼。
寒暄几句之后，冯紫英也正好准备离开，岫烟却不肯放过冯紫英：“冯大哥，云妹妹的事情只怕你也听说了，你之前也曾说过不妨坐观其变，但是现在孙家已经向史家提亲，而云妹妹的叔父已经同意并收下聘礼，这却如何是好？”
终究还是没有跑掉这个麻烦，冯紫英也觉得头疼，挠着头斟酌着言辞：“岫烟妹妹，这事儿愚兄有责任，当初以为孙绍祖才出任大同镇副总兵，公务繁忙，只怕未必有精力来考虑婚事，谁曾想这牛公如此热心，替孙史两家牵线搭桥，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了。”
“冯大哥，我们没有责怪您的意思，只是您见多识广，经历这种事情也多，肯定有办法来解决，总不能眼睁睁见到云妹妹落入火坑吧？”岫烟怕冯紫英误会，赶紧解释道。
“我经历这种事情也多？”冯紫英脸色有些古怪，“岫烟，你这话让宝琴听见，恐怕就要不高兴了，可千万别在她面前说这种话。”
邢岫烟也是脸一红，忙不迭地道：“冯大哥，小妹失言了，不管怎么说，您总得帮一帮云妹妹，我们这一群人里边，宝二爷是没法指望的，二嫂子又南下了没了音信，就只有您才是我们这群人里的主心骨了，您若是不肯帮她，她就真的只有束手待毙了。”
“岫烟，哪有那么夸张？”冯紫英笑了笑，“我固然也不喜欢孙家，但是也不像你说的那般危险，只是若是能不嫁入孙家是最好，但如何来解决这桩难事儿，我心里现在也没底。”
岫烟大失所望，她心目中冯紫英就是无所不能的，连那一次她和妙玉被京师城中的黑手大人物所绑架，冯大哥也是举重若轻的就把自己二人解救出来了，而且还把后续风险一并处置好了，这在岫烟心目中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见到岫烟脸上的失望神色，冯紫英也有些不忍，他内心同样不希望看到史湘云和孙绍祖扯上关系，但现在如何来化解？
的确是没有更好的对策，但冯紫英也不愿意让岫烟失望，“岫烟，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外人委实不好插手，……”
“可从长计议的结果就是云妹妹要嫁过去了，难道冯大哥觉得云妹妹嫁过去之后再说什么应对之策还有多少意义呢？”岫烟有些不慢地道。
冯紫英沉吟了一下，“岫烟，没那么快。”
岫烟莫名所以，“冯大哥，您什么意思？”
“我说，没那么快，孙家要娶云妹妹，也还要几个月，也许会有一些变化……”冯紫英对此坚信不疑。

第二十七节 暴风雨前的宁静和安逸（8）
“真的？冯大哥真这么说？”
邢岫烟的话一下子让簇拥在藕香榭湘云正厅里的女孩子们都抬起了目光看着她，看得素来淡然的邢岫烟心里都有些发慌了，连忙一侧首，把话题交给妙玉。
“真的，冯大哥是方才在栊翠庵里喝茶时当着小妹和妙玉姐姐说的，不信，你们问妙玉姐姐。”
栊翠庵里喝茶？
就在湘云、探春、惜春以及站在一边儿的鸳鸯、紫鹃等女也都把目光转到妙玉身上时，黛玉的心思却落到了邢岫烟提到的栊翠庵这个词儿上。
冯大哥怎么会去栊翠庵？
黛玉印象中冯大哥和妙玉之间关系很淡，几乎没有往来，即便是见了面也没什么话，怎么会突兀地去栊翠庵了？
而且妙玉的性子很孤僻，等闲人是不受欢迎的，黛玉印象中，除了岫烟外，包括自己在内的其他园子里的姑娘们进栊翠庵的次数都屈指可数，至于妙玉奉茶，只怕就更难了。
其他人可能不了解，但是栊翠庵里的花销开支黛玉却是清楚的，甚至比自己的潇湘馆更大。
自己这位同父异母的姐姐名义上是修佛慕道，但在黛玉眼里就纯粹是富贵闲人借了一个槛内人的名头罢了。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那饮食上的讲究尤胜于自己，品茶一道更是注重，花销更大。
便是僧衣也不过是借了青、白、灰、蓝几种素淡色泽，在质料上都是苏杭绸缎或者松江细棉布，脚下鞋履也都是京师城里有名的青云坊定制。
拿这位姐姐的话来说，她自小就习惯了，贾家饮食还算合口，但衣衫上不太喜欢粗麻厚布这类质料。
连紫鹃都在背后嘀咕说这些方面太过讲究，是姑老爷自小就惯出来的。
黛玉也隐约知晓一些缘故，父亲一直因为没把妙玉她们母女纳进门，觉得有些亏欠，所以在花销上就从未亏待，不仅仅是妙玉，就是自己那位至今还在苏州尼庵中住着修行的不算庶母的庶母，不也一样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么？
每年花销都要数百两银子，都是林家在支付，那也是当初父亲临终前交待给了冯大哥的，冯大哥和自己大略提及过，但没细说，就是怕自己操心或者不悦，只不过自己从不在乎这些罢了。
估摸着自己这位姐姐也是跟着庶母有样学样，自小就养成了如此，只是就这样的，还能算修佛慕道的出家生活么？
众人目光一下子汇聚到了妙玉脸上，妙玉脸上也掠过一抹不自然的表情。
其他女孩子可能都以为是妙玉性子孤僻怕生，有些不适应，但黛玉却觉得只怕不仅仅是如此简单。
妙玉奉茶了，是不是也有一些其他意思在里边了，可自己这几年里和她提过多次，她都是断然拒绝，不过这一年来似乎拒绝的态度就没那么坚决了，黛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现在看来，可能自己这位姐姐应该是心意有些变了。
其他人没有黛玉那么复杂微妙的心思，她们的注意力都被那一句“订了婚也未必就没有变化”这句话给吸引了过去。
妙玉有些心虚的瞥了一眼黛玉，发现妹妹低垂着目光似乎在想什么，心里越发不自在，但是面对着湘云、探春她们的急切，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把方才的情形讲述了一遍。
“妙玉姐姐，你是说冯大哥的语气很肯定？”探春眉峰深锁。
她是个有主意有定见的人，对冯紫英更为信赖，冯大哥这么说，那就不会有差错。
虽说上一次冯大哥也说过这类话，但是这种事情本来就是各家私事，冯大哥纵然是顺天府丞也不可能干预这种事情。
只是都这等情形下了，冯大哥还言之凿凿觉得有变故，探春也有些拿不准了。
只是拿不准又能如何？对于她们这些闺阁女子来说，父母或者说长辈的议定婚事就是定板，在无任何回旋余地，除非像宝琴那样的变故，但那又是任何人都不愿意面对的了。
宝琴能有缘遇上了冯大哥，让冯大哥娶了她，可湘云如果遇上这种事情，哪里还能遇上这样的良人？
“嗯，冯大哥虽然说是也许有，但是小妹听得出来，冯大哥语气很肯定。”邢岫烟语气也很肯定。
湘云强作笑颜，“岫烟姐姐，你无需安慰我了，我能承受得了，这种事情怎么还能有挽转余地？除非是孙家主动退亲，可……”
虽然她也知道岫烟不是那种喜欢夸大其词的性子，但是自己婚事到现在怎么看都是死局了，哪里还能有什么变化？
退亲悔婚的事儿她没想过，而且也不是什么好事，自己两个叔父都一门心思要让自己嫁给孙绍祖，觉得孙绍祖日后能飞黄腾达，而且这中间还有镇国公家在其中牵线搭桥，可以说这就是铁板钉钉了，她想不出还有什么变故可言。
“可冯大哥的确是……”
邢岫烟还有些不甘，但史湘云打断她的话头：“冯大哥也不是万能的，这种事情他也预料不到，……”
李纨进门时正好听到了史湘云提及冯紫英，又一眼看到了是邢岫烟在和史湘云说话，心里也是一突。
她回去好好洗了一个澡，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这才起床换了一身衣衫过来。
素云应该是看出来一些什么了，没办法，胸腹锁骨间各式瘀痕，还有肚兜带子也断了一根，里衣里的种种，都无一不说明了一些什么。
纵然素云未经人道，但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在山上跑，自己身体对贴身侍婢都不是秘密，现在走路姿势都有些异样，隐私之处更是异于寻常，加上那该死的斗篷上更是弹痕累累，根本遮掩不住。
不过李纨还是没和素云多说什么，倒不是要刻意隐瞒什么，只是觉得时机未到，姑且先让她怀疑担心一阵吧。
这种事情本来隐瞒也隐瞒不住，除非从今以后自己和冯紫英一刀两断再无往来，但做得到么？
李纨自己对自己都没信心，无论是哪方面，李纨都发现也许自己未来需要仰仗对方。
在老祖宗和公公婆婆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宝玉身上，对兰哥儿选择性无视的情况下，在未来荣国府还面临着长房和二房的争夺大战情形下，李纨突然发现冯紫英所说的也许没错，这荣国府弄不好就真的是分崩离析，大厦将倾了。
“哟，你们俩这是在争什么呢？岫烟，云丫头心情不好，你不让着点儿？”
李纨故作镇静，还主动和邢岫烟说话，以示自己的泰然。
邢岫烟多半也是觉察出了一点儿什么来，但是并不确定，所以李纨必须要先下手为强，气势上压倒对方，让对方觉得是她自己误解了。
邢岫烟还真的被李纨这一手先发制人给镇住了。
对方显得很坦然自若，完全没有了方才的惊惶和急促不安，难道自己真的是误解了她？
想起手上那黏糊糊的东西，邢岫烟恶心之余也觉得无法释疑，那等腌臜东西，还能是什么？
可见对方这般轻松淡定的气势，再联想到这么多年李纨守节的表现，据说老爷太太都曾经表过态说可以让她改嫁，都被李纨断然拒绝了，若真是要偷男人，哪用得着如此？
“大嫂子，没争什么，我只是和云妹妹说冯大哥的观点，这是冯大哥先前在栊翠庵喝茶时当着我和妙玉姐姐说的，可云妹妹始终不肯相信，……”
邢岫烟把来龙去脉说了，李纨却是心中一动。
先前自己和紫英欢好之后，紫英便对宝玉娶牛家女不以为然，还说了一句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言外之意贾家似乎就蕴藏着莫大风险。
自己深问，他却不肯多说，只说京中今明两年京中局面都不好，没准儿会有大变故。
这又说孙绍祖和史湘云的已经订婚的亲事也可能有变故，这变故究竟从何而来，指的是一桩事儿么？
难道贾家史家都要牵连进去，或者还有王家？薛家怕是不可能，宝钗宝琴都嫁给了他，薛蟠薛蝌都有了正事儿做，而且也被紫英盯着，但贾史王三家……
李纨并非对外界事务一无所知的女子，父亲给她信中就提到了金陵那边的种种。
父亲在心中提到金陵当下躁动不安，江南民意对朝廷的许多政策十分不满，南京七部里边成日里都能听到攻讦内阁的声音，连父亲这个已经致仕了的南京国子监祭酒都经常能听到，而且这段时间也有人经常登门来拜访，而且都是江南士林中有名有姓的角色，言外之意也是大有借重父亲名声的意思。
父亲虽然有些文才，在国子监担任祭酒时间也有几年，但是却和南京官场上那些文臣们不太合拍，否则也不至于才五十来岁就被迫致仕了。
现在又有人想要把父亲拉回去，父亲自然有些意动，但这背后似乎又有些隐藏着的东西，父亲再说对这些方面不敏感，也还是嗅出了一点儿味道来，所以一直没有答应。

第二十八节 渐行渐近（1）
不提藕香榭里姑娘们为史湘云亲事的纷扰，冯紫英却是心宽气顺地参加贾宝玉的婚礼。
大周这种大家子弟成亲的习俗，还是习惯于在家中设宴款待。
荣国府内能设宴的地方不少，像大观园内的省亲别墅、凸碧山庄、凹晶溪馆，都能摆设，而府内的荣禧堂也能凑合，但要说能摆多少桌，都不行，也就是几桌罢了，除非是摆在外边儿。
好在这个时代的设宴款待远不像现代那种送情吃饭天经地义的架势，也不会到处送帖子邀请人家来参加，都是非至亲好友不会来，其他如果是同事朋友一类的，都不过是提前送了贺礼，人并不会来。
所以这种情形下也就是几桌客人就足够了，很多都是登门送礼之后寒暄一阵便会离开，只有至亲密友才会一直等到夫妻礼成。
冯紫英注意到牛继宗、王子腾、水溶这些人的贺礼都到了，但是人却没有来，真正算是外人也就只有自己和薛蟠、柳湘莲、王仁几个了，像秦钟、蒋玉函等算是贾宝玉的密友，但却因为身份或者名声原因，都没有到。
这些场合姑娘们也是不能上台面的，也就只能躲在园子里送上一桌好酒菜，算是替宝玉成亲庆贺了。
冯紫英也只是简单在宴席上和薛蟠、柳湘莲等人应酬了一番便离开了荣国府回家了，心意尽到，礼节做足，他还要忙三天后自家纳迎春过府的事儿，那才是自己的大事。
回到家中时都亥初了，中午晚间都喝了几杯酒，幸好下午在李纨身上恣意放浪了一番算是把酒意消退不少。
不过今晚是在宝钗屋里歇息，冯紫英忍不住又要扶一下腰了，算日子这几日正是宝钗最易受孕的时间，估摸着自己今晚还得要奋力耕耘。
因为等几天迎春有要过门儿，免不了还要分宝钗宝琴的宠，虽说表面上对迎春过门进二房欢迎，但内心多少对这种要占去部分时间和精力也还是有些介意的，尤其是在宝钗和宝琴都还没有子嗣的时候，这个情况就更为微妙敏感了。
泡在浴桶里，冯紫英仰靠在桶壁上，额际肩头传来阵阵指压力度。
不得不说下午间这酣畅淋漓的一场鏖战让他现在都还有些回味无穷，没想到李纨这俏寡妇一旦疯起来也是如此放浪。
或许是多年积郁压抑的敢情猛然间得到一个纾解倾泻的渠道，又或者是孤独地在荣国府中苦苦支撑，面对的却是一个不太友善的环境，让她骤然间得到一足以放心依靠的肩膀，让她一下子能够轻松释放所有压力，总之这一场混合了情欲的爆发，让她绽放出了无穷的魅力。
其结果也显现出来了，那就是自己也是全力迎战，梅开三度才算是降服这个妖精。
后遗症也很明显，就是全身有些乏力，可今晚还得要面对望眼欲穿的宝钗。
做一个负责任的男人，难啊。
侍候冯紫英沐浴的是香菱。
也幸亏是香菱，老实，虽然觉察到冯紫英衣衫上的异味儿，但也只是疑惑，却没敢声张。
若是换了莺儿那丫头，没准儿转头就要告诉宝钗了。
就算是宝钗知晓了，也不至于要怎么纠缠不休，但是肯定不好，冯紫英却不想因为这些事情扰了兴致，影响二人感情，而且这种实话还不能说，甚至连假话都不好编排。
心思慢慢回到正事儿上来，史湘云和孙绍祖的订亲还是让冯紫英意识到了牛继宗的手段。
很显然这是牛继宗全力撮合的结果，否则不会如此快。
牛继宗需要用与史家这段婚姻来绑牢孙绍祖这个大同副总兵，同样孙绍祖也需要用与史家的联姻来进一步巩固其这个刚提拔起来的副总兵在大同镇内的地位。
史家固然在大同还有些人脉，但真正能派上用场的，据父亲说，并不多，很多都不过说些泛泛之交，根本无法和冯、段、麻几家相比。
但这却是一个征兆，牛继宗有要孤注一掷的兆头。
如果孙绍祖真的能在大同镇那边控制住一部分边军，起码可以牵制住整个大同镇，而牛继宗又能掌握住整个宣府镇，那么京畿这边还就有些危险了。
蓟镇驻军散得太开了一些，永平府那边就占去一半，就连蓟镇总兵府都在永平府那边，驻扎在顺天府这边蓟镇驻军，相当一部分精锐又驻扎在黄松峪到慕田峪这一个凸起部上，也就是密云后卫这一块。
实际上与延庆卫、延庆左后卫和怀来卫这一点的宣府驻军相比，距离京师城甚至更远一些。
更为关键的是作为宣大总督，牛继宗可以光明正大地调动宣府和大同军，至少短时间内他可以做到如此，而尤世功却无法把密云后卫的驻军随意调动，以有备算无备，真要动手，几乎没有什么失败可能。
当然，这前提是牛继宗要有这个胆魄。
冯紫英脑子里有些混乱。
一会儿觉得牛继宗不可能如此疯狂，宣府军如果敢突入京畿，只要稍微受阻滞，蓟镇大军便可赶到，而宣府军敢直接攻京师城？或者是想要利用铁网山秋狝发难，可永隆帝和神枢营在，那个边军将领敢率军进入铁网山？谁都知道这就是造反！
一会儿觉得牛继宗可能就要孤注一掷，只要一举突入，趁着蓟镇军没有反应过来，神枢营那点儿力量要和宣府军精锐相比，还不够看，只要趁乱掩杀，成王败寇，谁又能说得清楚，随便往哪个替死鬼身上一推便是。
可是牛继宗就不怕义忠亲王上台把他当作替罪羊？
这里边肯定还有什么不为自己知晓的东西，但奈何自己手底下资源实在太少了一些，而且身份也限制了自己。
龙禁尉，京营，还有诸如四卫营、勇士营、旗手卫这些隶属于皇帝的亲卫部队，自己人脉都还不足，很多消息都无从知晓。
正有些迷乱间，却听得门外有人进来小声说了几句话，冯紫英没听清楚，还是香菱小声道：“是玉钏儿来了，说那边有人等着见大爷。”
“这个时候？”冯紫英眉头一皱，若非有特别的事情，特别的人，金钏儿玉钏儿绝不会来打扰自己。
“嗯，玉钏儿说来人说很紧急，要连夜报给大爷。”香菱不懂什么，只能原话转达。
既然如此，冯紫英反而松了一口气，今晚也许就能巧渡难关了。
昨晚和二尤玩了一出游龙戏双凤，下午又和李纨来了一场白日宣淫的鏖战三百合，这晚上再要遇上希望早生贵子的宝钗，他还真得有点儿感觉吃不消了，再有张师所授秘术，也经不起这般旦旦而伐啊，这也是张师专门提醒的，还是要讲求张弛有道，讲究规律。
“你是说翠花胡同那边有动静了？”冯紫英揉了揉太阳穴，看着吴耀青。
“不仅仅是翠花胡同，弘庆寺那帮人昨晚也有了变化，他们连夜转移到了广平库西北角边儿上的翠峰庵里去了。”吴耀青脸色十分兴奋，“这一次是三班衙门里几个人立了功，我们采取外松内紧的办法，原来盯着的人慢慢撤了，让他们放松警惕，后来跟进的人他们伪装得很好，都有职业作掩护，避开了弘庆寺的人，他们从昨日傍晚就开始有动静，然后悄悄转移到了翠峰庵，……”
“翠峰庵？”冯紫英想了一想，“广平库边儿上，那都紧邻西直门了吧？”
“对就在西直门边儿上，兴元庵胡同和扒儿胡同之间，安民厂挨着在。”吴耀青介绍。
安民厂和王恭厂是大周两大火药工坊和仓库所在，一个在西北角，一个在西边内城和外城交界处，紧挨着承恩寺和巡城察院。
“那你觉得他们这个时候动作起来，想要做什么？”冯紫英托着下颌问道。
“如果联系起之前我们在怀柔那边的发现，属下觉得多半是和铁网山秋狝有些瓜葛，翠峰庵是一个废弃的尼庵，早在元熙三十三年就以为京中白莲教人和尼庵主持有勾连被刑部查处，但属下调查过那一案，托人到刑部查阅了案卷，语焉不详，据说当时尼庵中白莲教人和庵中尼姑逃脱不少，后来这座尼庵就被封存，前几年周围人说翠峰庵闹鬼，就越发少有人往那边儿去了。”
冯紫英沉吟起来，“这翠峰庵就这么被查封之后也无人过问？”
“属下也通过刑部里边儿的人问过，但时间久远，已经而是十七八年前的事情了，当时查案人，要么调职，要么致仕，没有人有多少印象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老吏，他透露了一个消息，说当时应该是宫中有人打了招呼，翠峰庵原本是要拆掉的，就中止了，搁在那里，……”
吴耀青提供的这个线索让冯紫英有些警惕，“宫中人？是内侍，还是后妃？还是哪位皇子？”
“这就不知道了，那位老吏也是多年前无意中听到其中一个经办人酒后失言顺口说出，后来那个经办人便酒醉后落水而死，……”吴耀青回答道。

第二十九节 渐行渐近（2）
“这么巧？”冯紫英目光里露出思索之色，“耀青，看样子这白莲教在京中根基甚深啊，十多年前就已经盘根错节了，居然还能结交宫中人，元熙三十三年，那个时候太子还是义忠亲王吧？”
吴耀青一愣，“义忠亲王第一次被褫夺太子身份是元熙二十八年，与元熙三十一年复位，元熙三十八年再被褫夺，忠孝王，也就是当今皇上第二年进位太子，您是说宫中人可能和义忠亲王有关？……”
“不好说。”冯紫英摇摇头，双眸却越发精光湛然，“宫中人这个词语太宽泛了，但是我在想，能够指挥动刑部的，只怕寻常内侍是做不到的，元熙三十三年时刑部尚书是谁，好像是舒化还是潘季驯？都是老资格刑部尚书，谁能指挥得动？而且也都不在了，也说不清楚了。若说是后妃，那时候太上皇正值壮年，谁敢干政？不想活了差不多。”
“所以大人您怀疑是詹事府的人？”吴耀青沉声问道：“那也有其他皇子的可能啊。”
“其他皇子？”冯紫英摇摇头笑了起来，“耀青你还不了解太上皇秉政期间的情形，除了太子略有权力，其他几个皇子，包括当今皇上，都是夹着尾巴自保不暇，哪里敢去掺和这些事情？真正太上皇有些放权时，已经是元熙三十八年之后了，也才有当今皇上的机会啊。”
冯紫英显然是对这些做过功课的，从义忠亲王两起两落到当今皇上的崛起上位，太上皇最信任的皇妃——当今太妃明妃，也是当今皇上和忠顺王的养母，到曾经最受宠爱的皇妃——英妃，也就是秦可卿之母，他都是做过一番了解的。
吴耀青恍然大悟，“这么说来如果不是宫中的总管太监一级的角色，那就只能是詹事府，也就是义忠亲王的授意了，只是义忠亲王，当时的太子为何要和这些白莲教人牵扯上关系？”
“总管太监或许有这个权力，但是你要知道刑部都是士人把持，他们怕是不会买这些内侍的面子，除非是代表皇上，但若真的是皇上意思，又何须这般？而且皇上也就是当时太上皇怎么可能和白莲教扯上关系？”冯紫英一字一句分析：“若是当时的太子，你要知道他元熙二十八年被废，虽然三十一年复位，但实际上他的太子之位已经很不稳了，后面那七年里也曾多次遭遇危机，最终还是在元熙三十八年被废，这期间恐怕这位太子爷过得很艰辛，一切可以为自己所用的力量只怕都想要抓一把在手里，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种推断，未必属实。”
“大人，咱们只是推断最大的可能，但最大的可能已经足以引起我们最大的警惕了。”吴耀青摇头道：“只是没想到白莲教的势力竟然如此盘根错节，甚至直达宫中，让人不敢置信。”
“那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会选翠峰庵？”冯紫英沉吟着道：“翠峰庵是废弃之地，周围民众因为闹鬼而纷纷避而远之，这利于他们藏身是一点，还有其他原因么？”
“大人你还有什么怀疑？”吴耀青也苦苦思索，“这个位置的确有些偏，紧挨着西直门只有几步路了，倒是从西直门出去，距离铁网山最近便吧。”
“最近便？”冯紫英喃喃自语，“距离铁网山最近便，那也就意味着从西北过来也最近便？”
吴耀青不太明白冯紫英的意思，“是啊，这就在西北角，从西北过来肯定最近便。”
“西直门守卫是谁负责？五军营？”冯紫英微微色变。
五军营被陈继先带走大半，只剩下一部分，所以忠惠王才会要从神机营抽调兵力重新组建新五军营，但即便如此，这也不是一朝一夕之功，而且神机营过去的人也不熟悉情况，还得要依靠残存的五军营老人才是。
这只是冯紫英的一种怀疑，却没有其他任何证据佐证。
还是那句话，要么自己太敏感，要么就真的可能变成现实，但是自己倾向于后者，而其他人恐怕都会认为是前者。
“大人怀疑什么？”吴耀青也还没有想到那么深远，他一直担心的是白莲教作乱，却没想到过白莲教可能会和其他势力勾结起来，更没想到朝廷内部也会有人想要利用白莲教作祟来谋取私利。
“现在不好说，但愿我的猜测是子虚乌有。”冯紫英没有说，因为这的确有些太牵强附会了。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做？”吴耀青见冯紫英不愿意说，也不多言。
“继续盯着，另外明日我们去西直门翠峰庵那边转一圈，看一看。”冯紫英觉得还是要实地去查探一番增加直观感受，否则心里始终不踏实，“另外，我府里那两人查清楚没有？”
“易州那边去了人，但还没有回来。”吴耀青顿了一顿，“但这边观察，尚没有发现其他异常，这二人很谨慎。”
“越是如此，越是不敢放松啊。”冯紫英点点头，“耀青，铁网山秋狝，多半是要出点儿什么事儿，我有这种预感，但究竟出什么事儿，就不是我能预测出的了，只是我有一点不明白，我能感觉得到种种异样，难道朝廷这么多人都毫无觉察，还是大家都在装聋作哑掩耳盗铃？”
这个问题吴耀青没法回答。
二人正说间，汪文言也赶了来，冯吴二人又把情况和汪文言介绍了，汪文言的心思更缜密，“若说白莲教在这个时候要起事造反，我始终不太相信，他们凭什么？大周气数还没尽呢，再说了，白莲教内部也是乱哄哄的，啥都有，没形成统一指挥，如何成事？我感觉他们更像是打算配合什么人造势一样。”
“白莲教就这么甘愿为人作嫁衣裳？”吴耀青反问。
“也许为王前驱，才能证明自己的实力。”汪文言应了一句。
冯紫英悠悠叹了一声，“我们现在也都只能是凭空猜测，也只有等到有些事情爆发出来，我们才能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大人，其实我们可以做的还有很多。”汪文言建议道：“京畿之地不容有乱，除了京营外，蓟镇才是关键，尤大人那里不妨再提前联络一下，若是大人不放心秋狝期间京畿安全，尤大人那里，五城兵马司，甚至永平府那边，不妨都打一打招呼，加强联系，总归没有坏处。”
“嗯，我也有此考虑。”冯紫英略作沉吟便道：“京畿稳定乃是大事，我不知道皇上和朝廷有和安排，但是能做的还是要做一做，我已经和登莱水师提督沈有容去信，请他北来一趟，……”
汪文言和吴耀青都是变色，“大人，这使不得！”
外镇大将无旨进京，形同叛乱，按律当斩，这不但害了沈有容，而且也要害了冯紫英自己。
“我知道，我没让沈有容进京，他是水师提督，巡视整个北地海防在职责范围之内吧？我打算去一趟大沽，和他见一面。”冯紫英摆摆手，“大沽正在筹建军港，当然更重要的用作民用，可以大大减轻榆关的压力，日后榆关主要负责永平府、东蒙古以及辽西走廊的货物进出，而大沽会逐渐成为漕运的替补，甚至逐渐取代运河的作用。”
汪文言皱了皱眉，“卫河疏浚是个问题。”
“是有些问题，但值得。”冯紫英态度坚决：“河间府我管不到，但是如果在漕运出现问题时，京畿物资要保障，只能通过海运，大沽和北塘都很关键，所以我也要和兵部以及蓟镇商量一下，梁城所驻扎的一部多年懒散荒废，根本承担不起守卫京畿门户的责任，也是海上倭寇这么多年给面子没有冒险来走这条线来试一试，否则真要原形毕露。”
大周的军事体系十分复杂，很难用一套系统的规则来解释，其中违背正常规则的特例和惯例也很多。
理论上边镇有相当大的权限，尤其是在军事上，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一条在边镇尤为突出，实在是因为一旦敌人打入边墙，这从大同、宣府、蓟镇到辽东，骑兵都能迅速直抵京师城下，如果还要一味拘泥请旨或者等待兵部下令，那只能贻误战机。
像天津三卫和梁城所都属于蓟镇管辖，但天津三卫的作用主要就是扼守漕运和卫河的连接点，同时也要防范三角淀起水匪，称得上兼顾陆地和河湖海防御，而蓟镇主要职责是防御北方蒙古人，所以对天津三卫很不重视。
而梁城所情况也差不多，梁城所的职责就是镇守潮河通海这一线，潮河向上有浭水可通丰润，有沽水可通蓟州，有洳河可通三河（营州后屯卫）、平谷（营州中屯卫），有鲍丘水可达宝坻和泥洼铺，泥洼铺是通州陆路到三河的咽喉之路。
梁城所的设立一方面是作为京畿军事物资囤储，一方面是用于防范海上倭寇袭击，但前者作用明显更重要，尤其是倭寇在壬辰倭乱之后几乎绝迹于北地的情况下。
这也使得天津三卫和梁城所受兵部影响和干预的时候更多。

第三十节 渐行渐近（3）
“大人的意思是要逐渐把京畿一带的漕运所需用海运来替代？”汪文言有些迟疑，“大人，这恐怕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运输问题，还在于漕运整个体系的存在和价值问题，……”
汪文言言外之意也很清楚，漕运养活了太多人，朝廷和民间都是如此，一旦动了这个根本，只怕运河沿线都会震动，甚至引发不可预测的风险。
“所以这只能在某些特定情形下才能实现，正常情况下，没谁敢动漕运。”冯紫英坦然道：“比如漕运中断了，那海运是不是该理所应当地跟上来，否则京畿民众怎么生活，朝廷如何维持？”
汪文言明白了，大人已经确定会发生一些不可预测之事，其中就包括漕运中断。
这就可以借危机变成机遇，难怪二房的薛家子去了登莱、榆关经营航运，这是早就看好并作未雨绸缪了。
“如果这样，北塘和大沽的确应当尽早经营建设。”汪文言想了一想，“大沽和天津三卫实为一体，北塘也可以看作梁城所的延续，大人若是看重这两处，蓟镇那边好说，兵部那边却还要好生说道说道。”
“嗯，我也考虑过，蓟镇对这两地的用处是防御海上敌袭，而兵部则侧重于军事保障，从我顺天府的角度，则是要将其民用，或者战略支撑点的作用发挥到极致，各取所需，当然我们和兵部的共同点更多一些。”
冯紫英目光越发幽深，“一旦漕运中断，榆关、大沽、北塘的地位就会骤然上升，我就怕大家都没有准备，手忙脚乱，那才是一场灾难，尤其是在今年北地大旱之际。”
“恐怕不仅仅如此，三地码头我们可以加班加点地干，但最重要的还是物资来源，大人不是觉得江南不稳么？一旦江南中断漕运，难道海运就能运出来么？”汪文言再问：“就算能运出来，如果江南不承认朝廷了，商人就要在商言商，朝廷当下财力，拿什么让这些商人主动愿意北运各种物资？单靠空头许愿怕是不行。”
这当然是一个问题，如汪文言所说，就算是江南控制不住闽浙沿海，控制不住广东、东番这些地方，但朝廷如果失去了江南赋税权保障，谁还会愿意听你空口白牙的吆喝？
当然，如果你能在军事上展现出绝对压倒的地位另说，那就会有商人愿意押注了，但一开始时局不明时，谁会拿银子打水漂下赌注？
那朝廷的军事力量能不能支撑到展现绝对优势的时候呢？
要把边军全数调动起来对南边展开压倒攻势，需要一个过程，需要时间，还需要银子和粮食以及各种后勤补给，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以往打仗都有大周朝廷一个系统保障，但一旦整个南边儿崩裂中断，不再提供后勤保障时，怎么打仗？
汪文言提出的这一点冯紫英也有考虑，但除了自己已经预备应对的，其他的没有太好的对策。
广东是一个需要好生经营的所在，一旦南北对峙，广东出产会对北地有巨大支持，不仅仅是物资本身，也包括百姓心理支持。
东番同样重要，一是可以和澎湖一起形成南北运输的中转，二是东番本身有物产出产，但这需要在控制住福建水师的情况下才能实现。
让沈有容北上面谈，冯紫英就要提醒对方可能要提前在福建水师布局，毕竟沈有容在福建水师任职多年，福建水师现在许多将领都曾经是他部属，他在福建水师中威信极高，这是一个极为有利的条件。
冯紫英发现虽然义忠亲王正在做各种准备，包括军事准备，尤其是像宣大一线，但是唯独对水师这一块不太重视，无论是沈有容的登莱水师，还是现在福建水师，以及广东水师，都没怎么多加关注。
王子腾从登莱镇成立之日起就把登莱水师视为累赘，认为会争夺他对登莱镇马步军的建设资金，所以和作为登莱水师提督的沈有容关系极为恶劣，现在更是势同水火。
福建水师基本上独立于江南体系，武将和中低级军官也多是忠于朝廷的，这一点沈有容都提起过，而广东水师以本地人为主，但广东就从来没被江南视为一体，这也是对朝廷有利的一面。
“我们能做的也就只能做到这份上了，也许我所做的这一切还会被人视为是杞人忧天，多此一举，我也希望我的想法是多余的。”冯紫英摊摊手，“但愿吧。”
“大人，我倒是觉得你的担心并非多余，哪怕江南局面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糟糕，但是北地大旱却是不争的事实，从各方面传回来的消息，山西和陕西都会遭遇前所未有大旱，朝廷赈济很难解决问题，如果地方官府再有什么波折，那就要出大乱子。”
汪文言倒是觉得这北地大旱的风险更大。
“这一点我也和齐师提过，齐师倒是很重视，也和方大人说过，但内阁做出的决定居然不是想办法如何筹集赈济钱粮，而是考虑让都察院派出巡按，监督地方落实赈济，……”冯紫英吁了一口气，“要说这也没错，下边官府上下其手的人很多，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当朝廷赈济本来就远远不够的情况下，有没有人在其中上下其手都意义不大了。”
“朝廷也在加紧补仓，京通二仓的入库速度也在加快，大人倒也不必太过担心。”汪文言安慰道。
“那点儿粮食，只要漕运一断，几天就能给你抢个精光，不在于粮食有多少储备，而在于老百姓的预期，如果大家都觉得要断粮了，家家户户都想着要存上一两年实用的存粮，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一样没辙，……”冯紫英说出了关键。
汪文言和吴耀青都非庸人，自然明白这其中道理，一旦老百姓预期起来了，那就是见粮就买，到最后就会有无数人蜂拥而至抢购，最终就是还会有无数人无粮可吃，而一部分人家中堆积如山。
“所以大人才会现在就开始和广东那边联系储粮，榆关那边已经储粮不少，但如果储存太多，成本也会抬高，……”
汪文言也颇为头疼，商业上的行为就要计算成本产出，如果要从朝廷政策上来解决，那就不该是冯紫英来做，冯紫英也做不下来。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冯紫英摇摇头，“我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以前总觉得自己眼光高远，运筹帷幄，无所不能，但现在才发现，有些事情，你觉得会是那样，人家不那么认为，你觉得可以做到，但实际上掣肘太多，根本做不到，奈何？”
吴耀青嗫嚅半天才道：“也许情况不会像预料的那么糟糕。”
冯紫英瞪了对方一眼，吴耀青也只能低头，这个不是理由，甚至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大人，我们尽我们所能了，大人也只是顺天府丞，做的已经超出了您的职责范围，你不是阁老，问心无愧了。”汪文言也感觉到冯紫英心情不是很好，转开话题：“还没恭喜大人，三日后荣国府二姑娘就要过门了。”
吴耀青也跟着附和，冯紫英脸色稍霁，展颜道：“也就只有这桩事儿算是这段时间的好事儿了，也罢，我何必自我加压，让我自己这么不自在呢？”
的确，冯紫英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不是自我焦虑过甚，冯家凭借着自己是文臣出身，又有齐永泰和乔应甲这种后盾靠山人脉，还有北地士人身份，老爹在边镇拥兵一方，无论是谁坐上皇帝位置，都不可能动冯家，除非坚决地站到对方的对立面，哪有必要这么殚精竭虑思前想后，活得太辛苦了。
现在的生活不好么？娇妻美妾，群美环伺，想想都觉得委屈，连晴雯、平儿这种《红楼梦》书中的翘楚角色，养在房中几年，都还没有来得及收房，两房妻室，妾室数人，却连儿子都没有一个，像今晚，甚至放弃了和宝钗同床共枕的时间，简直是禽兽不如啊，也难怪老爹和老娘都不满意。
自己也未免太敬业了，真的是拿着外臣的薪俸，操着皇帝的心。
感慨一番之后，冯紫英却知道美好都是建立在努力的基础之上，如果自己不操心，日后冯家现在的情形恐怕就真的是出道即巅峰，开始往下走了。
老爹都位极人臣了，起码是武将中的巅峰了，盛极而衰也许不是一句空话。
自己固然还有很大空间，但是真的是义忠亲王当了皇帝，北地士人还能像现在这么受尊重么？朝中天平只怕立马就要倒向江南，韩敬、许獬、黄尊素这些人就会迅速崛起，取代自己和练国事现今的地位，方有度、沈自征、杨嗣昌这些人如果风头转得快，也能有好果子吃，唯独如自己和练国事、范景文、孙传庭这类北地士子就恐怕没那么好的机会了。
如果说让蒙古人或者女真人以及白莲教这些人得手，只怕情况还要更糟糕，这是冯紫英不能接受的。
冯家局面，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只能走下去，只能越走越好！

第三十一节 渐行渐近（4）
纳妾不比娶妻，用不着那么多繁文缛节，也不需要大张旗鼓，甚至很多人都主张轻车简从，悄悄行事。
不过对于冯紫英来说，他还是希望尽可能地给迎春一个美好的印记，让人家今后一辈子都能怀念这一日的种种。
伴随着马车驶入荣国府的东角门，几个一直蛰伏在荣宁街口一座院子里的男子都吐出一口浊气。
“士勉，今日怕是不行，这姓冯的太谨慎了，你注意到没有，跟随在他身后几个迎亲的，五男一女，全是练家子，男的我认识一个，那个最瘦的，是大河帮帮主穆长河的二徒弟苏伯骏，一手鹰蛇十二变已经初窥堂奥了，在大河帮中仅次于穆长河和其师兄穆天恩。”满脸络腮胡的男子气度沉稳，目光炯炯，“除非用弓弩或者火铳射击突袭，否则单单是那苏伯骏，我们这几个人里边单打独斗，除了我和士勉兄，只怕没有谁能有把握能在二十回合里拿得下。”
“那女的我认识。”另外一个个子矮小，干瘦灵巧的男子伏在屋檐房瓦上，一直在观察，一直到冯紫英一行人进了荣国府角门，才轻盈的飞身飘下来。
“是五虎断门刀门主彭金鹏的小妾，也是他的师妹，北地号称火娘子齐无颜的就是她，平时都是穿着一身火红的裙衫，今天换了装，还改了妆容，她还有一手风摆莲叶裙里腿功夫，那绣鞋边缘全是刀片，犀利无比，不知道的就是收命的阎王。”
这一番话倒是让几个男人都感兴趣起来，领头的冯士勉没做声，但另外一个有些油滑的家伙忍不住调笑，“小蚤子，你吃过亏？”
干瘦小巧的男子是河间有名的跑单帮黑道人物，铁线蚤魏禾，不但轻功超绝，一柄短锯刺剑贴身搏杀凶悍无比，而且使得一手好暗器。
魏禾倒没有在意，一捋自己左边胳膊，衣袖收上去一直到肩头，袒露出来，只见左上臂有如被什么撕裂过的伤口，从肘部一直延伸到肩头，如千足蜈蚣一般狰狞可怖，虽然是老旧伤痕，但是依然触目惊心。
“五年前遇上这火娘子，光顾着她手上的刀去了，不知道她还暗藏着这一手裙里腿，吃了个亏。”魏禾说得很平淡，但眼底的恨意却是难以隐藏。
众人看到这一身伤痕，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不知道这么重的伤，魏禾这厮是如何逃脱的，五虎断门刀在北地可是响当当的门派，作风狠辣，一旦对上了，那就没你好过的。
不过魏禾是才被延揽入教中的，冯士勉自然不会去管他几年前那些烂事儿。
“我也认得一个，就是走在最靠后那个脚步有些慢的矮胖子。”油滑男子也搭上话，“如果没看错的话，他该是个秃驴，但不知道怎么却还俗了，他挑担的家伙是作了遮掩，应该是一杆镔铁水磨禅杖才对，那禅杖头被用布包裹了，隐藏了特征，我记得前年我碰见他时他还在普安寺里挂单啊，如果不是他的走路姿态太特殊，我都不敢认了。”
“普安寺？”冯士勉目光一动，“河槽西坊的普安寺？”
“嗯，前年我在普安寺门口看着他进了山门，后来打听了一下，说他在普安寺挂单两三年了，但却不太遵守清规戒律，好吃肉喝酒，典型的酒肉和尚。”油滑男子点点头。
络腮胡须的魁梧男子凝重地点点头，“士勉，普安寺是少林寺的地盘。”
“嗯，那厮是出身少林，后来不知道因何原因被赶出了山门，一直在河南山东晃荡，前两年才北上来的顺天府，铁木鱼宏恩，不知道你们听说过没有？”
魏禾、络腮胡须男子以及另外一个一直蹲在门边的瘦削长衫文士打扮的男子都面色沉重的点点头，人的名，树的影，他们都是在北地跑生活的，哪里会没听说过少林出身的狠角色。
“意料之中，冯铿才二十出头就是顺天府丞了，北地江湖中哪个敢怠慢他？”冯士勉脸色不太好看，“他发个话，这顺天府里的道上人，谁又敢不听？便是少林武当这些表面上不愿意和官府扯到一起的名门正派，还不是一样和官府暗通款曲？”
络腮胡须男子苦笑，他也是名门正派出身，只不过犯了事儿身不由己四处飘零，实在是混不下去了，才一咬牙投入了白莲教中。
名门正派一样要生存，少林寺光靠山下那几千亩地，能有今日的威势？武当只靠山中那点儿田产和朝廷赏赐，能和少林并立？
那个名门大派不有些营生？靠田地收租吃饭是最可靠最稳妥但是也是最不划算的生意，镖局、车马行、船行、药行这些都是名门大派们最热衷的营生。
既能发挥门中武力威慑优势，又能消化大量门中没有多少天赋的弟子，为他们找一条讨饭吃的出路，少林武当都是数千弟子，哪有那么多都能修炼出绝技的人才，九成以上都不过是习武强身健体比寻常人强悍一些的凡夫俗子罢了，靠着门派也就是要找一个门路讨碗饭吃。
作为门派，自然也就要有为门下弟子谋出路的义务，那么寻找各路资源来谋划营生就是各门各派各帮会首脑人物们义不容辞的责任，而天下谁掌握资源最多，当然是朝廷，是官府了。
“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络腮胡须男子问道：“平素姓冯的虽然也有护卫随行，但都是二三人，只不过他行进路线实在太当道了，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在这一路人太多，而且顺天府衙门的三班捕快也进行了重组，很多新人进去了，其中有不少都是顺天府里的门派弟子，这一线布置很多，今日看似没人护卫，结果全部装成他的随从，而且都化了妆，如果认不出来贸然出击，那就要吃大亏了。”
“陷阱倒是不至于，但这厮的确胆小谨慎。”冯士勉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口气，“上一回在沽河渡口没能得手，这家伙就一下子警惕起来了，今天是他纳妾的日子，他不可能那这种事情来专门设伏，恐怕他心目中也还根本没有意识到我们一直有人盯着他吧。”
如果不是冯府里传出来的消息说他一大早就要出门去结亲，他们也没想到要在这里设伏，只不过没想到这家伙防范心这么重。
“那怎么办？”络腮胡须男子问道，“少主那里怎么交待？”
“少主只说尽力，但思忠兄那里专门叮嘱了，不能打草惊蛇，不能贸然行事，除非与绝对把握，否则不能动手，我们还有大事要办。”冯士勉沉吟了一下，“其实思忠兄不太赞同少主的这个命令，怕打草惊蛇，只是少主始终觉得这个冯铿危险太大，担心越拖下去越不好动手，机会越少，所以才想要一劳永逸，……”
“那我们还需要再等下去么？看他结亲出来的时候有无机会，……”络腮胡须男子迟疑了一下，这一行以冯士勉为首，他为副。
“不等了，撤！”冯士勉很果断地下令道：“顺天府衙门这些日子正在梳理城里各坊的情况，稍有可疑就会来反复核查，这个地方我们不能久留，据说前日就有衙门和坊市里正来查看过，只不过被我们留在这里的人应付过去了，我担心他们不会罢休，……”
一行人迅速从后门撤离，一个时辰后，金城坊的里正带着宛平县衙的人重新敲门，但是已经无人应答。
冯紫英自然不知道这背后的种种，纳妾需要骑马或者乘车招摇过市，吴耀青他们自然会考虑安全问题。
以往冯紫英线路都较为固定，选择的都是一条路稍远但巡捕营和五城兵马司的点位哨所较为密集的线路，而且顺天府衙的三班捕快也经常有人在这条线路上。
这一次结亲就要走大路，不是原来那条路线，所以自然要在护卫力量上准备齐备，除了这些随行护卫外，吴耀青甚至还悄悄给已经正式进入五军营的贺虎臣打了招呼，让贺虎臣以熟悉京师城为由，调了一队火铳手做备用。
进了荣国府，一身新衣的冯紫英步行到了大观园门口，其他姑娘们自然都是不好露面的，途径潇湘馆时，冯紫英还是能看到紫鹃和雪雁和其他丫鬟下人们含笑围观，而在滴翠亭里，探春的贴身丫鬟侍书翠墨，史湘云的丫鬟翠缕，李纨的丫鬟素云碧月，都在那里翘首期盼。
纳妾不能像娶妻那样敲锣打鼓大鸣大放的，但是可以在沿途装束上做文章，这一线都是扎花结彩，一直通到缀锦楼，贾赦夫妇也在缀锦楼门口等着，看到冯紫英一行人到来，这才进屋，自然免不了那一套程序，但比娶妻要简单多了。
看到盖了盖头的迎春盈盈莲步走出，香肩微微发颤，冯紫英心中也是甜美无比，历尽波折，终归是抱得美人归了。

第三十二节 渐行渐近（5）
看着身旁玉人眼角泪痕点点，紧紧依偎着自己，呼吸平缓的沉沉入睡，冯紫英这才慢慢清醒过来。
在拔步床的另一头，还有一具胴体蜷缩在一边儿，看见冯紫英醒过来，这才爬了过来，“爷，可要擦洗一下？”
冯紫英看了一眼在自己怀里睡得正香的迎春，摇了摇头，小声道：“算了，她好不容易入睡，就等她睡个安稳觉吧。”
司棋也靠了过来，躺在了冯紫英外侧，帮着冯紫英把迎春身体放好，然后盖上锦褥，这才埋怨道：“爷也不知道怜香惜玉一些，姑娘还是第一遭，哪里经得起你那般折腾？姑娘声音都哑了，爷也不肯罢休，明日一早姑娘还要起床侍奉翁姑和宝二奶奶她们，这样子哪里起得了床？瞧瞧，……”
司棋身上只挂了个鲜红的肚兜，豪乳晃荡，惑人心神，手里却是举着一角白绫，上边落红斑斑。
海棠枝上拭新红。
冯紫英也知道今晚有些狂放了。
憋了两天养精蓄锐，晚间又多喝了两杯鹿血酒，迎春又是一个柔弱性子，一味只想要讨好郎君，再是痛楚艰难，也咬牙承受，还是在外间的司棋感觉到情况不对，上来以身噬虎，才算堪堪把冯紫英的放浪给招架下来。
不过司棋也是懂事的，知道是自家小姐初夜，最后还是让给了迎春，只是苦了迎春这一夜。
“起不了床就起不了床，宝钗和我娘那里我自然会去打招呼，……”冯紫英不以为然。
司棋一翻白眼，“爷说得轻巧，姑娘怎么可能答应？这新妇第一日的规矩谁能轻易破？仗着爷宠爱就这般行事，日后铁定是要被人在背后指指戳戳的，奴婢虽然也疼惜姑娘，但也还是要支持姑娘起来侍奉翁姑和给奶奶奉茶这些规矩走完，……”
冯紫英也知道司棋说得没错，自己再是怜惜迎春，但明日的规矩代表着迎春入冯府之后第一次亮相，大家都要用苛刻的眼光来审视，哪怕宝钗宝琴和迎春是姐妹，但是规矩就是规矩，一样需要按规矩来。
“嗯，那就晚一点儿再起来吧，让二妹妹多睡一会儿。”冯紫英点头，“若是谁来问，就说我困倦了，要多睡一会儿。”
司棋撇了撇嘴，心里既有些羡慕嫉妒，也有些心安，当日对自己可是不管不顾，只顾他自己舒服，对姑娘却是这般体贴，男人果真都是喜新厌旧的。
冯紫英看司棋精神倒是好，便依靠在床头，和司棋说着闲话。
迎春是个闷葫芦，也幸亏有了司棋这绝佳搭配，才算是替迎春免了许多麻烦，抵挡了许多不必要的纷争。
“司棋，你也就在这边儿上睡会儿吧，……”见司棋开始打盹儿，冯紫英便示意对方挨着自己睡，他也知道司棋和迎春情同姐妹，并不介意同床共枕。
“今日却是不行，是姑娘大喜日子，爷该好好陪陪姑娘。”司棋大大方方支起身子打了一个呵欠，这才下床，光着身子就这么出去了，“奴婢就在外间床上眯一会儿，若是爷有什么吩咐，只管唤奴婢就是了。”
都说司棋这丫头性子豪莽，但也是外粗内细，新婚之夜迎春招架不住替姑娘挡枪可以，但是要和迎春同床共枕那就是僭越了。
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瞟了一眼紧挨着自己安然入眠的迎春，心里总算是放下了一桩事儿。
要说自己最初对迎春有多么深刻的喜爱，冯紫英觉得好像也说不上，毕竟和黛玉、宝钗她们相比之前自己也没有太深的印象，但迎春温厚柔绵的性子的确很合他意，加上一腔情意都放在自己身上，而且还难得地敢于丢下颜面勇敢地追求一回自己的幸福，就凭这一点，冯紫英觉得自己就不能负了对方。
现在终于得偿所愿，他心里也踏实了许多，终归没有辜负这一位望眼欲穿的佳人。
不经意地从迎春身上想到了史湘云那边，孙绍祖和史家联姻当然不是看上了史湘云，而是看上了史家那在大同山西两镇中残存的影响力，史鼐史鼎都是不中用的，两人的子嗣也更是不堪，如果他能娶了史湘云，自己再好生操作一番，奔出一个前途来，未必不能继承史家在军中的一些人脉，这大概就是孙绍祖的想法。
牛继宗似乎也在里边扮演了重要角色，这说明，他们的举动已经越发紧迫，但这个问题是否值得朝廷这些人关心？
还有几天就是铁网山秋狝了，京师城里都在准备，皇上也开始露面，甚至连续主持了两次朝会，据说看上去精神状态很不错，这也反击了外部各种关于皇上身体不佳甚至可能卧床不起的流言。
传来的消息是除了四卫营、勇士营和旗手卫这些皇帝亲军随行外，还有就是神枢营要全数随行，只留下刚分拆整合之后的五军营和神机营留守京都。
冯紫英到不觉得京营三大营会出什么问题，但陈继先率领五军营旧部的悍然离开，的确还是给整个京营三大营带来了很大的冲击，无论是军心还是战斗力，都遭受了震荡，神枢营算是较为完备的建制，所以随行护驾铁网山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让冯紫英有些担心的倒是神枢营的战斗力究竟如何。
虽然神枢营看似建制是最完备的，而且组建时间也比五军营和神机营长，训练看似有素，但让他之一的原因还是神枢营仍然沿袭旧有规制，仍然在大量使用三眼火铳和夹把枪这种最老式的火器，这种装备和战斗力比起神机营装备的鲁密铳、木斯克提以及用新型战法组建起来的军队就显然落后太多。
冯紫英原来也曾含蓄向兵部提过是不是应该考虑先行换装一部分京营，但很显然皇上和内阁都将这个建议置之脑后了。
冯紫英一直力图推演一下，如果自己是义忠亲王，如果要不择手段地利用这一回机会搏一把，该从哪里入手？
想来想去，还是只有在永隆帝在铁网山行宫时发难最合适，一来虽然有神枢营和亲军诸部，但若是牛继宗真的能把宣府和大同军调动起来搞一出突然袭击，未必就没有机会。
但这里边还有很多细节，冯紫英只能想象猜测，如何应对也就谈不上了具体的了。
越想越觉得头昏脑涨，冯紫英索性就搂着身边丽人沉沉睡去，车到山前自有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会子想太多也没有意义，总要等到对方亮出杀招来，自己这边才能谈得上如何应对。
……
第二天一大早，没等冯紫英起床，迎春已经忙不迭地忍痛起身，在司棋的侍候下洗漱完毕，便夹着腿央求自己带着她去给翁姑奉茶了。
老爹不在，但是老娘和三个姨娘都在，迎春依足规矩，一一奉茶，在老娘的目光审视下总算过关。
段氏也是一番温言安慰，但是估计觉得迎春体格很好，便免不了要交代一番要早些怀孕生子这样的话，倒是让迎春既羞懆又期待。
给宝钗宝琴姐妹奉茶倒是让冯紫英有些为难，在他看来既然迎春和宝钗她们平素都是姊妹相称，关系也一直不错，而且迎春性子宝钗她们也知道是断不会和她们争宠的，就没有必要搞这些繁文缛节了，但是没想到迎春在这个问题上却是格外坚持，硬生生地还是请宝钗宝琴二人上座，自己亲自双手奉茶，这让宝钗宝琴都为之动容。
和宝钗宝琴见礼之后，剩下的事儿就是宝钗的了，免不了宝钗还要与迎春一道去长房沈宜修那边拜会，这样一趟子走下来，到了下午间才算是把各种礼节过场走完。
接下来两日冯紫英都是留在迎春屋里，这是沈宜修和宝钗她们达成的默契，新妇进门，再怎么也要给三天温存时间，也算是对新妇的一番体贴。
只不过这种时间往往太短，三日一过，冯紫英便启程前往大沽，登莱水师已经抵达大沽近海，他要去和沈有容见面商议大事。
与此同时冯紫英也邀约了尤世功，希望他能到天津三卫见一见面，正好也就在冯紫英去了大沽和沈有容见面之后返回时，就可以在天津卫见面面谈。
“沈大人，别来无恙？”登船那一刻见到沈有容时，冯紫英也有些触动，比起几年前沈有容又苍老了不少，风里来浪里去的日子不好过，尤其是要组建一支全新水师，其辛苦可想而知。
好在沈有容虽然略显苍老，但是精神状态依然抖擞，说起话来仍然是声如洪钟，铿锵有力。
“几年不见，冯大人倒是越发风度翩翩了。”沈有容笑了起来，“我在登莱也能经常听到冯大人的名声远播，否则这顺天府丞朝廷也不会安排由你来坐这个位置啊。”
“沈大人过誉了。”冯紫英摆摆手，环顾四周，沈有容也知道对方肯定有重要话要和自己单独说，一挥手，其他人都离开了这间船舱。

第三十三节 一语惊醒梦中人
来见沈有容之前，冯紫英一直在考虑与沈有容的这次谈话该怎么谈，谈到什么程度或者说深度，这让他颇费思量。
对于沈有容的印象，冯紫英来源于两方面，一方面是前世记忆，另一方面是今世接触。
前记忆中他能记得的就是沈有容是水师将才，而且历经蓟辽、闽浙、登莱水师，辗转数地，经验丰富，性格坚韧，而且爱国心极强，既打过倭寇，也战过红毛番，屡屡捍卫了大明主权，单凭这份经历，足以说明沈有容是一个优秀的水师帅才。
今世中接触，冯紫英也能感觉到沈有容很有眼光，对建州女真的担心和自己颇为一致，这也意味着自己和他有了共同的目标，那就是遏制女真，甚至剿灭女真，而要做到这一点，未来辽东辽南乃至朝鲜的沿海控制权就必须要牢牢掌握手中，而且要逐渐将辽东地区的补给线彻底从陆路转向海路，这能够极大的提升保障效率，降低运输成本，甚至可以说会成为未来辽东战略胜负手的关键。
冯紫英对前世大明辽东之败有过一些了解，各种形势上的误判，战术上的失利，用人的失误，在冯紫英看来都的确是问题，但是这不是大明辽东失败的关键，关键还是保障问题。
随着建州女真势力膨胀和察哈尔林丹汗的短暂崛起，对辽东态势形成了一个巨大钳形压制，也使得林丹汗在败于建州女真后，辽东顿时就如孤岛一般，缺乏足够的后备人口保障来维持整个辽东镇的运作，难以长久的支撑起辽东军的需求，只能通过辽西走廊来进行补给，导致补给越发困难和耗损巨大，再加上朝鲜李琮采取两头滑政策，再不能给大明提供实质性的支持。
当辽东的粮价比起京师都还要贵昂贵数倍的时候，当朝廷对辽东的保障更多只能依靠银两而非实质性的物资来支持时，这场战事就已经败了。
缺乏足够的财力物力支撑，加上丧失了机动能力和纵深，使得大明辽东逐渐丧失了战略主动权，最关键就体现在各种物资的保障耗费太巨，让大明财力最终难以支撑，只能进行战略收缩。
只不过大周现在没有蓟辽水师，所以冯紫英才会抓住机会将沈有容推上了登莱水师提督的位置，王子腾对水师的轻视反而是给了沈有容一个机会，让他能够独揽登莱水师大权，当然这也有自己在背后全力支持的原因。
沈有容对辽东地的重视不亚于自己，在他看来倭寇和红毛番都是远来外敌，建州女真才是迫在眉睫真正可以威胁到京畿腹地的心腹之患，正因为如此，冯紫英才觉得自己可以和他达成深层次的合作。
但这一次的震动有可能是涉及到大周张氏内部的皇位之争，冯紫英不确定沈有容究竟持何种态度。
沈有容是宁国府宣城人，理论上是江南人，但是，他是武举出身的武人，和士绅们的心思是不一样的，士绅们也看不起这种武人，而且沈有容一直在军中，对朝廷的认可度应该是远胜于义忠亲王或者说略显虚无的江南地理概念，这一点冯紫英还是有些把握。
如果只是谈建州女真的威胁和辽东安全，冯紫英相信沈有容会绝对认同自己，但是要谈到可能面临的南北对峙，甚至需要登莱水师、福建水师和广东水师来保障一旦出现这种局面，对以北地为根本的朝廷的保障支持，冯紫英局觉得恐怕就要好好和对方做好沟通和说服了。
见冯紫英一脸凝重，沈有容倒是显得很轻松，“冯大人，看你的架势，这是有什么重大事务要和老夫沟通了？”
顺天府丞和登莱水师提督理论上八杆子打不着，但二人这么些年来的默契和合作却不用多提，大家都有这种意识。
冯紫英点了点头，“的确有些重要的事情想要和沈大人沟通一下，但是一时间却又找不到合适的地方作为切入口。”
“哦？”沈有容很是好奇，这位昔日的小冯修撰口才他是见识过的，而且朝中诸公也是对这一位的才华交口称赞，怎么会在面对自己时居然还什么不能言的了？
要知道去年他还是永平府同知的时候给自己来信要求登莱水师给予支持，自己都是冒险派侯承祖率军北上了的，这份交情摆在那里，沈有容觉得还有什么让冯紫英为难不好开口的？
“冯大人，你我二人难道还有什么不能坦诚相对的么？或者严重到你都觉得难以抉择的？”
沈有容微笑着道：“老夫也算是经历了不少事情了，而你自小成名，现在更是顺天府丞，皇上看重，内阁青眼，永平府的表现更是让朝廷上下刮目相看，军中震动，怀玉（侯承祖字）回来之后对你赞不绝口，说你是虎父无犬子，文武兼资，把蒙古人打得落花流水，让人叹为观止，便是有天大的事情，我想你我二人也能谈一谈吧？”
沈有容豪迈勾起了冯紫英的豪情雄心，他起身郑重其事的长揖一礼，“多谢大人点醒，倒是紫英狭隘了。”
沈有容对冯紫英是极有好感的，不仅仅是当年冯紫英对自己的极力推荐，让自己原本黯然的仕途重新光明起来，更在于很多观点理念的相通。
他甚至认为冯紫英更适合带兵，侯承祖回来之后谈及的冯紫英对火铳兵的训练规制更让他侧目而视，但冯紫英作为文臣的卓越表现更让他意识到这一位未来恐怕真的是要出将入相的大人物，难得如此投契，更是要好生结交才是。
沈有容微微笑着颔首：“既如此，老夫今日也是很好奇，想听听你究竟有什么为难之事，如此忐忑纠结，……”
冯紫英哑然失笑，沈有容的雍容大度倒显得自己有点儿小家子气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自己认定对方是可以信赖之人，人家都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派兵北上支持自己，自己又有什么不好坦然相对呢？
“沈大人，不知道您在登莱可曾听闻江南今年以来一直不稳？”冯紫英觉得先还是谈几个迹象和问题，看看对方的态度，然后再来循序渐进触及核心。
沈有容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展开：“老夫是宣城人，虽说长期在外，但是也对家乡情况有些了解，无外乎就是南京方面觉得朝廷在赋税上对江南苛刻过甚，希望减免，另外可能也对朝廷春闱员额过于偏向北人吧？”
“那你怎么看？”冯紫英继续问道。
“朝廷政策论理非我等武人该置喙，但既然冯大人你问起，老夫不回答，倒显得我不耿直了，嗯，朝廷每项政策的确都会有益于一部分人，损及一部分人，如何平衡这是朝廷的问题，但北方防务却是不可有丝毫怠慢，江南士绅难以感受到北地压力，朝廷应当通过朝中江南籍士林文臣予以回应，这一点上老夫觉得当下朝廷做得不好，至于春闱江南员额问题，这是多年南北争执的旧事，朝廷当有斟酌。”
不愧是老于世故的宿将，在这些方面的回答都是滴水不漏，但是冯紫英还是很满意，他能听出态度倾向就足够了。
“那沈大人对登莱军在播州的表现又如何看呢？”冯紫英话锋倏地一转，挪到王子腾身上。
沈有容一怔，沉吟许久方才道：“莫非紫英你觉得王子腾别有所图？”
“只是王子腾别有所图么？”听得沈有容用自己的字称呼自己，而不再用冯大人这个称谓，冯紫英心中更是一定。
沈有容微微色变，伴随着海浪轻摇，船板微动，那张清癯的面膛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更显得幽邃深刻，半晌不语，叹了一口气道：“形势真的有那么糟糕？朝廷不可能毫无觉察吧？”
这一句话也让冯紫英不好回答。
他始终觉得朝廷不可能毫无觉察，这样大的事情，不可能没有一点儿蛛丝马迹，但是自己和龙禁尉交涉，向齐永泰和乔应甲反映，甚至也和柴恪提及，但都没有得到多少正式的回应，更多的还是认为自己有些大惊小怪了，弄得他自己都不得不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些神经过敏了。
沈有容都能感觉到的问题，朝廷会觉察不到？
这里边是不是有些什么问题？
“沈大人，我不清楚。”冯紫英只能有些艰涩地回答：“朝廷也许有觉察，甚至有对策，但是我始终认为，朝廷还是没有足够重视，或者说他们太过于自高自满，小觑了一旦发生事端可能带来的各种冲击和后续影响。”
注意到冯紫英脸色的苦涩难堪，沈有容又问道：“那紫英你可曾反映过？”
“当然。”冯紫英讶然点头，但看到了沈有容目光中的深沉，似乎有些明白：“大人的意思是……”
“朝廷不会如此轻慢吧，这可不比其他事情。”沈有容缓缓道。

第三十四节 布局后路
冯紫英揣摩，沈有容思索，两人都陷入了沉思中。
皇上一直对义忠亲王百般警惕，从登基以来便是如此，怎么可能到了现在身体欠佳而太上皇犹在的时候却突然忽略了这个可能威胁他这一脉皇位的巨大隐患？
这怎么也说不过去啊。
纵然自己人微言轻，难以撼动大局，但是龙禁尉卢嵩却不是等闲之辈，就算有前任都督顾诚在其中干扰影响，但他也是十年的都督同知了，卢嵩岂能没有自己的班底？
那显然不可能，也不可能对义忠亲王的动向一无所知。
还有牛继宗利用史家拉拢大同、山西两镇的人马，收买延揽孙绍祖，龙禁尉连曹文诏和赵率教之间的矛盾，杜松和刘铤之间的不睦都了如指掌，岂会毫无觉察？
另外王子腾在播州湖广之间辗转反复，玩弄的那些花样，难道兵部那帮人看不出来端倪？
纵然一时间没有合适对策，但起码也应该引起警惕才对，湖广可以暂时不管，但牛继宗这边总该有所防范才对吧？
不会，冯紫英心中慢慢定下来，朝廷不会如此松懈大意，以永隆帝的慎密心思，岂会对这种威胁视而不见？
越是这样，只能说明永隆帝所谋乃大。
谋什么？当然是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了。
尤其是在他身体每况愈下的情况下，他应该清楚他自己身体明显是熬不过其兄义忠亲王了，而太上皇却又还在，自己几个儿子显然是无法和义忠亲王抗衡了，特别是在太上皇尤其喜欢义忠亲王世子——诚郡王，只怕更让永隆帝心急如焚坐卧难安了。
这种情形下，最佳的办法是什么？
冯紫英心中一动，当然就是要卖出破绽，诱人上钩，请君入瓮了。
这意味着永隆帝是早就有安排部署了。
难怪，冯紫英心中越发确定，难怪陈继先会在这个时候被撵出京师，这是先固根本，再来铲除根脚，倒是使得好手段。
冯紫英还不太清楚永隆帝究竟作了那些准备安排，但如果早有准备，甚至将其设为圈套，那情况就不好说了。
“或许是我有些杞人忧天了？”许久之后，冯紫英才缓缓道。
沈有容挑了挑眉：“杞人忧天未必是坏事，若是大意失荆州，那才是真正的大祸临头。”
“但是如沈公所言，朝廷应该不至于如此轻慢疏忽才对。”冯紫英也接上话：“当是早有准备，只是紫英忧心过甚，太过操切了。”
沈有容想了一想才又道：“紫英，老夫偏处登莱，对朝局了解不深，但是老夫知晓紫英的眼光很判断不差，若是你有担心，老夫觉得未必无因，有备无患，哪怕是作了一些无用功，也胜过事到临头束手无策的好。”
冯紫英效力了起来，沈有容这个态度，那就好办许多，他就是担心对方都觉得自己杞人忧天多此一举甚至劳民伤财而反对，那就不好办了。
不过有些话他觉得还是要和沈有容说穿，毕竟涉及到的事宜还是有些复杂深远，他担心沈有容未必会接受。
“沈公，或许你会觉得我小题大做，但我还是需要把情况考虑得更糟糕一些，以防万一。”冯紫英注视着对方道。
沈有容哑然失笑，“怎么，紫英莫非还信不过老夫方才所言么？”
“不是，那我也就说透了，我担心义忠亲王和江南方面会有一些勾连，若是某些意图得逞，那漕运可能就会中断，导致整个北地，尤其是边镇的补给出现困难。”冯紫英也不客气，敞开挑明：“您知道京通二仓大案，到目前，朝廷对京通二仓的储粮补仓仍然没有补足，甚至七成不到，而今年北地大旱已经成定局，山西、陕西两地尤甚，北直南部也十分危险，到今冬明春之际，只怕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大规模流民聚集，甚至啸聚生乱，……”
沈有容再度动容。
虽然知道冯紫英的话可能有点儿危言耸听，但是直接说到京通二仓储粮不足，漕运可能中断，加上北地大旱，这几者因素叠加，那局面真的就不可小觑了。
“紫英，你觉得现在需要怎么做才算是有备无患？”
“大周立国以来，北地诸多物资皆依赖于南方，江南、湖广尤甚，但两广亦不可小觑，漕运一旦中断，那么势必冲击整个北地尤其是京畿腹地的民生，甚至引发不可预测的动荡，再加上北地大旱引发流民啸聚，其后果更是不堪设想。”冯紫英看着沈有容：“所以我以为，为防止漕运中断可能产生的风险，海运须得要作为备用路径决不可断，甚至需要进一步补强。”
沈有容顿时明白了，冯紫英之前就安排有族人来京营榆关——登莱——江南（广东）海运贸易，为此还和他打过招呼，他原来也不过以为是冯紫英一些族人想要跑这条生意挣钱，倒也正常，但现在看来似乎对方早就对此有些担心，在进行布局了。
“紫英，你莫不是早就有防范之意？”沈有容凝神问道。
“沈公，倒也不完全是，但海运运力更大，像永平和辽东这些地方，漕运还需要走陆路完成最后一段，这一番波折加上消耗，成本依然很高，走海运可以直抵榆关港，现在辽东那边也在建设一些港口码头，日后甚至可以直抵辽东和辽南，其运输成本可以极大降低。”冯紫英解释道：“至于说防范之意，要说有，也是这几个月觉得局面越来越不可控，才萌生出来的想法。”
“唔，紫英，你的担心老夫很认可，北地粮食尤其是将京畿粮食所需大部来自于湖广，王子腾在湖广和四川之间来回蹦跶折腾，老夫觉得还真有些可疑了，你说固原军水土不服，荆襄镇初建，一时间难以得手，说得过去，但是登莱军老夫是见识过的，王子腾练兵还是颇有一手的，用兵亦有韬略，登莱镇上下战斗力都不差，不可能在去了湖广四川那边一两年了还没有多大建树，除非是养寇自重！”
沈有容说到了关键，“若真是养寇自重，那湖广也就危险了，杨鹤一介文臣，根本不知兵，荆襄镇新建，怕是难以和登莱镇一战的，湖广一乱，那真的就有些麻烦了，除非是边军南下，但时间上，……”
“所以紫英才十分担心。”冯紫英沉吟了一下，“江南和湖广若真是和北地对峙，那朝廷就真的危险了，海运就是唯一能续命的途径，要争取维持朝廷运作一段时间，让边军能迅速南下平叛，起码要拿下湖广，……”
沈有容略感惊讶，“湖广？为什么不直接下江南？”
冯紫英苦笑，他不认为牛继宗会毫无准备。
就算是真的南北对峙，牛继宗肯定多少也能拉走几万宣府军的，而宣府、蓟镇和辽东面对的大敌一直虎视眈眈，都有间谍在大周内部，一旦知悉情况，难道建州女真和蒙古人会对这样的机会熟视无睹？
老爹那边还是自己提前布局了的，但能不能真正南下发挥作用，他自己现在心里也没底。
“沈公，陈继先的淮扬镇究竟属于哪一边，现在也不得而知，如果按照最糟糕的想法，宣府军是个最大隐患，从王子腾到牛继宗，都牢牢控制着，这个缺口一旦露出来，林丹巴图尔会不会重演去年的故事？”
沈有容脸色阴沉，冯紫英这已经是认定牛、王等人要反叛了，如此笃定，让他心里很不安。
宣府军如果真的加入反叛，那就真的是比王子腾登莱军更麻烦，那是真正的边军劲旅精锐，便是蓟镇军只怕现在都要稍逊，也许能抗衡的只有辽东军，可辽东军能抽调么？
“紫英，你说吧，需要老夫做什么？”沈有容终于抛开其他，不再多想，他只想知道冯紫英打算怎么做，自己现在是登莱水师提督，能做的也就是海上的事情，陆地上的事情，他真的有心无力。
“保障整个大周由南至北的海上防务为我们，为朝廷牢牢控制，登莱，福建，广东，三家水师，缺一不可。”冯紫英一字一句。
“登莱水师没有问题，福建水师提督施德政亦是我旧友，老夫亦有一些熟人和旧部在那边，但毕竟我走了几年了，联络可以，但恐怕还要在场面上有所准备布置，以防万一，至于广东水师，老夫交道不多，粤海将军邬见章原来还和老夫有些龃龉，不过他现在已经退隐，但在广东水师中依然有很大影响力，这就需要紫英你自己去想办法了。”
沈有容先点头，后摇头。
“广东水师我会想办法，但福建水师十分关键，沈公，若是让您回任福建水师，你意如何？”冯紫英突兀地道。
“回福建？”沈有容微微一怔，随即摇头：“不妥，登莱水师还处于关键时期，另外福建水师提督施德政亦是颇有能力之人，我可以去信与他，但这种事情，最好还是要有朝廷安排。”
“那以沈公之见，那施公为人与江南……”冯紫英话音未落，沈有容便明白冯紫英的担心了，连连摇头：“德政虽然是南直隶太仓人，但一心为公，这一点足可放心。”

第三十五节 该来的始终要来（1）
和沈有容的谈话谈得很顺心，冯紫英对沈有容的态度也很满意。
沈有容虽然也有些觉得冯紫英的担心略显夸大了，但是作为出身江南但是却辗转在福建、辽东和登莱任职的武人，他也承认有些事情如果不未雨绸缪，一旦局面出现不测，那真的后果不堪收拾。
冯紫英虽然是武勋出身，但是他的背景和现在的身份决定了不但能单纯以一个武人身份来判断分析形势，所以沈有容还是倾向于相信冯紫英的判断并非毫无因由。
既然如此，冯紫英所提出的这些建议沈有容当然会尽力支持，包括他提出的请自己和施德政联络，做好福建水师的沟通，在沈有容看来，这都不是问题。
反倒是沈有容对冯紫英似乎并不担心广东水师那边的情况很是惊讶，据他所知广东水师那边可和冯家是扯不上多少关系的，就算是海通银庄在广东这几年建立起来一些人脉，但是军中的关系可不是那么好拉上的。
不过冯紫英胸有成竹，沈有容也就姑且信之。
沈有容不能在这边逗留太久，和冯紫英谈话一结束就迅即离开南返。
临走之前他也他也表示会迅速和施德政联络，但也希望冯紫英最好通过其他渠道与施德政取得联系，进一步沟通想法，以求尽快形成一致意见。
冯紫英也迅速返回天津三卫，在那里他将和尤世功会面商谈。
“那边就是三角淀吧？”冯紫英骑在马上远远望过去，枯黄的苇秆在秋风中摇曳飘荡，多了几分萧索。
这是一处高地，但说是高地，其实就是一处比周围略高出一丈不到的岗地台地，只不过这一出台地面积较大，略有起伏，一直向东绵延出百丈开外，杂草野荻丛生，平常罕有人至。
“大人，那边就是三角淀了。”吴耀青介绍道：“本来三角淀、得胜淀、火烧淀算是丁字沽、杨村到苑家口、苏家桥、文安者之间最重要的几处湖沼了，但由于连续几年的干旱，卢沟河注入三角淀的水量减少了许多，而会通河南边的得胜淀和火烧淀已经干涸了，现在过去只能看见一片杂草地，三角淀的面积也缩小了三成，……”
“我听说三角淀里湖匪经常出没，……”冯紫英笑着道。
“大人，湖匪其实都是这周围吃不起饭的人穷苦人家熬不过去了，被迫进淀为匪，真要日子过得下去，有几个愿意真心实意当湖匪？”吴耀青摇摇头，“大人，属下也接触过原来几个干过湖匪的，不像外界想象的那样穷凶极恶烧杀抢掠的样子，大部分都是吃不饱饭被迫走这条路，当然也有极少数是好吃懒做或者不甘寂寞的，但那毕竟是极少数。”
“那现在这些湖匪情况如何？”冯紫英饶有兴致地问道。
“大部分都又变成周围百姓了吧呗，不过我估计再有一两个月，他们又会重新演变成湖匪。”冯紫英泰然道。
吴耀青哑口无言，今年大旱情况下，连三角淀旁边的湖匪只怕都一样难过，这一路从直沽过来，愣是没见着几个行人商旅，这一片虽然是天津卫辖地，但实际上卫所是不怎么管这边的，但抛荒之地比比皆是，百姓却少见，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
“大人，照理说卫所也有几千人，怎么就没见着好好把这一片侍弄一番，只怕多少也能有些粮食收成吧。”吴耀青叹气道：“天津三卫都挤在这一片，若要说人头起码军士都该有七八千人，加上亲眷，天津三卫内外两三万人还是有的吧？怎么就都宁可饿肚子，也不肯好好琢磨一下，看看朝廷现在的困难窘况，他们也该替朝廷分忧才是。”
“呵呵，这可太为难了。”冯紫英不置可否，这些排序在二三线的卫所军基本上都是一些老弱病残，而且懒散多年，那里还能沉下心来务农，只怕是宁肯出去搏一把命，也不愿意在这种地方煎熬等出路。
正说着闲话，却听见北面一连串的马蹄声滚滚而来，冯紫英站在高处就能看得见，那是数十骑蓟镇骑兵呼啸而至，带起满天黄尘。
应该是尤世功到了。
冯紫英策马下了高地，却见那一群骑兵迎了上来，当先一人老远就在挥手，冯紫英有些纳闷儿，好像不是尤世功，而是尤世禄。
冯紫英下马，而对方也下了马疾步而来，“紫英。”
“世禄兄。”冯紫英也见礼，看尤世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讶然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儿？尤大哥没来？”
“原本说好要来的，但是要出发前，得到一些消息，大哥需要立即安排，差点儿连我都走不成，所以赶过来，和你说了话，我便要连夜北返。”尤世禄眉目间有几分阴沉。
冯紫英吃了一惊，感觉越发不好，“出了什么事儿？”
“大哥得到草原上的消息，察哈尔人正在集结，从东狍子店到白马川这一线都发现了察哈尔人的异动，大哥放心不下，要等后续的情报，所以不敢离开，只有让我过来代替他。”尤世禄吁了一口气，“这还是只是我们临时掌握到的，东狍子店到瓦房沟这一线，尤其是沿着汤河一线，历来是林丹巴图尔的嫡系人马活动区域，现在还没有消息传回来，但大哥和我都感觉不太好。”
尤世禄的话让冯紫英心中一沉，果真还是来了么？第一个现身的居然是察哈尔人？
他内心还有些抱着侥幸心理，“可皇上不是马上就要启程去铁网山了么？这些情况上报了兵部了吗？”
“紫英，这些消息都是夜不收从草原上获知的，但还需要映证，所以大哥才不敢离开，十八盘那边动静特别大，大哥已经让密云后卫和潮河所那边提前戒备了。”尤世禄脸色阴沉地摇头：“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总感觉这段时间怕是要出点儿什么事儿。”

第三十六节 该来的始终要来（2）
这种预感和冯紫英内心预感相似，这更增添了他的担心。
虽然现在是秋高马正肥，也是北边蒙古人容易南下的季节，但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去年蒙古人南下虽然得手，但是付出不小，他们的收获却不尽人意，甚至可以说是惨淡，尤其是相较于内喀尔喀人，察哈尔人的表现更是如此，论理今年他们应该要缓一缓，不该如此。
而且如果真的要南侵的话，应该早就就消息出来。
按照惯例，这些游牧民族要大举南侵的话起码需要提前一两个月准备，但草原上并没有这方面的消息。
冯紫英相信无论是蓟镇还是辽东亦或是宣府、大同那边的边军夜不收在草原上都有相当实力，大规模有组织的南侵准备是瞒不过的，而且山陕商人那边也没有消息反馈，所以不太可能。
而如果是小股蒙古人或者蒙古人的临时起意的话，又不该是这个时候，而应该是冬季或者明春日子难过的时候才对。
但尤世禄给冯紫英的消息却让冯紫英惊疑不定，这种出人意料的非常行迹才是最危险的。
经历了去年在永平府和内喀尔喀人那一战，后来又又回京在兵部盘桓那么久，冯紫英对蓟辽这一线外的察哈尔人分布还是有一个大致了解的，而边墙外的这些小地名他也不陌生。
“东狍子店都靠着潮河上游了吧？下来就是白马关、高家堡与潮河所这一线，对着的是奈曼部和敖汉部吧？”冯紫英沉吟着道：“白马川就有点儿远了，相距起码两百里地吧？属于浩齐特部还是苏尼特部？”
尤世禄也是一惊，他没想到冯紫英对边墙外察哈尔八部的情况也如此了解，难怪大哥说千万不可小觑对方，他点点头：“是苏尼特部的边缘了，浩齐特部在九估岭和忽鲁思太那边儿了，距离白马川起码还有二百来里，不过对于察哈尔人来说，二三百里地实在不算什么，紫英，不能以这个来计算。”
“三哥，我知道，但东狍子店向西到瓦房沟，又是二三百里地，这加起来就有五六百里地了，也不算近了，瓦房沟我知道，直接对着龙门所，牛继宗那边难道也没有警讯？”冯紫英沉吟着道：“或者是他们和乌珠穆沁部早有默契？”
瓦房沟和宣府镇的龙门所隔着边墙遥遥相对，这里林丹巴图尔直辖四部中实力较强的乌珠穆沁部控制，水草肥美，向东一直延伸到汤河两岸，向西一直延伸到大马群山以西一带，都属于乌珠穆沁部的游牧领地。
大马群山就是后世的桦皮岭，天下十三省，最冷（肥美）不过桦皮岭，也说明大马群山东西两麓草原的肥美。
而且据冯紫英所知，起码有七八年了，这一线都保持着平静，一直到去年才稍微有些动静。
尤世禄悚然一惊，咳了一声，“紫英，这话可不能乱说。”
“呵呵，三哥，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有什么不能说的？”冯紫英淡然道：“王子腾之前，察哈尔诸部和宣府、大同一直战事不断，但王子腾担任宣大总督之后，从下水海到瓦房沟这一线都逐渐平静，我不知道这是王子腾和牛继宗真的有那么大本事能让察哈尔人安分守己，还是其他原因，但这是不争的事实。”
尤世禄无言以对。
“还有，这一次察哈尔诸部异动，不符合常理，若是大规模南侵，早就该有消息，若是小股袭扰掳掠，那么不该是这个时候，而且若是小股临时南侵，不可能从瓦房沟到白马川都都同时有异动，难道是林丹巴图尔命令诸部一起袭扰我们大周各边关？那就更蹊跷了，所图何为？”
冯紫英的问话让尤世禄更是无法回答，但内心却更甚。
“察哈尔人选择这个时候集结，委实让人不解，皇上铁网山秋狝瞒不过他们，但他们这种小股袭扰难道能突破边墙？就算能突破，目的何在，总不能说想来一出前明‘土木堡之变’故事重演吧？这可是在边墙内，除非……”
冯紫英的话听在尤世禄耳朵里总是带着一股子阴谋论的感觉，他也知道牛继宗和前太子现在的义忠亲王走得很近，但是如果说要能做出这种事情来，他又觉得不太可能，不仅仅是义忠亲王没有这个胆量，更重要的是铁网山周围宣府军和蓟镇军都是大军云集，若是察哈尔人突进来了，无论是蓟镇军还是宣府军，都不可能坐视，哪怕宣府军和蓟镇军素来不对付，但外敌入侵时，肯定会同仇敌忾。
那一句除非听在尤世禄耳朵里就格外惊悚。
“紫英，你想得太远了，察哈尔人真要敢闯进来，那他们就是死路一条，今日可不比去年。”尤世禄断然道。
今年可不比去年，蓟镇军都作了充分准备，另外皇上铁网山秋狝肯定也要带京营精锐护驾，而且有了去年的教训，宣府、大同军也都有所防范，而且去年是蒙古左翼诸部都大举进攻南侵，但是今年的情形显然不可能再把内外喀尔喀人都带进来蹚浑水了。
“但愿如此吧。”冯紫英还是要提醒对方：“三哥，你回去和尤大哥也说一说，铁网山秋狝才是关键，我感觉察哈尔人雷声大雨点小，掀不起多少风浪来，别一门心思盯在察哈尔人身上，还得要防着各方面的动静。”
“紫英，你这个各方面是指宣府那边？”尤世禄很是警惕，他清楚自己兄长肩负有更重要的职责，皇上和兵部都有密旨给自己兄长。
“呵呵，三哥你心里应该清楚，尤大哥那里更心里有数。”冯紫英也不多说，尤世功虽然是老爹一手提拔起来的，但坐上蓟镇总兵位置，那就不是老爹能随意指挥得动的了，蓟镇太特殊了，尤世功去年面对蒙古人入侵打得也不算好，但是却连批评都没有一句，足以说明很多了。
冯紫英的轻轻一点让尤世禄心中也是一抖，这一位真不能用二十岁眼光去瞧了，他回去也得提醒一下兄长。

第三十七节 该来的始终要来（3）
冯紫英和尤世禄的对话没有持续太久。
一来尤世禄名义上是检查天津卫的防务，哪怕这只是一个过场，但起码他也得要去跑一趟。
二来北边军务紧急，他也不敢耽搁。
尤世功执掌蓟镇之后，由于资历和身份都受到来自麻家、李家等原来蓟辽这边老牌武勋将领们的潜在质疑，掌控力一直不够强，所以尤世功不得不花更多的精力来梳理和调整蓟镇防务，这也是他去年在蒙古入侵京畿表现不算太好的缘故。
命令下达之后，武将们不能令行禁止如臂使指，那这种仗打起来的接过肯定会大打折扣，这也是尤世功最急迫要解决的问题。
再加上现在他最有力的后盾冯唐出任三边总督之后，也让他感到了压力。
要加强掌控力度就需要调整人事，而许多人事上的调整都需要蓟辽总督府的支持，冯唐一走，这种支持就会削弱。
如辽东那边的曹文诏、贺人龙等本来就对他骤然出任蓟镇总兵有些嫉妒，而赵率教、杜松等人更是觉得他是把冯唐马屁拍得好才捡了一个落地桃子，更不会支持他，所以尤世功的身份一直有些尴尬。
好在去年战事结束，尤世功和永隆帝算是搭上了线，永隆帝和兵部都给了他有力支持，所以他也是一门心思要把蓟镇这边掌控好。
而尤世禄作为亲弟弟自然是他最重要的臂助，可以说须臾离不得，这等情况下，尤世功能把尤世禄派过来和冯紫英见面，已经算是给足了冯紫英面子了。
尤世禄临行前，冯紫英也和他提过不要小觑天津卫和梁城所这边的事务。
虽然比起当下察哈尔人的威胁，似乎天津卫和梁城所地处后方关系不大，但是冯紫英却知道这两地一旦因为南北交恶甚至对峙之后，作为补给咽喉之地，地位一下子就要凸显出来。
但这个话似乎有些言之过早，冯紫英和尤世禄说了，尤世禄也只能说有了一个印象，要让内心多么认同，还真说不上。
“大人，看您心情不太好？”汪文言、吴耀青催马赶上来，尤世禄一行人已经离开，他们观察着冯紫英神色，估计效果不太好。
“怎么可能好？”冯紫英介绍了尤世禄带来的坏消息之后才道：“你们说察哈尔人这个时候异动是不是太蹊跷？哪有这么巧的事儿，不符合常理啊。”
汪文言和吴耀青都满脸凝重，情况似乎正在向他们当初预测的最糟糕的方向发展，虽然蒙古诸部历来都不安分，但去年南侵，论理今年该消停一下，但不但有有异动，而且还在非常时候异动，不能不让人起疑。
“今年北地大旱，草原上情况也差不多，林丹巴图尔若是有远见，提前做一些准备也说得过去，只是如大人所说，乌珠穆沁部也就罢了，但奈曼部和敖汉部也都在集结，有点儿出乎寻常。”
汪文言分析道：“但如果说集结规模却又不大，更像是临时接到命令的一种应急式准备，这就更让人无法理解了，那只有一种可能，……”
吴耀青接上话道：“牵制！”
冯紫英点点头，“牵制蓟镇军，但瓦房沟那边怎么说？那是对着龙门所，属于宣府军，……”
吴耀青嗤笑，“大人，瓦房沟是对着龙门所，但你不也说了，如果牛继宗和林丹巴图尔有默契，大家心照不宣，装样子而已，而且从瓦房沟沿着边墙南下，庆阳口、周四沟堡、黑汉岭堡一过，就是石城匣、石塘岭了，那就是蓟镇的防御要冲了，察哈尔人如果要做戏做全套，完全可以沿着这一路袭扰，只不过被宣府军击退，然后在集中兵力猛攻石城匣，一旦真的攻陷，到时候还可以把黑锅扣在蓟镇军头上，……”
冯紫英悚然一惊，石城匣不就是左良玉在驻守么？
如果察哈尔人真的如此这般行事，那岂不是左良玉首当其冲？
一时间冯紫英觉得自己还真有点儿作茧自缚，黄得功和左良玉都是自己苦心孤诣才把他们给安插进蓟镇的，就是指望着日后他们驻守京畿能够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现在可倒是好，正好成了察哈尔人的突破点，那可就麻烦大了。
之前自己还琢磨着如果要命的时候能不能打一打左良玉部的心思，现在看来，左良玉恐怕都自身难保，何谈帮自己一把？
见冯紫英脸色阴晴不定，汪文言却知道左良玉、黄得功都是冯紫英有意安排之人，接上话道：“大人可是担心左大人安危？以属下之见，察哈尔人就算是要南下，那也是袭扰为主，不可能舍生忘死为谁拼命，左大人应该应付得过来。”
冯紫英缓缓摇头：“文言，或许这边的人都这么想，察哈尔人也许最开始也一这么想，可能就是应付一下，但是如果说当察哈尔人觉察到我们内部的虚弱，甚至内乱而有机可乘的时候呢，他们还会只是想要袭扰一下么？这些人的贪婪之心会不会趁机勃发出来？”
冯紫英的反问让汪文言和吴耀青都为之一震。
是啊，如果真的到那种情况下，察哈尔人会不会变袭扰为真打，要琢磨着如去年那样闯进来捞一把呢？
而如果大周真的内乱情况下，只怕这一场风暴就不会像去年那么简单了。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可是察哈尔人并没有做好大打或者说长期作战的准备，尤大人不也这么说的么？”吴耀青沉吟着道。
“的确如此，但是耀青你觉得一旦我们陷入内乱，是短时间内能消弭得了的么？是三五个月就能消停平息下来的么？”冯紫英再度反问，脸色越发严峻，“只怕到那时候，别说察哈尔人，只怕内外喀尔喀人，还有女真人都要生出趁火打劫的心思了，一两个月的准备紧急压缩一下，也许十天半个月就能完成，那时候我们怎么办？”
“关键还是看我们内部。”汪文言语气有些低沉，“如果我们内部，或者说内乱局面可控，蒙古人评估一下不划算，也许就是袭扰一下看看能不能得手也就罢了，但如果我们四处起火，捉襟见肘，顾此失彼，那这些蒙古人和女真人都会化身恶狼猛扑上来。”
三个人的心情都有些低落抑郁，现在的局面很不好，但关键在朝廷那边似乎完全没有重视这个情形，冯紫英估计永隆帝另有所图，但是他担心永隆帝小觑了敌情，甚至忽视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因素可能产生连锁反应带来的巨大影响。
“不行，我要马上回去，还要向齐师、乔师他们禀明当下的情形。”冯紫英打定主意，他不相信齐永泰和乔应甲就一点儿感受不到当下的诡异形势。
汪文言和吴耀青都很赞同，毕竟冯紫英本职只是顺天府丞，牵扯到这些军政要务，不是单靠一些私人感情或者冯家的手段就能解决得了的，如尤世禄这边一样，无论你怎么舌绽莲花，人家内心不信，就会有各种方式来推诿拖延，而且你还说不出什么来。
但如果有朝廷令旨，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而且朝廷还有御史可以随时督促检查你办理情况。
可以说这一趟冯紫英来大沽和天津卫一趟，前半截效果还算不错，沈有容那边比较支持配合，但是他原本最有把握的尤世功这一路却出了差池，当然并非尤家兄弟不可信了，而是察哈尔人的异动让情况更严峻，也让尤世功有点儿措手不及了。
一回到京中，冯紫英几乎没有歇息就直奔齐永泰府上。
他到齐永泰府上甚至不需要帖子，也不需要等待，只要齐永泰没有客人，他便是最优先的见面对象。
“紫英，看你风尘仆仆的样子，才从外边儿回来？”齐永泰看冯紫英有些憔悴的模样，忍不住皱眉：“你说顺天府丞，好歹也要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上行下效，吴道南成日沉迷于诗会文会，你再说公务繁忙，但打理一下自身模样还是做得到吧？你都有两房妻室，还有几个妾室，这点儿事情都做不好？”
“回齐师，弟子是才从天津卫那边回来，没来得及回家就到您府上来了。”冯紫英摸了摸下颌，好像的确有些胡子拉碴地，这一路奔行回来，也没顾得其他。
“哦，这么急？”齐永泰脸色一正，他知道冯紫英不是不知道轻重的人，来自己这里，如此急促，多半是有什么大事，“说吧，什么情况，你去天津卫做什么？”
“先去的大沽，见了登莱水师提督沈有容，然后去了天津卫见了蓟镇副将尤世禄。”
冯紫英话音未落，齐永泰已经震怒，猛地一拍案几：“大胆！紫英，你如何敢如此放肆？你是顺天府丞，为何去私下会见军中将领？沈有容什么时候得令来顺天？”
“齐师，沈有容名义上是北巡榆关南返，检查大沽武备，但实际上是弟子邀约他一见，尤世禄也是弟子请尤世功一见，尤世功有公务在身，所以才让尤世禄来见弟子。”冯紫英脸色不变。

第三十八节 该来的始终要来（4）
齐永泰脸色稍霁。
他虽然是阁老，但是也清楚如果冯紫英私下和武将违规接触，一旦被都察院御史们弹劾攻讦，就算是保得下来，只怕也会引起轩然大波。
更为麻烦的可能会引起皇上的疑虑。
所以他从不和武人接触，都是公事上公文往来，要不就是宰相公廨里堂而皇之议事商谈，从不授人以柄。
他只想到沈有容是登莱水师提督，却忽略了登莱水师其实得到了兵部授权，要见兼顾辽东和北直这边的沿海防务，所以他到大沽检查军务说得过去，而天津卫——直沽一线以卫河划界，也算是顺天府地盘，冯紫英视察沿河情况，也没问题，那碰上见一面就没啥大碍了。
至于说见尤世禄反而好说，顺天府和蓟镇本来同处京畿，兵备往来本来就多，商谈事务没有问题。
齐永泰对自己这个弟子很看重。
他自己两子读书都不成器，一个只考中了举人之后，三次春闱都未中，而且本身也无甚才能，现在不过是在中书科当一个闲散的中书舍人，另外一个干脆就只能等恩荫了。
所以对冯紫英的出格举动他也是格外警惕，深怕影响了冯紫英未来的前途。
他也知道冯紫英是个有才能的，但是却更担心揠苗助长，引发冯紫英急于事功的心态，反而最后会影响耽误冯紫英的发展前途。
“哼，你邀约一见，你好大的口气！”齐永泰脸色虽然好看了一些，但是语气里却仍然是严厉冷峻：“你是顺天府丞，有什么资格邀约登莱水师武将见面？纵然你们有私交，那完全可以书信往来，为何要行这种容易授人以柄之举？”
“齐师，弟子也有苦衷。”冯紫英回了一句，然后才又道：“弟子担心江南有事，漕运断绝，只怕京畿不稳，所以希望一旦出现这种状况，海运能够起到弥补作用。”
“漕运断绝？”齐永泰皱眉。
这不是冯紫英第一次和他谈及这个问题了，义忠亲王的问题，山东南直白莲的问题，江南士绅的不满情绪问题，齐永泰都知道，也的确存在这种可能，但要说漕运断绝，齐永泰却根本不信。
谁敢？
谁又能做得到？
漕运有漕运总兵，沿线都驻扎有漕兵，这支力量名义上是属于漕运总督管辖，巡漕御史监管，但那是日常情况下，一旦有事，那是直属于兵部掌握的军队，随时可以介入漕运。
漕运总兵从来不会和漕运总督与巡漕御史关系和睦，三者相互牵制，这是大周惯例，就是防止三者沆瀣一气，欺上瞒下，导致朝廷难以控制。
“紫英，为师知道你的担心，山东那边，为师已经让刑部加强查访，如你所说，的确白莲有蔓延趋势，但不是这一两年的事情，虽然可虞，但刑部认为三五年还难以成大气候，江南民意我也知道，我也和进卿（叶向高字）、中涵（方从哲字）他们几位说过了，他们好歹是江南士人领袖，江南纵然有些不满情绪，但是也需要顾全大局，当下的情形他们知道轻重，……”
齐永泰还是那套老生常谈，冯紫英听得无比烦闷：“那义忠亲王呢？”
“紫英，如果江南那边不成气候，义忠亲王纵然有心，那也无力。”齐永泰看着对方，“你在担心什么？为师告诉过你，朝廷有安排，一切俱有安排！”
最后一句话齐永泰提高了声调，冯紫英微微意动，吐气开声：“淮扬镇？陈继先？”
齐永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岔开：“总之你不必要太担心，甚至我也知道尤世禄给你带来的消息，有些人在玩火，那就让他去玩，玩火自焚，这句话紫英你应该很清楚才对，真当朝廷是瞎子聋子一无所知？”
见齐永泰不愿意回答有些问题，冯紫英心里若有所悟。
他也知道有些事情的确不该自己打听，齐师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有些规则不能打破。
自己还是有些高估了自己的主角光环，总觉得自己就该参与到朝中每一件大事情中去，而对永隆帝和内阁诸公将自己排斥在外的情形很不满意，尤其是齐永泰还是自己恩师，乔应甲是自己举主的情况下，更是觉得自己才是这一局棋局中的主角。
但现在反过头来好生思考一下，自己不过入仕才区区几年，已经比人家那些一样是进士出身的士人快了起码十年以上，凭什么？
看看杨嗣昌、黄尊素，看看许獬、韩敬这些同科的一家二甲进士们，自己的境遇简直就是逆天了。
能够爬上现在这个位置已经是诸般造化和气运集于一身了，再要痴心妄想，只怕就真的会引起很多人的反感了，只怕连齐师他们也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有意压一压自己。
只是如果是寻常年份，压一压自己，自己也就认了，但面临这种危若累卵的局面，自己能闭口不言么？
说肯定要说，不说如何逼得出齐永泰刚才透露给自己的这些消息？
“师尊，既然您心里有数，那弟子也就放心了，不过弟子还是要提醒一下，千万不可小觑义忠亲王，他已经等了这么多年，如果真要做点儿什么事情，恐怕他也只有这一次机会了。”冯紫英叹了一口气，“另外，顺天府乃至整个北直隶的白莲教活动今年以来特别活跃，弟子很担心，和龙禁尉以及刑部都多次去函，也和刘大人与龙禁尉主事者面谈过，但弟子还是感觉他们不太重视，今年大旱，极有可能引发白莲教趁机作祟，……”
对冯紫英这一点的建议和担心，齐永泰还是接受了，点点头：“嗯，你是顺天府丞，在顺天府境内，你可以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做事，刑部和龙禁尉那边，我会在和季晦（刘一燝字）以及卢嵩交待。”
能说的，能做的，冯紫英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齐永泰留了饭，但冯紫英却食之无味，却不能走，还得要陪着吃完，这才恹恹离开。
一直守候在齐府门外的汪文言和吴耀青二人从冯紫英出门来的脸色就能看得出来只怕没有达到想要的效果，二人也不好深问，只能陪着冯紫英返家。
一直到进冯府大门时，冯紫英才黯然长叹了一声：“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就看天命了。”
汪文言和吴耀青面面相觑，怎么一下子大人就这么颓丧了，这可不像冯紫英的性子。
“不过，我们现在自己手里能做的，却半点不能懈怠，我倒是想要看看是不是我杞人忧天，到时候他们会不会来扼腕自责，会不会来向我问计。”冯紫英接下来的这两句话才让汪文言和吴耀青莞尔一笑，这才像冯紫英的真实性情，不屈不挠，不达目的誓不休。
回到府里，劳碌几日，这个时代最大的享受也就是在木桶中热水沐浴，美人伺候了。
往日伺候的都是香菱或者莺儿，今日却变了，成了迎春和司棋主仆俩了。
薄巾遮体，欲掩还露，雾气升腾中，两具美轮美奂的胴体，足以释去冯紫英这几日的劳累和遭遇的种种不顺。
拥美入怀，冯紫英把迎春放在自己腿上，上下其手，弄得迎春娇羞不堪，只能死死搂着冯紫英虎项，任由郎君恣意把玩。
旁边咬着丰唇满脸媚态的司棋这是用木瓢舀着热水，有一下没一下的替二人浇着水，免得二人受凉。
换了宝钗宝琴，打死都不会和丫鬟一起伺候沐浴，这等美事也只有迎春肯答应。
有心就在这里把二人就地正法，但是却又怕宝钗宝琴二人耻笑迎春，还是需要给迎春留几分面子，温存一番也就罢了，还有一夜可以尽情欢愉。
“这几日屋里可曾有事儿？二妹妹可回府里边去过？”冯紫英轻轻捻着迎春的耳垂丰肉，随口问道。
迎春早已经说不出话来，还是司棋接上话：“姑娘回去了一趟，大老爷和太太问了一些事儿，除了叮嘱姑娘早些怀孕外，便是问钱银之事，……”
司棋重重地哼了一声，“也是姑娘太老实，老爷太太那些话照奴婢说，根本就懒得听，姑娘都是嫁出门的人了，爷这边该替老爷那边应付的都应付了，还要盘算一些细枝末节，无外乎就是想让姑娘惦记着娘家，在姑娘这里哭穷，也好意思？”
司棋已经完全转换了角色，一心一意替迎春和冯家考虑了，这一点冯紫英倒是很喜欢。
贾赦那性子冯紫英如何不知道，便是骨头也要给你熬出二两油来，何况迎春这样一个在他眼中只怕是“摇钱树”的角色，还能放过？
“行了，赦世伯那边，二妹妹回去，若是有什么要求，只管往我身上推，让赦世伯来找我便是，二妹妹却无须和他们争执。”冯紫英笑了笑，“还有其他事情么？”
“还有就是云姑娘来了一趟，二奶奶和姑娘她们都留了她饭。”司棋说道：“但云姑娘心情不太好，好像是那孙家大郎回京了。”

第三十九节 该来的始终要来（5）
冯紫英吃了一惊。
这个时候回京？
照理说他这个时候不该是在平安州那边整军待发么？
“孙大郎回京了？”冯紫英问了一声，“是要向史家提亲么？”
“早就提过亲了，而且史家也收了聘礼，现在应该是商议什么时候过门儿吧。”
司棋胸前只挂着一个淡蓝丝质肚兜，一边替而让人浇水擦拭身子，一边说着话，乳波摇曳，灿然生姿。
“这么快？”冯紫英不太相信，现在是什么时候，孙绍祖怎么可能这个时候要和史湘云谈婚论嫁？
“这就不太清楚了，但是好像孙家大郎去了荣国府一趟，见了大老爷和二老爷，听说还拜见了老祖宗。”
司棋消息很灵通，其外祖父外祖母王善保一家在荣国府里人缘关系虽然比不上林之孝、吴新登，但是好歹也是贾赦邢氏身边人，还是有些人愿意跟着转的。
“哦，老太君也见了他？”冯紫英心中一冷，贾母看样子也是接受了这桩婚事了。
这史家终究还是趋炎附势的，被一时间的光环给蒙蔽了眼睛，当然贾母也没有能力去改变史鼐史鼎的决定，但这个见面却也算是一个认可吧。
“见了，据说还留了饭，老祖宗这是以侄孙女婿的身份在款待孙家大郎了。”司棋冷笑，“就是苦了史大姑娘，那孙家大郎奴婢是见过的，生得五大三粗，孔武有力，据说喝了酒就喜欢鞭笞打下人，稍不顺心连身边人也一样吃挂落，我家姑娘若是嫁过去，那是受不了那般折磨的，便是史大姑娘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冯紫英苦笑，这解救了迎春，难道还真的就把史湘云给推进了火坑？
这可有点儿不符合自己拯救千红万艳的心愿，只是这局面变化得这么急，自己好像一时间也找不出什么对策来改变这个进程啊。
除非就是孙绍祖进京来是另有所图，冯紫英也相信是另有所图，否则不可能这个微妙关头的时候他一个大同镇副总兵进京了。
若是有机会，自己不妨去见一见，当面试探一下，探探对方的底。
“也别想得那么悲观，许多事情尚未落定之时，就还有变数。”冯紫英淡淡地补了一句。
“爷就是用这种话糊弄史大姑娘的吧？”司棋笑着道：“所以史大姑娘才来府里，想从爷这里探个实话，奴婢觉得史大姑娘现在都有些绝望了，就像有个人安慰，哪怕是……”
“糊弄？爷可没糊弄她。”冯紫英摇摇头，却见怀中情意绵绵瞅着自己却一言不发的迎春，“二妹妹说是不是？”
“啊？妾身不知道，不过若是相公能救云妹妹一把，妾身想就是云妹妹也愿意给相公做妾吧？”迎春答非所问的应了一句。
迎春这一句话不但把冯紫英弄得有些一愣，连司棋都忍不住叫了起来：“姑娘说得这是什么话？史大姑娘的婚事大爷不过是好心安慰一番罢了，这等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爷如何能插手？再说了，姑娘逃过这一劫，那也是大爷和大老爷说好了，可史大姑娘那边是两个叔父，大爷和他们可没交情，怎么去干涉？而且现在孙家都下了聘礼，史家也接了聘礼，这就等着商量好日子过门了，哪里还来得及？”
“司棋你也莫要气恼，我是这样想的，先前听闻老爷要把妾身许给孙家，妾身也是万念俱灰，那段煎熬的日子妾身感受太深了，真的，……”迎春情意绵绵的目光一直是落在冯紫英脸上，脸上的神色也是似乎在回忆当初的艰难时光，“妾身能领会此事云妹妹的痛苦煎熬，云妹妹来我这里虽然强忍着泪水，但妾身知道她是强撑着，……”
“若是相公能够帮云丫头一把，避免她落入火坑，妾身想宝琴不也就是退了亲之后嫁给爷的么？云妹妹也可以这样，最起码也远胜过她嫁到孙家去受折磨啊。”
迎春用宝琴来作比喻，倒是让司棋哑口无言。
的确现在孙家和史家订了亲，理论上就等过门儿，可当年宝琴和梅家还订婚多年最终还是不是被梅家悔亲退婚，只要孙家退亲，或者史家悔婚，那史湘云就可以重获自由。
不得不说迎春这丫头是个心善之人，能够将心比心，自己当初倍感煎熬，现在也能体会人家的难处，所以才会希望自己去帮一把，甚至还觉得自己可以像帮她帮宝琴一样，也把史湘云给纳入冯府。
冯紫英对这桩事儿倒还没有对策，但是对迎春的心善却是格外喜欢，“妹妹所言为夫记在心上了，只是此事和宝琴与你的事情还不一样，里边还有些周折需要慢慢来，你们也别担心，虽然孙绍祖回京了，但他要娶云丫头，可能也不是一时半会儿，为夫知道怎么来办。”
这话也只能含含糊糊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再说就有些出格露骨了。
迎春对冯紫英是无条件的相信，感觉到情郎看自己目光越发火热，顶在自己翘臀上的东西也是蠢蠢欲动，心里喜欢却又害羞，“相公，我们回房吧，姐姐也说了，今晚让妾身陪你。”
迎春口中的姐姐自然就是宝钗，就目前来看，宝钗和迎春相处得不错，迎春万事不争的性子反而让宝钗对其很是友善，甚至有隐隐超过宝琴的感觉，当然这只是冯紫英的自我感觉。
……
伴随着皇與浩浩荡荡出城向西，标志着秋狝终于到来。
神枢营随行护驾，五军营和神机营留守京师。
贺虎臣被忠惠王抽调到了五军营，作为忠惠王这个新任京营节度使兼五军营大将的主力来进行组建，而杨肇基则在钱国忠的坚决反对下保留了下来，但这也让杨肇基在钱国忠心目中分量大增。
应该说这一轮调整对贺虎臣和杨肇基来说都是好事，一个成功成为五军营的主力一部，而另一个留在了神机营，也成为其中精锐打造。
“老四走了？”义忠亲王背负双手站在窗前，面色凝重。
“走了，我们有人一直跟着，估计这会子已经过了郑村坝了。”汪梓年小心翼翼地道：“仇士本押后，勇士营在前面开路，旗手卫和四卫营伴驾而行，今晚可能要在顺义歇息。”
“子琦，你说老四这是不是在给孤故意设套呢？”义忠亲王转过身来，若有所思地道：“孤就不信他对一切一无所知，卢嵩没跟着老四一起去铁网山，还是坐镇京中，南镇抚司那边动静不小，看样子卢嵩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啊。”
“王爷，这说明皇上的确可能在酝酿着什么，如您所说，也许就是针对我们设了一个套。”楚琦很久肯定地道：“皇上很清楚他的身体肯定很难拖到禄王和恭王成年了，这个时候如果要以绝后患，不出奇招是不行的。”
“他就那么笃定孤就愿意钻这个套啊。”义忠亲王嘴角浮起一抹讥笑，“他倒是算计得准啊。”
“王爷，您现在还能有其他选择，就算是个套，我们也得要钻进去，无外乎就是看如何破解这个套罢了。”楚琦倒是很看得开，“您现在还有得选么？与其在那里疑神疑鬼，随时担心破门而入，直下诏狱，……”
“是啊，孤的年龄也不小了，比起老四还大几岁，只不过孤知道月满则亏，水满则盈，这个时候再不做点儿什么，那日后我自己可能都要骂自己活该了。”义忠亲王慨然叹道：“那就按照计划做吧。”
“王爷放心，皇上固然有算计，我们也不会去白白钻全套，有得就有失，就看谁笑到最后就行。”楚琦阴沉地道：“总归不会让人失望。”
“张骐和苏菱瑶那边怎么说？”义忠亲王脸色也慢慢沉静了下来，语气变得越发淡漠，“孤给了他们最好的机会，替他们把各方面都筹划好了，不会到这个时候他们就软脚了吧？”
“应该不会，苏贵妃可是最急迫的，禄王前日的表现恐怕又给苏贵妃心里点了一把火，顾秉谦和吴道南可是把禄王吹嘘得过甚，而且据说首辅次辅大人也都很欣赏禄王，我就在琢磨皇上把仇士本的神枢营带着断后，是怎么考虑的？”
楚琦慢悠悠地道：“难道皇上打算试探一下仇士本的忠心？”
“子琦，不必在这个问题上多花心思了，老四对仇士本的信任不会因为苏晟度的缘故就动摇，当然勇士营、四卫营和旗手卫突然全数随行，的确有点儿意外，或许老四是不想试探人心吧？”义忠亲王轻轻笑了笑，“但无论他们怎么考虑，我们只管按照我们的计划行动就是，张驰可是早就急不可耐了，我们也该给他一个机会才是，孤这几个侄儿啊，都是人才啊，干其他的不在行，但是玩这些却是比谁都计算得清楚，但这不是坏事儿，是不是？”
说到这里，义忠亲王忍不住哈哈大笑。

第四十节 站队伊始（1）
随着御驾一出京师，似乎整个京师城就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这种感觉连冯紫英都有一种惊悚莫名。
皇上秋狝，带走了四卫营、勇士营和旗手卫这三大贴身护驾的亲兵，再加上押后随行的神枢营，整个京师城里一下子就去掉了二万多人。
看似对京师城百万人之众没太大影响，但是这些人的一走，使得围绕着这两万多人生存的京中民众也一下子消停下来，甚至连这几处驻地旁边的坊市摊贩都顿时安静了许多，这种影响似乎有传导效应，也使得整个京城比往日宁静了不少。
冯紫英原本还想去会一会那孙绍祖，但是人家根本就没有给他机会。
他从天津卫返京的头一日孙绍祖就已经重新回了大同镇平安州那边去了，据说贾赦还专门去送了行，这让冯紫英大感惊诧。
这迎春都嫁了自己了，论理说着贾赦和孙绍祖就该没啥关系了才对，但这贾赦还这么追捧孙绍祖，看样子这二人关系很不一般啊。
抽时间倒是要去信问一问贾琏，这贾赦和孙绍祖之间究竟有什么勾当，他可是跑过几回平安州的。
丢下手中书卷，冯紫英有些烦躁地背负双手来回踱步。
在衙门里他就有些心神不宁，回到家里，这种感觉更甚。
吴道南居然跟着去了铁网山，据说是皇上也要召见面谈，但这直接随行，未免有些出格了。
这顺天府衙门里的事儿不闻不问，却喜欢去皇上身边凑趣儿，名义上是以备顾问，那这个顺天府尹你还不如早点儿卸任，弄得个礼部侍郎挂着翰林院事儿似乎就该是吴道南最好的结果，估计也应该是吴道南最喜欢的角色。
只可惜这内阁似乎却不懂吴道南的心思，一直未曾满足他的这个愿望。
汪文言去了龙禁尉那边，张瑾那边似乎有些什么消息。
这也是冯紫英几次和张瑾交涉，希望在请报上能够互通有无。
不仅仅只局限于白莲教，而应该涉及面更宽泛一些，毕竟这京师城里鱼龙混杂，各方势力在这个时候可能都会慢慢浮出水面了。
吴耀青仍然在盯着白莲教那边，希冀从其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来，但这段时间白莲教的人也越发谨慎，一直没有能取得突破性进展。
“大人，卫公子来了。”
宝祥的话把在窗前眺望的冯紫英唤醒，“卫公子？哪个卫公子？”
“卫若兰公子，永安长公主……”宝祥见自家大爷有些迷糊了，赶紧提醒。
“噢，若兰来了？”冯紫英这才恍然大悟。
他已经有些时间没见着卫若兰和韩奇了。
昔日三个小伙伴，现在却日渐疏远。
韩奇还因为大观楼的营生有些往来，但冯紫英早已经不管大观楼的事儿了，基本上交给了薛蟠，或者说是薛家，也就是宝钗管着，所以接触不多，自然往来就越发少了。
至于卫若兰，虽说有永安长公主这层关系，但是冯紫英本来和皇室宗亲接触就不算多，忠顺王算是一个例外，那是因为有海通银庄这个纽带，像忠惠王、廉忠王这些亲王们冯紫英都没什么交情，遑论像永安、永宁这些长公主们了。
卫若兰这层关系也还是因为卫家这边，加上一起在国子监里读书，所以才有这层渊源，但因为大家年龄日长，冯紫英去了青檀书院读书然后考中进士观政，而卫若兰还在国子监里混了几年，这种差距就慢慢显现出来了。
只要不在一个层面了，这种往来会日渐疏淡，感情也会慢慢变薄，好在卫若兰还因为有卫家和长公主的关系，勉强没有被甩开太远，所以还有往来，像韩奇这种也还有其父在五城兵马司与冯紫英有往来，所以都还维系着这层关系。
“若兰，许久不见了，今日怎么这么有闲？”冯紫英乐呵呵地迎出门，见着卫若兰，便上千揽着对方的胳膊，“我们有几个月没见面了？”
卫若兰原本有些阴沉的神色在见着冯紫英如此热情爽朗的态度后稍稍释去，脸上也浮起笑容和冯紫英挽手同行，“我哪里比得了你？我是闲人一个，什么时候都能偷闲，你呢，顺天府丞，这京师城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去过你们衙门两回，都没见着你，一会说你去通州了，一回说你去遵化了，我看府衙里边那么多官员，就没见着你这么忙碌的。”
“人和人不一样啊，也许我天生就是这种劳碌命，没干完没干好的事儿，心里就存不住，就得要去落实了，办好了，才能睡个安稳觉。”冯紫英解释道：“今儿个晚饭就在我这里吃，宝祥你让后厨安排一下，我和若兰好好喝一杯酒。”
卫若兰微微动容，他清楚冯紫英肯定知道自己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但人家却没有找借口推托，事情都不问，先留饭，有什么事情放在酒桌上来说，肯定就要好办许多，也更能放得开。
“紫英，我……”卫若兰话音未落，就被冯紫英打断：“有什么事儿慢慢说，说不清咱们就在酒桌子上来详谈，怎么样？我也许久没有和你喝一杯了，今日正好，皇上他们都去秋狝了，我这顺天府的压力也消减了许多，我也难得清闲几日。”
卫若兰微一沉吟，便点点头：“也好，你我两兄弟许久没有这般了，我也有些事情想要问一问，求你帮着出个主意，……”
“呵呵，只要若兰兄信得过小弟，小弟知无不言。”冯紫英朗声道。
二人寒暄了一阵，冯紫英见卫若兰几度欲语还休，虽然不清楚对方究竟遇到什么难处了，但是这等骨节眼儿上，多半是和永隆帝这一番秋狝有很大关系，卫若兰之母可是皇室宗亲，而且还是皇上的亲妹妹，这层关系在里边，卫家就算是想要避开这些麻烦也做不到。
热茶泡上来，卫若兰这才端起茶杯犹豫了一番道：“紫英，皇上去了铁网山秋狝，你可曾知道？”
“这等事情尽人皆知，若兰你为何问这等问题？”冯紫英含笑道。
“那紫英你可会赴铁网山行宫？”卫若兰又问道。
“暂时无此机会，皇上召见也是朝中诸位重臣为主，我非朝臣，不过是京畿官员，……”冯紫英顿了一顿，“当然，在若兰面前小弟也不会隐瞒什么，也由此可能，但是现在还没有接到皇上通知，若兰想要问什么便直接说，不必这般绕圈子。”
“哎，紫英怕也知道，家慈和其他宗亲一样，已经去了铁网山行宫，此番皇上要选储立储，宗亲都要面临皇上询问征求意见，家慈颇感为难，稍有不慎，只怕就会引来极大麻烦，所以家慈夜不能寐，坐卧不安，愚兄也是如此，所以想要请紫英帮忙出个主意，如何避免这等麻烦。”
卫若兰喟然长叹，满脸烦恼。
“哟呵，这可是人家求都不求不来的以备顾问之事儿，怎么长公主还觉得成了麻烦事儿，可永宁长公主还有忠顺王、忠惠王他们不也要面对么？难道他们也畏若蛇蝎？”冯紫英反问。
“紫英你有所不知，永宁姨母那边颇得皇上宠信，诸位表兄表弟只有仰仗的份儿，忠顺王和忠惠王几位舅舅那里都是大权在握，几位表兄表弟讨好都来不及，哪里敢说其他，便是有什么不利于他们的言语，他们也只能隐忍在心，可你也知道家慈和皇上关系素来疏远，皇上平素难得一见，现在却不得不就此发表意见，这不是左右为难，若是不说，却又要得罪皇上，……”
卫若兰一脸纠结。
“若兰，你家只是不愿掺和进这桩事儿这么简单？”冯紫英反问。
卫若兰略一愣怔，随即点头：“当然，我家情形你知晓，家慈的身份实际上只是一个累赘。”
“当真？”冯紫英意似不信。
“当真。”卫若兰涨红了脸。
“好，那我便替你出个主意，既然你都觉得皇室宗亲身份是个累赘，不指望从中获益，那又何必在乎得罪皇上？令堂只管一味推脱，不肯明言，原本令堂就在皇上那里不得宠信，此番也不过就是更为冷淡罢了，却也能避开无谓的烦扰，诸位皇子们日后也不会来骚扰了。”
冯紫英看着对方淡淡笑道。
卫若兰张口结舌，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才好。
好像对方说得也挺有道理，既然都觉得皇家血脉是麻烦，未曾得益多少，反而只有麻烦，也不得皇上信任，那索性就再过一步，彻底从这桩麻烦中跳出来，摆脱这个旋涡，做一个冷眼旁观人，岂不快哉？
只是这好像有些不太对劲儿，卫若兰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才好。
冯紫英内心也是暗笑，这厮哪里是真的想要不掺和这桩事儿，若真的想要摆脱，早干什么去了，还能事到临头再来找自己讨主意？
分明就是想要寻一个既要得其益又要避其祸的两全其美之法罢了，却还欲语还休的矫情。

第四十一节 站队伊始（2）
看着卫若兰那满脸憋闷便秘的表情，冯紫英内心也是好笑无比。
这家伙还是嫩了一些，想必是受了家里人的指使来自己这里想要寻个法子，只不过这种法子却哪有那么好找？
“呃，紫英，都说你是京中咱们这一辈子里的翘楚，才智无人能及，我也不瞒你了，虽说家严比不上永宁姨娘那般受宠信，但是皇上好歹也要顾念兄妹情分，我还琢磨着日后能进宗人府里谋个职位，这要恶了皇上心意，那日后这打算岂不成了泡影？”
卫若兰有些尴尬地挠着头，一边斟酌着言辞。
“所以才回来请紫英你替愚兄出个主意，看看如何能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再不然，紫英你替愚兄分析分析，看看这诸位表兄表弟中谁最可能身登大宝，也好让家慈日后在皇上面前言语时有所偏重，……”
冯紫英大笑，手指轻点，“若兰兄，说来说去你哪里是想要躲避麻烦远离是非啊，分明就是想要更近一层，早些谋划从龙之功啊。”
卫若兰讪讪揉脸，也知道瞒不过这个智慧过人的少时好友，索性就坦白道：“那愚兄就不遮掩了，此番铁网山秋狝，基本上就能定下立储风向，皇上尤为重视，家慈听闻内阁诸公和七部重臣恐怕都要陆续去往铁网山，我们皇室宗亲这边也不例外，诸位王爷和长公主也都有与皇上单独面谈的机会，只是说是单独面谈，但谈话时难免有皇上近侍在左近，所以谁也无法保密，所以……”
“所以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重，既然回避不了，自然就要选最有可能获胜者？”冯紫英接上话。
卫若兰此时已经彻底丢下了包袱，坦然道：“正是此意。”
冯紫英倒也不惊讶，自己作为文臣，而且是年轻士子，地位也还不到那一步，理论上哪位皇子上位都和自己没太大关系，加上卫冯两家也是多年世交，自己和卫若兰的私人情分在这里，来自己这里讨教也属情理之中。
“唔，这个想法倒也没错，但眼下皇上可有流露出倾向？你们可有所了解？”冯紫英微微颔首，问道。
卫若兰此时倒也没有遮掩什么，和盘托出：“之前肯定是做过一番打探了解的，原本以为皇上倾心与张骕，梅妃素来受宠，张骕最类皇上，而且爷已刚好成年，名声口碑亦好，又在青檀书院读书，自然是第一热门人选，连九舅都看好，才推举钱国忠为神机营主将，所以家慈也觉得跟着九舅走最合适，谁曾想皇上突然任命十舅出任京营节度使兼五军营大将，而且十舅一上任就拆解了神机营，和钱国忠闹得不可开交，……”
卫若兰也知道这些天家的龌龊事儿在冯紫英这个顺天府丞面前不是秘密，所以说起这些内幕来毫无心理障碍。
来之前母亲就专门叮嘱加再三告诫，千万别把冯紫英在当做以往儿时伙伴，冯紫英能坐上顺天府丞这个位置绝非靠什么人脉就能行的，而且还做得有声有色，没有足够手腕魄力，根本不可能，吩咐他一定要把冯紫英视为可以授道解惑的指路明灯，心态一定要摆端正。
卫若兰在来的路上也是反复盘算，来时先前还要忸怩一番，结果一看人家早已经看穿，所以他也就不装了，摊牌了，就是想要谋从龙之功，就是要从中得益。
“所以你们觉得好像皇上并不看好禄王？”冯紫英含笑问道。
“嗯，家慈担心禄王弄不好会成为另外一个大舅，虽然表面上都看好，但实际上却不合适，更为关键的是据说朝中群臣主流意思还是觉得禄王年龄太小，倾向于立长，……”
卫若兰顿了一下，“可家慈觉得寿王轻佻，……”
“望之不类人君？这话不知道害了多少人，现在又栽在寿王头上了，嗯，的确，这寿王好像是有点儿轻佻，……”冯紫英接上话，然后噗嗤一笑，“轻佻，嗯，这个词儿的确有杀伤力，那福王就不轻佻了？还穿过他和周贵妃的风言风语呢，礼王不也说是那江东琴神苏妙的入幕之宾么？”
卫若兰有些烦恼地又抓了一下脑袋，“是啊，这些传言在皇上离京之前几日就开始流行，正因为如此才让家慈现在心里没有了数，不知道到时候该如何回答皇上的问询，这可不是泛泛说几句就能糊弄过关的，你知道皇上的性子，要么就别说，要么就得要言之有物，……，可皇上又认命了十舅当京营节度使，这就让大家都看不明白了，……”
“这有什么看不明白？不就是皇上还没拿定主意么，就等你们替他建言，也好让他拿定主意么？”冯紫英轻飘飘地道。
“紫英，家慈以为皇上是个有主意的人，或许困扰于各种因素影响尚未拿定主意，但是肯定有所倾向了，但究竟倾向于谁，我们吃不准，所以我们才不敢冒险。”卫若兰坦然道：“这才来想请你帮忙分析分析，给个主意。”
卫若兰倒是坦率，但冯紫英内心已经有了一些明判，只是他不清楚皇上的这种倾向会不会影响到朝中重臣们的态度，或者说朝中重臣们的态度会不会推翻皇上的倾向，毕竟永隆帝还没有下决心，而朝臣们的态度很关键。
不过冯紫英不会在卫若兰面前暴露出来。
“之所以拿不准就是因为忠惠王出任节度使，让你们觉得皇上好像是要制约钱国忠，而钱国忠和梅妃是表亲？”冯紫英淡淡地问道。
卫若兰讶然看了冯紫英一眼，点头，“若非皇上授意，十舅岂会上任就拆解了神机营，而且还将神机营刚组建不久的几部精锐收入五军营中？”
“钱国忠是恭王的表舅，但忠惠王却是所有皇子们的叔父，包括恭王，这有什么区别？”冯紫英反问。
卫若兰蒙了，不知道冯紫英这是什么意思。
“还有，钱国忠出任神机营主将，除了忠顺王爷推荐外，还有谁推荐？”冯紫英继续问道：“神机营主将这种位置若没有皇上认可点头，便是内阁诸公举荐都一样无用，若兰，你不明白这其中深意么？”
卫若兰心中猛然一悟，“除了九舅举荐钱国忠，还有卢嵩……”
卢嵩是什么人？只怕是最了解皇上心思的人，比九舅更甚。
还有，神机营主将若不符合皇上心意，断不可能点头。
另外紫英所言忠惠王却是所有人叔父，包括恭王？呃，言外之意是忠惠王会不偏不倚？
卫若兰本来也是极其聪明的人，而且自幼在卫家被父亲和作为长公主的母亲熏陶，焉能不明白这天家之事，悟出其中味道来：“紫英你说十舅是所有人的叔父，那就是说皇上是怕……”
“皇上素来仁慈，这兄弟阋墙煮豆燃豆萁之事只怕是他不乐见的，但诸位皇子们却日后只能有一人身登大宝，皇上用忠惠王出任京营节度使正式得其所哉，或许他想用这种方式来避免一些不必要的流血吧。”冯紫英淡淡地道。
卫若兰顿时觉得自己明白了，连连点头：“多谢紫英你的点拨，如拨云见日，顿时让愚兄心头一亮，……”
“若兰，话别说这么早，或许我这只是揣摩到了皇上的一些心思，但是一来未必准确，二来，皇上心思就议定会付诸实施变成现实么？”冯紫英悠悠地道：“只怕未必啊。”
卫若兰此时却不以为然，“紫英，我知道你的意思，无外乎朝臣们还是倾向于立长，但观我大周一朝，立长从来就不是关键因素，否则皇上就坐不上这个位置了，……”
“不完全是如此，……”冯紫英心想，自己也都还揣摸不准，再要多说，日后还真不好说，“总之，我这番观点你听明白就是，至于变数，若兰你也明白，太多，你好自为之吧，……”
二人有说了一番闲话，话题扯到了陈也俊身上。
“不是说也俊兄跟随其父南下徐州了么？”冯紫英讶然问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陈也俊已经没有在国子监里混了，其父出任淮扬镇总兵，并得授官，连带陈也俊也恩荫得官，直接授了一个从八品的闲职，也算是对陈继先的一个恩赏。
“说是回来收拾家中细软，说先前走得急，所以才回来了，不过可能很快又要走。”卫若兰随口道：“我前日里在灰厂街遇上他，说了一会子话，他好像是在灰厂街处理一些什么老物件似的，……”
“灰厂街？”冯紫英一愣，灰厂街在太仆寺和太液池之间，往南走右一街不远就到西长安街，是有名的古玩字画一条街，同时也有许多掮客出没，专门替一些富豪人家处理一些不好出手的贵重物件，包括全国各地的宅邸田庄，也能帮忙走一些达官显贵的关系。
贾家一些田宅也都是在灰厂街找专门掮客出手，既能保密，还能买一个好价钱。

第四十二节 站队伊始（3）
“嗯，他行色匆匆的模样，我也不太明白他是在做什么。”卫若兰随口道：“就看他心神不宁的样子，这就算是要去徐州几年，京中物件也没有必要就要处置吧？难道他老爹还能当一辈子淮扬镇总兵？不迟早还是要回京么？”
冯紫英一时间有些迷乱，总觉得这里边有些什么问题，但脑子里有些混乱，还没梳理清楚。
“他是要把京中宅邸都卖掉么？”冯紫英迟疑着问道。
“应该不是吧，只是处理宅邸中的一些老物件，我听他随口一说是说有些东西老旧不堪了，处理了也好，但那个和他说话的人我见过，姓冷，好像是荣国府里哪个下人的亲戚，原来是替石家、马家处理过一些宅邸物件的，紫英，你有印象么？缮国公石家和治国公马家前两年垮了，也只能发卖各式物件宅邸来维系生活，就是那个姓冷的，……”
卫若兰的话让冯紫英心中一动，“你是说冷子兴？”
《红楼梦》书开篇不就是借冷子兴这个古董商之口向贾雨村介绍荣宁二府么？这个冯紫英还是记忆很深的，周瑞的女婿嘛，而周瑞夫妇是王氏的陪房过来的，也最得王氏的信任，也就是说这周瑞夫妇应该是王家人。
“具体叫什么名儿我可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姓冷，和荣国府里有些瓜葛，在城中主要是帮忙捣鼓古董为生，这两年好像改换门庭跟着一个大人物了，很是吃得开，古董、田庄、宅子都在做了，……”
卫若兰摇摇头，“我可和他们这些人没什么交道，不过你也知道去年京营大溃败之后许多人都得要去蒙古人那里去赎人，不少家里其实都是马屎皮面光，其实屋里都没有积蓄，只能把家里老家底儿拿出去发卖换银子，那个姓冷的应该在里边挣了不少，……”
冯紫英还不知道这里边居然还有如此一出，他还以为只有王熙凤、贾赦、贾瑞他们几个从中捞了一笔，没想到这产业链衍生到典当发卖这些要赎人屋里的老家底儿，还能让冷子兴也从中挣一笔。
看样子去年内喀尔喀人的这一战的确把京营这帮人给坑惨了，许多人都是穷尽家底儿来赎身，这始作俑者却是自己。
只不过自己也是无奈，那等情况下如果不给内喀尔喀人一个足够的回报，真的可能会演变成一场灾难，几万京营将士被屠戮大半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儿，冯紫英宁肯选择付出一大笔银子来拯救这帮废人烂人，也不愿意见到那种事情的发生。
对冷子兴冯紫英没什么印象，去了荣国府那么多回，一次也没见着过，以前也没有在意，但是今日卫若兰这么一说，倒是让他有些警惕起来了。
周瑞是王家人，冷子兴却是周瑞女婿，这二者之间关系有多密切，现在不好说。
王子腾若是真有反意，只怕京中这些家底只怕也有准备了，当然也不排除王子腾更谨慎，早早就已经处置得差不多了，留下的都是一些难以出手的死硬老件儿，也能遮人耳目。
照理说陈继先不该如此才对，听齐师话里话外这陈继先不该是皇上和朝廷授意而出镇淮扬的么？怎么这陈也俊却悄悄溜回来处置起家中物件来了，而且还是找的周瑞女婿？
这里边似乎有一条若有若无的丝线牵连起来，让冯紫英总感觉要捕捉到其中一些什么，但是又还差一点儿什么，始终堪不透。
一直到卫若兰离开，冯紫英还深深陷入在沉思中梳理这里边的关节。
……
把甄应嘉送到大门上，看着对方登车离开，贾雨村才若有所思地回到花厅中，重新端起那杯残茶，慢慢品起来。
还是家乡的茶好啊，若非甄应嘉来，贾雨村还真不愿意用这种茶待客。
这甄应嘉是个心胸狭隘的小人，贾雨村知道今儿个的事情谈不好，对方肯定又会扫兴而归，所以提别将家乡的紫笋茶拿出来待客，不出所料，甄应嘉对此茶赞不绝口，临行前，还专门送上一袋，可对方却是冷着脸气冲冲地走了，当然，茶也没撂下。
“大人，甄公走了？”一直站在一旁的精干男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唔，走了，能不走么？谈不好，谈不下去了，坐在这里作甚？他也是要面子的人，总觉得顾天峻来没谈好，朱国祯来也没谈好，他来谈好了多大的面子，回去之后自然就有邀功之资了，没想到还是没谈好。”贾雨村淡淡地道。
“那大人是不打算和他们……”精干男子欲言又止。
“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我是朝廷的官员，能任命我的是朝廷吏部，不是南京吏部，我为什么要听他们的？”贾雨村脸上露出桀骜中夹杂鄙屑之色，“光是空口白牙在这里给我说一阵，就要我明确态度，这未免太可笑了。”
“可是大人，江南的确是他们说了算啊，若是他们不肯配合，金陵府您就寸步难行，说一句令不出府衙也不过啊。”精悍男子叹了一口气，“您也是吃过亏的人，当年遭人陷害不得不退隐，若是现在他们要重演故事，只怕还是能行的。”
贾雨村脸上掠过一抹阴云，半晌没有说话。
他知道对方所言不虚，若是汤宾尹、顾天峻和甄应嘉这些人联手起来要把自己这个金陵府尹给掀翻，并不是什么难事儿。
自己这几年里也不是一尘不染，他们这些地头蛇要想找出自己的把柄来，并不难。
但贾雨村知道对方现在还没有想到要把事情做绝，也还在评估掂量。
这几年自己苦心经营金陵上下，下边几个县的知县都是自己的人，府衙里边从府丞到通判、推官，也多是自己一手举荐或者提拔起来的人，算是自己的心腹，真要想动自己，也的要考虑自己的反噬。
而他们也不想拿到一个瘫痪的金陵府，更不愿意把事情挑开，引发不可收拾的局面，所以现在大家都是麻秸秆打狼——两头怕，投鼠忌器，都还没有彻底撕破脸的决心。
但这个时间节点正在逐渐逼近，大家都在关注着京师城那边的情况变化。
他们也在看自己会不会真正在压力或者诱惑下就范。
“他们真要这么做，那南京都察院早就来了。”贾雨村冷冷地道：“可见他们内心也还是犹豫不决的。”
“可是大人，您究竟是怎么考虑的呢？”精悍男子有些焦急地道：“是不是京师冯大人给您的信让您踌躇彷徨了？”
贾雨村没有回应这个问题。
这厮有些放肆了，该问不该问的都是一张嘴就来。
不过想一想自己才来金陵府走马上任，人生地不熟，而且金陵城中势力盘根错节，自己一无所知，若非此人主动投效，自己当时还真的有些抓瞎，这么些年来，此子鞍前马后倒也忠诚操劳。
更何况此人也算是一个旧识，说起来也有些缘分。
当年自己在葫芦庙里惨淡度日时，此人也是在庙中当一小沙弥混口饭吃，却没想到几年后二人却能相会于金陵府衙里，而且这厮居然混了一个门子身份，对金陵城中各方达官贵人的人脉靠山也是了解甚深，自己也多亏得他左右提点，从中纵横捭阖，这么几年来才能稳稳把控住金陵府的局面，不至于被甄家为首的新四大家族所架空。
此人什么都好，就是性子有些骄狂浮躁。
原来自己没来金陵府之前，这厮在金陵府里便混得不如意，主要就是这张嘴招人嫌，弄得衙门里这些书吏差役都见不得他，险些就把他给排挤出衙门里了。
也幸亏自己来了，这厮才算是保住了位置，也意识到世道艰险，所以谨慎了不少，不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时不时还是要旧态复萌，需要不时敲打才行。
不过这么些年来，自己也没有把他当外人，许多隐秘也对其没有遮瞒，像冯紫英给自己的信函往来，这厮也知晓。
见贾雨村脸色微微阴了下来，阎鸣祥赶紧抽了自己嘴巴一下，“大人，小的有些放肆了，还请恕罪，不过小的记得签两年间这位冯大人和您书信往来并不多，一年也就一二封罢了，但是从去年开始，似乎一下子就频繁起来，您说他在当顺天府丞和你书信往来多也就罢了，毕竟一个南京一个北京，但去年他还在永平府当同知吧？怎么也就和你书信不断，反倒是在翰林院时，却只是泛泛而谈？”
贾雨村轻哼了一声，“燕雀焉知鸿鹄之志？你不过是井底之蛙一管浅见，哪里知晓紫英的本事？”
“呵呵，大人您还别说，便是这金陵城里也经常传小冯修撰之名，小的也曾听大人屡屡提及，您应该是和他在临清民变时结识的吧？大人那时候还是落魄之际，唔，还有一个两淮巡盐御史的女公子同行，怎么这位冯大人就如此看好大人的前途？”阎鸣祥一脸不解，“而且这位大人那时候才多大，十二三岁吧？”

第四十三节 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周瑜九岁行兵，甘罗十二拜相，这世上你不知道的人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贾雨村冷笑一声，一脸嫌弃不屑，“没错，当年紫英的确只有十二三岁，面对数千上万的暴民骚乱，他却能单枪匹马独创龙潭，硬生生从临清水门潜泳而出，最终求得漕运大军一举扑灭暴民叛乱，你以为这是暴虎冯河？那是人家深谋远虑然后的决意独行，便是我都自愧弗如。”
“哦？”阎鸣祥，也就是那昔日葫芦庙里的小沙弥，大为吃惊。
他曾经听说过自己这位东翁提及过和京师小冯修撰，现在的顺天府丞时患难之交，忘年之交，但还是有些怀疑，甚至不敢置信。
因为按照时间推算，自己这位东翁出任金陵府尹都有快六年了，那么一推算，他落魄送两淮巡盐御史林如海女公子进京时都应该是六七年前了。
而据说小冯修撰现在不过二十岁，那也就意味着当初在临清遭遇民变时，冯紫英不过十二三岁，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居然有如此胆魄智计？
贾雨村到金陵府担任府尹之后，正巧遇上了这个昔日的患难之交，也存了一份善念，便将此人从一个边缘化的门子一步一步提拔到了这经历司来充当书吏。
实际上是现在阎鸣祥是充当起了贾雨村的一个幕僚角色，因为有这层渊源，加上其也的确表现忠心，所以对其也甚是倚重。
贾雨村平素也经常和阎鸣祥提及与冯紫英的交往过往，甚至还提到了当初就是冯紫英在京中对他的看顾和礼送他南下赴金陵就任。
“真没想到小冯修撰如此英武果敢，果真是虎父无犬子，将门英才，才能有如此壮举。”阎鸣祥也不得不承认十二三岁的少年有如此举措，万里也难以挑出一个来，难怪人家后来能平步青云，不过这也有赖于对方就读青檀书院又能在科举中一举成名。
“哼，你可知道他当时去求援漕运大军，时任漕运总督是谁，巡漕御史是谁，漕运总兵官又是谁？”
贾雨村不无炫耀地瞥了对方一眼，见对方连连摇头，脸上也是一脸意欲得知的好奇神色，这才不慌不忙地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说。
“时任漕运总督是当今阁老道甫（李三才字）公，时任巡漕御史是当下都察院右都御史乔公，漕运总兵官是前任三边总督陈敬轩，也正是此事，道甫公、乔公和陈敬轩都因而得益，也让乔公颇为欣赏看好他，才把他推荐到了青檀书院读书，也才有后面的造化。”
“这么说来，冯大人还真是得益于临清民变这桩事儿呢，大人既是冯大人的患难之交，也算是冯大人的贵人呢。”阎鸣祥笑了起来，薄唇上的小胡子也是一翘一翘。
“贵人我可不敢当，但紫英的确受惠于此事却是不假，当时乔公就很是看重，才有推荐其道青檀书院读书，而当今齐阁老和商部尚书东鲜公则分别是书院的山长和掌院，这层渊源就此结下。”
贾雨村话语里都忍不住有些艳羡，这冯紫英的气运真是太好了，赶上这桩事儿，一下子就结交下无数贵人。
当然人家也是拿命搏来的，换了自己敢独自泅水潜过临清水门么？
只消被那伙暴民发现，一阵箭矢就是命归黄泉的结局，自己是断断不敢的。
阎鸣祥这一听，齐、李两位阁老，乔应甲是都察院二号人物右都御史，再加上一个商部尚书官应震，另外还附带一个前三边总督陈敬轩，这可真的是福泽深厚气运加身无人能及了。
“可如果你以为紫英是单靠这些人脉渊源就能一跃而起，那你就想错了。”瞥了一眼阎鸣祥，贾雨村又道：“大名鼎鼎的开海之策便是冯紫英提出，据说当时并不得其座师齐阁老看好，但却深合皇上心意，一下子大放异彩，闽浙沿海为之受益匪浅；宁夏平叛，孤身入草原，独战甘州，这戏都是实打实的功劳；在永平府那就不用说了，清军理政，然后一举击退蒙古人入侵。这等诸般伟业功劳换了一个人，三十年都做不下来，人家却在短短几年间就立下了，你说他该不该当四品大员？”
“该，真的该，名不虚传！”阎鸣祥顺着贾雨村话语连连点头道：“大人与其交好倒也在理，毕竟英雄惜英雄嘛。”
阎鸣祥这句戏折子里的话听起来颇为粗俗，不过却深合贾雨村心意，忍不住捋须点头，“紫英以兄侍我，我自然也不会薄待他。”
“可是王公……”阎鸣祥窥觑了一下贾雨村的脸色，明知道这个时候提王子腾的名字不合时宜，但是却也不能不提，他是当幕僚谋主的，忠言逆耳那也得说。
果然贾雨村脸色顿时晴转阴，一时间没有说话，怔忡许久才慢慢道：“王公待我不薄，只是兹事体大，关乎贾某一家身家性命，不可不慎重。”
“只是东翁，这等事情拖也拖不了多久了，您瞧今日甄公的态度，临行前撂下的话，那都是咄咄逼人，不留余地了啊。”阎鸣祥忍不住咂嘴，自己这位东翁什么都好，就是这性子上有些柔绵了一些。
贾雨村没有理睬对方，只是摇头：“任他说得天花烂坠，我心中自有一杆秤，我是朝廷官员，金陵府尹只听朝廷的，不听南京六部的，他们有本事就把我拿下，否则在没有得到朝廷明令之前，我还得要按照我的主意来办事儿。”
阎鸣祥面带焦虑之色，“那大人是打定主意要……”
“那也未必。”贾雨村摆摆手，“如你所说，当下他们势大，但是却没有取得绝对优势，你我毕竟在他们地盘上做事儿，也还要看他们眼色，且看他们下一步如何吧，也要看朝廷京中形势变化，不过子湘，你觉得这江南固然富庶无比，但民心柔弱，又无大军支持，单靠王公在湖广那一支登莱军，能支撑得起么？”
“不是还有牛公的宣府军和大同军么？”阎鸣祥皱眉道。
“哼，宣府军倒真的是在牛继宗手里控制着，但大同军，那是冯家的地盘，便是冯公没有担任大同总兵了，但他先任蓟辽总督，现在又接掌三边总督，在九边影响力更大，大同那些旧部岂会轻易听牛继宗的命令？”贾雨村冷笑道：“这军中可不比地方上，那是光明正大讲山头派系的，牛继宗能控制宣府镇，那也是王公替他打下的好基础，否则……，哼哼，……”
“大人，小的不这样看。俗话说得好，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您在金陵府也这么多年了，应该很清楚当今九边所需来源何处，若是没有江南漕运输送，只怕九边一天都支撑不下去，那些有奶便是娘的大头兵立马就得要反了！”阎鸣祥不以为然，辩驳道：“不但九边如此，就算是京畿亦是如此，您去扬州瞧瞧北上漕船、民船有多少，哪怕停上一天，那京畿都得要震荡不安，若是这运河中断，您说这……”
“你说的也没错，但九边精锐若是没有了粮饷，北地难以支撑，那你说如果朝廷一纸令下，这九边百万大军会不会同仇敌忾，并力南下呢？”贾雨村同样不以为然，“只消朝廷稍稍松口，那带兵武将在给这些大头兵许些好处，只怕那就是百万虎狼下江南的弥天大祸了。”
“大人，这下江南说来简单，但那是实打实几千里地啊，当兵的能饿着肚子走到江南来？更何况这江南湿热，这些北地大头兵只怕还没有过江就得要水土不服，不战而败了吧？”阎鸣祥连连摇头。
“那依你之见，我们倒该是早早就向他们输诚啰？”贾雨村斜睨了对方一眼。
“那倒也不必，如大人所说，现在还不到时候，但是大人须得要做好两手准备，若是京师形势明朗，那自然不必说，如果局面不明朗，这边又催逼得急，如何应对？”阎鸣祥也在考虑，“即便是要输诚，但起码我们要在北边朝廷那里也要有一个态度和说法，这小冯修撰那里倒是一条好路子。”
“看样子你是真不看好朝廷了。”贾雨村有些萧索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朝廷离了江南便是半日都过不下去，但是中断运河哪有那么简单，淮扬镇组建速度很快，朝廷也早就看到了这一点，连大部分士卒都是从京营带过来的，一旦在徐州站稳脚跟，只怕就要南下扬州了，至今尚未确定淮扬镇总兵府驻地，不就是这个道理么？”
“那又如何？”阎鸣祥反问：“京营羸弱不堪，早就不值一提了，便是带着一帮人南下组建淮扬镇，只怕这骨子里还是不行的，若是宣府军南下，只怕就能接替淮扬镇了，再说了，这淮扬镇难道就一定听朝廷命令了？没准儿看到形势不妙，也会倒戈一击呢，我看这九边大军未必就真的能被朝廷控制住呢。”

第四十四节 上三亲军（1）
打发走了阎鸣祥，贾雨村却陷入了沉思。
汤宾尹、顾天峻、朱国祯以及甄应嘉几个人轮番来自己这里游说自己加入他们的阵营，虽然言辞间都很含蓄委婉，但是以贾雨村在政坛仕途上浸淫了这么多年的老道，尤其是自己在金陵府这几年的颠簸，已经让他有了相当经验了。
只要自己应允了，他相信对方肯定会有跟进的条款接踵而至，总归一步一步要让你陷入他们彀中，让你无法自拔，最终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不是不可以，但你得拿出让自己信服的东西来啊，你得拿出你有成就王霸之业的底蕴来啊。
至少到现在贾雨村还没有看出义忠亲王的优势有多么明显，宣府军和登莱军相较于九边其他几镇仍然孱弱得太多，江南固然是北地的钱粮所在，但你要控制得住江南才是，当九边大军真的打过来，这些江南士绅商贾还会一如既往的坚持么？
贾雨村很怀疑。
他自己就是江南士人，周围的同年同僚也多是江南士绅出身，深知这些人的心性，真正刀斧加颈，还有几个能头铁脖硬？
在贾雨村看来，只要皇上还在，那义忠亲王要想翻转，希望渺茫，就算是太上皇支持也没有多大用处。
至于说割据江南，隔江而治，那更不现实，朝廷决不会允许这种局面存在，要想以江南湖广钱粮来要挟，只会更增加北地彻底打过来的决心和涌起，没有江南和湖广，他们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没有人会容忍这种局面。
当然，也不是说毫无机会。
如果义忠亲王踞江南而治，能够顶得住朝廷的进攻，或者说成功延阻了朝廷大军南下，只需要拖上几个月，倒是有可能让北地崩溃。
加上义忠亲王也是太上皇的儿子，还曾经是二十年的太子，那么复位登基也并非毫无可能，但这就要看京中局面博弈结果了，要看看朝中群臣和九边军队对双方的支持力度。
就目前来说，皇上绝对牢牢占据着主动优势，看不出义忠亲王有什么翻盘的可能性。
冯紫英在信中也隐约提及了这一点，不过相当隐晦含蓄，不过贾雨村是明白其中含义的，冯紫英并不看好义忠亲王，这和贾雨村的态度相同。
当然贾雨村也清楚冯紫英只能站在朝廷一方，以当下义忠亲王对江南的亲善态度，真要义忠亲王坐上皇位，北地士人现在势必受到打压，江南士人地位肯定会一家独大，到那时候冯紫英蒸蒸日上的势头势必会被打断，新朝也不可能给冯紫英比现在还好的机会。
这是站在各自立场上的态度，但贾雨村作为江南士人却还是认同冯紫英的一些观点，那就是江南缺乏足够的武力来保卫他们想要的东西，解决不了这个问题，那么江南就是泥足巨人，可能一击而溃。
但北地何尝不是如此呢？没有江南湖广的钱粮支持，九边大军一样可能一夜崩溃，这就要看各自的坚持结果了。
也只有等一等再说了，贾雨村内心叹了一口气。
王子腾待自己不薄，也来信说是要给自己指一条明路，论理自己的确该跟着他，但是这是明路么？万一是绝路呢？
……
九月的铁网山秋高气爽，艳阳高照，天际线下一片苍黄，数十骑沿着枯黄的草甸边缘疾驰而过，惊起林间草中雉鸡野兔三五只，弓弦争鸣，火铳怒放，更换来骑士们的连声喝彩。
策马缓缓前行，永隆帝满意地看着旗手卫的这帮小子们在自己面前显摆，捋须而笑。
作为自己上三亲军之一，旗手卫是牢牢掌握在永隆帝自己手中的。
哪怕是京营人事动荡，自己可以让钱国忠和老十争执不休，但旗手卫、勇士营、四卫营这三支亲军力量的首领却只能是自己绝对信任之人来担任。
紧跟在永隆帝身边的旗手卫指挥使苗壮是个面颊枯瘦的汉子，眉峰如鹫，目光如刀，腰间左边悬挂着的是一支斜马长刀，右边斜跨的短手铳被他右手不断摩挲着，似乎有点儿爱不释手的感觉。
这是产自遵化兵工坊的最新产品，也是兵部和“京畿冶铁制铁军工联合体”合作之后的第一批产品，最经典的自生短铳。
原来是簧轮打火，改成了燧发击发，极大的减少了零部件和故障率，而且制作水准也大有提高，但是对工匠水准要求更高。
从永平转移到遵化的数量工匠共有十七人，其中九人来自广东佛山，另外四人是庄立民从西夷招募高价招募而来的红毛番工匠，另外三人就是“京畿冶铁制铁军工联合体”自行培养出来的匠人，在冯紫英的评价中，“京畿冶铁制铁军工联合体”培养出来的这批匠人才是这么几年来自己最大的成就。
当然这批自行培养出来的匠人，其实原来就已经是各地制铁作坊中熟手精选出来的佼佼者，再经过来自西夷匠人和佛山师傅的精心培养后，逐渐脱颖而出。
首批评级匠人七人，与来自西夷的评级匠人十二人，佛山的评级匠人十八人，共计三十七人被“京畿冶铁制铁军工联合体”评为首批一级匠人，另外还有四十六人被评为预备级匠人，等待一年后的重新考核过关，方能晋升为一级正式匠人。
这些一级匠人和预备匠人之下，就是无数工徒和学徒了，其中遵化和永平迁安、滦州几个基地通过培训并经过一番实习可以正式上工的工徒已经超过了二千人，而还处于学习和实习阶段的学徒更是多达六千多人。
六千多人中绝大部分都能通过实习考察和考试，成为正式工徒，而工徒要经过多番轮训和考试成为预备匠人那就不是一件简单事情了。
按照王绍全的说法，不说百里挑一，但是十里挑一是做不到的，平均下来，每年每三十个工徒中能有一人成功晋级预备匠人就算是非常不错了，而其余人就只能继续在工徒中磨炼。
当然随着日后工艺提升，数量增大，每年一考会逐渐变成半年一考甚至一季一考，但是那都是后话了。
这些三十七名一级匠人中有十七名被转移到了遵化，这几乎占到了整个一级匠人中的一半，足见“京畿冶铁制铁军工联合体”对遵化这个根据地的重视。
遵化铁矿经过百年的开采，条件更成熟，一旦采取流水作业式的开采，效果大幅度提升，而且遵化周围已经形成了一个较为完备的冶铁、制铁和各种加工的后勤保障体系，人口数量更是远远超过迁安或者滦州那边，只是技术工艺相对落后。
而在解决了炼钢工艺问题后，这一系列生产力都能够得到极大带动，可以说比在迁安、滦州等地新建矿山、冶铁工坊条件好太多，所以不需要冯紫英多说，山陕商人们和庄立民都主动将“京畿冶铁制铁军工联合体”的总部从永平迁到了遵化。
当然永平那边仍然是极为重要的生产基地，因为那边生产的货物主要是要供蓟辽二镇和通过榆关港外运，而遵化这边的产品主要就要供应京畿所用以及京营和上三亲军所用了。
十七柄第一批自生短铳便被“京畿冶铁制铁军工联合体”作为礼物赠送给了兵部要员和京营、上三亲军的主帅们，而作为旗手卫指挥使的苗壮理所当然的就分到了一支。
这十七支自生短铳均为各个一级匠人手工制作，但是一些核心零部件已经开始采取流水通用式模块制作，但这种方式现在运作还很不顺畅，只能说还是低水准的运行。
但冯紫英相信随着时间推移，“京畿冶铁制铁军工联合体”的运行会渐入佳境，越往后，这个联合体的生产能力将会释放出巨大的威力，进而成为整个北地一支无法忽视的变革力量。
因为他不但亲手参与了整个“京畿冶铁制铁军工联合体”的工艺流程的制作，而且还专门就整个联合体的生产运行规则作了一些他认为基本具备近现代化的订立，这将让整个联合体初步具备近现代工业化的特征，最起码也算是指明了方向。
苗壮忍不住把这支自生短铳从枪套中掣了出来，仔细把玩着。
自打有了这个自生短铳，他觉得自己甚至对平素从不离身的短弩都失去了兴趣。
他不擅长弓箭，而且作为上三亲军首领，平时背弓负箭也不雅观，短弩倒是很合适，但是一来仍然有那么大，藏于囊中不太方便，而且还需要上弦，紧急情况下仍然麻烦耗时。
自生短铳彻底解决了这个问题。
虽然原来自己也有过自生短铳，但是他试过，故障率太高，而且威力也不够，加上用过几回就容易损坏，所以让他很不爽。
但现在这支自生短铳效果就不一样，各方面都很满意，而且关键是如那帮山陕商人所说，随时可以替换，甚至下一批还能为自己提供二支轮番使用。
这就太好了。

第四十五节 上三亲军（2）
把玩了一阵，苗壮这才恋恋不舍的又将火铳插回铳套中，四下环视了一眼，注意到两侧的四卫营和勇士营的人开始向这边集中，他让他有些不悦。
上三亲军，旗手卫、四卫营、勇士营，三支军队之间的关系并不算和睦。
就像今日一样，在苗壮看来，这些人吃相太难看，自己旗手卫的人稍稍表现好一些，他们就想要来抢风头。
当然，明后日四卫营和勇士营表现的时候，自己也不吝添堵。
相较于旗手卫的相对独立，四卫营和勇士营的关系要密切许多，盖因四卫营和勇士营最早都是从京营三大营中的精锐抽调而来，或者可以说四卫营和勇士营的老营、本营就是京营三大营。
虽然时隔日久，京营三大营和四卫营、勇士营早就没有了直接的隶属关系，但是这层渊源却是摆脱不了的，实际上在从天平年间之后，四卫营和勇士营就不再从京营三大营中抽调兵力补充了，而是和京营三大营一样，直接从京畿乃至北直隶诸卫所中抽调。
不过在元熙三十年之后，这种局面又有一些变化，元熙三十年，三十六年，以及四十一年，四卫营和勇士营又三轮从京营中抽调了部分精锐骨干到四卫营和勇士营，所以说，四卫营和勇士营与京营的关系仍然有着复杂而深厚的渊源。
但这种关系在永隆帝继位之后，就彻底斩断，皇上和兵部在登基伊始，就已经正式行文下旨，明确了四卫营和勇士营的兵员来源，从永隆元年开始，四卫营、勇士营再不从京营中补充兵士，四卫营全数从天津三卫、兴州五卫中选拔，勇士营全数从涿鹿三卫、营州五卫中选拔，每三年选拔一次。
和四卫营、勇士营比，旗手卫是不同的，其实这从他们的名字就看得出来，他们是营，而旗手卫是卫。
旗手卫这个卫实际上是沿袭前明，和前明锦衣卫一样，只不过因为大周建立之后，旗手卫和锦衣卫职责发生了一些变化，旗手卫仍然用卫，而锦衣卫这变成了龙禁尉，旗手卫仍然是以亲军守护禁中为主，而锦衣卫（龙禁尉）则彻底转变成为了侦缉机构，但其核心没变，都是效忠于皇帝而非内阁和五军都督府。
正因为这层关系，旗手卫和龙禁尉渊源更深，而四卫营与勇士营乃至京营三大营的关系更密切，这也成为京师城中几大武装治安力量的渊源脉络差异。
而像京师城中另外一只治安武装力量——五城兵马司以及巡捕营，介乎于这两者之间。
盖因五城兵马司的兵员多半来自京营，而巡捕营则更像是龙禁尉的外围组织，只不过业务上他们只属于都察院下属的巡城察院管辖，军事味道更淡，治安性质更浓。
注意到皇上催马前行，赶紧将短铳插入铳套中，策马紧紧跟上。
而周围的士卒们也都形成一个雁形姿态，不动声色地紧随其后。
作为上三亲军，除了对士气战力的要求外，更讲求忠诚和反应快捷，一千五百人中的旗手卫，五百骑军皆是一人双马，如果出京还要加备一匹驮马，而步军也一样有一个专门为其担负后勤保障物资的驮马营，就是为了能随时做出战斗反应。
上三亲军的另外两支勇士营和四卫营情况相仿，但是他们规模比旗手卫规模略大，都是一千八百人左右编制，而骑军规模则更小，都只有三百人，其他一千五百人都是步军。
永隆帝颇有兴致的看着旗手卫一干军士们在自己前面飞奔前行，兔起鹘落，惹得他也是兴致大好，忍不住策马奔行，只是这速度上却慢了许多，周围近臣们都纷纷要求皇上放慢速度，千万别来一个坠马那就祸事大了。
永隆帝也知道自己身体不比以往，其实速度放得很慢，而且胯下健马也是自己多年乘骑的老马，便是遇到什么意外也不会惊了，所以这一趟奔行，略略出了些汗，最后成功射中一支野兔，也就算是大功告成。
看着皇上放慢马速，苗壮也轻轻一带马缰，紧随在皇上身边，同时也给自己身后几人打了个手势，其他几骑也都簇拥而上，将皇上拥在中间，既保持着一定速度，又可以避免从两侧挤进来的勇士营和四卫营那帮人挤进来，今天是旗手卫的表现时间，轮不到他们来献宝。
两侧靠过来的服饰盔甲明显不同于旗手卫这种赭红色服装的十余骑也都觉察到了这一点，右侧的几骑都是玄衣玄甲，他们是四卫营的，而在另一侧则都是靛蓝色，他们是勇士营的，见失去了机会，都放慢了速度。
当先两骑交换了一下眼色，面带不屑，还是紫铜头盔黑袍罩身的魁梧男子轻哼了一声，“姓苗的可真是把咱们防得紧啊，表演了一番也就罢了，还不准咱们靠近，真把咱们当贼在防啊。”
“呵呵，谁让你们来的时候给人家来了一个黑虎掏心呢？差点儿就让人家丢丑。”另外一个靛青色罩衣半斜裹身的虎目男子嗤笑了一声。
“哼，他若是不故意来找咱们的麻烦，我又岂会给他过意不去，说来说去还不是觉得他们旗手卫要特立独行，与众不同，……”魁梧男子撇了撇嘴，“玩那些背后的花招没意思，邀宠媚上，讨皇上喜欢罢了，能不能打，还得要在战场上过招，只可惜咱们这些侍卫上直军什么时候能得到上阵的机会？”
“怎么，你还真想上阵打仗不成？京营去年三屯营之败，还没吃够教训？”虎目男子摇摇头：“说内心话，我可真不愿意碰上那种事情，看看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皇上一怒之下，都差点儿要把京营三大营给拆了，现在的京营三大营还有几个咱们的熟人？”
魁梧男子眉目间也有些感伤。
三屯营一战让整个京营伤筋动骨，连带着他们这些原来出身于京营的四卫营和勇士营的将领们都觉得面上无光，连带着也让龙禁尉、旗手卫甚至五城兵马司的人都对他们有些轻视起来了，这是他们最无法容忍的。
上三亲军中本来就是相互竞争的态势，旗手卫、四卫营、勇士营，不分轩轾，但三屯营一战之后，皇上对自己的四卫营和廖骏雄的勇士营态度就有些微妙起来了，虽然外人是看不出什么来的，但是作为四卫营的指挥使，他杜可立还是能觉察到一些细微变化的。
比如苗壮觐见的次数明显多了一些，而对自己和廖骏雄的态度就没有原来那么热切了，有时候自己和廖骏雄的建议有时候就要打折扣了。
还有一次皇上在检阅勇士营时，对勇士营的军纪表现很是不满地，为此大发雷霆，还是廖骏雄上书自请处分，否则就是都察院的御史们来了。
若是往日，皇上骂了也就骂了，但那一次皇上不但拿出了三屯营之败来作为例子痛斥上三亲军，而且还点名要惩处相关责任人，吓得廖骏雄在宫门外跪了半日，才罚俸三月了结。
虽说罚俸这种事情不过是一种场面过的小事儿，谁也不会靠那点儿俸银生活，但这却是一个风向，甚至对武将们来说却是一个警示，意味着皇上的态度有变，如果再不警醒，也许下一次就该是免职甚至入狱了。
“老廖，你说苗壮之前说的那些是不是故意在夏秉忠面前给我们上眼药，还是他真的觉察到咱们这里边有些什么？”
魁梧汉子杜可立目光里有了几分探究。
前日里苗壮说龙禁尉那边有熟人说在三屯营之败后对京营进行清理，发现三大营里有不少白莲教的教徒，不少教徒甚至入教十多二十年了，说四卫营和勇士营的将士大多来自京营三大营，不排除四卫营和勇士营也有被渗透的可能，尤其是四卫营是历年来从老神机营中抽调军士最多，而老神机营兵员多是来自东胜左卫、兴州右屯卫、山海卫、抚宁卫、忠义中卫等一线卫所，而这几个卫所所在区域白莲教活动最猖獗，所以四卫营最需要好生清理整顿。
这当时就惹恼了杜可立。
他觉得这是苗壮刻意诬陷，尤其是在皇上最宠信的总管太监，也算是上三亲军名义上的首领夏秉忠面前给自己上眼药，一旦传入皇上耳中，只怕皇上对自己的态度比去年廖骏雄出事儿时候还要糟糕，毕竟廖骏雄当时只是军纪不佳，而现在如果传言是说四卫营中有白莲教渗透，那事情就麻烦了。
虎目男子廖骏雄一愣怔，他没想到对方这个时候都还在惦记着这桩事儿，下意识看了对方一眼，心里也是一紧：“老杜，你莫不是发现了一些什么端倪不成？这种事情可开不得玩笑，苗壮固然不怀好意，但是若是真有什么把柄，你可趁早自己处置掉！”

第四十六节 上三亲军（3）
杜可立有些心虚地吼了一声：“我能有什么把柄？我的性子你难道不了解，四卫营内外都被我调理得服服帖帖，谁敢有什么异动，我岂能不知？”
虎目男子从对方表情中窥测出了一些虚实，略微有些焦躁：“老杜，苗壮说得事儿可和寻常吃酒赌牌这些不一样，那些事儿，纵然被都察院御史们拿住弹劾，哪也不过是吃些排头，大不了在皇上面前去跪一圈，给夏秉忠上些供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若是真的有苗壮说的那些情形，你可最好立即把这些首尾清理干净，否则一旦闹出来，那你这个四卫营指挥使就当到头了，弄不好下狱都难说，我提醒你，千万马虎不得！”
“老廖，我可以打包票！”杜可立脖子都粗了一圈，脸红筋涨，“要这么说，我们四卫营和你们勇士营都在苗壮的攻讦范围之内了，十年二十年从京营中筛选出来的士卒何止千百，这京畿诸卫里边哪个卫所没有？这么多年也没见有什么毛病，就因为龙禁尉在永平府那边翻出来点儿事儿，就想要往我们头上扣屎盆子，我的四卫营你不信，难道你自己的勇士营，你心里也没底？”
杜可立的话也不无道理，廖俊雄也知道。
这事儿冒出来就是龙禁尉一直在查永平府那边的白莲教活动，据说牵扯到了潘官营、徐流营、石门寨等几个蓟镇营寨中的士卒，而始作俑者据说就是现在的顺天府丞冯铿，而现在龙禁尉那边不知道又从哪里得到消息说京城中也有白莲教活动，所以这就让各方都有些紧张。
但谁也未曾想到会牵扯到京营三大营，然后还被苗壮作为把柄来攻讦四卫营和勇士营了，他苗壮敢说他旗手卫里清白无瑕毫无把柄？
白莲教在北地泛滥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尤其是那些偏远乡里的愚夫愚妇更是信奉者甚多，这一点廖俊雄和杜可立都隐约知道，但要说京营乃至上三亲军中有没有，他们心里却没有多少底。
估摸着那么三五个信奉这个的也很难说，谁平时去关心下边儿人信不信这些东西，杜可立和廖俊雄都琢磨着，即便是有极个别人，但也不过就是心里边念叨念叨，有个念想寄托罢了，难道真还能觉得能造反寻死，去赴他们那个什么狗屁极乐净土真空家乡不成？
“不过我觉得那苗壮似乎说得绘声绘色，万一……”廖俊雄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自己担心，却被杜可立打断：“哼，我倒是怀疑这苗壮不仅仅是借夏秉忠来给我们上眼药，没准儿还真要给我们头上栽一桩事儿，一来显得他料事如神，二来也把咱们这一回秋狝的功劳给彻底给抹了，……”
“不至于吧？”廖俊雄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廖，以现在咱们和苗壮的关系，你只说有无此可能？”杜可立气哼哼地道：“若真是一心为公，为何不单独直接和咱们说就是，难道有证据我们敢不闻不问，非得要当着夏秉忠来说，却又拿不出任何依据来，这分明就是在借机打压抹黑我们俩罢了。”
廖俊雄缓缓点头，杜可立所说这番话的确可能性更大，不过出于谨慎，他还是建议：“老杜，我觉得咱们在回京之后还是好好清理清理，毕竟咱们在元熙四十一年从京营中选出来的兵士不少都是来自永平府和遵化、玉田、丰润那边几个卫所，数量不小，有备无患嘛。”
杜可立也点头：“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我只是不忿这苗壮故意在这种时候来羞辱我们，这厮心胸狭隘，是个小人，看看那柄自生火铳，人家遵化那边只造了十七柄，分给咱们上三亲军只有四柄，他就非得要两支，……”
苗壮自然不清楚在自己身后的二人会如此非议自己，不过知晓他也不会在意。
他在夏秉忠面前提出白莲教的事儿，其实也就是担心杜可立和廖俊雄根本不会听信自己的说辞，想要借夏秉忠的权势来压一压对方二人，督促二人立马整理审查一下。
但让他有些郁闷的是夏秉忠这个老东西也根本不相信自己所言，下来之后还告诫自己说秋狝其间不要擅起寻衅，影响到皇上秋狝兴致，分明就是觉得自己在刻意为难那二人，这让他极为不爽。
他的提醒的确来自于龙禁尉的一些消息，只不过龙禁尉也只是一些零碎情报，并没有形成真正可靠有据的指向，所以苗壮也的确有意借这个消息来故意恶心杜可立和廖俊雄二人的意思在里边。
不过他也没指望二人就能做个什么，他现在就是安安心心把这秋狝期渡过。
这十来天里，估计近京中朝里的重臣宗亲们都会陆陆续续来觐见皇上，商谈选储立储之事，这也是他苗壮在皇上和宗亲们乃至那些皇子们面前好生表现的时机。
皇上身体不佳不是这一天两天的事儿了，也许一年半载，又或者两三年后，皇上身体一旦难以支撑，也许就是这一次秋狝所立储的某位皇子就要登基上位，从龙之功也许就从这一刻开始就要好生准备了。
“大人，那边忠顺王和忠惠王以及廉忠王他们几位王爷都到了，皇上这边……”
“赶紧去通禀，那边放几位王爷进来。”苗壮赶紧一提嗓门，“注意，莫要让闲杂人闯了进来。”
猎苑行宫中炉火熊熊，布幔悬垂，将热气绝大部分都保留在了四周，但是却又不至于让整个空气闭塞，使得宽敞的大厅里十分舒适宜人。
永隆帝已经换了一身宽松的衣衫，安详的靠在御座上。
先前的一阵策马奔腾，还是有些累人，年龄不饶人了，五十好几的人，这么折腾一番，又出了一身汗，连他自己都有些怕伤风受凉。
这老年人就怕这种忽冷忽热，稍不留意就要病倒，而一旦病倒，没有十天半个月那边别想起身。
“皇上，忠信王、廉忠王、忠顺王三位王爷都到了，忠惠王爷也到了，不过他没有过来，而是去了神枢营那边。”在一旁的夏秉忠声音柔绵淳和，听起来十分舒服。
“哦？他们都到了？永安和永宁呢？”永隆帝目光微动，望向低垂的布幔间那些许间隙，从这间隙可以看到大厅外岗哨林立，今日是旗手卫轮值，已经将四周布置得严严实实。
从现在开始，他就要开始进入繁重劳心的工作状态，要见无数人，听无数人的观点态度，也许都还要惹自己心烦意乱，但这却是自己作为皇帝最重要的一项工作，甚至别人都还无法替代自己。
这就是作为皇帝的宿命，炉火下，永隆帝脸膛上浮动的光晕就像是一种奇异病态的潮红。
“二位长公主可能还要慢一步，她们的马车估计速度没那么快。”
夏秉忠面白无须，但是却生得一副团扇脸，额宽鼻大，细长的眸子看上去有些漂亮，颧骨略高稍微破坏了脸型，他是永隆帝还是忠孝王时的老臣，一直跟随在永隆帝身畔，深得永隆帝信重。
外间有传言，永隆帝四大最信任之人，排行第一的不是龙禁尉都督同知卢嵩，不是胞弟忠顺王，也不是神枢营主将仇士本，不是一手提拔起来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景秋，更不是首辅叶向高，而是这位六宫都总管太监。
“唔，他们几个是要同时求见朕么？”永隆帝也想了想，是该和几位宗亲中的重要人物谈一谈了，“那张驰张骕他们几个呢？”
“寿王他们几位到得更早，现在都出去狩猎去了，估计很快就会回来。”夏秉忠对已经抵达的诸人行踪了如指掌，这也是他作为六宫都总管太监最重要的工作，“另外皇贵妃和其他几位贵妃也都到了。”
“都到了？朕不是说了，她们可以不来么？”永隆帝有些烦躁，“怎么反而是都来了？”
他无意让这些后妃们都跟着来，干扰自己的行动，但却也不能明令禁止她们过来，毕竟对她们来说，这也是一次重要的社会活动。
夏秉忠轻笑，“皇上，诸位贵妃不远数百里跟随而来，也是好事，一来散散心，二来也是应有之意。”
应有之意？永隆帝轻哼了一声，这话也没错，关乎到各家子嗣，谁能忽视？真要无动于衷，那才是要引起关注了。
当然也有几位贵妃什么都没有，可既然身在宫中，很多事情也就避免不了，站队也是一种姿态。
“算了，来了就来了吧，秉忠，你把她们安排好，不要惹朕不高兴，希望她们也审时度势，……”说到这里，似乎也觉得说这番话有些不合时宜，而自己作为皇帝，竟然不好干预过多，说这番话竟然都有点儿软弱无力的味道。
夏秉忠没有接话头，永隆帝也没有再说下去，许久之后，永隆帝才猛地一甩手，“传召老九来见朕。”

第四十七节 薛宝琴通透入门持经济
九月廿二。
刚从衙门里回到家中，就见着宝琴在龄官陪着下疾步过来，脸上露出的喜意红晕让冯紫英都为之一惑，有些日子没在宝琴屋里歇了，居然有了那么一点儿心动的感觉，或许这就是小别胜新婚？
这段时间本来就忙碌，因为纳了迎春，在迎春屋里多歇了几夜，然后免不了又要弥补一下沈宜修和宝钗，又在感觉到危机压力的尤二姐尤三姐屋里歇了一晚，再加上那几日里司棋那小浪货丰臀豪乳如电动小马达一般，和贪恋的迎春一配合，愣生生变成了一个人形榨汁机，早晚论战，没日没夜，变成了曹刿论战，弄得冯紫英都有些吃不消了。
不过年轻就是好，再加上张师的秘术加持，休息一日就能恢复过来，见着这俏生生面带红晕的宝琴，心里又有些痒痒了。
“相公，哥哥过来了。”
冯紫英一愣才明白过来，难怪宝琴这么兴奋，原来是薛蝌回来了。
“哦？蝌哥儿回来了，在哪里？”冯紫英点点头。
“去母亲和婶婶那边了，妾身和哥哥说了，晚间留饭，妾身和相公也好和哥哥好生说说话。”宝琴喜滋滋地道：“妾身看哥哥心情很好，多问了几句，哥哥说总算不辱使命，相公交待的事情办得不错。”
“那敢情好，妹妹就好生交待后厨准备一桌，让蝌哥儿陪我好生喝一盅。”冯紫英也笑了起来。
“喝一盅？”宝琴却有些踌躇起来，冯紫英颇感诧异，“怎么了？”
旁边龄官却掩嘴轻笑，“爷娶了新妇就忘了旧人不成？这段时间奶奶还在备孕呢，爷不是常说备孕期间爷和奶奶都是不能饮酒的么？今夜正好该轮到在我家奶娘屋里歇息了，若是饮了酒，岂不是辜负了奶奶的一番期待，……”
冯紫英深看了一眼这容貌姿态真还有七八分像黛玉的龄官，尤其是这掩嘴一笑，神似度怕是有九成了。
婀娜妖娆身段也是清减偏瘦，那是怨似愁的罥烟眉也有几分像，难怪黛玉生气和宝琴这么不对付，若是黛玉选一个相似度有七八分如宝琴的小丫头当贴身丫鬟，只怕宝琴一样也要感觉是被冒犯了。
“哦，那倒是为夫有些唐突了，也罢，和蝌哥儿就以茶代酒了，蝌哥儿到时候可以多喝几杯，为夫的酒就留待下一次吧。”冯紫英微笑着点点头：“只是此事妹妹似乎很是看重，莫不是薛家也在里边跟着做了一些营生？”
“相公料事如神，妾身和姐姐都自然确信不疑的，有哥哥在其中帮衬，自然也要做一把，不过这却不仅仅是薛家，咱们冯家也不能落下。”宝琴抿嘴一笑，眉目间颇为傲然，“现下京中粮食依然有了上涨，幅度虽然不大，但是看着架势到今冬，上涨二成怕是最低的，妾身也让人在通州粮市打探了一下，储粮的粮商不少，都看好今冬粮价，内部计议怕是在三成五到五成的涨幅，现下扬州、金陵的粮价也已经上涨了一成五，……”
“当下张家湾的粮价如何了？”冯紫英在宝琴和龄官做陪下步入内院，没见着宝钗，宝琴却解释道：“姐姐去了荣国府，听说云丫头病了，妾身因为是哥哥回来了，所以未曾去，打算明日去一趟。”
史湘云病了？冯紫英一愣，前几日不是还来了府上么？
多半还是心病，只是这等时候自己也无暇顾及，只能等抽空去关心关心了。
宝琴的心思他也明白，这丫头的确是个不安分的主儿，宝钗去了荣国府看望史湘云，她就不想成为宝钗的附带去，而更愿意以一个独立的身份去看望史湘云。
这从她平素里的表现就能看得出来，论理她是媵，一般说来媵这个身份比较特殊，也比较尴尬，府里下人们喊姨娘是正理，喊奶奶也可以，但宝琴却是最听不得人喊她姨娘，喊琴二奶奶是最让她高兴地，琴姑娘多是原来带过来的下人喊，若是谁喊她琴姨娘，那绝对脸色就不好看。
这一点宝钗也心知肚明，所以也都专门叮嘱云川伯府里的下人们统称琴二奶奶或者琴姑娘。
迎春比宝琴要大好几岁，但是过门之后，依然依照规矩当众喊了她一声姐姐，这让宝琴顿时对迎春观感大改，现在宝琴喊迎春依然是二姐姐，迎春喊宝琴也是姐姐，这种乱喊也是冯家一道风景线了。
“张家湾那边粮价变动比较大，妾身前两日去让人打探，粟米价格已经涨到了一两四钱每石，几乎比三个月前涨了一成半，小麦涨势更厉害，已经到了一两七钱每石价格，而且这还不含脚费，加上脚费，根据远近，还得要加五分到一钱银子，……”
薛宝琴对这等商业物价尤为上心，这一点也是冯紫英最看重也是最放心的，只要把这桩事儿交代给了她，保证能拿出一个周密的计划出来，不用让你太操心。
“不知道扬州和金陵那边粮价如何？”冯紫英坐下之后，龄官去沏了茶过来，宝琴紧挨着坐了下来，“这哥哥却还没有来得及和我说，他只说是相公交待给他的事儿，他基本上做好了，但他也说，山东那边地界情况也不是很好，只有江南情况尚可。”
冯紫英交待给薛蝌的任务只有一桩，那就是竭尽全力从江南和湖广购粮往榆关囤积，现在大沽这边也在开始修建粮仓，在南北局面没有彻底撕破，漕运和海运都还没有中断之前，那就要不惜一切代价购粮，填满榆关和大沽这边的每一处可以储粮的粮仓。
为此他也专门和贾芸打了招呼，海通银庄京师号这边将会不受限制地位薛蝌提供银子贷款，而且时间也放得很宽松，这已经成为贾芸这几个月最重要的一笔贷款，而且有冯紫英作保，尽调风险几乎不存在，所以也让贾芸十分放心。
“北塘那边宝琴你觉得怎么样？”冯紫英又问。
宝琴颇为振奋，滔滔不绝。
“北塘基本上没有开发过，只能有一些渔船停靠，我让人去看过，而且绘了图。从北塘沿着潮河而上，在芦台是一个大拐弯处，地势平坦略高，很适合建成粮库，梁城所距离芦台也就是六七十里地，而且这一段河道地势低缓，形成许多河湾水凼，恰巧在梁城所和芦台地势略高，所以如果北运粮食要走京师，可以从大沽过天津卫走丁字沽经运河到通州，……”
“如果要到京东这一片的宝坻、三河、平谷、蓟州、遵化、玉田、丰润这边，就可以走北塘进潮河一路上溯，几乎整个京东地区都能抵达。不过到了冬季情况就要差一些，要么水浅，要么冰封，春季里只能走到三河、蓟州、丰润一线，再往上，就需要等到初夏之后水量大起来之后，不过考虑到运粮季节多安排在秋后，便是平谷、遵化亦能满足。”
冯紫英忍不住感慨，这女人一旦有了事业心，整个精气神都变了。
宝琴自小就喜欢经商，跟随其父走南闯北，现在自己给薛蝌指了海运这条路子，薛蝌做得很不错，已经逐渐上路，宝琴也开始慢慢渗入进去。
两兄妹现在是齐心协力，薛蝌负责在外奔走，宝琴负责在内部策划，从最初的的榆关——登莱——松江、宁波这一线，逐渐将大沽、北塘这京东地区也开辟出来日后京畿一带，漕运之外，很多就可以走海运了，尤其是京东和永平府乃至东蒙古和辽东，都将是海运的天下，可以说利益极大。
“宝琴，就目前来说，肯定粮食是最重要的，但是一旦这一关过去，可能就不仅仅是粮食，包括布匹、丝绸、药材、瓷器这些对于辽东、京东和永平府以及东蒙古地区，需求都会很大，你着眼要更长远一些，在选建码头泊位上，仓储选址上，都要跟上，不要拘泥于现在这一城一地，……”
冯紫英见宝琴对这方面十分感兴趣，也就多指点一番。
毕竟是自家女人，冯紫英其实并不愿意完全将她们约束在闺阁之中，像黛玉、迎春这种不喜外边经济的，自不必说，像宝钗这种愿意管家的，就让她去管家，像宝琴这种热衷于外边经营的，就放手让其去做。
特别是现在自己本来也需要这样一帮人手来帮自己，作为山陕商人这个群体之外的一个辅助，一旦有什么，也可以用上查缺补漏。
像现在山陕商人全力以赴在帮京通二仓补仓，也还在替老爹从湖广运粮补充西北所需，就没有太多精力来兼顾榆关、大沽这边的后手，就只能是薛蝌来填补，要说当初就还是有些保守了，但是也是考虑到薛蝌初上手，怕拔苗助长反为不美，现在看起来还是略微保守了一些。
不过宝琴加入进去，一下子就让薛氏兄妹在这一块的优势开始显现出来，都是一家人，更是亲密无间，自然更加顺手。

第四十八节 唯此而已。
等待薛蝌回来的这段时间里，冯紫英也和宝琴谈及了薛家船队的经营方略。
按照冯紫英的建议，南方港口码头早已经开发成熟，要想介入开发不那么容易，而相比之下，如榆关、北塘、大沽这些口岸，以及在辽西走廊和辽南乃至于东番这些生僻地方就要容易许多，无论是买地修建，还是开拓航运，都大有可为。
冯紫英给薛氏航运计划提供的一个新契机是东番。
随着东番的开发力度越发加大，尤其是西海岸盐场的开始进入了收益阶段，在南北两端安福商会的拓垦方略在吸纳拓垦迁民的推进上都取得了很好的效果。
按照安福商人代表在和冯紫英谈话中提及的数据，仅仅去年一年，就从福建、江西迁移了一千九百四十八户，共计七千六百余人进入东番，今年上半年迁民数量更是暴增，而且迁民范围更是扩展到了山东和南直，截止到七月就迁民一千四百八十八户，共计六千三百余人。
而且伴随着北地大旱局面愈发明显，安福商人组织的迁民方略在山东、北直和山西、陕西都大受欢迎，各地官府为了防止流民形成啸聚民变，都对安福商人十分支持，甚至鼓励他们直接对那些因为旱情绝收的地区采取一个村庄一个村庄的迁移。
他们预计下半年针对北地的迁民可能要突破三千户，一万四千人，如果加上既定的在福建和江西的迁民，下半年就可能要实现之前无法想象的四千五百户，二万人，加上上半年的成绩，可能会逼近三万人，比起去年会增加两倍。
迁民拓垦带来的就是巨大的物资消耗和船队运力需求大增，水泥、铁器、布匹、粮食、药材都成为东番急需紧缺的物资，薛蝌眼下因为考虑到运粮一时间还难以抽出精力来，但他已经在考虑从明年开始要和安福商人好生合作，形成一个十分完美的运输三角路线。
从山东、北直迁民运人或者水泥、铁料到东番，然后从东番运盐、大木到闽浙或者南直甚至广东，再从南直、闽浙、广东运粮食到北地，这样可以完美地实现整个运输路线的满载。
冯紫英不太清楚当下大周的人口确切数字究竟有多少，但是根据大周户部的计算，人口约摸在1.2亿左右，其中北地人口只占到三成不到，也就是说大概就是在三千五百万到四千万人口之间，而江南人口应该在占到了接近一半左右，也就是六千万不到，而四川、云南、贵州、广东、广西这西南和岭南人口加起来大概在三千万左右。
当然这只是纸面数据，大周的基层管治水平和前明差不多，隐户流民数量巨大，冯紫英在担任永平府同知的时候就粗略估算过，隐户或者脱籍人口应该相当于官府掌握人口的三成左右，也就是说起码还有三千万人口以上是没有被官府计算在内的，这个数量堪称巨大。
也就是说整个大周到了永隆年间人口实际上应该是1.5亿到1.6亿间，这样一个巨大的人口数量所以让动辄啸聚起数十万流民看起来也就微不足道了，像设立郧阳巡抚以应对陕西、湖广和四川之间的山区流民，那也是迫不得已，当一个山区可以聚集起上百万流民，甚至可能演变成为数百万人口的叛乱时，拿任何一个王朝都不敢懈怠。
这也是为什么杨鹤在兼任郧阳巡抚之后就要迅速组建荆襄军，而且也能轻而易举地就组建起一支数万人青壮的荆襄军，实在是人口太多了，能够郧阳山中抽调数万青壮，起码也能减轻郧阳山区的流民叛乱压力。
“蝌哥儿，你也难得回来，本来该陪你好好喝一盅，可你妹妹不许，所以我今日也就只能以茶代酒了，不过心意要到，这席间也有许多话要说，所以尽管尽兴。”冯紫英端起茶杯，和薛蝌的酒杯碰了一下。
“哦？”薛蝌狐疑地瞅了自己妹妹一眼，却见妹妹脸颊红晕浮动，眉目柔情缠绵，顿时明白过来，“呵呵，那敢情好，这是大事儿，我也希望能早一日当舅舅。”
“嗯，放心吧，我这动作肯定要赶在你前面，你和方氏那边时间可曾选好？”和方有度妹妹的亲事早就敲定，只是具体时间一直未定，但基本上是选在了明年。
“此事正要和大哥商量，这一年恐怕一直要忙碌到明年，这婚事怕是要有些拖累，就怕方家那边会怨言，……”薛蝌沉吟着道：“我打算明日去见有度大哥，也好和他在商量商量。”
冯紫英也就觉得这是个事儿，自己有某种预感，今冬明春必定是一个难熬之年，薛蝌执掌着整个航运体系，好不容易才走上正轨，这要放下来筹备婚事，那就未免有些不顾大局了，当然外部未必觉察得出这些来，但方有度那里，冯紫英觉得还是需要去说一说，求得理解。
“也罢，明日我和你一道去方叔那里，我也许久没见着他了，他在刑部沉迷于案卷审查当中，还真的有点儿乐不思蜀了。”冯紫英笑了起来。
“那就再好不过了。”薛蝌大喜，他还是很重视这门亲事的，方有度是进士出身，而且留在了刑部，按照这个架势，三五年之后方有度若是下放地方，也不失一个四五品大员，以薛家现在的情形，没落皇商，能够和一个冉冉升起的进士家庭联姻，实在不错了。
……
“北塘的条件不错，只可惜这么多年被人忽略了，梁城所照理说在蓟镇的地位应该不差的，但是壬辰倭乱后倭寇袭扰北地的情形逐渐消失，梁城所地位逐渐丧失，现在沦为屯卫驻地，许多士卒已经彻底变成了农夫，……”
薛蝌显然也是在北直这一片花了一些心思的，北塘、芦台、梁城所、大沽、直沽、丁字沽以及天津三卫，还有滦河下游的定流河、岳婆港。
“那定流河本来是和葫芦河在岳婆港分叉，一南一北各自入海，但葫芦河在前明景泰年间就淤塞不流，所以滦河便从定流河入海，刘家墩就处在定流河入海处不远，乃是一处良港，惠民盐场所处蒲泊便在其东北百余里地处。”
“你觉得那刘家墩也能开港？”冯紫英沉声问道。
他对永平府还是颇有感情的，现在练国事更是在那里担任同知，永平府北面四个州县基本上已经掌握在手中，迁安、卢龙、滦州的煤铁联合体，而抚宁的水泥产业更是发展迅猛，唯独昌黎和乐亭却还有些麻烦，如果能够从乐亭这边入手，必定可以把乐亭拉进来。
“开港倒是能开港，但是问题也比较多。”薛蝌自然清楚冯紫英的想法，慢慢道：“滦河从迁安经卢龙过滦州，然后经乐亭西面一直到南边刘家墩入海，几乎把大半个永平府都贯通了，夏秋水量颇大，尤其是在迁安、卢龙、滦州三地开矿建坊之后，铁料、铁器大量外运，经陆路对运输要求太高，消耗巨大，若是能经滦河一路出海，那无疑是最能划算之举，……”
“那问题在哪里？”冯紫英有些考较一番，这薛蝌好生培养，日后定堪大用。
“一是滦河水量不定，夏秋自然是无碍的，但冬春上溯，便和潮河差不多，但潮河沿线地势低平，丰润宝坻一线基本上冬春两季只要吃水不深的中型船只都能过，而滦河中下游地势起伏大一些，乐亭没问题，但乐亭县城距离滦河还有几里地，而滦州饶是河绕而过，可对船只要求就只能是中小船只了，至于滦州以上，那就只能是夏秋两季了，……”
薛蝌侃侃而谈，“另外就是内河船只小，若是要南运，需要在刘家墩转运上海船，这又是一波消耗，……”
“就这些？”冯紫英还不满意，他还要给薛蝌加加压，“眼界放宽一些，如果把大沽的卫河，北塘的潮河，刘家墩的滦河，再加上紧连辽西和东蒙古的榆关加上来，你觉得该怎么来统筹规划，扬长避短？”
薛蝌全身一震，似乎一下子被人点破了一直困扰他的薄纱，脸上露出深思之色，良久才以拳击掌，“夏秋刘家墩和北塘，冬春走榆关和大沽，大船走榆关和大沽，中小船走刘家墩和北塘！”
“嗯，孺子可教。”冯紫英调侃了一句，“但这不是绝对，可以根据情况灵活调配，我要说的是今冬明春大旱必定会逼使粮食紧缺，正好可以发挥这些港口码头的作用，同样铁料、水泥的畅销，也需要更多港口来带动整个贸易的顺畅，考虑到冬季封冻，怎么来处理好这其中的矛盾，达到最佳效果，这就是蝌哥儿你下一步需要筹划的，做好这一波，我觉得蝌哥儿你就可以出师独立去操作任何事情了。”
冯紫英坐直身体，微微一笑：“宝琴，我这么对你哥哥，你该怎么谢我？”
宝琴美目流盼，樱唇似火，附耳压低声音道：“拼将一生休，尽君一日欢，唯此而已。”

第四十九节 乱，萌芽（1）
不谈冯紫英当夜与薛宝琴浪战一宿，龙翻虎步，猿搏蝉附，真真一日尽欢，只看那外间侍候的龄官早上起来双眼乌青，呵欠连天，旁人问起，却又双颊绯红，支支吾吾，难以应对，再多问，便就只有翻脸恼怒，弄得旁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却说铁网山秋狝掀开大幕，各路神仙开始汇聚于行宫猎苑，接受永隆帝的问询，启动了选储立储一事。
“父皇和三伯、九叔都谈了，剩下还有八叔和十叔，永安和永宁二位姑姑那里，现在还没有定论，……”张驰脸色阴沉，背负双手，来回踱步，“局面对孤尤为不利。”
“殿下不必如此担心，现在为时尚早，不过是前期的了解情况征求意见，陛下何等人，岂会如此草率就遽下决断，属下断言，今年都不可能真正有结果出来，……”旁边一名披甲武将替张驰宽心道。
“长空，你不必安慰孤，孤还是清楚父皇对我们兄弟几个的态度的，若是永隆五年以前，孤还是自认为是最得皇上看重的，毕竟孤是长子，朝中拥戴，母妃又是皇贵妃，后宫第一人，但永隆五年之后，张骕张骦年龄渐长，不知道从哪里传来流言，或者就是梅月溪那个贱人自己杜撰，在内外传播说张骕最类父皇年轻时候的模样，性子也像，未曾想后来郭沁筠也是学着这一手，说张骦更像，还翻出张骦身上的胎记说事儿，呵呵，……”
说到这里张驰都忍不住气笑了，“要说和父皇年轻时候相若，孤难道年轻时候和父皇不类？张骐张骥难道不类？可就是有那么多蠢货，或者说别有用心之人在宫中传播，父皇年龄大了，这么些年来清心寡欲修身养性，其他没变，倒是耳根子变软了，居然也听信这等妇人之言，孤也是无言以对。”
站在张驰身旁的一文一武二人，都是默然无语。
这几年寿王地位变化起伏他们是感同身受的，从皇上刚登基时大家都认为寿王是理所当然的储君，到后来福王礼王开始和寿王争锋，闹得不可开交，再后来禄王的异军突起，一下子成为最热门人选，皇上一系列的人事调整似乎都围绕着禄王来进行，到现在恭王又不甘示弱，开始挑战禄王的地位，可谓让人看得眼花缭乱，无从分辨了。
现在是谁都不清楚皇上心意如何，而且都觉得皇上似乎变得优柔寡断多疑善变起来了，这种选储立储之事，的确需要多方询问了解，不可偏听偏信，但若是一味被外人态度所左右，那就成了舍本逐末因噎废食了。
“那殿下的意思是……”一直未曾说话的文士轻声问道。
“孤也不知道，孤也很迷茫，难道就这样坐在这里坐以待毙？”张驰是真有些绝望。
宗室这些人都是附和父皇口风的，像九叔和十叔更是唯父皇马首是瞻，三伯不得父皇信任，他若是真说自己好话，只怕父皇内心更是厌恶，八叔是个不问世事的，在父皇面前也没有多少发言权，至于永宁永安二位长公主，张驰也不认为她们能有多少作用，她们此番来，也不过就是为她们的子侄辈来打前站，为日后寻求进身之阶罢了。
文士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武文庭，对方也会意地给了他一个眼色，他这才不慌不忙地道：“殿下也不必太着急，只是宗室而已，朝中诸公尚未明确态度呢，据属下所知，叶相、方相以及齐相和南北李相都是支持殿下您的。”
“哦？”张驰精神微微一振，随即又有些颓丧，“孤曾经去见过叶相方相，被拒之门外，也曾去见过齐相，齐相却是训斥了孤，要孤不要胡思乱想，……，孤觉得他们不是欣赏看重孤，而只是觉得孤是父皇长子，……，孤也知道自己文才武略和其他几个兄弟比起来并无特别之处，但张骐张骥又有什么？比孤更荒唐放浪，而张骕张骦年幼不通世务，莫不是他们想要推张骕张骦上位，以便他们能更好的掌控朝纲？！”
“殿下多虑了。”文士忍不住皱眉，“诸位阁老之所以不喜殿下去拜会，那是因为避免瓜田李下，并非其他，而且殿下也说了，您就是长子，这是不争的事实，士林中素来推崇嫡长，现皇上无嫡，那便应当立长，这应该是朝中一致意见，殿下又何必烦恼呢？可以说除非是皇上钦点要立禄王或者恭王，并形成事实，否则这个皇位就该是殿下来坐才是，……”
张驰被文士先前的话弄得精神大振，但是听到后面的话，却又气势一衰，颓然道：“子文，可父皇现在选储立储明显就是冲着张骕张骦去的，一旦他们立储，那边大义已定，孤便再无机会，奈何？”
“那最好的办法就是拖着此事，不让皇上轻易立储，这样也许还有机会。”文士沉声道。
“子文，你这话好没意思，孤若能让父皇拖着不立储，还用你们来为孤出谋划策么？”张驰不悦地道：“父皇现在身体不佳，才会如此匆忙要想尽快选储立储，这一趟铁网山秋狝，不就是为此而来么？此间事了，就算是皇上不会立即宣布，但内心只怕就有了定议了，弄不好放在明年新年大朝就要宣布，到那等时候，便万事皆休。”
说到这里张驰越发暴躁起来，“你我在这里说了半晌，却没有任何对策，难道就打算这么坐以待毙，尔等就没有一点其他办法可想？”
“照此情形，殿下所言的确在理，皇上可能会在秋狝期间敲定立储人选，至于宣布也许会稍稍拖后，但已经难以逆转了。”文士沉吟着道：“殿下可否能有办法让朝中诸公在秋狝期间劝说皇上改变心意，立储殿下，又或者再多给一些时间，让殿下监国一段时间，……”
“监国？！”张驰愕然，“这怎么可能？那岂不是就意味着孤会被立为储君？”
“这又有什么不可以？殿下是长子，朝中群臣支持，纵然皇上别有心意，但难道给殿下一个尝试机会都不行么？”文士语气激昂起来，“不试一试，殿下怎么知道自己不行？皇上又怎么知道殿下行不行？”
张驰还是连连摇头，他很清楚自己不可能获得父皇如此优遇，若说是换了张骕张骦倒是有可能，可内心却还是有些不忿，凭什么自己就不行？正如朱治荪所言，自己是长子，凭什么不行？
“子文，便是朝中诸公尽皆支持孤，父皇也不会答应。”张驰叹气摇头，“你可知道孤在来铁网山之前，已经多久没见过父皇了，二十天了，整整二十天，呵呵，孤去求见过两次，都被父皇以身体不适婉拒了，而张骕张骦呢，几乎是每去必见，好在张骐张骥也和孤差不多，碰一鼻子灰，父皇大概是笃定要在张骕张骦里边选储了。”
文士深吸了一口气，给武文庭使了一个眼色，武文庭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一咬牙道：“子文兄，若是现在皇上病倒不起，那你说朝中诸公会推举谁监国？”
文士立即回答道：“若是皇上这个时候时候病倒不起，那朝中诸公肯定会推举殿下监国啊，因为殿下是长子，这是理所应当的，不过皇上若是坚持要其他皇子，只怕还要一番博弈争执，但我以为皇上从大局出发，肯定最终会认同由殿下监国这一意见，毕竟皇上肯定不希望朝中诸公会和监国态度不一致，那对朝局无疑是一个重大不利因素。”
张驰骇然的看着自己这两个心腹，几乎有一种不认识的感觉，这怎么敢？他二人怎么一下子变得如此大胆起来？
二人的话他岂能不明白，实际上在愤怒至极的时候，他也不是没说过气话，比如父皇这个时候如果突然不起，那这皇位就该是自己来坐，但那都不过时说一说气话，怎么可能真的如此？事实也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可现在这二人却如此说，那就不是一种假设，而是分明要用某些手段来促成这种事情的发生了。
一时间张驰心中又急又慌又乱，但内心深处却也有一丝期望，若是只是凭空假想，那自然是要严加训斥，但如果真的有这种办法和可能呢？
只是这种想法只能在内心想一想，却绝对不能形诸于色，更不能公之于众。
“放肆！长空，子文，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张驰厉叱：“你们这是想要陷我于不义么？”
“殿下，请勿急躁，我们不过是做一种假想罢了。”文士，也就是朱治荪泰然应道：“皇上身体本来就不好，精力难免不佳，周围又是深宫妇人围绕，年龄大了，耳根子一软，难免就会被人哄骗了，殿下，若是有机会能让您监国，而且得到朝中诸公的支持，那于国于民，都是好事儿啊。”

第五十节 乱，萌芽（2）
张驰一时间为之意动。
他很清楚朝中诸公虽然并非对自己有多大好感，但是自己长子身份却是这些士林文臣们最认可的。
在他们看来，只要自己不是“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那种蠢货，那么理所当然就该是自己来继位，只可惜父皇却不这么认可，而在皇位继承这件事情上，父皇的态度却又最关键。
父皇不认可，便是朝中诸公内心都认可自己，他们也不会公开反对父皇的意见，但是一旦父皇突然失去了话语权或者无法表明态度的时候，那么朝中诸公的意见一下子就能上升到决定谁能登上大宝之位的地步了。
心中噗噗猛跳，张驰很清楚朱治荪和武文庭是一直不甘于就这样一直等下去而主张有所行动的，他们跟随自己这么多年，想要博取一个什么，张驰内心也很明白，不博一个从龙之功，人家凭什么辛辛苦苦跟着自己苦熬，若是本来没有机会那也就罢了，但是明明就有这样一种可能，却因为胆怯或者畏手畏脚而丧失，只怕他们不会甘心。
即便是自己又何尝甘心呢？张驰内心那份不敢的烈焰终于开始熊熊燃烧，似乎要传统胸间那层壁障，把内心所有不甘、野望都爆发喷涌出来。
许久，张驰的声音都变得有些沙哑，才缓缓地道：“那你们说，可以如何做？”
朱治荪和武文庭大喜过望，忍不住交换了一下惊喜眼神，微微颌首，成了！
只要能打动这一位的心思，那许多事情就好办许多了。
这一位的母妃可是许皇贵妃，执掌后宫多年，在宫中的影响力和势力无人能及，便是梅月溪和郭沁筠都不过是新贵，远无法和许君如相比，而寿王这么多年出入宫禁，也早就有一些安排，连带他们也都接触到不少隐秘，如果能发挥出来，其效果堪称完美。
“殿下，这可能需要您和皇贵妃商议一番，皇上身体不佳，不如让他好生休养，给您一个监国的机会，到时候让皇上看一看，你是否具备执掌一国的能力，……”
朱治荪还不敢把话说得太透，现在这一位一时兴起倒是允了，但是万一和其母商议之后有反悔转手就把自己和武文庭给卖了呢？他还得试探试探，要让许君如和寿王将其手中掌握的后宫资源拿出来用起来，计划才能有可能实现。
当然即便是寿王这边不能成，朱治荪清楚也还有其他对策，不过这就不是自己二人的事情了，自己和武文庭要做的就是要想尽一切办法促成寿王这边的布置可以派上用场。
张驰脸色变幻不定，他知道一旦踏出这一步就没有退路，但是如朱治荪所言，如果不能踏上这一步，那就只能当一个富贵闲人，甚至日后还要看哪位弟弟的脸色行事，可作为长子，自己能咽的下这口气么？
他不知道张骐张骥怎么想，但是自己却难以做到。
“孤只问，需要怎么做？母妃那里，孤自然回去说。”张驰粗声粗气地道，额际青筋暴绽。
“呃，殿下，此事您还是得先和皇贵妃商议，如有了定议，属下自然会策划，既不能让皇上太过劳损，又要让殿下有机会执掌朝纲，……”当寿王第二次明确态度时，朱治荪心中已经放下大半。
如果寿王从未与其母商议过，那么朱治荪相信寿王是绝不敢如此肯定的，那么这也就意味着实际上他们也是有此考量，只是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路子而已，而路子，自己这边不就是有现成的么？而且早已安排妥当，欠缺的就是要合适的人来实施而已，或者说要有合适的人站出来，日后也还要让其成为引子。
张驰咬紧牙关，脸色铁青，犹豫踌躇再三，最终还是点点头：“好，孤会去和皇贵妃商议，子文，你和长空好生斟酌一番，怎么做，才能做到万无一失，你们商议出一个韬略出来。”
朱治荪心中大喜，一块石头落地，不动声色地给武文庭使了一个眼色，这才泰然道：“殿下尽管放心，子文做事您是知晓的，绝对要做到毫无差池，万不漏一，便是真出了什么问题，也绝不会牵连到殿下这里来。”
张驰狠狠一点头，出门扬长而去，朱治荪和武文庭终于舒了一口气，这才小声道：“王爷那边总算是可以有一个交待了。”
“还没有到最后结果的时候，咱们还不能掉以轻心，许君如可不是易与之辈，寿王虽然头脑就简单了一些，但是还要看许皇贵妃肯不肯为寿王冒这个险。”武文庭不无担心。
“长空，你说错了，只怕许皇贵妃比寿王心思还要更激烈才对，寿王真要登不上大位，日后还能当个富贵闲王，可许皇贵妃就没那种好事了，梅贵妃或者郭贵妃前几年可没少受她的夹磨，有此机会，还能不报复回来？她能容忍那种局面？枯守冷宫，受人轻视白眼乃至于折磨的情形只怕一浮现在眼前就能让她不寒而栗吧？”朱治荪悠然道：“皇太后的位置是如此诱人，在明知道这样下去肯定没她份儿的时候，你说她敢不敢赌这一把呢？”
朱治荪描述的这种情形让武文庭也不得不承认也许女人的心思会更加细腻，她们会注重这种直观的感受，这么说来，似乎那对母子还真的有可能一拍即合。
“那就等寿王殿下的回音吧，我们这边也做好准备就是了。”武文庭点点头：“想必王爷那边也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总算是有了这样一个可以交差的结果。”
“还远远不够，事情要做成，起码要发挥作用才算成功。”朱治荪嘴角浮起一抹阴笑，“但我相信寿王殿下和许皇贵妃不会让我们失望。”
……
“老九，你的意思呢？”永隆帝气色越发不好了，这几日连续不断的接见外臣和宗室，又要巡阅上三亲军，连日颠簸劳累下来，他越发意识到自己身子骨不比以往，随着年龄增长，这稍许的劳累都有些吃不消了，但秋狝所需要完成的种种都要一一做到，现在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臣弟去和叶相、方相、齐相他们三位都谈过，他们的态度还是倾向于张驰，理由倒是很简单，就说张驰并无过错，呃，还说其他几位皇子也没有表现出多么出类拔萃绝才惊艳的天资，既如此，为何不尊长立长？”
永隆帝闻言嗤笑了一声，“进卿他们作为士林文臣，坚持这一点到也在情理之中，但是我大周一朝立长从来就不是惯例，立贤才是正理，……”
忠顺王腹诽，这立贤一说以何做凭据，最终还不是以你的观点作为“贤”的依据，既如此，那又何必再要去和这些士林文臣们交涉，知道他们也不会同意自家观点，纯粹是浪费口舌。
“不过他们虽然不赞成，但是只要朕做了决断，他们也不会反对，这一点，朕还是放心的。”
永隆帝知道朝里这帮老家伙的态度，要指望他们在自己没有明确表态之前就支持张驰以外的其他人不可能，那不符合他们作为士人尊崇的立嫡立长的伦理规矩，但只要自己确立了储君名分，那么他们就不会再轻易转向，而会支持这个人选了。
“那皇兄宜早日确定储君事宜才好。”忠顺王只能应了一句。
“太早也不好，否则如何能钓到大鱼呢。”永隆帝幽幽一笑，“朕也不想如此，但树欲静而风不止，朕如果不早些把这些杂草铲除干净，日后朕的儿子们继位，只怕就要面临着不可想象的局面了，以他们的经历和威望能扛得住那一轮风暴么？”
忠顺王心中一震，微微倾身：“皇兄，老大真的……”
“朕也不希望是真的，看在父皇面子上，忍了他这么多年，他却变本加厉，越来越肆无忌惮，我这把老骨头却比不得他，那就只能早做准备了。”永隆帝脸色骤然阴沉下来，“他以为他耍的那些把戏朕不知道，朕就是要看看他能掀起多大风浪来，看看哪些幺麽小丑会和他搅合在一起，看看这些人怎么对得起君父，……”
“另外，朕也要看看自己的几个儿子们，能不能站得住脚跟，能不能稳得住心神，不受外物诱惑，……”
忠顺王悚然一惊，听皇兄之意，似乎还有皇子们掺和其中，这可就是天大的祸事，也不知道皇兄所言指的是谁，还是只是老大拉拢诱惑几位皇子？
平素里老大以及他的世子诚郡王的确活动很频繁，而且也和几个皇子表面上十分和谐，但是如果是谁犯了糊涂还真以为是兄友弟恭了，那就真的太蠢了。
“皇兄，不至于吧。”忠顺王只能干涩地回了一句，其他却不敢再多言，这种事情知晓越多，越是麻烦，最好一笔带过。
永隆帝也只是报之以轻笑，便转开话题没再说此事。

第五十一节 乱，萌芽（3）
看着镜中这个丰腴魅惑的妖娆妇人，苏菱瑶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随手将头顶的簪花金冠取了下来。
披在肩上的薄裘，只搭在了一遍肩上，襦裙略微有些紧，将一缕葱绿色的抹胸露出来，两团白腻丰隆高耸，大半遮掩不住，一条幽深的沟壑在完美凸起中形成勾人的弧线，微微一动，便颤颤巍巍，波光孜孜，让人怦然心动。
虽然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但是苏菱瑶年龄却不算大。
十四岁就生了福王张骐，十六岁不到又生了礼王张骥，那个时候自己是最得宠的，皇上几乎每日都歇在自己宫中，可以说那个时候虽然皇上还不是皇帝，而只是忠孝亲王，但是苏菱瑶却觉得是最美好的时光。
许君如其实比自己也大不了两岁，但是却在红得发紫的自己面前毫无机会，一个月里在她屋里歇的日子一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除了另外还有几个侧妃能偶尔沾点儿光，剩下的日子都是在自己屋里。
唯一遗憾的就是皇上在忠孝王妃去世之后就发誓不再封正妻，所以无论是许君如还是自己，亦或是后来取代自己的梅月溪和郭沁筠都再也没有机会成为皇上的正妻，也就是皇后大位永远空缺了。
若是自己当初能利用皇上最宠溺自己的时候哀求皇上把自己扶正，那也许琪儿和骥儿就没有今日的烦恼了。
有嫡立嫡这是天理，无嫡立长，却只能便宜许君如的儿子，可现在皇上却是连这两条都不愿意遵循，而要去扶梅月溪那个贱人的儿子，嗯，还有可能是虚晃一枪，立郭沁筠的儿子为储君，但无论哪种结果，都是好强的苏菱瑶无法接受的。
从这几日自己随驾的所见所闻所感，苏菱瑶突然发现，自己虽然有两个儿子，但是最是最不被看好的，这同样让苏菱瑶无法接受。
立嫡不说了，当年皇后嗣子早已夭折，大家都一视同仁，虽然许君如一直觉得她自己要高人一等，但是只要没有坐上皇后位置，那就不成其为“嫡”之一说。
但朝中群臣们的态度却很诡异，他们似乎更倾向于立长，也就是说许君如这个虽然名义上挂着掌管六宫事务的“边缘人”，早就被皇上所冷落，现在居然就要靠着比自己早两年生了张驰，居然还有咸鱼翻身的机会？
不过苏菱瑶更清楚最大的威胁还是梅月溪和郭沁筠。
梅月溪这个贱货的手段功夫，苏菱瑶是领教过的，硬生生从自己这里把皇上夺走，让自己饮恨六宫，虽然后来还有更年轻的郭沁筠，但是郭沁筠得宠的时间很短，那个时候皇上都开始逐渐远离女色了，远不及梅月溪得宠时间那么长。
朝中这些文臣们虽然倾向于寿王，但是苏菱瑶却知道，那是在皇上不表明态度的情况下，也许寿王有些机会，一旦皇上明确态度，朝中群臣们是不会在这个问题上和皇上发生冲突的。
毕竟这是张氏一族家事，在张家子弟没有谁表现出特别愚蠢荒唐的情况下，谁登大宝之位对文臣们影响不大，他们自然会遵从皇上的选择。
但苏菱瑶知道那寿王却是个轻佻货色，她听说皇上也评价过生性浮躁轻佻，望之不类人君，如何能与自己的骐儿骥儿相比？
还有那梅月溪的张骕和郭沁筠的张骦，乳臭未干，如何能当得起天家重任？
无论是骐儿还骥儿，苏菱瑶觉得理所当然就该在他们两人中选储立储，这是她最大的愿望。
只是这几日里的情形却是让人有些失望，皇上越来越倾向于年幼的两个对于年长的三个反而从未提及，这让苏菱瑶心烦意乱。
秋狝一结束，只怕选储之事就要告一段落了，纵然不会立即宣布，但是皇上心里就基本上有了定议了，要想避免这个最糟糕的接过，就不需要在秋狝期间扭转局面，为自己骐儿骥儿赢得这个机会。
苏菱瑶嘴角微微下挂，丰腴的下颌浮起一抹凌厉的弧线，与眼底的阴冷结合在一起，若是有旁人在一边看着，只怕很难想想这个满脸阴鸷的女人竟然就是宫中以雍容奢靡著称的贵妃苏菱瑶。
“娘娘，福王和礼王二位王爷来了。”侍女来报。
“让他们进来吧，也是该好好有个了结了。”苏菱瑶冷然点头。
张骐张骥联袂而至，但是二人气色都不太好，张骐是气急败坏的，而张骥则是满脸愁色，看得苏菱瑶也忍不住摇头，自己这两个儿子没能继承到半点的城府心胸，总是这般喜怒形诸于色，让人很是无语。
“母亲，情况很不好，须得要采取果断措施才行。”张骐一进门就迫不及待气哼哼地道：“周培盛告诉儿子，说父皇今日和礼部尚书高攀龙谈话，高攀龙一直劝说父皇立长，父皇不置可否，反而提起了张骕青檀书院读书的情况，……”
苏菱瑶银牙几乎要咬碎，和吏部尚书谈话却谈张骕在青檀书院读书的情形，虽然高攀龙是江南士人，青檀书院却是北地士人所办，但是皇上这么说，难道是已经为张骕赢得了北地士人的默许认可？这是要说服江南士人了？
想到这里苏菱瑶冷静的心境都不由得有些动摇了。
“昨日顾秉谦那边怎么说？”苏菱瑶是通过永平知府魏广微搭上礼部尚书顾秉谦的线的。
在立储一事上，礼部尚书的话语权并不亚于诸位阁老，而顾秉谦在内阁和七部同僚中的印象并不好，但是却颇得皇上的信任，而魏广微作为北地士人的一员，却一直暗中希望走通皇上的路径，所以刻意巴结顾秉谦，也顾秉谦关系走得相当近。
而魏家作为南乐望族，却和南乐苏家关系一直莫逆，而且还是姻亲，山西镇副总兵苏晟度之弟便娶了魏广微的侄女，也就是说苏菱瑶的另一个表兄娶了魏广微的侄女，正因为有这层关系，苏菱瑶才能搭上顾秉谦的线，获得许多外界无从知晓的情形。
“儿子是昨日晚间见过益庵（顾秉谦字）公的，他只说了皇上只怕心意已定，要母亲和儿子安分守己，他又说，便是朝中诸公虽然不太赞同立幼，但也是支持立长的，张驰的机会也要比我们大得多，……”张骥吞吞吐吐地道。
一听此言，苏菱瑶眼中厉色更浓。
自己这两个儿子都不成器，苏菱瑶心中也是有些失望，但是走到了这一步，自己不去为两个儿子争取一回，难道就就这样坐以待毙？
她和梅月溪的矛盾可比许君如她们深多了，当初梅月溪要想夺宠，和自己争斗数年，虽然最终自己败北，但是期间自己可是把梅月溪收拾得够惨，连张骕都险些流产，这一点苏菱瑶是心知肚明的。
虽然现在梅月溪表面上对自己是和颜悦色，但是苏菱瑶知道，只要张骕当了皇帝，梅月溪当了皇太后，那么自己绝对只有为人彘的份儿，梅月溪的心思歹毒，只怕比自己更甚，所以苏菱瑶决不允许张骕和梅月溪得势，否则自己和骐儿骥儿都绝无好下场。
思前想后，苏菱瑶内心也是起伏不定，眼下的局面已经在渐渐定形，如果再不采取措施只怕就再无挽转余地了。
“骐儿，骥儿，你们二人这几日里就在行宫中莫要轻举妄动，只管老老实实呆着，其他什么也别做。”思考良久，苏菱瑶终于沉下心来，拿定主意。
“母亲？！”张骐张骥都是一惊，“难道我们就这样……”
“不这样又能如何？”苏菱瑶深知自己两个儿子的德性，许多事情根本就不能向他们说，只能淡然挥挥手，“你们先下去休息吧，为娘也要休息了。”
待到张骐张骥二人悻悻离去，苏菱瑶这才吩咐自己贴身侍婢立即去请裘世安。
裘世安很快前来。
“世安，皇上近日身体如何？”
裘世安微微一怔，“回娘娘，皇上这几日有些劳累，气色不太好，晚间休息也睡得不好，经常三更便醒了。”
“那丹药可还一直在吃着？”苏菱瑶淡淡地问道。
裘世安心中一震，“丹药之事儿老奴可从未管过，便是夏秉忠总管也没有过问，都是鸿胪寺卿李可灼与周培盛在过问，偶尔也由皇上身畔另一内侍崔文升在管着。”
“既然皇上精神倦怠，是否可以适当加量，我今日听闻皇上在抱怨，说明后日还有多为朝中重臣要来觐见，若是精力不济，岂非耽误大事？神枢营仇大人今日也已经到了并开始全面接掌宫禁布防，就是要防止外部干扰，总不能内部还出点儿差池吧？”苏菱瑶进一步道：“你是六宫都检点，皇上膳、药事务本来就该是你在管着，难道这等碎末小事还要皇上亲自操心不成？”
裘世安心中一寒，见苏菱瑶的目光里煞意必现，只能连连点头：“娘娘说得是，娘娘说得是。”
打发走了裘世安，苏菱瑶这才小声叮嘱身旁贴身婢女：“让崔文升把裘世安盯牢，务必要他主动向李可灼提出来。”

第五十二节 乱，萌芽（4）
张驰潜入自己母亲在猎苑行宫中居所时已经是擦黑了。
看到儿子鬼鬼祟祟的钻进来，许君如也是一阵蹙眉。
白日里陪着皇上骑马走了一截，实在受不了那份颠簸，早早就退了下来。
而且她也看出来了，皇上对女色这方面的确是毫无兴趣，或者说是有心无力了。
十多年前自己的一身猎装总能勾起皇上无限性趣，而郭沁筠最拿手的箭袖劲装一样是皇上的最爱，但是自己今日和郭沁筠陪侍左右，皇上却是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不仅仅是对自己，对郭沁筠也一样如此。
这既让许君如感到悲哀，同时也多了几分安心，只要是“一视同仁”那就好，起码梅月溪和郭沁筠二人在这方面无法占到年轻的优势了。
示意正在替自己卸妆的侍女出去，许君如叹了一口气：“驰儿，又怎么了？”
“拜见母妃。”张驰待到侍女离开，又仔细查看了四周左近无人，这才一咬牙道：“不知道母亲这几日里陪侍父皇左右，可曾听到什么？”
许君如有些警惕，放下手中簪花，一只手在腮边轻轻托了托，铜镜里圆润的脸颊依然充满弹性，仔细察看了一下眼角，还好，尚未出现她最担心的鱼尾纹，双眸明澈清亮，这让许君如心里稍稍放下。
虽说皇上早就不近女色，但是许君如却不愿意自己的姿容被苏菱瑶、梅月溪和郭沁筠几个人压下去，但她也得承认，哪怕是自己容颜依旧，但与小了自己十岁的梅月溪和郭沁筠相比，自己已经没有任何优势可言，喜新厌旧是男人天性，喜欢年轻姣美的容颜也是男人的天性，梅月溪和郭沁筠得宠不就是如此么？
也幸亏现在皇上身体不佳，不近女色，反而削弱了梅月溪和郭沁筠的优势，但张骕张骦却成功地取代了驰儿和张骐张骥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这却又是许君如无法接受的了。
这几日里她几乎一直伴随皇上左右，亲眼看到了皇上不断接见宗亲和大臣们，几个叔伯加上姑子，还有内阁诸公与六部尚书们，都络绎不绝地往返在京师城和铁网山猎苑行宫之间。
有心想要去打探一下情况，但是又怕适得其反，有些明知道不可能得到好脸色，许君如索性就放弃了，但是对于自己儿子的支持者，许君如还是厚着脸皮通过各种渠道去旁敲侧击，一方面许愿承诺，一方面也是打探消息。
从各方面反馈回来的消息都不是太乐观，朝臣们的态度都很模糊，起码对自己的话语基本一致，那就是他们都要看皇上的态度，但是内心的倾向却不肯明言，即便是内阁几位早就有明确倾向的，但在对着自己时，也都不肯明说，这更让许君如郁闷无比。
这些外臣是根本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他们支持驰儿也仅仅是因为驰儿是皇上长子，而非驰儿更优秀或者自己是主持六宫事务的皇贵妃，这些士林文臣就这么牛。
“驰儿，为娘不是早就和你说过，不要形诸于色，要保持淡然态度，……”许君如叹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这番话恐怕很难说服自家儿子，甚至连自己都难以说服，在皇上态度日益倾向于张骕张骦甚至少于提及张驰和张骐张骥时，这场战争其实已经就结束了，甚至没有任何改变可能。
朝臣们也很清楚他们的态度难以改变皇上心意，所以他们的态度也都变得相对缓和，甚至不再愿意在自己面前表明态度，这就是一种明示。
“母亲，儿子不能这样再这样毫无希望的等下去了，父皇明知道内阁诸公乃至所有朝臣都支持儿子成为储君，可是却始终不肯认可这一点，却把心思都放在了张骕张骦身上，儿子不明白父皇怎么就看儿子如此不顺眼了？”张驰激动起来了，“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是父皇最年长的儿子，这么些年来，儿子为了讨好父皇，诗会文会从不落下，政务朝纲也一样射猎，还积极和朝中诸公联络沟通，难道父皇看不见儿子的努力？可他这么几年来呢？要么在深宫中不问政务，要么就是对张骕张骦舔犊情深，对儿子的努力不闻不问，这公平么？”
“张驰，你疯了？！”许君如大吃一惊，她不知道自己儿子怎么突然间变得如此狂悖暴躁起来，言语中诸多大逆不道，难道是这段时间皇上的态度让他深受打击而绝望，刺激了他？
“这等大逆不道的言语你也敢说？”
“儿子有什么不敢说，真要轮到梅妃或者郭妃与张骕张骦立储，日后身登大宝之位，那儿子还能有好果子吃？母亲，你呢？枯守冷宫，恹恹一生？”张驰眼睛有些发红，“儿子不想要那样的生活！”
许君如只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猛跳，脸色煞白，下意识的四下察看，这才压低声音惊恐地道：“张驰，你想做什么？”
“母亲，儿子没想做什么，儿子就觉得父皇应当立儿子为储，这是朝中群臣们的一致意见，他不能违背民意，张骕张骦何德何能，乳臭未干就妄想立储，难道儿子不是父皇亲身骨肉？这不公平！”
许君如强压住内心的惶恐，哑着声音道：“可是这是你父皇的决定，我们无法改变！”
“父皇年龄大了，耳根子软，我们不能让父皇被梅妃郭妃所环绕听她们成日里给父皇灌迷魂汤，也许父皇该让儿子来监国，父皇应该好生静养，他不是一直希望修心养性，静养身体么？那就让儿子来监国，有内阁诸公和朝中群臣的支持，儿子相信可以做的更好。”
张驰信誓旦旦，许君如内心恐惧之余也有些怦然心动。
没错，朝中群臣都是支持自己儿子的，但是皇上虽然身体不佳，但是却也还远达不到不能视事的地步，如何能让他主动放权给儿子？
“驰儿，你可是和他们有过交涉？”许君如声音有些发颤，目光中却多了几分期盼。
张驰没想到自己母亲会这么一问，略作犹豫之后才低声道：“母亲，朝中诸公人多口杂，儿子不敢多说，但是像叶相和方相，儿子是暗示过希望监国以求磨砺，他们都对儿子的想法持赞许态度，另外南李北李二位相公，道甫公（李三才字）也是颇为嘉许儿子，而尔张公（李廷机字）和叶相观点态度素来一致，……”
许君如心中大石顿时放下来，沉吟道：“只是如何让你父皇让你监国？你父皇虽然身体不佳，但若是要让他主动放下，只怕不能，……”
张驰眼底略过一抹阴戾，“那就请父皇劳累过度，多歇息便是，……”
许君如心中一抖，她知道恶果出来了。
之前她曾经无意间和儿子提及过永隆帝平素服用丹药修心养性，剂量比起前两年已经大了不少，尤其是在精神不佳时，更是喜欢多服用一二丸，她内心就有些担心，但是这几年来似乎也没有什么异样。
可是她从太医口中得知，这种丸药药性集聚，若是遇上某些看似无甚药性的引药一引，也许就会带来不可预测的大祸，所以日常饮食都需要避开诸如一些平时看起来并无特别隐性发物。
这一类发物一旦引发积蓄药性，只怕就容易引来药性爆发，甚至可能人去楼空，导致身体一下子垮下来，只能依靠更大剂量的丹药来维持，几乎不再可能有精力过问其他了。
张驰无疑是记住了这一点，所以才会有了这种念想。
但对于许君如来说，这么些年来，虽然近十多年来皇上早已经把心思放在了苏菱瑶，然后转移到了梅月溪和郭沁筠身上，但是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要做这种事情，心里却也有些障碍的。
“驰儿，你父皇……”许君如嘴唇发白，嗫嚅不语。
“母亲，儿子并非那张忤逆之人，不过是想让父亲放手手中权力，儿子也问过，只要引药运用得当，其实是相当于提前宣泄药性，反而对父皇身体更好，否则积郁药性太多，一旦爆发出来，那才是真的会有致命可能，……”
张驰这番话到也并非假话，他的确是去问询过这种长期服用丹药可能的后果，也详细询问过这种引药对药性的作用，以至于一旦宣泄积蓄的药理可能带来的情况。
外中那名药师也专门介绍过，如果引药控制得好，的确可以宣泄掉药性，身体虽然有些亏损，但是却于长期有益，但若是引药用量太大，那可能就真的会成人去楼空，一病不起的可能性也很大，关键在于剂量。
“真的？”许君如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握住儿子的手问道。
一边是儿子，一边是昔日丈夫，当今天子，只是丈夫的浓情厚爱早已经转移到了梅月溪和郭沁筠那里，甚至连平素饮食也都由梅郭二人掌管，若非是在这猎苑行宫里，自己便是想要插手亦是不能。
“真的，放心吧，母亲，儿子心里有数。”张驰此时已经彻底冷静下来，语气格外淡定沉静。

第五十三节 乱，萌芽（5）
看见吴耀青急匆匆的朝着自己走来，冯紫英就知道肯定是又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不过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这铁网山秋狝期间，发生什么事情都不惊讶。
因为自己早就有预感，这期间肯定要出事儿，而且还不会只是一桩事儿，甚至也不会只是一些让人感到惊讶的事情，而应该是震动内外的大事儿才对，那样才符合自己的预感预期。
没有理睬吴耀青满脸凝重神色，冯紫英自顾自地回到官帽椅上坐定，端起茶盅抿了一口。
吴耀青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稍稍平复了一下心境，这才拱手一礼道：“大人，易州那边的情况查清楚了。”
“易州？”冯紫英一愣，一时间想不到什么时候自己要去查易州那边的情况了？
“大人，是您府上晴雯姑娘‘父母’那两位，不是安排去了易州调查么？现在有消息回来了，……”吴耀青见冯紫英居然忘了，心里更是一个突。
幸亏自己这事儿没放松，一直盯着，派了两拨人，而且还有顺天府户房这边人一道，易州那边才算勉为其难的配合调查了。
因为又需要保守秘密，就连吴耀青都能看得出来冯紫英对沈大奶奶身旁这个俏丫头态度不一般，所以不愿意在没什么依据的情况下惹来不必要的是非。
上司大人的枕边人往往是最难应付的，这一点深谙世故的吴耀青比谁都清楚，当初查那位妙玉姑娘的情形时，他就深有体会。
“哦？”一听吴耀青的语气，冯紫英就知道肯定是出了状况，否则真的一切正常，哪用得着这种态度，而且看样子情况还不简单，“说吧，是不是又有问题，我有心理准备。”
冯紫英心里也是一沉，倒不是惧怕什么，而是考虑到日后怎么去和晴雯交待，好不容易作一桩能讨好晴雯的事儿，现在居然还出了茬子，还不知道这茬子有多大。
“的确有问题。大人发函去易州协查的，最初没人太在意，甚至搁在那里了一段时间，后来不知道谁发现了这封信函，所以便回复了，但根据我们后续跟进的调查，晴雯姑娘的父母的确是易州人，她父母也在，但是并未接到任何知会，现在仍然在易州乡下生活，……”
吴耀青的话没有让冯紫英太意外，他相信还不止于此。
如果只是想要冒认官亲，嗯，晴雯若是被自己收了房，也可以勉强算官亲，顶多也就是一个诈骗行径而已，但这二人进了府一切表现十分正常，甚至比想象的还要正常，还要好，根本没有任何图财好利的表现，那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哦，那意思是这两人是冒充晴雯父母身份混入我府中的了？意图何在呢？”冯紫英点点头，“这二人可有疑点？”
“现在他们什么意图，属下也还不清楚，但这二人显然不是图利而来，这么久了，一切正常，属下安排人趁他们二人在外帮忙的时候潜入其房中也查了其衣食家居，并无其他异常，二人平素表现太正常，或者说太好，不类寻常乡间农人，所以这反而不正常。”吴耀青沉吟了一下，才又道：“但易州白莲教势力颇大，在乡间十分盛行。”
“你怀疑他们是白莲教人？”冯紫英这下子就有些不淡定了，白莲教渗透到自己府上来了，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们二人可有功夫？”
“不是练家子，若是练家子，瞒不过我们，只怕也混不进大人府中。”吴耀青很肯定地回答：“若真是有为而来，这方面他们肯定有所防范。”
“那易州州衙里那边有什么查出来？”冯紫英想了一想才问道，但他估计多半是没什么结果。
不出所料，吴耀青摇摇头：“我们不敢暴露，以免打草惊蛇，易州州衙经历司里十分混乱，而且照磨所也差不多，哪个地方都可能出纰漏，所以除非挑明大张旗鼓的调查，否则很难查找到端倪，而且就算是彻查，易州州衙里能接触到这份公函的人不下二十人，要排查出真正的作案者，很难。”
冯紫英也觉得有些棘手。
要解决这两个人很简单，既非练家子，还能派遣进入自己府中，表现如此“优异”，只怕最起码也是白莲教中的骨干角色了。
不知道拿下之后能不能挖出一些什么来？
但他们进入自己府邸的目的是什么？谋刺？不太像。
冯府里边下人们的各种工作分工很清楚，晴雯这对“父母”做的就是一些杂务，比如泥瓦，侍弄花草，根本就靠不近内院。
而且冯紫英对饮食尤为重视，都有专门的人手负责，还有专人负责监督检查，这年头劳动力不值钱，本来府里人就不少，尽可大用。
所以要想如小说戏本中那种下毒，也几乎不可能。
冯紫英能想到的恐怕就是长期潜伏，作为一个棋子撒在自己老巢里，掌握自己动向，以备日后大用。
但对于自己来说，这同样也是一个可以逆用的棋子。
现在虽然还不确定他们究竟想要掌握什么，但如果在二人身边安插一二精明的人选，来慢慢接近观察甚至接触交往，未尝不能从其中挖掘出一些端倪来。
甚至如果能够在关键时候透露出一些消息给对方，形成误判，没准儿还能起到大作用。
“耀青，你觉得现在怎么做更好？”冯紫英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如果真的是白莲教的人，那倒是有些意思了，看他们这样子也不像是来准备刺杀我啊，或者是觉得在我身上下一番重注，没准儿还能有更大的收获？”
“大人，是不是白莲教现在这还不好说，但可能性很大。根据我们的调查了解，北地这几年白莲教势力膨胀得很快，几乎没一次大旱和流民潮，都是白莲教泛滥的最好机会，我们也通过倪二在京师城里作了一次不太完整不太准确的统计，从永隆元年开始，几乎每两到三年就有一波流民涌入京师城，基本和北地旱情相关，其中永隆二年大概有超过一万人左右在京师城内外住了下来，永隆六年水旱交织，又有一波，永隆七年也差不多，也就说大概这十年间，大概有接近六万人进入了京师城内外，其中按照地域来划分，北直占到了不到七成，山西占到了两成，山东占到一成，而河南大概有半成，……”
吴耀青本来也打算就这个事情和冯紫英好好说一说，“而这几个地区都是白莲教十分猖獗的区域，其中尤以北直和山西为甚，相比之下，山东甚至都还不算，……”
冯紫英摇头：“耀青，山东白莲教一样猖獗，只不过换了个名称，东大乘教，无为教，这些名头都在用，……”
“嗯，整个北地情况都差不多。”吴耀青点头承认，“不过这两年在北直膨胀尤为突出，京畿腹地更甚，属下担心大人已经被白莲教那边盯上了，他们未必想要刺杀大人，或者是觉得刺杀有难度，所以变换方式用其他手段来慢慢接近大人，甚至可能觉得如果能够在大人身边埋上一两颗暗桩式的角色，未来随着大人地位变化，发挥的作用更大，毕竟就算是把大人刺杀了，换一个人来当顺天府丞府尹，恐怕随着白莲教势力膨胀，朝廷也迟早会采取措施，如果能够通过暗桩牢牢掌握了解大人的动向，甚至通过大人来影响某些朝廷韬略，岂不是更好？”
“影响？”冯紫英哑然失笑，“他们都派人刺杀我了，难道还指望我能对他们网开一面，甚至改弦易辙？”
“大人，水滴石穿，何况就算不能让您改变态度，但通过您了解掌握朝廷对他们的态度动向，这一样是十分有价值的，远胜于刺杀您才对。”吴耀青不赞同冯紫英如此绝对，“再说了，白莲教这种蛊惑人心的手段不少，兴许他们觉得还能投大人所好，比如……”
冯紫英一愣，一时间没明白过来，“比如什么？”
吴耀青干咳了一声，似乎想要绕开这个话题，但又觉得提醒一下未必是坏事，“呃，但就这事儿来说，大概晴雯姑娘很得你喜欢，或许他们也调查了解过，您和荣国府那边关系太过密切，而荣国府里边上千号人，也没有这方面的防备之心，他们要在荣国府里物色培养或者拉拢收买几个人太容易了，通过那边的人来了解您的喜好习惯，这并不难。”
冯紫英恍然大悟，顿时有些尴尬起来。
吴耀青这是在暗示自己贪花好色这方面是一大弱点，白莲教察悉这一点之后，未必就不能有针对性的来设套，甚至如吴耀青所言，荣宁贾家一两千号人，里边姑娘丫鬟不少，不管他们采取什么手段如果能让其中一二就范，然后再来想办法送到自己嘴边，只要自己吞下诱饵，没准儿就能发挥奇效了。

第五十四节 酝酿，筹谋（1）
吴耀青说得很客观，实际上他内心也是很有些不以为然。
这一位上司兼东翁太过于亲近贾家那边了，虽说昔日东翁的女公子寄住在荣国府，但也仅仅是寄住而已，人家是姑表亲，这也说得过去。
可这一位倒好，沈大奶奶贴身丫鬟是荣国府来的，两个妾室尤二尤三和宁国府大奶奶是姐妹，二房二位奶奶更是荣国府二夫人内侄女，现在更好，纳的一个妾室还是荣国府的庶女，这简直就是薅羊毛就看准了贾家薅了。
这荣国府贾家好歹也国公一脉，再说是庶女，却也没有给人做妾的道理，而且还是世交，这也不管不顾颜面了。
这位爷喜好女色不奇怪，可这京师城里想要抬进冯府做妾的人家多了去了，这位爷都是不闻不问，却只盯着贾家，也不知道究竟存着什么心思了，可巧，贾家还都屁颠屁颠地乐意。
问题是贾家这么多年，根子上都烂了，荣宁二府盘算下来老小两千口人，大姑娘小媳妇的林林总总怕不是有三五百口子，加上这些簪缨之族本身就讲究，无论是挑选出来的丫头还是自己精心培养的姑娘们，的确都颇有姿色，这一点吴耀青也要承认。
看看荣国府送过来的金钏儿玉钏儿姐妹，还有那被撵出来的晴雯，以及显现陆陆续续从那边跟过来的香菱、莺儿、龄官、司棋等丫鬟，或妩媚，或英武，或魅惑，或丰腴，都是有几分妖娆姿色的，也难怪冯大人对着贾家那边趋之若鹜。
到手的就没有那么香了，没到手的才是最香的，那贾家府上那么女子，难免还有冯大人惦记着的，这就真的不好办。
干咳了一声，冯紫英也觉得这个话题扯下去自己底气不足，要说让自己彻底丢开贾家那边，似乎也不现实，只能说自己须得要小心谨慎一些，莫要中了对手的圈套。
“耀青，此事我会注意。”冯紫英抹了一把脸，“那你觉得现在该当如何？”
“这要看大人您怎么来想，如果只想根绝祸患，马上就可以拿人，但能拷问出多少东西，属下也没有把握。白莲教中死硬分子颇多，我估摸着能排入您府上的，多半也是做过一番筛选之人。”吴耀青也有些拿不准，“如果想要放长线钓大鱼，那么不妨暂时冷眼观察，当然大人这边也要做好万全之策，看看能不能在时机成熟时再来一举下手，之前，甚至可以通过策略给其输送一些情报线索，混淆视听，甚至为我所用。”
冯紫英斟酌再三，还是觉得可以赌一把，白莲教在北地势力的蔓延膨胀已经日渐成为一个心腹大患了，只怕日后双方交锋的机会不会少，要想一下子根绝白莲这个后患，冯紫英觉得不太现实。
现在好不容易能够找到一条够分量的线索，不好生利用起来，委实太可惜了一些。
只要精心安排，贴靠渗入，吴耀青手下现下也有不少人才，未必就不能在这个问题上打开局面。
白莲教可能会在荣国府这边下功夫，自己也可以通过晴雯这对“父母”做文章，就看谁的手段高明了。
原来是自己在明敌在暗，现在却是自己在暗，对方在明了，荣国府那边未来局面也不过打平，看看谁笑到最后。
“耀青，我决定了，先留着这条尾巴，你安排二三人，分别分时段接近这二人，看看这二人后续还有什么动静，我就不信他们就安于在我府上干点儿杂务，只要情况熟悉起来，他们肯定会有动作，……”
“那晴雯姑娘那里？”吴耀青担心地是这个问题。
“暂时不要声张，不告诉她，一切按照之前的这样来安排就行了，日后有什么，我来和她说。”冯紫英一挥手。
……
“皇上，这有些冒险了。”张怀昌皱着眉头摇头，作为兵部尚书，他不赞同用这种方式来以身犯险，所谓引蛇出洞，如果把控不好，就要成为引火烧身。
“张卿担心什么？”永隆帝对张怀昌这个兵部尚书也不是很喜欢，但是最信任的张景秋都成了左都御史，要调动边军，兵部尚书张怀昌是绕不过的，好在张怀昌是辽东人，也算是北地士人，忠诚无虞，所以也勉强可以接受。
“几个方面臣都觉得不太妥当，牛继宗若真是有反意，其手中掌握的宣府军和大同军都是边军精锐中的精锐，一旦发动，尤世功的蓟镇挡不住。”张怀昌接掌兵部时间不长，但是他是辽东人，对九边素来重视，所以对边军各部的情况还是有所了解的，“京营和上三亲军更不是对手。”
“宣府和蓟镇唇齿相连，一旦从延庆这边过来，那几乎毫无遮掩，宣府军骑兵谁能抗衡？”张怀昌继续道：“除非将抽调蓟镇主力，可尤世功不说白马川到东狍子店一线察哈尔人都有异动么，蓟镇还能抽调得出兵力来？”
“进入秋季察哈尔人诸部有些动作也是惯例，不过多是小股人马袭扰边墙一带，这么多年都是如此。”坐在一旁的张景秋不得不替皇上解释一番了，“只要不是林丹巴图尔主导的行动，多则一二千人，少则数百人，不过是想要趁着边墙上哪里有疏忽，便趁机冲进来捞一把掳掠一番罢了，难道怀昌兄会担心一两千人就能冲到京师城下？”
张景秋其实也有些担心，甚至也不太认可皇上这种方略，但是永隆帝苦口婆心地说服了他。
永隆帝专门谈及了自己身体和义忠亲王的种种异动，而且甚至也谈及了和叶向高、方从哲以及齐永泰都交了底，三位相公虽然也有些担心，但最终只能默认。
涉及到皇位传承，很多问题就不能以寻常道理来计算了。
而且永隆帝也提到了诸多安排，可以说算是相当慎密周全，所以才说服了叶方齐等人，张怀昌若非因为他是兵部尚书绕不过，永隆帝都不想告知。
兹事体大，永隆帝也清楚朝中诸多人并不可靠，老大二十年太子爷不是白当的，许多人私下暗中都和义忠亲王有着往来，这种风险随着眼见着自己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而日益增加。
不解决掉老大这个隐患，尤其是牛继宗还掌握着的宣府军这支就在京师城侧的巨大威胁，一旦自己闭眼，自己几个儿子还能像自己镇得住宣府军？
永隆帝不敢冒这个险。
老大的势力遍及朝中军中，如果不解决掉这些隐患，只要自己死在老大之前，这些隐患都立即就可能变成压垮自己几个儿子的巨石。
张怀昌皱了皱眉头：“景秋兄，您就没有考虑过林丹巴图尔趁火打劫，甚至义忠亲王有无可能主动与林丹巴图尔勾结？”
“怀昌兄所担心的我也考虑过，但这种可能性不太大，或者说就算是林丹巴图尔想要趁火打劫，那又如何，他在边墙上的袭扰能起到多大作用，蓟镇这边足以应付，尤世功只需要率领主力精锐悄悄在顺义——平谷一线待命即可，皇上的意图怀昌兄应该明白，您不是真希望宣府军和蓟镇军要在京师城外来一场大战吧，那可都是我们大周最精锐的军队，不用来打外敌，却来一场内战消耗掉，这不是我们想要看到的！”
张景秋容色严肃地道。
张怀昌脸色有些尴尬，对方站在了道义的高点指责自己，可自己担心的是发生的可能，哪怕并不大。
自己当不希望宣府军和蓟镇军来一场大战，但是他更担心万一没有能如他们设想的那么一帆风顺，皇上一出面彻底瓦解宣府军的士气，从牛继宗手中将宣府军主导权收回来，万一没能成功呢？
虽然这种可能性的确几乎没有，就连张怀昌也不认为宣府军上下就甘于为牛继宗效死忠，或许一些中高级武将可能有这方面的从龙野心，但是当面对皇上的时候，中下级官兵有几个会有这种勇气胆量？而且皇上在宣府军中亦有安排，振臂一呼，也许宣府军就会倒戈易帜了。
只是张怀昌下意识的觉得以皇帝之尊来玩这一出，实在有些出格了，无此必要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皇帝搞这一出，有多大必要？再说这宣府军重要，难道就不能徐徐图之？
张怀昌并不是永隆帝的心腹，对永隆帝的身体状况一无所知，他只是单纯的觉得真要觉得牛继宗不可靠，那就换了他，一时半刻不合适，那就慢慢来，陈继先不可靠，现在不也被踢出了京营，让其到淮扬镇去了么？
“景秋兄，我并没有那个意思，只是觉得这好像有些过于郑重其事了。”张怀昌迟疑着道：“皇上也不宜出现在这种场面下，若是真觉得义忠亲王可疑，让龙禁尉将其拿下……”
话音未落，永隆帝微微摇头，张景秋更是大摇其头，这位兵部尚书想得太过简单了，太上皇还在呢，这不是立即就要引发一场风暴，在众人眼中，只怕就要觉得永隆帝这个时候动手就是要替立储剪除绊脚石了。

第五十五节 酝酿，筹谋（2）
张怀昌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了，涉及到帝位传承，无论如何重视都不为过，自己这样想，那也是因为自己站不到那个高度来考虑问题。
“张卿，此事就这样定下来吧。”永隆帝淡淡地道：“朕也不希望出现那种情况，但现实情形摆在那里，却由不得朕不多考虑一些，朕今年以来精力越发不济，这等事情劳神耗力，朕也颇感倦怠，此番秋狝之后，若是能尽早敲定储君，朕也考虑提早禅位，也好好生将养身体，……”
“啊？”张怀昌和张景秋都吃了一惊，张怀昌狐疑地看了张景秋一眼，才站起身来拱手一揖，“皇上继位不过十年，便是龙体略有不适，也不无碍大局，立储臣是支持的，但是若说是禅位这等事情，臣以为不可。”
这应该是几乎所有大臣的观点，永隆帝纵然身体欠佳精力不济，只要永隆帝在皇位上，就有一根定海神针，而皇上那几个儿子，朝中群臣也都不太看好，最起码都需要好生打磨培养一番，现在骤然让其继位，只怕就要顿起波澜。
永隆帝见张怀昌虽然还能保持镇静，但是语气态度却格外坚决，心里既有些安慰，也有些担心，安慰自然是朝中群臣对自己的忠心，担心自然就是害怕自己几个儿子好像都很难服众，这些文臣们都是眼高于顶的，自己几个儿子要么年龄尚幼，要么就有性格缺陷，他从卢嵩和张景秋、顾秉谦那里多少也能知悉一二群臣们对几个儿子的态度，这也是他最为忧虑的。
自己身体情况自己清楚，或许一两年还能维系，再长，只怕就真的撑不下去了，可最看好的禄王才十四，两年后也才十六岁，能支撑起偌大一个大周么？恭王更不用说，而寿王、福王、礼王都有这样那样的不足，若是一个寻常王爷也就罢了，但要为一国之君，那这些弱点缺点就可能无限放大，甚至成为致命缺陷。
“张卿，朕也不愿意如此，但是奈何身体不饶人啊。”永隆帝不无感伤，“所以朕希望早些确定储君，让其尽快适应和熟悉朝政，朕扶他上马，送一程，也就算是了却一桩大事儿了。”
打发走了张怀昌，只剩下永隆帝和张景秋二人。
张景秋起身，“皇上，禅位一说，还请慎言，朝中诸公只怕都不乐见。”
“唔，不乐见，呵呵，景秋，你说朕是该欢喜，还是该悲哀呢？”永隆帝脸上露出一抹落寞的苦笑，“朕的身体朕最清楚，总不能拖到最后来托孤吧？朕还没有那么恋权，不早些交到皇儿手上，难道真要等朕一闭眼就天下大乱，朕不敢啊，……”
张景秋觉得永隆帝要求还是过于苛刻了，不说恭王太年幼，但禄王都是十四了，两三年后也是十六七岁的青年了，哪怕欠缺一些经验，但善恶是非却已经能辨析了，而且在青檀书院读几年，基本朝务也大致了解了，哪就那么让人担心了？
寿王、福王、礼王皆已成年，而且虽说表现平平，但也没有什么特别差的地方，顶多就是平庸碌碌罢了，有朝中重臣辅佐，也不至于有什么大碍，怎么皇上却始终觉得这三位就坐不稳帝位呢？
当然，你非要让寿王、福王和礼王他们三位要去与同龄的冯铿、杨嗣昌这些杰出英才相比，那就没办法了，可天下又有几个像冯铿、杨嗣昌这样绝才惊艳的人物？
张景秋还真的就猜准了，永隆帝就是将冯紫英和自己几个儿子比，越发觉得自己几个儿子庸碌不堪，心里难受。
想着禄王张骕总还算有些才气，在青檀书院中读书也颇受好评，便是恭王张骦也颇有天资，永隆帝这才存着想要让张骕日后能继位的心思，只不过自己的身体却又如此，所以才会让他这般苦恼。
永隆帝是真怕自己撑不到那个时候，这也是他费尽心思，甚至不惜付出巨大代价也要先行把义忠亲王这个最大隐患给彻底铲除的缘故。
“皇上多虑了，寿王、福王和礼王三位没有皇上想象的那么不堪，而禄王已经十四，雄姿英发，两三年后只会更加老成，便是恭王也有上佳表现，……”张景秋皱着眉头道：“届时朝中诸公鼎力扶持，无论是谁亦能坐稳这大周江山，……”
“呵呵，兄友弟恭那倒真是好事，如果要兄弟阋墙，煮豆燃豆萁甚至引狼入室呢？”永隆帝嘴角的笑容已经隐隐带着几分冷峭之意了，在张怀昌还在的时候，永隆帝没有提及这个情况，但只有张景秋时，他就没那么避讳了。
张景秋脸色一僵，他是知晓一些情况的，永隆帝没有避讳他，他也知道卢嵩近期正在做某些事情，他不愿意听，也不愿意去往那方面想，但皇上说出来，他却无法回避。
“皇上，只要您早些确定储君人选，断了其他人的想法，许多事情也就迎刃而解了，如果您继续秘而不宣，或者含糊其辞，给其他人太多的念想，难免会让其他人有所想法。”张景秋沉吟良久才道：“秋狝之后，务必确定储君人选，甚至可以让其监国，承担一部分政务，这样也算是一个历练，也能让他尽管进入状态，适应下一步的需要。”
“那景秋，你给我一个准话，如果排除你们士人立长的旧例，朕这几个儿子里边，你们更看好谁？”永隆帝看着张景秋的眼睛，“只有你和朕两人，这等话你总可以说了吧？”
张景秋摇头，“皇上，不是臣不愿意给出建议，如果排除立长旧例，那么寿王、福王、礼王三人就没有什么差别，而皇上喜欢禄王和恭王，他们的年龄上又是一个弱点，所以最终还是要看皇上，不过恭王年龄也不算太小了。”
张景秋没有明确说谁，但是永隆帝还是能听出张景秋话语里的倾向性，点点头，不再多言。
“秋狝期间，皇上尽可多方面了解情况，臣相信皇上最终会得出一个各方面都更均衡，大家都更认可的储君人选，那就是大周幸事。”张景秋再度深深一揖。
永隆帝喟然长叹，人都是有私心的，自己如此，大臣们何尝不是如此？牵扯到各自的感情和利益，谁又能免俗？
……
冯紫英接到来自猎苑行宫的通知，是由周培盛转成来传召的。
周培盛何许人冯紫英当然清楚，打过几次交道，此人已经隐隐有取代夏秉忠和裘世安，成为永隆帝身畔最受宠信的内侍的架势，另外一个也很受永隆帝喜欢的内侍则是崔文升，却是因为崔文升也喜欢修行道家长生术，吃丹服药，和永隆帝的爱好一致，所以一下子从一个不经意的太监一跃成为皇上身边仅次于周培盛的内侍。
要知道周培盛是自小跟随在永隆帝身边的，而崔文升却是一直在宫中默默无闻，一直到永隆帝登基，才开始崭露头角，因为会炼丹药，所以和同样喜好炼丹的鸿胪寺丞李可灼也关系十分密切。
“周公公，这好像有些不合规矩吧？下官不是朝臣，而是顺天府的官儿，铁网山秋狝，皇上意欲借此机会选储，这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可从未又说皇上还要传召地方官员听取看法的，这里边有什么古怪？”
冯紫英其实已经相信了周培盛的说法，但是习惯性的他还是要拿捏一下。
“冯大人，此番选储立储关系重大，兴许皇上想要从各方了解更多意见，这是老奴浅见，皇上真实意图，就不是老奴能揣摩的了。”
换一个人，周培盛是绝不会多言一句的，但冯紫英颇得皇上青眼相加，此番专程让自己相招，显然也是别有用意，能讨好一番是最好不过了。
冯紫英点点头，突然又问道：“除了本官，皇上可还传召其他朝官之外的官员？”
周培盛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这老奴就未曾听闻了。”
冯紫英也不深问，方才这一句话已经有些出格了，再多问就显得非人臣之礼了。
从京师城到铁网山，若是马车，自然需要一二日，但若是骑马，那大半日便能赶到。
冯紫英接到传召没有耽搁便出发，随行自然也还有护卫，他可不愿意在路上再遭遇伏击，尤其是已经知晓家中有可能来自白莲教的暗桩情况下。
铁网山猎苑行宫已经有些历史了，这是前明时候就有的，只不过前明时候并不太出名，而且前明用的时候也不多，但是大周立国之后，这里就逐渐演变成为大周皇家的猎苑，而且周遭封山禁猎，成为皇家独享的猎庄。
冯紫英一路行来，已经看到了布防的神枢营，再往里走，上三亲军的人马开始出现，还有来来往往的龙禁尉哨探。
除了这些护卫人马，来往的自然还有朝臣和宗亲们的车马，但大家即便是交错而过，也鲜有打招呼的，都是相视而过。

第五十六节 行宫风雨（1）
一直看到尤世禄和自己错肩而过，冯紫英这才意识到好像还有武将被皇上召见。
尤世功这个时候恐怕是没什么时间来这里的，边墙外的察哈尔人有异动，作为蓟镇总兵，要么坐镇三屯营，要么就要到密云后卫最前线去临阵最直观感受战事的紧迫性。
联想到西面的宣府镇，冯紫英头皮也是一阵发麻，从齐永泰若隐若现的话语里他能觉察得到朝廷，或者说朝中诸公似乎和皇上有了某种默契，要准备一举解决某些事情，但义忠亲王隐忍这么多年，如果真的这个时候要发动，岂会如此冒失唐突？
若无万全之策，岂敢在这个明知道大家都十分敏感的时候来冒天下之大不韪？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才觉得恐怕人人都解决的自己算无遗策，都将对方的后手甚至杀手锏计算到了，只等对方追入彀中，都觉得人家是蝉，最多也就是螳螂，自己才是黄雀，却没有想到人家还可能是猎手。
当然，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也许还有其他一些准备，大家都是在全神贯注地盯着对方，以备在最后关头发出自己的致命杀招，或者拿出自己的应对之策。
铁网山的秋季景色是迷人的，冯紫英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深入到山麓下的这种草甸上感受这份秋意了。
天气略微有些凉意了，但穿一件夹衣正好合适，徐徐而来的山风不算强劲，拂面带着几分山中特有的清冷气息，甚至还带着樯木的清香。
铁网山的樯木举世闻名，但是随着樯木作为寿材日益受到追捧，铁网山这一带的樯树已经禁止砍伐，成为皇室宗亲专用的寿材质料备用。
冯紫英不是植物学家，也见过这樯木，分不清楚这玩意儿近现代有没有，但这樯木纹若槟榔，味若檀麝，以手指敲击，发发声玎珰若金玉，这等材质委实难得。
原来这铁网山中樯树漫山遍野，但是自打大周立国以来，皇室宗亲均以樯木为寿材，后来发展到公侯和四品以上官员都要用樯木为寿材，导致这一线成型的樯木被砍伐一空，朝廷礼部不得不下令禁止寻常人等以樯木为寿材，否则就是逾制，而铁网山这边更是封山保护起来。
《红楼梦》书中也提到义忠亲王的樯木寿材被薛蟠买下送予了贾珍作为秦可卿死后所用，便是千金难买，足以说明樯木寿材的受追捧。
不过这个时空中薛蟠有没有从义忠亲王手里买下寿材冯紫英不清楚，但秦可卿却还是活蹦乱跳地活着，甚至还有意无意要和自己扯上瓜葛，显然应该是自己的到来已经是蝴蝶翅膀掀起了风暴，把这段历史改变了，甚至义忠亲王的结局会不会因为自己而改变也未可知。
一时间冯紫英想得有些出神，一直到行宫门前，才算是惊醒过来。
“大人，您的随从就只能留在行宫外院，这边有替您的随从安排歇息处，您看您是休息一下，还是直接……”
周培盛很是客气，但冯紫英却不敢放肆，“周公公，瞧您说的，皇上召见，做臣子的如何还敢要耽误？走吧，莫要让皇上等着臣子，那就不合规矩了。”
让吴耀青他们几个留在外院，冯紫英进了行宫内宫，这里应该是旗手卫在守卫，但行宫面积很大，冯紫英不太清楚这里边内部格局，但是正门和东西便门大小差不多了，马车、马队尽可随意进入，当然除了皇上御驾，没有人敢这样做而已。
佩环玎珰，看着一行女人从内宫一侧侧门出来，冯紫英赶紧低头，却未曾想，对方却停了下来。
“紫英？”冯紫英一愣，只能抬起头来，却见是一个宫装锦服的中年女子款款而来，“我还以为看错了，没想到还真的是你？皇兄也召见你了？”
是永安长公主，卫若兰的母亲，冯紫英见过几面，但旁边那个年轻少妇却不认识，不过只是一过眼，就能从少妇的装束看出应该是宫中妃嫔，而且品轶还相当高。
“见过长公主。”冯紫英不卑不亢地一拱手，作为文臣，无论是面对公主郡主，还是宫中妃嫔，都无需下跪行礼，一个长揖就合规矩，甚至像三品以上的重臣，资历老一些的，甚至连一揖都懒得，颔首即可，这就是大周文臣的地位。
“唔，若兰也在行宫里，若是有时间，你们也可以在一起坐一坐。”永安长公主微微一笑，侧首道：“贵妃娘娘，这一位就是我大周最年轻的士人领袖——小冯修撰冯铿，现在是顺天府丞，皇上对其极为看重，这不，来铁网山都要专门来召见他，他可不是朝臣，居然……”
贵妃娘娘，冯紫英原本低垂着的眼睑微微一抬，目光望了过去，好一个绝色女子！
经典的鸭蛋脸，秀眉斜飞入鬓，鼻梁英秀雅硬挺，更凸显眼眶略深，樱唇绛点，双颊酒窝一深一浅，让冯紫英印象特别深的是那优雅如天鹅般的粉颈，虽然有衣领微微立起遮掩，但却修长挺拔，衣衽交叉处露出一抹白皙，让人目光下意识的往那一处汇聚。
这是一个很会吸睛的女人，惯会让人注意到她最靓丽所在。
“冯大人，这一位是熙贵妃。”一旁持握拂尘低垂着头的周培盛小声介绍道。
熙贵妃？冯紫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哪来一个熙贵妃？但见到周培盛小心翼翼的模样，这才反应过来，这不就是郭妃么？郭妃受封“熙”字，寻常人自然称为熙贵妃。
按照大周宫廷规制，除了皇后外，就是皇贵妃，目前只有一人，那就是许君如，还有其他多名贵妃。
但贵妃亦是有层级的，单字贵妃最尊贵，如熙贵妃郭沁筠，还有如苏妃、梅妃都是单字贵妃。
冯紫英并不清楚郭妃名字，而是贾元春不经意提及的，也足以说明这些贵妃们之间的关系如何冷淡甚至是不睦。
接下来的就是双字贵妃，比如贤德妃贾元春，另外周、郑、吴等几个和贾元春一道封妃的都是双字贵妃，实际上这已经是永隆帝一种道义上的示宠，也是对这些正处于青春韶华阶段却不得不枯守宫中的女子们的一种安慰。
“冯铿见过熙贵妃。”冯紫英心念急转间，也是淡淡地一拱手。
这永安长公主难道看好恭王？这是要准备站队了，还是无意间碰上一起了？
“小冯修撰大名本宫久仰了，今日才得一见，也是有缘。”郭妃眼睛晶亮，秀眉微挑，朱唇轻绽，声音宛如黄莺脆鸣，格外悦耳动听，让人心中忍不住一颤。
给冯紫英的感觉还真有点儿北京广播学院毕业的那种声优高手的味道，单就这一点，就足以让无数男人折腰。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对方，而且还是皇上召见。
如永安长公主所言，皇上召见的都是内阁诸位相公以及六部尚书侍郎和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其他地方官员是不再召见范围之内的，甚至连顺天府尹吴道南也是早早跟随而来，不过是探讨诗文，皇上都没有询问其选储之事。
倒是这位顺天府丞冯紫英却被特别招来，显然是在皇上心目中分量不一般，这是要以备顾问了。
联想到梅月溪的儿子禄王张骕在青檀书院读书，而自己的儿子至今尚未能入书院，郭妃越发心里着急。
“熙贵妃言重了，冯铿当不起那等民间谬传，不过是托皇上洪福，做了一些本职该做的事情罢了。”冯紫英平静地道。
“哦，那可不是谬传，而是盛赞啊。”郭妃莲步轻移，“翰林院数十年来最年轻的修撰，最年轻的进士和庶吉士，开海之略大益南北，宁夏平叛镇服西陲，永平败敌安定京畿，京中内外民众无不唏嘘赞叹，那茶坊酒肆中说书人说起冯大人的这种种事迹，都是耳热酒酣，连素来不服人的杨文弱和黄真长都要拱手敬服，练君豫就不用说了，难道还能有假？”
冯紫英忍不住扬起眉毛，前面那些话也就罢了，估摸着也就是她身边有心人的介绍，那镇服西陲自己可当不起，说自己老爹还差不多，可这位郭妃居然对永隆五年这一科的进士们如此熟悉了解，甚至连他们的字都了如指掌？
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说明这位郭妃只怕也是不甘雌伏之辈啊。
但话说回来，有子傍身，谁不想要搏一把，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禄王夺储成功？
这怎么可能？
连贾元春这种没有子嗣的妃子都想要在这一场夺储大戏中站队为家族谋取利益，遑论这种具有极强竞争力的妃子们？
也不知道皇上来猎苑行宫怎么还要把这些妃子们都带来，难道是担心她们留在宫中反而容易为人所惑，易反生变乱？
“熙贵妃过誉了。”冯紫英依然保持着那种疏淡的姿态，“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自然要为君分忧，不过是些分内事，当不起这般谬赞。”

第五十七节 行宫风雨（2）
冯紫英的态度在郭妃眼中十分正常，现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上更垂青禄王，而文臣们则更愿意遵从旧例，即立长，无论如何都轮不到在这两者之间的福王礼王和恭王。
甚至很多人都觉得恭王才十岁，能不能活到成年也说不定，这年头幼年夭折的情况很常见。
起码寿王、福王、礼王不但成年，而且都已经婚配并有了子嗣，像寿王已经有了两个儿子，福王、礼王也都各有一个儿子了，而禄王也满了十四，马上就可以婚配，这在包括皇上在内的很多人眼中都是加分项，可恭王才十岁，很多事情都还难以确定，疾病夭折的危险尚未远离。
这也是郭妃的心中之痛，自己的儿子比其他几个皇子更优秀，可就因为年龄幼小就只能被排除在选储之外，这是她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
现在皇上身体虽然不太好，但是在郭妃看来，只要好生将养，再坚持两三年甚至三五年应该是可以的，实在不济，托孤监国这些手段都可以考虑，以自己儿子的天资，完全可以比其他几位皇子做得更好。
只可惜这个观点却没能得到其他有力人士的支持呼应，这让表面上波澜不惊的郭妃心急如焚，甚至有点儿病笃乱投医的感觉。
之前她曾经就找过张景秋，但张景秋置之不理；舅父陈敬轩现在还处于落魄期，不敢露面，郭妃也征求过意见，陈敬轩给的意见就是尽可能通过皇室宗亲和一些不太支持寿王的文臣上来想办法发声。
郭妃也找过立场看似较为公正的忠惠王试探过，但是忠惠王滴水不漏，一副拒人千里之外，半点都不肯介入其中，这让郭妃很是失望。
舅父提出来的建议倒是有些让郭妃意动，皇室宗亲里边，忠顺王那边无疑是分量最重的，只可惜忠顺王已经把宝押在了梅月溪和张骕身上，忠信王不受皇上信重，他若支持，只会适得其反；廉忠王那边一直置身事外，比忠惠王还难打交道，显然是知晓这里边的水深水浅。
倒是另外长公主这边，永安长公主倒是和自己比较亲善，但是郭妃却知道皇上不太亲近永安长公主，而更宠信永宁长公主，只可惜永宁长公主却和梅月溪这个贱人走得更近，分明是觉察到了皇上的心意，才把宝押注禄王身上。
今日却在这里不经意间遇到了这个冯铿，倒是让郭妃眼前一亮。
舅父在不经意中就提到过他和冯家的交情，其父冯唐是三边总督，而且现在都还兼着蓟辽总督尚未卸任，与舅父是老交情，而且冯铿在几年前的临清民变时还曾经找他求救，他也给了积极回应，才使得冯铿得以脱身，这段渊源情分，冯铿和冯家不可能不认。
说起当年临清民变的几个当事人，时任漕运总督李三才已经是内阁阁老，巡漕御史乔应甲已经是都察院右都御史，唯有自家舅父时运不济，好不容易当上三边总督却又旋即落马。
现在冯铿在京中青年士子中名声极大，即便是整个北地士人群体中对其也十分推崇看重，加之其座师是齐永泰和官应震这两个北地士人与湖广士人的领袖，其言语分量更非同寻常，难怪皇上都要破格召见他听取意见。
这也许是一个契机？
只是如何来打通这层关系还要细细斟酌。
眼前的永安长公主也许是一条线，她的儿子似乎和冯铿是同学，关系似乎很不错，这倒是可兹利用的渠道。
再加上舅父对其的恩情，如果再许以好处，也许能有所突破？
郭妃也清楚像冯紫英这种能够二十之龄坐上顺天府丞的角色，肯定不会是天真幼稚之辈，不是单靠说几句好话拉上关系，或者许几个空头诺言就能拉拢收买的，便是他不够成熟，他的父亲和座师举主们也不会允许他擅自表态。
但这毕竟是一条路子，反过来说，冯铿智慧天成，他的态度一样可以影响到齐永泰、官应震和乔应甲这些人的态度，他的父亲更不用说。
如果能够找到办法把这个人拉入自己阵营，的确可以起到四两拨千斤的妙用。
“冯大人太谦虚了，能让皇上破格召见问计，足以说明一切了。”郭妃风度极佳地淡淡一笑，这个时候不是拉关系的时候，保持这种距离也是好事，“还请冯大人要多多为我大周出谋划策，替皇上分忧才是。”
“理当如此。”冯紫英回应了一句，郭妃便招呼永安长公主离开，倒是周培盛悄然上来，小声道：“大人不必计较，可能熙妃娘娘这段时间心情不太好。”
冯紫英若有深意地回应了一句，“好像这段时间宫中诸位娘娘都有些心浮气躁啊。”
周培盛一愣怔之后，随即会意地笑了起来：“的确如此。”
冯紫英见到永隆帝是在东宫。
内宫分成了两块，一片是东宫，是永隆帝单住，另一片是西宫，面积要比东宫大得多，主要是为后宫妃嫔和未成年皇子准备。
而实际上每一次铁网山秋狝都没有像今年这样紧张，不但所有妃嫔全数来齐，而且各位皇子们也是齐齐到来。
以往有些时候的铁网山秋狝也会有立储之意，但是一般说来，在之前就已经基本敲定，铁网山秋狝不过是走一个过场，皇帝也大多年富力强，定下储位之后，起码也还有相当长一段时间让太子通过詹事府来进行培养磨砺，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打磨之后，接掌皇位也多是波澜不惊。
像元熙帝时期，义忠亲王当了二十年太子却未能继位，便是永隆帝也是在忠孝王身份之后当了几年太子才接掌皇位。
元熙帝之前的广元、天平二帝继位都是当了多年太子，顺顺利利继位，从未闹出过什么风波。
但今次却不一样，永隆帝身体不佳已经不是秘密，便是边墙外的蒙古、女真，亦或是海外倭地甚至红毛番和佛郎机人也都有所耳闻，可其膝下却有五子，似乎个个都有机会，个个都不甘袖手。
这种情况下越是往后拖，后患越大，这也是永隆帝为何要在这次秋狝之后就要把储君人选确定下来，只有这样他才能用两三年的时间和精力来帮这个儿子扫除障碍，培植心腹，稳住阵脚，让其在自己闭眼之前顺利坐稳江山。
看着这个缓步走进来的青年，永隆帝一时间有些恍惚。
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青年时，不，那时候应该还算是少年吧，顶多算是少年迈向青年阶段，那是什么时候？平定宁夏哱拜和刘东旸他们叛乱的之后此子回来报捷觐见的那一次吧？
以前虽然早就听闻过此子的名声，但是却未见过，那一次才算是在东书房单独奏对，嗯，让这个家伙独享了只有内阁阁老和六部尚书侍郎的尊荣，永隆帝印象很深，那一次冯紫英的表现让他格外满意，尤其是冯紫英提出收复前明丢失的沙州和哈密两地，成为自己继位之后的一大亮点，无论是士林还是民间都是赞不绝口。
反倒是后边的开海之策争议颇大，虽然朝廷得益颇多，但是却让冯紫英遭受了不少攻讦，特别是这些攻讦还多是来自北地士绅，认为冯紫英作为北地士人反而为江南谋划，让北地利益受损。
实际上也谈不上北地利益受损，但江南得益更大却是真的，但是得益最大的却是朝廷，单就这一点，永隆帝就觉得冯紫英的大局观胜过朝中许多抱残守缺的重臣们，而南京那帮江南士人就更是让人不齿。
“微臣冯铿见过皇上。”
冯紫英依礼叩拜。
“平身，赐座。”永隆帝斜靠在御座上，明黄色的衮龙袍宽松，越发显出他身躯的苍老瘦削，这让冯紫英心中也是一抖，比起上一次见到对方时，皇上的身体似乎又衰老了许多，连带着原来那双澄澈锐利的双眸似乎都浑浊了不少，再无昔日的那种凌厉霸气了。
“冯卿，有一段时间没见着卿了，从永平回京，这顺天府丞的位置不好坐吧？”永隆帝满意地收回遐思，目光收回，落到窗外，再回到此子身上。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君分忧，义不容辞。”冯紫英淡然应道。
“唔，朕喜欢听这几句话，如果朝廷上下臣子们都有紫英你这般态度，那朕也可以安享余生了。”永隆帝喟然叹道。
冯紫英赶紧起身，“皇上！……”
“好了，是朕失言了，不过朕的身体不好，这也不是什么秘密，紫英也应该清楚，此番秋狝，朕的意图。”永隆帝开门见山，“前些日子朕已经见了不少人，听取了不少人的意见，当然此番秋狝，也不仅仅是选储立储之事，朕也还有一些其他朝务需要听一听来自各方的意见，紫英，你非朝官，但顺天府之事，关乎京畿要地，朕认为你的意见一样重要，所以专门召你来，也就是要听一听你的看法。”

第五十八节 进言
永隆帝的话语让冯紫英触动不小。
或许对方的确感觉到身体日益衰弱的压力，想要一举剪除各种祸患，甚至也获得了朝中诸公的支持，但却囿于各种道德、现实的约束，而无法按照最直接的方式来处置，这恰恰是最大的问题。
真要想解决义忠亲王，在京中就能一举将其囚禁，然后趁势解决掉牛继宗的宣府军，至于说只剩下王子腾的登莱军还在湖广，能翻起多大风浪来？
蛇无头不行，解决掉义忠亲王本人，再把宣府军控制住，南京诸部也好，江南士绅也好，登莱军也好，大势之下，都只能俯首跪拜，然后再来一一厘清处置掉，这难道有多难么？
至于说太上皇，当下或许他还有些影响力，但是只要永隆帝能抹得下颜面来，冯紫英相信太上皇顶多也就是心中恚怨，却绝不可能跳出来加以反对，那只会让整个朝廷陷入混乱，让外敌得利。
作为当了几十年皇帝的太上皇来说，分得清楚感情和理智选择，绝对做不出这种事情来，毕竟永隆帝也是他的亲儿子，还是他自己选定的皇帝。
在这一点上永隆帝的多疑和优柔寡断暴露无遗，也许年轻时候好一些，年龄大了身体差了，这个弱点越发明显，也许义忠亲王就是瞅准了永隆帝的这一弱点，如同当年前明的景泰帝一样。
景泰帝还有一个于谦，而永隆帝身边的文臣们似乎都更愿意冷眼旁观，而如张景秋和顾秉谦之流，无论是能力还是威望都远不及于谦那样的中流砥柱，而武勋们却都更支持义忠亲王，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
可对于自己来说，这意味着什么呢？
冯紫英一时间有些踌躇彷徨，自己该如何应对永隆帝的问询？
如永隆帝所言，似乎这一次召见只怕不单单是为选储立储之事。
照理说这等事情冯紫英也不可能有多么高明的见解，纵然谈及恐怕也很难获得永隆帝的认可和信任才对。
自己现在的层级还太低，连齐师乔师这些人在一些特殊话题上都避开了自己，显然是觉得自己太年轻，还不适合参与到这些事务中去，而应该是做好现在的本职工作，可永隆帝今日的态度却又让冯紫英有些疑惑，这副情形像是不完全和齐师乔师他们的态度一致。
“皇上若有垂询，臣自然知无不言，但臣人微言轻，且经历尚浅，许多意见看法未必正确，所以臣恳请皇上当多征询朝中诸公意见，方为上策。”
冯紫英的话让永隆帝忍俊不禁，捋须微笑：“冯卿不必多虑，这么几日里，内阁诸公和七部尚书侍郎以及都察院诸公，朕都需要一一问计，朕要问的事儿，冯卿只管从你自身角度来进行分析评判即可，无须担心有什么关碍，朕自有判断。”
冯紫英这才点头道：“既是如此，臣自当殚精竭虑。”
永隆帝问及京通二仓大案后续处置，冯紫英简单作了介绍，并表示已经进入尾声，年底的相关追缴银两也会如数上缴。
永隆帝又问及冯紫英原来曾经跃跃欲试的西山大案。
这一个问题冯紫英曾经和齐永泰、乔应甲以及户部尚书黄汝良都谈过，齐永泰和乔应甲都明确反对，表示现在不是再起战端的时候，西山案涉及到京中要员甚多，遍及文臣武勋和宗室，很多更是交织在一起，特别文臣中反而是北地士绅中比例不小，一旦引爆，恐怕会引起巨大反弹。
当初冯紫英离京前往永平府就是因为北地士人认为冯紫英的开海之策北地几乎难以受益，反而是江南士绅从中得利颇大，所以才会群起攻讦，齐永泰和乔应甲替他扛下了很大的压力，最终才让他避往永平府躲过风头。
现在好不容易利用三屯营一战之后的契机让冯紫英重返京师，如果因为这西山案再度引发北地士绅的攻讦，只怕弄不好冯紫英又要离京了。
倒是冯紫英和户部尚书黄汝良谈及此事时，黄汝良颇为意动。
当下户部银库枯竭，急需钱银，京通二仓大案所获在支应西北军需之后还有多诸多欠账需要一一解决，所以估计到年底又要捉襟见肘，作为户部尚书，黄汝良现在如救火队员，成日里就琢磨着从哪里弄来银子，而节慎库却又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的皇上私房钱，黄汝良也不想刚走马上任就被皇上视为成日里盘算他私房银子的无能之辈。
这西山案一旦揭开盖子，涉及到京中达官贵人皇室宗亲牵扯甚广，但大多数都是和北地士绅关和武勋联较多，相比之下与江南士人关联不算太大，所以黄汝良自然有意由顺天府启动如京通二仓大案一般的“开发模式”，若是能从西山案一案中攫取一二百万两银子，那起码也能让当下拮据无比的财政窘况稍稍缓解，熬到明年再说。
但黄汝良同样也清楚西山案因为牵扯面太深太宽，远胜于京通二仓大案更多的是中下层官员的联手中饱私囊，虽然利益巨大，但实际上底蕴却是严重不足。
可这些西山石炭矿山背后都是些真正的显赫人物了，无论是皇室宗亲还是文臣武将，均牵扯其中，如果真要就此追究责任，甚至追讨前期的各种非法图利所得，那么无疑会让无数人利益受损，其反扑起来的力量不可小觑，便是自己这个户部尚书也未必吃得消。
所以黄汝良更倾向于让冯紫英这个愣头青来先行试水，看看火色，如果反弹力量太大，那么不妨缓一缓，如果不像想象的那么厉害，或者说冯紫英手段更高明，有机可乘，那也可以为朝廷捞上一笔，缓解自己压力。
“西山案，臣也考虑过，因为京通二仓大案引发朝中不小的震荡，现在刚刚平静下去，不是动手的最佳时机，另外西山案牵扯石炭矿窑数十处，年份长达二十年，其中不少矿窑几度易手，要一一追根溯源，需要花费精力和时间，这前期的摸底调查准备工作异常繁复，臣也和龙禁尉、刑部那边先期有了一些接触，开始着手准备，但这还要有一个过程，而且也和京通二仓大案一样，需要选好突破口，这都非一朝一夕之功，所以臣考虑是否可以放到明年初再来动手，……”
冯紫英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从内心来说，他当然希望早些对西山窑一案下手。
密云铁矿现在也已经进入开发阶段了，也需要西山窑这边的煤炭炼焦以支持密云这边的炼铁制铁联合体，但是西山窑这边全数被京中显贵们所把持，他们的煤炭基本上销往京中，密云铁矿这边很难得到，所以要打破这个局面，就得要对西山窑下手。
但现在的确不是下手好时机，铁网山秋狝之后如果局势能够平稳过渡，选储立储顺利，义忠亲王继续蛰伏，那么可以提前启动西山窑案的查处，但是冯紫英不相信会有这种结果。
秋狝选储不会那么简单，甚至不会顺利，结果如何，现在还不得而知，但义忠亲王更不可能就此舍弃蛰伏多年等来的机会，可以说义忠亲王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所以这个时候再要动西山窑案，无疑就是不明智的了，只会引来朝廷内部的混乱动荡。
“京通二仓大案查处深得京中民众拥戴，谈不上什么震荡吧，即便是有，也是好的，怎么紫英你这个时候反而变得缩手缩脚起来？这着手准备朕可以理解，但朕觉得不完全是这样，感觉这可不像你的风格啊，还是因为有其他顾虑？”
永隆帝没有那么好糊弄，黄汝良也和他上奏过，现在朝廷银库几近见底，急需补充，若是能动西山窑，无疑又是第二个京通二仓大案，而且永隆帝也还想着趁着这样一个机会好生清理一下武勋和一些官员，以便腾出一些位置，为自己看好的人着手安排了。
他需要提前为自己的下一代做一些人才储备上的准备了。
冯紫英一时间不好回答这个问题，他能说不看好此番秋狝选储？还是说觉得秋狝之后朝廷内外肯定会有一波大的风波震荡，甚至直接说义忠亲王要不甘蛰伏要搞事了？还有北地大旱和白莲教的趁火打劫，这一切可能导致局面会剧烈动荡，这个时候实在不是再查西山案的好时机了，甚至要查也查不下去了？
当然这都是猜测和假设，也许皇上早就胸有成竹，甚至刻意制造出现在这种局面，就是逼迫一些势力主动跳出来，但这真的都在掌控之中么？
“皇上，臣的确觉得当下不是好时机。”冯紫英缓缓地道：“臣也的确有些顾虑，臣也想要借这个机会像皇上禀告，当下的局面的确有些危险，这不是杞人忧天，也不是危言耸听，臣的看法是有依据的。”

第五十九节 碰壁
冯紫英注意到永隆帝目光沉静，若有所思，不完全是不相信，嗯，怎么说呢，大概是抱着一种姑妄听之却又有点儿不以为然的不在意感觉吧。
毕竟环绕在他身边的有内阁诸公，七部尚书和都察院大佬，还有龙禁尉无处不在的密探，更有五军都督府的那些个军中宿老，什么风浪没有经历过，什么大事儿没见过，都能够为他提供建议和判断，真要有什么状况，他觉得这些人早就该建言谏言了。
冯紫英也能理解，作为一国之君，麾下百万大军，朝中人才济济，可以说什么问题考虑不到？
再说自己绝才惊艳，但是更多的还是一些因为自己当初不再朝内，能够跳出窠臼，所以有一些较为出挑的见解看法，但真正涉及到朝野内外的具体有针对性的事务，尤其是像牵扯到义忠亲王和太上皇，牵扯到朝臣武勋的心意，以及诸位皇子们的未来，只怕永隆帝就未必会信任自己了。
这不是你的见解问题，而更多的在于你的经历和对人性的了解揣摩问题。
但恰恰是这个人性的了解揣摩，冯紫英才觉得也许身处其中才更容易出问题。
义忠亲王的问题，也许永隆帝会很看重，但叶向高、方从哲和高攀龙、黄汝良这些重臣们也会和永隆帝有一样的高度和重视度么？甚至像张怀昌这样的兵部尚书以及尤世功这样的边镇主将，乃至于那些本该建言献策的五军都督府的军中宿老们，他们也和永隆帝有一样的危机感么？
只怕未必。
冯紫英觉得恐怕永隆帝最大的问题就是忽略了这些人和他的利益并不完全一致，觉得这些人理所当然地回殚精竭虑全副身心替他考虑，但真实情况并非如此。
这些人难道真的看不到义忠亲王的危险性？看不到义忠亲王一党与江南士绅联手，进而可能与蒙古人、女真人甚至白莲教勾结的可能性？看不到今年北地大旱可能会让局面升级的危险？
冯紫英不相信，但他们也许忽略了，也许看到了但不以为然，也许是有意无意的低估了，只有最直接的利益攸关者才会紧张，才会特别重视。
谁才是这一场博弈中最直接的利益攸关者？
除了义忠亲王一方的受益者外，真正最大的受害者会是哪些人？
冯紫英觉得应该是如魏广微、耿如杞以及自己、练国事、范景文这些少壮派和年轻的北地士林文臣。
一旦义忠亲王上台登位，江南党声势大涨，仕途受到影响最大的将会是自己这样一个群体，其影响甚至超过像齐永泰、乔应甲这些当权士人。
像齐师、乔师这些人，反正年龄已大，资历却深，威望也高，哪怕义忠亲王当了皇帝，朝廷处于未来平衡和稳定局面考虑，也会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给与他们一些体面而予以保留现有职位，可唯独像四十岁以下的北地少壮士人们，恐怕未来的出路就会狭窄灰暗许多了。
欠缺了上升空间，他们很多人可能只能原地徘徊，蹉跎度日，他们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在不涉及到自己切身利益的情况下，那些朝中重臣们的用心程度会有多深呢？尤其是在皇上自己都没有那么相信的情况下，更加值得怀疑。
而那些前途攸关的少壮派，却又大多在地方上任职，而且层级多在四品以下，他们甚至根本没有多少机会了解到朝中这种微妙局面，更谈不上关注和谋划，像自己这样年纪轻轻却又已经是四品大员，还在京中任职对这些情形有所了解的，好像也只有自己一人吧。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似乎只有自己这类人才是最不愿意看到这种局面的发生，才会最迫切的希望引起朝廷和皇帝的重视，杜绝一切风险发生。
这样一个单独觐见的机会委实难得，选储立储这个话题对冯紫英来说毫无意义，谁当都可以，只要不是义忠亲王，他要想说的，都是和义忠亲王相关的问题。
那么这个时候怎么说，如何能引起皇帝的重视和认可，就需要好生斟酌了。
永隆帝似乎也觉察到自己的这种态度让冯紫英有些不满，但他的确是如此看的。
他甚至也清楚冯紫英想说什么。
实际上齐永泰、乔应甲、黄汝良以及刘一燝、卢嵩等人都或多或少地提及了冯紫英向他们谈到的担心和顾虑，齐乔二人谈的主要是义忠亲王，黄汝良主要是谈京通二仓大案后续补仓缓慢带来的影响和北地大旱的风险，刘一燝和卢嵩则是谈白莲教在京畿地区的蔓延发展。
这些问题永隆帝当然也很重视，义忠亲王这边，他自有安排。
京通二仓补仓的确缓慢，这主要是湖广粮价有所上涨，户部希望等到秋粮收了之后粮价有所下滑再来补仓，这样免得支出过大。
至于白莲教的问题，刘一燝和卢嵩都认为白莲教在北地泛滥不是这一两年的事情，起码要追溯到前明时候了。
在大周建立之后，尤其是天平和元熙年间，白莲教在北地尤其是山西、陕西发展最快，后来山西清剿白莲教，引发一大批白莲教徒越过边墙跑到了丰州板升，与土默特人混居，成为丰州滩一带的一支重要力量，至今仍然不可小觑。
白莲教在民间虽然呈泛滥之势，这一点永隆帝也知道，但根据刘一燝从刑部这边反馈出来的消息，近一二十年来都是如此，这两年也并没有太大的异动。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冯紫英在玉田沽河渡口遭遇了一次刺杀，怀疑是白莲教徒所谓。
因为其在永平府担任同知时，对白莲教大肆搜捕清剿，引发了白莲教徒的强烈反弹，而冯紫英之所以对白莲教徒如此深恶痛绝，更是要追溯到多年前他在临清老家遭遇民变，据说就是和白莲教有关，险些丧命，所以才会有如此大的仇怨。
刘一燝的言外之意就是白莲教固然在民间有些泛滥，但并非这一两年就变得多么不可收拾，更多的还是与冯紫英的私人恩怨和情绪有关，大概意思就是冯紫英有点儿公报私仇的味道。
所以永隆帝也愿意听一听冯紫英究竟想要表达一个什么样的意思，是真如他所言并非危言耸听，还是有些杞人忧天？
“紫英，朕知道你在顺天府丞位置上做得很好，齐卿、乔卿以及黄卿多人也和朕提及过你的一些担心，但朕可以明确告诉你，你和齐卿、乔卿所谈及的，朕有考量，也有安排，所以你也不要觉得齐卿和乔卿无动于衷，至于京通二仓补仓问题，想必等到十月份就会加快进度，届时湖广粮价也应该落下来，黄汝良有安排；白莲教一事，朕已经责成刘一燝和卢嵩他们加大力度调查，你们顺天府这边有什么需要刑部和龙禁尉协助的，尽管提出来，……”
冯紫英心中一凉，永隆帝没有提义忠亲王，但是他提到齐师乔师所言，那就是自己和二人谈到的义忠亲王与江南勾结的威胁，甚至还包括牛继宗和王子腾，自己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没想到齐乔二位也和皇上说过，但皇上现在的态度显然是没有放在心上。
“皇上，义忠亲王蛰伏已久，此番秋狝势必刺激到对方，若是对方有所图谋，肯定会在这期间发作，臣恳请皇上务必高度重视，做好万全准备，否则一旦有不测，那便是弥天大祸，……”
“好了，紫英，此事朕很清楚，朕也明白你的忠心，义忠亲王要如何，咱们论迹不论心，若是他真的要行大逆不道之事，自然有国法伺候。”此事的永隆帝目光锐利起来，再无复有先前的萎靡，“朕知道你的担心所在，不就是牛继宗和王子腾嘛，甚至王子腾可能还和杨应龙眉来眼去嘛，你还担心丰州滩的白莲教可能与土默特人乃至察哈尔人会不会被收买趁机作乱，这一切，朕都有准备，……”
冯紫英微微一惊，他没想到永隆帝居然一下子就把话说得如此透彻，如果这一切永隆帝都早已经了如指掌，并做了周全准备，那自己的担心也许就还有些多余了。
像丰州滩白莲教和山西、北直这边白莲有无勾连，进而引来土默特人和察哈尔人，冯紫英也没有能力和精力去查探，只能告知龙禁尉和兵部，希望他们引起足够重视，避免被打一个措手不及，没想到皇上居然也知道了，还有准备，这就让人心里踏实许多了。
“朕还知道一些你甚至不清楚的，包括一切不足为外人道的家事，……”永隆帝语气里多了几分萧索，“但朕要对大周江山负责，所以有些有些事情便是硬着心也只有去做，……”
“所以紫英你也可以放心，今日如果没有这些以外的，那么义忠亲王这桩事情就不必提了，朕更希望听一听这么久了，你有没有其他一些能够带给朕高兴的消息，如果你不愿意谈选储立储的话题，那么这个话题朕也愿意听，……”

第六十节 做好自己的事
冯紫英离开的时候心情很复杂。
因为他不知道永隆帝今日和自己所谈的是否真的是如永隆帝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智珠在握，而他的感觉，朝廷恐怕没有做好应对义忠亲王事件一旦爆发之后的种种风险。
冯紫英和永隆帝谈了土豆和番薯在顺天府和永平府的试种和推广，也谈到了“煤铁联合体”在永平府和顺天府的布局，但他感觉得到，永隆帝现在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些具体细节上了，哪怕他竭力想要表现出感兴趣，但实质上他的心思已经放在了此次秋狝之后义忠亲王的动向以及诸位皇子的表现上。
冯紫英没有心思对几位皇子评头论足，那和自己无关，也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
永隆帝也许心中早有属意人选，只不过想要用这种方式来听取大家的反应和意见，以便于日后以一种更合适的方式来实现选储立储。
失望的冯紫英本想立即返回京师，但永隆帝却把他留了下来，要在后两日再度召见他。
这让冯紫英很是疑惑，难道这两日就要确定立储人选，让自己觐见新的储君？
这未免太急了一些吧。
给冯紫英安排在行宫中的居所是在外宫的西南角。
被宫中侍从带到了这里安顿下，冯紫英才有闲暇来打量这里的情形。
铁网山行宫规模宏大，占地面积估计能有两千亩，这也只是冯紫英的估计，其中分为内外两宫。
内宫规模略小，大概在六七百亩地左右，又分为东西两部分，东边比较小，大概就是百亩左右，主要是皇帝寝宫，除了皇帝及其身边内侍和贴身侍卫外，并无其他人；而西边规模较大，亭台楼榭多达十余处，主要是为后妃和为成年子嗣准备。
外宫构成就复杂了，一部分低矮的平房，驻扎的是上三亲军，旗手卫、勇士营和四卫营均有驻扎，但是都只有部分军将和士卒，主要驻扎在东南方向，大部分上三亲军士卒都驻扎在宫外。
而西南方向的建筑要精美细致许多，几乎是由十余个小院落组成，成年皇子、皇室宗亲，以及来觐见的朝臣们都可以暂时住在这里。
这种类似于网格状的小院落更像是后世的四合院别墅，独立但紧邻一条青石甬道从门前通过，简单紧凑。
跟随冯紫英而来的几个人也都和冯紫英一道住在小院里，冯紫英住了东厢房，而吴耀青他们几人则住在西厢房。
这里的安全应该还是无虞的。
上三亲军几乎将整个行宫围了起来，而另一只护卫部队——神枢营则驻扎在整个铁网山猎苑的外围周边，与上三亲军形成内外两道保卫圈。
“大人，看您的神色，觐见情况不太好？”吴耀青陪着冯紫英入室，沉声问道。
他是对冯紫英想法观点了如指掌的，冯紫英的担心恐惧在他看来可能略微悲观了一些，但是的确有此可能，只是情况未必有冯紫英担心那么糟糕。
比如在江南能否统一在义忠亲王的麾下，这一点吴耀青不太相信。
因为在他看来，朝中内阁首辅叶向高、次辅方从哲还有阁老李廷机都是福建、浙江士林领袖，还有如吏部尚书高攀龙、户部尚书黄汝良、吏部尚书顾秉谦、刑部尚书刘一燝等人都是江南士林中威望较高的士人，对江南有很大影响力。
虽然南京七部那边也集结起了一批江南士绅代言人，但是和朝廷这边的人相比，如汤宾尹、缪昌期、朱国祯、顾天峻这些人无论是声势还是威望都要低一筹，要想鼓动整个江南与朝廷分裂对立，似乎还有些力有未逮。
一个意见不一分裂对立的江南士绅群体怎么可能和朝廷抗衡？那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至于说宣府军和登莱军这些军队反而在其次，只要义忠亲王拿不到江南的支持，那一切都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朝廷只需要断绝宣府军和登莱军的后勤粮饷，那宣府军和登莱军自然就会土崩瓦解，甚至倒戈一击。
吴耀青反倒是有些担心白莲教和边墙外的蒙古人、女真人会不会趁机作祟。
尤其是白莲教现在虽然看似一团散沙，但是根据现在察悉的情况可以知晓，一条若隐若现的脉络正在把包括北直、山东、山西以及边墙外的丰州滩白莲势力串联起来，有纠合成势的趋势，一旦这股力量聚集在一起形成一股统一的力量，那就真的不可小觑危害极大了。
不过白莲教在北地已经生存了数十上百年，这么多年来起起落落，时盛时衰，也许一个不经意他们自身有分裂内讧甚至内乱崩塌了也说不清楚，这种情况并不少见，这些没有多少组织的秘密会社本来就是如此，内部争权夺利，如果再遇上几个不靠谱的首领，因为一两桩事情就此而崩坏这种在常人看来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也并非不可能。
“嗯，皇上或许另有打算，但是我还是担心他们低估小觑了形势的严峻性和复杂性，而且其中变数也很大。”冯紫英简单说了两句，“我还是那个观点，义忠亲王如果真的要动手，绝对会是一击必杀，甚至是多管齐下，不会留下任何机会，但我感觉皇上和朝廷这边似乎还留有余地，这样很危险。”
“大人，尽然您已经尽到了一切努力，皇上既然有安排，我们还是该把心思放在我们自家事情上，您担心的一切也已经禀告了皇上和齐阁老他们，他们应该明白利害，我们手上要做的事情，就如你所说的，做好一切应对准备，如薛二爷现在要做的，加大力度运输囤积粮食，以备万一；又比如请总督大人那边做好万全准备，又或者冯府在京中是不是也需要储存一些粮食，……”
吴耀青的话让冯紫英摆摆手，“蝌哥儿和我父亲那边我早有安排，按照既定计划推进就行了，至于府里边是不是需要储备粮食，有府里两位夫人考虑，耀青，你觉得我们现在要做的当务之急，或者说我们能做的应对之策，在当下，最该做什么？或者说，如果局势真的如我所预料那样的不堪，我现在还可以做什么有助于日后的应对？”
冯紫英这一个问题丢过来让吴耀青压力巨大，掂量许久，才缓缓道：“属下以为，其他都不确定，但唯独加紧对顺天府衙上下，乃至各州县的衙门掌控力度是最紧要的，但就目前来说，各州县恐怕一时间难以达到效果，但府衙却可以做到，尤其是现在吴大人都不问政务，甚至还常驻在这铁网山行宫里了，正该是大人您树立自身威望的大好时机。”
“说得很好！”冯紫英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府衙前期做得很不错，三班衙役的大改组调整效果很好，经历司和照磨所以及吏房和刑房都算是安顿下来了，接下来可能就是户房和兵房，我此番回去，就要整饬户房和兵房，……”
户房和工房一直是通判们的领地，对户房，前期冯紫英虽然通过傅试插手，但是五个通判中只有二人现在倒向了冯紫英，一人中立略微倾向冯紫英，另外两人态度暧昧，考虑到自己刚刚把吏房和刑房稳定下来，冯紫英就暂时放过了户房。
至于兵房，因为顺天府地处朝廷眼皮子下边的特殊性，兵房主要管理的清军和民壮两样事务都插不上手，按照惯例都几乎成了兵部直管。
可清军和民壮这些明显属于地方的事务兵部哪里管得过来，不过是延续了泰和、广元年间以来的旧例，曾经在元熙二十五年时因为蒙古人入侵顺天府曾经短暂接手清军和组建民壮事务，但随后局势平息下来之后又恢复了原装，所以现在反而形同虚设。
考虑到目前的紧张气氛，冯紫英觉得也许可以借此机会和兵部那边疏通一下，一手把这两桩事情抓起来。
吴耀青没想到冯紫英胃口这么大，一旦要拿下户房和兵房，那几乎就是府尹的权责了，但话说回来，当府尹主要就是管经历司、照磨所和吏房、户房，现在冯紫英基本上控制了经历司和照磨所以及吏房，吴道南都没什么异议，那拿下户房和兵房又有什么意外？
“大人还要在这里逗留？”吴耀青随口问道。
“皇上等两日还要见我，我也只有等着了。”冯紫英叹息，“但我觉得再见皇上也没有多大意义，皇上心意已定，而他关心的选储之事，我更无意关心过问，……”
“可大人却不知道，已经有许多人在关心你被皇上召见垂询的事儿了，就您进宫这一会子，已经有人来找我们打探并留下名帖了。”吴耀青笑了起来，“这可都是冲着选储之事而来，可您却说您不感兴趣，这可太让人失望了。”
“哦？”冯紫英讶然，“这么快就有人找上门来了？我记得一路没遇上什么人啊。”

第六十一节 蜗牛角上
“还不止一家呢。”吴耀青笑了笑，笑意里耐人寻味，“另外也遇见了柴大人，属下是认识的，他来问了问，听说是您来觐见皇上，他有些惊讶，但也很高兴，说让您有时间过去坐一坐，他应该也在这一圈儿里边某一处。”
“柴大人，柴恪柴大人？他也来了？”冯紫英颇感欣喜，能在这里遇见一个熟人，再好不过了，正说这两日里怎么打发，若是能遇上几个都是来觐见皇上的朋友长辈，那也能打发时光。
“应该是才到，不过他好像没有立即就得到了获准觐见皇上的机会，比不得您，……”吴耀青讨好地道。
“呵呵，那不一样，柴大人是吏部侍郎，要谈的事情都不是一会子就能谈妥的，需要商议，不像我这个地方官，直截了当，说完就走人。”冯紫英摆手。
柴恪有些可惜了，在兵部左侍郎上本来是有机会到某部当尚书的，但是朝廷僧多粥少，官应震当了商部尚书，那么尚书位置就不够了，作为湖广士人的领袖之一，就只能委屈到吏部当左侍郎了。
但柴恪似乎看得很淡然，对到吏部担任左侍郎也欣然接受，对冯紫英来说这反而是好事。
吏部尚书高攀龙是江南士人中的佼佼者，性格傲岸自高，很不好打交道，有柴恪这个左侍郎帮忙，自己要做的一些事情也才更好办，特别是下一步希望推动对顺天府这么多州县主官的调整，如果没有吏部的支持，根本想都别想。
“耀青，听你的口气，除了柴大人，还有别人？”冯紫英又问道，他还没想明白谁会这么快就找上自己。
“大人，从您进入猎苑范围一开始，只怕就被无数人盯上了，属下问了问，现在这行宫中除开上三亲军的将士外，官员宗亲们起码就有上百人，当然不是说这上百人都是要来觐见皇上，也没有那么多人有资格觐见皇上，许多都是拖家带口抱着结识朋友，拉近感情，结交人脉来的，还有内宫里边所有贵人听说都来了，属下刚才还看见了禄王殿下，……”
“禄王？”冯紫英联想到刚才在宫门口遇上的永安长公主和熙贵妃，心中一动，“旒贵妃也来了？”
梅妃便是旒贵妃，除了许君如是皇贵妃外，璐贵妃苏菱瑶，旒贵妃梅月溪，熙贵妃郭沁筠，这三位都是单字贵妃，双字贵妃就是贾元春和周吴郑三位贵妃了。
“大人，能不来么？”吴耀青笑了起来，“谁敢不来？恭王是最得宠的，旒贵妃能不来？”
“唔，不是禄王来送帖子吧？”冯紫英不愿意见禄王，因为禄王就读于青檀书院，自己在青檀书院名声太大，这个时候见禄王，而且自己又刚见过皇上，无疑会给外界传递风声。
“嗯，禄王可不认识属下，是恭王下边人送了帖子来，另外贤德妃也遣人来问候了。”吴耀青赶紧道。
“恭王？贤德妃？”冯紫英立即想到了刚才见到的熙妃，这女人倒是手脚挺麻利的，多半还有永安长公主在其中推波助澜，至于贤德妃，贾元春这个时候来联络可不太聪明，自己是不想掺和，她却是蹦跶得这般欢腾，好么？
“嗯，恭王的帖子先来，后来贤德妃遣了一名内侍过来问候，属下也不认识，只能先应着。”吴耀青解释道。
“这可真是够快啊。”冯紫英嘴角挂笑，摇了摇头：“不过无所谓了，他们要来送帖子，我也不能拦着他们，但要指望我替他们做点儿什么，恐怕就是想多了。”
“大人，您是说选储之议？”吴耀青沉吟着：“大人不愿意掺和这里边，但属下觉得大人未必回避得了啊，既然皇上都专门召你来一议，自然是有所考虑，外边人肯定也早就盯着，便是大人想要置身事外，属下觉得也是无法回避的，与其那样，不如提前准备，或者主动应对，没必要这么畏首畏尾，那样反而不利于大人威信的树立。”
不得不说吴耀青的这个观点还是很在理的，那种畏畏缩缩不愿出头露面的，固然不得罪人，但换一个角度来看，也就意味着这种人不值得看重，因为你连表达你自己真实观点的胆魄勇气都没有，那么还有什么能让你坚持的？
而且你不敢表明自己的态度，实际上也就是认为自己不足以就这些问题来发表意见，实际上是一种自我矮化和底蕴不足的表现，这对冯紫英的自我成长和提升反而不是不利的。
“那耀青你的意思是我该主动介入，表明态度？”冯紫英笑了起来，“可我现在也觉得这选储之议扑朔迷离，根本看不清楚其中端倪，如何来做出正确平判呢？”
吴耀青狡猾地一笑，“呵呵，大人说笑了，这种事情大人岂能不明白？选谁也好，其实只是皇上自家心意，都是皇上的子嗣，无外乎就是从不同角度来看待罢了，比如选寿王，那是因为寿王年长，立长符合习惯；选禄王，是因为禄王读书肯学，在士林中名声颇佳；选恭王，虽然年龄尚优，但如果皇上身体不佳的话，恭王的舅公和姻亲能够起到更强大的支撑作用，……”
“听耀青的意思是直接将福王礼王排除在外喽？”冯紫英朗声大笑，“这不合适吧？”
“福王礼王也有优势啊，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而且他们都已经成年，在机上苏妃母系这一族亦是武勋大族，其与神枢营主将仇士本是姻亲，如果要从稳健角度来说，福王礼王反而是最可靠稳固的。”
作为冯紫英的情报主管，吴耀青对这些情况也早就是了如指掌，所以也一下子就能把这些情况说得十分透彻。
对于吴耀青的这些分析冯紫英不置可否。
如果皇上问起来，他可以用这种说辞去解释自己的观点，但肯定难以让皇上满意。
他其实也看出来，皇上更倾向于要立禄王，这可能和朝中诸公心意有些相悖，但朝中诸公的反对态度也不是太坚决，也就是说只要皇上坚持，那么朝中诸公也会接受，毕竟谁当皇帝最终都还是要靠他们来执政理政，而寿王也好，禄王也好，目前并没有多少特别的态度。
“行了，我知道了，我会考虑，不过那怎么来应对恭王和贤德妃这边呢？”冯紫英含笑问道。
“恭王这边正常接触即可，透露一二也无妨，至于贤德妃这边，属下就不太明白了，恐怕要大人自个儿问一问才明白了。”吴耀青也搞不清楚这个和大人关系十分密切的贾家贤德妃究竟有什么用意，毕竟没有子嗣在里边掺和个什么啊。
二人正商议间，外边护卫来报说又有人来送帖子，冯紫英吩咐人进来，却是不认识的，结果帖子一看，原来是禄王送来的。
看样子梅妃和禄王也不敢大意，估计恭王送帖子来的情况也被他们察悉了，所以才赶紧来，哪怕有一丝风险，他们都想要避免。
“唔，本官知道了。”冯紫英点点头，示意对方可以离开了。
只是那人却不肯立即离开，陪着笑脸道：“王爷希望可以来拜会大人，若是可以的话，不知道晚间大人是否有暇，王爷说他是青檀后辈，论理早就该来拜会大人，只是一来大人公务繁忙，二来王爷一直在书院读书，所以未蒙一见一直十分遗憾，今日能在铁网山行宫中与大人见一面，也是极好的机会，……”
冯紫英没想到对方如此执着，而且这人说话也极为客气，那禄王以青檀后辈来拜会自己，在没确定立储之前，这还真不好峻拒。
“你家王爷就不怕瓜田李下？”冯紫英说这话时，也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也该考虑瓜田李下呢？但转念一想，自己不过是一介顺天府丞，纵然在皇上面前能蒙召见，但能有多大话语权，他自己心里清楚，这几位皇子也未免太谨慎了一些。
“大人说笑了，不过是后辈拜会前辈，哪里说得上其他，若是旁人要乱想，那不过是他们心中有鬼罢了。”
这人倒是一个机敏人，话语里也滴水不漏，冯紫英点点头，“也好，禄王殿下要来，下官自然不能拒绝。”
“大人，您真要见禄王？”待到来人离开，吴耀青才问道：“属下以为您会婉拒呢。”
“耀青，我们要搞明白，我见禄王殿下也不意味着什么，在这场选储和我们没有太大关系，禄王也好，寿王也好，恭王也好，我倒是觉得意义不大，也许我是杞人忧天吧。”冯紫英摇摇头，看着这些后妃皇子们的“踊跃”，他心里的不祥预感反而更重了。
吴耀青哑然，很显然，自己这位上司东翁对选储毫无兴趣，他更关心或者说更担心的还是义忠亲王，义忠亲王之事一日不定板，这位爷大概是一天不得安稳，但真有那么危险么？

第六十二节 屋漏偏遇连夜雨（1）
柴恪住在外院的靠边儿处，冯紫英去拜访时，正好也有客人在拜访柴恪，他不得不等了一阵。
看样子也应该是一个柴恪的熟人，从柴恪一直和对方谈话时间到最后还送对方出门，冯紫英没有去窗前观望看是谁，那太不礼貌，但还是从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是谁了。
“紫英，来吧。”柴恪招呼冯紫英时，脸色有些阴郁，感觉心情不是太好，从候客室里出来的冯紫英含笑一拱手：“见过柴公。”
“唔，来了多久了？”柴恪招呼冯紫英入室，示意冯紫英入座，冯紫英应道：“就两盏茶工夫，见大人有客人，我就在这里看了一会子书，大人倒是有闲情逸致，来这里还能带着书来。”
柴恪看的书让冯紫英颇感意外，居然是徐光启翻译的《几何原理》与《泰西水法》，一本是数学类的专著，一本是水利专著，还有一本《甘薯疏》，乃是介绍甘薯和土豆等西洋传来的作物专著，居然都在这个候客室里见到了。
这候客室实际上是柴恪这几日里平时读书的所在，冯紫英能进来，那也是因为柴恪的下人素来知晓冯紫英与自家主人相熟，并无见外，所以才引入，寻常客人自然是不能进去的。
“唔，子先（徐光启字）的这几本书倒是颇为费心，那本《几何原理》看得我晕头转向云里雾里，倒是《泰西水法》一书颇有看头，工部诸公应该好好读一读，颇有见地，《甘薯疏》也颇有新意，对了，君豫在永平据说大规模推广甘薯和土豆，据说就是你打下的基础，你来顺天府后又在通州、玉田、丰润几州县也是煞费苦心，怎么，你和君豫都觉得这两种作物会比粟米更合适北地？”
柴恪也不介意冯紫英看了自己带来的书，徐光启在朝中的名声很微妙，一方面其人的确颇有才干，叶向高、方从哲、齐永泰等人都很看好他，但另一方面，他信奉天主教，在朝中文臣里边算是一个异类，不过本朝对信奉洋教相对较为开明，虽然朝中诸公不太认可，但是也没有太过于敌视，处于那种不受欢迎但也不至于坚决排斥敌视的状态下。
“大人，单论产量，甘薯和土豆都要远超粟米，当然从符合百姓口味来说，甘薯和土豆要比粟米逊色不少，但我以为这不是口感口味问题，而是一个习惯问题，只要长期食用，这种口感口味就能慢慢适应，再说了，当下天时不好，甘薯和土豆都耐旱耐瘠薄，对土地不择，产量更高，在老百姓肚子都填不饱，甚至可能要饿死人的情况下，选择那样作物种植，就不言而喻了。”
冯紫英很坦然地道。
“我看子先在书中土豆和甘薯亩产都在五石以上，甚至可以达到七到八石，其产量可五到六倍于粟米，虽说这里边有土豆甘薯湿重缘故，但即便如此，土豆和甘薯亩产也大大压过了粟米，若是如此，北地岂非可以尽种土豆甘薯？”
柴恪极为感兴趣。
“大人，土豆甘薯虽然产量的确可以数倍于粟米，但是其也有几个无法回避弱点，一是其是湿物，不耐储存，时日稍久就易腐坏；二是其口味较之米麦大不相同，尚难以让广大百姓适应；三是其原种几次收成以后容易退化，产量下降较快，远不及粟米稳定，……”
冯紫英把自己所知晓的，一一作了介绍。
“唔，这样吧，子先在书中有所提及，但是却没有说太多。”柴恪点点头，“先前有人来找我，你可知道是谁？”
“是谁？”冯紫英也很好奇，方才听得耳熟，但现在却又想不出名字来了。
“是明仲（吴亮嗣字）。”柴恪笑着道：“还熟悉吧？当初可是他们几个与你一道下的江南，……”
“是吴大人？”冯紫英还真有些外，但立即就回过神来，难怪耳熟，和自己几个月一道共事，只是这两年未曾接触了，所以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吴亮嗣现在是户部员外郎，和柴恪没有直接工作上的联系，但吴亮嗣是湖广武穴人，与同为湖广潜江人的柴恪乃是同乡，所以来拜访也很正常，不过吴亮嗣显然不可能是得到永隆帝召见的，这个时候却来找柴恪说事儿，只怕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好事儿。
“嗯，你可知明仲来说什么事儿？”柴恪脸上涌起一堆乌云，语气也越发淡漠。
“学生不知。”冯紫英老老实实摇摇头。
“为漕粮而来。”柴恪眼中掠过一抹阴霾，叹了一口气：“京通二仓补仓甚慢，至今尚未补足七成，而湖广粮价据说已经涨了起来，很快就会传导到江南和京中，我很担心啊。”
冯紫英心念急转，柴恪是吏部左侍郎，却如此关心户部之事，那肯定情况是非常糟糕才会让柴恪这般，忍不住问道：“可是京通二仓之外其他水次仓也有问题？”
柴恪目光望向冯紫英：“紫英，那你觉得你老家临清水次仓可有问题？”
冯紫英迟疑了一下，要说哪个水次仓会没有问题？这京通二仓是漕粮终点都有如此大的问题，作为中转的水次仓岂会没有问题？无外乎就是程度问题。
和京通二仓还有部分属于顺天府管辖不一样，水次仓就完全是漕运管辖了，地方上是无权过问的，便是户部虽然能过问，但是主管仍然是漕运总督和巡漕御史，也就是漕运衙门，户部并不能直接管辖，只要漕运每年能保证运到京通二仓的粮食保质保量到位，那么其他事务都是漕运衙门管辖，户部并无权直接插手。
“大人，是哪里的水次仓出问题了？”冯紫英心中一紧，本来就在为京通二仓的粮食补仓问题担心，现在水次仓也出了问题，看这个样子而且出的问题不小，否则柴恪这个吏部左侍郎本不该过问的，都如此着急，肯定事情很棘手。
“你觉得呢？”柴恪长叹。

第六十三节 屋漏偏逢连夜雨（2）
冯紫英心中一紧。
五大水次仓，德州、临清、徐州、淮安，再加一个天津卫，但天津卫主要是当初为海运而建，因为海运废弛，大周主要依靠漕运，所以天津卫这边的水次仓基本上是废置了，也就是说主要集中在德州、临清、徐州和淮安。
“德州？”冯紫英紧盯着柴恪，见柴恪脸色依然冷峻，“还有临清？柴大人，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究竟出了什么问题，现在一时间也很难说清楚，但我觉得恐怕不完全是贪墨那么简单，再说贪墨，德州和临清水次仓，怎么会一粒粮食都没有了？”柴恪忍不住道：“子先来和我说，我都不敢置信。”
“一粒粮食都没有了，这怎么可能？柴大人，你这是从哪里得知的？吴大人莫不是失心疯了？”冯紫英忍不住跳了起来，双拳紧握，目光盯着柴恪，骇然道：“一粒粮食都没有了？那漕兵在干什么？漕运衙门在做什么？虫蛀漂没，贪墨走水，那也不可能啊！”
如此柴恪所言，无论哪种方式，也不可能一粒粮食也不存啊，水次仓的大使难道真的想要被抄家灭族了？
柴恪脸色越发严肃，“紫英，这正是我找你来的原因，你提到了义忠亲王和江南勾结之事，……”
冯紫英的确和柴恪提过，但不像与齐永泰和乔应甲那样说得透彻，但是柴恪却也是明白的，但此时说这个做什么？
冯紫英心思灵动，猛然反应过来：“大人，莫不是徐州、淮安水次仓那边一直没有向德州、临清转运？陈继先在徐州拦下了所有漕粮？那也不可能啊，陈继先才去淮扬多久？”
柴恪眉头深锁，缓缓摇头：“陈继先恐怕还没有这么大胆，这不是一时之举，持续时间起码是半年甚至一年以上方才能做到，甚至是从去年漕粮北运时就陆续开始了。”
冯紫英忍不住站起身来，来回踱步，“这就非常危险了，吴大人是从哪里获知这样一个消息？若是四大水次仓，德州和临清没有了转运粮食，而徐州和淮安却依然如故，那只能说明一桩事儿，有人要隔绝南北，想要造反！”
冯紫英所言也是柴恪最担心的，徐州和淮安都在南直隶辖下，而德州和临清却是山东境内，这南北之分，格外清楚，若是江南那边要真的打算和北方对峙，那么断绝漕粮，甚至连山东境内的水次仓转运的粮食都不给你剩一点儿，加上本来京通二仓至今仍未补齐，可以说京畿乃至九边的粮食一下子可能就要告急了，再加上今年北地大旱带来的影响，京畿粮食绝对会出现短缺现场，如果再有有心人的煽动，这简直就是天大的灾难了。
柴恪也点头，“我也是担心这种情况，但子先和我说的这个消息只是说德州，临清那边的情况尚不清楚，而且是不是真的就一颗粮食都没有，子先也只是说他得到的这个消息，还需要去核查证实，……”
“那大人还等什么？这种事情必须要马上核查清楚啊，多耽搁一天都是天大的祸事。”冯紫英迫不及待地道，但转瞬就反应过来。
柴恪不是户部侍郎，而是吏部侍郎，他要直接插手干预这种事情，肯定会引来户部和都察院的一些反弹，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在大周朝中是十分重要的一个规矩，除非是牵扯到需要你发声，否则要直接过问肯定是不合适的。
柴恪也苦笑了一下，“我打算和叶相、方相他们说一声，不管真假或者又没有水分，也该尽快安排人等到此番秋狝之后去核实清楚，以正视听，若是真的是事实，那就需要认真对待，考虑如何应对了。”
“大人，恐怕没那么简单啊。”冯紫英心里仍然有些发急，忍不住提醒道。
意识到柴恪仍然是持半信半疑的态度，甚至可能觉得是有些一些短缺，但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差额，而且对是否会是有人，也就是义忠亲王在背后有目的的如此操作，感到怀疑。
毕竟这件事情太严重了，严重到几乎就是公开叛乱举起反旗的信号了，在永隆帝帝位稳固如山的情况下，义忠亲王如果胆敢这样做，那就是自绝于大周，一旦事败，谁都再也救不了义忠亲王，就算是太上皇都只能支持永隆帝断然处决义忠亲王一脉了。
“紫英，我知道你的意思，如果临清和德州水次仓空空如也，而徐州和淮安的水次仓却是满囤，那有些人野心就昭然若揭了，但我不能单凭吴亮嗣的一句话就下定论，我既非左都御史，也非首辅，即便是他们，这样大的事情，难道不需要查清楚么？”柴恪苦笑问道：“即便是真有此事，恐怕朝廷也只能一方面预做准备，一方面想办法压下，尽可能地争取时间来为自己腾出手来防范，也不可能骤然掀开，那只会让局面陡然变得不可收拾，这种情况下，对朝廷是极为不利的，……”
冯紫英无言以对，这样大的事情，显然不可能因为吴亮嗣作为一个五品的户部员外郎就能定案，那才是荒唐，肯定需要走过程查清楚，而且吴亮嗣的消息从何而来，会不会有构陷污蔑他人的可能性，这都要查清楚。
虽然冯紫英内心有八成以上把握认定对方所言是真，但其他人恐怕不这样想，毕竟官场上想要向上爬而不择手段的人太多了，哗众取宠也好，危言耸听也好，这些都是小儿科，吴亮嗣也没有直接上书都察院，而是来找同为乡党的柴恪反映，也说明他对这个消息也是半信半疑的。
见冯紫英神色有些沮丧，柴恪也是很理解。
从内心来说，他不是很相信义忠亲王和江南敢于在这个时候联手反叛，因为这太冒险了，或者说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皇上虽然身体欠佳，但是也只是相对前几年而言，就现在的状况，两三年里是没有问题的，这个时候反叛可能就会直接遭遇皇上的雷霆一击。
无论是宣府军还是登莱军，他们能够被主帅所把控，前提也是建立在不能直接反叛皇上的前提下，真要让他们和皇上所代表的朝廷对抗，只怕他们的勇气和决心就要大打折扣了，除了少数牛继宗和王子腾的死忠外，其他人多半是惶恐彷徨，最终只会让这些军队分崩离析。
而这种情况下，宣府军和登莱军能抵挡得住其他九边精锐的进攻么？显然不可能。
义忠亲王隐忍这么多年，不会看不明白这份形势，所以柴恪不认为义忠亲王会如此冒险，这比孤注一掷还危险，而失去了义忠亲王这个“道义领袖”，江南那帮人更不值一提。
从柴恪那里回来，冯紫英越发沉默，沉默也就意味着无助和绝望。
他发现无论自己如何努力想要避免自己认定的这一劫，都很难做大，所有人似乎都不太相信会发生这种事情，自己也无法说服他们。
说来说去，还是自己太年轻，资历太浅，再是绝才惊艳，这种事情上，大家都更相信经验和履历带来的沉淀，即便是自己如果换在他们的身份地位上，只怕也会同样如此。
冯紫英会自己的住所时，禄王居然已经专程等候了。
虽然内心极不耐烦，但是表面上冯紫英还不得不笑容可掬地寒暄相待。
不过禄王的确风度翩翩，无论是相貌还是气度都是一等一的，冯紫英自问在十四岁时绝对是甘拜下风。
禄王带来的礼物也很雅致，端砚、宣纸以及寿山田黄石。
冯紫英无法拒绝，只能收下，一番言谈，冯紫英也感觉这禄王的确还是有些见识，虽然年轻，但是却深合青檀书院那种活跃的学风氛围下养成的素养，言谈中也是有礼有度，既不像有些人那样夸夸其谈，也不像有些人那么拘谨古板，给冯紫英印象颇佳。
“禄王殿下若是能多在书院里读两年，下官以为必定还能大有成就。”冯紫英这番话倒是言出至诚，“静初先生（亓诗教号）不但是经义大家，而且在时政策论上亦是能臣典范，对大周律法极有见到，同时对抚民之策亦颇有造诣，若是殿下能在亓山长的教导下勤勉学习，必定会大有收获。”
当下青檀书院山长是亓诗教，亓诗教也是山东人，虽然中进士时间较晚，但是在中进士之前便在地方上极有名声，后来中了进士之后也是一路顺风，到后来却因为政见原因致仕，因为齐永泰要用周永春和毕自严，所以才将亓诗教请出山坐镇青檀书院。
“山长对冯大人言语中颇多推许，小王也一直希望能和冯大人多多结交，以便请益。”张骕显得十分谦虚，在冯紫英面前他也的确没有多少资格傲岸，更何况此番前来母妃也专门叮嘱，务求在冯紫英面前要留下一个好印象，因为母妃得知冯紫英已经蒙父皇召见不说，而且还留了下来，可能还要二次召见，这可能是前所未有的隆遇。

第六十四节 想得美（1）
“禄王殿下太客气了，下官不过痴长几岁，请益二字如何当得起？”冯紫英含笑摆手，“不过都是青檀学子，学无前后，达者为师，若是相互切磋交流，下官自然乐见其成。”
对于冯紫英的谦虚，张骕也是格外高兴满意，这从另外一个角度是否能把证明父皇和冯紫英的谈话已经隐隐流露了对自己的看好？
否则以冯紫英现在的身份和声誉，对自己其实是用不着如此客气的，他也不相信对自己几个兄长冯紫英也能做到如此谦虚客气，当然可能同为青檀出身有些原因，但张骕觉得不应该是主要因素才对。
“冯大人这般说，小王倒是惭愧无言了。”张骕也表现越发谦逊，礼仪做足，“时政策论这一块上，冯大人乃是我们青檀书院的开创者，而且冯大人提出开海之略，对朝廷益处莫大，有提出农业立国，工商强国这一说辞，书院中诸多师兄师弟都是极为感兴趣，小王也不例外，很想请冯大人到书院里给大家上一课，……”
冯紫英没想到自己这个观点居然还传到了青檀书院里，但想想也很正常。
这个观点自己不仅和齐永泰提过，也和官应震也说过，他认为就目前的大周来说，这个观点是合适的，粮食仍然是这个农业国度最重要的物资，一刻不敢懈怠，在农业技术没有得到突破性的进展以达到足够支持大周朝全国所需的情况下，在工业技术的积累没有达到足够程度的情况下，在社会需求没有出现加大的增长前提下，贸然提出要以工业革命来带动社会变革，无疑是拔苗助长。
冯紫英前世也不是什么经济专家，无外乎也就是多当了几年官员，但那不过是身处那个时代，下意识或者惯性的去参与到了发展经济的大潮中去了，但回到这个时代，他还真不敢断言这个时候推动工业革命是否就算是已经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所以在这一点上冯紫英也显得格外谨慎。
虽然全力以赴的推动与山陕商人合作，促成他们从商人向工厂主作坊主这类实业家转变，促成南北商人尽可能的讲贸易流通领域的资本投入到造船、港口码头、运输船队等领域，来推动整个工商产业的积累和增长，以实现自己未来的目标，但是他仍然心中没底。
他不清楚这种状态需要持续多久的发展，才能达到那种理想中的工业革命爆发的状态，或者说最终还是要以自己的指导甚至运用朝廷的政策推动来实现？
不过禄王如此感兴趣，倒是让冯紫英心中微动，难道这位殿下对工商也感兴趣？
“禄王殿下也觉得下官的这个观点可行？”冯紫英微笑着反问。
这个观点哪怕是在小范围内的探讨也引起了很大的争论，无论是齐永泰还是官应震对农业立国毫无疑义，所有人都赞同，但是要说到工商强国他们似乎就显得有些走偏了。
工业这个词语冯紫英也专门在《内参》中著文进行了解释，除了涵盖寻常的手工制造业外，冯紫英也专门介绍了采矿业、冶铁业、制铁业（含军工产业）、造船业、制盐业、建材业、棉布丝绸业等目前对于大周来说具有举足轻重的产业。
对于冯紫英在《内参》上的著文介绍，也引起了朝中不少士林文臣的争论，但是工商强国这一点，仍然是持反对态度居多，在他们看来只有棉布行业可能才称得上的国计民生，但是与农业相比都远不能及。
但在江南这个观点还是引发了很大的震动，工商强国无疑是说到了他们的心坎上，尤其是在江南的粮食种植逐渐退化，并转移到了湖广、江右、四川之后，以棉布、丝绸、制瓷、造船等产业日益成为江南最重要的核心产业，如果说能够进一步确定工业的重要性，那无疑对与江南士绅地位也有着显著的提升，但这却又是冯紫英提出来的，这让他们很矛盾。
冯紫英很想看看这位禄王的观点如何。
不出所料，张骕也有些迟疑，想了一想之后才道：“冯大人，小王以往，农业仍然是根本，粮食关乎百姓生死，断不能轻忽，此乃皮，而工商业乃是毛，好一些差一些肯定会有影响，但不至于动摇根基，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如此泛泛而谈，让冯紫英大为失望，但转念一想连自己都还没有拿出一套合理的系统性的方略，遑论一个毛头小子，那可真的就成了生而知之了，能有这般见识也算差强人意了。
“殿下见解不俗，倒也符合当下朝中诸公的心意。”冯紫英不咸不淡地表扬了一句，实际上也就是说他拾人牙慧，无甚新意。
不过听在一个十四岁的少年郎耳中哪里明白其中奥妙，倒是颇为高兴，觉得自己都能和朝中诸公的意见一致，那也说明自己治国理念也许就和重臣们合拍了。
和禄王的这一番谈话让冯紫英颇为不耐，此时的他哪里有心思来应付这种走过场的事情，但是礼节上却又不得不应酬着，好不容易才算是把对方送走，冯紫英这才吁了一口气。
能做的都做了，冯紫英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
索性裹着被子蒙头大睡，天垮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再不济真的义忠亲王要以南克北上演前明“靖难之役”，那也只能由着他了，自己和老爹也不过局面更艰难一些，倒也不至于混不下去。
抱琴来的时候冯紫英还在蒙头大睡，在厢房里等候了许久，冯紫英才洗漱完来见她。
对于元春身畔这个颇具灵性和智慧的丫头，冯紫英是很欣赏的，在他看来起码此女比元春更理性，不像元春还容易被家族利益所蒙蔽双眼。
“见过冯大人。”抱琴福了一福，悄悄瞥了一眼这个情绪似乎不太好的“贾家靠山”。
说冯紫英是“贾家靠山”，出自于娘娘之口，抱琴听得都有些膈应，但是在听完娘娘的解释之后，抱琴也不得不承认娘娘所言甚是有理，若非冯紫英一直在帮衬这贾家，只怕贾家现在的情况不知道要糟糕到什么程度了。
甚至冯紫英娶薛宝钗和订亲林黛玉，都是对贾家的一份间接帮衬，让外界能看到冯家和贾家的姻亲家族关系有多么密切。
至于贾家经常请冯紫英过府那也是有意为之，就是要让外界心目中冯家和贾家是牢牢绑定的，否则苏菱瑶以及梅月溪、郭沁筠这些女人怎么会对自己的态度也大为改观？还不是看中了冯家父子在朝野内外和军中的潜在影响力。
“大姑娘可还好？”冯紫英漫不经心地道。
“还好，知晓大人来行宫，所以专门让奴婢来问候大人。”抱琴小心翼翼地道。
“大姑娘也来了行宫？”冯紫英显得不太在意，“看样子这一回皇上后宫是倾巢而出了啊，可这选储立储之事与大姑娘没什么关系吧，就算是璐妃和大姑娘关系亲近，大姑娘也不至于跟着来行宫助拳效力吧？”
听出了冯紫英话语中的不悦和讥讽之意，抱琴却不敢说什么，只能讪讪地道：“大人，璐贵妃相邀，而且其他诸位妃嫔都跟随皇上移驾，娘娘如何能不来？至于说助拳效力，娘娘也是碍于情面帮衬一下，其实并没有其他意思。”
“还要有什么意思？”冯紫英忍不住冷笑道：“大姑娘这一跟着来就是替璐妃张目了，外人岂能不明白？我早就和她说过不要走太近，亲善一些可以，毕竟我也理解大姑娘在宫中的艰难，但是过于走近，那就是祸非福了，现在福王礼王的势头不佳大姑娘应该知道吧？难道还打算记挂着旧情谊，不忍离开？又或者觉得这个时候烧冷灶，日后能一下子获益匪浅？”
抱琴有些尴尬，面对这位爷如此强势地批评自家娘娘，她却不敢反驳，只能委婉地解释道：“冯大人，请您也理解一下娘娘和贾家现在的处境，二老爷在江西那边学政做得很不顺，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那边很排挤二老爷，二老爷很苦闷，带信给娘娘说他都想辞官了，……”
“哦？”冯紫英颇感讶异，贾政混得这么差，还是贾元春的颜面江西那边也没有人给面子？
“现在荣国府这边的情形大人也清楚，宝二爷现在攀着牛家和永宁长公主这边儿，此番宝二爷便是跟着永宁长公主在和旒贵妃以及禄王结交，希冀日后宝二爷能够有所获，永宁长公主希望日后宝二爷或许可以去宗人府、鸿胪寺这些地方，……”抱琴此番也是挑明了说，坦承元春的想法：“这边娘娘和璐贵妃虽然仍然亲近，但旒贵妃和熙贵妃也对娘娘表达了善意，这也应当是大人的功劳，娘娘也希望借此机会能进一步在其间……”
“在其间左右逢源，游刃有余？”冯紫英笑了起来，这抱琴和元春倒是想得美。

第六十五节 想得美（2）
见冯紫英笑得诡异，抱琴也有些不悦，但却不敢表露出来：“大人，贾家现在的情形您比娘娘和奴婢更清楚，娘娘也说，这武勋是一朝不如一朝，再这样下去，荣宁二府只怕就要毁在宝二爷这一代上了，她作为贾家人，自然也是想要为贾家尽心一番的，这般努力也是迫不得已，不下注，那就永远没机会，只会慢慢消亡，下注赌一把，总还有胜出的机会。”
抱琴这番话倒也中肯在理，冯紫英很清楚元春和宝玉这些人的想法，他们没有自己这样的视野和信息，自然只能站在他们自己的角度来考虑问题，而自己有些话却又不能向他们挑明，甚至有些话题说明他们也不会信，这就使得各自只能按照各自立场去做事。
只不过贾家也一心想要依靠自己来摆脱命运的漩涡，而同样自己因为娶了薛宝钗，纳了贾迎春，甚至睡了李纨和王熙凤，还要娶林黛玉，这个个都和贾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要想彻底甩开贾家已经不可能了。
叹了一口气，冯紫英摩挲着下颌，“大姑娘可知道，这等下注，那就是关系到一族兴衰生死啊。”
抱琴不语，冯紫英也摇摇头，“也罢，也轮不到你抱琴一个丫头来做决定，大姑娘和府里边儿的人都觉得这样值得，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抱琴听出了冯紫英话语里的讥诮之意，有些惶恐地道：“大人，娘娘也是无奈，还请大人多包涵，……”
“不说这一码事儿了，说吧，大姑娘让你来作甚？总不是真的来问候我一句吧？”冯紫英也丢开其他想法，都这个时候了，诸皇子选储立储之事反而都要放在后边儿了，只要义忠亲王的隐患能彻底解决掉，其他一切都好说，若是义忠亲王之事爆发，那选储立储之事就毫无意义了。
抱琴略微迟疑了一下，这才有些吞吞吐吐地道：“娘娘的意思想要打探打探皇上和大人所谈及的是否是选储之事，皇上可否有什么倾向性，……”
冯紫英也聊到贾元春多半是为此事而来，皱了皱眉：“怎么，大姑娘还打算让我在皇上那里替哪位皇子说话不成？”
“那娘娘倒不敢，但若是能提前知晓皇上的心意，娘娘那边也好提早做一些应对准备，大人应该能理解娘娘现在的难处才是。”抱琴抿着嘴悄声道。
“抱琴，你倒真是大姑娘的贴心人啊，生得一张伶俐的巧嘴啊，大姑娘想不到的你都能想到，大姑娘不好说的，也都能通过你这张嘴说出来，还通情达理，让人不好拒绝呢。”冯紫英似笑非笑。
抱琴只是抿嘴不语，却把冯紫英紧紧盯着，冯紫英无奈，叹了一口气：“这等事情，皇上不会轻易露口风，不过以我之见，只怕年幼的二位皇子皇上恐怕更喜欢一些，但寿王是长子，而禄王只怕在皇上心目中觉得更合适吧，但这里边变数太大，任何一个意外因素可能都会影响结果，我不可能一直呆在皇上身边，所以也无从判断，所以大姑娘自个儿掂量吧。”
抱琴点头：“这个娘娘所料无差，但大人觉得福王礼王和恭王可能性都很小么？”
“相对而言罢了，至于最终结果如何，谁也无法预料。”冯紫英摇头：“也许结果和我们预料的恰恰相反。”
抱琴心满意足地走了，冯紫英虽然不肯明言，但是言语中还是流露出了许多内容，她本是聪慧之人，也知道能说到这份儿上已经很难得了，至于如何判断，还得要娘娘自个儿拿主意。
抱琴一走，冯紫英犹豫再三，便让人去打探忠顺王可有空闲，他要去拜会忠顺王，把最后一份心思尽到。
还好，忠顺王正巧在，而且也想见他，一拍即合。
只不过让冯紫英有些失望的是忠顺王似乎的心思也不在自己所担心的问题上，更多的还是惦记着哪位皇子能立储，一直到疯子已经反复强调危险性，忠顺王才答应去见皇上，禀明情况。
冯紫英离开时已经意识到很多事情似乎早就注定，终归是跑不掉那一遭，只不过不知道最终的结局会演变成什么样，《红楼梦》书中语焉不详，可以有无数解读，只知道贾家、史家抄家败落，王子腾病死，至于说王薛两家结局，估计也差不多，但具体如何演变到那种程度，不得而知。
而现在自己所在的冯家横空出世，介入了这场风暴中，会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
就在冯紫英辗转反侧为永隆帝担心的时候，永隆帝的心情却是极佳。
“老九，朕这几日心情不错，精神也挺好，明日里好生准备一番，再出去跑一圈儿，看看能不能打到一两头熊或者野猪，……”
“皇兄这几日精神健旺，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可是心中难题已经有了眉目？”忠顺王揣摩着永隆帝的心意，顺着问道。
“老九，这等话你就不必试探了，朕之心意，你能猜测到，那就捂着，猜不到，那就看着，总归你也不会太在乎，不是么？”永隆帝笑得很开心，脸色红润，意气飞扬。
忠顺王打了个哈哈，“皇兄喜事，臣弟当然愿意同乐，只是臣弟觉得不仅仅是选储之事吧？”忠顺王话语里已经有些试探之意了。
永隆帝笑容慢慢淡了下来，点点头：“有些事情，就在这几日里也许就能见出分晓，选储之事，以朕的心意，倒也不急，倒是有些事情，已经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忠顺王心中一个激灵，沉吟了一下：“皇兄，万事还需谨慎周全一些，老大那边臣弟听闻也是各种做派，……”
“由得他去吧，若非如此，他又如何肯折腾起来呢？”永隆帝眉目间已经有了几分冷峭之意，“真以为宣大这边都在他掌握之中了，真以为牛继宗王子腾就能替他包打天下了？朕的江山若是让一二人就能左右，朕这个皇帝还当得有甚意思？朕就要看看，他能怎么折腾，究竟有多少人能附逆，朕还要看看，老大若是要真的走上那一步，父皇还有什么话可说！”
忠顺王悚然一惊，皇兄这是在针对父皇发怨言了？
这岂不是意味着皇兄早就把这一切算计好了？
那这所谓的选储立储会不会只是一个幌子，其真实意图究竟是什么？
莫不是专门设计了这一出来让老大跳出来？
“皇兄，……”忠顺王讷讷道，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皇兄心气如此高，心态如此正，心情如此好，忠顺王突然觉得之前自己所担心种种是不是都有些杞人忧天了？
皇兄早已经把一切都算无遗策，甚至可能早就和朝中诸公安排妥帖，就等那些不知死活的人跳出来，好给与迎头痛击，而这个陷阱圈套无疑是直接指向老大的，但老大会没有任何防备么？
或者说是老大就算是有防备，也不得不发，否则一旦选储立储之事敲定，就算是皇兄有什么不测，那朝中诸公遵循大义，也只能拥戴储君继位，再无老大任何机会，皇兄是不是就是利用这一出来逼迫老大出手呢？
“行了，老九，你也莫要担心那些了，你想说的朕都知道，朕也知道你是一片好心，就收起你那份担心吧。”永隆帝显得格外从容镇定，“朕现在的心情还真的很微妙，既想要看看有哪些人会在其中作祟，但又不愿意看到那些不愿意发生的事情，只是这种事情似乎又别无选择，那就让他们来吧。”
忠顺王终于确定，这一切都应该是皇兄安排好的，包括从京营调整到陈继先移镇再到铁网山秋狝和选储立储的风声放出，这一环扣一环，一切都是皇兄早有计划，什么寿王和禄王之争，禄王和恭王谁更受宠，只怕都是障眼法，诱人入彀，勾人上钩罢了，这螳螂捕蝉，黄雀早已经在这里跃跃欲试了。
既然如此，自己又何须这么担心，坐看云起云落罢。
……
京师城南熏坊玄宁观。
“王爷，该走了。”楚琦催促着还稳坐不动的义忠亲王，“那边人都安排好了，只要不是特别熟悉的人，断难辨认出来，我们估计三五日之内是绝不虞被人觉察出什么来，若是不遇上什么意外，十日半月也不是问题。”
“不急。”义忠亲王依然大马金刀：“这会子出城不出城都意义不大，反正他们都以为孤还在王府，只要铁网山那边不动，京师城里难道还能突然戒严不能进出不成？按照计划进行，真要诸事不顺，那也要一日才能传回京中才是，慌什么？”
“可是王爷，这万一有什么意外，被龙禁尉觉察，……”
“龙禁尉觉察又如何？龙禁尉也有孤的人，他们的办事效率孤清楚，还没那么厉害，……”义忠亲王显得很淡定，脸上露出期待之色，“真想看到最后那一幕，所有人的表情，人算天算，算无遗策，呵呵，究竟是谁算无遗策？”

第六十六节 想得美（3）
贾宝玉兴致勃勃地陪着永宁长公主一道登门拜会禄王。
禄王见到贾宝玉时并不太在意，这段时间里来拜会他的京中勋爵子弟不少，甚至青年士子文人亦是络绎不绝，若非考虑到要博一个礼贤下士之名，再加上永宁长公主在父皇面前还有些颜面，他都不愿意再接见这些人了。
这等每天接见七八波人的活动让张骕疲惫不堪，每天一样的礼节，同样的表情，说一样的话，基本上没有太大变化，已经让他腻烦了，基本上没有太大用处和意义，但却又不好拒绝，真正有用处或者名声大的士子，就该是自己去拜访对方，而非这种赶着登门来拜会自己的。
见贾宝玉和牛氏女夫妇时，禄王显得有些疲倦，都有点儿强撑着的感觉，寒暄了几句话之后，更多的还是永宁长公主与梅妃之间的对话，更多时候张骕都是保持着沉默微笑，养神蓄力。
面对这个表姐和表姐夫，禄王没太大兴趣。
这位表姐的名声不太好，倒不是不守妇道这类，而是脾气太大。
虽然在自己面前表现得很温雅贤淑，但张骕却知道这位表姐之所以拖到十八才出嫁，那也是因为这个骄横跋扈的脾气在京中根本找不到愿意娶他的人，当然这是指身份各方面都合适的，那些小门小户想要攀龙附凤的，牛家和姑姑又看不上，这才拖到现在。
这位表姐论模样其实也不差，算是个美人，但是那吊梢眉和微微下挂的眼角说明她的性子不好相与，看看在她身边亦步亦趋的表姐夫，张骕都忍不住为他悲哀，这日后的日子恐怕难熬。
待到母妃和姑姑的闲谈告一段落，张骕也没甚兴趣，只等到稍稍缓一下，就准备端茶送客。
永宁长公主很显然也觉察到了梅妃和禄王对自己这一家子时流露出来的些许淡然不耐，却没有丝毫不满。
能挤出这个时间来见自己一家子，永宁也知道算是给了自己很足够面子。
她打听过，这几天里，禄王要见的客人基本上都是排满了，关系到未来储君之位，凡是来行宫的重臣官员禄王都需要去拜会，而且需要精心准备，以求给重臣官员们留下一个良好的印象，所以其他事务都被搁置在一边。
而来拜会禄王的人更多，实际上这一场铁网山秋狝已经成为一场盛会，选储立储的噱头更是在朝野内外引起了很大的轰动，加上几位皇子都是对诗会文会极为推崇，对文人士子十分青睐，所以一些郁郁不得志的官员，一些小有名气但却未能入仕的士人，都忍不住想要来这边找一找机会，哪怕能在未来的储君面前混个脸熟，那也是一种成功，日后也许就是一份机缘呢。
正因为如此，永宁长公主知道禄王很忙碌，他们赶来登门的时候禄王也是刚回来见过一拨客人。
“骕儿年方十四，如此年轻有为，在青檀书院中亦有偌大名声，想必咱们朝中诸公心里都有数，在皇兄面前亦能得一个上佳印象，前日里我遇见礼部尚书顾大人，顾大人也谈及了骕儿的表现，十分赞许，……”
永宁长公主托大叫一声“骕儿”也不为过，不过梅妃心中却早已经有些不耐烦，自己儿子这一日里来回奔波，今日见客也是五六波了，像永宁这种熟人，平素什么时候不能见，非要这个时候来为她的新女婿混个脸熟，不就是觉得日后骕儿一旦成为储君，就能占到先机了，这种投机取巧，梅妃能够理解，但却有些轻蔑。
不过永宁还是有些人脉，像能和礼部尚书顾秉谦说上话，那也是值得这一波见面了。
“哦？顾大人怎么说？”梅妃问道，也引起了张骕的关注。
永宁长公主有些尴尬，她不过就是借着这个话头而已，前日的确是碰见了顾秉谦进宫觐见皇上，不过是路遇点头而过，像顾秉谦这种士人首领，文官重臣怎么可能停住脚步和她讨论禄王的表现，未曾想到这梅妃居然如此上心。
“顾大人也就说骕儿在青檀书院读书乃是上上策，青檀书院对时政策论上边的教导极有造诣，从永隆五年到永隆八年二科的学子在春闱大比中的卷子里都屡有惊艳文章，皇上很是看重，骕儿可以好生学习，算是一种对朝务的提前熟悉，……，像冯铿、练国事、范景文、许獬、韩敬等人都是出自书院，而且表现不俗，骕儿亦可在书院中好生运用这份资源，结交英贤，……”
永宁长公主也有急智，这一番话说出来，也像模像样，起码梅妃是相信了，完全没有听出其中有什么不妥。
倒是张骕有些疑惑，顾秉谦是礼部尚书，也是父皇心腹，怎么会和永宁长公主公然谈论自己，这等事情，只怕以顾秉谦谨慎的性子，是半句都不会露口风的，但面对自己姑姑的言之凿凿，他也半信半疑，只能姑妄听之。
倒是永宁长公主的话勾起了张骕的一些记忆，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问道：“贾二兄，孤听说你们贾家和小冯修撰的冯家不但是世交，也还是姻亲？”
贾宝玉之前几乎是一直插不上话，别说是他，就算是作为禄王表姐的妻子，一样在这种场合插不上话，只能是长公主找些话头，谈些朝中事务，而这些话题宝玉是半点沾不上边儿，这个时候宝玉倒是有些后悔兴许之前还早些和冯大哥说一说，聊一聊，也许能在这种场合下派上用场。
没想到这个时候禄王却主动问起了自己，而且问到了冯大哥。
贾宝玉此时心中滋味却是百味陈杂，冯大哥去了宝姐姐琴妹妹，还要娶林妹妹，甚至还纳了二姐姐为妾，这种反差让他很难接受，如果说前三者也就罢了，怎么连二姐姐都要去给冯大哥做妾了，而且看二姐姐回门的时候一副幸福甜蜜的样子，甘之如饴，更让他无法接受。
这些他都能忍了，当茗烟告诉他冯大哥和大嫂子在西北角的山上偷情时，他更是如五雷击顶。
大嫂子在府里守寡这么多年，在府里更是有口皆碑，平素都是清正守贞，府里边许多乌七八糟的事儿再怎么也都沾不到她身上，但是当茗烟告诉他冯大哥居然和大嫂子在山上偷情，而且还被茗烟看个正着，他觉得自己心态都要崩了。
冯大哥是个好色之徒，可宝姐姐林妹妹却瞎了眼愿意嫁给他也就不说了，怎么连大嫂子都不顾名声和冯大哥搅在一起，这就太让人无法接受了。
这也是这么久宝玉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事实，他实在不愿意去面对冯大哥，想起冯大哥在大嫂子身上匍匐的模样，他心中就如刀割一般，那可是自己亲嫂子，冯大哥怎么敢？！
之所以甚至愿意委屈求全娶了牛氏女，然后想要借重永宁长公主这层关系与皇家搭上关系，就是想要证明一点，不靠你冯家冯紫英，我们贾家一样有出头之路，我贾宝玉一样可以出人头地。
尤其是永宁长公主提及的从龙之功更是让宝玉眼热，不需要再去苦读经义，不需要秋闱春闱大比，自己祖上不就是靠着从龙之功而一门两国公么？那么现在自己也许就能复制这样一场富贵呢？
正式怀着这种炽热的心思，贾宝玉兴致勃勃地来到铁网山，希冀在这行宫猎苑里能博得一个好机会，甚至能成为未来太子身畔的肱股之臣。
但今日的种种却让他意识到这个肱股之臣的梦想似乎有些遥远了。
“啊？”贾宝玉脸色微变，一直到身旁长公主和妻子的严厉目光刺得他激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吸了一口气应道：“殿下所言不虚，贾家和冯家的确是世交，只不过贾家一直在京中，而冯家上一辈却大部分时间都在边地，主要是在大同那边，在京时间甚少，一直到冯大哥的父亲也就是神武将军卸任大同总兵之后才回京，后来神武将军又去了西北和辽东，冯大哥倒是留了下来和殿下现在所在的青檀书院读书，永隆五年考中进士入仕，……”
“小冯修撰二房妻子和贾二兄是姨表姐弟？”张骕对这个更感兴趣。
青檀书院中学生多了去，前两年冯紫英来书院时间还多一些，但现在一年来的次数寥寥了，先前自己拜会他，他的态度也是和那些重臣们一样，保持距离，显然不肯在诸皇子中站队表明态度，这是最让张骕担忧和不爽的。
其他重臣张骕是无力去改变什么的，那些人也不会理睬自己，但是像冯铿这种比自己年龄大不了几岁而且是武勋出身的，却并非无懈可击，眼前这一个家伙不就是一个上好的媒介么？
贾宝玉迟疑了一下，这才点头：“冯薛氏姐妹是愚兄姨母之女，薛家与贾家关系也甚是密切，平素宜同一家。”

第六十七节 想得美（4）
“听说小冯修撰兼祧三房，三房妻室亦是贾二兄的表妹？”张骕再问道。
这个问题出口，便是贾宝玉再愚钝，永宁长公主再忽略，也明白这张骕突然对贾宝玉感兴趣起来，当然不是因为贾家，而是贾家牵扯到的冯家。
不过对永宁长公主来说，现在女儿已经嫁给了贾宝玉，这贾宝玉成了自家女婿，未来前途自然是要关心的，这也关系到女儿一辈子的幸福，所以含笑道：“骕儿倒是对小冯修撰的情形十分了解啊，那林氏女之父是父皇最宠信的两淮巡盐御史，可惜早殁，林氏女母亲便是宝玉父亲的嫡亲妹妹，……”
张骕微微点头，他的确对贾家不感兴趣，但冯紫英之前的态度让他有些不舒服，可他又深知冯家地位不同凡响，须得要小心拉拢。
表舅（钱国忠）便专门提及过，不但冯紫英在北地青年士子中地位颇高，而且他得到消息，其父冯唐现在据说正在西北厉兵秣马，也不知道这是兵部授意还是皇上的安排，意图不明，但手持西北四镇边军，虽说相距京城远了一些，但他还兼着蓟辽总督，是蓟镇总兵尤世功的恩主兼上司，所以对京师城内外影响力极大。
“冯大哥和贾家的确是姻亲关系，而且冯大哥和贾家走动亦是十分频繁，愚兄也承蒙冯大哥提点，受益匪浅，而家中尚有一弟亦在青檀书院读书，想必殿下也是知道的。”贾宝玉心中唏嘘不已，但是表面上却只能表现得很是欣然的模样。
“唔，孤知道，贾环嘛，在书院中十分活跃，孤也和他几次探讨经义和政论，见识亦是不俗，……”张骕知道贾环是庶子，所以有些瞧不上，不过贾环读书颇为刻苦，书院中教谕也称贾环日后是一块进士料子，若是能考中进士，那又另当别论。
“哦，殿下也和环哥儿认识？”贾宝玉心中更是苦涩。
自己煞费苦心的来结识对方，可人家却在书院里早就认识环老三了，而且看样子对环老三印象还不差，难道这就是读书的优势，同学之间的情谊更是不一般，早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该……，只是这个时候想这些未免有些为时过晚了，而且自己的确不喜经义政论，奈何？
“嗯，有过几番交道。”贾环在书院中也算是风云人物，一方面是沾了冯紫英的光，另一方面贾环也的确读书刻苦，加之言行偏激，颇有惊人观点出来，又是《月旦评谈》候补编辑之一，所以在书院中也小有名气。
不过张骕对现在的贾环也还没太多兴趣，等到贾环考中举人进士之后，才算是值得招揽一番，现在张骕更感兴趣的还是冯紫英，如何能拉近与冯紫英的关系，让其在日后觐见父皇时能为自己美言，甚至影响其他人来为自己助益，这才是张骕最关心的。
“贾二兄若是和小冯修撰熟悉，不妨趁着他也在行宫，邀约他来饮酒，孤和希望能和小冯修撰一切煮酒论国事，品茶谈芬芳，……”张骕毫不隐晦地提出自己的想法，让贾宝玉都是一愣，“冯大哥也来铁网山了？”
“嗯，贾二兄你不知道？”张骕点点头，“之前孤还去见了小冯修撰一面，谈的很愉悦，可孤意犹未尽，只是可能来拜会小冯修撰的客人亦是不少，所以未能尽兴，……”
贾宝玉明白了，这是要让自己当牵线人，让冯大哥再和禄王吃一顿酒，或者来个茶会。
“殿下既有此意，那何不……”贾宝玉话音未落，永宁长公主却已经接上话：“骕儿既然有此意，那就交给宝玉吧，宝玉和小冯修撰关系甚笃，冯贾两家关系也不一般，宝玉来牵线搭桥，你们三人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开怀畅饮，把酒言欢，……”
宝玉还没有回过味来，那永宁长公主却已经悟出许多味道来了。
张骕肯定是去见过冯紫英了，而且多半是没得到期待的回应，所以张骕才会这般着紧。
这等关键时候，这些有影响力的文臣，任何一个人的态度观点也许都能起到不一般的作用，虽然现在张骕站着上风，但是只要一天没有尘埃落定，就一切都有可能，张骕自然不敢放弃任何一个能给自己带来帮助的奥援。
冯紫英虽然年轻，但身份却不是一般寻常士人可比，他已经是四品大员，庶吉士出身又有翰林院修撰身份护体，而且还有齐永泰、乔应甲这些人是政治导师，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便是张骕大概也是想要好生结交笼络，日后若是张骕登基，像冯紫英这种年轻相仿的臣子正好可以倚为臂助。
贾宝玉还有些懵懵懂懂，但永宁长公主何许人，反应过来便一口答应下来，这正是让贾宝玉可以切入这些人之间交际往来的大好契机，别人求之不得，贾家倒真是生了几个好女儿，居然能攀得这样一个好姻亲。
梅妃也品出了其中味道。
自己儿子在青檀书院里读了一年书进境极大，从一个啥都不懂的青春少年迅速向一个合格的皇子进化，这让她十分欣慰。
青檀书院对朝务政论这一块的优势不是通惠书院、白马书院、双桥书院这些南北书院能比的，据说时政策论的优势就是从冯紫英他们那一科开始兴起大辩论开始的，而且现在以翰林院名义出版的《内参》编辑权力，几乎都被青檀书院出身的进士们所把持。
现在青檀书院自行编写出版的《月旦评谈》更是大有成为仅次于《内参》之后的第二本大周政论刊物的架势，极受未入仕的青年士子们欢迎。
《月旦谈》正式更名为《月旦评谈》，风格更为激进先锋，以敢于分析评论一些朝野刚刚出现尚未有定论的事物和趋势著称，引导一时潮流。
原来还只是在青檀书院内部流通，现在不但被国子监、通惠书院、白马书院、双桥书院这些大型书院所接受，一些官学也开始订阅，而且便是朝中各部包括翰林院也有一些官员，也主动提出要求青檀书院在每月出版后送一份到他们手中，作为更为严谨的《内参》的一个前期风向标来进行品读分析研判。
儿子回来之后就提及冯紫英在青檀书院中影响极大，已经成为最近几科青年士子们的偶像，大家无不以冯紫英现在的造化作为目标，都希望能效仿冯紫英能够在秋闱春闱中一鸣惊人，一朝风云化龙，青云直上，而冯紫英每一次回青檀书院都能激起士子们的一波热捧。
正因为如此，加上其父冯唐在军中影响力，不管是现在儿子选储尚未敲定，还是日后确立储君，对着冯氏父子都需要善加笼络，引为奥援才对。
跟随着长公主迷迷瞪瞪出来，贾宝玉一时间都还没有回过味来，一直到走出一段路，永宁长公主才神色复杂地道：“贤婿，这冯紫英和你关系如何？”
贾宝玉迟疑了一下，“和小婿关系还算不错，对小婿也算关照，不过因为环哥儿喜欢读书，所以更得他欣赏。”
贾宝玉这番话倒没有遮掩什么，实话实说。
永宁长公主沉吟着道：“没想到禄王如此看重冯家，难怪九哥和十哥都是对冯紫英十分推崇，九哥也就罢了，因为有海通银庄的缘故，没想到十哥也对冯紫英很看重，看来并非无因啊。”
“母亲，那怎么办？”牛氏是见过冯紫英的，知道冯紫英声名高隆，但她自认为是宗室之女，所以也不太在意，没想到此人却是如此受人看重。
“什么怎么办，既然宝玉和其关系尚好，那就去设宴邀请，为张骕和冯紫英二人牵线搭桥便是，宝玉你也要主动参与，加深关系，张骕选储机会很大，一旦作为储君，我便想办法把你安排入詹事府，求皇上恩赏一个官职，先去司经局当个校书，然后慢慢来运作，清纪郎、主簿这样一步一步来，等到禄王继位身登大宝，你便能从詹事府出来，鸿胪寺、光禄寺、太常寺这些地方都可以去，若是你有心继承父业，去工部亦未尝不可，……”
永宁长公主也有些可惜，这女婿却不喜读书，若是能有个举人进士出身，那简直就好办许多，但话说回来，真要是进士举人出身，谁又愿意娶宗室之女影响前途？还不如自己去奋斗一般，前途也要远大许多。
“不知道冯大哥现在忙不忙，小婿……”宝玉有些犹豫，他委实不愿意去和冯紫英多打交道，想到宝姐姐和林妹妹，再想到大嫂子也和他颠鸾倒凤的情形，他心里就格外不舒服。
“忙不忙你都得要去做，张骕如此看重，你好不容易攀上机会，必须要让他看到你的作用，否则以梅妃的性子，若是无用之人，她是半点都不会在意什么亲戚之情的。”永宁长公主冷冷地道。

第六十八节 磨刀霍霍（1）
“大人！”
一踏进大院，孙绍祖就看见少有顶盔披甲的牛继宗今日居然是全副戎装，左手按剑似乎正在沉思，而站在他身旁的除了宣府总兵张承荫外，还有一个青衫老者他也有些眼熟，这不是义忠亲王身旁那一位谋士还能是谁？
“绍祖来了？”牛继宗点点头，抬手示意，“这一位是太子爷身旁的楚先生。”
“卑职孙绍祖见过楚先生。”孙绍祖和楚琦见了礼，这才拱手和张承荫见礼，“见过张总兵。”
他和张承荫并非直接上下级关系，这一次来是奉牛继宗命赶来，但张承荫能和楚琦站在一起，足以说明许多了。
牛继宗也不多言，径直问道：“绍祖，你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有史大人配合，一切都还算顺利，王成龙这边已经妥当，丁良东那边稍微麻烦了一些，我和他谈过两次，他顾虑甚多，不过他的副手许光汉倒是十分热切，属下已经安排人和他谈妥，丁良东一部起码可以拉出来三千人。”孙绍祖不敢怠慢，“剩下就是卢克己一部，也已经谈好，但这厮狮子大开口要价十万两，属下按照大人的意见，先给了三万两，另外开动时，再付三万，事成之后再付四万，……”
牛继宗眼皮子抽动了一下，这卢克己的胃口可真够大，也敢开口，明知道孙绍祖背后是自己，还敢如此放肆，这些边镇上的骄兵悍将们都是被朝廷骄纵惯了，才会养成这种习性，但这种时候，那些不敢收银子的，你还真不敢相信，待到事成之后，自然要好好一笔一笔算账。
“好，王成龙那里基本搞定，他已经来见过本官了，本官给了他手谕，让他听命于你，丁良东首鼠两端，暂且不管，许光汉你好生用起来，必要时让许光汉以我的命令斩杀丁良东，取得整个井坪路的控制权。”牛继宗脸上露出森冷之色，“卢克己那里只要收了银子，那就好说，他下边的游击赵又侠是本官的人，你和他联络，防止卢克己收了银子不办事。”
大同镇下一共分为八路，从东北向西南，分为新平路、东路、北东路、北西路、中路、威远路、西路、井坪路，孙绍祖原来是新平路参将，就是攀上了牛继宗大腿才一跃成为掌管新平路、东路和北东路的副总兵。
新平路现任参将孙绍宗是他堂兄，自然不用说，王成龙是东路副将，现在算是彻底投向了牛继宗，而丁良东麻烦一些，是北东路的参将，却还阳奉阴违，估计是要听总兵杨元的。
卢克己是中路参将，实力颇强，但总兵杨元却对中路控制很严，所以卢克己如果真的能倒向这一边，那无疑能极大增强己方力量。
新任大同总兵是在壬辰倭乱之后背解职，赋闲多年后才重新起复的。
初壬辰倭乱中南原之战后麻贵要斩杨元，还是当时增援跟进的冯唐再三求情，甚至不惜向麻贵低头，麻贵才算是手下留情留了杨元一命，但是也是直接解职发配归家，也是这几年冯唐指点他自家努力奔走，有又帮他运作，随着麻家的失势，杨元才终于从起复。
但杨元刚刚走马上任不到半年，只比冯唐出任三边总督早两三个月，而且他原来一直在辽东，对宣大这边情况完全不熟悉，所以还没能完全掌握住大同这边的情况。
孙绍祖没想到赵又侠居然是牛继宗的人，他本来还对卢克己这一路有些担心，但如果赵又侠是总督大人的人，那问题就简单多了，只要多拉拢策动一下，有赵又侠推波助澜，事情就要好办得多。
“大人早已经有万全之策，卑职佩服。”孙绍祖含笑点头：“赵参将能在一旁策应，那中路就基本无虞了。”
“未必，杨元不是易与之辈，虽然来的时间尚短，但我感觉他做事还是很有章法的，虽然未必清楚我们的意图，但是你注意到没有，他牢牢抓住了北东路和威远路，现在又竭力控制中路，对北西路和西路那边却很放手，显然也是觉察到这大同镇里边的形势了。”
牛继宗却没有孙绍祖那么乐观，摇摇头。
孙绍祖沉默了一下，“冯家在大同镇的确影响力太大，西路和北西路都是冯家的人在控制着，而杨元自然是信得过的，所以他才会竭力争夺北东路、威远路和中路，丁良东那里看来我们不能低估，许光汉那里不行我专门让家兄去接应，……”
“不行，绍宗一动，只怕就会让丁良东和杨元警惕，反而要打草惊蛇。”牛继宗断然摇头：“而且绍宗这边的新平一路也很重要，不能耽搁，我不在乎大同这边能给我多大支持，只要拖住大同镇和山西镇一段时间，等到我解决掉京畿这边的事情，一切就不存在了。”
牛继宗没有明说京畿这边如何解决，但是孙绍祖却知道义忠亲王那边肯定是有万全之策了，但皇上怎么办，太上皇什么态度，京营如何解决，这些都是孙绍祖很担心的，只不过他知道担心也无用，而牛继宗和义忠亲王他们比自己更看重，策划这么多年，岂能没有万全之策？
牛继宗很清楚要单凭宣府军和半个大同军要相对抗蓟镇、山西镇和半个大同镇是不可能的，但是山西镇和半个大同镇可以被孙绍祖率领半个大同镇制造混乱所牵制，而蓟镇只要被边墙外的察哈尔人拖住一阵，自己就可以解决问题了。
甚至哪怕尤世功真的能发现情况不对，那也来不及了，蓟镇横亘千里驻军，那里比得上自己调动宣府军全力一击，这才是关键。
“大人考虑周全，倒是卑职有些鲁莽了。”孙绍祖见牛继宗否定了自己的意图，心里反而一松，这意味着对方有更周全的考虑，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绍祖担心也是情理之中，不过我们早就安排妥当了。”楚琦终于说话，“牛公，神枢营那边……”
牛继宗轻轻一笑，“仇士本那点儿力量不值一提，如果他还想要负隅顽抗，张大人会让他明白什么才是边军精锐，承荫，你说是不是？”
“呵呵，多些总督大人的夸赞，对蓟镇军，卑职不敢说一蹴而就，但是京营么，卑职还是有几分把握的。”张承荫颇为矜持地笑了笑。
“更何况仇士本若是聪明，就该明白到那个时候，局势明朗了，他又何必枉作小人？”牛继宗笑了笑，“他的神枢营可是想要替璐贵妃和福王礼王助阵的，可选储立储都不存在了，那还折腾个什么？”
牛继宗的话张承荫约摸知晓，但孙绍祖却是这个时候才恍然大悟，到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算是真正走入这个核心圈子了。
……
猎苑行宫，南院马厩。
“老崔，抓紧点儿，明儿个没准儿皇上就要最后一趟行猎了，你把那几匹马都给准备好了，尤其是那批青骢马，皇上最喜欢的，性子也温顺，……”
过来打招呼的是一名内侍，吧唧着嘴巴，是个碎嘴子，唠叨个不停，管马厩的老崔是个五十出头的花白头发老叟，点着头道：“哟，那青骢马可不行，这两日里有些萎靡了，给用了药，皇上爱宠，所以只能歇着了，您看是用那匹枣骝还是乌骓？枣骝也挺温顺的，乌骓稍微烈了点儿，但是皇上最喜欢它听话，令行禁止，……”
“哟，你也知道令行禁止这个词儿，还用在牲口身上了？”内侍略微一想，还是点点头：“那就乌骓吧，看皇上这几日精神状态不错，心情也好，估计就这最后一趟遛遛马了，这一趟完了，在歇几日估计就差不多就该返程了。”内侍手里捏着一条柳条鞭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晃荡着。
“那选储之事儿，公公怕是知道消息了吧？”那老崔一听，顺口问道：“这几日里来来往往的，赶车套马的，比我半年见的人都多了，都是冲着这个来的吧？皇上该定下来了吧？”
“老崔，这种事情也是你该问的？”内侍瞥了对方一眼，“喂好你的马，明儿个皇上用马没个好，小心周公公揭你的皮！”
“嘿嘿，老奴不过就是问问罢了，看着行宫里人来来往往都是本着这事儿来的，估摸着也该有结果了，总不可能这都回去了，还云遮雾绕的不见分晓吧？”老崔也不怕，都是熟人：“公公，透个信儿呗，我们这些人难道还能怎么着不成？”
“快了吧。”内侍转身往外走，“保不准就是禄王殿下呗，寿王殿下虽然有朝里诸公看好，可宗室里边都不喜欢，但最终还得要皇上心意才是，谁能说得清楚呢？行了，明儿个一大早，我再来看马。”
等到内侍离开，老叟这才神色微变，想了一想，回到自己房中，关上门，匍匐下身子，伸手在床前脚踏下向上摸索着什么，好一阵后才算是摸出一个羊皮袋子来，松开袋口丝绳，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沉吟了一阵，揣入怀中。

第六十九节 磨刀霍霍（2）
苏菱瑶神色漠然地背负双手站在厅里。
李可灼有些谄媚地陪着笑脸站在一旁。
“皇上所需器用药物都已经准备停当，听说皇上这段时间身子还算不错，也就这几日只要过去了，就可以回去好好歇息一阵了，所以这丹药之事，微臣已经和裘总管计议过了，从昨日起就开始适当再加了一些，皇上感觉很好，……”
“唔，这就好，皇上多年服用丹药，这种丹药药性温厚，但是久服亦需要泄去其中温燥之性，……”苏菱瑶曼声道。
“娘娘放心，这等示意太医院亦早有安排，每隔一月便需要服用一剂药减燥降温，这也是常规操作，绝对没有问题。”
李可灼作为鸿胪寺卿原本太医这类事务不该太过问的，不过他自幼喜好炼丹服药，正巧赶上了永隆皇帝也喜好上了炼丹修道，所以二人也是一拍即合，李可灼也正好可以讨好皇上，现在李可灼的意见基本上取代了太医院那边的意见，皇上在炼丹服药这上面都只听李可灼的嘱咐。
“那好，这一二日是关键时期，皇上要再度出行狩猎，务必要确保皇上身体和精力能应付得了，莫要在外人面前失了体面。”苏菱瑶微微颌首，“你也知道前次皇上突然晕倒，引来朝中各种震荡，这等事情务必不能再出现，明白么？”
李可灼一凛，连连点头：“娘娘放心，微臣知道怎么办。”
苏菱瑶说的是七月间的一桩事儿，皇上在东书房处理政务时突然晕倒，正巧遇上苏菱瑶去替皇上送羹汤，临机决断，将此事压了下来。
后来调查发现李可灼给皇上进献的丹药量上有所酌减，让习惯了原有剂量的皇上精力不济，导致晕倒，为这事儿苏菱瑶专门警告了李可灼务必把皇上身体养护好，不能再出现这种情形。
待到李可灼离开，苏菱瑶这才吩咐人将崔文升叫来。
“老奴见过娘娘。”崔文升是司礼监随堂内侍，负责御药房事务。
“今日李可灼称皇上身体康健，明日可能要去猎苑狩猎，以你的观察，皇上身体可还受得了？”苏菱瑶眼底掠过一抹阴翳，但随即又被那抹狠辣所代替。
“啊？”崔文升讶然抬起头来，思考了一下才缓缓道：“皇上身体近期的确安好，但李大人前几日就在酌量递增，也是皇上要求，不过这等丹药药性再说温厚，但久服必定有碍，须得要既是泄除。”
“唔，本宫也是此意，但这几日是皇上此番秋狝关键时候，务必不能出差错，李大人也是为皇上好，那么在用药上你们就更需要确保万无一失，平素替皇上服药可是承安？”苏菱瑶美目流动。
崔文升身体微微一震，脸上露出会意之色，“是承安替皇上服药，周总管负责监督。”
“那就好，此事就交给承安办好。”苏菱瑶轻轻一笑，“承安不错，值得赏赐。”
“老奴明白。”崔文升点头。
“你也须得要见谨慎，之后怕是有些纠葛，不过也不必担心，本宫自有道理，……”苏菱瑶深看了对方一眼。
“娘娘放心，老奴心里有数。”崔文升断然点头。
待到崔文升离开，苏菱瑶才深吸了一口气，转口吩咐：“道甫公今日应该到了，去帮我联系一下道甫公（李三才），就说本宫想要见他一面。”
……
就在苏菱瑶与李可灼和崔文升见面是，同在西边宫苑内的另一处院落中的许君如也是安静地坐在床榻上。
“起来吧，承安。”
“谢娘娘。”跪在地上面白无须的青年站了起来，规规矩矩地站在了一旁。
“皇上这几日里精神可好？”
“还好，本月皇上因为要秋狝，和李大人商议过，适当加了药量，所以皇上觉得精神颇好，不过李大人还是希望下月便把药量适当酌减，另外要在降燥泻火的药量上也要安排好，莫要让药性太过持久伤了皇上身子，……”许君如淡然道：“崔文升平素管着御药房，你须得要多请示汇报，但也不必事事听他的，倒是李大人那里需要问个明白，懂了么？”
被唤作承安的内侍眨了眨眼，看着毫无表情的皇贵妃，终于有些紧张了，“娘娘的意思是……”
“平素用药都是李大人和崔随笔在安排，你不过会是经手而已，有什么增减，须得要他们二人同意不是么？至于说若是由此带来什么差池，那你该明白是什么愿意不是么？”许君如声音越发清冷，“皇上的心意当奴才的自然不能拂逆，李大人又是鸿胪寺卿，崔文升是随笔内侍，你一个小内侍能做得了主么？”
青年内侍恍然大悟，心里却是一阵悚然，只是他自小便是皇贵妃安排一切，去哪里敢顶撞，只能连连点头称是。
“放心吧，本宫一切都有安排，到时候，你便去伺候监国，日后少不了你们安家荣华富贵，……”许君如后边两句话已经轻不可闻，但承安却是眼中一亮，他可是知晓这半年寿王殿下一直在联络内阁诸公，据说颇得叶方二位相爷的认可。
待到承安离开，许君如背后屏风才钻出寿王张驰，“母亲，这承安……”
“放心吧，此人自小便是我安排的，其一家人都在我掌握之下，另外我也还安排有人盯着他，届时他只管说是李可灼和崔日升吩咐的便是，……”许君如面色冷峻，“你不是说也不过就是降燥泻火略重么，顶多让你父皇在床上多躺两个月，届时只要你能监国，一切便大势底定，叶方和南李三位无虞，倒是齐永泰和李三才那里，还需要花些工夫。”
“可是儿子担心若是李可灼和崔日升否认，那承安又经受不起压力，……”
“哼，你父皇明日要出猎，我知道他的性子，这一次出猎是最重要一次，要在诸位宗室和到场重臣面前展示其身体精神状况，以便其确定储君之后能顺利敲定，所以势必要加大药量，我们只需要降燥泻火之药加一些，这也是李可灼素来的观点，正好借此机会，……”许君如脸上浮起一抹诡秘的笑容，“这李可灼你不了解，他是素来对自己的丹道之术信心百倍，皇上也是深信无疑却不肯听其他太医的，那明日却正好一试，只怕他们自己都未必这里边究竟有些什么，崔文升也是个专门附和皇上的，这不正好么？难道还能怪得到承安身上？”
张驰听自己目前这么一说，心里踏实许多，“母亲算无遗策，儿子心里稳当许多了。”
“这般事情我也不愿意如此，但事到如今，却是只能如此了。”许君如眉目间也多了几分阴霾，“好在之前苏菱瑶不是要夺权么？崔文升是她的人，李可灼也和她眉来眼去，现在正好，且看这趟水怎么搅浑吧。”
……
赫图阿拉，八旗议事厅。
比起原历史来，建州女真的八旗建制显然提前了，如果冯紫英知晓，肯定会猜测，究竟是这是他这个乱入者给历史带来的变化，还是本身因为大周的出现给建州女真带来的影响导致的变化。
事实上如果熟悉历史的人就知道，这个时空的建州女真发展步伐显然加快了。
历史上建州女真正式组建八旗要等到1615年，算起来现在才1612年，但建州女真却已经在去年的攻陷抚顺之后便进行了大规模整编，不但完成了组建了满八旗，而且还开始由李永芳组建汉军旗。
甚至因为历史的变化，原本该先于汉军八旗组建的蒙古八旗都未曾出现，因为喀尔喀五部不但未曾臣服于建州女真，甚至连科尔沁女真现在虽然无限倾向于建州女真，但也还没有正式归附建州女真，但由于李永芳的叛变投降比历史上也提前了七年，导致抚顺一战数万汉人被掳走，加上跟随李永芳投效的大周军队，所以努尔哈赤才会想要组建一支汉军旗。
汉军旗的组建这足足比历史上1642年才组建的八旗汉军早了三十年，可以说由于李永芳叛变时间提前，也导致了汉军旗的提前出线，只不过由于时间原因，这一部还没有那么多汉人来支撑，所以没有像当初的那样一组建就是汉军八旗，而只是单独组建了直属于努尔哈赤直领的汉军旗一旗，人数不过三千人，主要是火器军为主，日常事务由李永芳来负责，不受努尔哈赤的儿子们和满八旗的旗主以及建州女真重臣们所管辖。
“大伙儿都在了，今日之议大家可能都清楚了，除了南边他们内部传递过来的一些要求外，讷图他们这一年多来也花了很多心思来收集汉人内部的情报，取得了很好的效果。”努尔哈赤昂首四顾，“如果说这一年多来，我建州女真最大的收获就是两样，一个是永芳的投效，让我们实力大增，对辽东情况更加了解，还有一个就是讷图他们的努力，使得我们对大周内部的内乱情况了解更深，我们的机会来了！”

第七十节 磨刀霍霍（3）
对于努尔哈赤同意组建汉军旗，并让李永芳以梅勒额真（梅勒章京）的身份实质性负责汉军旗的日常管理，建州女真内部其实是有很大反对意见的，就算是一直坚决支持努尔哈赤的额亦都、费英东、何和礼等人都不赞同这个时候就开始设立汉军旗。
在他们看来，女真八旗初立刚一年一时间，除了两黄旗实力还算强大外，其他六旗都还属于差强人意的状态下，急需各方人力来补充。
以往掳掠来的汉民都是直接补充到女真八旗中，这样有足够的汉民来耕种土地，放牧牛马，可以腾出大量女真精壮来专门从事军事训练，进一步提升女真八旗的军事武力，同时汉人耕作土地也比女真人更娴熟擅长，收成更好，这样相得益彰，可以使女真八旗实力得到迅速扩充。
但现在大汗却突然提出组建汉军旗，打破了这个平衡。
虽然名义上是大汗亲领汉军旗，汉军旗的规模也远不及女真八旗中任何一旗，但这却是一个危险的开始，这意味着汉人逐渐在建州女真这个群体站稳了脚跟。
以往汉人虽然在建州女真内部人数也在不断增长，但是他们都是附属于女真八旗各部的，并无单独独立的地位，而且也不允许他们参与军事力量中，完全是当作农夫牧民工匠来使用，但是这一次汉军旗的设立，却直接将李永芳带来的一部分原来的大周军直接转化为了汉军旗的武装力量，这是一个非常巨大的突破。
虽然汉军旗这些军士名义上还是和女真八旗一样，出则为军，入则为民，但实际上从打垮了乌拉部并开始大量收罗吸附野人女真来投之后，建州女真的这种八旗机制已经在逐渐改变，军民分开的模式逐渐确立。
女真各部士兵的训练程度和时间都在不断增长，尤其是其中真正的精锐士卒已经不再从事农耕放牧了，转而由那些不擅长军事的部民承担。
汉军旗一样从一开始就效仿了这种模式，一支纯粹的汉军也组建了起来，虽然规模还很小，只有千人不到。
几乎所有人都反对努尔哈赤的这个决定，但是努尔哈赤却力排众议，坚决设立了汉军旗。
对于努尔哈赤来说，他很清楚设立汉军旗的利和弊，也很清楚众人的担心并非无因，甚至可以说威胁不小，但是权衡利弊之后，他还是坚持了自己的意见。
除了需要给李永芳这个第一个真正降顺建州女真的汉人将领一个交代外，千金买马骨的效应努尔哈赤希望能够充分发挥出来。
他要让那些在辽东首鼠两端的汉人武将看到，只要投靠自己，他们一样可以在这边拥有私军家兵，甚至是光明正大的拥有，而不像在大周那边还需要自家花银子来笼络和训练。
另外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努尔哈赤意识到，收罗野人女真固然在短期内能迅速扩大建州女真的基本盘实力，但是野人女真数量有限，远无法和辽东的汉人数量相比。
看看这三四年自己煞费苦心的收买拉拢和征伐野人女真所得，也不过区区一两万人，但是李永芳这一次投靠就为自己带来了一万多人收益，这还没有包括一千多大周军。
所以他很大度的将这一千多大周军大部分都划给了李永芳，并封李永芳为梅勒额真（梅勒章京），让其继续率领这一部军队，但是在被掳掠裹挟回来的这一万多汉人民众中，他却没有全部给李永芳，只是给了他一千多户三千多人，剩下的绝大部分都直接划入了女真八旗。
即便是这样，也引起了女真内部的强烈反弹，不但个个儿子不赞同，手底下的各个武将们也都是坚决反对，但努尔哈赤还是坚持了自己的意见。
这一年过来，事实证明自己的意见没错，汉军旗的训练和耕作都很顺畅，李永芳不但督促汉军旗训练，而且还继续在为自己挖掘打探辽东内部的情报，取得了可喜的硕果。
特别是在冯唐离开辽东前往西北之后，辽东局面便出现了微妙的变化，这些情报若非通过李永芳的原来人脉关系很难准确及时获得。
冯唐虽然继续保留了蓟辽总督职位，但却卸任辽东总兵，辽东总兵一职由曹文诏暂代，而不是呼声最高的赵率教接任，这一点很关键。
这其实意味着冯唐已经无力履行他在辽东的职权，而只能由曹文诏来代替，但曹文诏只是暂代辽东总兵，冯唐不在，那么曹文诏无权协调蓟镇兵马，原本在冯唐担任蓟辽总督兼辽东总兵时辽东、蓟镇两镇协调统一的密切关系不复存在。
曹文诏是冯唐从大同带过来的外来户，立足时间不长，虽然在大同那边颇有名声，但在辽东却不值一提，和辽东本地的赵率教、杜松、刘铤等将领关系都不太好，尤其是和副总兵杜松关系恶劣，这便是可乘之机。
当然这只是有机会，但并不意味着就能可乘，一直到讷图他们带来的大周内部情报以及南边那帮人主动给自己递过来的想要合作“橄榄枝”。
在努尔哈赤看来，这边是上天赐给建州女真的良机，如果此番不能牢牢抓住，老天都不会原谅自己。
“大汗，大周那边传来的消息可靠么？”额亦都忍不住站出来问道：“我不是说讷图和阿拜的消息不准确，讷图谨慎，阿拜勤勉，他们二人这一年的所获消息都是极为重要的，我担心的是大汗您提到的大周内部主动传递过来的消息，他们愿意给我们提供物资来让我们袭扰，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会不会是圈套？”
“如果是要让我们强攻猛打，那倒是有可能是圈套，只是让我们虚晃一枪就愿意给我们提供十万石粮食，这个圈套能让我们有什么损失？”费英东摇头：“他们还同意先支付三万两银子来作为定金，不过却只能是用海通银庄的银票来支付，我们怎么拿到这笔银子才是真的，一张纸，说不兑付就不兑付了，我们岂不是白白辛苦一趟？”
相较于额亦都和何和礼的保守谨慎，费英东显得更为积极主动一些。
作为努尔哈赤最主要臂助之一的他，主要是从建州女真内部日益拮据的财政状况来考虑。
从去年到今年，大汗大肆笼络收买野人女真，野人女真三大部中的瓦尔喀部在首领策穆特黑的带领下基本上全数投入了建州女真麾下。
大汗的手段也很高明，给了策穆特黑很好的待遇，但是却将其帮着带来的那些小部落全数并入了镶黄旗和正黄旗。
这既没有违背当初给策穆特黑的诺言，却又让策穆特黑有苦难言。
策穆特黑原本以为大汗会把这些他拉拢来的野人女真各小部落都划给给他，却没想过建州女真拿出这么多铁料、粮食和武器才收拢来的这些部族怎么可能拿来为你瓦尔喀人做嫁衣？
即便是对瓦尔喀部本部也是考虑到后续影响，大汗才没有下手，只要假以时日，瓦尔喀部也一样要全数被肢解划入八旗，这一点大汗早已经明确了，也和大家商议过了，最迟不超过后年，瓦尔喀部就必须要被肢解划入。
现在好酒好肉女人金银好生把策穆特黑供着，就是要软化腐蚀他，让他真的以为建州女真离不开他们野人女真的支持，真正到了那一天，才会让策穆特黑明白，建州女真才是女真唯一的王者，野人女真和海西女真都只能是王座下的垫脚石。
野人女真的这些小部落被吞并并入镶黄旗和正黄旗二旗使得镶黄旗和正黄旗的实力一跃成为女真八旗实力最强大的二部，这是大汗最满意的一点，同样也让额亦都、费英东和费扬古等一直支持壮大女真八旗的诸人十分兴奋，同时也激起了众人对渥集部和虎尔哈部两部为首一干野人女真的极大兴趣。
从去年开始，大汗便全力攻略渥集部和虎尔哈部，动作很大。
虎尔哈部因为受到蒙古内喀尔喀宰赛的引诱还在首鼠两端，但是渥集部为首的野人女真南部诸部落却开始打量投向己方。
可这一切带来的各种承诺都需要兑现，要铁料、要粮食、要农具、要武器、要布匹、要熟地，什么都要，这都是要实打实拿出来的，否则虎尔哈部那边就有可能彻底倒向宰赛那厮。
宰赛那厮据说在去年攻打大周之后从大周收获了大量赎金，而他又把这些银子全数换成了粮食、铁料、布匹等物资，手笔很大，所以让原本倾向于己方的虎尔哈部开始动摇起来，一部分已经投向了宰赛，还有一部分还没有拿定主意。
这种情况下，建州女真只能硬着头皮兑现承诺，而且还得要大肆宣扬，否则虎尔哈部就可能全部投向蒙古人，这是大汗绝对不能接受的。

第七十一节 磨刀霍霍（4）
“他们说那海通银庄银票可以通兑通取，大周商人都愿意接受这种纸片，兑现银子，而且不打折扣。”安费扬古摩挲着下颌，接上话，“我听讷图说起过，以前大周也有这种东西，但是基本上不对外流通，只是固定商人使用，限制范围很小，几乎都是在本埠使用，但现在这家海通银庄兴起之后，这种银票制作十分精美，基本上没法仿制，而且可以在大周所有通都大邑流通使用。”
“也就是说，这相当于三万两银子的银票，我们是否可以直接拿着去给喀尔喀人、科尔沁人或者瓦尔喀部，从喀尔喀人、科尔沁人那里买牲口，或者折抵给瓦尔喀部？他们会接受么？”有些不解的莽古尔泰宏声问道。
“哼，谁会信这个？老五你信么？”褚英一脸不屑，脸上横肉颤动，目光凶狠，“这些都是汉人骗人的鬼把戏，依我说，根本就不必理睬那些汉人的话，父汗，我们只需要按照我们的想法去做就是了，何必管那些汉人的是非，……”
对于自己这个长子的粗暴鲁莽，说话生硬草率，努尔哈赤很不满意。
但是乌碣石一战后，褚英立下了大功，勇武之名在整个建州女真中的传遍了，博得了不少人的好感和支持，在族中也颇多族人拥戴。
便是努尔哈赤也要承认自己这个长子打仗冲锋是一把好手，就是脑袋太简单了一些，许多事情都不经考虑，而且性格也太过自私，惹来额亦都、费英东他们的不满，连几个弟弟也都是颇多抱怨。
费英东、安费扬古和何和礼以及额亦都他们都对褚英不满，在努尔哈赤面前也都攻讦多次。
褚英原来是白旗旗主，白旗拆分为镶白旗和正白旗之后，提出镶白旗和正白旗旗主不能由褚英一人担任，主张将镶白旗旗主之位交给性格温和谨慎的阿拜，让褚英只担任正白旗旗主，这显然是要分褚英的权。
阿拜是庶妃兆佳氏所出，性格温和，和各位兄弟以及大臣们关系都交好。
论理旗主是轮不到庶妃所出之子来担任的，但是却也不一定。
镶黄正黄二旗旗主是努尔哈赤亲领，正红旗主是代善，正蓝旗主黄台吉（皇太极），镶红旗主是莽古尔泰，镶蓝旗主德格类，大妃和继妃所出皆有所得，而阿济格尚幼，皇太极虽也是庶出，但是却为人多智，性格沉稳，颇得努尔哈赤喜欢，有了皇太极这个先例，最终努尔哈赤接受了这些人建议，让镶白旗旗主交给了自己的三子阿拜。
这自然引起了褚英的强烈不满，他不敢对自己父汗不满，但是却将费英东、额亦都、何和礼和安费扬古等人恨之入骨。
“褚英所言不实，据我所知，宰赛在收取大周那些赎人的赎金时便收取了不少银票，后来用银票向大周购买粮食布匹铁料，都是以银票交易，从未出现过拒收和受骗的情形。”何和礼不以为然地站出来，“可见这种东西在大周基本上是通用的，不受谁持有就会拒绝兑现，当然我们也可以直接将其在大周换成铁料和布匹，让他们送到鸭绿江口，我们出运费，然后在那里去从朝鲜那边收货。”
努尔哈赤微微颌首，显然是赞同何和礼的看法。
“我也赞同何和礼的看法，不过大汗提及要趁此机会南下，这我就不太赞同，我们虚张声势做做样子就能挣到这些东西，哪怕后续的拿不到，那也无关紧要，可是如果要真的南下，那一旦失手，我们拿到这点儿东西恐怕远远不够损失，而且对方还可能说是我们违背了约定，拒绝支付后续的七万两银子呢。”
安费扬古提出自己的见解，也获得了其他人的一致赞同，只有褚英想要和安费扬古唱反调，跳出来道：“父汗，不必听这些胆小鬼的，汉人孱弱，现在又有如此机会，我们当然要抓住机会大干一场，就算是没有他们的邀约，我们女真勇士也能打开他们的城墙，去好好捞一把，既然李永芳的汉军旗都是来自辽东，熟悉情况，现在不正好可以派上用场了么？”
虽然不认可安费扬古他们的意见，但褚英这种态度更让努尔哈赤恼火：“够了，下一步如何行动，我们是需要仔细商议，褚英，做事情之前先要考虑周全，汉人也不尽是孱弱之辈，辽东军敢为了叶赫部和我们野战，我们也没能讨得多少好，可见这只是相对的，而非绝对！”
褚英被父亲这么一批评，倍感愤怒。
父亲为了维护安费扬古他们宁肯在众人面前践踏自己颜面，对自己这个嫡长子却如此态度，这更让他内心憋屈。
只是努尔哈赤积威日盛，褚英也不敢反驳，只能恨恨地闭口不言，但望向安费扬古和费英东几人的目光更加仇视。
努尔哈赤也知道褚英此时恼怒不已，但是他却懒得理睬对方，他还需要说服一干下属来支持自己这一次南下，这才是他的目的。
“你们方才所言虽然都有道理，但是我并不看重那十万两银子，而是看重这其中透露出来的消息。”努尔哈赤细长的眼睛透露出几分精光，虽然已经年过五十，但是精力依然充沛，说话声如洪钟，中气十足，“老八，你来说说其中道理。”
诸子中，努尔哈赤原本是最倾向于褚英的，毕竟是嫡长子，但是褚英性格冲动，做事没有谋划，让他很失望。
老三阿拜性子软了点，老四汤古代胆子太小，缺乏军事才能，老五莽古尔泰和褚英性格相似，都是冲动暴躁性子，老六塔拜和老七阿巴泰都平庸，而老九巴布泰贪财，其他诸子尚年幼，唯有老二代善、老八黄台吉和老十德格类勇武政才兼具，尤其是代善和黄台吉最为受努尔哈赤的看重。
“儿子以为父汗所言甚是。”黄台吉也不怯场，站出来环顾四周，朗声道：“去年蒙古人入侵大周京畿，给大周造成了很大的破坏，根据讷图反馈回来的情报，至今大周京畿仍然有许多地方是荒芜不堪，灾民没有完全得到解决，治安混乱，而且今年大周北地的陕西、山西、北直隶都是大旱，估计到了冬季会有大量流民四处游荡，稍微处理不好就可能引发大规模的骚乱民变，……”
“另外，讷图也说大周北地民间秘密会社蔓延，这些秘密会社虽然没有明确提出要造反，但是和大周官府势同水火，而地方官府许多官员为了自己的官帽子，都不愿意去过分管束这些秘密会社，所以一旦出现民变骚乱，这些会社成员加入进去，势必会推波助澜，引发整个大周北地的不稳，我们如果要南下，甚至可以主动去挑起这种骚乱民变，促成其蔓延，拖住蓟镇的兵力，……”
“还有，至今大周西南的播州叛乱还在继续，牵制住了大周不少军队，也消耗了大周不少国力，大周为此抽调了西北固原镇，又组建了登莱镇和荆襄镇平定叛乱，但是都未能取得效果，如果所料不错，这种僵持局面还会持续，……”
“如果讷图所言不虚，这义忠亲王是和大周皇帝势力相当的一大势力，打个不合适的比喻，就像是褚英和儿子一样，……”黄台吉不动声色地睃了一眼一脸沉思的父亲和还有些懵懂的大哥褚英，这才继续道。
“其原来也当了多年太子，后来表现不堪才被前任皇帝所废，现在不甘寂寞想要造反，但不管是他最终得胜，还是大周皇帝胜出，二人之间都必有一战，对于我们来说都是千载难逢的机遇，这种内乱一旦打开，可比西南播州或者蒙古人入侵要严重得多，可以说肯定会牵扯到辽东、蓟镇和宣府这些大周边军精锐，……”
“这样的机会，我们当然不能放过，哪怕是送上银子请求牵制，我们也一定要抓住机会打进去，但是什么时候动手，从哪里切入，这还需要仔细计议，我估计他们肯定也邀约了察哈尔人甚至土默特人，也要相互牵制袭扰边墙，所以我们不妨主动和林丹巴图尔联系一下，看看他们的动向，……”
“怕是来不及了。”努尔哈赤摇头，“一来一去起码要大半个月，时间来不及，代善，你觉得你八弟所言如何？”
“父汗所言甚是，要和察哈尔人配合是来不及了，但没有察哈尔人我们也可以自己干，只要辽东和蓟镇这一线被牵制，我们就可以择其虚弱而击，但父汗，我们恐怕需要确定一个目标，如果我们要动手，准备出动多少人马，打到什么程度，是从哪里突破，这些都需要先行策划好。”代善目光落在李永芳身上，“这一切可能有赖于李大人来为我们出谋划策才好，因为李大人才是最了解大周内部的虚弱之处。”
所有人目光都落在李永芳身上，李永芳也有些惶恐，又有些得意：“回大汗，末将的确有些想法。”

第七十二节 待发
轻抚杯盖，永隆帝嘴角挂着一丝笑意，身体靠在御座中，有些闲适地启口问道：“动了？”
“回禀皇上，张承荫来信，应该就在今日。”卢嵩沉声道：“牛继宗已经命令孙绍祖返回大同那边开始集结兵力，大同镇的新平路、东路都已经提前动了起来，杨大人那边还没有动静，孙绍祖还是有些厉害，把封锁工作做得很好，另外卢克己，……”
“丁良东那边呢？”大同北东路是很重要，掌握兵力最雄厚，永隆帝也最关心这一部，只要北东路路稳得住，孙绍祖就算是能把大同新平路、东路甚至中路说动，只要北东路在背后，便可以伺机给其致命一击。
“丁良东还在和牛继宗虚与委蛇，可以放心。”卢嵩保证道。
“好，只要丁良东把军队控制住，那孙绍祖就不足为虑。”永隆帝满意地点点头，“北西路和西路那边……”
“皇上放心，北西路和西路那边都是冯段两家族人，不可能跟着牛继宗走的，牛继宗也知道他拉拢不了那边，反而会暴露自己，所以根本就没有去联络，……”卢嵩断然道：“只要孙绍祖那边一动，杨元就会立即动手，……”
“很好，大同那边就如此安排，宣府军这边就看张承荫的了。”永隆帝悠然一笑，“牛继宗倒是打得好算盘，还真以为这宣府镇就是他的私家军了，可以为所欲为了，张承荫这一次表现好，此间事了，朕便让其当宣大总督！”
卢嵩也恭维道：“皇上深谋远虑，登基前就埋上这条线，连臣都被瞒过了，当初王子腾便放手重用张承荫，臣还以为张承荫是王子腾的人，牛继宗接手之后更是大加提拔，臣就在疑惑兵部那边就算是真的和牛继宗撕破脸也不该让张承荫担任宣府总兵才对，没想到……”
“呵呵，朕这算什么深谋远虑，不过是随手布下一着闲棋，谁曾想会派上用场。”永隆帝颇为得意地道：“不过只怕当初父皇任用张承荫为参将时只怕也不知道张承荫会是朕的人吧？”
卢嵩微微点头，但是随即又皱了皱眉，提出自己的担心：“不过牛继宗对宣府镇插手很深，张承荫作为宣府总兵真正的心腹，能影响控制的也只有三四个参将和一个副总兵，……”
“够了，只要他在其中突然亮明旗帜，朕就不信他牛继宗还能把那惶然不知所措的几万人说动行那当诛九族的谋逆之事，真当朕是死人么？”永隆帝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微笑，“朕还真希望看到牛继宗那仓皇失措的一幕，那可真的太有趣了。”
“皇上神机妙算，微臣佩服。”卢嵩其实不太喜欢这种行险之举，但是他也能理解永隆帝的担心。
不把义忠亲王在京畿这一带的党羽铲除干净，皇上便不可能放心地把皇位交给储君。
皇上的几个儿子，说实话都未经风雨，很难和沉浮数十年且势力毫发无损的义忠亲王相抗，而皇上现在身体越发不佳，所以时间才格外紧迫，不得已才有此举。
“呵呵，朕何尝不知道这不是正大光明之举，说起来都惭愧，朕身为天子，却还需要和一干人如此煞费苦心地斗智斗勇，也是张氏一族的耻辱！”
永隆帝内心也是憋屈无比，可自己父皇还在，当初继位之时便要自己立下誓言，若是老大没有不臣之心，便要保他一脉，可这又没有不臣之心怎么来认定？
最终自然还要父皇来认可，岂不是让自己自缚手脚难以放手施为？
永隆帝也不想遵守这个约定，但考虑到父皇一旦翻脸站到了老大那边，永隆帝却有些心虚。
背上不孝和煮豆燃豆的恶名，只怕自己闭眼都不得安宁，而且还真说不好最后谁胜谁负，所以才会隐忍到如今。
现在好了，只要牛继宗敢纵宣府兵入京畿行大逆不道之事，那边是无论如何也坐实了老大和牛继宗他们的不臣之心，便是父皇也难以维护，自己也是精心布置才能设计出这样一局来，这也是能把整个局面崩坏控制到最小范围之内的情形了。
“皇上，那寿王和璐妃那边，……”卢嵩犹疑再三，还是问道。
永隆帝脸色微微一沉，眉宇间浮起一抹阴郁，良久才缓缓道：“暂且不去管他们，你把里外人安排好，待到把老大这边处置完毕，朕再来和他们慢慢计较！”
“可是李可灼和崔文升那边……”卢嵩不解地问道。
“卢嵩你不必担心，李可灼对丹道还是颇有造诣的，太医院那边也承认这一点，崔文升对朕的忠心你应该清楚，他把一切都已经如实禀明了，朕要说将计就计未免太过无聊，由得他们去，只管闲观便是，……”永隆帝充满自负地道：“你们龙禁尉在一旁盯死看牢即可，且看他们表演吧。”
卢嵩还是觉得不妥，想要再进言，却被永隆帝打断：“好了，此事便如此办，另外，兵部和你们都说冯唐在庆阳整军，集结了三边四镇数万精锐，这是要做什么？兵部去函询问，冯唐回答是担心陕北大旱引发民变，另外还说边墙之外的白莲教亦有异动，你们龙禁尉可有这边消息？”
卢嵩心中一沉，他原以为永隆帝对冯紫英颇为亲善，却没想到皇上对冯唐却如此疑忌。
“回禀皇上，冯唐从上任伊始便开始整肃四镇军队，主要是对宁夏甘肃和固原三镇军队进行整肃，刘东旸、土文秀和许朝以及刘百川所部皆是其整肃对象，另外固原军糜烂，据称冯唐很不满意，也要求固原军进行大幅度整训，所以从这两个月获得的消息看，冯唐都是全力以赴在整训西北四镇，但主要是除榆林镇以外的三镇军队，目前在庆阳集结整训的军队大概在八万人左右，另外第二批尚有四万人左右正在从甘肃、宁夏二镇源源不断向庆阳汇聚，估计这一批军队到后，第一批为期三个月的整训就将结束，也会返回甘宁二镇驻地，……”
卢嵩的回答没有能让永隆帝满意，他狐疑地问道：“就这么简单，十多万大军驻扎庆阳整训，虽说向兵部报备过，但是兵部张怀昌说知晓此事，只是没想到整训规模和力度这么大，朕还以为冯唐拿了几十万两银子过去是安抚和裁汰军队去了，但看这样子冯唐是不愿意裁撤固原镇，兵部称已经收到冯唐的正式公文，希望暂缓甚至是取消裁撤固原镇的意见，他的意图何在？……”
这个话题卢嵩无法回答，他只能就下边报上来的情报消息进行汇总分析，但是冯唐意欲何为他却不能走出结论，那还是内阁和兵部以及皇上来评判，但皇上内心的猜忌却不言而喻，卢嵩也很清楚皇上对武将们的不信任是根深蒂固，这也不是皇上一人，而是从前明到大周，皇帝对带兵武将素来如此，所以一般情况下都是文臣领军，武将带兵，甚至还要内侍监军，就是要形成相互制衡，避免失控。
好一阵后，卢嵩才低声道：“皇上，冯唐本人似乎并不想留在三边，他还是更愿意去辽东，这一点臣也听闻冯唐提起过，他更愿意和建州女真打仗，另外其子冯铿现在是文臣，他也只有这一子，冯铿当下深受皇上您的器重，冯唐只有感恩之理，……”
永隆帝吐出一口浊气，微微点头：“朕当然明白这些，但是这些武人素来骄横，看看这些武勋们，若非以文驭武乃是国策，这些武人只怕就要变成后唐藩镇一般了，朕可不希望变成晚唐那些傀儡皇帝一般，……”
卢嵩连连摇头：“皇上多虑了，当下情形时局和晚唐截然不同，文臣主政之格局不可动摇，而九边军队全赖朝廷后勤补给才得以维系，即便如此，边军亦经常闹饷，若没有朝廷粮饷，冯唐这些武将何德何能能让饿着肚子的士卒们跟着他们走？”
“但愿如此吧。”永隆帝也摇摇头，“就怕这些武人们，欺瞒军士，抢功诿过，将所有过错罪责都归于朝廷，激起士卒们的怒气，进而以此为旗帜，……”
永隆帝说得严重，让卢嵩都悚然一惊，“皇上，您这个说法未免有些杞人忧天了，哪一个武将能有如此本事让军士饿着肚子听他画饼？即便是一时蒙蔽，稍稍几日，只怕就要原形毕露了吧？”
永隆帝也觉得自己这番说辞有些危言耸听了，但有些事情不可不防。
冯家在边军中的影响力还是太大了一些，若是冯紫英是个武人，他就真要断然处置了。
李家、麻家这些武人家族都是如此，朝廷都不会允许这种局面出现，也幸好冯紫英走了士人文臣之路。
但即便如此，永隆帝也不打算再让冯唐回辽东了，蓟辽总督之职，此间事了，便要免去，让文臣担任总督才是正理。

第七十三节 玩火，乱起（1）
当亲兵从老叟手中牵过雄壮的乌骓马时，老叟还满脸关切地叮嘱着无比先让乌骓小跑适应一番，莫要一下子就让乌骓奔行，以免伤了马力。
亲兵很不耐烦地牵着马缰走开了，嘴里还有些不高兴的嘟囔着，这老狗还真的把这马当成了他的了，皇上的马什么时候轮到他来指手画脚了。
看到亲兵牵着马的背影消失在马厩外的夹道中，老叟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轻松。
将怀中锦囊拿出来，闻了闻，然后寻了个偏僻处烧了，然后将灰烬与泥土混了，这才铲上，寻着外边一处泥塘，深埋了。
在宫中这么多年，很清楚这种事情不发则已，一旦事发，龙禁尉是绝对要刨根挖底查个仔细的。
任何一丝可疑都会被龙禁尉这些人咬住不放，带来致命威胁，他不敢有半点轻忽懈怠。
算了算时间，这一剂药也混着草料豆子喂给乌骓有一会儿了。
假若药性不差的话，一个时辰之后药性会逐渐释放出来，届时就要看这位皇上的运气如何了。
一旦药性爆发，以乌骓的马力定会难以控制，如果是正在行猎奔行过程中，那可就再美妙不过了。
剩下的一切就不关他的事情了，就看王爷下一步的操作了，他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
……
冯士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轻轻拨开头顶的枯枝杂草，然后蹲坐不动，侧耳倾听。
好半晌才缓缓将手探出去，感受到外界的凉意。
又静静等了一盏茶工夫，冯士勉确信外边应该没有异常，这才将枯枝杂草推开，探出头去。
天色尚未放亮，但已经隐约可见这周围的景象了。
郁郁苍苍的铁网山宛如一头慵懒的卧虎，呈一个半环形沿着周遭趴卧着，略有起伏。
山间林深草茂，山麓沿着向南向东，形成一处处缓坡、草甸，一直延伸到行宫所在。
这是一处临近树林的陡坡，山洞便是沿着灌木杂草丛生的崖壁而生。
即便是走近仔细观察，也很难发现这里有一处天生的石洞。
设若不是在这猎苑里厮混多年的张斗无意间发现，冯士勉觉得自己这一行人要躲过如篦子一般每日反复梳理搜查的上三亲军，还真有些困难。
这张斗还真有些用处，别看在猎苑里边官职不高，但是却人缘关系颇好，也幸亏有这样一个内应。
这段时间在掌经大人的刻意教导下，张斗上道很快，迅速和上三亲军这些驻军甚至驻留行宫中的京中各方来人都混熟了。
许多情报便通过他源源不断地获得，并传递了出来。
如果不出意外，今日便是这么多天枯守就等候该出结果的时候了。
昨日张斗亲自来传消息，皇帝今日便要进行一次最大规模的行猎，但路线他却无法打听到。
张斗能做到这一步已经难能可贵了，掌经大人也吩咐他不要再冒险去多打探，日后也许还留有大用。
不过冯士勉却不担心，掌经大人早就说过，最后会有贵人相助。
什么贵人，掌经大人没说，但是冯士勉却隐约知晓，应该是宫中人。
大周皇宫的宫中人是如何与圣教牵扯上的，冯士勉自然无从得知。
但是从掌经大人笃定的态度能看出，这个渠道来源是经过无数次验证，也是绝对可靠的。
观察了一下四周都还处于破晓之前的晨曦静谧中，冯士勉将身体缩回山洞中。
山洞外小内大中空，只有一注孤灯如豆。
十来个汉子沿着山壁横七竖八躺着，只有两人一直保持着警惕状态。
冯士勉心中也有些唏嘘。
如果被官军发现，自己这一帮人只怕无一人能逃脱。
这些都是圣教中最精锐的弟子，几乎都是自己原来在蓟镇潘官营、徐流营、石门寨、燕河营、台头营的战友，也是最忠诚的教众。
假如不是那个姓冯的在当永平府同知时大肆清查，甚至利用他自己的影响力在蓟镇军中也全面排查，这些战友都还能潜伏在蓟镇军中。
只可恨那个姓冯的没能在沽河渡口那一次袭击中将他射杀，才会酿成如此大的后患。
这些战友原本已经被大少主集中起来，开始组建一支专属于圣教护法的护教军，但是他们却在这个关键时候不得不抽出来负责这一次的袭击。
那些原来和自己一道准备行刺姓冯的江湖人士都被彻底排除在外，一个都没能获准参与，甚至半点风声都没有透露给他们。
即便是他们都加入了圣教，但是他们的忠诚都还值得怀疑，不过是觉得加入圣教有了护身符，或者有利可图。
真正要做这种大事，只怕他们就会转身投向官府，背叛圣教出卖圣教了。
“德伦，你们先等一等，我要出去到接头点去。”算了算时辰，冯士勉觉得差不多了，吩咐一直在洞口闭目养神打坐的伙伴。
“嗯，士勉小心，今日之事一过，我们圣教便能迎来一个开天辟地前所未有的大变局。”汉子双目陡然睁开，炯炯放光，“我们都要见证这一切！”
冯士勉笑了起来，伸手在对方肩膀上拍了拍，“当然，这一切都会如我们所愿，开创一个再无垢尘的白莲净土，真空世界！”
被伙伴这一鼓励，冯士勉和苏德伦精气神都猛然提升了一截。
一干或半睡或养神的伙伴们也都醒了过来，显然是被二人的对话所激励，脸上都露出了激动之色，有几个更是跃跃欲试，口中念念有词。
“好了，兄弟们，大家抓紧时间休息，今日这一行动乃是大少主亲自布置，圣主也是格外重视，或许朝廷里有些人还存着利用我们圣教兄弟为其卖命，从中渔利的心思，但是我们不在乎，我们圣教兄弟愿意我们心中的目标付出我们的一切，……”
冯士勉的口才有已经比起刚从永平府来京师时好了许多，和伙伴们宣讲教义也是一套接一套，滔滔不绝。
成日里和大少主以及掌经大人在一起，耳濡目染，冯士勉觉得自己的教义水平也提升了许多，对教义的许多理解也越发深刻笃信。
一干教众们也都是默默吟诵“真空家乡无生父母”八字真言，目光湛然，让整个黯淡的山洞中似乎也多了几分狂热诡异的气氛。
此事冯士勉却已经钻出了山洞，略一打量，便弓着身子朝着西面疾行而去。
一直走出两里地，寻到约定的所在，冯士勉却并没有立即去藏物处，而是小心翼翼地沿着藏物处为圆心悄悄地绕行一圈，仔细地观察打量了一番，确定无人，这才走近。
在一株白杄树和栓皮栎紧挨着的木桩旁边，找到一个很隐秘的树洞，然后探手掏出一张布。
只见布上用墨迹涂抹着一条歪歪曲曲的路线，而周围浅一些的笔迹则勾勒出了从行宫到山麓下的地形，圆圈、叉叉等标注皆在其上。
虽然粗糙了一些，但是对于已经在这里逗留了快一个月的冯士勉来说，却能一眼就看出这条路线所描绘的所在了。
飞快地瞄了一眼后，冯士勉迅速将布片揣入怀中，然后四下打量没有发现异常之后，这才一勾身向来时的反方向一窜而出，迅速消失在树林中。
许久，在一株云杉树背后的灌木丛中，才悄然浮出一道暗影，也是四下打量一番，并没跟着冯士勉所走方向，而是径直朝着东面潜行而去。
……
任由内侍替自己着衣，永隆帝起床之后感觉今日身体状况很不错，再看看窗外已经现出鱼肚白的天际，又是一个好天气，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赭黄色的长袍很小心的穿好，外边罩了意见夹袄马甲，永隆帝满意地舒展了一下身体，这才点点头：“培盛，外边儿准备停当没有？”
“老奴已经去看过了，一切准备停当了，廉忠王和忠惠王先来了，忠顺王爷刚到。”周培盛欠着身子，满脸堆笑地道：“皇上今儿个早膳尝尝这边的特产米粥，味道很是鲜美，滋阴润肺，……”
“唔，让人端上来吧。”永隆帝不置可否。
自打修心问道之后，他对饮食上也越发讲究，许多和丹药药性有冲突的食材便不爱吃了。
李可灼还是有些本事的，这炼丹之术出类拔萃，药性也控制得很好，连崔文升都有些嫉妒，二人之间的龃龉永隆帝了然于心，倒也乐在其中。
“上膳。”周培盛赶紧吩咐。
细嚼慢咽之后，早膳用完，永隆帝擦拭了一下嘴角，这才侧首：“李卿来了，文升呢？今日如何用药？”
李可灼眼中不为人觉察的掠过一抹紧张，但表面上却毫无异样，泰然道：“今日皇上要大狩，怕是所耗精力不小，可以酌量略增，另算一算日子，这泻火降燥之药也该服用了，但可以略减药性，缓缓释之，……”
“哦？”永隆帝似笑非笑地瞥了李可灼一眼，“不需要加量酌增？”
李可灼背后深处一层白毛汗，“皇上圣明，……”
永隆帝哈哈大笑，摆摆手：“朕不过是和卿开个玩笑罢了，……”

第七十四节 玩火，乱起（2）
秋风劲吹，大旗猎猎。
永隆帝兴致高昂地游目四顾。
略显清瘦的永隆帝此时精神抖擞。
赭黄色的紧身长袍外罩一件枣红猎装马甲，一层薄皮甲胄很轻松地披在身上，踌躇满志中带着几分志得意满。
轻轻一夹马腹，胯下的乌骓昂首迈步，格外英武。
簇拥在周围的忠顺王、忠惠王、廉忠王、忠信王以及永宁、永安两位长公主和一干小一辈的寿王、福王、礼王、禄王、恭王，加上护卫们，人头涌涌。
一干人表面上都是兴高采烈，笑容满面，似乎在期待着这一次铁网山秋狝最隆重一次大狩终于开幕。
最让很多人意外的义忠亲王虽然没到，但是义忠亲王世子诚郡王却是也夹杂在其中，这让很多人都颇感意外。
都知道皇上不太待见义忠亲王，义忠亲王这两三个月里也早早就托病在府里不出门，十分低调，一反去年的活跃，看样子也是根本没打算参加秋狝，大家也都没有把他算在内。
倒是世子诚郡王却时常出入仁寿宫，去拜见皇祖父，陪着太上皇习字作画，平素里也和京中士子来往颇多，声名颇佳。
但这一次来铁网山参加秋狝，既有些意外，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终归这是张氏一族的秋狝，作为张氏子弟来参加，也理所当然。
不过诚郡王来的时间似乎有些晚，前十来天都没见着他的人影儿，一直到昨日才见他露面，也不知道是因为皇上未曾召见他，所以一直闭门不出，还是因为本来就来得晚了。
簇拥在外围旗手卫和四卫营分列左右，相距在三十丈开外。
前面的一对神枢营士卒早早就开始沿着狩猎路线进行了一次清理，而勇士营还要在皇上出发之前再进行一次清查，以防不测。
“张骁！”
永隆帝看见了风度翩翩正在和忠顺王、忠惠王谈笑风生的诚郡王，心里没来由的一堵。
相较于自己几个儿子，张骁比张驰、张骐张骥要大好几岁，现在已经是二十七八了。
容貌俊秀，举止洒脱，在京中士人里名声极好，比起张驰、张骐张骥的一味以诗会文会邀好拉拢，张骁是真有些文采。
永隆帝甚至看过他歇的诗文策论，各方面都要比张驰、张骐、张骥强许多，也许只有张骕在青檀书院里读几年才能有机会和张骁相提并论，这更让永隆帝内心有些嫉妒。
“侄儿见过皇叔父。”张骁彬彬有礼地磕头一礼。
“唔，你父亲身体欠佳，朕也许久没见了，倒是你，英武昂扬，今日大狩，你须得要拿出点儿本事来，莫要让旁人低看了。”永隆帝若有所思地含笑道。
张骁名字里虽然有一个骁字，但是恰恰在六艺中射、御二艺却不擅长。
当然也不是说就不能骑马御车，不能射猎，但是比起成日里游猎嬉戏的张驰、张骐、张骥三人来说就要略差了。
张骁脸色微微一僵，但随即却浮起微笑：“皇叔父知道侄儿射御之术远不及几个弟弟，不过此番既是大狩，侄儿自当努力，……”
一番话倒也应对得中规中矩，永隆帝也觉得自己有些小心眼儿了，只不过看到张骁那淡然自若的翩翩君子形象，他内心始终难以释怀。
怎么自己几个儿子和人家的高光形象一比，就像是一个低配版呢？也许张骕成年以后能和张骁一比，但是这却还需要好几年。
不过只要张骕能成为储君，那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这越发让永隆帝心里认定了一些事情。
伴随着参与大狩的人渐渐到齐，永隆帝轻轻一挥手，数十名参与射猎的宗室都纷纷奋勇上前，当然这一切都要慢永隆帝一步，而两边的旗手卫和四卫营武士也开始呈扇形展开，保持护卫队形。
铁网山秋狝的最后一场大狩，正式开始！
相较于前面几次大狩，这一次规模更大，涉及的路线来回也有三四十里，从行宫出发，先要过一处小溪，然后就是一片略有起伏的草甸，然后要行出七八里地之后，才开始进入到山麓下乔木、灌木和草地错落交织的缓坡与谷地混杂地复杂地带，这里就是最佳猎场。
这一带因为长期封山，不但有大量野猪、狍子、斑羚、赤狐在这一区域生活，偶尔也有黑熊和花豹从桦皮岭那边流窜过来出没，正是打猎的好去处。
先行到这一带的旗手卫和四卫营的人要负责将野猪、狍子、斑羚或者黑熊这一类的野物撵出来，以供皇上为主的宗室们奋勇争先猎杀。
随着前面在两边灌木林木中驱赶的旗手卫和四卫营将士卖力的吆喝，永隆帝一行便开始策马奔行，手中弓箭也开始频繁发力。
永隆帝不是那等生长于深宫的角色，作为当年看似毫无希望的忠孝王，他也是精于射猎，二十年曾经在单枪匹马射杀一头熊罴，今日周遭气氛热烈，也激起了他内心的几分火热。
也许这就是自己最后一次的秋狝了，今后几年里自己恐怕再不会有这样大规模的秋狝，而该留给儿孙辈们了。
眼见得一头野猪带着一群小野猪被四卫营的将士们从北面山麓下的灌木中撵了出来，立即引起了一行人的热烈欢呼，那头雄壮的野猪起码在三百斤以上，而七八头小野猪也如同发了疯一般跟随在母亲身后沿着山麓向着西面狂奔。
永隆帝策马上千，轻灵的张弓搭箭，“嗖”一箭飞出，死死地钉在了那头大野猪的脊背上。
对小野猪永隆帝是不屑于动手的，那头三四百斤重的大野猪才是他心目中的猎物。
其实他还有些可惜没能撵出一两头花豹黑熊这样的猎物来才更有意义，但是这样大一头野猪也足以慰藉自己这一轮秋狝了。
他不喜欢那种大家都把猎物送到自己面前的感觉，而更愿意以自身的方式来猎取收获。
凶悍的野猪被永隆帝这一箭命中脊背，痛得凶性大发，但是面对数十骑簇拥在后的阵势，野猪虽然愚笨，也明白正面肯定是逃不掉，只能疯狂地沿着山麓边沿向着西面远处猛冲，而一群小野猪紧随在母亲身后，倒是惹来后边一大群人的吆喝呐喊。
如果说野猪是直愣愣地对着冲过来，永隆帝还要谨慎一二，但现在野猪退却逃跑，却一下子更增添了他的信心。
虽说上一次猎杀野猪都是多年以前了，而且越远不及眼前这一头雄壮，但对方逃跑，还带着一群小野猪，无疑成为这一群人最好的追杀对象，狩猎么。不就是要这个赶尽杀绝的调调儿么？
永隆帝率先催马奋进，忠顺王、廉忠王紧随其后，寿王、礼王也不甘示弱，连连发箭，两头小野猪惨叫声中在地上挣扎翻滚，……
永隆帝老怀大畅，这一趟也是撵得越发来劲，不知不觉便已经奔出了七八里地。
那野猪却是不肯束手就擒，身边跟随的小野猪只剩下四五头，但是速度却半点没有落下，而且也是专门挑着山麓边的地势崎岖灌木带而去。
这一番奔行下来，永隆帝也是大汗淋漓，谷地迎面而来的凉风更让他倍感舒适，今日服下的丹药药劲儿恰到好处，否则还有这些吃不住劲儿。
只是几箭射下去便再无第一箭那么顺利，屡屡落空，只有一箭落到了野猪的屁股上，却更增添了对方的凶性。
有心让身后几骑一直紧随的护卫搭一把手，只是那老三、老八、老九都在身边，有些开不了这个口，他也还有些不甘心，这最后一次大狩难道就不能满意而归？总还想要博这一回，尝试一下，尤其是在野猪经过了这一番奔行之后也有些疲惫，速度明显放慢下来的情况下。
紧紧一夹马腹，永隆帝咬紧牙关，任由额际汗水浸润透了眉梢，再度引弓，却未曾想到胯下乌骓突然有些躁动，速度骤然加快，险些将他颠下马来。
还没有等他回过味来，乌骓马已经猛然一跃，一下子就把后边几个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护卫甩开了几个身远，距离野猪距离更近。
一惊之后永隆帝却没有意识到什么，反而是一喜，距离更近把握更大，策马抢到了野猪的侧面，引弓据箭，他也丝毫没有在意后边几个护卫已经被甩开了一大截。
“嗖！”
又是一箭狠狠命中了野猪的左眼，从其左眼处深深地钻了进去，痛得野猪嘶声咆哮，一转头向着永隆帝撞了过来。
乌骓受惊之下，更是暴躁，猛然一跃，向着西面就是狂奔，濒死的野猪此时却反而回光返照，死死朝着西逃的永隆帝撵去。
……
冯士勉和苏德伦二人静静地蜷缩在灌木丛中，手中的强弩已经向前推出。
在他们两人的侧前方，两人一人引弓撘箭，一人则是摆好了雷霆一击飞鹰扑杀的姿势。
还有三人则潜伏在十丈之外的谷地大石后，而最后一组则藏匿在了在难免沟谷的草丛中。
因为没有谁能预料到目标会从这样大一片谷地的那一处过来，而且目标身边随时都有数名高手护卫，也就是说，突袭的机会只有一次，所以他们只能分成几个小组来行险一搏。

第七十五节 在劫难逃
永隆帝人生中第一次意识到了危险的逼近。
从皇子到皇帝，他不是没有经历过风浪，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照理说像这样一场狩猎，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事儿，就算是年龄大了，但是自小打磨的身子骨，应付这样一场狩猎，绰绰有余。
这么多年他也一样遭遇过各种预想不到的意外，但是都没有像今日这样突兀诡异。
直觉不会骗人，他有预感，今日这种种似乎并不寻常。
胯下的乌骓显得格外兴奋躁动，野猪的垂死挣扎似乎刺激了它，让它变得狂躁不安，任凭自己带住马缰也丝毫起不到控制的作用，哪怕是躲过了野猪的冲击，野猪重新逃亡，但乌骓仍然是无法驾驭，而是嘶吼着狂跳乱蹦，就像是遭遇了袭击一般。
与此同时，更让永隆帝不安的是他觉察到了自己身体的不适，整个身体突然间有些虚脱下来的感觉，而且全身上下大汗淋漓，筋骨酸软乏力，这是前所未有的。
这一连串的策马狂奔让他有些疲倦，但他对自己的身体很了解，这一阵奔行虽然活动量偏大，但是若说要出汗也顶多就是额际背上出些汗罢了，怎么现在他感觉连腰际、腿上、胯下都是汗出如涌，而且也是一阵头晕目眩，这显然不正常。
手中缰绳一松，永隆帝心里一阵发凉，胯下乌骓马已经和野猪分道扬镳，沿着河谷狂奔，剧烈的颠簸加剧了永隆帝身体的虚脱。
永隆帝下意识的想要勒住马缰，但是却觉得自己已经有些使不上劲儿，而眼前一阵阵晕眩发黑，他不得不用力猛咬嘴唇，用刺痛和血腥气息来刺激自己，让自己能保持清醒。
他很清楚，如果这样坠马，只怕自己这一坠落就不知道日后还能不能爬得起来了。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自己不是安排好了一切么，不该如此才对啊。
无数张面孔在永隆帝面前如流水一般汩汩流过，忠实而自负的李可灼，恭顺阴柔的崔文升，敦厚木讷的承安，恭敬诚朴的周培盛，还有日疏远的裘世安，以及那几张曾经在枕边人比花娇的姣靥，还有几个儿子英气勃勃中却又带着几分野心的面孔，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
“唏律律”一阵马嘶声沿着谷道而来，所有埋伏着的众人全身绷紧。
为了这场刺杀，他们已经准备了一个月，而且之前也做过无数次的分进合击演练，目标从哪里过来，周围的护卫大概有多少人，谁对付护卫，谁负责刺杀，都已经演练了无数次，每一次都要做到尽善尽美，力求做到万无一失。
但让他们感到无比震惊的是只有一骑沿着谷道疾驰而来，而且马上的人竟然摇摇欲坠，就像是已经遭遇了袭击一般，这让冯士勉和苏德伦等人都是惊骇莫名，难道已经有人抢在自己一行人之前动手了？
还是根本就不是目标？
但从健马上的人的穿着打扮来看，符合所获得的情报介绍，分明就是目标。
来不及多想，冯士勉和苏德伦二人立即紧张起来，手中的大弩早已经准备好，上好绞筋，弩矢上弦。
永隆帝只觉得自己眼睛发花，身体更是虚软无力，暴躁的乌骓马将他漫无目的地带到了这里，而一直尾随在身后的护卫胯下健马显然没有乌骓这么能跑，被丢下了很远。
他竭尽全力勒住马缰，想要让胯下马慢下来，他已经觉察到自己再也控制不住身体，但是如此速度如果滚落马下，只怕就真的不死也要脱一层皮了，所以他只能寄希望于马慢下来，让后边的护卫能跟上来帮自己控制住。
眼见得乌骓马进入伏击圈，而后面的几匹马已经赶了上来，冯士勉和苏德伦再也顾不得许多，机会就这一次，错过也许就再无可能。
几道人影从树上、草中呼啦而起，或飞坠，或贴地窜行，都是直奔乌骓上的永隆帝而来。
而后边的几骑护卫显然也觉察到了危险，肝胆欲裂，拼死亡命的从马上飞身而起，一边怒声高吼：“贼子胆敢！”，一边朝着这边猛扑而来。
永隆帝头晕目黑，恍惚间看到几道身影在空中朝着自己扑来，而他们手中有人持刀，有人擎弩，面带杀机，显然不会是为救自己而来。
这一刻永隆帝有些茫然，这一带神枢营搜过几遍，而在今日自己出猎之前，旗手卫和四卫营都又分别清查了一遍，都说并无异样，怎么会突然钻出这么多人来对自己行刺？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上三亲军和龙禁尉究竟在做什么？
空中弦响，弩矢在一瞬间喷发而出，将永隆帝身形包围。
永隆帝此时早已经陷入了晕晕乎乎状态，身体在弩矢接近之前便已经歪歪扭扭的跌落马下，正好不好地躲过了那攒射而来的大部分弩矢，只有两枚弩矢击中了永隆帝腰际裹甲处，一时间也看不清楚究竟击中没击中要害。
永隆帝的身体终于跌落下来，带着头盔的头重重地撞击在了地面上，并被仍然在疯跑的乌骓马拖出几步，身体才轰然落地。
就在永隆帝坠马的那一瞬间，紧跟而来的几名护卫也已经飞身感到，在空中便与冯士勉、苏德伦几人刀剑交锋。
金铁交鸣间，火花四溅。
眼见得又是十余人从后方猛扑而来，冯士勉和苏德伦都意识到今次的刺杀恐怕也只能到此为止，永隆帝身边的护卫都是精选的高手侍卫，非是寻常人能匹敌，便是他们也一样没有把握。
一声呼哨之后，一直埋伏在灌木中作为掩护的几人突然窜出，手中匣弩“嘭嘭嘭”连续不断的喷射而出，形成一道密集的弩矢网，与此同时，冯士勉和苏德伦等人也都是突然坠地翻滚，钻入草中。
围上来的护卫们分出一部分抢救已经落地不省人事的永隆帝，另一拨人则死死咬住这一帮刺客，他们很清楚，如果不能抓住这帮人有个交待，无论永隆帝命运如何，他们的命运都已经注定。
就在冯士勉苏德伦一行和宫中护卫殊死搏杀时，在距离他们二十丈外的桦树林中六个人却是扼腕不已。
可以清楚的看到已经架好的五支木斯克提（Musket）重型火铳置放在专用支架上，也就是俗称的斑鸠铳，已然瞄准了前方二十丈开外必经之路，如果不是这个意外，按照预定，当目标通过这一线时，埋伏在树林中的他们可以轻而易举进行一次完美射击。
“这帮该死的白莲教！”
当先一人忍不住沉声叱骂，“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其他几人都是默然无声，距离实在太远了一些，他们根本无从下手。
他们的标准准备也是直接面对正面山下的河谷谷道，而且这种重型火铳太重了，必须要用专用支架架设，否则一个人根本无法抬起。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们出动了一组五人，就是要防止永隆帝身旁有护卫遮护，需要在一轮射击之后就能达到目的，所以早早就在这里布设阵地，务求一击必杀。
谁曾想白莲教这帮人居然会抢先截胡？！
抢先截胡也就罢了，你要一举得手才行啊，居然弄出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结果来。
皇帝倒是落马了，但是他们也看不清楚对方的刺杀究竟得手没有，但看这架势，似乎有些悬。
现在越来越多的护卫和旗手卫、四卫营的人已经跟上来了，眼见得就要开始大搜查，再不走就算是有人接应，只怕都要一堆麻烦了。
“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原路返回！”
当下那人气得咬牙切齿，但是却又无可奈何，唯一能安慰的就是看到了永隆帝从奔驰的马上坠落下来，以永隆帝五十多岁的身子骨，这一摔只怕再怎么也要去掉半条命，这就要看老天爷收不收他了。
“那大人，这几支火铳……？”其中两人还有些舍不得这几支木斯克提重型火铳。
这都是专程从吕宋那边买来的，每一支都花去了四五十两银子。
他们都是专门的火铳手，为这种重型火铳专门练过半年，委实爱上了这种射程可以远及两百米的斑鸠铳或者书鹰嘴铳，在五十到八十米距离中不但威力倍增，寻常板甲可以轻易击穿，而且在射击精度上也可以获得很大提升。
按照今日的伏击距离，五支木斯克提集中瞄准目标射击，有很大把握能够一击而杀。
只可惜如此好的一次机会，却被那帮白莲教人给毁了。
“丢下吧。”当下那一人却是毫不犹豫地道：“我们带不走了，只能轻装而行，这些火铳反正都是从南洋买来的，被龙禁尉察悉也不怕，他们也查不到这是哪里来的，若是我们人被龙禁尉拿住，那才是麻烦了，赶紧走吧！”
一行人丢下五支架好的木斯克提（Musket），然后撒下一些湮灭自身气息的药物，防止猎犬追查，然后迅速钻入树林中，消失无踪。

第七十六节 风起云涌（1）
牛继宗有些焦躁地登上延庆卫城墙，眺望东面。
胜败就在今日，可以说这么多年苦心经营，就看这一局了。
义忠亲王那边的布局他都大致了解，但细节上却没有过多去在意。
这件大事对自己和王子腾也好，对义忠亲王也好，都是生死攸关，谁都不敢马虎大意，他也相信以义忠亲王的心性绝对会做到万无一失。
所以自己只需要做好该自己做好的事情。
就像王子腾也一样绝对相信自己和义忠亲王各自所作的一切，他也只需要在湖广那边做好他该做的事情一样。
但无论结果如何，今日大军都必须破关东进，只是他更希望拿到一个更可靠的消息。
因为一旦东进整个大军可能就要面对整个朝廷的军队。
那也罢了，但更重要的是他们可能不得不面临一个艰难的现实，那就是要面对皇帝的谕旨。
宣府军是从王子腾到他担任宣大总督时就苦心经营的嫡系，忠心无二，掌控力他也很有把握。
但是这是在面对其他人的情况下，假如要面对的是朝廷的命令皇上的钧旨呢？
牛继宗心里一样没有绝对把握。
如果能尽可能的避免这种情况，那最好不过，哪怕是没有了皇帝的谕旨，那么也可以质疑兵部旨意，从而争夺大义上的名分。
有时候觉得这个大义毫无意义，但是有时候这个大义却重逾千钧。
所以他宁肯等一等，就是要图个心安。
马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牛继宗猛然回头，亲兵气喘吁吁地捧着信鸽跑上来：“大人，急信！”
牛继宗稳了稳心，点点头，亲兵连忙从信鸽脚下取下系好的竹管，然后从竹管中取出纸条，递给牛继宗。
牛继宗接过纸条展开。
纸条上的话只有寥寥几句，但是却言简意赅。
牛继宗先是身上微微一颤，然后皱眉，随即却又舒展开来，只是凝神思索了一下，脸上便露出决然之，“好，立即击鼓命召集众将！”
半个时辰后，早已经准备停当的宣府马步大军如洪水一样，从延庆卫城门洞中汹涌而出，并迅速分成三股向北、东、南三个方向奔流而下。
牛继宗端坐马上，看着在城门外分道扬镳的三支人马，心潮澎湃。
一支南下沿河口所、白羊口和镇边城所，控制了这里，延庆右卫和怀来卫的宣府军便可兵不血刃的沿着桑干河东进，控制住整个京师城西面防务。
一支北上控制渤海所和怀柔县城，控制了这里，便可立于不败之地，便是蓟镇沿着边墙一线的大军要想南下，都不得不考虑会不会遭到拦腰一击。
主力大军自然是一路东进，龙虎台、昌平、巩华城，然是清河店和郑村坝，最后是通州，彻底将整个京师城从东到西的防务控制在手。
至于说南边，牛继宗倒是不太在意，那边没有像样的驻军，良乡的兴州中屯卫和涿州的涿鹿三卫都不值一提，早就沦为屯卫了。
牛继宗并不想要在京畿周围和蓟镇来一场大战，他只需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袭击控制京畿防务，剩下的不过是义忠亲王和永隆皇帝以及几个儿子的讨价还价罢了。
噢，不，张弛、张骐、张骥他们还没有资格讨价还价，也许唯一有资格讨价还价的就是现在还昏迷不醒的永隆皇帝。
牛继宗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前明夺门之变中的石亨，也许王子腾能算张鞁，他也不知道谁会来当徐有贞和曹吉祥，但是他确信自己这一方会是胜利者，只要控制住了局面，无论永隆帝会不会醒来，都无关紧要了。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胜败在此一举！
……
冯紫英觉察到异常时，已经是天色擦黑了。
伴随着猎苑行宫的戒严，整个行宫内一片慌乱，即便是他也被突如其来的戒严给阻于院中。
他当然没资格跟随出猎，所以午后索性安安逸逸睡一觉，谁曾想一觉醒来，所有行宫内全部戒严，上三亲军全数出动，将整个猎苑行宫彻底封锁，甚至严谨任何人出入院落，更别说猎苑和行宫本身了。
想要让人出去打听也被断然拒绝，来自四卫营的士卒接管了这一片戒严。
气氛很紧张，这让冯紫英很惊讶。
就算是今日要大狩，然后定储，也不至于搞得这样风声鹤唳吧，皇上钦定，难道其他几个皇子和妃子还不准备接受，真想要立即被送去幽禁，终身不得出来，无论是谁也不至于不智到这种地步吧？
“怎么一回事？”冯紫英虽然意识到可能出了什么状况，但是还是无法想象得出究竟出了什么事情，看四卫营这帮士卒的模样，很显然他们也应该不太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吴耀青和几个随行护卫也一样很茫然。
吴耀青迟疑地探出头去四下打量，但也看不出端倪来。
虽然每个小院门前都有了四卫营士卒镇守戒严，能在这行宫中各家小院里之下，几乎都是等候接见，或者接见完毕尚未离开的宗亲和官员，论身份都不差。
像冯紫英这种只怕都算是级别最低的了，等闲都应该是三品侍郎，像他这种四品官员，而且还是地方官员，只怕真的是独此一家了。
“大人，要不安排人出去看看？”吴耀青犹豫了一下，跟着他来的几个人，虽然不敢说能够飞檐走壁高来高去，但是从院子后墙翻出去，打探情况还是能做到的，当然这肯定有风险，这周围几乎被上三亲军塞满了，如果真的有什么特殊情况，一旦被发现，只怕会带来无尽的麻烦。
“不。”冯紫英断然摇头，这等时候情况不明，万万不能授人以柄，尤其是冯紫英有不好预感的情况下，稍不注意就会引来怀疑，冯紫英可不想这个时候沾染上什么怀疑。
“外边是四卫营，我不太熟悉。”但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闭目塞听是最危险的，冯紫英沉声道：“指挥使杜可立我不熟悉，只有一面之交，不知道会不会买我这个面子，但总要试一试，如果出不去，起码也要打听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状况，……”
冯紫英推开院门，守卫在院子门外的一群士卒立即将警惕的目光望过来，一个小旗模样的军士走了过来：“冯大人，请恕罪，我们也是接到命令，并非有意为难谁，请进院。”
“哦，你认得本官？”冯紫英嘴角浮起一抹笑容，这就好办许多，“不知道可否帮本官通报一下你们指挥使大人，本官无意为难你们，但这种情形下却很难一直这样持续下去，转达一下本官的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者本官见一见你们指挥使？”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也不知道，只知道是突然下达的命令，不仅仅是我们四卫营，整个上三亲军和神枢营都已经戒严了，忠惠王爷现在坐镇指挥，……”
看得出来这个小旗还是很灵性的，并没有太多遮掩什么，“至于说你要见指挥使，恐怕这会子不容易，但我可以报告上去。”
“那就劳烦你了。”冯紫英微笑着点头，然后回身：“本官在这里等着你的好消息。”
回到院中，冯紫英脸色已经阴沉得吓人。
他可以肯定，这绝不是什么狗屁大狩定储这么简单，这是出事儿了，而且是永隆帝本人出了事儿了，否则怎么可能上三亲军和神枢营同时戒严？
忠惠王现在坐镇行宫，他坐镇有个屁用？
他当京营节度使和五军营大将才几天？
这个时候谁会听他的？
只怕连自己都不如，起码五军营里边还有贺虎臣，神机营里边还有杨肇基能听自己的。
究竟出了什么事儿？
遇刺？
突然病重？
人事不省？
甚至被囚禁了？
最后一个显然不可能，还没有谁能软禁永隆帝，太上皇和义忠亲王都做不到，好歹也是十年天子了，这点掌控力还是有的，上三亲军和龙禁尉永隆帝还是牢牢抓住的。
若非永隆帝顾虑太多而原来太上皇秉政时间太长，势力太大，京营也早就该换成永隆帝自己的人了，现在才动手，的确有些晚了。
“耀青，我们不能这样等下去了，恐怕只能冒险了。”深吸了一口气，冯紫英立即推翻了自己原来的考虑，这个时候只能冒险了，“安排人去后院围墙上看一看，从后边儿能不能走人？”
吴耀青点点头，一挥手，两名护卫迅速攀上后院围墙，四下打量，迅即落了下来，“大人，后边甬道巷口上有士卒值守，但我们可以从前面另一个院子翻到对面去，那边好像没有人住，全是空置的，而那边院子背后估计就没有人值守了。”
这是两排院落背对背，但前边那一排院落因为在整修，就无人居住，住在这靠南边的院落，如果翻到那边去，的确可能避开守卫的四卫营士卒。
“只是恐怕整个外边都是戒烟了，就算出了这一片，一样寸步难行。”吴耀青迟疑道。
“拿着我的帖子和这个印章，直接去内宫宫门口，那里可以直达忠惠王视听。”冯紫英将囊中印章取了下来，递给对方，“直接找忠惠王，他认得我的私人印章，让他立即派人来把我接出去，我要立即知晓所有情况。”

第七十七节 风起云涌（2）
当冯紫英的私人印章送到手足无措的忠惠王手中时，他才如梦初醒般的想到在行宫里还有一个可供咨询的助力。
永隆帝的遇刺和坠马让整个局面向着一种不可预测的方向迅速发展，也让他惶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之前，永隆帝也已经和他交过底了，此番秋狝之后，会很快确立储君之位，然后就要求他对整个京营进行一次全面洗牌。
实际上他已经开始提前在做了，首先就是打乱削弱钱国忠对神机营的控制力，然后刚刚完成整合的神机营一部分直接划入五军营。
这样可以迅速确立起自己对最关键的五军营的控制权，并迅速将其培养成为日后在京营中的心腹支柱。
但忠惠王未曾想到自己的设想才刚刚起步，就遇上了如此大难。
整个猎苑行宫的安全防务名义上是他这个京营节度使来负责的。
虽然上三亲军一直是皇上亲自掌握，他这个京营节度使是插手不了的，但是名义上京营节度使就是整个京畿防御的头号人物，而且神枢营也是专门负责外围防范。
刺客是怎么通过外围严密的几重防范钻进来的？
根据龙禁尉对现场周围的调查，似乎刺客还不止一拨。
除了已经行刺得手的这一拨外，还有一拨相距不到百丈。
他们是架设了数支威力极大，射程可以轻易达到百步之外的重型火铳埋伏在河谷道边上。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幸亏第一拨刺客先动了手，否则如果放任皇上通过第二拨刺客的埋伏圈，那几支重型火铳的射杀，只怕就真的是连神仙都救不了了。
现在皇上只是昏迷不醒，而且根据太医的初步判断，皇上腰部和臀部所受的弩矢所伤不算太严重，只是流血稍多，并不足以致命，也不是昏迷的缘故，所以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皇上至今昏迷不醒的原因现在也不确定。
究竟是皇上坠马时头撞击到了地面还是太医查脉象时发现的皇上气虚已经到了一个相当严重的地步这个原因所造成的，现在谁都不敢下判断，因为这涉及到下一步的用药。
现在行宫中和整个猎苑已经戒严，快马已经回京师城立即召内阁诸公前来，但局面究竟会朝着什么方向发展，忠惠王心里一样没底。
他这个铁网山猎苑行宫名义上的最高安全负责人现在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除了派人立即去京师城通知内阁诸公和让太医院立即来人外，他都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干什么才好了。
龙禁尉卢嵩早已经不甩他，而是单独在调查整个事件来龙去脉。
上三亲军的几个指挥使自行决定对整个猎苑行宫戒严，而且自行划定了各自防区。
而神枢营仇士本更是只通报了一声，便不再理会自己，而是让神枢营将铁网山周边整个外围交通要道和隘口全数控制。
这一切都让忠惠王既感到愤怒，又感到无力和无助，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闲置多年的结果就是谁到了关键时候都不会信任自己。
冯紫英让人送来的这枚印章一下子让忠惠王如同快要溺水的人突然抓到了一个救命稻草，但这根救命稻草和他的关系却还不算是特别过硬，只不过这个时候似乎他也别无选择了。
他立即命令自己身边亲兵拿着自己印信去南苑那边将冯紫英护送过来。
这个时候他不敢去见自己几个兄长，这种敏感时候，三哥、八哥甚至九哥都已经被单独监禁，因为陪同皇上出猎的就有他们几位，包括几位皇子在内，都在一定程度上无法排除利害和联系。
如果不是他是皇兄最后任命的京营节度使，某种意义上是将自身防卫安全都交付给了他，只怕他自己也一样会被关押在某处小院里。
即便是忠惠王的亲兵带着印信，但是来可以，要带走冯紫英一行进入北苑，那就不是四卫营下边人能做主的了。
四卫营指挥使杜可立得到这个消息时，也是无比为难。
按照出事之后他和勇士营廖骏雄与旗手卫苗壮的紧急协调，三部各自按照今日早上的布防进行戒严，任何人暂时不能流动，要等到皇上醒来之后才能解除，但如果皇上不能醒来呢？
忠惠王已经让人回京通知内阁诸公了，可理论上内阁诸公无权命令上三亲军的。
上三亲军历来是是直属于皇帝直领，但在皇帝不在时，比如驾崩之后新皇尚未登基时由储君或者监国赞领，可昏迷时又没有储君和监国时，谁来负责指挥上三亲军？
忠惠王么？他虽然是京营节度使，理论上可以领辖整个京畿地区的禁军，但这只是一种理论上名义上的，大周自立国一来，从未有过京营节度使只会上三亲军的，那意味着整个京畿就完全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再无制约之人。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这个时候就算是他要立哪位皇子为储君，甚至搞一出兄终弟及乃至黄袍加身都不是不可能。
当然，杜可立也知道忠惠王还没有这个能耐，他连京营三大营都还控制不住。
现在的局面如此混沌迷乱，让杜可立都无所适从。
表面上看忠惠王应该是最不可能参与其中的人，皇上如此信重，最后才将其提拔为京营节度使，算得上推心置腹，连一直紧随皇上的忠顺王都没有如此厚遇。
可涉及到皇位更迭，任何看似正常的理由难以作为依据，正因为如此，杜可立才格外为难。
行宫内戒严是他和廖骏雄、苗壮三人共同商定的，如果放任冯紫英出门去和忠惠王汇合，那廖骏雄和苗壮二人怎么想？
不出意外也就罢了，一旦有什么意外，二人，尤其是苗壮肯定会把责任推到自己头上，自己说不定就要成为这样大一桩事儿的替罪羊，他如何吃得消？
可如果拒绝同样麻烦。
且不说忠惠王算是名义上现在整个铁网山猎苑的安全主事人，就算是冯紫英的名头也太大。
冯紫英本来就是等候皇上二次接见的，又是顺天府丞，论理这里也是顺天府地盘，其父现在还兼着蓟辽总督，这里同样是蓟镇的地盘。
忠惠王这个时候要接冯紫英过去肯定是要商议如何面对当下局面，自己若是耽误了大事儿，同样也是交不了差。
无奈之下，杜可立只有亲自去见一见冯紫英，看对方如何说法。
“冯大人，今日戒严，实出不得已，若是有所怠慢，还请包涵，……”
杜可立老远就拱手一礼，“上三亲军职责所在，即便是您从这里出去，在北苑门口也是旗手卫所辖，一样难以过去，……”
冯紫英见杜可立脸色难看，也知道对方现在是受惊过甚，不知道如何是好，所以才想要尽可能的避免这场祸事儿祸及他自身，他也能理解。
他已经从忠惠王派来的亲兵那里知晓了出了什么事儿，但是亲兵所知不多，只知道永隆帝坠马昏迷，其他情况便一概不知了，具体情形还得要和忠惠王见了面才知晓。
“杜大人，许久不见了。”冯紫英也回了一礼，“只是杜大人觉得这戒严就能洗脱上三亲军的责任么？不客气的说，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上三亲军要做的该是如何避免局势恶化，这甚至可能比皇上昏迷不醒更重要，一旦局面乱起来，被有心人所利用，到后边称不可收拾，只怕那个时候皇上醒来都难以挽回了。”
杜可立吃了一惊，下意识地道：“大人，上三亲军只负责保卫，刺客从西面而来，外边可是神枢营在负责安全，……”
“外边是神枢营，但内部检查呢？”冯紫英还不知道永隆帝是遇刺坠马，心里一惊之后却不动声色，“现在忠惠王是京营节度使，他既然在坐镇指挥，那么后续一切就应该听忠惠王的，便是你们戒严可曾知会忠惠王？你和廖大人、苗大人做出这个决定依据何在，谁授权予你们？”
杜可立大急。
戒严是他们三人情急之下的举动，并没有其他意图。
但冯紫英却说得没错，上三亲军只是护卫皇上纯粹的内卫禁军，行宫戒严涉及到一系列后续的问题，论理是该有决定权的人作出决定才是。
这戒严一出，谁会从中得利，就会有谁在其中受损，那后边翻起来，恐怕就会有人说上三亲军是越权甚至是别有用心而咬住不放了。
“冯大人，出了这么大事情，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并非我们本意，……”
“杜大人，皇上安全该是谁来负责？”冯紫英冷冷地道：“权责应当统一，你们就算是临机权变，那事后也该取得决策者的追认，否则那就是逾权，甚至可能……”
杜可立一个激灵，立即醒悟过来，心中大为感激，赶紧抱拳一揖，“末将明白了，多些大人提点！”
话一说完，杜可立已经一挥手，示意自己麾下士卒让开道路。

第七十八节 风起云涌（3）
冯紫英心中一松，他之前也是一直在观察对方。
发生这么大的事情，若说是行宫里边没有这桩事儿背后策划主使一方的人他是不信的。
上三亲军乃是皇帝亲领禁军，旗手卫指挥使的苗壮、四卫营指挥使的杜可立和勇士营指挥使的廖骏雄都是永隆帝钦点的心腹，比京营三大营的主将忠诚度应该更高，因为他们直接关系到永隆帝的自身安危。
而且上三亲军不像京营才经历了大震荡，除了神枢营外，五军营和神机营都是才重新组建的，上三亲军一直保持着稳定，忠诚度应该是最无虞的。
但即便如此，冯紫英也不敢轻信。
他们效忠永隆帝，那是在永隆帝还在的时候，永隆帝现在昏迷不醒，能不能醒来未可知，那就不好说了。
永隆帝是被人谋刺之后坠马昏迷，这背后究竟谁能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可想而知，只能是能从中受益者。
而能做这种事情的若是没有极其雄厚的臂助想想也不可能，这些在背后谋划和支持的人是哪些？
毫无疑问永隆帝身边至亲和掌握一定实权的人是最大的可疑对象，上三亲军的指挥使正是其中，所以冯紫英才不敢信任何人，包括这个杜可立。
但从现在杜可立的情形来看，冯紫英觉得此人应该可信，不太可能。
虽然采取戒严措施看起来有些可疑，似乎有为阴谋策划者提供便宜的嫌疑，但若是作为四卫营的指挥使出了这么大事情毫无动作，那就更说不过去，所以这样的举动也能说得过去。
而且根据冯紫英观察这家伙现在六神无主的模样恐怕是真的吓坏了，若真是参与者，纵然能装出一些惊惧模样，但应该装不出如此模样，而且也不应该被自己简单几句话就吓住，就放行自己。
排除了杜可立的可能性之后，冯紫英心里一定，同时也在考虑如何将此人用起来了。
上三亲军很重要，现在除了神枢营在外，内部就是上三亲军，虽然兵力不及神枢营，但是他们是天子禁军，地位尊崇，在神枢营很可疑的情况下，这支力量就更弥足重要。
“杜大人，你四卫营现在驻扎有多少人在此？”冯紫英一边走，一边问道，也算是宽解对方紧张焦灼的心情。
“一千二百余人，我们上三亲军各自率一千二百余人护卫皇上，神枢营则是五千人在外。”杜可立脱口而出，“到现在我也不明白怎么会有刺客潜入到猎苑中，神枢营提前几日就已经抵达猎苑，并进行了两次清查，我们来之后也进行了两次清查，在今日出猎之前，我们又进行了一次前期清查，……”
“今日这一次清查只怕是走过场了吧？”冯紫英淡淡地问道。
杜可立一愣，迟疑着道：“大人明鉴，当然不可能像才来之前那样仔细，但是据说刺客多达十余人，再是疏忽也不可能遗漏掉这么多人，这些人怎么渗透进来的，在哪里藏身？如果没有内应，绝对不可能，这也是我们只能先采取戒严，断绝沟通往来的原因。”
杜可立的话倒也符合情理，刺客行刺，而且是十余名刺客，在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圈内，十余人如入无人之境，如果没有内应，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在杜可立看来，最大的嫌疑肯定就是负责外围警戒和先期检查的神枢营出了问题了。
即便是冯紫英也觉得，如果有十余名刺客混入猎苑而未被发现，五千余人的神枢营驻扎在外围，居然没有发现，那绝对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至于说神枢营主将仇士本有没有问题，那就两说了。
但仇士本的女儿嫁给了山西镇副总兵苏晟度的儿子，而苏晟度是璐妃苏菱瑶的堂兄，这种姻亲关系就让人不得不心生疑窦了。
只怕永隆帝让钱国忠出任神机营主将，让忠惠王接掌京营节度使兼五军营大将，都有这方面的因素。
“杜大人，现在仇大人在哪里？”冯紫英随口问道。
“据说是从西面发现了这些刺客脱逃的踪迹，他亲自督阵派人配合龙禁尉的人去追查了。”杜可立轻蔑地摇摇头：“说不定就是贼喊捉贼，演戏给大家看呢。”
对于这些禁军和京营之间的龃龉和互相攻讦，冯紫英早就习以为常了，京营内部的五军营、神枢营、神机营一样是龌龊事儿不断，上三亲军也是面和心不和，或许这也是永隆帝专门制造的内部矛盾，这样可以防止哪一家独大，防止变成铁板一块。
一行人一边说一边走，一直来到内宫的大门处。
内宫大门处时旗手卫负责守卫，而旗手卫指挥使苗壮也早就守在门口了。
看见杜可立居然亲自做陪陪着冯紫英来见忠惠王，苗壮的脸色也有些复杂。
还以为自己是聪明人，没想到杜可立也不蠢，还把冯紫英这家伙给拉上了。
“苗大人也在？”冯紫英和苗壮反而要熟悉一些，因为他几次进宫都是旗手卫在负责守卫，见过苗壮两次，虽然没有交道，但寒暄过，像杜可立是反而只是点头之交。
“冯大人，出了这种事儿，我们哪里还能坐得住，快请进吧，王爷已经等急了。”苗壮叹了一口气，“老廖也马上就过来了。”
杜可立背上出了一层白毛汗，看来自己是最后知后觉的，甚至是最蠢的，苗壮和廖骏雄都已经知道现在要想脱罪必须要抱住忠惠王这条粗腿了，居然没有一个人通知自己，苗壮倒也罢了，本来就不睦，但是廖骏雄这厮居然也如此凉薄。
陡然间这个之前几乎就是光杆司令的闲散王爷一下子就成了香饽饽，倒是让忠惠王百味陈杂之余却没有多少喜意，更多的却是压力和焦躁。
一直到见到冯紫英迈步进来，忠惠王的脸上才露出一抹喜色，赶紧迎上前来，“紫英，你可算来了，如果不是你把印信送来，孤还不知道你还留在行宫中，孤记得皇兄不是三日前就见过你了么？”
“皇上是见了，但是却要我留下来，还要面谈一次，我也懒得来回折腾，就说干脆偷个闲在这里住上两日便是，谁曾想……”冯紫英摆摆手，“王爷，情况究竟如何？我好歹也是顺天府丞，这里也是顺天府地盘，出了这种事情，我也责无旁贷啊。”
责无旁贷不过是一句话，就算是有责任，要追究到顺天府头上，前面不知道还排着多少人，起码这眼前三位都要比顺天府大得多，再说了，顺天府也还有府尹不是？
苗壮、杜可立都是亲身经历者，忠惠王自然没有必要藏着掖着。
此番二人主动向自己靠拢，忠惠王清楚在自己现在手里无人可用的情况下，还得要仰仗这二人，而冯紫英这边就更不用说了，自己本来就还要仰仗他来帮自己分析一下局面。
忠惠王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冯紫英才算是大致明白了情况。
“皇上至今仍然没醒，随侍的太医怎么说，总要有一个理由吧？究竟是伤着头了，还是其他原因？”冯紫英直接问及关键：“皇上既然暂时无性命之忧，那什么时候能醒？”
“现在两位太医的意见不一，一位认为是皇上头部坠马时受到撞击，淤血阻塞，可能导致昏迷不醒，而另一位则觉得皇上服用丹药过量，加之又不恰当的服用了泻火祛燥的虎狼之药，导致气虚过甚，体内阴阳失调，引发气血混乱，导致的昏迷，……”
忠惠王也是咬牙切齿，“但二人都说皇上虽无性命之忧，但是什么时候苏醒却不敢定论，……”
“这不敢定论的意思是……”冯紫英紧追着问道。
“就是不好说的意思，也可能今夜就能醒过来，也许三五日甚至十天半个月不醒亦有可能，他们都不敢下断言。”忠惠王扼腕叹息。
探讨了一阵，一直到勇士营指挥使廖骏雄到来加入，也没有多少头绪，现在大家都觉得天塌了一般，在内阁诸公尚未到来之前，大家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一直等到杜可立、廖骏雄和苗壮三人离开，只剩下冯紫英和忠惠王二人，忠惠王才迫不及待地拉住冯紫英的手道：“紫英，现在孤该怎么办？九哥他们都被暂时监禁，但孤觉得九哥参与的可能性很小，孤身边没有一个可信之人，也没有一个能给孤提供建议的，全靠你了。”
忠惠王是真抓瞎了，早知道自己会如此突然地卷入这样一场风波中，还真不如当一个富贵闲人，自己没有想要搏一把的心思，就算是有点儿借机为下一辈挣点人脉的想法，但如果要有冒这么大风险来作为交换，他绝对不干。
但现在是骑虎难下，京营节度使这个头衔就能害死他，尤其是在自己根本无法控制得住手底下这帮人的情况下，他们所做的一切，最终可能都要让自己来背锅。

第七十九节 风起云涌（4）
冯紫英一样有些抓瞎。
虽然早就知道铁网山秋狝会出幺蛾子，甚至他也想到过可能永隆帝的身体会出状况，但却没想到会出这么大的状况。
因为永隆帝服用丹药不是秘密，宫中炼丹修道多年，永隆帝这几年崇道之心更甚，这服丹修心，似乎成了永隆帝长生之道。
而历史上明清两代的皇帝崇道服丹出事儿难道还少？明代泰昌帝、清代雍正帝，不都是死于服丹修道么？
只不过在大周朝炼丹修道似乎在文人士子中也不少见。
一些仕途无望或者隐居下野的士人一般出路就那么几样，要么兴办书院讲学育人，还有一些就是炼丹修道，不问世事，这也成了一种潮流。
所以他对永隆帝身体一直抱有极大的担心，没想到最终却在这铁网山秋狝中爆发出来，虽然看起来似乎有遇刺坠马受伤的缘故，但是冯紫英觉得弄不好就是服丹积弊太久爆发出来造成的。
在冯紫英的预计中，一直是将永隆帝维持现状计算在内的，但现在永隆帝昏迷不醒，那局势就陡然一变。
原来他也一直认为义忠亲王难以成事，虽然可能给大周带来变乱重创，但是现在他不得不评估义忠亲王成事的可能性了。
永隆帝若是一直昏迷不醒，他的几个儿子都是庸碌之辈，在朝中文臣如果无意介入皇家夺嫡的情形下，断无法和义忠亲王抗衡。
尤其是义忠亲王在取得江南士绅和武勋群体的支持下，可以说当初前明“夺门之变”的局势以成，稍不小心就是弟终兄及的局面了。
可自己一方能接受义忠亲王上位么？
冯家转身投靠还来得及么？
冯紫英心念百转。
北地士人青年领袖，武勋中和义忠亲王保持疏远的一拨，怎么看这种身份都有些偏差了。
特别是现在义忠亲王麾下羽翼已成，武有牛继宗、王子腾、孙绍祖这些人，文有汤宾尹、顾天峻、贾敬、朱国祯、缪昌期这些江南士人，也包括自己的同学韩敬，俨然成为江南青年士子的代言人了。
虽然说现在投效过去不能说毫无出路，但是要想保持现在蒸蒸日上的势头那就肯定别想了。
另外，自己作为北地青年士子领袖，这么些年来做了如此多的准备，包括老爹在西北的整军备战，难道就甘心拱手让人？
当然不。
永隆帝昏迷不醒当然对己方大局极为不利，但是对于内阁来说却未必。
无论怎么说与士大夫共天下，自两宋以来到前明、大周，皇权加强是不争的事实，现在突然间有了一个皇帝缺位能让内阁独享大权的机会，对于内阁诸公们来说，难道不是一个最能让内阁展现才能的时机么？
冯紫英对人性的了解，内阁和皇帝之间的关系从来也谈不上多么和谐，不过是局势所然，互相共存而已，现在两根支柱缺失了一根，另外一根难道不想独立撑起局面么？
这样的机会即便是叶向高、方从哲、李廷机这些江南士人一样也不愿意舍弃吧？
这还不说如果一旦义忠亲王登基，还能有他们几个的机会？
从龙之功谁能无视，就算是义忠亲王也一样，像汤宾尹、顾天峻、缪昌期和贾敬之流，只怕早就内定了内阁的位置了吧？
自己做了那么多的准备工作，一枪不发就拱手让人，委实让人难以心甘，就算是搏一把，也要展示一下己方的实力才对，而且，冯紫英不认为己方就毫无机会了。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要一是要稳住局面，避免被义忠亲王控制京师城，这一点冯紫英相信内阁诸公一到，肯定就会拿出对策。
二是要避免义忠亲王以军事力量来直接破局，最大威胁自然就是牛继宗的宣府军和大同军，但之前永隆帝和内阁兵部都应该有布局，只不过在永隆帝突然昏迷缺位的情况下，这个布局还能不能起到作用，冯紫英就不敢确定了。
但有一点冯紫英基本上能够确定的就是牛继宗那边肯定已经得到了永隆帝昏迷不醒的消息，也许此刻宣府大军已经奔涌东进，正在朝着京畿挺进了。
一旦被牛继宗控制了京师，那就成了一力降十会，就算是内阁再怎么筹谋布局，都毫无意义了，毕竟这是兄弟或者叔侄争位，关起门来都是张家人自家的事儿，内阁就不会有那么大的决心和动力来殊死一搏了。
所以现在的关键，就是要挡住宣府军的东进，不能让其控制京师城。
只要能挡住宣府军进京师，那么对内阁来说就有足够的诱惑力，就还有机会。
见冯紫英脸色阴晴不定，忠惠王也是急得抓耳挠腮。
他这个京营节度使总得要有所作为才是，否则无论是皇上苏醒过来，或者是内阁诸公抵达，亦或是在可能成为储君的诸皇子心目中，自己都成了尸位素餐之辈，这如何能行？
“紫英，你倒是拿个对策出来啊，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忠惠王终究还是忍不住了，“孤手里空无一人，上三亲军现在也是六神无主，龙禁尉和神枢营现在是缉捕刺客，谁都不把孤放在眼里，可在朝中大家却都觉得孤手握千军，京营节度使，啧啧，可谁特么听孤的？孤能做什么？”
“王爷，我现在心也很乱啊。”冯紫英苦笑着一摊手。
他一样着急，他最担心的就是宣府大军已经开始进发，三日之内就能直抵京师城下。
如果让宣府军直抵京师城下，那局面就不可控了，朝中的臣僚们未必就不会起其他心思，所以最好能将宣府军阻挡于昌平和白羊口以北以西，这样才有回旋余地，最起码也要将宣府军阻挡在巩华城到石景山一线。
“皇上不醒，内阁诸公未到，我们能做什么？”冯紫英见忠惠王急得嘴角都起水泡了，叹道：“您主要担心什么？”
“呃，……”忠惠王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担心自己这个京营节度使背锅？还是皇上安危？说前者有些说不出口，说后者在冯紫英面前有点儿虚伪，……
“王爷，您耐着性子，……”话音未落，门外已经传来一个声音，“紫英，我也想听听你的高见，……”
得了，是忠顺王。
忠惠王还是稳不住，悄悄去让人把忠顺王也叫来了，反正黑锅已经背定了，也不在乎多背一点儿了，不过他已经让廖骏雄将忠信王、廉忠王和诚郡王都严格控制起来了，这一点他还是明白的。
元熙帝膝下诸子中，永隆帝（老四、忠孝王）、忠顺王（老九）、忠惠王（老十）是一党的，义忠亲王（老大）、忠信王（老三）、廉忠王（老八）一党，但廉忠王在永隆帝（忠孝王）变成太子之后，便主动脱离了义忠亲王一系，虽然在永隆帝的心目中信任度无法和忠顺王与忠惠王比，但还是亲近了许多。
“王爷。”冯紫英站起身一礼，忠顺王却早已经连连摆手，“行了，都火烧眉毛了，孤和老十的心思你都清楚，孤也不瞒你和老十，原来孤是存着推张骕当储君的心思，皇兄的确有点儿不高兴，所以让老十来当京营节度使，有点儿平衡敲打孤的意思，不过这都是皇上的家事，哪个儿子不是他儿子？”
忠顺王一进来就拉着冯紫英的手，很有点儿刘皇叔攀着诸葛亮胳膊要托孤的架势。
“但现在情况恐怕不太一样了，紫英，你原来的担心，孤也不太在意，但现在看来，恐怕不幸而言中了，大哥恐怕在其中脱不了干系，皇上和诸位相公可能有些安排，但是现在皇上不省人事，他们的安排还能奏效么？”
忠顺王太清楚，如果老大上位，自己和老十绝对没有好果子吃，闲散幽居，像现在的老三老八那样的过日子恐怕都不能。
老大可比皇上要狠辣得多，尤其是经历了这么多年的压抑隐忍，这股子邪火爆发出来，只怕皇上几个儿子也许他还要顾忌名声稍微收敛一下，自己和老十就别想好过了，特别是自己。
忠顺王太清楚当年自己为了让皇兄当上太子作了多少构陷，在父皇那里上了多少眼药了。
英妃一案若非自己，又怎么会被翻弄出来弄得沸沸扬扬，最终让太子之位易位？
这个恨老大恐怕刻骨铭心，永远难消，若是他翻身了，自己一族只怕都要……
对义忠亲王来说，谁都可以当皇帝，永隆帝的哪个儿子都行，但唯独不能让老大当皇帝，绝对不行。
看忠顺王眼中闪耀的精光，冯紫英就知道忠顺王内心的焦灼只怕要比忠惠王急得多。
“王爷，现在着急是不是有些晚了？”冯紫英苦笑着问道。
“亡羊补牢，犹未晚矣，孤不信就没有弥补之道，紫英你素来足智多谋，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做？”忠顺王咬牙切齿：“总归要博上一把，孤别无选择。”

第八十节 孤注一掷
见忠惠王还有些懵懵懂懂大概是没听明白其中原委，冯紫英笑了笑，“惠王爷，顺王爷的意思您可曾听明白？”
忠顺王叹了一口气。
老十闲散多年，不问政事，皇兄也未曾将朝野更多的诡谲内部透露给他。
即便是让其担任京营节度使也不是针对老大，而是怕自己在几个皇子里边胡乱站队罢了。
但现在根本就不是几个皇子谁当储君的问题，而是老大要效仿那“夺门之变”的危机了。
忠顺王可以断言，此番行刺绝对是老大所为。
两拨刺客，前一拨也就罢了，后一拨更是用了五支射程可达二百步之遥的西夷重型火铳！
整个大周境内都没有这种武器，谁能一口气拿出五支这种重型火铳？
除了老大从江南通过海贸从南洋苏禄吕宋那边走私进来，还能有谁？
还有在神枢营和上三亲军反复清查检查之后，依然有如此多刺客混入进来，还带着重型火铳这样的火器进行埋伏，如果没有朝中的有力人士在其中运作，精心设计，谁能做得到？
只怕连忠惠王这个京营节度使都做不到。
忠顺王简单地说了说其中原委，忠惠王听得毛骨悚然。
“老十，你现在明白了吧？”忠顺王脸上神色冷得可以刮一层霜下来，一字一句地道：“这分明就是老大精心策划很久的计划，神枢营，上三亲军，甚至这猎苑行宫，也许早就被老大渗透了，他就等着这一出！孤虽然不清楚他们刺杀怎么会有两拨人，似乎双方之间还没有默契，但是后一拨是绝对冲着要皇上的命来的，如果皇兄再往前走一两百米，那五支火铳攒射，皇兄绝难幸免！”
“那现在……”忠惠王满头大汗，张口结舌。
“现在的危险来自西边。”冯紫英淡淡地道：“如果皇上一直昏迷不醒，谁能制止得了牛继宗的宣府军，甚至还有背后的大同军？也许这个时候多的是人想要搏那一回从龙之功呢。从延庆卫过来，一日就可以到昌平，两日可到巩华城，三日就能直抵京师城下，一到京师城下，局面就不可控了。”
“尤世功现在在哪里？”忠顺王突然问道。
“也许在平谷到顺义这一带路上，本来应该到顺义了，但分水岭到黄崖峪以及将军石这一片都出现了察哈尔骑兵，尤其是将军石一片遭到了察哈尔人的进攻，险些被突破，所以可能耽误了。”
作为京营节度使，忠顺王是有资格从兵部职方司那边获取京畿一带的军事情报的，兵部尚书张怀昌虽然回了京师城，但是职方司仍然回将情报送到行宫供永隆帝知晓。
“哦？”冯紫英精神一振，“确定已经过了平谷？”
这可是一个好消息。
他一直担心尤世功会驻留在遵化到蓟州一线，那即便是马上得到消息向赶来，时间上肯定都来不及了。
一旦被宣府军包围了京师城，义忠亲王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京师城中造势登基了，内阁也绝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再和其反目成仇，只能默认。
“几日前尤世功就已经率军到了平谷，但是因为将军石那边受到察哈尔人攻击，所以尤世功暂时驻留，后来又有情报显示冯家堡和白马关一线也发现了敌情，所以兵部也担心察哈尔人会不会是声东击西，就命令尤世功率军暂时在平谷多驻留几日，……”
忠惠王还是很敬业的，只是他的确脱离朝务太久，对军务更生疏，只能记得这些大概情况，具体如何，恐怕就要张怀昌才能说得清楚了，就连现在还在行宫中的兵部左侍郎徐大化都一样说不清楚。
“那就需要马上命令尤世功连夜率兵西进，抢占巩华城，……”冯紫英一边踱步，一边沉声道：“就怕时间上来不及了，除非尤世功已经到了顺义，但是现在派人去传军令，也要耽搁时间，实在来不及，只能占领清河店，但那就有些危险了，……”
“紫英，你说得轻巧，尤世功出兵那需要兵部钧旨，现在张怀昌不在，徐大化恐怕不敢下这个命令，内阁诸公也还没有到，……”忠顺王连连摇头，“而且就算徐大化敢下令，尤世功接到命令马上开拔，时间恐怕还是有些来不及了。”
“那就让五军营和神机营出兵，抢占巩华城和清河店。”整个顺天府的地形地势都在冯紫英的脑海中，他脱口而出。
忠顺王也不是不知兵的，早年也曾经和永隆帝一道带兵打过仗，对京畿一带情况也还算熟悉，他的说法没错，就算是尤世功得到军令出兵，从顺义到巩华城或者清河店，也有些来不及了。
忠惠王骇得一下子跳起来，“京营出兵，若无皇上和内阁旨意，那形同谋反，便是兵部都无权，如何使得？”
冯紫英冷笑，“难道还要等到皇上醒过来才下旨？或者就在几位皇子里边立即选一个登基来再下旨？选谁，谁能服气？”
这话说得更是大逆不道，听得忠顺王和忠惠王都是目瞪口呆。
“再等下去，那就只能等到义忠亲王登基再来下旨了，呵呵，那个时候可能下旨就是讲二位王爷下狱或者幽禁了，至于下官么，无外乎就是投闲置散一段时间，下官相信终归还是能起复的。”
冯紫英无可无不可的态度让忠惠王和忠顺王都明白过来了，现在是他们再求他出主意，而不是冯紫英求他们。
还是忠顺王更为果决，“老十，你是京营节度使，只有你去走一遭，命令五军营和神机营出兵抢占清河城，最好能占领巩华城，这边孤去见尤世功，务必让他赶赴清河店，如果牛继宗真要不顾一切的进攻，那五军营和神机营恐怕连一天都顶不住，唯一就看京营的牌子能不能牛继宗稍稍顾忌一些，……”
“顺王爷，您想太多了，都这个时候，牛继宗既然敢出兵东进，他还在乎谁么？就算是皇上挡在他面前，他都会说那是皇上被人挟持，或者说就是伪造的替身，刀斧加颈了，谁还敢退一步？”冯紫英再度冷笑，戳破这两兄弟的幻想。
忠惠王却是面带犹疑，九哥去找尤世功还好说，毕竟可以去找兵部左侍郎讨一个命令，就算是没有官印，但只要有一句话，日后也能好解释，但自己却要直接回京师城调动五军营和神机营出城，这对于他来说太难了。
“孤这个京营节度使才上任没多久，就怕五军营和钱国忠他们都未必会听孤的啊。”忠惠王黯然长叹。
说来说去还是怂了，冯紫英也很是无奈。
这一拖到内阁诸公赶过来，倒是可以，但是这时间就耽搁了，只怕五军营和神机营的兵买还没有整顿好出城，宣府军的先锋就要过巩华城了，那个时候京营的兵还敢去和宣府军碰一碰么？
“王爷，就算是钱国忠不听你的，但起码五军营的兵肯定会听你的，我听贺虎臣说你在五军营礼贤下士，恩待将士，上下效命，只要你下令，他们绝对会听从，而且我们只是要守住巩华城，拖一拖时间，宣府军未必就敢强行攻城，他们前锋多半是骑兵，也没办法攻城，……”
冯紫英只能耐心劝说，京营不出兵，尤世功那边肯定赶不上，巩华城是京师城西北最重要的粮草补给点，平素只有一个卫所军队驻守，前明成祖朱棣在这里兴建沙河店行宫，加上向西的驿道也通过这里，使之成为京西北的一座重镇。
忠惠王汗流浃背，却迟迟不敢决定。
一是的确惧怕无旨出兵，二是担心京营军队不听他的，三是担心真正走出这一步，那就没有回头路了，一旦老大那边最后获胜，自己只怕就真的落个族诛了。
冯紫英给忠顺王使了个眼色，忠顺王也知道如果不说通这位挂名的京营节度使，今番只怕就真的要栽在这桩事儿上，一咬牙道：“老十，你就别想太多了，皇兄把你推上京营节度使是做什么，这是托孤啊，你觉得你现在还能退么？在老大那边还能有回旋余地？退一万步说，纵然老大最后赢了，他能对别人放一马，你我两兄弟的命运都是一样的，大不了九哥陪着你一道，再说了，谁胜胜负还说不清楚呢。”
忠顺王的话最终打动了忠惠王，皇兄最后时刻把京营节度使和五军营大将交给自己，那对外摆明就是组信任自己，连九哥都比不上，以大哥的性子，岂会饶得过自己？再说了，如果京营真的发挥作用挡住了宣府军，赢得了战机，那己方就是胜者，如果没能挡得住，那大哥也未必就会在意这一点，自己作为京营节度使也不过就是尽了一份职责罢了。
此时的忠惠王也只能如此安慰自己了。
“也罢，那孤就提着脑袋走这一遭吧！”忠惠王长叹一声，一咬牙：“走罢，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了。”

第八十一节 巧舌如簧
事不宜迟，既然商定了要办事项，冯紫英便和忠顺王、忠惠王商议了分头行动的注意事项。
出于稳妥，忠惠王更倾向于直接调动五军营而非神机营，因为担心现阶段无法指挥动钱国忠控制下的神机营，但冯紫英则认为起码要发出命令，如果钱国忠拒绝或者以其他理由推脱，日后也好有处置对方的依据，最终忠惠王同意了这个意见。
对于忠顺王去传令尤世功相对来说要简单一些，前出到巩华城或者清河店需要尤世功根据情况而定。
巩华城可以据城而守，如果宣府前锋是骑兵为主，那么巩华城是他们必经之地，而且巩华城有大量粮草，也是宣府军应当急于争夺之地。
只要扼住巩华城，宣府镇军就难以绕过这个咽喉要道，甚至不得不强行攻城，就看五军营能守得住守不住，尤世功能不能及时赶上了。
冯紫英其实对军务没那么精通，若是单从战略方面来说，或许还能论道一二，但是具体战术操作乃至临阵指挥，他很清楚自己不是那块料，还是交给这些武将们自行决策更稳妥。
忠惠王要离开，还暂时不能告诉上三亲军杜可立、廖俊雄和苗壮等人，也暂时不能告知神枢营主将仇士本，否则又要引发一些不可预测的变数。
因为现在谁也无法预料这些人态度如何，有没有和义忠亲王接触甚至有什么默契。
对于冯紫英、忠顺王和忠惠王来说，他们更希望永隆帝能迅速醒来，但是如果这一个目标无法实现的话，那么就不得不考虑想办法断绝义忠亲王觊觎大宝之位的同时也要考虑让某位皇子先行监国或者成为储君了。
不过只要拖到内阁诸公到来，这些隐患都能暂时被压下。
冯紫英不相信上三亲军和神枢营都能被义忠亲王那边收买，其中或许有人会为之意动，但是也只是个别人罢了，在面对永隆帝只是昏迷，朝廷正朔未绝的情形下，这几个武人，还没有哪个敢公然支持义忠亲王。
让冯紫英没有预料到的是自己和忠顺王说服兵部左侍郎徐大化意图却遭到了断然拒绝。
“冯大人，忠顺王爷，你们二人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徐大化本来就对冯紫英印象不佳，认为冯紫英言过其实，好处风头，喜欢哗众取宠，不过是赶上了一些机会才能有偌大名声，开海之略本朝也早就有人提出，冯紫英不过是正好赶上皇上欣赏，投其所好罢了。
今日见冯紫英和忠顺王居然来游说自己要下令让尤世功大军向西控制巩华城，简直觉得不可思议，谁给这二人的勇气，居然敢来干预军务？
一个是顺天府丞，地方官员，一个皇室亲王，何德何能敢来插手这种事情？这二人哪一个都没资格来讨论军务，更别说这种要求自己直接下令让尤世功迅速西的大事。
京畿地区用兵本来就十分敏感，任何一个行动都需要兵部批准，徐大化也知道自己不知兵，更不敢下这种决定，但内心更厌恶冯紫英和忠顺王这些外人来干预军务，所以自然是断然拒绝。
“本朝军务历来只能是兵部和内阁以及皇上才能过问，便是五军都督府亦无权过问军事行动，本官不知道你们从哪里获知宣府军要东进，目的何在？牛继宗疯了？”徐大化继续咆哮，唾沫横飞，“忠顺王爷，现在皇上还没苏醒过来，你不思为皇上祈福，却跑来过问这些事情，下官不知道你是何居心？！”
“冯铿，你也是如此！”喷了忠顺王一脸唾沫之后，徐大化又把矛头指向冯紫英。
“你一个顺天府丞，皇上召你来问询也是对你的厚爱，没想到你不思如何在这等非常时候管好你顺天府，却去惦记着军务起来，你何德何能敢插手其朝廷军务来了，真以为你在永平府凑巧赶上一场胜仗，就觉得自己文武双全了？别以为你在永平府那一仗里边的花头，若没有汝父的暗中帮衬，你能打赢那一仗？”
冯紫英真没想到自己哪里招惹到了这一位，引来对方如此怒火。
喷了忠顺王也就罢了，反正这些王爷们在文臣们心目中印象都不好，只是怎么突然间矛头就指向自己，而且如此火爆？
甚至还连带着把去年自己在永平府的表现和老爹都牵扯了进来。
好吧，就算是自己老爹暗地里帮了自己一把，但那又如何？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而且是为国打仗，还打赢了，保卫了家园，这难道有错么？
连朝廷都没有说什么，还给了自己嘉誉，怎么这徐大化吃错了药一般，反而针对起自己来了？
当然冯紫英也清楚自己和忠顺王这一出的确有些逾越，一个宗室，一个地方官员，居然插手军务，无论自己理由有多么充分，在徐大化这种本里啊就不待见自己的江南士人出身的文臣心目中就是罪过，这么一想，冯紫英心里也就只能苦笑了。
“徐大人，皇上昏迷不醒，内阁诸公此时只怕还没有得到消息，他们从京师城赶过来，起码还要两日，但你不觉得这一次皇上遭遇行此和意外有些古怪诡异么？”冯紫英心平气和地道：“下官并无意越俎代庖，您是兵部侍郎，现在这行宫中兵部里边您就是最高长官，你难道就对这一次的情况没有疑窦么？或者您就打算这样等着内阁诸公和张尚书他们两日后过来，就不怕耽搁了什么？”
被冯紫英过于冷静的话语稍微逼得停了一停，徐大化狐疑的目光在冯紫英脸上逡巡，“冯紫英，你这话是何意？皇上遇刺与牛继宗有关？牛继宗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做这种诛灭九族之事？”
“下官没这么说，但下官只是就事论事。”冯紫英越发泰然。
能做到兵部左侍郎，徐大化自然不是庸人，或许他对军务不通，但是并不代表他不会做官，做到正三品大员，也不可能对朝中局面一无所知，顶多没那么敏感罢了。
“就事论事，如何论？”徐大化稍稍冷静了一些，他意识到冯紫英这样大张旗鼓地到来和自己说这桩看起来无比离谱的事儿，只怕还是有些仗恃的。
“皇上在这被围得密不透风的猎苑中遇刺，本来就不正常！”冯紫英冷峭地道：“而且选在这个时候，秋狝之后就是什么，徐大人难道不知道么？选储立储！一旦立储，那就意味着传承已定，有些野心家再想要起事就没那么容易，大义不在了。”
徐大化脸色变幻不定，如果这个时候他都还不明白冯紫英言语中所指是什么，他也就真该滚回老家了。
见徐大化沉吟不语，冯紫英知道对方被自己的话给打动了。
此人不蠢，只是因为偏见和自己的行径太过出格，才会让对方在激愤之下过于冲动了。
好一阵后，徐大化才压低声音颤声道：“你怀疑牛继宗要带兵进京？”
冯紫英点点头，“这等骨节眼儿皇上出事，我想象不出来谁会选择这个时候来做这种事情，徐大人应该知晓刺客是两拨，以及他们的准备情形了，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做到这一点？”
冯紫英问的也是徐大化所怀疑的，谁能做到这一点？谁有这个动机？
符合这两点的，扳起指头算都能能算得出来，指向是谁，不问可知。
徐大化额际渗出汗珠，下意识地站起身来，身体也有些颤抖。
如果真的是冯紫英所言那般，那京畿之地就真的要出大事儿了，甚至可能是大周朝立朝以来从未有过的大事儿。
前明的“夺门之变”和“靖难之役”就是最清楚不过的先例，距今也不过一二百年，文人读史，谁不清楚这里边的利害关系？
两场事变中，受牵连抄家灭族的人难道还少了么？于谦，方孝孺，都是闻名于世，但落到自己身上，谁又愿意有这样的结果？
一旦走错，那就是满盘皆休！
无比纠结之下，徐大化也不敢轻易下决定，否定冯紫英的建议很简单，甚至可以理所当然的以不符规定为由，但是如果真的导致了贻误战机，那最终的结果恐怕也不是他所想要见到的。
忠顺王原本被徐大化喷得半点脾气皆无，但是看到冯紫英有理有据的反驳却让徐大化张口结舌，无言以对，也不得不承认对付这等文臣，还是要文臣才行。
来回踱步几趟，徐大化还是不敢下决定，最后他只能悄悄给冯紫英示意，避开忠顺王之后走到一边悄声道：“紫英，兹事体大，本官不敢做主，但如你所说，稍加耽搁，也许就会酿成不可挽回的局面，你有何建议？”
这其实就是变相妥协了。
冯紫英笑了笑，“若是徐大人还是担心，本官也不妨署名作证，届时若是内阁诸公问起来，下官可以替大人证明，确实事急从权，非有私心，皆为国事，也算是勇于任事吧，……”
徐大化沉吟了一阵，才终于点头。

第八十二节 空隙期
说通了徐大化，哪怕对方只是一纸手书，并没有任何正式印信，但是也算不错了。
这种官僚若非迫于形势，恐怕是半点风险也不肯冒的。
冯紫英估计对方也是被牛继宗如果真的带兵入京这种可能性给吓住了。
相比牛继宗带兵入京和让尤世功领军西进这点儿风险，徐大化最终还是妥协了。
巩华城也好，清河店也好，都是蓟镇驻防之地，让蓟镇总兵率军进驻算不上什么逾越之举。
都说了这是事急从权之举，就算日后追究其责任来，顶多也就是说他这个兵部左侍郎在没有知会兵部尚书的情形下，有些擅作主张罢了。
可有冯紫英署名作保，张怀昌这个辽东人出身的尚书多少也要给冯紫英这个北地青年士子领袖几分薄面的，就算是有些差池，也能担待起来。
而且徐大化也知道张怀昌对冯紫英印象颇好，再加上冯唐在辽东的表现颇让张怀昌这个辽东人满意，这层关系在，徐大化才敢冒这点儿风险。
解决了徐大化的问题，忠顺王便马不停蹄地赶往顺义，但冯紫英没有让忠顺王一人去，而是让吴耀青带了一个人一起随同前去。
表面上是让吴耀青他们护送忠顺王，以免不测，实际上也是让吴耀青给尤世功交待一些情况，包括不必让忠顺王知晓的。
甚至也会有一些冒险的举措。
冯紫英也要试探一下尤世功是否敢冒这个险，或者说自己对对方的影响力有多大。
尤世功虽然是自己老爹一手提拔起来的，但是对方却能主动和永隆帝搭上关系，说明对方也是不甘于只是当一介总兵的，也还是想要学着自己老爹一般，奔着总督去的。
富贵险中求，既然在总兵位置上都还想再上一层楼，那么单单是靠打几场寻常仗，就没有那么容易了，那得拿出点儿像样的成绩出来。
这一次就是机会，就看尤世功敢不敢了。
忠惠王和忠顺王一走，冯紫英反而清闲下来了。
龙禁尉和神枢营还在调查行刺的情况，一直到天色黑尽，冯紫英也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整个行宫都笼罩在一层阴霾中，压抑憋闷，让人喘不过气来。
永隆帝依然昏迷不醒，两名御医已经坐卧不安，但是却又无能为力，甚至不敢再轻易开药。
即便是开药也无用，现在永隆帝双目紧闭，面如淡金，就算是有药，也根本无法让其服用。
龙禁尉那边的调查也还没有结果。
这种事情调查原本就是一个遥遥无期的过程，既不敢轻易肯定，也不能轻易否定。
所以很多线索迹象都只能慢慢的调查，一一核实，确定或者排除，最终汇聚到一起，拿出一个大体结果来，而且多半还不能让每个人都信服。
……
永隆帝遇刺昏迷的消息有如一场地龙翻身般的震荡，迅速扩散到京师城，并且由京师城向整个大周乃至境外传播开来。
消息内容是两个，一是遇刺，二是昏迷。
遇刺这种事情已经很多年没有朝间出现过了。
以往有遇刺，不过是地方官员，或者军中将领，上升到朝官这一层面都鲜有一见了。
毕竟刺杀某个朝官意义不大，基本上每个朝官背后都是一座山头，刺杀了一人并不能消灭这座山头，反而会激起这座山头的人同仇敌忾，所以谋划刺杀的人都会考虑到这样的利弊得失。
至于说地方官员和军中将领，那多半是为利益或者恩怨，还上升不到让朝野侧目的地步。
对皇帝的刺杀，大周立国一来还是第一遭，所以震动才会如此之大。
虽然还不能确定究竟谁是幕后黑手，但是龙禁尉那里很快就能迅速罗列出最有可能的几个方向。
恩怨情仇也好，利益也好，无外乎就是那几样，谁能得益最大，自然就是最大的嫌疑对象。
当然如果能嫁祸于所谓最大得益者，也是一种可能，但这种可能性相对较小，因为这一次最大得益者一旦得益，那得益就太大了，那是整个天下江山，没人愿意去做这样的嫁祸行动。
除了遇刺这个消息，更多的人还是关心另外一个信息，那就是皇帝昏迷。
昏迷意味着什么？
本来皇帝身体这两年就每况愈下，这一次铁网山秋狝就是为了选储立储，可是储君尚未选出来，皇上却又昏迷不醒了，谁会在其中得益？
义忠亲王和寿王立即就成为最大的怀疑对象，前者不用说，而后者是长子，对于文臣们来说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是规矩，但这个规矩却又在大周一直没怎么遵循，甚至在永隆帝本人身上就没有遵循，否则就该是义忠亲王当皇帝了。
如果在永隆帝就此昏迷再也不醒过来，那么在没有留下遗诏的情况下，寿王自然就能成为朝中文臣们理所当然拥戴的对象。
至于说永隆帝如何喜欢禄王和恭王，那是在永隆帝还在，能够发号司令，下达旨意的情况下，现在他昏迷无法视事，那就自然只能由朝中群臣来决定了。
而且寿王之母还是地位最尊崇的皇贵妃，在没有皇后的情况下，形同皇后，对于文臣们的决定自然会坚决支持。
此时的寿王张驰激动得全身发抖，在自家屋舍里紧握双拳，难以自抑。
虽然他名义上也被禁足，不允许离开自身居舍，但是一想到自己有可能直接成为储君和监国，甚至能一步登基成为大周立国以来的第六位皇帝，他全身就有一种漂浮虚空的感觉。
但他也同样清楚自己也面临着挑战。
虽然朝中诸公是倾向于自己，但这个倾向只是一种倾向，也并非对自己这个人有多么认可，而是因为自己的长子身份，这一点张驰心里很明白。
在他看来这是相当脆弱的，一旦五位阁臣中某一位两位态度发生变化，也许自己就有可能和皇位擦身而过，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好事，居然有刺客来谋刺父皇？
原本自己也不过是希望父皇突然身体状况变差，难以视事，自己可以借助朝中诸公的影响来搏一把监国的位置，却没想到会遇上这种事情，难道真的是大伯所为？这一点既让张驰感到心惊胆战，但是也让他内心充满忐忑和期望。
父皇再是喜欢张骕张骦，可张骕才十四岁，张骦才十岁，总不能让两个乳臭未干的孩童监国吧？朝中群臣也绝不会同意。
那只要自己坐上监国之位，机会就大多了，真正到了最后，只怕父皇也只能默认自己继承大宝之位。
可大伯这样做的目的呢？真的只是想要让自己身登大宝，对他放一马？
张驰再是幼稚，也不会相信这等话语，大伯一样对这个皇位存着觊觎之心。
想到了这一点，有如一桶冰水从头浇下来，让他清醒了不少。
父皇不醒的情况下，如果说大伯提出要监国怎么办？
大伯在武勋里边很得支持，还有江南士绅也素来亲近大伯，这都是张驰所知晓的，而内阁中大臣除了齐永泰和李三才，叶向高、方从哲和李廷机都是江南人士，万一大伯说动了这三位，让他们同意大伯监国，那一切就完了。
张驰还没有想到过大伯会有其他方式来介入，他只是单纯的觉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要争取所有一切能为自己摇旗呐喊的力量，让自己坐上监国之位。
为了这个监国乃至储君之位，自己冒了如此大的险，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决不能功亏一篑，更不能让别人来摘了桃子。
“来人，本王要去察看父皇病情。”想到这里，张驰再也坐不住，疾步出屋。
“殿下，奉廖大人之命，现在谁都不能出行。”军官为难地拦住张驰，但张驰清楚对方拦不住自己，廖骏雄更不敢。
“你去唤廖骏雄来，本王要去看望父皇，难道还有人要隔绝中外，欲行不轨么？”张驰这点儿急智还是有的，厉声道。
军官虽然不懂什么隔绝中外之意，但是欲行不轨的意思大概还是明白，只能脸色苍白地梗着脖子拦着，一边命令下边人立即去通知指挥使。
这内外行宫，南北两苑住的都是高官显贵皇室宗亲，任何一个人都是他们惹不起的，原本只是来保卫他们的安全，现在突然成为了戒严对象，这种反差让他们很是难以适应。
廖骏雄很快就赶了过来，看见是寿王殿下，他心里也是打了一个突。
忠惠王现在居然找不到踪影了，现在上三亲军是各自划定一块戒严，忠惠王也同意了这样的举措，这等戒严能对所有人施行么？
贵妃们要去看望皇上怎么办？皇子们呢？重臣们呢？
内阁诸公来了之后一切都可以交给她们，但他们来之前怎么处置？
内朝的公公们也是束手无策，本朝的内侍可不比前明，权力小得多，面对外朝的官员们，根本就没有底气。
现在就成了谁都不敢发号司令，谁都不敢承担责任，谁只要胆子大一些，脾气横一些，谁就能得逞。

第八十三节 内忧外患
“见过寿王殿下。”和冯紫英等人见过面之后，廖骏雄就已经明白了当下的局面。
最大得益者便是刺杀的最大嫌疑，从这个角度来说，寿王殿下大概仅次于义忠亲王。
因为宫中皆知皇上更喜欢禄王和恭王，如无意外，禄王最有可能立储的。
但现在，只要皇上不醒，就没有禄王和恭王的事儿了，只能在义忠亲王和寿王之间产生，除非有其他意外发生。
“孤要去看望父皇，廖大人，你可要拦我？”张驰目光冷厉，宛若锥刺，刺得廖骏雄身子都缩了一截。
“殿下要去看望父皇，乃是为人子之孝道所在，末将如何敢拦？”心念急转，廖骏雄内心暗叹一声，自己果然还是不敢，只能涩声道：“只是外间戒严乃是上三亲军确定并报忠惠王同意方才行使，殿下若是要去东苑那边，我们也需要奉命跟随。”
张驰冷笑一声，“那也由得你们。”
说完张驰举步就走，廖骏雄也只能用眼神示意麾下士卒让开，自己带着两名心腹紧随。
张驰也不在意，他现在去行宫东苑那边去看望父皇，自然不仅仅是看望那么简单，自己知道强行去看，他相信其他人，包括自己母亲也应该已经在东苑那边了。
他是要去和母亲见面，然后寻机商量后续事宜。
不出所料，张驰在东苑门口就遇上了一脸悲愤模样的张骐张骥兄弟，见到张驰到来，二人也不意外，只是一拱手，便共同入苑。
在东苑寝宫，外间已经占了许多人。
除了兵部左侍郎徐大化外，张驰也看到了吏部左侍郎柴恪，刑部左侍郎韩爌，户部左侍郎王永光，顺天府丞冯紫英等一群人。
除了这几个，其他几个人张驰并不熟悉，他估计应该不是朝中重臣，但是能来这里，多半都是父皇欣赏的重臣才对，其他人是没有资格参加铁网山秋狝的，难道和冯紫英一样是地方官员？但冯紫英可只有一个啊。
看见张驰和张骐张骥进来，冯紫英禁不住皱皱眉。
这个时候真不是这几位来博出位的时候，但要让这几位安分下来可不容易。
毫无疑问，这几位肯定都是以为是到了关键时刻，需要搏一把的时候了，一旦永隆帝醒不过来，那就是该决出胜负的时候了，却不知道真正的设计者早已经虎视眈眈，根本就没有他们几位放在心上。
冯紫英也是刚到，才来得及和柴恪、韩爌与王永光说上话。
永隆帝的谈话几乎涵盖了整个内阁阁老和七部的尚书侍郎们，当然也包括都察院的都御史们。
不过很显然他也有顺序安排，首先是内阁诸公，然后是尚书们，侍郎们则是放在最后，像柴恪、韩爌和王永光都是来了没两天，尚未来得及谈话的，谁知道就出了这桩事儿。
冯紫英和柴恪最熟悉，关系也最密切，与韩爌最生疏，与王永光则是略有交情，但恰恰韩爌和王永光都是北地士人中的中坚力量，而柴恪却是湖广士人领袖，这关系也很复杂。
不过处于这个骨节眼儿上，冯紫英认为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立场应该是一致的，尤其是在面对义忠亲王可能发招夺位的威胁下，冯紫英觉得需要立即和在猎苑行宫这边的诸公同一立场，尽快确定措施。
虽然内阁诸公未到，许多指令无法下达，但是先将这几位的意见统一了，待到内阁诸公一到，便可以协同一致向内阁诸公进言，尽可能快的出台措施并予以贯彻实施下去。
柴恪应该是最容易说服的，因为之前二人便有过沟通，只不过当初柴恪觉得可能性不大而不太重视罢了，所以冯紫英没有先找他，而是直接找上了韩爌和王永光。
韩爌原本是齐永泰要安排到江南去担任南京兵部尚书的，但因为局势变化而留在了京师这边，但是韩爌应该是知晓当初齐永泰对江南局面的担心，义忠亲王与江南士绅的关系他也应该知晓一二才对，所以冯紫英觉得也能够说通。
倒是王永光一直是在户部这边，估计应该没怎么太多接触这方面的，冯紫英琢磨还要好好沟通一番，但考虑到王永光在北地士人中的地位，冯紫英觉得齐永泰和乔应甲他们都应该和他们通过气才对。
“韩公，王公，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宣府镇那边，……”冯紫英没有避讳自己的担心，“先前我就曾和柴公提及过这方面的担心，柴公认同我的观点，我相信诸公也明白牛继宗背后站着的是谁，之前大家都觉得我是杞人忧天，但是今天我要说杞人忧天已经变成最紧迫的威胁了。”
韩爌和王永光都默不作声。
对冯紫英走来就提出了这样一个略显惊悚的话题，他们都觉得不好接话。
没错，现在皇上昏迷，义忠亲王肯定有某些想法，之前义忠亲王也的确有一些异动，但是现在就要说刺客是义忠亲王派出的，甚至直接提出宣府镇可能已经出兵东进了，在没有任何情报佐证之下，显然有些孟浪了。
“子舒兄也认为这是义忠亲王下的手？证据呢？龙禁尉那边还没有任何音信吧？”韩爌皱着眉头问道：“还有，宣府镇那边有消息传来了？紫英，你这陡然提出这个，乘风兄那边你说过么？你这都是凭空猜测，很难服众啊。”
“韩公，是不是义忠亲王下的手，或者说有没有依据，重要么？”冯紫英反问：“这一年多来的种种迹象，如果说单单只是某一项，当然不能说明什么，我和齐师说起过，可他也不认为有这种可能，理由很简单，大义所在，没有谁敢。可大义是建立在皇上在的情况下，本来皇上身体就不好，现在皇上人事不省，义忠亲王身体康健，而且江南那边一直对义忠亲王十分亲善，这是众所周知的，而皇上至今未立储，那义忠亲王如果提出他来监国，我们怎么办？”
义忠亲王监国？！这个之前大家从未想过的问题，一下子让韩爌和王永光都为之意动，是啊，如果朝中有人提出义忠亲王监国，怎么办？
内阁诸公的态度会如何？叶向高、方从哲和李廷机的态度呢？还有李三才那个首鼠两端的家伙，他会是什么态度？
对北地士人来说，义忠亲王一旦监国乃至登基，只怕是最糟糕的局面，这一点大家都清楚，以前都从未想过有这种可能，但现在冯紫英这么一说，二人一下子就有危机感了。
王永光沉吟了一下才道：“紫英，叶相、方相以及尔张公他们虽然是江南士人，但未必会支持义忠亲王，他们和汤宾尹、顾天峻他们不一样，皇上待他们不薄，如果他们如此立场态度大反转，那必将遭受天下士人所不齿，他们不会那么做。”
韩爌点头，“有孚兄所言不差，几位阁老不会如此，只是皇上现在不省人事，几位皇子那边怎么做？让寿王监国？”
如果不及时提出监国人选，那一旦义忠亲王提出他要监国，朝廷这边就被动了。
这朝中总还是有一些投机者会兴风作浪，纵然叶方几位不会如此，但是江南那帮人可不会善罢甘休，朝里也会有人遥相呼应，这是肯定的。
“可让寿王监国，如果皇上醒来怎么办？”王永光皱眉。
监国基本上就是太子了，这是旧例，非太子不监国。
但皇上显然不太喜欢寿王，如果醒来之后又要撤销寿王监国，只怕又要起风波，这也是内阁的一种否定和打击。
见韩王二人话题一下子就扯到了让谁监国去了，冯紫英颇为无语，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么？
这帮文人真的是小看了义忠亲王的决绝和胆魄了，真以为没有推举或者内阁不同意他就会放弃监国？
监国才不是他的主要目的，他是要弟终兄及，甚至弟不终，他也要及！
现在最紧迫的是一要控制住京中局面，二是要坚决阻击宣府军与京师之外，任何一条做不到，一切休矣！
前者义忠亲王可以直接宣布自己监国，打朝廷一个措手不及，如果有足够的人拥护支持，那就顺理成章，即便没有足够支持，那也能形成一个僵局，等到后者，也就是牛继宗大军进入京师城，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即便朝中文臣们反对，那又如何？
前明朱棣最后何尝需要朱允炆的朝臣们来认可自己？刀斧加颈，有几个人能强项如方孝孺？
大军临城，齐泰、黄子澄、练子宁这些人不一样身首异处，朱棣不一样安坐皇位数十年，皇位改由太宗一脉延续？
“韩公，王公！”冯紫英忍不住加重语气：“诸公勇气骨气，我钦佩有加，可现在的问题是一旦牛继宗率大军入京，义忠亲王临朝，朝中有几个如诸公这般？南京那边会不会振臂一呼，群起响应呢？到那时候，怎么办？”

第八十四节 胆大妄为
冯紫英的话让韩爌和王永光都脸色一沉，心里很是不悦，但是却也知道对方所说是实话。
刀斧加颈，有几个能强项不低头？
再说了，这是人家张氏一族的家事，士林文臣可以表明态度，实在不行你可以辞官下野，要让人家以性命甚至一个家族的性命来挣这个骨气，恐怕真的没几个人。
义忠亲王当年为太子时跟随太上皇屡下江南，和江南士绅相处甚欢，这也是义忠亲王的基本盘和底气所在，叶方几位囿于大义而无法投向义忠亲王，但其他人呢？
刘一燝、黄汝良、高攀龙、顾秉谦之流呢？纵然这几位也能扛得住，但是其他朝臣如各部侍郎、郎中、员外郎这些官员呢？
谁不愿意借此机会攀龙附凤一番，博个机会？
如果南京六部江南籍官员大举南上呢？
“紫英，你担心的现在毫无依据，再说了，你我几人困守行宫，又能如何？还是只能等到内阁诸公到来才能做打算？”韩爌忍不住了。
“韩公，等到端倪已现的时候，只怕大军早就直抵京师城下了，那个时候再有依据，又能如何？”冯紫英恨恨地道：“那个时候我等就只能束手待毙了。”
“紫英，那依你之见，当如何？”王永光似乎听出来一些什么，他对军务不通，不好插言，但是给冯紫英与韩爌之间搭个台阶还是可以的。
“蓟镇军总动员，全力抗击宣府军东进，务必将其隔绝于京师城以西，解除牛继宗宣大总督职务，任命麻贵为宣大总督，另外命令大同镇、山西镇不得再听命于牛继宗命令，同时令杨元控制住孙绍祖一部，柴国柱出兵夹击宣府镇，……”
冯紫英这一连串的提议让韩爌和王永光瞠目结舌。
这些要求未免太离谱了，在义忠亲王和牛继宗尚未确定有任何异动时就仓促发布这样的命令，那几乎就是逼迫对方反叛了。
“紫英，你这些要求太荒谬了，这如何能行？论迹不论心，这般行事，何以服众？朝廷不是这样办事的。”韩爌和王永光都是连连摇头，“况且麻贵早已经因病告老还乡了，现在重新起复，既不合适，也难以承担起这个责任了。”
麻贵几年前就因病告老还乡了，冯紫英也知道这并不是一个合适人选，但是麻家几子都在山西、宣府、蓟镇中任军职，影响力很大，要想稳住北地局面，让麻贵出任宣大总兵是权宜之计，但也能稳住一大批人，总不能再让自己老爹来宣大救火吧？
甚至哪怕麻贵不到任，只要这个任命一出去，也能很大程度稳住宣府、大同和山西三镇的将士，加上冯家在大同这边的影响力，就能和牛继宗掰一掰手腕了，但这要快。
“紫英，现在关键是我们不了解宣府那边的情形，你口口声声说牛继宗会纵兵东进，但并无依据，……”韩爌沉声道：“倒是可以和徐大化说一说，让他立即安排蓟镇这边的人去查探一番，以防不测。”
“等到核实清楚，只怕都来不及了，韩公，我来之前已经说动徐大人，请他命令还在顺义的尤世功率军前出到巩华城驻防，以防万一了。”冯紫英泰然道。
韩王二人都是吃了一惊，“熙寰（徐大化字）真的同意了？这不可能！”
“二公，我和忠顺王登门说服了熙寰徐大人，他是兵部左侍郎，可能有些情况比你们更清楚。”冯紫英淡淡地道：“实际上这一个月来，宣府军就在秘密调动，延庆卫驻军起码增加了三倍以上，超过了一万人，明显超出了规模，怀来卫和保安州那边驻军也调整力度很大，报告给兵部没有？我想应该没有，但我不信兵部和龙禁尉一无所知。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都置之不理，或者就是有意纵容？”
延庆卫、怀来卫、保安州这是，沿着长城一线以北由东北向西南展开的宣府镇辖地，但是这几地都非对蒙古诸部的防御之地，相当于宣府镇的腹地，相反倒是和内长城这边毗邻，而内长城却又是蓟镇驻军防御区域了，素来驻军不多。
这其中还有一个不同就是延庆卫虽然是宣府镇辖地，但是它却在内长城以南，这也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
原本延庆卫是属于蓟镇的，但是在王子腾担任宣大总督期间，延庆卫就划归了宣府镇，主要是考虑到宣府镇的后备兵员不足，延庆卫是毗邻的屯卫所，所以就划归宣府镇管辖，主要是为了补充宣府这边兵员，但实际上延庆卫卫所所在平时并不驻兵，因为这里已经是八达岭内长城以南了，根本不需要。
不过现在延庆卫所既然属于宣府镇管辖，那牛继宗如何调整安排兵力部署就是他这个总督和张承荫这个总兵的事情了，冯紫英不相信牛继宗会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个大缺口在这里摆着不加利用。
韩爌和王永光都不清楚这里边的猫腻，但他们隐约知晓内阁诸公和皇上之间似乎早已经有过一番磋商，可具体情形，齐永泰没具体透露，只隐约提及过皇上和内阁以及兵部商议过，下一步对宣府镇那边可能有部署，他们也没好深问。
对冯紫英的恣意妄为和胆大，韩爌是早有耳闻，但是今日才是第一次真正见识。
但徐大化老奸巨猾，而且对军务不熟，而且还是江南士人，照理说不该轻易支持冯紫英，更不可能这么冲动才对，怎么三言两语就被冯紫英给说动了？
这只能说明徐大化应该是知晓一些他们都还不清楚的情形，但这个情况冯紫英也不该知道才对，那冯紫英怎么能预判出来？
韩爌不相信以齐永泰的作风会把一些连他们都被透露的情报透露给冯紫英，哪怕冯紫英是他得意门生，可是韩爌、王永光他们才是北地士人中坚，冯紫英现在还太稚嫩了一些。
“延庆卫驻军增加了三倍？兵部知道么？”韩爌听得这个说法，也是吓了一跳，延庆卫可是在内长城以南，距离京师城就是二日路程，如果牛继宗真有不臣之心，那可就真的危险了。
“就在京师城眼皮子下边的调整部署，兵部职方司难道是一帮死人，一帮瞎子聋子？再不济，也还有龙禁尉的眼线吧。”冯紫英冷笑，“超过一万人马驻扎延庆卫所，我都不知道牛继宗怎么把他们塞下去的，延庆卫驻军以往从来没有超过三千人，这是要防谁？难道牛继宗真有料事如神的本事，就知道蒙古人能突破边墙打到昌平州来，所以他要防止被断了后路，这么不相信蓟镇？”
冯紫英的话问得韩爌哑口无言。
环顾京师周边要隘，延庆卫所的特殊性不言而喻，延庆卫驻军超过三千那就不正常，这是稍微通晓军务的人都明白的道理，除非出现去年察哈尔人突破边墙深入腹地的情况，那另当别论。
但当下一片太平，牛继宗和张承荫有什么理由突然在延庆卫增加驻军兵力，而且增加了几倍，这无论如何都难以解释得过去。
见韩爌脸色阴沉，王永光也意识到问题严重性，“虞臣，情况很严重？”
“设若紫英所言是真，那就非常严重了，义忠亲王只怕就有不臣之心了。”韩爌捋须沉吟，“这么说来熙寰肯定知道一些什么，否则不会如此爽快就同意紫英的建议，是谁去给尤世功传令？没有怀昌兄的印信，单凭熙寰一纸手书，尤世功就算是要接令恐怕也要时间核实，只怕就来不及了。”
这个时候韩爌才表现出应有的水准，冯紫英点点头：“我署名了做担保，并请忠顺王亲自去传令，另外我也派了我身边一个亲信去作证，希望尤世功能敏锐果决一些。”
“唔，理当如此，忠顺王去也许好一些。”韩爌深看了冯紫英一眼，原本不想说，但是最后还是说了：“紫英，我知道尤世功是你父旧部，但是这种事情你的身份不合适，最好少参与，有违朝廷例制，都察院知道，弹劾你绝对少不了，就算是汝俊兄（乔应甲）都保不了你，就地免职也是理所当然，再说是临机权变，但也不可，以后绝不能再有此等情形了。”
冯紫英一凛，韩爌所言乃是推心置腹之言，自己替兵部左侍郎手书作保，算什么？尤世功难道不听兵部左侍郎的命令，却还要你一个顺天府丞作保？这蓟镇军难道是你冯家的私军不成？
深吸一口气，冯紫英赶紧作揖一礼，“多谢韩公提醒，学生一时情急，就有些草率了，日后断不敢再犯。”
韩爌点点头：“我也知道你是着急，不过乘风兄（齐永泰）和叶相、方相他们应该有计议才是，但尤世功立即前出巩华城的确很有必要，否则如果牛继宗真的要兵进京师，巩华城就是他绕不过去的坎儿。”

第八十五节 狂飙突进
“可即便如此，尤世功主力还在顺义一线，假若现在宣府军已经东进，尤世功也来不及了。”冯紫英沉静自若地道：“所以我说动了忠惠王，让他先调京营抢占巩华城。”
韩爌和王永光都大吃一惊，再度被冯紫英的胆大妄为所震惊，说动徐大化下令也就罢了，毕竟徐大化是兵部侍郎，这京营之兵岂是随意能调动的？京营出京非皇上和内阁、兵部三方批准不能动，忠惠王敢这么做，那就是犯了天条，就算他是京营节度使，皇亲国戚，一样要被追究责任！
再说忠惠王闲散多年，也不至于连这一点规矩都不懂吧？只能说冯紫英三寸不烂之舌太厉害了，居然把忠惠王给说动了。
见韩爌和王永光满脸不可思议，冯紫英淡淡地道：“我也没说别的，就说如果料错了，大不了忠惠王就不当这个京营节度使了，皇上醒来也好，新帝登基也好，不会太计较，毕竟他也是为皇上和储君着想，不过不做这件事情，而我有不幸而言中，那忠惠王和忠顺王就不是削爵免职那么简单了，恐怕就是要考虑一家人被囚禁幽居一辈子都算是义忠亲王手下留情了。”
二人默然。
夺嫡之争就是这么残酷，义忠亲王从太子变成普通亲王，永隆帝就没少打压，若非太上皇一力维护，义忠亲王焉能有今日的情形？
义忠亲王也明白，一旦太上皇不在，只怕他就难逃厄运，所以才会这样孤注一掷。
作为文臣都不愿意掺和到这种事情中去，就是因为谁当上皇帝，对不同地域的文臣们的利益会有影响，但对士林文臣的总体利益来说都不会有太大的损害，所以他们都不愿意掺和，或者掺和太深。
不知不觉间，韩王二人已经潜意识的接受了义忠亲王要夺嫡这件事情了，这和之前二人都不愿意相信的情况大不一样了。
冯紫英似乎也理解得到二人的心境，笑了笑道：“我也知道这种事情其实不该我们这些人掺和，可尤世功现在才到顺义，先前被拖在了平谷一线，就是因为将军石、黄崖峪一线被察哈尔人袭扰，这很不正常，另外北边东狍子店也发现了察哈尔人敌踪，我不太相信这个时候察哈尔人会无缘无故地来小股袭扰，这不符合他们的习惯，……”
韩爌欲言又止，这的确不好解释。
“还有，不得不承认王子腾练兵有一套，他的登莱军在湖广一带对上其他土军，犁庭扫穴，每战必胜，但是却始终在湖广盘桓，不肯深入播州，和杨应龙的接战都是不痛不痒，浅尝辄止，这里边没猫腻？”
冯紫英不肯罢休，他需要把话题挑明，让对方明白现在的危险程度，知晓利弊得失，而不能再局限于只是齐永泰他们内阁几个人打肚皮官司。
如果不凝聚人心，群策群力，那义忠亲王在这种情形下，即便是被五军营和尤世功挡在巩华城以西，一样可以凭借现在建立起来的优势对朝中群臣各个击破，不战而屈人之兵，攫取大宝之位。
“王子腾和牛继宗他们虽然是武勋出身，但是他们实际上都是金陵人，和江南士绅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义忠亲王的根基也在江南，韩公，王公，你们敢说江南这一年多来鼓噪要求削减赋税，裁撤西北，组建淮扬镇，这里边没有这些人在背后出谋划策摇旗呐喊？我不敢说叶方诸公也是如此态度，但是他们的纵容妥协政策绝对有问题，实际上助长了江南这帮人的气焰，也给了义忠亲王他们趁机壮大的机会！”
韩爌和王永光终于色变。
他们不是没意识到过这些问题，但一来不属于自己职责范围，二来，内阁中有齐永泰，兵部有张怀昌，他们更多的注意力都还是盯在北面，辽东、西北，所以虽然也感觉到了义忠亲王的一些异常，但是都下意识地忽略过去了。
但是今日皇上遇刺，冯紫英又如此毫不留情面地将这些问题都挑了出来，讲明讲透，他们才意识到以前好像真的没有重视这个问题。
脸色变幻不定，韩爌终于明白为什么齐永泰、乔应甲他们都如此看重冯紫英了。
这家伙言语观点中有一种特别的魅力，有理有据，能让人下意识的信服。
只是让人不解是这家伙如此年轻，怎么见识判断就你能如此深刻老练，若所说四五十岁能有这般，那也罢了，但这家伙才二十岁啊。
“好了，紫英，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看样子义忠亲王的确是在布一局大棋，但我感觉乘风兄和怀昌兄以及皇上原来也应该是有些准备的，叶方他们几位也应该知晓，是不是？”韩爌猜出了一些端倪来。
冯紫英点点头：“我估计齐师他们应该是一些准备，但是我以为他们可能低估小觑了义忠亲王已经牛继宗和王子腾他们的胆魄、决心和准备，义忠亲王隐忍十多年，不做则已，一做只怕就是要抱着做成的决心而来，我以为朝廷并没有真正做好充分的应对之策。”
三人正说着话，张驰和张骐张骥等人就到了。
“瞧瞧吧，除了外患，我们这边还有内忧，皇上昏迷不醒，这几位爷恐怕就不会安分了。”冯紫英冷笑着。
韩爌和王永光也都下意识地皱眉，心里也在暗叹，这几位联袂而至，当然不是单纯地看望永隆帝，尽一番孝道，奔着什么而来，大家心里都有数，但是却又不能戳穿。
不出所料，张驰张骐张骥几位一见柴恪、徐大化和韩爌他们几位，只是简单询问了一直守在殿门口不允许打扰皇上的周培盛几句话之后，便径直奔着这边来了。
看着三人含悲带戚却又热络地和几位文臣们寒暄的模样，冯紫英心里也有些腻歪，有心想要躲开，但又知道回避不了。
很快许皇贵妃和璐妃苏贵妃都在殿门上出现，显然是听到自己儿子的声音才出来的。
她们是获准在内殿守候，但是不允许进入寝殿打扰，只有一名太医和两名贴身内侍承安、承贵守在那里。
就在铁网山行宫内一片喧嚣时，远在两百多里外的延庆卫所大军进出，前锋已经迅速逼近了龙虎台。
龙虎台是正对着延庆卫所不到四十里地的一处台地，台地高出周围一丈，呈一个缓坡，而堡寨便修建在这个台地上，可以正好虎视下边驿道，旁边榆河斜插而过，也是京师通往延庆的咽喉之地。
蓟镇原来在这里驻扎着一个百户所，但是随着延庆卫成为宣府镇辖地之后，被延庆卫比邻的这里驻军也从白百户所变成了千户所，理论上驻扎兵员一千一百一十二员，不过实际上只驻扎着三百余人。
“千户大人，您瞧，那是什么？”站在卫所的堡寨寨墙上眺望着，一名总旗眯缝着眼睛仔细打量。
都这个时候了，照理说商旅行人该逐渐减少了，即便是大白天里也不该有如此大规模的马队经过才对，卷起的黄尘遮天蔽日，除了大队骑兵，寻常商旅能如此威势？
常振威有些不安。
论理那边过去不到四十里就是延庆卫，听说延庆卫这半月里增加了许多人马，也不知道宣府镇那边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难道还要在城墙内搞一场攻防演习不成？这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寻常演习都是在城墙上或者堡寨下，哪里会选到延庆卫这种城墙内的腹地中来？
“是宣府骑军！”眼见着黄尘越发密厚，伴随着地面微微震动，却又没有见到任何烽燧燃起，常振威有些艰难的吞了一口唾沫。
除了宣府骑军，没有谁能做到这样大规模行动却又如此整齐划一，如果是蒙古人突入进来，绝无可能全数沿着驿道突进，那都是乱糟糟的一片涌入进来。
“宣府兵？”总旗讶然地问道：“他们这是要做什么，进京？谁允许他们踏入我们蓟镇地盘的？”
常振威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论理不该如此。
如果宣府军要过境，兵部和蓟镇总兵府早就会有公文下来了，可他作为蓟镇西北这第一哨，却从未接到任何命令，相反总兵府早在三个月前就有密令告知，要随时掌握了解隔壁延庆卫的动向，但这三个月来他也没见着延庆卫那边有什么太大动静，也就是半月前才开始见到延庆卫人马增加，他早已经报给总兵府了，但是却一直没有回信。
想到这里，常振威心里打了个突，转身下墙，立即吩咐两骑立即出寨直奔顺义，他知道现在尤总兵驻兵在顺义，他要及时报告这个异常情况。
二骑刚刚出寨东行不到一盏茶功夫，铺天盖地而来的骑兵已经挤满了整个驿道，并且迅速向两翼展开，瞬间就汹涌而过。
“宣府军张良才部奉兵部谕令，立即赶赴昌平！”跃马举旗的旗手在堡寨前飞驰而过时怒声喝道：“龙虎台寨立即开门，归我部接管！”

第八十六节 心思浮动
“忠顺王来了？”尤世功接到亲兵来报，忠顺王到来时，也是颇感惊讶。
他和忠顺王可没有什么交情，也就是见面之交而已，怎么这位王爷会到顺义自己驻军所在地来？
猜测再三也想不明白这位忠顺王来自己这里作甚，可好歹也是亲王，而且还是皇上信任之人，他也不能不重视。
等到忠顺王进了大帐，其他废话也不多说，直接拿出了徐大化的手书，尤世功好奇地接过一看，后边居然还有冯紫英的署名，心里也是一震。
前期自己兄弟尤世禄在天津卫和冯紫英会面，带回来的消息就说务必要警惕牛继宗，而皇上和内阁乃至兵部也对宣府军的异动一直持警惕态度，这些他都清楚。
之所以自己率大军西进顺义，其实就是奉命而来，但是考虑到如此大规模的调动，肯定会引起各方关注，所以他不能做的太明显。
察哈尔人在边墙外行动也加深了他的怀疑，他也是百战宿将了，对于战场上这些东西有着天然的直觉。
察哈尔人虚张声势的迹象瞒不过他，虽然在将军石和黄崖峪那边动静折腾得看起来很大，但是他只看强攻硬打的力度和伤亡大小。
察哈尔人不傻，袭扰和真的打算突进边墙来是两回事。
如果察哈尔人真的打算像去年那样，就不可能折腾出这么大动静，而应该是如毒蛇潜伏择人而噬，一旦动手就是全力以赴，一击必杀才对，哪里会这样多点开花？
所以他也只在平谷稍作停留就继续西进，但是按照兵部那边的命令，自己所带军队就该停留在顺义了，再要西进需要接到命令。
论理徐大化是无权下令他调兵的，更被说徐大化只是手书，连印信都没用，他完全可以不予理睬。
但冯紫英在这上边签字署名作保，又让他陷入犹豫不决。
冯紫英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他敢在这上边签字画押，意味着他有绝对的把握，否则这种不合规矩的署名，足以将其褫官夺职。
还有，如果要调兵西进，是留一部继续驻留顺义，还是大军全数西进？
巩华城虽然是一处粮草物资补给地，但是他三万多精锐大军如果都进驻巩华城，恐怕一样会十分紧张。
但只带一部西进的话，一旦宣府镇那边全力以赴，自己的兵力未必抵挡得住。
再说了，即便是在巩华城顶住了宣府镇的进攻，宣府军也可以绕道从玉泉山、石景山那边逼近京师城，自己兵力不足，那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尤世功正在犹豫间，就听得外间传来急促脚步声，“大帅，龙虎台急报！”
简短听了来报的信使介绍，尤世功就知道牛继宗真的动手了，心中哀叹之余，表面上却没有任何犹豫，立即命令全军动员，准备立即出兵巩华城。
见到尤世功的动静，忠顺王也知道肯定是对方从另外渠道得到了消息，心里踏实许多：“尤大人，另外孤也还有一个消息带给你，京营会立即先行进入巩华城帮蓟镇这边赢得时间，……”
尤世功一愣之后苦笑，“王爷，京营如何能抵挡得住宣府精锐？不是末将瞧不上京营，原来的京营在三屯营被一帮内喀尔喀人都打得落花流水，好不容易才开始重新组建，这才多久？一年时间不到，就算是朝中再支持，但也不可能立即成军吧？王爷您觉得他们能抵挡得住宣府军这些长年和察哈尔人与土默特人作战的边军精锐？只要牛继宗真的要不惜代价拿下，就算是京营依托巩华城防守，也守不住半天！”
忠顺王没想到尤世功如此低看京营，有些尴尬地皱起眉头：“那尤大人，你觉得牛继宗会不惜代价拿下巩华城么？”
“不好说，要看情况吧。”尤世功叹了一口气，“如果一击即溃，那还有什么说的？如果受挫，就要看牛继宗，嗯，义忠亲王一方怎么想了，如果……”
有些话不太好说下去，但忠顺王却瞬间明白。
如果义忠亲王考虑到要收揽军心民心为登基做准备，或者觉得局面已经在掌控之中，那么也许会暂时放下，绕行进军，但如果认为局面不利，必须要通过军事胜利来扳回局面掌控局面，那么恐怕就必须要通过一战立威，彻底拿下巩华城，顺带击垮京营来证明了。
“那怎么办？”忠顺王心情一下子就糟糕下来，无论是宣府军要不惜一战拿下，还是觉得大局已定不愿打这一仗，都是糟心的结果，“从顺义到巩华城还有一百多里地，就算是连夜兼程，只怕也来不及了。”
“王爷，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紫英既然这么急切地督促末将大军西进，也许他觉得京营能拖住宣府军一天呢？”尤世功笑了笑，“我听说惠王爷从神机营中选了几部精锐充实五军营，而且兵部这一年多来将永平府的军器工坊和遵化的火器工坊中所制作的火器全数优先保障五军营和神机营组建，或许他们的表现还真能让人大吃一惊呢？”
忠顺王对于这些情形倒是不太了解，还以为尤世功是安慰自己，只能叹着气摇头：“尤大人，这等时候，还是莫要开这种玩笑地好，若是宣府军真的大举东进，你的蓟镇军恐怕就真的要和对方在京师城下好好打一仗了，同室操戈，何至于此啊。”
尤世功却也摇了摇头：“王爷莫非以为末将是在开玩笑，您可能不太清楚，紫英在永平府时就和我蓟镇多有接触，迁安一战你也清楚，便是这等火器营力阻蒙古人，火铳军立下汗马功劳，后来紫英专门建议蓟镇应该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尽可能组建火器营火铳军，而后以永平民壮和部分总督大人亲兵组建起来的两部被末将软磨硬缠划入了蓟镇军，末将专门观阅了这两部火器营的训练和实战演练，采用新式方法训练，操练训导也大不一般，唯一缺点就是消耗太大，火药、弹丸和火铳磨损极大，但是训练成军速度的确很快，所以本想组建十部火器营，但是奈何朝廷粮饷难以保障，所以才完成了三部组建，……”
尤世功如此郑重其事的一说，让忠顺王颇为意外，好奇地问道：“尤大人，你的意思是京营里也有几部是按照此种新式训练方式组建起来的火器营？”
“据我所知三屯营之败后，溃散京营的军士在永平进行整编，应该是完成了几部整编，但真正彻底完成火器营整训的应该两三部吧，后来回京之后又完成了几部整编，这末将就不是很清楚了，如果他们能发挥出在永平府和蒙古人对阵的水准，未必不能打宣府军一个措手不及。”
尤世功也说的是实话，他只知道贺虎臣、杨肇基二部在永平府就被冯紫英灌输了重建新组京营火器营的理念，甚至还和兵部协调了“永平军工联合体”专门拨出一部分产能为其生产火铳，所以贺虎臣和杨肇基二部应该是早就完成了组建训练，至于其他各部，因为都陆续回京了，皇上优先重建神机营，这几部都应该是划入了神机营。
忠顺王记在心上，心里稍微安稳了几分，“尤大人，那这边还得要你的大军赶紧西进，但愿京营能在巩华城站稳脚跟，让你的大军能赶得上，孤这边就不耽搁你了。”
等到忠顺王出了大帐之后，冯紫英派去的吴耀青才又和尤世功交涉谈了冯紫英交待的事宜，并将冯紫英手书递交给尤世功。
尤世功看后也是愁眉深锁，谁曾想这场风波越卷入越深，文臣都知道卷入这种夺嫡之事没什么好处，武将何尝不是如此？
他固然想要再上一层楼，但是这风险未免太大了。
如果说皇上清醒，尤世功有绝对把握牛继宗只会碰的鼻青脸肿，甚至恐怕根本就不敢有如此动作，但是现在牛继宗敢如此大的动作，也就意味着，他有绝对把握才敢走出这没有回头路的一步，这也意味着把自己蓟镇军也逼到了没有退路的地步了。
这位老上司的儿子还真的不安分啊，难怪能在京师城里搏出如此大的名声，作为文臣，手伸得如此之长，真的就不怕都察院的御史们弹劾？这等事情若是被人察悉，就算是齐永泰和乔应甲也保不住他吧？
或者这根本就是老上司的一手安排？
尤世功陷入了深思。
联想到老上司去了西北之后据说在庆阳大肆整军演武，连他在蓟镇都听闻了，兵部那边不知道作何反应？活着也是皇上先前就有授意？如果是那样，皇上可真的就有点儿深谋远虑算无遗策了。
真的要搏这一把？
尤世功有心想要把自己兄弟叫来商量一下，但是当作吴耀青却不能犹豫：“小冯修撰的信我看了，我知道怎么做，只是军情千变万化，原先预计未必赶得上变化，我尽力而为。”
吴耀青也不催促，含笑点头：“我家大人也说尤将军眼光深远，必定能看清楚这里边的形势。”

第八十七节 箭在弦上
“兄长，您还在犹豫什么？这不是朝廷早就预料到了的么？”尤世禄不解地问自己兄长，“都到顺义来了，难道您还要打算退缩？”
“老三，皇上昏迷不醒，据说是遇刺坠马，义忠亲王这是要志在必得啊。”外边兵马已经开始在迅速准备起来，但尤世功还是要考虑清楚，考虑更周更长远一些，这关系到尤氏一族的存亡，“老三，咱们弄不好就要当前明‘靖难之役’的李景隆啊。”
李景隆奉建文帝之命抵抗朱棣大军，最终惨败离场，最后在守南京时却又开门投降，史书上可是将其批得够呛，尤氏兄弟多少还是读了点儿史书的，知晓这里边的凶险。
出兵到巩华城没什么，奉兵部的命令而已，甚至就算是和宣府军冲突也没啥，军令之下，自己只是执行者，战场上交锋，刀枪无眼，武人么，都看得开，日后就算是义忠亲王登基为帝，也说不上个什么，但是冯紫英在信中的要求就让他犯难了。
尤世禄被兄长的话给噎了一下，但随即又硬着头皮道：“难道兄长准备……”
“那也不可能。”尤世功脸色一正，摇摇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皇上原来就有安排，朝廷有谕令，我自当遵从，哪怕是和宣府军打一仗也在预料之中，只是小冯修撰的信里却给我出了一个难题。”
“哦？紫英给你出了什么难题？”尤世禄诧异地问道。
“他要让我下令调兵从慕田峪、渤海所那边直插入宣府镇后方，攻占四海治和永宁，威胁宣府军后方退路。”尤世功苦笑，“你觉得呢？”
“啊？”尤世禄也吃了一惊，“进攻延庆那边，围魏救赵？断其后路？”
“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尤世功摩挲着下颌，又揉了揉太阳穴，“这可有些超出了原来的布置，而且，东狍子店那一带本来就发现了察哈尔人游骑的踪迹，紫英也在信中说那应该是义忠亲王说通了察哈尔人搞的袭扰牵制战术，可以不予理睬，……”
“那大哥您判断呢？”尤世禄紧紧盯着自己兄长，如果大哥不想搏这一把，那就会把这个当作借口。
“我判断也是，和在将军石黄崖峪那边差不多，甚至可能还没有那边演得像。”尤世功摇摇头，“这都不是问题，关键在于这一动的话，那就真的是要全面开打了啊，嘿嘿，这可是大周朝开国以来第一场内战啊，居然是我尤世功首开纪录，……”
“大哥，皇上还在，义忠亲王这么做就是不义，而牛继宗更是大逆不道，我们作为武人，只会遵照朝廷命令行事！”尤世禄沉声道：“更何况冯大人待我们尤氏一族不薄，谁都知道我们尤氏兄弟是冯大人一手提拔起来的，这等时候更应当义无反顾，更何况我倒是觉得紫英这是在给我们尤氏一族机会！”
尤世功见自己三弟如此激扬，心里倒有些惭愧，自己坐上总兵这个位置之后反而变得有些瞻前顾后起来，许多原来不会去考虑的东西，现在都要掂量再三了，反而失去了往日的勇气了。
“老三，你说得对，朝廷命令，我们责无旁贷，紫英给我们出的是难题，但也的确是机会，也罢，那就搏一把！”
想明白了自己和冯家其实已经捆绑在一起，原来还有皇上这层隐藏的关系，但现在皇帝生死未卜，冯氏这层关系到需要捆绑更紧一些更稳妥，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尤世功就不再犹豫。
……
冯紫英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
能做的都做了，剩下来的很有点儿听天由命的感觉。
他可以肯定，只要义忠亲王和牛继宗不蠢到家，就应该现在是夺嫡的最好时机，而且他们也有进无退。
换了自己是义忠亲王或者牛继宗，也会毫不犹豫地挥兵东进，任何阻挡在面前的敌人就将被彻底摧毁消灭。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义忠亲王和牛继宗的胆魄够不够大，敢不敢于在京畿点燃战火，这是内战，失败者将会成为罪无可赦的叛乱者。
忠惠王返京之行如果顺利，那么贺虎臣本部极有可能会成为前出巩华城阻截宣府军东进的一部，那么这支几乎全数是用“京畿冶铁联合体”旗下“京畿军工制造坊”武装起来的火器营就将迎来他们亮相的第一战。
虽然贺虎臣部和杨肇基部在永平组建的时候，冯紫英就意识到了这支可能日后会成为京营重组重要组成部分的作用意义重大，所以就开始有意识的加以扶持以扩大自己的影响力。
可这几部组建时间实在太短了一些。
哪怕自己给贺虎臣、杨肇基二人灌输了很多关于西班牙空心方阵、莫里斯横队和线列战术的观念，但是这个观念毕竟是依托火枪作为主要武器，火铳兵成为主要作战力量为基础之上的，这对于还刚从长矛、刀盾、弓箭三组合加上车阵转化而来的这批将士来说，冲击显然太大了一些。
好在黄得功和左良玉部在与内喀尔喀人一战中充分展现了火铳的威力，这个印象让贺虎臣和杨肇基深入脑海，所以从冯紫英让他们在京营败兵中挑选良家子时就已经开始贯彻以火铳兵为主的理念，加上在永平那段时间力，有黄得功和左良玉部的骨干帮忙训练，贺杨二部组建还相对顺利。
后期“京畿军工制造坊”在兵部的支持下也相当给力，使得他们的火铳、火药、弹丸都迅速补充到位，训练上也因为永隆帝一心要重整军营而抓得很紧，所以这两部还是让冯紫英比较放心的。
但是二人都只有三千人左右的游击部，贺虎臣部调到五军营后，忠惠王据说在观看了其训练状况后十分满意，授意其扩充到五千人，但这一动作才刚刚开始，现在还远说不上，所以真正具备实力的还是只有旧部三千人。
如果是黄得功或者左良玉部就好了，冯紫英躺在床上都还在忍不住叹息。
黄得功和左良玉部比贺虎臣和杨肇基部整整提前了小半年接触火铳，而且在经过自己的严苛要求下训练之后又经历过对内喀尔喀人的实战，所以这两部的成熟度要高得多。
尤其是黄得功和左良玉二人都深刻领会到了火铳营与以前的军队截然不同，从整个训练体系、方式和战斗力的保证都已经发生截然转变，个人武力在火铳营中变得毫无意义，操作熟练和令行禁止才是保证胜利的致胜因素。
这一点黄得功和左良玉二人都在和冯紫英的通信中越来越深刻的认识到并提及。
他们现在唯一遗憾的就是虽然列入蓟镇军中，并驻防在石城匣和大水谷这一线的堡寨中，这里是察哈尔人最容易突入的部位，但是在经历了去年的战事后，察哈尔人似乎安分了许多，至今都没有多少实质性的挑衅。
所以二人都在信中提到与其这样，真还不如回辽东，也许还能和女真人好好碰一碰。
冯紫英对二人的勇气也是十分喜欢。
现在辽东军中都还颇有些畏战情绪，认为建州女真的骁悍武勇和骑射使得大周军在野战中难以占据优势，更愿意通过据城而守来打防御战。
但冯紫英却深知一味的防御就会失去战略主动，而越不敢和建州女真打野战，那么必然会导致日后越发畏惧野战直至战术的退化，根本再也无法和对方打野战，最终只会被对方逐步蚕食歼灭。
联想到张驰、张骐、张骥等人下午间还在频频出击，四处示好大家，笼络人心之举太过露骨，冯紫英也觉得永隆帝这几个儿子恐怕真的是一帮蠢子，大难临头却还不自知，却还琢磨着如何为自己谋取利益。
就在冯紫英会明日就可能爆发的接战唏嘘感慨时，贺虎臣却已经接到了连夜赶回京师城忠惠王的命令。
“驻防巩华城？阻截一切要从巩华城通过向京师城进军的军队？”深更半夜被叫了起来，看着一脸疲惫的主帅，贺虎臣心中也是一个激灵：“王爷，可否知道具体作战计划？”
忠惠王这个时候只想躺倒在床上，最好再来一场热水泡浴，从铁网山到京师城，这一百多里地，他是马不停蹄，三匹马两匹都跑废了，而他也都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有如此过了，全身上下都被颠得酸痛无比，根本没有多少精力再来说话。
“虎臣，孤也就不瞒你了，皇上遇刺昏迷不醒，宣府军有可能谋反，兵部已经责令尤世功星夜西进，彻底控制整个京畿西部地区，但这需要时间，目前巩华城只有屯卫驻守，所以大家商议决定由京营暂时接管巩华城防务，确保京畿西大门安全。”
忠惠王摆摆手，“此事不用再多说了，具体日后会怎么样，孤也不知道，你只管守好巩华城，任何人不得从巩华城通过，违者视为谋反！”

第八十八节 搏一把
面对这样一种情形，贺虎臣也是彻底无语，他强压住内心的不满，沉声问道：“那大帅，宣府军东来，有多少人马，率队将领为谁，组成情况，什么时候可能抵达，……”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忠惠王也是既烦躁又无奈，他也是赶鸭子上架，累了一宿，疲惫欲死，现在这位下属还要问东问西，这些情况他怎么知道？
有些不耐烦地打断贺虎臣的话头，忠惠王摆摆手道：“虎臣，孤也是刚从铁网山赶回来，实话告诉你，现在大家都乱成一团，谁都不知道下一步会变成什么样，这是孤和几个人商议的结果，预防万一，至于宣府镇那边的情况，你可以自己派出斥候去打探，也可以通过驻防巩华城的宣府军了解，你现在问孤，孤什么都不知道，……”
看见下属不解而又愤懑的目光，忠惠王也知道这的确有些为难对方了，为将者哪有打这样的仗的，而且对方还是同为大周军的边军宣府镇，就一个莫须有的可能造反，这简直闻所未闻，如果不是忠惠王言之凿凿，贺虎臣就要觉得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虎臣，孤知道你现在也很困惑，但谁会料到发生这种事情呢？”忠惠王沉吟了一下，“你先率军感到巩华城，做好一切准备，也许这段时间里就会有消息和命令传达过来，孤要告诉你的就是做好打仗准备，……”
贺虎臣无奈之下也只能领令，对方是自己顶头上司，抗令不遵是大罪，可以直接军法从事的，只是这种仗，他还从未遇上过。
“那大帅，属下就要把整个一部全数带上了，后续物资补给如何解决，还请大帅考虑。”知道多说无益，贺虎臣也只能咬着牙关受令而出。
一回到自己营房，贺虎臣就发布命令立即全营动员。
除开三千火铳营外，另外拨付给他的二千人，他按照冯紫英的建议，组建了一千五百人的长矛队，剩下五百人则组建了火炮队，以虎蹲炮为主。
因为长矛队和火炮队的组建时间不长，长矛队还要好一些，毕竟都是从原来有一定基础的士卒中选出，而火炮队的情况就要复杂一些。
虽然虎蹲炮在大周军中早就在使用，但是规模都不算大，而且专业炮手都是军中各部的核心，要想挖人相当困难，贺虎臣煞费苦心也只能勉强凑齐一部分，以此为基础进行火炮队的建设。
冯紫英给贺虎臣与杨肇基都详细介绍了西班牙空心方阵、莫里斯横队和线列阵型的基本模式，也介绍了这几种阵型的优劣。
至于说如何选择和进行训练，冯紫英也只能让贺虎臣和杨肇基自行斟酌，毕竟虽然前世作为伪军迷他对此有一些了解，但也不过是各种军迷论坛上的纸上谈兵，具体如何操演和训练才能达到最佳效果，他自己都心里没数，更不敢乱指点。
不过西班牙空心方阵、莫里斯横队以及线列阵型能够流传下来并在历史上上留下偌大名声，自然有其优势所在，如何将火枪、长矛、虎蹲炮完美融合起来，那就只能看为将者的本事了。
对于贺虎臣和杨肇基以及更早一些的黄得功和左良玉来说，冯紫英的这些指点已经相当惊艳了。
对于他们来说，之前火铳的使用更多是辅助作用，而这种直接大规模的运用火铳列阵射击前行对战他们毫无经验，能够得到这样的指点并提前告知优势劣势然后再来有针对性的进行训练，可以说能避免走很多弯路。
这都是欧洲人从十六世纪一直到十七世纪三十年战争用无数血火尸骸验证出来的经验之谈，裨益之大，难以计数。
除了这些外，冯紫英也建议贺虎臣和杨肇基应当基于火铳营自身特殊性，建立一套有别于原有传统的动员和行军模式，以求能最快速度地完成集结和出动，这也是战斗力的一种体现。
在这一点上贺虎臣和杨肇基等人也是格外赞同。
以往他们所部要完成动员起码也需要一天时间准备，但现在只需要半天就能集结到位，当然这只是临时集结，没法完成后勤保障的情况下，好在巩华城本来就是京西重要补给所在，除了火铳和火药、弹丸外，其他如粮草等物都应该不缺。
就在贺虎臣等部开始动员集结，准备出发时，京师城内义忠王府也是灯火通明。
“王爷，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了，除了叶向高和李三才外，方从哲、齐永泰、李廷机三人都已经出城赶赴铁网山了。”汪梓年苦口婆心地劝诫道：“很快那边就会作出决定，不管龙禁尉那边查的的情况如何，他们都会认定王爷您的嫌疑最大，对他们来说这是最保险的办法，……”
“难道就不能再等一等？”义忠亲王恼怒地道：“只要牛继宗大军压境，就没谁敢对孤有什么不利之举，就算是他们暂时将孤软禁又如何？他们敢对孤不利么？诚郡王还在铁网山，孤还有几个儿子，怕什么？”
汪梓年叹了一口气，“可如果方从哲齐永泰他们直接在铁网山就确定了立储和监国事宜呢？”
义忠亲王脸色一变，“他们敢？！这样大的事情，方从哲和齐永泰他们几个就敢决定了？这是僭越，没有宗亲的议定，没有老四的手谕，这就是形同谋逆！”
汪梓年腹诽不已，这个时候还说别人形同谋逆，未免太可笑了，但他现在也懒得驳斥这位东翁的语病，“王爷，没谁敢不敢的，属下估计叶向高应该是和方从哲齐永泰都有计议了，一旦他们在铁网山行宫就宣布立储和监国，那么就可以采取一切措施来解决问题，包括暂时将您和诚郡王软禁，而牛公那边的宣府军也将面临一个尴尬的处境，失去了大义，谁也不敢保证宣府军是不是能如牛公所言那般令行禁止，……”
“牛继宗不是向孤保证了的么？”义忠亲王大声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孤这么多年从王子腾到他，给了他那么多支持，难道就连一个宣府镇都控制不住？”
“王爷，话不是那么说，否则张承荫也就不会暗中图谋给我们背后一刀了。”汪梓年也叹了一口气。
谁都没想到一直被视为绝对心腹的张承荫居然是被悄悄策反了，而且还是被朝廷逆用过来准备在关键时刻来给己方致命一击的，如果不是牛继宗发现得早将计就计，只怕这一干人都要成为阶下囚刀下鬼了。
既然皇上他们早就知道了，说明朝廷有也早有防备。
这张承荫就是准备反戈一击的杀手锏，但现在被牛继宗提前铲除掉了，那宣府军可以说就无人能阻挡。
纵然蓟镇尤世功也在做应对准备，但是他们一切都是按照张承荫要反戈一击来谋划的，到那时候自然就一下子被打一个措手不及，从这角度来看，王爷的底气倒也不能说托大。
只是汪梓年始终还是有些隐隐不安，因为这一切似乎来得太过顺利了一些。
尤世功被拖在了平谷顺义一线，张承荫被拿下，永隆皇帝虽然没死但是却昏迷不醒，这简直比死了都还要好。
因为这让朝廷无法马上推出一个继位者，而寿王、福王、礼王和禄王他们必然会为了这个大位展开激烈的争夺，而内乱也是己方最乐见其成的。
等到时机成熟，犹如风行水上，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只需要控制住京师城中局面，那些文臣们不可能再为了张家人自己的事情来打生打死。
“那张承荫也不是被我们拿下了么？”义忠亲王语气越发笃定，一边思索，一边道：“不用太担心，孤断定，内阁那几位，现在一样是心中七上八下，拿不定主意，尤其是张驰、张骐、张骥那几个都碌碌不堪，估计他们几位心里也觉得有些不满意，所以孤觉得也许我们再观察一下，明日老四如果还是醒不过来，孤就可以去找叶向高和李三才，提出孤来监国了，若是孤现在躲藏起来，那意味着孤自身就气短心虚，那还想谋什么大位？如何还能去理直气壮地监国问政？”
不得不说义忠亲王的的这番说辞的确有些道理，现在皇上昏迷不醒，义忠亲王只是提出监国帮助渡过这一段最危险时间，察哈尔人不是在边墙外袭扰么？播州之乱不是还没平定么？江南不是还在鼓噪要求削减降低赋税么？那让我来监国问政试一试如何？
汪梓年心中也是有些动意动，“可如果方从哲与齐永泰他们在铁网山行宫就决定由寿王或者禄王为储君监国呢？”
“那孤也不怕，父皇还在，孤可以提请父皇来裁决，孤就不信叶向高、方从哲和齐永泰他们还能在这种情形下不听父皇的态度。”义忠亲王嘴角下垂，变得有些狰狞，“十年光景，看看老四把这大好江山折腾成什么样，这本来都该是孤，是朕的！”
汪梓年还是不罢休，“若是皇上醒来……”
“那孤就孤注一掷，让宣府军打这一仗拿下京师，拿不下，就南下南京，孤就不信没有江南漕运支持，他们怎么支撑下去！”义忠亲王脸色越发狰狞，“是孤的，谁也夺不走，吃了的，都要给孤给吐出来！”

第八十九节 舆论先行
曹煜赶到铁网山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凌晨了。
冯紫英得知几位内阁阁老们都还在赶往这里的路上，而曹煜因为是得到自己派人过去的通知就往这边赶，所以时间上稍微快一些。
“子翼，你辛苦了。”冯紫英招呼曹煜坐下，“但事出紧急，也只能辛苦你了，我和你交代完，你还得要立即赶回去，最迟明日《今日新闻》就要见报。”
曹煜有些紧张地点点头。
他已经知晓了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却不知道冯紫英要交代自己做什么，难道今日新闻还敢看在皇上遇刺的消息？那肯定要招来祸端，冯大人也不至于这么鲁莽草率才是。
冯紫英示意曹煜先喝一口茶润润喉，自己也要考虑如何来交待这桩事儿。
来自义忠亲王的威胁有两方面，一方面是宣府军的突进，如果京营和蓟镇军抵挡不住，被其一举控制了京师城防务，那自然不必说，就成了第二个“靖难之役”了，大家就洗洗睡就好；另一方面可能就是大义上的争夺，如果义忠亲王获得了朝中文臣们的支持，那么在永隆帝无法醒过来的情况下，他也可以监国，然后顺理成章地登基。
前者冯紫英作了他能做的，但是后者，冯紫英觉得还可以努力一番。
朝中文臣的态度很关键，但至少到目前为止，根本冯紫英的观察，士林文臣们都是支持永隆帝的，但永隆帝现在昏迷不醒，甚至可能再也醒不过来，那么这些人态度会不会有变化？
北地士人态度不会变化，义忠亲王倾向于江南士人让他们无法接受，那么朝中的江南士林文臣呢？比如叶方李三位阁老，又比如高攀龙、黄汝良、顾秉谦这些官居尚书的江南主流中坚士人？
冯紫英觉得也许这些人表面上态度不会有变，毕竟他们都是永隆帝器重的文臣，在永隆帝手上一力提拔起来，这个时候就陡然转向，很容易引来天下士人的非议，这对于重视声誉的他们来说不会不在意。
但是人都是现实的，在永隆帝无法醒来，而其几个儿子的表现都让人担心的情形下，尤其是如果义忠亲王又主动抛出橄榄枝的情形下，这些江南士人出身的文臣会不会改变态度呢？
冯紫英以为这恐怕很难说，也许有的人会，有的人不会，不一而终，但只要有一部分改变态度，那就相当危险了。
这些文臣一旦改变态度，他们就会想方设法来营造舆论为自己辩驳洗白，而以他们的能量，是能够做到这一点的。
其他暂时没有改变态度的也会逐渐因为这一部分人的态度变化而逐渐变化，这是可以预料的，义忠亲王对江南士人的看重必定会让这些人意动，有了前面人开道，他们这些人的心理接受度自然就要好许多，毕竟自己不是最先转向的，颜面和心理上都更容易接受。
冯紫英要做的就是要提前把声势造起来，先占据舆论先手，一方面大肆宣扬永隆皇帝的功绩和对士人的关怀垂爱，尤其是对朝中士林文臣们的信重，另一方面则要抨击以南京那边的江南士人的表现，也算是提醒暗示朝中这些江南文臣，就算是你现在投过去，那也已经是属于靠后边的角色了，义忠亲王早就有一党心腹了，现在过去也不过是吃点儿残羹剩饭。
《今日新闻》这种在京师城内首屈一指的大报，在京畿地区民众的影响力还是相当大的，平素冯紫英基本没有干涉过他们的具体办报内容，更多地还是给他们提出一些大概方向，那就是兼顾时政和商业需要，既要迎合民众喜好，也要注意引导民众心态，树立报纸的威信和公信力，这一点尤为重要。
但现在，冯紫英知道就是该这份报纸给自己回报的时候了，他就是让这短短两三日里让京师城中的舆论风向为自己牢牢把控，迫使朝中这些江南士人们无法转向，进而赢得时间。
只要能阻挡和挫败牛继宗的宣府军进攻，稳住京畿局面，舆论上再占据优势，冯紫英觉得事情还是大有可为的。
他能做的也就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剩下的就是内阁诸公们的表现了。
冯紫英也没有遮掩什么，径直就把自己的想法和意图告知给了曹煜。
曹煜办报这么久，当然清楚冯紫英对这份报刊的重视层度，但是当冯紫英把意图说明时，曹煜还是忍不住惊叹冯紫英的奇思妙想。
可仔细一品，也觉得《今日新闻》还真的能发挥出相当威力的，尤其是在京中士民百姓中，《今日新闻》的影响力极大，已经远远超过了寻常官府邸报摘抄张贴带来的影响力，而正因为冯紫英力求树立公信力，使得《今日新闻》一直坚持求真务实的态度，甚至舍弃了一部分商业性，所以百姓认可度很高。
只要这提前把声势造起来，营造出一种万众一心同仇敌忾的气势，这些士林文人都还是要颜面的，断不可能就此坏了自己名声，最起码他们也需要观察一段时间，看看情况，表面上也需要和主流观点保持一致。
可以说这一招可比一般的劝说游说要高明得多，有如一面镜子将这些人都置于台前，让大家都能监督着这些人，让他们无法向义忠亲王输诚，反而需要发出声音来反对和攻讦义忠亲王。
“大人，您这么一说，我便明白怎么做了。”曹煜兴奋地一挥拳，“这种事情之前我们虽然没有做过，但是《今日新闻》本来也就经常点评时政，不过更多地还是符合朝廷的意见，当民间和朝廷意见不那么一致时，我们宁肯委婉一些的点评，也绝不毁了自己名声，所以这一次正好可以和朝廷意见保持一致，可以大书特书，几个特约的评论员，都可以引经据典，畅抒己见，从不同角度来进行评论，定能将大人您想要的这种声势造起来，达到您的要求。”
“唔，子翼你明白我的意图就好，具体如何操作，我不过问，我只要快，最迟明日最新一期《今日新闻》就要有这方面的内容，我要让整个京师城这几日都营造出这种氛围来。”
冯紫英点头肯定。
“大人放心，这一点我还是有信心的。”曹煜也胸有成竹，“历史上这类旧例也不少，如何发挥引申，那些特约评论员都是最擅长的，定能将各方面都考虑到。”
“嗯，子翼，此番是了，不妨可以把心态放开一些，可以暗中在办一份报纸，态度要和《今日新闻》有所不同，进而形成对立，……”
冯紫英的这个建议把曹煜弄得一愣，不太明白什么意思。
“子翼，现在《今日新闻》一家独大，看起来是好事，但是随着民智开化，大家越来越意识到报纸的重要性，……”
“……，其实现在京中也已经有了几份报纸，只不过他们影响力太小，而且过于看重商业利益，所以远无法和《今日新闻》相比，……”
“但是终究有一天会有人觉察到我们的态度，而且也肯定会有一些人与我们的立场观点乃至利益不一致，那么这些人必定会寻找属于他们能说话的喉舌，进而他们也会去做我们做过的事情，那么就会有和《今日新闻》打对台的报纸出现，……”
“与其坐等那些人自行办报，何如我们自己先办一份起来，这样左右手互博，也能吸引一部分不赞同我们观念的士民，这样都掌握在我们手中，那么底线就都在我们掌握中，而真有意图对我们不利者，他们肯定也会借助新办这个平台来发声，我们也能提前知晓，拿出妥善对策来，……”
曹煜忍不住拍案叫绝，小冯修撰就是小冯修撰，掌握人心之道真的是无人能及，这等提前布局的手段，真的是精妙无比，把一切后患都能杜绝于无形。
“大人所言甚是，我们提前先做出一个和我们观点迥异的报纸出来，相互对抗辩驳，反而能够激起各方的兴趣，大家也会自觉不自觉地站队，进而提升双方报纸的知名度和吸引力，也能促使双方都尽可能地找出对方的弊病，扬长避短，但实际上这一切都在我们的控制之中，……”
冯紫英微笑点头，这曹煜的确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社情民意这一块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有时候甚至能比其他都更能发挥威力，《内参》在朝廷中影响力更大，但《今日新闻》却能在市井中更有效果，两者结合便是完美了，……”
“那《内参》那边？”曹煜问道。
“我也让耀青带信回去给他们了，不过《内参》的编辑们可不比寻常市民小民，他们的想法观念也更独立，还需要更加委婉一些，不能做得太露骨。”冯紫英沉吟着，马士英、陈奇瑜等人自己对他们影响力还不够，终归是自己到地方之后和他们接触少了一些，还在许其勋还在，还能发挥一些作用。

第九十节 立储还是监国？
一队人马在前往铁网山的道路上奔行着。
从京师城到铁网山的道路很好走，虽然不是主要驿道，但是这里是大周历代秋狝必去之道，同时大周皇陵也在这一线，所以道路状况保持维护得很好。
方从哲、齐永泰、李廷机三人坐在一辆宽大的马车中。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打乱了他们的部署。
之前永隆帝和他们计议过多次，因为深知义忠亲王在朝中亦有不少内线，所以很多情况都是秘不外宣，只在几个内阁阁老和兵部尚书中沟通。
特别是针对牛继宗的这一步，是永隆帝一力提出的，定要解除后患。
京营和宣府军掌握在义忠亲王一党手中对皇上压力太大了，大得皇上登基十年来都寝食难安，许多事情想做而不敢做，只能隐忍。
现在京营通过引入仇士本，通过外调与蒙古人作战的三屯营之战，终于彻底易帜，将这支原来隶属于太上皇的铁军完全改造成为属于永隆帝的人马，但是宣府军却一直迟迟无法下手。
眼见得自己身体日益不佳，永隆帝才下了决心要翦除宣府军这个最大隐患，甚至不惜犯险。
但谁曾想这个计划刚刚启动，就出现了如此大的变故，甚至就是事故。
或者说这本来就被对方算计在内，来了一个将计就计，如果皇上的遇刺就是对手所为的话。
实际上内阁诸公也基本判断皇上遇刺肯定和义忠亲王脱不了干系。
如此大的动作若说是哪个人临时起意，或者其他别的哪个势力能做到，没人会相信。
现在已经不是探讨谁做的和证据何在的问题了，现在要解决的是该如何应对当下局面。
这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众人心中，沉甸甸地。
当初的预设计划就是由着牛继宗率宣府军、大同军发起叛乱，然后釜底抽薪，大同镇那边有杨元和山西镇的柴国柱配合，孙绍祖自然不足为虑，宣府镇这边只要有张承荫突然反戈一击，加上尤世功从东面夹击，牛继宗只能俯首就擒。
设想很美好，但是永隆帝这突然遇刺昏迷就成了一个巨大变数。
牛继宗在宣府军中影响力很大，就算是张承荫这个宣府镇总兵反戈一击，但是他身边的副总兵们、参将游击们，最终有多少能听他的，不到最后一刻都不敢断言。
原本是考虑到有永隆帝大义所在，圣旨一下，就能压制住牛继宗的影响力，这边尤世功再大军夹击，彻底击溃牛继宗一党的信心，取得完胜。
但现在皇上昏迷不醒，这个消息瞒不住人，而且以牛继宗那边更会利用此机会大肆发挥，这种情形下，牛继宗一党信心会倍增，而张承荫还能影响到多少人，还能不能起到反戈一击的致命作用？
当初为了诱使牛继宗率军东进，兵部这边也还让尤世功率蓟镇主力西进进度保持克制，假意被将军石和黄崖峪那边袭扰的察哈尔人所牵制，但现在看来这也成为了一个致命败笔，一旦宣府军全力东进，从延庆卫杀下来，可以说是一片旷野，谁都难以阻挡得了，一旦宣府军兵临京师城下，大家该怎么办？
三人在出城之前，兵部尚书张怀昌就已经和内阁诸公进行了一番讨论，最终决定还是立即派人传令在顺义的尤世功赶紧率大军西进，控制巩华城到清河店一线，做好迎战宣府军的准备。
不过这已经有些为时过晚，等到传令到时再进行动员出击，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怕是有些来不及了啊。”齐永泰有些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一步错，步步错啊。”
虽然没头没脑，但是方从哲和李廷机却都明白齐永泰再担心什么，但是现在也只能听天由命。
军中之事不是靠嘴皮子一句话就能做到的，数万大军要动，也不是舆图上一步就能跨过去，从顺义到京西百里地，几万大军要跨过舆图上这短短距离，没有一两日做不到，但宣府军能给尤世功这么长时间么？
“乘风，现在我们也只能如此行事了，等到了铁网山看了情况再说吧。”方从哲也叹了一口气，“谁曾想这铁网山秋狝会变成这样，心狠手辣，不留后手啊。”
一样没头没脑，但是车中二人都明白。
但这夺嫡之事不就是如此么？当年永隆帝和义忠亲王夺位，他们虽然未曾位列阁老，但也是朝中臣子，同样见证了各方斗法，一样是阴招迭出，只不过是在太上皇控制下，没做的那么难看吧，现在都事关皇位传承，谁还会留后手？
前明“靖难之役”朱棣心狠手辣，前宋赵光义“烛影斧声”，然后将赵德昭逼死，不还是都被冠之以太宗之名？
皇位之下，任何情义都可以置之脑后，永隆帝之所以没对义忠亲王下手，并非他不想，那也是因为有太上皇在时机不成熟，而且他也以为自己大局在握，才会如此，早知道会演变成这样，恐怕也宁肯冒些风险也要提前翦除了。
“如果皇上真的暂时无法醒过来，我等当如何？是否立储，或者监国？”李廷机一直没怎么说话，但问的问题却是关键。
叶向高没来，他就相当于叶向高的代言人了，现在这车中齐永泰代表北地士人，方从哲代表江南士人中南直隶——浙江一党，而他则是福建——江西士人的代表，基本上就涵盖了整个朝中主流士林民意了，如何面对这个局面，叶向高和李廷机也商议过，但都觉得不合适。
“乘风，你觉得呢？”方从哲目光望向齐永泰。
“立储之事非我等能决定，万一皇上醒转，所立之人非他所愿，奈何？”齐永泰沉吟着道：“寿王不是皇上满意人选，这我们都知道，但如果要立禄王，合适么？何况似乎皇上还一直在禄王和恭王之间犹豫不决，……”
“恭王恐怕年龄太小了吧？”李廷机皱着眉头道。
方从哲却淡淡地道：“乘风，尔张，我们先说能不能立储，至于说立谁，那再议，乘风，我倒是觉得立谁都不重要，如果皇上醒转不认可，那易储也不是不可以，我们要考虑的是如果不立储或者监国，那朝廷机制运行是否会出现困难，会不会出现名不正言不顺的情形，这才是关键。”
缺乏了叶向高的压制，方从哲气势一下子就起来了，这种感觉齐永泰和李廷机感觉都很明显。
立谁都不重要这句话意味深长，齐永泰和李廷机其实也都深以为然。
永隆帝几个儿子的情形都摆在那里，或许禄王和恭王要聪明一些，但是年龄却太小，而成年的寿王、福王和礼王，都资质堪忧，反正他们几位都不是很看好，但如果必须要立储，那么立长则是士人传统观念。
可大周一朝并未确立立长这种传统，所以立贤似乎更受皇上支持，因为贤之一词，太过宽泛，实际上就是皇上自家心意。
现在皇上昏迷不醒，之前虽有倾向，但却为明确，这立储选谁实际上是掌握在内阁和六部重臣们的手中了，尤其是内阁只要达成一致意见，如果现在要立储，那么基本上就能确定下来。
但立储不立储呢？立了有何好处和弊病，不立又有哪些好处和问题？
“不立的话，名不正言不顺，万一义忠亲王干预朝纲，只怕会引发朝中动荡。”李廷机犹豫了一下才道。
在这个问题上叶向高也很踌躇，所以二人之前并未商量好。
“不立储，但确定监国怎么样？”齐永泰提出：“立储基本上就是确定下一任君主，一旦皇上醒来不认同，还要易储，十分麻烦，影响也大，但监国则不一样，一旦皇上醒转，或者内阁认为监国不再合适，就可以直接决定更换或者解除监国，简单许多。”
方从哲微微颌首，他也倾向于这个。
监国本来就是一个临时性职务，内阁有权更换或者解除，和储君比，储君地位更正式，更具有特定意义，而监国更具有实质性的作用。
但监国能不能发挥作用，还在于内阁和六部文臣们对其的观点意见是否认可。
说句不客气的话，那就是你和我们一致，我们就支持，你和我们不一致，那我们就不予理睬，毕竟执行权在我们手中，你监国就是一个监督作用而已。
“我赞成乘风的意见，设立监国不设储君，储君还是要让皇上来定，除非皇上不幸大行……”方从哲顿了一顿，“那我们再来议定储君也不为迟。”
即便是皇帝要解除储君之位，也需要经历一系列程序，所以设立储君非常正式，哪怕皇上就此不醒而大行，而内阁日后又觉得现有储君不合适，要想易储，那都麻烦甚大，所以不设储君而立监国也能有很大的缓冲余地，没说你当监国就一定要登基为帝，虽然以前似乎都是一人，但没有储君地位，你就没正式名分。

第九十一节 闪开，我要装逼了！
一行人赶到铁网山行宫时已经是第二日夜里戌正时分了，而此时也接到了来自兵部传来的消息，宣府大军已经西出占领了龙虎台，正在向昌平州进发，同时也派出了一直先锋部队直奔巩华城。
坏消息也接踵而至，那就是宣府军中张承荫再也联系不上，而原来张承荫的几个心腹参将游击都不见踪影，也没有音讯。
昌平在龙虎台的东北面，要想沿着驿道向巩华城乃至京师进军，不解决昌平州驻军的威胁是绝对不行的，否则昌平驻军只需要侧出，便能轻易抄了东进大军的后路。
冯紫英在第一时间就得到了内阁三公到了行宫的消息，本来只是打了一个盹儿，这种情形下也没法睡好，所以黑着两个眼圈去见方从哲和齐永泰他们，见到一大堆人都和自己差不多。
这两日里大家都没睡好，好在内阁三公到来了，有了主心骨，大家心也算放下来了。
无论最后情形怎么样，选储立储也好，确定监国也好，甚至直接就拥戴义忠亲王登基也好，总归是有承头的人来了，作出决定自然是他们承担责任。
一大堆人在永隆帝寝宫外，各种情绪都有，但是大家都还考虑到永隆帝至今昏迷不醒，太医也束手无策，只能强行从嘴里喂了一些吊命参汤，但究竟喂进去多少，能起多大作用，谁都说不清楚。
齐永泰见到了冯紫英，心里也稍稍一宽，起码身边总算是有一个贴心可以商量的人了，当然韩爌、王永光他们也在，但是联想到之前冯紫英再三提醒的种种，齐永泰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低估了自己这个弟子的眼光和本事。
之前紫英便再三提醒自己不可小觑牛继宗的宣府大军东进的可能性，要自己重视义忠亲王一党的胆魄决心和周密部署，提出义忠亲王策划这么多年，不出手则已，一旦出手，绝对是经过精心策划的，朝廷的一些布置说不定早就被义忠亲王所侦测了解，未必就能如愿。
没想到还真被冯紫英不幸而言中，皇上遇刺，张承荫没有了音讯，显然是被牛继宗所察悉而予以处置了，现在情况可谓糟糕至极。
相比之下韩爌、王永光他们的思维还是过于传统保守，寻常事务他们处置也许没有问题，但是在面临这种危急关头，齐永泰更希望听到一些别出心裁独具匠心的建议来力挽狂澜，而显然韩爌和王永光是不具备这个本事的，唯有自己这个每每带来惊喜的弟子那里也许能有一些不一样的收获。
选择了一处偏殿作为议事地方，除了来的内阁三公外，一直留在行宫这边的就是吏部左侍郎柴恪，户部左侍郎王永光，刑部左侍郎韩爌，兵部左侍郎徐大化。
冯紫英的加入似乎无人异议，似乎在这两日里边，包括原来对冯紫英不太感冒的徐大化在内的众人都理所当然地将其视为可以参与议事的一员了。
“诸位，先前卢嵩已经将初步调查情况进行了通报，……，一共是两拨刺客，第一拨发动了袭击，皇上遇刺，但只是伤及腰部和臀部，并不足以让皇上陷入昏迷，但皇上有一个坠马过程，估计应该是在遇袭之后坠马，但也不排除是在遇袭前就坠马，……”
方从哲的介绍慢条斯理，但是格外谨慎。
“中涵公，这遇袭前就坠马怎么说？”韩爌提出了怀疑，他是刑部侍郎，发问也在理。
“根据卢嵩龙禁尉调查，皇上所乘骑的乌骓马有些问题，发现乌骓马过于兴奋躁动，像是被服用了药剂，而在核查猎苑马厩马夫时，发现一人失踪，……”
方从哲的介绍引来众人的一阵震惊，徐大化迫不及待地问道：“那马夫的来历可曾查清楚？”
“暂时还没查清楚，只知道这马夫应该是十多年前就已经在猎苑中了，以前从未发现有什么异常，……”方从哲摇摇头。
其他人又是一阵窃窃私语，都下意识地想到某些事情，十多年前那就意味着可能还是义忠亲王为太子的时候了，那时候太上皇和义忠亲王经常来猎苑，或许这猎苑之人就可能是义忠亲王的人？
“另外，皇上陷入昏迷的原因现在尚未查明，根据太医先期的调查，除了皇上可能是因坠马而头部受到撞击的缘故外，还有一种可能是皇上服用丹药超量，加之根据调查还服用了泻火降噪之药，导致气虚不足，阴阳失调，……”
方从哲有简单解释了一下皇上服用丹药和泻火降噪之药的关系，在座众人倒也不难理解，因为士林文臣中喜好丹道者亦是不少，多被视为一种雅趣。
“那就是李可灼和崔文升的这二人的责任了，那这二人究竟是有意还是的确不知药性？”韩爌原本就对皇上服用丹药一事极为反对，齐永泰和他都是丹道一门的坚决反对者，但却无法阻止皇帝喜好此道。
“这现在还无法下断言。”方从哲见齐永泰脸上已经露出了不耐烦之色，这才步入正题：“这些情况可以下来之后让龙禁尉进一步深查，但大家都知道了宣府军正在向京师城进发，熙寰也已经责令尤世功率大军前往巩华城布防，这一点做得很好，为我们节省了不少时间，另外忠惠王爷也已经回京率领京营先行出兵防守巩华城，这能为尤世功大军赢得时间，但要看能不能守住巩华城，否则局面依然会相当严峻，……”
偏殿内陷入了沉寂。
徐大化的突然如此果决让人十分惊讶，不过内阁三公却知道这是在冯紫英的建议下徐大化才难得如此大胆一回，方从哲和李廷机二人一方面为徐大化的行为感到惊喜，但另一方面也为冯紫英的胆大和游说本事感到震惊，能把徐大化说动可不容易。
忠惠王的表现也让人大吃一惊，就任京营节度使没多久，居然敢亲自带兵上阵了？之前大家还觉得不过是皇帝对忠惠王的信任才会让其担任这个职位，但现在看来似乎是小觑了这位闲散已久的王爷，莫非还真的是一个能征善战之辈？
但无论如何，京营敢于出城一战，能为蓟镇军赢得时间，都是好事。
方从哲没有提张承荫之事，种种迹象显示最初预定的张承荫倒戈一击计划已经失败了，牛继宗识破了或者早就预料到了这这一着，将计就计反而打了朝廷这边一个措手不及，再说这个只能动摇己方军心士气。
局面发展成这样，始料未及，内阁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但是就这样束手就擒，让义忠亲王接管一切，这又是内阁和七部诸公们难以接受的。
新的这一届内阁和七部诸公走马上任才没多久，若是义忠亲王登基，只怕大洗牌就不可避免，南京那帮人只怕一个个就要粉墨登场，就等着这一刻的到来，在座的众人只怕都少不了要被扫地出门，无论是江南出身还是北地出身。
但现在还有挽回余地么？
不接受这个现实，又能如何？
之前内阁三公在路上商量的种种，还在探讨着立储不立储，谁来监国，听起来都是笑话了。
义忠亲王下一步也许就直接临朝了，这里还在谈立储监国，这不是笑话是什么？
在来之前，内阁三公也还幻想过皇帝遇刺不过是一个孤立事件，但是当听闻宣府军已经占领了龙虎台并兵进昌平之后，这个幻想就破灭了，也幸亏尤世功大军抢先出击和忠惠王出人意料的率京营抢占巩华城，才保留了最后一丝希望。
如果能在巩华城一线阻击挡住宣府军，那么局面还有挽回的余地，一旦宣府军突破京营和蓟镇军的防线，兵临京师城下，局面就再无挽转余地了。
都是明白人，都很清楚，要在巩华城挡住宣府军的可能性很小，京营那边不用说，那点儿力量和宣府精锐对抗，看看三屯营一战都被一帮内喀尔喀人打得落花流水，现在对上实力强得多的宣府军，而且兵力还对比悬殊，有机会么？
尤世功从顺义赶过去，来得及么？
也许现在该是考虑如何体面地转向了，在座诸公中不无浮出这种念头之人。
京营和蓟镇军的抵挡也许能为朝廷赢得几分尊敬和体面，但最终结果似乎很难改变。
宣府大军如果真的席卷而来，蓟镇军抵挡不住的。
冯紫英也敏锐地觉察到了殿中气氛的变化，方从哲这个人也许本来无此意，但是他之前絮絮叨叨说半天现在毫无意义的皇帝遇刺的调查情况，然后说己方的应对措施时居然是一副颇感侥幸的味道，这让冯紫英简直无语。
这种姿态摆明了就是不看好能抵挡得住义忠亲王的攻势，如此悲观的态度，换个别人倒也罢了，你是内阁次辅，叶向高不在，你就是这群人的主心骨，怎么却如此软骨头，难道就不知道真要让义忠亲王上了台，最先清理的就该是你们这帮朝中江南士人么？
义忠亲王稍微聪明一点都知道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他再怎么不待见也需要一些人来装点门面，平衡各方，唯独江南士人，南京那边一帮人都等得脖子都伸长了。
殿中气氛越发诡异，冯紫英本不想这么早出头露面，但是齐师好像在想什么，李廷机呆若木鸡，其他人更是心事重重，都不愿意开口，自己不来打破这种僵局，也许再拖下去，大家就越发觉得局面不堪，甚至就要躺平了。
“诸公，学生倒是觉得这局面并没有那么糟糕，宣府军也非想象中的那么强大，它们内部一样有问题，它的背后还有山西镇和大同镇，我相信朝廷应该有所布置才是，至于说牛继宗虽然是宣大总督，但他实际能控制的也就是宣府军，甚至宣府军他也控制不完，……”
冯紫英知道自己必须出面给这帮人装装逼打打气了，否则一旦这些人心态崩了，自己便是有通天本事，也无济于事了。

第九十二节 逼装出去了，就看会不会被打脸了
冯紫英这嗷一嗓子，一下子就把有些沉郁压抑的气氛给打破了，而且如此言之凿凿，更是让许多人心里都不由得生出几分希望来。
他虽然年轻，但是在座众人除了徐大化对其稍微生疏了一些，但是被冯紫英游说动了心思最后居然大胆表态让忠顺王去给尤世功传令，也算是对冯紫英有了几分信任。
其他几人，柴恪也好，韩爌和王永光也好，三位阁臣也好，都是对冯紫英的惊艳绝才有几分信任的，知道此人不鸣则已，一鸣绝对惊人。
“紫英，这等事情可不比其他，若是大言炎炎，误了大事，那你就会成为千古罪人，大家也都承受不起！”
齐永泰忍不住轻哼一声，毕竟是自己弟子，再期盼，但也还是担心他太过于狂妄自大而贻误战机，那就是百死莫赎了。
“齐师，您何曾见过弟子敢在这种事情上妄言？”冯紫英态度越发平和笃定，目光晶亮，环视四周，“义忠亲王和牛继宗看似气势汹汹，但骨子里却仍然是虚弱无比，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他们若真的是觉得底气十足理所当然，那么今日早上方相、李相和齐师你们出京之前，他们就该大明其道地登门向诸公表明态度，他要监国！可他没有，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自己心里一样没底，一样心虚啊！”
冯紫英一席话如黑夜中一盏孤灯，骤然在众人心中燃起一份希望。
是啊，如果真是义忠亲王设计，那么义忠亲王起码比内阁诸公更先知道情况，既然都胜券在握，那何不直接向内阁提出来在皇上昏迷不醒期间由他来监国？
如果他们真的径直向内阁诸公提出来，只怕内阁诸公一时间都还觉得不好应对，纵然拒绝，只怕心中都还有些惴惴不安，最起码不敢直接将义忠亲王等人拿下，或者监禁起来。
但现在义忠亲王却没有敢这么做，而只是静候等待，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一样没底。
见到一干人中有人若有所思，有人颔首凝神，有人捋须微笑，冯紫英知道自己这番话已经起到了一定作用，但这还不够，还远远不够。
“当然，单凭这一点也不能说明什么，毕竟我们面临最大的危险就是牛继宗的大军。”冯紫英知道要打消这些人的顾虑，最大的问题就是面对牛继宗大军逼近京师城的问题，不消除这个担心，这些人睡觉都不能安稳。
“那我们再来分析一下牛继宗手中大军的组成。”冯紫英组织了一下言语，这才启口：“牛继宗虽然贵为宣大总督，但是据我所知，嗯，也包括家父和我探讨过的种种，牛继宗手中主要控制的还是宣府镇，和大同镇的一部分，山西镇那边，他的影响力微乎其微，可以忽略不计。”
冯紫英专门提了提自己父亲，也算是释疑，毕竟他一个顺天府丞对军中情况了解如此之多，得有个说法。
事实上大家也都知道这个情况，冯紫英自小就跟随其父在军中，若非其去青檀书院读书然后科举一举成名，只怕就会子继父业，如同大周军中无数武勋家族一样，父子、兄弟这样同处军中，就像大同麻家、辽东李家，以及现在的蓟镇尤家一样。
“宣府镇的确牛继宗有着很大的影响力和控制力，但也非全数由其控制，嗯，我这里可以说一句，我一个表兄是一名参将，我就曾经专门提醒过他，若是宣府军有异动，务必要见兵部指令而非由总督或者总兵一句话就过于相信而行动，虽然我这话有些出格，但是当时我就担心这种情形出现，所以也曾经向齐师报告过，牛继宗和义忠亲王走得过于近乎，不是好事，那么在宣府、大同和山西三镇就要考虑，不能让牛继宗一家独大，……”
冯紫英不动声色地继续道：“我那位表兄便被调整到了宣府镇最西北角驻防，因为他不是牛继宗的人，由此可见，牛继宗虽然在宣府镇根深蒂固，但也非一手遮天，根据宣府镇的布防情况，整个西路，包括怀安卫、洗马林等诸堡镇，都应该是非牛继宗嫡系驻守，我不清楚张承荫这个宣府总兵是否是傀儡，但是照理说作为总兵他不应该……”
齐永泰干咳了一声，打断了冯紫英的话头：“诸位都在这里，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中涵，我想我们也不必隐瞒什么了，……”
方从哲和李廷机都微微点了点头，示意齐永泰可以说。
“其实张承荫应该是算是朝廷安插在牛继宗身边的一颗棋子，这也是皇上很早就布局安排的，在王子腾时代就布置好了，所以皇上此番才有意借此机会翦除牛继宗在宣大这边的势力，但是很可惜，根据现在掌握的情况，张承荫以及他自己的几个心腹应该是被牛继宗觉察，所以牛继宗应该是提前处理掉了张承荫几人，……”
在座众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原来如此，皇上和朝廷还有这一出，怪不得之前胸有成竹，但是谁曾想……
“如果是这样，那就更好了。”冯紫英不忧反喜，“就算是牛继宗提前觉察到了张承荫他们几人的问题而果断予以处置，但是他也只能处置几名将佐，顶多再往下延伸一些官佐，但是中低级武官和士卒们却未必能听信你一个高高在上的总督，要知道他们平素接触的都是直接管辖带领他们的军官，顶多再往上走一层，只怕总兵他们都不认识，这样一来，这几支军队他们便无法动用，甚至可能还要专门留下一些人来监控，……”
“这样一算下来，牛继宗手中真正能动用的人马，我判断顶多也就在三五万人之间。”冯紫英十分笃定地得出结论，“三五万人，我们姑且取个中数，四万人，根据兵部获得的情报，其一部去了昌平，一部去了白羊口和镇边城，当然目的都很简单，要防止驻扎在南北两面的蓟镇军对其形成夹击之势，当然这几地蓟镇军驻军并不多，很难抵挡得住宣府军的突然袭击，但是不管怎么样，这三地起码要分走五千到八千左右的兵力，也就是说，充其量牛继宗能用于沿着巩华城、清河店一线进袭的大军在三万到三万五之间了。”
“三万多人，听起来也不算少了，但是要知道，他们这是在谋逆造反，当然成功了就不算，可士卒们未必如此想，他们会忐忑，因为众所周知，边军不得皇上亲笔旨意，不得进入京师城三十里范围之内，否则视同造反，其军心士气必定会有所浮动，……”
冯紫英目光越发明澈，看向四周众人，“但不管怎么说，只要他们抢先拿下了巩华城和清河店，那么基本上就没有谁能拦得住他们进军京师城了，真要进了京师城，那什么谋逆造反都不存在了，牛继宗很清楚这一点，他的一党人也清楚这一点，而士卒们则要等到进了京师城义忠亲王坐上大宝之位才能明白这一点，之前他们还只能一直惴惴不安，……”
“紫英，你想要说什么？如你所说，只要宣府军进了京师城，那一切可能都会不一样，……”柴恪沉声道。
“那我们就只能赌这一把，看看宣府军能不能抢在尤世功率领蓟镇主力抵达巩华城之前夺下巩华城，也就是说，忠惠王率领的京营能不能一洗前耻，在巩华城挡住宣府军的进攻，赢得时间，让蓟镇军赶到！”冯紫英铿锵有力地道：“可能在座诸公内心都觉得没戏，但弟子则不然，……”
“诸公可能不太了解京营的情况，可对弟子来说，情况有些不一样，弟子很了解京营这支军队，因为其中几部就是从当初弟子在永平府担任同知时击败内喀尔喀人的民壮中挑选出来与京营败兵甄选出来的良家子混编重新组成，而且兵部和‘京畿军工坊’达成一致意见，优先保障这几部的火器，并采取了最新式的训练方式，其战斗力已经脱胎换骨，这是一只不输于现有任何军队的火器营，即便是建州女真最精锐军队，弟子也相信可以正面一战，和原来的京营不可同日而语，所以弟子坚信他们绝对能够给对这支新京营一无所知的宣府军以迎头痛击，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看见冯紫英如此坚定果决地放言，一干人都为之意动神夺，如果新京营的火器营真的有如此战斗力，那巩华城也许真的能守住一阵，熬到尤世功大军赶到？
几个人都相互耳语，连方从哲都忍不住问起了齐永泰。
但说实话齐永泰也是一头雾水，他完全不知道京营的情形，但面对冯紫英都已经把话放出来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故作微笑，一副一切皆在掌握中的含笑点头，内心却却早已经恨不得把冯紫英扭到一边，好好问一问真实情况。

第九十三节 暗斗
只有冯紫英知道自己这一次的牛是吹大了，但他却不得不如此。
不把这帮人的心气鼓荡起来，只怕这帮人里边就有人会暗中跪了，只要有一个人态度暧昧或者软化，那么义忠亲王那边就会迅速找到突破口，而后的局面就可能变得不可收拾。
冯紫英要做的就是要让这帮人态度强硬起来，起码要在这几天时间里顶住压力和恐惧，坚持到巩华城一战见出分晓来。
如果输了，冯紫英所言不过是一场笑话，但那个时候江山易鼎，人心早已经被吸引到争夺新一届的朝廷内阁和七部位置中去了，哪里还有人回来关心冯紫英吹的这个牛皮？
再说了，冯紫英不过是一介二十岁的年轻人，轻狂骄矜，大言不惭，不是这个年龄的人很正常的表现么？
在冯紫英看俩，固然贺虎臣部的战斗力他很看好，但宣府军难道就差了，而且宣府军倾力而来，忠惠王能调动的五军营乃至神机营中，有几部能达到贺虎臣部这样的战斗力？
贺虎臣部不过区区三千余人，就算是依托巩华城而守，能抵挡得住宣府军的几轮进攻？
反正话都说出去了，冯紫英也不在乎了，终归还是要那一战才能检验出贺虎臣部的战斗力来，当然这个结果可能影响太大，关乎江山是否回变色，只是谁都无法选择。
见冯紫英说完，方从哲和齐永泰、李廷机计议一番，也只能如此定调，再怎么也要等到京营、蓟镇军和宣府军一战之后。
如冯紫英所言，局面还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朝廷原本也有安排，如大同镇总兵杨元、山西镇总兵柴国柱，此时也都该接到消息做出反应了。
只要京营和蓟镇顶住了宣府军这一轮的进攻，那么局面就会大为好转，山西镇、大同镇开始从西面向东发起进攻，与蓟镇夹击宣府军，宣府军败亡可以预见。
就在一干人连夜商议的时候，永隆帝寝宫外的许多人也同样彻夜不眠。
局面演变到这种时候，原本有些人是有所预料的，比如张驰和许君如，还有苏菱瑶和张骐张骥，或许他们都只参与了其中的一部分，并不知道整个事件中的全貌，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对出现这种情形的乐见其成。
无论是永隆皇帝的昏迷是什么造成的，但现在这已经是事实了，那么是不是该立储了？
这是很多人都关心的问题，但当义忠亲王派牛继宗的宣府军已经向京师城挺进的消息还是在行宫中流传时，这帮人才突然意识到，局面似乎并没有向着他们期盼的那个方向发展，而是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另外一个方向。
这个时候他们才发现原来真正隐藏在背后的义忠亲王突然间拥有了如此大的势力，在永隆帝突然昏迷之后，他们这帮人在面对义忠亲王的强势出击时，竟然没有一点底气和反击的余地，己方的一切似乎都建立在永隆帝安好健康的基础之上，失去了这个依靠，他们就什么都不是了。
他们甚至只能眼睁睁地看这种局势的急剧变化，而到来的内阁三公和先前滞留在这里的七部重臣们似乎谁都没有考虑和在意他们的想法和意见，直接就将他们排除在外了。
戒严局面虽然没有解除，但是许多人已经可以自由流动了，像张驰、张骐、张骥、张骕、张骦几位皇子和他们的母亲们，都可以自由聚集联系，但是其他人肯定不行。
因为谁都意识到铁网山这边已经不是决定整个大周江山谁属的所在了，而在于巩华城一战，在于京师城之围，除非永隆皇帝突然醒来，但是太医们却都持悲观态度。
“母亲，现在怎么办？”张驰穿着粗气，眼睛中充满血丝。
他怎么都没想到大伯不是想要支持自己只求自己登基之后能放过他们那一支么，怎么突然间局面就变了，变成大伯要监国，甚至要弟终兄及了？这怎么可以？
现在他才发现大伯的优势是如此之大，甚至远远超出了一直自我感觉良好的自己，有宣府镇大军的支持，有江南士绅的拥戴，还有京中武勋们的附和，还有二十年太子生涯积攒下来的人脉人气，这一切自己拿什么来比？
自己和几个弟弟们唯一的依靠就是父皇，可父皇现在……？
张驰心中发凉，也许大伯早已经就把这一切算无遗策，自己不过是他手中一枚棋子，甚至是可有可无的棋子，就像龙禁尉传出来的消息一样，从马匹到丹药，连行刺都预备了两拨，可以说是一环接一环，全无纰漏，定要将要做的做到。
现在宣府军一举进入京师城，谁还能阻挡得住大伯登基？好像前明“夺门之变”那一幕就和今日之形势一模一样吧？
或许方从哲、齐永泰和李廷机他们过来组织这一帮人在偏殿商议，就是商量该如何迎接牛继宗大军进京，怎么为大伯登基庆贺吧？
许君如一样乱了方寸。
若是论宫闱权谋，她自然不输于人，但是面对这种大势之下的种种，宫外这一切根本就不是她能过问插手的，看看来的内阁三公甚至都没有多理睬她，当然其他几位妃子受到的态度也是一样，现在她又能如何？
如果说是在张驰、张骐张骥以及张骕张骦几个皇子中选储，许君如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和几位阁臣好生角力博弈一番，但是现在根本就轮不到这一出啊，是大伯子要上位，要彻底断绝皇上这一脉的希望！
这如何能行？
可自己能做什么呢？
“驰儿，不要着急，看看诸公的态度，他们并未表现出多么焦急和绝望。”许君如定了定神，“你父皇虽然昏迷了，但是我问过太医，头部受创并不重，服用丹药的影响也不至于如此，可能是撞击之后加上气血一时不畅才会如此，稍加歇息，应该可以缓过气来，……”
许君如安慰自己和张驰的话让张驰稍微心情放缓了一些，“母亲，可太医也说父皇只有缓缓将养，静待康复，但是大伯那般却咄咄逼人，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一旦大伯真的得逞，朝中众臣都降服，那就是第二个‘夺门之变’，就算是父皇最后醒来，只怕……”
张驰没再说下去，但是许君如却明白，醒过来，也相当于没醒过来了，朝局都彻底变了，甚至比之前的大伯子的局面可能都还不如，大伯子是绝对不会让故事重演的。
张驰的话说到了关键，时间，拖上十天半个月，甚至一月两月，也许父皇就醒过来了，但义忠亲王会容忍得到那个时候？
也许三五天之内就要见出分晓了。
三五天，想到这个，张驰就不寒而栗，一旦大伯监国甚至登基，自己就像沦为和八叔、九叔的儿子们那样，混吃等死当个富贵闲人，或许还不如，大伯会放过自己么？
不，不能就这样束手待毙。
“母亲，我们不能这样等下去，这个时候也许该和其他几位联合起来，我们不能这样等着他们决定我们的命运。”张驰脸上越发狰狞，“我相信张骐张骥张骕张骦，还有苏菱瑶、梅月溪和郭沁筠也不愿意见到，大伯上不了位，我们都还有机会，再不济我们兄弟几个中哪一个登基为帝，其他几个也还能混个亲王，可大伯上位，我们就只能沦为二等郡王，大伯那几个儿子都会骑在我们头上，……”
许君如也被儿子的话打动了，想想一旦大伯登基，只怕大家伙儿都要从宫中被扫地出门，寻个陋街偏巷的一处宅院终老，而大伯那些妻妾们就会取代自己这些人，一跃成为大周皇宫的新主人，这种反差简直不敢往下想。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种日子又有几个能够忍受得了？
“那驰儿你的意思是……”
“一起去找到苏菱瑶、梅月溪和郭沁筠，我们联起手来，去见方从哲和齐永泰他们，动员一切可以动员的资源，务必不能同意义忠亲王监国，必须要等到父皇醒来，……”张驰咬牙切齿。
这个时候他已经意识到恐怕自己是上了大伯的恶当，好在他从未正面接触过大伯，大家都是含糊其辞心照不宣，就算是大伯想要咬自己一口，自己也可以以对方是想在己方制造混乱从中谋利来反驳。
“但如果宣府军真的打入京师城，那……”许君如更关心的是这个，一旦宣府军进京，那现在这些努力都毫无意义。
“没那么简单，我感觉朝廷肯定是有所准备的，只是都把我们这些人给瞒过了，只要我们联合起来去见方从哲，就能知晓，监国也好，储君也好，只能在我们几兄弟中产生，决不能让大伯一脉掺和进来。”张驰此时倒是显得格外清醒，“先一致对外，把大伯的威胁解决了，我们再来说其他，儿子相信只要儿子在诸公面前表现好，也许这还是一个机会。”

第九十四节 抢先一步
贺虎臣在出城的时候终于收到了一封来自冯紫英的信件。
这个时候受到冯紫英的信件，让贺虎臣心中顿时踏实了许多。
信很长，内容也十分丰富，让贺虎臣反复看了几遍之后才算是真正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这个时候被忠惠王迫不及待地安排出城去抢占巩华城。
皇帝的遇刺昏迷，宣大总督牛继宗的反叛可能带来的战争威胁，还有宣府军与蓟镇军争抢时间来控制京师城内外的重大意义，冯紫英都毫无隐瞒遮掩地在信中告知了贺虎臣。
这个时候贺虎臣才明白原来是冯紫英给忠惠王的建议要动用京营，特别是五军营，而自己这一部肯定会首当其冲，冯紫英自然也是把这一步计算在其中的。
五军营出动了八千人，这是迄今为止刚刚组建不到一万五千人的五军营的接近六成兵力了，这也是贺虎臣给忠惠王的建议，而当时忠惠王甚至是希望出动一万二千人。
在贺虎臣看来，太多没有战斗力和战斗经验的京营出京没有太大意义，甚至可能起到拖累作用，行军缓慢，军心不稳，士气不高，少有风吹草动说不定就崩了，这只是累赘。
与其那样，不如就以自己这一部五千人为主力，配属一部战斗力较强合作较多的军队，足矣。
如果这八千人抵挡不住宣府军的一击，那么再添三五千人也一样做不到。
忠惠王最后接受了贺虎臣的建议，八千人，就看这一战能否守住巩华城。
贺虎臣把信中的内容反复咀嚼，也意识到了这一战对于自己的重要性。
如果能够在这一战中抗住宣府军的进宫，那么自己的威名就算是彻底在五军营甚至新京营中打响了，未来晋升其他位置就不在话下，甚至觊觎京营三大营主将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贺虎臣倒是不太在乎这个，他更在乎的是这五千人马，准确的时候三千基干力量加上后期配属两千兵马在经历了自己这几个月的苦心训练之后，其是否能够如愿以偿的达到预想中的威力和效果。
冯紫英教授给他的西班牙大方阵、莫里斯横队以及线列齐射战术贺虎臣都专门组织了一帮军官进行了研究琢磨，选择最适合己方的战术。
最终他们得出的结论是西班牙大方阵适合兵力极其雄厚的情况下，他只有一部五千人的情况下，是不适合的。
莫里斯横队说起来是最合适的，通过十队轮番射击，保持火力输出，然后通过中间的长矛手来进行辅助保护作用，但这也有问题，那就是面对敌军优势骑兵冲击时，对于阵型变换要求十分高，长矛兵要迅速从中部转向外围实现对火铳兵的保护，这就需要时间，而且很容易打乱火铳兵阵型，导致火力输出受到很大影响。
线列齐射战术无疑是最先进的，但是它的要求更高，因为它的阵型更单薄，这是建立在火铳兵要具备一定近战能力的基础之上，否则一旦骑兵突破，那就是一场灾难。
目前贺虎臣部已经完成了二千四百名普通火铳兵，也就是火绳枪的装备，另外三百支重型鹰嘴铳（木斯克提Musket）也也已经装备到位。
鉴于鹰嘴铳太过于沉重，还需要枪架支撑，每一名鹰嘴铳手都需要配备一名辅助兵。
辅助兵的用处一是帮助架设枪架，二是帮助辅助完成一系列装药装弹填塞过程，提高效率，三是在铳手出现受伤或阵亡时，也能临时顶替，同时也算是为预备铳手准备，积累经验，等到新的重型火铳配属到位时，就可以立即将这批辅助铳手推上一线作为正式铳手。
在获得了二千名补充兵之后，贺虎臣将其分配为一千五百名长矛手，这支力量相对来说更为简单，因为大多都是老兵出身，有过持矛作战经验，另外五百名中三百人安排为火炮兵，三十尊虎蹲炮可以形成一个打击集群，另外二百人作为辅助兵，主要用于后勤运输和保障使用。
这也是冯紫英给他的建议，要建立起一支有别于原来那种传统老式的新型部队，那么后勤保障和运输能力必须要得到大幅度提升，一直专门的后勤保障力量尤为重要。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要真正按照冯紫英那种设想来组建，非一朝一夕之功，而贺虎臣不过是一员参将，现在也没有资格来对军制作出如此大的改动。
从京城一出城，贺虎臣便命令所部加快行军速度。
皇上和兵部对新京营的器重程度不言而喻，在骡马的配备上就可以看出一般，上千头骡马和大量马车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军队所需的军械物资全数驮负，行进速度大大加快。
从京师一出，一路向西，穿过清河店，就能遥望巩华城了。
清河店是京师城西面最后一处集镇，但大军如果逼近这里，已经基本上无险可守了。
这一年来的训练贺虎臣从未撂下，使得自己所部在行军能力和士气军心上都和以往京营截然不同，按照冯紫英的说法，就是要按照边军的标准来进行打造，再不能以原来那种养尊处优的京营模式来对待，否则三屯营之败还会不断重演。
冯紫英甚至还和贺虎臣、杨肇基提及过，等到京营组建完成，应该要考虑和边军进行轮流戍边，以战代训，来维系京营的战斗力，防止战斗力的退化。
对于这一点贺虎臣也大为赞同，在他看来，老京营就是这样几十年不打仗渐渐退化下去，最终称沦为一堆废物。
一百多里地的连续行军，对于贺虎臣部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考验，好在有足够的骡马和车辆，即便是如此，这一场行军仍然有超过千人拖在了后边，但让贺虎臣满意的是三千基干力量都基本上按照自己的要求保持了队形，未曾掉队。
当然速度不可能很快，路上仍然需要不断调整和休息，但总算是在贺虎臣的预定时间内，赶到了巩华城。
巩华城驻军只有一个千户，而且也早就得到了来自蓟镇和兵部的通报，正是焦灼不安之际，贺虎臣部的赶到，让这帮人终于放下了心。
和贺虎臣部一起出京来巩华城的还有赵克明部，这也是贺虎臣较为看得起的一部，但是他们基本上还是按照老式京营模式组建，长矛、刀盾、骑兵，其行军速度和能力也无法和贺虎臣部相提并论。
贺虎臣部先头部队踏入巩华城时，他们还在巩华城以东三十里开外，足见两部差距。
贺虎臣没来过巩华城，但是这等城寨情况都差不多，只有两道城门，榆河在前方不到两里地斜挨着巩华城而过。
贺虎臣不敢怠慢，一边让自己士卒赶紧进城布防和安顿下来，这一路行军，大家都疲惫不堪，但是他却不敢休息。
招来千户询问了半晌，对整个巩华城周边情况做了一个了解。
这条官道就是从从龙虎台过来，大概在前方三十里还有一处镇甸叫红桥，而红桥距离龙虎台不到四十里地，这也就是这一路过来的主要隘口了。
如果说宣府军过来，估计早已经控制住了龙虎台，现在北面的昌平与南面的白羊口和镇边城都难以幸免，这两翼的安全宣府军肯定要保证，这是为将者最基本的素质。
询问了今日宣府军的斥候有无过来，但这个千户却一无所知，但也承认这段时间经常有骑马军汉从野地中掠过，也有一些陌生人来打探情况，如无意外这都是宣府军的斥候探马。
在了解到榆河现在因为前段时间秋雨，河中水涨了许多，若是要从红桥那边过来，必须要经过前方的石桥，否则就只能从红桥就得要过河，但是红桥过河，河南全是野地，行军极为不利，一般情况下大军是不可能走野地，那会极大的限制行军速度。
“石桥有多宽，多长？”贺虎臣一边问，一边立即派出斥候，向红桥方向撒出去，看看宣府军已经到了何处。
“大约三丈左右宽，这是延庆那边过来毕竟官道，长大概就在十来丈左右吧。”榆河不算宽，但是这会子正式深秋季节，涨水使得水面宽了不少。
斥候虽然派了出去，但是贺虎臣还是隐隐有些不安，但是此时天色已暗，士卒们都已经疲惫不堪，都盼着早些安歇休息。
按照宣府军的来势速度和所获情报，宣府军在控制了龙虎台之后向两侧稳固局面，即便是他们也继续向东，估计也最多到红桥一线，距离巩华城这边应该还有一段距离，但是三十里地对于骑兵来说却又不算什么。
贺虎臣想了一想，还是咬着牙关下达命令，命令一百鹰嘴铳手和三百火铳兵配合五百长矛兵迅速赶往前面榆河石桥，如果说这千户所言不差，那榆河涨水，这石桥就能成为一个阻截宣府军的关键所在，起码也能给宣府军带来不小的麻烦。

第九十五节 遭遇战
张丁元接到命令时也是格外为难。
下边兄弟们都已经疲倦欲死，这道命令一下去，肯定是大家是怨气满腹。
这一百多里地走下来，饶是大家伙儿从组建开始就有意识的加强了行军训练，但是那是训练啊。
每日训练行军最高强度也不过四十到五十里，仅有的几次拉链虽然行军路程超过百里，但是都没有像这样全副武装所有家什都带上的全行军，而且在时间上也严格许多，中间休息也几乎没有等得到什么缓冲。
但军令就是军令，没有回旋余地。
再说了，参将待大家不薄，而且下边军官中的精锐多是来自辽东精锐，士卒则是永平民壮中优选者和老京营中甄选出来的，经过了几轮淘汰，无论是在士气和体能上都要比老京营强上几个档次。
本部因为全数配备为火铳军，所以从一开始就采取新式建制，比如贺虎臣参将大人麾下三个火铳守备，每个守备辖三部，共计九部二千七百火铳手，另设一个参将直领火铳部，目前装备火绳枪，但据说可能日后改为新式自生火铳。
每部设千总，每个千总辖三个把总，共计带三百火铳手。
另鹰嘴铳设一千总，直接受参将大人直领；长矛队设两个守备辖五部；火炮队设一千总，参将直领；后勤保障队设一千总，参将直领。
这样一来以火铳军为核心力量的这支部队，实际上就分成了三个集群，亦是火铳集群，二是近战集群，三是保障集群，据说这是参将大人接受了某个大人物的建议而取的怪名，而节度使大人似乎也不管这些，倒是让下边人议论纷纷了一阵之后也慢慢接受了。
命令下来了，张丁元只能接受，他也看到另外两个长矛队千总也是满脸不情愿，倒是那个鹰嘴铳的把总一脸无所谓。
张丁元虽然认识那位鹰嘴铳把总，但是并不熟悉，只知道对方姓周，而长矛队的两位千总稍微熟悉一些。
因为从后期开始，参将大人便有意识的开始组织火铳军与长矛军这边进行合成阵型演练，主要就是按照口令和旗语进行阵型在行进和静止状态下的变化演练，目的就是为了在野战中能够迅速调整阵型，实现对战的最优化。
这也是火铳军和长矛军最为困难的训练，因为涉及到阵型变化演练，虽然说看起来不复杂，但是几部在不同地形下还需要分成白天和黑夜里的演练，加上士卒们对于口令和旗语的理解困难，这就需要整个军官群体进行强化训练，让人非常崩溃。
而且关键是许多口令和旗语都是没有固定规范，都是大家临时组合起来进行探讨学习，唯一的一本小册子，据说也是蓟镇某部那边传过来的一本用作基本条例的东西，谬误也是不少，全靠大家在实际演练中来摸索和修正。
这半年来的训练，火铳设计操练实际上大家已经熟练到了一个程度了，所以后期训练主要就是与长矛队的阵型配合训练，弄得大家都劳顿不堪。
但如参将大人所言，一旦打起仗来，敌人骑兵突破了远程打击范围冲过来，那就要靠长矛队来保护。
如果这一阵不熟练，阵型变换不及时，那大家伙儿就只能等着被人家砍瓜切菜吧。
事关自家性命，再苦再累也得挺着，倒也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三位，命令已经下达，我知道大家的兄弟们都很劳累，但没办法，吃粮当兵，就这么回事儿，我在辽东时，寒冬腊月，上边一声令下，饮冰卧雪都得要上，这就是咱们的命，好歹在这里都强不少了，咱们商量商量，把规划说一说。”
张丁元很自然地充当起了主将，两位长矛队千总和鹰嘴铳把总也都没异议。
“命令是参将大人亲自交待的，榆河石桥要马上拿下来控制在我们手中，现在斥候已经过去了，估计我们在路上就能反馈回来，按照参将大人的预测，如果宣府军已经过了龙虎台，就算是他们主营尚未抵达红桥，但前锋都已经到了红桥了，斥候队那就肯定会已经到了我们这一线了，我不信宣府军能大意到二三十里外连斥候都不撒出来，……”
对于张丁元的判断，其他三人都是点头。
准确的说，这几个人里边，只有张丁元是真正上过战场打过仗的。
作为左良玉他们带过来的一员，他被派入贺虎臣部中作为基干组建新京营，后来又干脆进了京，迅速从辽东的一员亲兵成长成为千总，可谓青云直上，但带来的压力也是巨大的。
原来也就是一队人，现在手下数百人，而且战术战法也发生了巨大改变，完全是从头开始，所以张丁元也是半点疏忽都不敢。
“宣府军怎么会进京我们管不着，反叛也好，造反也好，那不是咱们该管的事儿，我们的任务就是一个，拿下并控制住榆河石桥，如果宣府军斥候没到，那不用说，按照既定阵型，拒马抬上，封锁石桥，如果敌人有斥候甚至可能前锋少量骑兵，我们结阵，逼退，拿下控制石桥，就这么简单，但却是卖命的活儿，所以大家还得要按照训练规程来，行进用山字阵型，停止就换成梯形阵型，有没有问题？”
几个人都点头认同，不过其中一名长矛千总王宪提出担心：“夜里行军不易，如果敌人骑兵已经过桥，极有可能对我们袭扰，这一点不可不防。”
这条官道足够宽，几百人行进不在话下，唯一担心的就是天色已黑，最坏的结果就是敌军骑兵已经抵近石桥，甚至已经越过石桥，那可能就可能面临敌人骑兵的突击，这就需要按照作战行进阵型来，虽然慢一些，但是却能更稳当。
“王兄所言有理，所以我们可以将阵型稍微拉开距离，保持作战状态，一旦遭遇敌袭，长矛队可以保持戒备，火铳军可以进攻，但我相信敌人应该还没有过桥，起码过桥人不会太多，不足以阻挡我们前进。”张丁元很肯定地回答道。
另外一名长矛千总也点头赞同：“就按此计划行进，在石桥头我们再来布防。”
张丁元满意地点点头，再补充道：“周兄，路上你们不用管，只管跟随行军，但是后边你的兄弟们恐怕要辛苦一些，到了石桥，恐怕就要布阵，利用你们鹰嘴铳射程，覆盖河北面桥另一端的整个附近，为我们这边赢得时间，……”
鹰嘴铳把总周展鹏无声地点点头：“我这边没问题。”
周展鹏虽然只是把总，但是他的地位又不一样，鹰嘴铳部是贺虎臣直领，他一个把总也未必就比其他军千总低多少，当然他也知道这种情形下闹别扭那是找死，而且对方也很尊重他，他很满意。
至于说到桥头需要布防，他的人马需要担负起更大责任，他乐见其成。
来就是要打仗的，他本来是永平民壮，最初还是屯卫兵，就习练过军事，只不过后来觉得屯卫兵没意义，便逃到了辽西，结果被抓了回来，直接被充军进来，谁曾想进了京营之后，他有基础，觉得京营也有前途，所以很是苦练，被选入鹰嘴铳部，迅速脱颖而出，被提拔为把总。
因为这一部训练刻苦，所以很受贺虎臣器重。
三言两语布置结束，张丁元便立即下达命令，要求各部随即按照阵型展开行军，在黑夜中举火，迅速向北而去。
两里多地实在不远，按照张丁元的设想，很快就能抵达，但是刚刚走出不到一里地，他这个想法立即就伴随着急促马蹄声和有些声嘶力竭的叫喊声给破灭了：“宣府军前部骑兵已经过桥！”
是刚派出去的斥候！
张丁元心里一沉，但是却也没有慌乱，之前他也有最坏打算，那就是敌军前锋已经来了，但还以为可能会在河岸边遇上，但现在看来，比想象的情况还要糟糕，不过唯一幸运的，巩华城还在，这么算下来，敌军也应该是才到，否则巩华城那几百人根本不可能还在。
张丁元稳了稳心神，立即给身边亲兵下达命令，很快一阵嗓门浑厚的声音响起：“保持山字阵型行军，间距锁紧，速度不变！”
在听到张丁元的命令响起时，还有些惴惴的两翼长矛军们立即就在军官们的训斥下稳定下来，只要有主心骨，周围还有这么多同伴，那士气就不会垮。
但士气不会垮，并不代表就不会有伤亡，很快左侧便出现了敌军的骑兵和弓手，一连串的抛射在左侧长矛军中造成了一阵阵惨叫，然后就是军官们的训斥声，一时间有些混乱。
张丁元心中也是一叹，毕竟还是新军，没经历过血火洗礼，若是在辽东军中，这等如骚痒般的袭扰根本不在话下，就算是有死伤，那也得给我掖着，不能发出声来，影响行进，当然这指的是在总督大人亲兵军中。

第九十六节 遭遇战（续）
“保持阵型，放慢速度，不要慌张。”张丁元借助着火把光芒观察着左翼，一边下达命令。
出现的骑兵数量并不多，也不过就是二三十骑，其带来的杀伤也并不大，不过就是三五人受伤而已，但是对军心的影响却不小，就目前来说，张丁元也只能让队伍继续保持阵型前进，一定的伤亡是必然会出现的，这是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整个队伍按照山字形站位前行，突出部和两翼均为长矛队，而中军则是火铳队，鹰嘴铳军居于最后，鹰嘴铳的辅兵手持枪架和盾牌负责遮护笨重的鹰嘴铳兵。
只是少量骑兵，还不足以对队伍构成太大威胁，但如果超过百骑甚至几百骑，那么张丁元就不得不正式威胁了，这种黑暗中，如果数百骑骑兵可以轻而易举的利用其机动能力和弓箭抛射能力从任何一个角度发起攻击，给自己这支临时编成的队伍造成巨大威胁乃至损失，而缺失骑兵的己方很难做出相应的对策。
对付这种游骑，如果对方不正面冲击，要想击退对方，要么就是以骑兵对骑兵，要么就只能设陷阱让对方入彀，但这两者对己方来说似乎都无法实现。
这个时候反而不能加快行军速度，这些很多都是新兵，在黑夜中行军面临袭扰本来就有些慌乱，如果再加快行军速度只能让阵型脱节，给黑暗中蛰伏的敌军骑兵带来机会，哪怕慢一些，就能稳住阵型，哪怕伤亡大一些，但阵型不乱，就不会给对方带来太大机会。
张丁元料定对方骑兵数量不会很多，如果敌军真的已经大规模过河，根本不需要以这种袭扰方式来延滞自己行军，而应该趁势放自己过去一举&#183;击溃歼灭才对，对方这种不顾一切的袭扰，只能说明对方底气不足。
想明白这一点，张丁元内心越发笃定，步伐也越发稳健。
就在距离张丁元西北方向五百步开外的野地里，洪廷相也是脸色沉重地观察着当下的局面。
他怎么也没想到朝廷大军来得如此之快，大大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按照之前斥候一直反馈回来的情况，从龙虎台、红桥、巩华城，一直到清河店，这一线虽然都有蓟镇驻军，但多的不过区区数百人，一个千户而已，少的甚至只有百余人，如红桥，根本不足为虑，但谁曾想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怎么就有大军进入巩华城，而且还趁势向北进发，直接威胁到了榆河石桥的控制权了。
作为先锋官，洪廷相当然清楚榆河石桥的重要性，现在榆河水大，大军要过榆河只能从石桥过，一旦被朝廷军队控制了榆河石桥，那大军东进就无路可过。
洪廷相不认为就这区区千人不到军队就能堵住榆河石桥，但是他看到对方竟然拥有大量火铳手，还是引起了他的警惕。
一旦他们控制了石桥，利用火铳封锁桥面，那必定会给己方带来巨大伤亡，现在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袭扰对方，延阻对方进军速度，让已经进驻红桥的大军能迅速赶过来。
只可惜自己手中的前哨骑兵只有百余骑，而且还分散了，一部在桥头巡逻，一部已经进发到东面，自己这一部只有区区四十余骑，根本不足以阻挡得住眼前这支军队。
这支军队从何而来不得而知，按理说蓟镇尤世功的大军主力还在顺义，再怎么快都不可能快过己方大军才对，但这支数千人的军队却的确出现在了巩华城，打了己方一个措手不及。
从旗帜和袍服甲胄来看，这支军队更像是京营装束，但是洪廷相却有些不敢相信。
什么时候京营那帮老爷兵也敢出城一战了？三屯营一战被一帮蒙古人都给打得屁滚尿流，让边军都笑掉了大牙，现在京营才开始重建不久，这帮人难道还敢出来打仗，也不怕立即就哗变崩了？
但眼前这一幕却又是真实的，而且看起行军队形阵型还有模有样，和以往京营印象截然不同，让洪廷相也是颇为意外。
洪廷相已经安排哨马快速返回红桥那边报信，希望大军加快进度赶过来。
但在此之前，洪廷相必须要尽全力延阻这支军队的向石桥进发。
“怎么办？”旁边的副手有些犹豫不定地问道：“我们袭扰了两轮，给他们造成了一些损失，但是他们的行军队形没有受到多大影响，这样下去最多半个时辰就要占领桥头，我们在桥头只有不到五十人，根本抵挡不住。”
“把东边那一组人调过来，我们绕道后方，从背后给他们来一下。”洪廷相咬了咬牙。
他知道这也一样是冒险，把东面这一组调过来也不过八十余骑，还是太少了一些，对方起码在八百人以上，若是有三四百骑，洪廷相倒是有把握彻底将这支还有些生疏笨拙的军队彻底击溃。
“从后边？时间怕是有些来不及了。”副手迟疑着道：“而且这点儿人马……”
“来不及也好，不足也好，都得要这么干，否则这帮人一下子压到桥头，你注意到没有，他们除了外围长矛兵，几乎全数都是火铳兵，被这帮人在桥头列阵，我们的人要过桥就是要顶着火铳射击冲锋了，那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洪廷相咬牙切齿，副手脸色有些难看，但是却又不得不承认这是现实。
谁知道这支如此规模的火铳兵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就算是蓟镇兵中这样大规模的火铳兵也不多见，而且几乎看不到刀盾兵，除了长矛兵就是火铳兵，这样配置的军队极为罕见。
两盏茶时间不到，东面那一队已经季节了过来，这八十余骑迅速向后消失在黑暗中。
张丁元全身都已经汗出如注，秋夜的气温已经降到了接近霜冻，除了行军带来的运动原因外，更多地还是紧张，这是他第一次带队出击，而且也是夜行，就遇上了这样的阻截，他努力地睁大眼睛四处观望，同时竖起耳朵，想要听清楚周围任何一个动静变化。
但这显然是徒劳的，各种嘈杂的声音让他防不胜防，到后来他只能听之任之，军官们的叱骂声，士卒们的埋怨声，还有骡马的嘶鸣声，以及各种器械碰撞和脚步踩踏声，组合成了一曲难以言喻的小夜曲。
敌人的游骑消失了，这让张丁元很紧张。
宣府军若是这么好打发，那就不叫宣府军了。
在辽东，张丁元就知道九边精锐只是一个大概说法，真正称得上精锐的只有辽东镇、蓟镇、宣府镇、大同镇，还有一个三边的榆林镇差强人意，而精锐中的精锐只有大同、宣府、辽东，连蓟镇都要稍逊风骚。
宣府军重要性一直排在前二，只有大同镇能稳压其一头，而辽东镇也是从元熙三十年之后才开始逐渐起来，之前是远无法和大同宣府相比的。
“通知周展鹏，敌人游骑消失，有可能袭扰后方，我们会适当放慢速度，让其做好战斗准备。”张丁元想了一想之后又道：“命令右翼王宪部长矛兵向后延展，防止敌军偷袭后部，左翼焦德部控制速度，抽出一部接替王宪部防御右翼，我们继续行军，让周展鹏自行决定行军节奏，……”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下去，整个行军队形骤然减速放慢，而接到通知的周展鹏也立即紧张起来，骑兵夜袭是对他们这种重型火铳兵最大的威胁，虽然有辅兵的盾牌保护，但是真正冲进来的时候，这种保护有多大用处？顶多也就是对一些箭矢的抵御，一旦突破进来，那就是虎入羊群了。
好在王宪的长矛兵也迅速转向，呈半弧形包围过来，虽然防线单薄了一些，但是总算是有了一层遮掩。
“马蹄声？！”当听到后方响起的马蹄声，周展鹏觉得自己还是赌对了，既然主力已经继续向石桥进发，反正也就只有这一两里地，哪怕是磨也能磨到，还不如现在先停一停整队集结，这袭扰敌军不会太多，那就赌一把。
辅兵已经将盾牌插在了前端，枪架支棱起来作为依托，士卒们将鹰嘴铳架设好，两边的长矛兵向中靠拢，形成一个倒Ω形状将鹰嘴铳部保护起来。
洪廷相也没想到敌人反应速度如此之快，而且更让他吃惊的是敌人居然敢在夜间行军时候突然停下变阵，这完全出乎他的意外。
不过此时他已经来不及多想了，八十余骑好不容易集结起来，火把照耀下，看得出这一群敌军数量在三四百人左右，居然和另一部主力脱离了，也许这是一个机会？
伴随着马蹄奔行起来，洪廷相目光如炬，直视前方，微微起伏的身躯看起来是如此矫健，敌人长矛队组成的保护对象还没有到位，中间有巨大的豁口，火铳兵？
他看到了一支支架设起来的盾牌支架，这是什么造型？
洪廷相有些诧异，但是惊诧中他眼帘里那数十只支架上突然绽放出一片暗红的火星，一直到一阵剧痛刺穿他的甲胄进入他胸部，耳际才传来一阵轰然巨响。

第九十七节 前哨战前
当鹰嘴铳发出一阵爆响，震得周遭的长矛军士卒们耳朵都发痒时，对面蜂拥而来的数十骑还在百步开外就如同秋日里被暴雨袭击的枯叶般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周展鹏不为所动。
他看得清楚，不过是二十余骑被攒射击中，这还多亏了对方想要集中突破带来的好处。
再猛地一挥手，第二波鹰嘴铳手早已经准备停当，火铳置放在枪架上，基本上是公式化的流程，拒枪，测距，瞄准，扣响，燃烧的火绳在扳机扣动后向前一啄，击中引火孔，弹丸从铳筒中飞旋而出，数十枚金属弹丸像刮起一阵风暴，再度喷射而过。
这一轮的射击效果显然比第一轮更好，毕竟这一收一放之间，骑队又逼近了许多，近距离的打击无疑更具有效果。
再快也是需要时间的，马队行进一样如此，而早已准备好一切的火铳则只需要架枪，瞄准，射击，如此简单的几个动作，一切如同走路吃法那样，当你每天都要进行数百次同样的动作，日复一日，月复一月，甚至在睡觉做梦时，都在回忆这些动作时，一切就变得这么简单自然。
这不是周展鹏第一次指挥射击，但是却是如此真实而又残酷的第一次射击，他的耳朵中几乎听不见其他声音，只有那轰然炸响的铳鸣。
但他也知道自己没有多想的余地，除了观察前方和左近局势外，就是义无反顾地命令第三轮射击继续。
三轮之后，只剩下寥寥几骑凄凉无助地站在了队列前面，失去了主人的它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悲鸣着低垂头，试图在地面上找到自己主人的尸骸。
还有几骑早已经在觉察情况不对时圈马侧行，脱离了打击圈，趁着夜色逃窜了。
没有谁是傻子，这种情况下还要扑上去，甚至都不需要两翼夹击而来的长矛军合围绞杀，完全都冲不到近前。
周展鹏发现自己竟然是如此镇定，他不相信自己是天生将才，只是觉得眼前的敌人数量在如此距离之下很难突破自己的前三轮攒射，所以他才会如此坦然。
但如果敌人数量更多，攻击范围更广，熬过了前三轮之后，自己这些士卒们几十个流程走下来的速度就要放慢许多了，也许就该是自己吃苦头的时候了。
但前三轮对任何要发起冲锋而又没有遮护的敌人来说，都几乎就是一个轮回地狱，他有这个信心。
王宪也没想到这一战是如此干脆利落地就落幕了，速度之快，时间之短简直超乎想象。
虽然他也不认为这八十多骑究竟突破自己的防线，他手中三百长矛兵可以迅速形成猬集阵型，这八十余骑如果是要强行冲锋那绝对讨不了好，但若是以骑射方式来对付己方，那自己这三百骑就麻烦大了，当然有一百鹰嘴铳坐镇，那这八十余骑就是送死了。
但如此简洁明了就了结了战斗，还是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平素与火铳兵也进行过配合演练，但是这鹰嘴大铳素来是自行演练，加上其有自己的辅兵作为兼顾防护的力量，所以他们与己方配合反而不多。
这一战让王宪深刻意识到火铳的威力，这种命鹰嘴大铳的威力比起寻常火铳威力更甚，他亲眼所见一百二十步开外的敌军骑兵遭到大铳的轰击便纷纷落马，这比起寻常火铳只有五十步左右射程威力来说，简直强太多了。
之前王宪一直不太喜欢火铳，总觉得火铳射程近，比起弓箭的射速来，人家都能射出三箭了，一个熟练的火铳兵才能打出一枪，而且在射程上也毫无优势，甚至人家弓箭兵还能采取抛射的方式进行远程打击，可以说火铳兵看起来对上弓箭手毫无胜算。
但在看到火铳兵三个月便能成型，而超过六个月训练的熟练火铳兵已经能够在弓箭手射出五箭时发出两枪了，如果再加上火铳兵的三重轮射战术，和优秀弓箭手的培养难度相比，火铳兵的优势一下子就显现无疑。
现在再看看射程可以两倍于寻常火铳的鹰嘴大铳的威力展示，王宪顿时明白为什么参将大人会不遗余力地培养火铳手，而不再也不肯用弓箭手了，这大铳和寻常火铳的结合，还有虎蹲炮队作为辅佐，火器的威力已经足以压倒一切了，当然也离不开他们长矛手的帮助，否则骑兵突进来便可以将他们如同羔羊一般屠戮干净。
“周大人，你这鹰嘴铳果然厉害，这帮叛军只逃脱了区区几骑，其他都给撂倒这里了。”王宪走近正在整队的鹰嘴铳兵们，忍不住道。
“王大人客气了，若没有你们的遮护，我们也不敢如此放心大胆地展开对射，否则敌军一旦从侧翼包抄袭击，我们就只有束手待毙了。”周展鹏很客气，日后大战还少不了这帮长矛兵在外围遮护救命，可不敢得罪，“此番战果，我和王兄二部平分。”
王宪要的就是这句话，总不能说这几十骑战果全数归你鹰嘴铳兵吧，那我们长矛队怎么办？好在这位周大人年龄不大，但是做事却是老到。
“呵呵，好说，好说，日后我们两兄弟配合的时候还多着呢，有什么事情，尽管说。”王宪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前方，“周兄，还得赶紧，张大人看样子已经到石桥了，我们还得赶上去。”
“嗯，王兄稍候，我这边还要整队收拾一番，可比不得你们抬脚就能走，我这弟兄们每个身上都是零敲碎打的一大堆。”
周展鹏说的是实话，鹰嘴铳一柄重达二十八斤，这还只是单单铳重，加上火药、弹丸、压弹杆和刺刀，起码都是三十五斤上下，而辅兵则需要背负枪架、盾牌，以备防护使用。
就在周展鹏和王宪解决了敌军游骑的袭扰问题时，张丁元已经率领大部抵达了石桥。
石桥桥头不出所料也还有零星的游骑游动，张丁元没有理睬，这区区二三十骑对己方几乎毫无威胁，他立即命令焦德的长矛兵集结推进，而火铳兵跟随而行。
很快那些零星游骑便消失在桥头上，张丁元在士卒们的簇拥下立即登桥察看情况，准备布防。
石桥很结实，虽然年代久远，但是宽敞厚实，两边还有石栏杆，三丈有余的桥面足以满足三辆大车并行而绰绰有余，这对于张丁元来说既好，也不好。
好的一面是这样宽敞的石桥，宣府军要东进肯定舍不得放弃去其他地方搭浮桥，那既耗时费力不说，而且速度也不一定快，尤其是之前他们未必会想到居然还要渡河而行，那么自己只要守住这里，就能起到延阻宣府军东进的作用。
不好的一面就是这石桥太宽了一些，如果窄一些，显然封锁起来会更方便。
不过张丁元从来也没指望啥好事儿都轮到自己，自己能抢先一步占领石桥已经是非常满意了，封锁死这座石桥，就能让宣府军在河北那边儿干瞪眼，而要突破，他们就只能抢回这座石桥，而自己就是等着他们来抢。
简单在河北那边察看了一下情况，张丁元便迅速返回河南这头，心里也已经有了计议。
石桥只有十余丈，河面也差不多，河对面敌军的弓箭手可以轻而易举地通过抛射覆盖整个桥头，这是相当大的威胁，这是对己方不利的一面。
同样己方也有优势，那就是用鹰嘴铳一样可以发挥其远程射击优势，一样可以跨河给河对岸的敌军造成杀伤。
同时，自己的火铳手可以牢牢的封锁住桥面，三百火铳手采取三重轮射方式，可以把这座桥面变成刀山火海。
来不及多想，张丁元便开始下达命令。
鹰嘴铳迅速向两翼展开，控制石桥南桥头的东西两侧，不但可以对河对岸造成威胁，同时更重要的是通过交叉火力封锁桥面，而正面则是火铳队集结成密集阵型，在两端和后方布置长矛兵，防止敌人突破和从后侧袭击。
一边下达命令布置防御，一边派人立即赶回巩华城报告情况，但是还没等哨马回去报信，对面河岸就燃起一片灯火，影影绰绰如一条长龙沿着官道在河北那边集结。
张丁元心中一沉。
他还指望能拖到参将大人得到消息之后迅速赶来，这样自己也就不需要承担这么大压力了，但是现在看来对岸宣府军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务求要在最短时间内突破并占领这座石桥。
嘴巴有些发干发苦，张丁元意识到从这个时候开始，自己这这一千人才算是真正面临一场恶战洗礼，无论如何都要熬过这一战，才能说得上其他。
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参将大人能得到信息之后重视起来，究竟是直接依托这座石桥来狠狠杀伤挫败宣府军，还是单纯让自己这一部守上一段时间为主力在巩华城布防赢得时间？

第九十八节 前哨战（1）
丢开那些繁乱的心思，张丁元很清楚此时自己的唯一任务就是守住这座石桥。
宣府军过河的骑兵数量稀少，不足以对自己这一千人构成太大的威胁，这是让他比较安心的。
从后方传来的火铳巨响也足以证明自己的安排没错，周展鹏他们肯定遭遇了敌军骑兵的袭击，而他们也予以了反击，最起码这一接战自己一方没输，鹰嘴铳这种重型火铳的威力还是可以信赖的。
一连串的命令迅速下达，各部火铳兵开始沿着桥头进行布防，只有这么几丈宽的桥面，给了自己这边防守应对留下了充裕的空间。
在张丁元的催促下，火铳兵在距离桥头最后一个栏杆处十五步开外开始结阵，一个略呈半弧形的射击阵型使得火力杀伤面可以覆盖至北桥头，只要宣府军在桥北开始集结，他们就会遭遇己方毫不留情的射杀。
张丁元对自己手底下这帮火铳兵的情况还是很信任的，四十步之内是自己火铳兵最具杀伤力的射程，超过五十步无论是杀伤力射击精度都开始下降，超过六十五步，对披甲的士卒杀伤力就会大大下降，但是如果周展鹏的鹰嘴铳兵上来，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鹰嘴铳的威力远非自己火铳兵可比，其杀伤力即便是在一百二十步外依然具有惊人的杀伤力，可以轻易击穿士卒身穿的棉甲而造成致命伤害，而如果在八十步之内，即便是寻常板甲一样无法抵御这种重型火铳的射击，足以说明这种火铳的威力了。
这些都是他们再开始装备这些火铳时便亲身实践过的，这样才能让士卒们有一个最直观的感受认识，也能让他们在战斗中在最合适的距离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按照张丁元的设想，自己完全可以利用这座石桥来进行一场阻击战，利用火铳兵在桥头组建一个半圆弧的射击面，然后在火铳兵的两翼让鹰嘴铳列阵，充分利用鹰嘴铳的远距离射程优势。
鹰嘴铳的威力可以彻底覆盖整个桥北，甚至还可以延伸更远一些，让宣府军在开始集结时和上桥阶段就遭遇打击，这样分阶段的射击，足以让从石桥到桥北段的百步之内都彻底变成一个修罗场。
当然张丁元也清楚，这只能是一个短暂的阶段，宣府军也不是傻子，这样来两回冲锋遭遇屠杀，只怕就会改变方式了，但这也足够了，张丁元要做的就是争取时间，让后方的大军能迅速反应过来。
敌人来得很快。
很显然河对岸的宣府军也觉察到了在河南岸的军队数量并不算多，虽然南岸不断响起的火铳鸣响让他们意识到南岸已经开始交锋，但是具体情况他们却无从得知。
但已经过河的都是派出的骑兵精锐，虽然在数量上不多，但是袭扰战术可以充分发挥出来。
现在的这些声音似乎也证明了己方的先锋骑兵正在实施着这一战略，现在就需要抓住这一机会迅速突破石桥，控制住桥南头才是。
李达明手里紧紧握着马缰，回首看后续大军跟上来没有。
作为此番东进的前锋，他肩负着夺下巩华城的重任。
斥候得回来的消息称巩华城只有几百蓟镇卫军，他有把握一举夺下，所以先行派出先锋过河控制局面。
谁曾想就在这短短一个时辰里风云突变，居然有大军从京城赶来并抢先控制住了巩华城，现在甚至连咽喉要道的榆河石桥可能都要落入敌手。
这让他有些着急。
榆河其实并不宽，甚至可以说水也很浅，冬季里有些地段甚至会断流，但是现在却是深秋季节。
前段时间的降雨让河水暴涨，现在就成了一个枷锁了。
他已经让探马下去试探过了，最浅的地段最深处也有一人深，而且河道淤泥积淀。
无论是人马要想淌河而过很难，尤其是辎重、马车这些根本无法渡过。
如果说有充裕的时间，要在这样一道宽不过四十步的河水上架设浮桥也不是难事，但问题是时间却不等人，大军已经过了红桥，两三个时辰内就要抵达这里，哪里来得及？
所以石桥就成了必争之地。
明知道河对岸的敌人肯定已经开始排兵布阵要封锁石桥，但是李达明确别无选择，就算是那血肉去蹚，也得把这条路给蹚出来。
“徐孟达，你率军先上！注意对方的火铳！”
原本还想等到集结成阵再发起冲锋，但李达明又担心对方也会趁着这段时间里把阵型完善，己方可能会更不利，与其那样，还不如趁着机会冲一阵试一试，万一能一下子突破，在桥南站稳脚，那就最好不过，就算对方有备冲不动，退回来，也损失不大。
徐孟达部是自己手下精锐，河对岸兵力不算多，而且黑夜中组队结阵也未必那么快，这么冲一冲还是有机会的。
看着六百士卒迅速完成结阵，清一色的包皮盾牌形成一道道完整的防护线，李达明满意地点点头。
徐孟达部的盾手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卒，清一色上好白杨木在外包厚实的牛皮，便是蒙古人的箭矢也无法射穿，他也曾经尝试用三眼火铳和夹把枪对盾牌在三十到五十步距离进行射击，一直要到二十五步距离内，夹把枪才能击穿盾牌，超过三十步，都很难打穿。
而二十五步距离，只要顶住一轮射击，便足以实现突破了。
“大人，准备停当。”徐孟达浑厚的声音响起。
“很好，注意保持距离，二十五步时发起冲锋，一举击破对方。”李达明叮嘱道：“对方可能会有长矛和盾手掩护，但我相信你们可以解决他们。”
“大人放心，京营那帮货色，就算是翻一倍，他们也就那怂样，一炷香时间，大人尽管带兵跟进！”徐孟达意气昂扬地挥了挥手中的盾牌道。
“好，我等你好消息。”李达明满意地点点头，士气很高，军心可用！
河南岸。
张丁元眼睁睁地看着对岸桥头上宣府军的盾牌手正在集结，心急如焚。
如果这个时候能够给予对方以打击，必定可以打乱对方集结的节奏，既能有效杀伤敌人，还能赢得时间。
可鹰嘴铳手的阵型转换速度太慢了，正张丁元本来对周展鹏成功击溃了敌人的袭击十分满意，现在又有些怨言了。
他们本来落在后边，好不容易跟了上来，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对面宣府军马上就要发起冲锋了。
“展鹏兄，快一些，宣府军要攻过来了，立即安排你的人从两侧架设起攻击阵型，封锁北面桥头下那一片区域，对，就是那一片正在集结的区域，……”
周展鹏忙不迭地跑上来，看到张丁元都急得跺脚了，仔细一看，难怪对方着急。
距离这边起码在七十步开外，距离桥南头都还有三十步，这边的普通火铳射程虽然能够达到那个距离，但是杀伤力就不足了，而且对方全数是持盾防护，这个距离寻常火铳打不穿了，起码要行进到三十到四十步距离，这些火铳才能击穿这些盾牌。
“来不及了，他们要冲锋了。”周展鹏瞄了一眼就知道自己这边的人准备也来不及了。
“我知道来不及了，你们一样马上准备，宣府军绝对不止这一波，你看对方后边的火把，起码是三千人以上，这一波不过千人上下，我应付得过来，后边儿的你就要给我打乱他们……”
张丁元话未说完，河南头那边宣府军阵型已经开始动起来了，来不及说其他，只是一挥手，张丁元便急急忙忙上前坐镇指挥去了。
宣府军势头很猛，而且遮护严实，步伐整齐，一看就知道这是一支久经战阵的精兵。
整个阵型都像是矮了一截，士卒们都微微躬身勾头，盾牌挨着盾牌，密密实实地向着桥面压了过来。
士卒们步速并不快，但是却是格外严整划一，棕褐色的牛皮包护在木盾外，在火把光焰照耀下闪动着有如油浸过一般的沉着色泽。
没有半点声音，只听见桥面上踢踏踢踏的脚步声，汇成一道轰隆隆的沉闷钝响，席卷而来。
张丁元此时只觉得舌干唇燥，下意识地吞着唾沫，身旁亲兵也是紧张得发抖，他们还是第一次正面遭遇如此规模的敌军进攻，隐藏在盾牌后的刀刃和长矛隐约可见，可以想象得到一旦闯过了这道石桥，那么他们就会硬生生的插入自己阵型，而两翼的长矛手能顶得住么？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张丁元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冷硬稳重，但是自己听起来都有些干涩：“不要着急，等他们过来，听我的号令！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开火！”
“……，等一等，再等一等，还有三十步，他们飞不过来，……”
“很好，大家稳住，不要着急，……”
“听我的口令，一、三阵，可以开火！”看着敌人的步伐在逐渐变快，张丁元眼珠子都充血起来，忍不住向前迈上一步，猛地一挥手！

第九十九节 前哨战（2）
当第一排宣府军终于迈步开始冲锋那一瞬间，整个盾牌方阵终于出现了一丝缝隙。
这是步伐加速变换时不可避免的，而此时对方距离桥头只有不到二十步，距离河南头火铳阵营也只有三十五步之遥。
“砰！砰！砰！砰！”如爆豆般的炸裂声音汇聚在一片，刮起一阵金属弹丸风暴，从桥两侧成九十度角向桥中心位置汇合。
一三阵是两侧埋伏的火铳手，他们首先从两侧对整个盾手阵营发起进攻，打乱对方节奏，这样可以为正面的二阵创造最好的机会。
第一轮袭击打了宣府军徐孟达部一个措手不及。
当所有人的精力都集中在正前方，准备迎接一波打击时，却未曾想袭击率先从两侧而来。
虽然两侧他们也考虑到了可能遭遇的袭击，一样采取举牌防护，但是在行进过程中，尤其又是黑夜中，不可避免地会伴随着步伐起伏而出现间隙，而这个时候致命的打击就从这侧翼袭来。
金属弹丸轻而易举地穿破了宣府军士卒们身上的棉甲，弹丸钻入人体，撕裂着士卒们身上的骨骼、肌肉和血管，抽走了他们身上的每一分力气。
伴随着这一轮的开火之后，张丁元的第二道命令也随即下达，正面的二阵也开始开火。
只有三十步之遥的距离，对于火铳手来说已经进入了他们最舒服的距离，同时在这个距离上，即便是板甲也难以抵御得住他们的正面打击。
“砰！砰！砰！砰！”又是一阵弥漫着火药难闻的气息在空中飘荡，正在咬着牙关顶着盾牌加快速度的宣府军的那道平整的盾牌队列，就像是一口整齐的牙齿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抽打了一下，一下子就变得零落起来。
凶猛的这一轮射击轻易的撕开了盾牌方向，包皮木盾根本无法抵挡得住这样近距离的火铳轰击。
这不是以往的三眼火铳或者夹把枪，而是真正来自于“京畿军工制造坊”的正品火铳，完全仿造了来自西夷的火绳枪，甚至在枪管材质上犹有过之，而火药的品质也从原来的粉状火药正式进化为颗粒火药，质地提纯也提升了许多，而威力也远胜于兵部王恭厂原来所产的火药。
徐孟达在第一时间就觉察到了情况的不对。
作为本部千总，他从来都是身先士卒率先垂范的，站在阵型中央，他能感受到两侧遭遇火铳打击之后整个阵型下意识的出现了一阵混乱，混乱的结果就是整个阵型变得更加松散，而这会给敌人的火铳带来更多的机会，还没有等他想明白该如何处置，正前方又遭遇了一轮金属风暴的洗礼。
这本来是预料之中的，但是让他不敢置信的，第一排的二十名士兵中一下子就被打垮了超过七成，超过十五名的士卒哀嚎着委顿匍匐倒地，惨叫声渗人骨髓，盾牌丢弃了一地。
虽然后续跟上的士卒毫不犹豫地便填补了缺口处，但这样惨烈的结果还是让所有人心中都是一寒。
这还只是第一轮啊。
还没有来得及多想，从两翼到正面，火铳的爆响再度鸣响，整个桥面笼罩在一层血腥和火药硝烟的诡异气息当中，经久不息。
徐孟达清楚地看到这一轮的袭击中起码有四十名兄弟倒了下去再也无法爬起来，而他们的尸体或者伤躯甚至影响到了后续的伙伴们继续前行。
这样血腥惨烈的局面即便是久经战阵的徐孟达都为之胆战心惊。
他不是经历过血腥和死亡的新兵蛋子，和土默特人与察哈尔人这么多年的交锋中，他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战友就在身边哀鸣死去，但是从未像今日这般的伤亡，竟然让他有一种孤独无助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
这样毫无还手之力的进攻，这样以如此惨痛代价的进攻方式，他从未经历，也一点儿不想经历。
只是现在已经由不得他了，距离前方的敌人只有十余步，只要一个冲锋就能冲到他们近前。
徐孟达甚至能看到那一轮射击之后正在有条不紊让开正面的刽子手甚至连头都没有回，接替他们的是新的一轮举枪瞄准的伙伴。
心中一紧，徐孟达来不及多想，猛然怒吼一声：“兄弟们，冲过去，胜负在此一举！”
此时后退也好，停步也好，只能成为敌人一轮接一轮轮射的活靶子，要想搏出一条血路，只有向前冲，不顾一切，不惜一切代价的冲过这短短的二十步距离，彻底冲入他们的阵营中，用手中的刀刃来换取他们的血肉和生命。
伴随着主将的怒吼，桥面上的士卒陡然加快速度，哪怕盾牌间的缝隙更大，但是他们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这个距离的盾牌效果已经无足轻重了，只要被击中，即便是有盾牌也一样非死即伤，还不如迈开步伐猛冲过去，只要扎进去，那胜利就到手了。
张丁元同样看到了这一点，他提足中气，猛然大吼：“一三阵，聚中，开火！”
前期一三阵集中力量打击侧翼，是要实现有效杀伤，破坏对方前进节奏，但现在已经近距离的搏杀阶段了，那就要死死扼制住对方正面冲锋的势头，把敌人的这股子势头狠狠地打下去。
张丁元话音一落，军官们便都次第接上命令，指挥着士卒们微微调整射击方向，所有火铳管口都指向了桥面正前方。
这个时候已经不能再实现整齐划一的射击了，起码在一二三阵之间无法实现统一了，能够最快速度地打出一轮接一轮的轮射，就是最大的胜利。
连续三轮的射击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节奏感，而是略显凌乱，一三阵在前，第一阵的打击比第三阵射击慢了一拍，而第二阵的射击则拖到了最后，但这砰砰作响中的三轮爆射却像是三具重锤狠狠地击打在位于铁砧上的猎物，彻底将宣府军的心气打崩了。
每一轮的爆射都卷起一阵血雾，二三十名士卒随之倒下，盾牌已经毫无遮挡作用，这样重叠反复而又毫无花巧的屠杀，对于任何一支军队来说都是难以忍受的，尤其是还毫无还手的余地。
当最近的一名盾牌手已经扑到了桥头上，距离最前面的火铳手只有不到十步之遥时，他最终还是倒下了。
火把光芒之下，将石桥桥面照得如同白昼，所有人都能看到他满是血污的脸上充满了不甘和无助，一只手还死死挽住盾牌，但是可以清晰的看见盾面的牛皮上两个破损的弹孔，而他的腹下大腿和胸前都是血流如注，沿着身体缓缓渗入地面，在石板桥面上形成一洼血团。
此时桥上的宣府军已经彻底崩溃了，没有哪支军队能够再这样的屠杀下维持士气不散，这不是进攻，这是自杀。
有如风卷残云，几乎是丢弃了盾牌，掉头逃跑的士卒自然不可能有多么好的结果，如果这个时候继续射击，张丁元可以断定，这数百宣府军能逃回去十成顶多一成。
但他制止了部下们继续射击的欲望。
这个时候没有必要猎杀这些连落水狗都不算的对手了，他们的士气已经彻底崩溃，哪怕是再把他们组织起来，他们也无法再发起进攻了，把这场噩梦留在他们心中，让他们回去讲述，还能有效打击对手的士气。
更不用说已经发热的枪管更需要休息，以便于迎接下一步只会更加惨烈凶猛地进攻。
整个桥面上终于恢复了寂静，不，不能叫寂静，只能叫相对的平静，重伤却还没有丧失生命的士卒仍然还在呻吟和哀嚎，被伙伴抛弃的他们就这样在河两岸的火把光中，或仰或卧或坐，显得那样凄凉无助。
光影变幻，桥面上的血腥气和河面上的水腥气交织在一起，让这座石桥似乎变成了奈何桥。
李达明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不敢置信，不愿接受，让他有一种五雷击顶之后的茫然无措。
六百人精锐，徐孟达那坚定有力的面孔和豪爽有力的承诺，就这样随风消逝了？
半个时辰拿下石桥，半个时辰还不到，石桥依旧，但他们却消失了。
逃回来的不到百人，一个个失魂落魄，连话都说不出来，默默地蜷缩在一角，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李达明毕竟是经历过无数次生离死别的，他只是有些无法接受怎么会这么快就迎来了一场惨败，虽然这场惨败不过区区数百人，对战局影响不大，但是他却需要考虑如何应对这样的局面。
再用士卒去填命冲锋那是愚者所谓，李达明很清楚那只会成全对方的战绩，狭窄的石桥让大部队根本无法展开，而黑暗也成为了对方埋伏在两翼的火铳手的最好帮手。
不能这样了，李达明已经明白单靠自己这个前锋要打破僵局有些困难了，“去，立即向大人报告，将车营以最快速度运上来，我倒是要看看，他们的火铳怎么打破我们的营车！”

第一百节 喘息期
贺虎臣接到前方传来接战消息背心也是幽幽一凉。
幸亏自己咬着牙关让张丁元他们先顶上去了，否则一旦被宣府军控制了榆河石桥，自己就只能据守巩华城了，那就太被动了。
数万宣府军一旦涌过河，可以轻松的以各种方式来解决孤城自守的自己，数倍于自己的兵力，充裕的回旋余地，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尤世功的大军到来。
但是现在情况有所不同了。
控制住狭窄的榆河石桥，依托凶猛的火器威力，可以死死封锁住对方前进道路，要么拿命来填，要么就只有另寻出路。
即便如此，情况一样不容乐观。
榆河太窄了，哪怕秋季涨水人马一时间难以渡河，但榆河两岸都是人烟稠密所在，要找到用来搭建浮桥的几条船并不是难事。
一旦宣府军认定要突破榆河石桥代价太大，便会立即考虑用民船搭建浮桥的办法，以宣府军能动员起来的力量，只怕要不到半日就能搭建起两三道这样的浮桥。
到那个时候自己这点兵力根本难以覆盖住整个沿河两岸，只能放弃沿河防线，退守巩华城。
不过贺虎臣还是满足了，起码今夜上半夜宣府军怕是难以突破榆河防线了。
如果能拖上一夜，他将非常满意。
按照兵部那边传递过来的消息，尤世功率大军正星夜前来，预计最迟明日晚些时候就能赶到，只要那个时候自己还能守住巩华城，任务就算完成。
也就是说，对自己来说，还有一天一夜十二个时辰。
不过张丁元也知道对面的宣府军不可能这一夜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三四万大军面对一条榆河无所作为，这不可能。
现在的宣府军不过是没有预料到会在榆河石桥遭遇一场纯粹的火器扫射，狭窄的桥面和超出预料的火器威力让他们吃了大亏，但接下来的战事就没那么简单了。
对张丁元来说，是能拖多久算多久，拖的时间越长，就越好。
现在关键是要看对岸的宣府军如何出招了，是马上收集船只搭设浮桥，还是干脆就用民船一批一批运送士卒过来，凭借兵力优势以乱取胜，抑或干脆再来从石桥冲一波？
“赵克明部距离我们这里还有多远？”贺虎臣有些焦躁。
他知道守住榆河防线很关键，但是如果全军去守榆河石桥，这巩华城怎么办，谁来守？但如果不全数压上去，本来兵力就不足，张丁元凭借对方不了解情况赢了一仗，一旦宣府军反应过来，浮桥、船运和强行冲锋石桥这几线同时出击，张丁元那点儿人马根本顶不住。
赵克明部如果能和自己同时到达自己就可以把巩华城交给他，自己亲上榆河防线，再不济，也能缓步退守巩华城。
“还有十里地，他们的骑兵前锋已经只有三里地就到了。”亲兵应答道：“大人，他们也算是走得很快了，估计到了之后就得要休息，根本没法打仗。”
“哼，我也没指望他们能立即上战场。”贺虎臣很清楚赵克明部的战斗力，在京营里边算是过得去，但是真正上了战场，那就很难说了，守城也许勉强能一用，让他们野战，那就是要命了。
估计还得要一个时辰才能全数抵达巩华城，还得要给他们一个时辰来慢慢调整恢复，想到这里贺虎臣也是无奈。
赵克明部都还算不错的了，现在五军营中其他几部比赵克明部还不如，贺虎臣也是从老京营出来的，很清楚这些京营兵的做派，所以他也是尽可能用辽东兵为军官团队，选永平民壮作为基干力量，只有不足才从原来的老京营中选取良家子来补充。
“吉昌，你留一部长矛兵和后勤部，等到赵克明部一到，命令他接管巩华城防务，同时将他们的骑兵全数给我调过来。”刘吉昌是贺虎臣的副手，他是辽东兵出身，也是左良玉推荐给贺虎臣的，贺虎臣对其很信任。
赵克明部不是火器部队，目前整个京营中完全按照火器营模式组建起来的新军只有贺虎臣和杨肇基部，这也是当初为什么忠惠王一力想要把这二部拿过来置入五军营的原因，当然钱国忠也不傻，所以最终才是贺虎臣部归五军营，杨肇基部留在了神机营。
赵克明部传统的京营组成模式，三千人中长枪兵和刀盾兵各有四部一千二百人，另外是三百弓箭手和三百骑兵，训练还算过得去，贺虎臣看不上其他，但是三百骑兵却是要拿过来的。
一旦宣府军要打算通过船运过河，这些骑兵还是能发挥一些作用的，至少能起到延阻狙杀的作用。
“大人，还是稳妥一些好，我们刀盾兵不足，单靠长矛队，宣府军骑军骑射凶悍，被他们突破我们损失会很大，不如再抽调六百刀盾兵作为准备。”刘吉昌建议。
贺虎臣明白刘吉昌的意思，榆河一战是肯定守不住，最后还得要撤回来，但是一旦敌军突破，就需要一支力量来掩护后撤。
掩护后撤必定会损失不小，长矛队不合用，刀盾兵才是最合适的，但恰恰自己所部没有刀盾兵，而赵克明的刀盾兵就是最好的肉盾。
贺虎臣迟疑了一下，但是想到自己所部长矛队训练不易，日后还要发挥大作用，赵克明部的刀盾兵的确更适合掩护后撤，便点头同意了。
不过他还是叮嘱刘吉昌：“吉昌，和赵克明说清楚，只要守住巩华城就是成功，我部在外边的接战情况不需要他接应，他只管守好城，我部会自己返回。”
刘吉昌微微惊诧，他没想到自己这位主将确实如此有底气，但转念一想，便立即明白，这赵克明部如果真的要出来接应，弄不好还会弄巧成拙，不但拖累己方，反而趁势把巩华城给丢了，那才是大祸了。
“末将明白。”
贺虎臣不再多言，径直扳鞍上马，指挥已经获得了小半个时辰休息然后重新集结起来的各部向石桥进发。
两里地多路不远，贺虎臣一到，张丁元便终于松了一口气，赶上来汇报战况。
看见桥面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武器，浓烈的血腥气息在河岸萦绕，贺虎臣也明白这一战的惨烈。
但是这个惨烈是对宣府镇那边的，己方几乎没有什么损失，除了河北岸弓箭手的抛射给己方带来零星损伤外，其他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沿着河岸走了一圈，贺虎臣已经大概了解了榆河南岸的情况。
不得不说石桥是最适合大军迅速通过的地段，虽然榆河河面不宽，如果能找到做的民船，的确能够很快在河面搭起浮桥，但起码在贺虎臣看来，这石桥附近方圆三百步之内都很难找到合适搭建浮桥的所在。
因为他看到的河岸边全是淤泥浮沙地，就算是宣府军能找到足够的船只搭起了浮桥，或者用民船转运，但士卒们从船上下来，只会一脚踩进深至大腿的淤泥浮泥中，动弹不得。
要想从淤泥浮泥中走上干燥的河岸，不是三五两下就能做到的，而这期间几乎就是活靶子。
如果要想解决这个问题，就还得要准备大量木板，在触岸时用木板铺设在淤泥浮沙上，才能免于这一难。
可这个过程也不简单，起码要在今夜里完成这样一个过程不容易，对于贺虎臣来说，他要的就是时间，这就足够了。
至少以石桥为中心的这两三里地之间，贺虎臣可以做到让宣府军无法轻易上岸，或者说要上岸也要付出惨重代价。
“丁元，你预计宣府军第二波攻势会等多久，会以何种方式来进行？”将几部主将召集在一起，贺虎臣没有问其他人，而是直接问了首战告捷的张丁元，就凭他首仗大胜就该获得这种殊遇。
“回大人，石桥这一战是宣府军没有预料到我们的火铳威力如此之大，他们还在以原来神机营那些三眼火铳和夹把枪的威力来计算，所以他们准备不足，那种牛皮包盾在三十步内就难以抵挡我们火铳的打击，另外就是狭窄的桥面也限制了他们的进攻速度，所以卑职才能有此一胜。”
张丁元看着身边的上司们都盯着自己，忍不住握紧双拳，自己给自己打气，让自己不要怯场。
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而且关键自己还打赢了，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但下一次宣府军恐怕就不会再轻敌了，而且也不会用盾兵来打前锋，……”
“哦？”贺虎臣环顾四周，态度越发沉稳温和，双手叉腰，用鼓励的眼光示意道：“那你说他们会怎么进攻？要知道时间对他们来说更不利，而我们要争取的就是时间，蓟镇大军已经在路上，本将已经收到了尤总兵联系，他们距离我们这里最多还有六十里地了，最迟明天下午就能赶到，所以我留下吉昌安排赵克明部负责接应，大家只需要打好眼前这一仗就好。”

第一百零一节 议战，以长击短
贺虎臣的话让周围众将心里都是一松。
虽然打赢了首仗，但都知道这不过是小规模的前哨战，伤亡几百人对四五万大军的宣府军来说更是不值一提。
自己这几千人绝对难以和宣府大军抗衡的，还得要看蓟镇军，但现在蓟镇军还从顺义赶过来，兵部的命令就是守住巩华城，但能坚持多久，大家心里都没底。
在听闻到蓟镇大军距离自己只有六十里地时，大家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了。
虽然六十里也需要一天才能赶到，但是起码蓟镇骑兵在不惜马力的情况下，一个时辰就能赶到，这在心理上就能让大家得到很大安慰。
他们并不知道贺虎臣根本就没有得到什么蓟镇的通报，什么六十里地也不过是贺虎臣随口一说，在贺虎臣预测中，蓟镇主力前锋起码都还距离巩华城在八十里地外，明天晚上能赶到已经阿弥陀佛了，但如果不这样说，自己手底下这帮人心里就更没底气。
作为主将，这点小技巧他还是能把握的，以现在的情况，他有把握成功地将宣府军在榆河防线上拖上不少时间，情况不妙，也能迅速撤回巩华城，在依托巩华城拖上一段时间，这种情形下如果蓟镇军都还不能赶到的话，那尤世功就真的该开刀问斩了。
“大人，蓟镇军真的只有六十里地了？”长矛军是最为关心这件事情的，因为一旦突破，他们首当其冲，要为火铳军赢得时间和距离，也就是说他们要直面敌军骑兵或者步军的进攻，相当于是一块肉盾，所以焦徳、王宪等人最为着紧。
“差不多吧，估计是前锋距离咱们六十里，你们也别太指望人家，人家赶来，我们不也得替人家留出点时间喘息休息？”贺虎臣有意说得很轻松，“总不能让人家一赶到就让人家上阵，我们就往后撤吧？我姓贺的还做不出这种事情，好歹也要让人家缓一口气，除非咱们是真的扛不住了，但我不认为会发生那种情况。”
贺虎臣轻松笃定的语气更是给了大家几分底气，一干人也纷纷附和打气。
“丁元方才说的有一定道理，那就是宣府军轻敌了，而且对我们完全不了解，还以为我们就像是赵克明部那样的五军营，所以被我们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但是即便他们知晓又能如何呢？”贺虎臣傲然道：“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本营的火铳是整个北地最好的火铳，那些原来的三眼铳和夹靶枪不用说，根本没有可比性，……”
“你们也看到了宣府军把我们当成那种老式火器营付出的代价，就是桥面上那一堆堆尸体！我告诉你们，整个北地，包括九边边军，除了辽东军装备大概有一万二千支，蓟镇装备有九千支，而且他们装备的火铳都是前期京畿兵工坊生产的产品，质量还不稳定，我们是后期生产的，质量更好，射程更远，铳管更坚固，更不容易炸膛，火药质量更高，瞄准性更佳，这才是我们能够以不到一千的兵力在半个时辰不到的时间里全歼敌人近千精锐的原因和底气！”
“我们拥有这样最优秀的火器，但宣府军却没有一支，他们的火器还是那种放几枪就会炸膛，射程不过二三十步就难以破甲的破烂货，那种货色，现在送给我们都不要！”贺虎臣的声音越发高亢，他要从周围更多的官兵都能听见，“我们的训练他们能比么？我们的火铳手每月需要实单击发三十发，他们呢，能有三发么？我们的长矛手每天要想在野地中操练三个时辰，要记住上百道口令，要学会数十个阵型转向和步伐，风雨无阻，从不间断，他们能做到么？只怕他们连见都没见过！”
火铳枪管太贵重了，弹丸更贵，火药也不便宜，即便是冯紫英和贺虎臣都不敢说让让火铳手们敞开练习，更多的时候还是操练装弹、瞄准、射击、清理的几十个步骤，增加熟练度，以及线列阵型的演练。
但即便如此，这种新式火铳兵的训练也完全不是原来那种老式火器营可比的，消耗之大也是远远超出想象，再加上京畿兵工坊的产能有限，而且主要还要向西北供应，所以无论是辽东还是蓟镇甚至京营，都只能暂时缓一缓，都被大大削减了供应量。
冯唐的三边总督府截止到目前为止已经接收了超过三千支火铳和四百支鹰嘴铳，但昂贵的价格也让冯唐都觉得吃不消。
原本还想迅速将西北四镇的火铳兵扩充到一万人以上，但现在到年底能保证六千已经算是不错了。
即便如此，兵部也已经严令京畿兵工坊必须按照蓟镇、京营、辽东、西北个顺序来进行分配。
“我们能赢，不是靠运气，而是靠我们自己付出汗水和努力，……”贺虎臣语气微微一顿，“宣府军是边军精锐，但是他们已经落后于时代，如果他们还在死抱着原来的方略不放，沉迷于过往的荣光，那么我们就来当这个提供血的教训的授道人，给他们好好上一课，也让他们明白如今的京营，如今的五军营，不再是去年的京营和五军营，绝对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轻侮的！”
一番话说得在座的将士都是热血沸腾，恨不能立即上阵，再和那帮宣府兵较量一番，好让他们明白一个新的时代来临了。
贺虎臣满意地看着周围众将们的表现，这段话都是冯大人在信中给自己写下让自己背下来的，自己略有改动，但是大部分都是照着背下来的，就是要用来给大家鼓舞打气，让大家明白这一仗并非不能打，并非不能赢，而且赢得几率还很大。
张丁元的这一仗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所以这个时候自己这一番话讲下来，就更让大家伙儿心里有了信心底气。
“当然，我们也要正视现实，宣府军吃了大亏不会再上蠢当，他们数倍于我们，他们继续从石桥冲锋突破，也可能渡河而来，所以我们不能大意，丁元，你继续说，你觉得宣府军会怎么来突破我们的防线？”贺虎臣看气打得差不多了，话锋一转就收了回来。
“大人，卑职以为以宣府军数万人，不可能会为一座石桥止步，榆河沿岸肯定能找到很多民船，浮桥和船渡对他们来说都不是难事，无非就是费些周折罢了，最迟到天亮，他们肯定会搭起浮桥或者船渡过河，另外这座石桥依然是最方便的过河通道，他们完全可以用车阵来作掩护，强行突破，我们的火铳，很难击破，也许鹰嘴铳和虎蹲炮能给他们带来一些威胁。”
张丁元直白的话语让原本跃跃欲试的场面顿时又安静了下来，话很不中听，但是却是最真实不过，真以为宣府军几万人就会被一条榆河止步？
不说船渡和浮桥，单单是以营车为阵，上装沙袋为阻障，匿精锐于其后，弓箭手藏其中，就能横推过来，如何破敌？
贺虎臣满意地点头，这个张丁元还是有些头脑，能够想到许多问题，没有盲目乐观，难怪能在冯总督的亲兵营中混得不错。
“丁元说得很好，如果宣府军就这么点儿能耐，几万大军就能被我们这一部阻挡于这里，那我就该我当宣大总督或者京营节度使了，诸位起码也该是总兵副总兵的身份了，显然，这不可能。”贺虎臣呵呵一笑，“所以咱们还得要立足现实，琢磨出怎么打好这一仗来，注意，我提醒大家，我们是打好，而不要妄图打赢，或者说我们的打赢就是打好，阻击宣府军到蓟镇军赶到，但我们不能太寄望于蓟镇军如期感到，所以我们的目标就是在要阻敌于明晚子时！”
贺虎臣最后一句声音骤然变得冷厉。
“那我们该怎么打？”贺虎臣目含冷电，声如金铁交鸣，“五千人，怎么在这条榆河上发挥出我们的优势来，大家各抒己见，说一说，不必拘泥，说错了也没有关系，最后我来定板！丁元，你是最熟悉情况的，你先说！”
再度把张丁元推上高位，让众将都刮目相看，张丁元更是紧张兴奋，舔了舔嘴唇，才道：“卑职以为宣府军如果要抢时间的话，肯定还是要从石桥上出手，因为他们兵力太过雄厚，没有理由等着找渡船搭设浮桥，就算是死伤几千人，只要能突破，一样是值得的，所以我们首先考虑的还是要在石桥上打好阻击战。”
张丁元的判断让贺虎臣和其他几人都忍不住点头，兵力悬殊太大，换了自己也肯定要如此。
“你有什么好的建议？”贺虎臣看着他。
“不知道大人注意到桥头往西十步开外有一个缓坡高地没有？我以为这一处高地可以利用起来，架设虎蹲炮和鹰嘴铳阵地，打击桥北头方圆五十步内敌人可能集结的阵型，……”张丁元声音因为兴奋都变得有些尖厉，“那里居高临下，我们的火铳难以覆盖桥北头一线，但是虎蹲炮有效射程可达一百五十步，桥北头距离坡地不足百步正是最好的打击位置，鹰嘴铳一样可以如此，……”

第一百零二节 大战将起
随着张丁元的发表建议，其他几人也都纷纷提出自己的见解，一时间群情激扬，士气高昂。
贺虎臣也十分得意，能够成功地把大家的激情勇气调动起来，也不容易，也是一门本事。
他手底下这帮将士也是来自多渠道，辽东亲兵，永平民壮，京营老卒，捏合在一起，很不容易，尤其是还要摒弃原来的一切，从头开始，组建一支完全不同于原来老京营以火器为主的新军队，对他来说也是一个巨大挑战。
可以说从一开始他也是战战兢兢，深怕有负冯紫英对他的厚望。
好在冯紫英自始至终对他保持着绝对支持，而且从各方面都给予了大力支持，尤其是对这样一支以前大家都没接触过的军队建设给予了全方位的指导，才让他跌跌撞撞地带着这支军队摸索出来。
今日这一仗算是他贺虎臣部的开门见红的第一仗，而且是他没有临场指挥下的第一仗，打得如此漂亮，极大的鼓舞了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的信心。
虽然之前也对这种威力远超以前三眼铳、夹靶枪那类火器的火铳十分看好，但是毕竟没有真正经历过实打实的战事，心中始终还是有些不踏实。
但这一战后，贺虎臣已经可以很笃定地相信，未来的每一仗，自己手中这支军队都能有更优秀的表现，不输于任何一支军队，哪怕他们是九边精锐，而且还会越来越好，越来越强。
认真地倾听了麾下众人的建议，贺虎臣微微点头：“很好，大家的意见我都听明白了，桥南西面这一处高地我们的确要充分利用起来，丁元的建议很好，虎蹲炮的威力刚好能覆盖这一片，他们要在桥北头集结推进，那我们就可以借助这一处高低给他们迎头痛击；至于说过桥，铭章的意见也很好，桥面只有这么宽，如果推营车作为遮护过桥，其中间就会相当狭窄，根本藏不了多少士卒，一次性能过来百十人都算多了，我们是否可以让出桥头，让其展开时予以射杀？这是一个考量，另外，如果我们在桥头两面搭设高台，利用火铳居高临下射击，能否对其造成杀伤？……”
群策群力，一旦建议被上官采信和支持，提议者都能有一种荣耀感和信任感，更愿意提出建议。
贺虎臣也是要培养大家的这种参与感，而不能全凭着自己的一己之见，因为说实话只会这样一直以火器为主的军队打仗，他也是第一次，如何最大限度的将火器威力发挥到极致，他也是一个学习实践的过程。
“搭设高台费时费力，只怕有些来不及，但少量也许可以，鹰嘴铳兵如果居高临下，也许能够发挥其威力巨大的作用，……”
“沿河南岸也需要防范敌人船渡的偷袭，一旦石桥进攻受阻，宣府军那边肯定会加大船渡骑兵，通过骑兵的机动优势来袭击我们后方，这就需要我们的骑兵最好扩大搜索范围，一旦发现敌军渡河，提前予以袭扰，……”
随着大家热情高涨，一条条建议都被记录下来，然后经过讨论研究，是否可行，最终由贺虎臣定板。
虽然时间不长，但是这样一个战前会议却是极有必要，许多之前未曾想到的不足，或者没有预料到的可能性都被弥补了，更为周全细致的作战方案也被提了出来，这也让贺虎臣松了一口大气。
就在河南岸厉兵秣马蓄势以待时，河北岸同样也是杀气腾腾，预备倾力一击。
牛继宗得知前锋受挫时也没有太多的意外。
龙虎台一击而下，昌平州唾手而得，白羊口兵不血刃，也就是镇边城稍微花了一些手脚，但是也一样是轻松拿下，可以说整个蓟镇的西面要隘都是顺风顺水地一鼓而下，顺利得连他都有点儿不太踏实了。
这一路直扑到红桥都未曾遇到像样的抵抗，直到榆河石桥才遭遇了这样一场小挫，牛继宗心里反而踏实了许多。
如果都是这样一帆风顺，那天下也未免太好打了，轻松得让人不敢置信了。
几百人的伤亡而已，对于四万大军来说微不足道，牛继宗并不在意，只要突破榆河石桥，巩华城不过是一座堡寨而已，牛继宗有信心两个时辰就能拿下，而再往东就是一路坦途了。
看见大帅有些不太在意，李达明有些着急。
虽然只是损失了区区六百人，但是这只是在半个时辰都不到就给他造成了如此大的损失，而且更关键的是对方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造成的。
全方位全覆盖无死角的火铳射击，其火铳的威力大大超出预料，让他的士卒手持盾牌几乎毫无作用。
六百他最精锐的劲卒啊，竟然就这么活生生的变成了对手的靶子被射杀，甚至没能给对方造成一兵一卒的损失，这种反差简直让他无法接受。
如果在河对岸的敌军都是这样的火器劲旅，李达明觉得就算是用营车设置沙袋推进，难免对方还会有其他手段来应对。
所以他才需要把情况向大帅禀明。
“达明我知道了，火器营嘛，……”牛继宗淡淡地点点头：“我知道这一两年大家都对火器营十分感兴趣，兵部王恭厂的火药制造规模不断扩大，据说在遵化也扩建了一家火药厂，山陕商人买下了兵部办不下去的遵化铁厂，然后有在铁厂边上见了制铁工坊和兵工坊，所产的火铳听说质量比原来兵部所产三眼铳好不少，辽东和蓟镇以及京营都在采用，估计你遇上的不是蓟镇一部，就是京营一部了。”
“大帅，我感觉这支军队的火器威力很大，石桥桥面太窄，盾牌也抵挡不住，……”李达明下意识的解释。
“达明，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之前我们也的确没有预料到会遇上火器营。”牛继宗摆摆手，“你说了，盾兵是在石桥中部遭遇火器袭击，石桥加上引桥基部不过四十步，如果说在中部遇袭，那意味着他们的火铳射程可以远及二十步甚至二十五步开外就能打穿盾牌，其威力的确比三眼铳强不少，……”
牛继宗不是不懂军务的外行，对火器他一样有了解，大周的三眼铳、夹靶枪、虎蹲炮和西夷大炮的威力他了如指掌，宣府军中火铳军也有七八千人，但是他都看不上，超过三十步，札甲和裹夹铁叶的棉甲都很难打穿造成致命伤害，这比起弓箭来简直差太多。
而且火铳装填慢，步骤多，耗时长，易炸膛，威力又远不及弓箭，所以不止宣府，整个九边中对这种老式的火器印象都不好，一直到两三年前开始出现新式火铳时，大家才稍微开始关注，但是都还是持怀疑态度。
辽东、蓟镇开始装备新式火铳牛继宗也有所耳闻，他也意识到火器日益成熟可能会让整个军队的作战方式发生颠覆式的改变，但是他也不认为这是在短时间内就能奏效的。
火器的弊病很多，质量差，射击程序复杂，步骤多，耗时长，是无法解决的弊病。
一个火铳手打出一枪所需时间，一名弓手可以射出三箭，优秀者甚至可以射出四箭，而且在射程上也不输于火铳，当然，火铳的优势就是一个火铳兵只需要三个月就能训练成型，而一名弓箭手三年训练才只能说是入门。
“不过，达明你认为我们营车进攻会有什么不妥么？或者你认为火铳能打穿营车？”
牛继宗的问话引来周围一干将领的大笑，这显然是一个笑话，营车板架是木质，当然抵挡不住火铳，但是还要装填沙袋，除非是西夷大炮，否则没什么能击穿。
李达明也有些尴尬，他摇摇头：“大帅，卑职不是说火铳能打穿营车，而是觉得对方全数用火铳装备起来，而且采取了轮射方式，其射击轮次大大增加，已经不比弓箭手们差了，而且其射程威力更大，需要引起重视，……”
牛继宗没有打击李达明的自尊，点点头：“我知道了，不过我们不会再给他们机会，今晚我们就要完成一切准备，明早我就要过河，明日午时前，我要拿下巩华城！”
周围众将都是肃立正色，等候命令下达。
“自彤，你率你部在明早之前完成桥西的浮桥搭建，明早辰正开始渡河，……”
“续术，你率你部在明早之前完成桥东浮桥搭建，明早辰正开始渡河，……”
“古晋，你部用船渡过河，丑时完成部分渡河，负责袭扰，……”
“达明，我给你六十辆营车，你自行准备，从丑时开始，连续不断发动进攻，务求突破，云贵，你部作为预备队，……，韶春，你部弓箭手在桥头负责压制桥南敌军火铳手，……”
随着一员员武将抱拳听令，整个宣府大军如同被捅过的蜂窝，顿时躁动起来。
牛继宗从来没有认为区区一道榆河就能阻挡宣府大军的进攻，无论面前敌军有多么强大，它也只有区区几千人，而且是京营，他有信心一击而溃，先前的小挫不过是不了解对方的轻敌罢了。

第一百零三节 迎头痛击
就在桥北岸调整部署，准备发起新的一轮进攻时，桥南岸也已经进入了紧锣密鼓的备战阶段。
虎蹲炮全数被拉上了桥头西边的高地，五十门虎蹲炮呈阶梯式的布置，黑压压地指向桥北头，士卒们也都开始调整炮位，以期能在第一轮的射击中就打出好的效果。
相较于虎蹲炮的密集布置，占据了高地的关键部位，鹰嘴铳手们就显得要灵活许多，三五成群的按照各自最方便的位置进行布设。
与此同时两处堆土高台也在迅速垒砌起来，分别位于东西两侧，高台面积不大，但是仍然可以容纳七八名火铳手，按照贺虎臣的建议，最优秀的鹰嘴铳手可以在这里采取不计时间的射击，以期最大限度的杀伤那些躲藏在营车背后的敌人。
考虑到宣府军可能会用营车车阵来发起进攻，贺虎臣命令士卒现在桥头以及接近桥南的桥面上堆砌了泥土和石块，这样可以起到阻拦作用，营车要通过就不得不把派人来铲除泥土推开石块，而这可能不得不让他们暴露在桥南的火铳手面前。
另外贺虎臣又让士卒们在桥南头沿着桥头十步处又垒砌了一圈泥障，一旦敌人营车冲出桥面，那么还有这样一圈泥障可以阻挡，防止对方趁势冲击，打乱己方阵脚。
实际上贺虎臣并不太担心石桥这一段，在他看来，无论宣府军怎么凶猛精锐，但是桥面的狭窄决定了他们投入的兵力难以实现最大化最优化。
如果两侧加正面都需要用营车遮护，那么中间能够容纳士卒的空间就相当有限了。
哪怕是整个桥面塞满营车来掩护士卒，贺虎臣估计士卒也很难超过两百人，而两百人推着营车冲过桥头，只要失去营车的遮护，迎接他们便是一轮接一轮的金属弹丸风暴。
贺虎臣担心的是宣府军可能会通过船渡和用民船架设浮桥来从其他河段突破过来，他手中兵力有限，不可能将整个榆河河段守起来，只能让赵克明部的三百骑兵沿着河岸巡逻，发现敌军渡河和架设浮桥的迹象就提前报告并予以处置。
但贺虎臣也很清楚即便如此，能够控制的距离也很有限，稍稍再向东西两端延伸更远一些，他就无能为力了。
所以他不敢将赵克明部拉出来，他要防着一旦己方没有能及时控制住河岸，那么被对方来一个偷营，把后路抄了，那就真的是灾难了。
现在起码巩华城在，如果情况不利，那么也可以稳步退回巩华城，依托巩华城阻击对方，以赢得时间。
子时刚过，贺虎臣就发现了对面有了动静。
两边的火把高举，让榆河两岸都能看上一个大概，不敢说一览无余，但是借助已经垒砌起来的高台，贺虎臣能够看到桥北头五十步之外开始有营车集结，粗略一看起码在五十辆上下。
营车主要是用于大部队辎重运输，包括粮食草料、营帐木料等杂物，这在每一支大规模出征的军队中都不少见，同时它也是作为车兵不可或缺的屏障。
一旦在行进过程中，或者说打仗需要，这种营车四周可以迅速插上专用栅栏，然后填塞入粮包沙袋，成为最好的掩护屏障。
这种营车在步军对付敌军游骑和大规模骑兵冲锋时有着极为重要作用，同样对付火铳兵也是一样。
木盾近距离抵挡不住火铳的射击，但是填塞了粮包沙袋的营车却毫无问题，唯一的缺陷就是营车行进缓慢，变阵更是不易，固定作为营垒最合适，但是行进推动就容易出现脱节和转换困难的弊病。
不过在宣府军这边看来，只要营车夹着军士从石桥上强行冲过，趁势掩杀，在近距离的范围之内就可以实施突破，一举破敌。
郭云贵有些无聊地策马绕到了旁边，十步之外李达明正在集结他选出来的精锐，而他部被大帅安排为预备队，其实没太大意义。
李达明部三千人，不过折损了六百人而已，再抽出几百精锐也不在话下，看李达明的架势是被对方吓破了胆，对于列队的士卒们不断地叮嘱着什么，似乎是要他们放慢速度确保安全，除了营车，还让士卒们都带上了盾牌。
郭云贵有些轻蔑地撇撇嘴，大帅很看得起李达明，郭云贵知道，也好，让这厮去碰碰壁，吃吃苦头，第一次败阵还能说不了解敌情，轻敌所致，那第二次，你要什么大帅就给了什么，如果还灰头土脸回来，大帅保不准就要翻脸了。
当然，郭云贵也不认为李达明这一次进攻还会出多大的茬子。
毕竟营车竖起了栅栏，填塞了沙袋，即便是寻常士卒站立，也不会被火铳击中，火铳又不像弓箭还能抛射，而且三面都是营车遮护，中间的夹缝能藏身士卒的空间不大，就算是抛射也很难达到多少效果，石桥就那么宽，容纳几辆营车已经十分困难了。
营车的作用就是一路推过去，冲到桥南头，形成壁垒，然后让大队军士迅速冲过石桥，展开突破。
桥面上也被对面敌人设置了障碍，要清理就得要拿人命去填，郭云贵看到了最前面的数十名士卒都已经披上了板甲，然后还握持盾牌，只有这样才能抵挡得住火铳的袭击，他们将充当敢死队，负责清理桥面的阻碍。
郭云贵伸了一个懒腰，看着自己身后也在集结成阵的士卒，虽然不认为能用得上，但是也要防范于未然，一旦李达明部突破到桥北展开不顺，那么自己这一部精锐也就要跟上，这也是立功的好时机，郭云贵不认为抵达桥北，还有谁能阻挡自己的精锐。
正准备吩咐一下自己身后这帮崽子们，郭云贵突然听见一声轰然巨响，准确的说不是一声巨响，而似乎更像是在一息之间的多次巨响叠加爆发出来的一种声音，还没有来得及让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感觉劈头盖脸的一阵剧痛将他直接打落马下。
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要晕过去，但是好歹也是在战场上拼杀多年的宿将，郭云贵强忍着疼痛，用左手撑起身体。
他能感觉得到自己的右臂肯定是断了，不知道是被什么击中了，整个右上臂血肉模糊，旁边的亲兵早已倒在地上一声不吭，郭云贵借着火光一看，半边脸都被打得没有了，露出可怖的骨头和筋肉连在一起的惨状。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郭云贵有些发蒙，爬起来向四周大量，自己身后的五百精锐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而侥幸未被击中的都吓得四处躲闪，不知道这份从天而降的打击究竟从何而来。
同样，正在训话的李达明部一样遭遇了这从天而降的厄运，不过他们这一部情况比自己这一部似乎要好一些，只有一角被击中了，估摸着有五六十人伤亡。
“是火炮？！”郭云贵猛然反应过来，难道对方有西夷大炮？他骇然的回过神来，除了大炮什么东西能打这么远？跨河而击，不，不，不是西夷大炮，若是西夷大炮击中自己岂会只是一支胳膊断了，只怕全身都化为齑粉了，是虎蹲炮。
在郭云贵反应过来的时候，那边李达明一样也意识到了危险。
整个桥北头，哀鸿遍野，到处是躺倒一片的残肢败体，实际上这种打击死亡者只占到了三成不到，均是被击中头面、内脏要害，而绝大部分则是被击中了非要害部位，比如四肢、肩背这些部位，但是这样带来的损失更大。
几乎所有被击中者都是骨断筋裂，要不就是内脏受创，根本不再具有战斗力，反而需要人照顾，而他们的痛苦哀嚎更是极大的打击了己方的士气，甚至连队形都无法在集结，更别说组织进攻了。
对方有火炮，是虎蹲炮，这种从手指到大枣大小的碎石被火药充分爆发了动能，可以轻而易举的击破寻常人的五脏六腑和骨骼，即便是披上棉甲札甲，一样已挡不住这种冲击。
数十门虎蹲炮在一息之间陆续爆发，倾泻了上千枚石子在桥北头这一片集结区域，可以说再次打了宣府军一个措手不及，彻底打乱了宣府军的进攻步骤。
慌乱间，所有士卒都只能下意识的往后逃跑，敌军能跨河而击，再呆在原地，这不是等着挨第二炮么？
整个桥北头乱成一片，也有人向营车背后躲去，但是因为黑夜中一时间也不知道酒精这一击从何而来，只知道是从天而降，大家都只能躲到营车下边，匍匐在地，这样才是最安全的躲避方式。
李达明运气不错，他并没有被这一波打击所波及，但是刚刚布置完毕的进攻却彻底没戏了，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士卒们全都逃散了，要组织起来需要时间，而悬在头顶那凶猛一击随时还可能袭来，这却如何是好？

第一百零四节 屠杀
受到打击的还有牛继宗。
他并没有亲眼看到这一幕，但来报的亲兵却把现场情况叙述得很详细，而看着郭云贵苍白的面色和虚吊起来的胳膊，李达明心神不宁的神色，牛继宗就知道这一波进攻还没有开始就输了半截。
数百人在这凌空一击之下遭受了巨大的损失，当场阵亡的人数不过百余人，但是受伤的人数却超过了四百人，而且几乎都丧失了战斗力，郭云贵部和李达明部都无一幸免，关键在于士气却是遭受重创。
在顶着头顶上随时落下致命一击的情况下谁还能心无旁骛地向前进攻？
强压住内心的烦躁，牛继宗面色不变，甚至脸色更好，温言道：“这是我的过错，没想到他们居然还有虎蹲炮，可是虎蹲炮怎么打过来的？”
“据说桥南东面有一处台地，比起我们这边要高出不少，兴许是他们利用这处台地就居高临下发炮，只不过没想到他们的虎蹲炮威力这么大，居然能跨河而击，这射程起码在百步之外了。”
李达明硬着头皮解释，他预料到了敌人的火铳威力不小，但没想到虎蹲炮也如此威力。
火铳和火炮是完全两个概念，不是说你能早出威力大的火铳，也就能让火炮也威力变大。
大周火炮早就有了，元熙年间和倭人在江南沿海打仗，虎蹲炮就曾经立了大功，但是虎蹲炮射程就在五六十步之间，几十年都没有变化，就是因为铸炮困难。
尤其是铁质火炮要么太重不易运输，要么就是炮壁太薄或者铁质不过关容易炸膛，都只能保持固有状态，所以鲜有突破八十步还能造成巨大杀伤的，但是这一回的虎蹲炮射程竟然远及百步，再度给了一干人一次沉重打击。
牛继宗沉默不语。
虎蹲炮的威胁只是在桥头这一圈，而且射击一次又需要装药，时间间隔不短，而且营车一样可以遮护，只是这被当头一击，伤了士气罢了。
“韶春的弓箭手可能射到那一处高地？”牛继宗终于启口问道。
李达明摇摇头：“射过河当是没有问题，但是那一处台地距离河岸还有十余步，而且地势也略高了一些，怕是射过去也难以有太大杀伤效果，而且对方亦有盾牌遮护，这等强射，怕是弓箭手也吃不消。”
宣府军的火器不值一提，所以牛继宗此番连带都没带，但是姬韶春的弓箭手在宣府军中却是赫赫有名的，牛继宗当机立断，“让韶春的弓箭手抛射高地，无论如何也要压制对方，达明，你的人手影响不大，再补充百人，依托营车，立即展开进攻，我没有太多时间给你！”
最后一句话已经隐隐有了几分杀气，李达明心中一凛之后赶紧行礼表示遵令，匆匆出门去了。
不得不承认牛继宗还是有些魄力，当数百弓箭手开始沿着河岸展开，与河南高地展开了对射之后，李达明也立即组织起了士卒，重新集结，依托营车迅速向桥面发起了进攻。
遮护极为严实的营车阵不是火铳能够击穿破坏的，填塞了沙袋，使得其具备极强的防御能力，两百劲卒推着营车一步一步推进到前面南段，遭遇了设置的泥障和土石阻碍，这等时候就只能让全副板甲的敢死队出阵，一边用木盾掩护，一边开始清理泥障和土石，但这不可避免的就给了早已经架设好了的鹰嘴铳兵们机会。
伴随着清脆的铳响，鹰嘴铳兵们有条不紊地展开射击。
即便是板甲在这只有二十步开外的距离也根本无法抵挡得住这种重型火铳的射击，除非是盾牌加板甲重叠在一起。
但是在清理泥障和土石间，又怎么可能遮护得如此好？
短短一炷香工夫，已经有十余名板甲士卒被射杀，而清理泥障和土石的工程连三分之一都未完成。
但此时李达明已经顾不得许多了，督战队就在背后，谁敢退缩，那就只能是一刀，就是死也得死到河南岸去。
河南岸的贺虎臣也觉察到了宣府军不顾伤亡的进攻，桥面上的泥障和土石很快就被清理掉了，代价不过是几十名身着板甲的士卒，但他们成功地将车阵推进到了桥南头。
伴随着车阵形成的一道防护墙，李达明咬着牙关命令所有士卒开始沿着桥面向桥南进发。
与此同时猬集在一起的长矛兵也早已经集结到位，准备应对一旦冲出桥面的宣府军袭击。
“丁元、鹏飞，你们二部注意，宣府军的营车出来，暂时不要理睬，等到他们冲过桥头展开时，才开始寻找机会开火。”
贺虎臣一边命令长矛兵待命，一边命令火铳兵集结成为四个方阵，从四个角度将整个桥南头方圆五十步之内包围，而且可以利用垒砌的泥墙作为掩护，好整以暇的对露出破绽的营车背后的士卒予以射杀。
如果营车推到泥墙前，长矛手则可以充分发挥其长达一丈的长矛予以突刺，这些意图冲锋的士卒就会遭遇第二轮截杀。
一辆接一辆的营车开始推出桥头，越来越多的士卒沿着石桥向桥南头蜂拥而入，很快营车在桥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弧形保护阵型，士卒们开始持盾弓身，继续推着营车向泥墙疯狂推进。
贺虎臣脸色微微一冷，猛然一扬手。
随着一声令下，两边高台的鹰嘴铳率先密集开火，首先射击那些推着营车的士卒。
当推着一辆营车士卒被射杀，那辆营车立即停顿下来，而旁边的营车却还继续向前推进，两车之间就立即就出现一个巨大的豁口。
早已瞄准待发的火铳手们，这个时候才不慌不忙地开始密集攒射，密集的金属弹丸风暴在如此近的距离之内，立即成了收割人名的屠刀。
三十名士卒一轮，几乎不需要瞄准，在周围高举的火把下，只需要对准方向扣响扳机，火绳引燃药孔，随着一阵烟雾和爆响，惨叫声中，十余名士卒立即委顿倒地。
不慌不忙地转身沿着弧线让开，第二波早已蓄势待发的火铳兵重复一样的动作，同样的惨叫声声，横飞的血沫，喷溅的血浆，偶尔还夹杂着断裂的肢体筋脉，汩汩的鲜血甚至连渗透入冻得坚硬的泥土都来不及，顺着地势蜿蜒流出，宛如一个暗夜修罗场。
当旁边的营车发现了这个豁口忙不迭地想要退回弥补这个豁口，可是与另一端早已经保持着一致向前的营车立即又呈现出一个缺口，而同样早就等待着这一刻的火铳手们毫不留情的开火，又从另外一面狠狠地给露出破绽的营车阵插上一刀。
这种情形在整个已经推过来的三四十两营车组成的阵型中不断上演，而且缺口因为混乱越来越大。
鹰嘴铳首先发难，打破营车推进的节奏，使得营车阵出现破绽，然后每一百人集结成为一个小方阵的火铳手则趁机补位跟进，从破绽处予以射击补刀。
在不超过二十步的距离内，这种循环往复不断的射击，几乎没有给营车中的宣府兵以任何机会，无论他们有没有披甲，持没有持盾，都毫无用处，这个距离的射击，足以打穿任何甲胄和盾牌。
这纯粹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只不过在桥北头的宣府军却根本不知道这样一个巨大的陷阱等着他们。
后续跟进的士卒像潮水一般滚滚涌进来，而在桥南头这样一个以泥墙为包围圈的圆弧中，就像一个无尽的海绵，源源不断地将这涌入的新血吞噬得干干净净。
次第响起的火铳爆响让整个桥南头都笼罩在一层刺鼻的硝烟中，这种循环往复的射杀让火铳兵的枪管也迅速发热，但是在每一队火铳兵旁边都还有一队预备队，一旦出现枪管发热的状态，千户就会命令立即调整，让预备队压上去，保持节奏继续开火。
一直虎视眈眈的长矛手们几乎没有能用上，即或是个别悍勇之辈冲出来，但是在密集的长矛突刺下，都只能变成一具具尸体。
这是新武器和新战术成功结合的一个最佳展示，也印证了如果不了解敌情，那么会付出多么大代价这一真理。
牛继宗和李达明觉察到情况不对时已经投入了近千人发起冲锋，但是却丝毫没有看到突破进展，一直到两名鲜血淋漓的士卒跑回来报信讲述了在桥南头所遭遇的情景时，牛继宗和李达明才明白了内幕。
之所以这么容易就突入了桥南头，那是因为人家早就在那里设置好了包围圈和陷阱，就等着己方跳过去，而己方却毫无觉察。
李达明部基本上已经被打残了，郭云贵部士气受挫，但是还可以一战，但问题是现在该怎么来破局？
眼睁睁地看着一座石桥，数万大军就在背后，自己居然无法派上用场，这种郁闷烦躁的心境让牛继宗忍不住想要爆发。
他还从来没有遇上这样离奇之事。

第一百零五节 事急
到现在牛继宗也不认为眼前这条榆河能够拦住自己大军的去路。
四万大军岂会受阻于一条小小的榆河，那他这个宣大总督真的就该羞愧致死了。
困扰他的是如何从这条石桥上正面突破，眼前的挫败让他很没面子。
李达明部被打残了，郭云贵部遭遇无妄之灾，虎蹲炮的突袭让他损失了四五百人，连他本人手都被击断，士气大受打击；姬韶春部在和对岸的对射过程中也损失不小，但是却难以压制住对方的虎蹲炮，地势上的优势委实难以挽回。
现在再要从石桥突破，在没有找到一个好的办法之前，要让下边人强行冲锋，恐怕就会引起下边人的反对了。
虽然自己在宣府军中威信很高，但这并不代表可以逼着他们去送死，李达明部的两次进攻都遭遇了惨败，损失惨重，大家都历历在目。
对方火器上的优势尽显无疑，而石桥狭窄的特点又让己方的优势兵力和骑兵特点都无从发挥。
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同样用火器来应对。
用西夷大炮，架设在桥这边就能对桥南头进行轰击。
他们的火铳阵型也好，高地优势也好，泥墙壁垒也好，一炮之下就可以糜烂四方。
只可惜这等西夷大炮虽然宣府军有，但是却都是架设在墙头上守城之用，要想通过炮车运输太过困难。
“大人，不如稍作等候，古晋已经去收集沿河的民船去了，很快就能有回音，对面的人马并不多，就是集中优势兵力和火铳特点死守桥头，我们的骑兵只要过河，他们就只有狼狈逃窜一条路了。”
幕僚似乎也觉察出了场面的尴尬，一座石桥居然能给总督大人出了这么大一道难题，而且损兵折将，可谓颜面尽失，现在如果再要强攻，只怕效果不好不说，损失会更大，也会对士气打击更大。
“也罢，就依你之见，老夫不是那等血气方刚放不下颜面的年纪了，如何尽快实现目标才是正理。”牛继宗终于点点头，“让古晋那边加快进度，一旦过河，立即从侧翼和后方对其发起攻击，我就不信这黑夜中他们还能经得起我的铁骑冲锋。”
石桥上终于恢复了平静，贺虎臣也抓紧时间让士卒们清理桥头的残骸。
丢下的数十辆营车基本上都还能用，拿过来正好可以结成车阵，贺虎臣突然有了一个主意，如果能够以这些营车结阵，火铳手藏其中，几乎就是一个移动的火力堡垒了，在面对骑兵冲击时，还能发挥不一样的作用。
石桥地段平静下来，并不意味着战事停止，贺虎臣很清楚，这场无尽的黑暗中还隐藏着更大的危机。
一旦石桥突破不利，宣府军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从其他路径来过河，这一点毋庸置疑。
榆河本来就不宽，而且沿河都是人烟相对稠密地区，要找到渡河的材料物资并不难，民船、木板这些东西都能够成为渡河所用之资。
可自己手中的骑兵缺乏，而赵克明部那三百骑兵战斗力堪忧，能在多大程度发挥作用，贺虎臣不抱太大希望。
唯一的优势这石桥距离巩华城距离只有两里地，即便是有不利局面出现，要撤回巩华城也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
但这短短两里地，如果是敌军骑兵大量存在的情况下，依然会相当危险，这一点贺虎臣还是有很清醒的认识，也许这个时候这几十辆营车如果在和长矛兵相配合，就能发挥出较大的作用了。
坏消息来得很快。
丑正时分，贺虎臣就接到了赵克明部骑兵的通报，在距离桥南头十里地之外的榆河南岸发现了部分渡船，证明已经有部分宣府军渡过了榆河，数量大概在一二百骑之间，同时河对岸依然还有部分船只正在将士兵装船，因为天色太黑，无法察悉周围形势，他们只能保持警戒，却无力对周围展开搜寻。
贺虎臣估计这份报告都已经有了很大水分，三百骑敢去和已经渡河的两百宣府精锐骑兵对阵，他不认为赵克明这部骑兵能有如此勇气。
敌军骑兵过河是个坏消息，但是从渡船的情况来看，宣府军一时间还没有找到足够的船只供大批军队渡河，也算是坏消息中的好消息，否则自己就要考虑如何尽快撤回巩华城了。
贺虎臣的想法就是现在尽可能的拖到天亮，与此同时评估宣府军渡河的情况，加强巩华城的防守，最后就看蓟镇军什么时候能够赶到了。
他已经再度派出了哨马沿着顺义过来的路径，向尤世功发出通报，请求尤世功尽快赶来巩华城，如果大军暂时无法赶到，但起码要先派出骑兵予以增援，否则己方很难应对渡河的宣府骑兵。
八十里地外的尤世功接到贺虎臣的通报时也很震惊。
一方面没想到宣府军来势如此凶猛。
他原本预计对方此时应该刚到红桥一线，明天早晨可能才能抵达榆河和巩华城一线，士兵们都不是铁打的，从延庆卫出兵东进到巩华城，哪怕是沿线不曾遭遇任何抵抗，但是百里地走下来，中间不可能不休息，就算是健马也受不了，更别说是人。
另一方面他没想到京营居然能在榆河石桥打出这样漂亮的一场阻击战。
在他看来这很大胆，这是野外作战，一旦宣府军突破，京营这几千人可能的结果就是全军崩盘，而据城坚守巩华城才是最稳妥之举，但这个贺虎臣确实如此胆大。
胆大不说，关键人家还能在榆河石桥打了这样漂亮的一仗，如果这家伙没有说谎的话，他是两度利用火器优势阻击宣府军，给宣府军造成了巨大伤亡，宣府军竟然就受阻于榆河。
待到信使离开，尤世功才微笑着对周围诸将道：“看来我还是小觑了新京营的水准啊，皇上花了大力气整顿京营，我还觉得这是浪费粮帑，现在看来倒是我狭隘了。”
“大人，这是对方的一面之词，宣府军也是精锐之师，一条榆河就能阻挡得了他们的步伐？”一名参将摇头表示不太相信。
“也未必，贺虎臣没说他阻挡得住，只说他在石桥上打赢了两仗，暂时挡住了宣府军大军想要通过石桥过河的想法。”
尤世功作为蓟镇总兵，对延庆卫过来到京师城这一线的地理地势十分熟悉，这一线地势平坦，基本无险可守，榆河河面也不宽，难以起到多大阻碍作用，但没想到对方却能据桥而守，而且还守得如此漂亮。
“宣府军三四万人马不可能因为一座石桥就受阻不前，搭设浮桥，船渡都能过河，一旦有骑兵渡河，从背后或者侧面给贺虎臣部一击，他就受不了，贺虎臣聪明的话，此时就该考虑迅速回撤巩华城据守，实事求是的说，贺虎臣部已经做得很好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大人，宣府军一旦过河，巩华城恐怕抵挡不了多久，我们这样怕是有些赶不上了，或者我们直接去清河店？”另外一名参将也提出建议。
清河店在巩华城以东二十多里，但那里没有城寨，在那里无坚可依，距离京师城也只有二十里地了。
“不行，不能去清河店，清河店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宣府军挟势而来，我们就会非常被动，而且最关键的是距离京师城太近，很容易引起京城内恐慌，对大局更不利。”尤世禄忍不住插话。
尤世功当然也明白这一点。
京师城内的风向变化甚至比战争胜负更重要，一旦义忠亲王真的在京师城里获得了支持，甚至直接监国，那城外的战争胜负就毫无意义了，但后者对前者又有巨大的影响，冯紫英也专门提醒了他这一点。
尤世功点点头：“绝不能放弃巩华城，世禄，你和赵建功率各部骑兵立即赶往巩华城，记住，不要进城，在外游击袭扰，迫使宣府军无法全力攻城，这样拖住等到我的大军过来。”
尤世禄和赵建功都明白现在情势的紧急，八十里地对于骑兵来说也不是一个短距离了，关键是一去可能就得不到休息时间，就得要投入战斗，这种游斗缠斗对士兵和马匹的体能要求都很高，而要以最快速度赶过去，就意味着都没法带补给草料，唯一就只能依靠巩华城内的补给草料了。
但这就意味着要打破宣府军对巩华城的封锁，才能获得。
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能先过去了再根据情况来应对。
一旦巩华城失守，蓟镇这三万大军几乎就无处可去，清河店是肯定守不住的，难道还能退守京师城，且不说是否允许蓟镇军进城，单单是军事上的失利，只怕就能让京师城内风向发生逆转，这一点也是尤世功最担心的。
“等一等，世禄，你把我的亲兵营也带上，让他们先出发，务求保住巩华城。”最终尤世禄还是下了决心，这一战一旦失利，只怕自己这个蓟镇总兵都保不住了，亲兵营留在身边又有何用处？

第一百零六节 撤退
当天色渐明时，呼啸而至的宣府骑兵集群已经毫无悬念的击溃了阻截他们的京营骑兵，无论是双方的兵力人数还是在战斗力上，都不在一个级数上，所以这样的结果也没有什么意外。
溃退下来的京营骑兵迅速向东面奔逃，黑暗中宣府骑兵也很难堵截得住这些溃逃的敌军，只能保持着自有节奏继续向东挺进。
伴随着这支阻截骑兵的失败，贺虎臣也清楚自己在石桥上的防御体系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而且也有斥候报告，在石桥东西两端都发现了宣府军正在搭建浮桥，估计天亮之后，宣府军就能大规模地通过浮桥渡河。
一旦宣府大军从两翼渡河，那么就会对驻扎在桥南头的本部构成夹击之势，虽然桥头距离巩华城只有区区两里地，但是考虑到赵克明部的战斗力，贺虎臣不是不能指望赵克明部能出城予以增援的，甚至他都不能指望赵克明部能守住巩华城。
这种情形下，贺虎臣就不得不考虑尽快收缩兵力，退回到巩华城中去了。
但现在只要一退，在桥北头的宣府大军就会立即压过来，这短短两里地弄不好就会成为一个致命的陷阱，一场撤退就会变成溃败，一场战争损失最大的往往就是在这撤退上。
可现在又不能不撤了，宣府骑兵已经在开始向桥头这边进发，也许半个时辰，也许一个时辰之后，他们就会出现在己方的侧翼或者后方，甚至截断己方的归路。
原来还觉得自己能守到午间的想法瞬间就被贺虎臣抛在了脑后，实力上的巨大差距不是一两场战术胜利就能弥补的，如果是自己这一部遭遇昨晚在石桥那样的惨败两场，那肯定是溃败，根本再无法组织起进攻，但是对于宣府军来说，那不过是一成兵力，根本无关大局，这样的失利它还能承受几次。
“大人，需要后撤了。再不撤，我们怕是来不及了，被宣府军抄了后路，我们恐怕就走不了了。”刘吉昌站在贺虎臣身旁，仔细观察着桥北头。
遭遇了虎蹲炮的袭击，宣府军不敢再在桥北头集结，而是将军队撤离到了三百步开外，但是仍然可以看得见数百骑兵依然列队，这是在准备一旦己方撤军，他们便会猛扑过来。
很显然宣府军也觉察到了京营这边面临的困境，一旦骑兵渡河，桥头这一片的京营便可能遭到来自侧翼和后方的骑兵突袭，京营唯一的办法就是后撤，而他们要做的就是趁着京营后撤发起追击。
“嗯，我知道，是该撤回去了。”贺虎臣有些遗憾，但是也非不能接受，两仗打出了五军营的威风和士气，现在他们可以挺直胸膛地说面对宣府军他们也一样不怵，一样可以击败他们。
“那就按照计划撤离吧。”刘吉昌也点头，“只要我们守住巩华城，就算是宣府军可以绕过巩华城，但是不拔除巩华城，他们就永远别想舒舒服服地东进，他们也不敢！”
对这一点贺虎臣和刘吉昌都有很清晰的认识，数万大军涉及到后续的后勤辎重保障，怎么可能将如此大一个软肋交给敌人，而且还要面对前方的蓟镇大军时，双方大军对峙甚至开战时，这巩华城京营一出，岂不就成了前后夹击了？
所以只要撤回巩华城，那就是胜利，贺虎臣也有信心能够在巩华城守上一日。
现在的关键是要圆满成功地把手底下这五千士卒带回到巩华城中。
好在收缴到的这几十辆营车倒是能发挥出一些作用，毕竟距离桥头到巩华城也就是两里地，贺虎臣一边命令刘吉昌将已经进入巩华城的赵克明部与本部的营车都全数拉出来，再加上收缴的这一大批营车，沿着巩华城到桥头这一线设置数个半弧形的车垒，车垒两侧是长矛兵，而火铳兵居于其中，同样在桥头正面依然保持着这样的防御工事，采取稳步后撤的方式来一步一步实现后撤。
牛继宗在得知桥对岸的京营开始撤军时，第一时间赶到了桥头。
此时的天色已经放亮，因为担心遭遇河对岸高地上的虎蹲炮袭击，宣府军集结都保持着距离桥北头百步之外的距离，但是即便是这样，也可以看到对岸高地上的虎蹲炮已经消失无踪，很显然对方已经趁着夜色撤离了。
虎蹲炮队虽然撤离了，但桥头上旗帜仍然高耸，意味着京营仍然在对面驻守，加上营车被对方收缴之后重新横亘在对岸，只能大略看见在营车背后有着大量的京营士卒驻守，这意味着如果要通过石桥，依然会遭遇敌军火铳的打击。
牛继宗一时间也不好判断对方究竟是真的打算撤军，还是想要利用这样一个机会勾引自己上钩，还想着用他们的优势火铳火力来给己方一次打击。
这种情形下，要么再用营车为垒推进一次，但这太耗时间，重新寻找兵组织数十辆营车需要时间，牛继宗担心对方如果只是虚张声势，也许在即自己准备营车结阵时，对方就会趁机撤离了。
可如果只是凭藉盾牌作为掩护发起进攻，就有可能在遭遇一次失败。
“云禄，你怎么看？”郭云贵受伤不轻，所部交由其弟郭云禄来负责，牛继宗转头问道。
“古晋部如果已经渡河，那么对面的京营不可能再能坚持下去，他们撤回巩华城是必然的，唯一拿不准的就是他们是不是打算在撤离时以此设陷阱再给我们一次埋伏，他们的火器威力实在太强，远胜于卑职所见过的所有火器，……”
郭云禄其实内心一点儿也不想再去冒险，夜里遭遇一场横祸，连兄长都断了胳膊，损失数百精锐，士气受创不轻，但是主帅都点到了自己名字，很显然就是要让自己派人再去试试，推诿怕是无济于事，只会让主帅不满意。
所以他干脆主动道：“大帅，不如就让卑职派人再去试一试，弄几辆营车过来，我们再多带盾牌，小股人马过去试一试，就知道对方打什么主意了。”
郭云禄不希望再重复李达明部那样的进攻，损失太大了，一两百人的小规模试探，损失了也就损失了，他也能承受，所以干脆抢先提出建议。
牛继宗不太满意，但是也只能如此，昨夜的惨烈情形大家有目共睹，没人愿意让自己的部下去送死，郭云禄这么上道，主动愿意承担这个担子，已经不错了。
“也罢，云禄，你就安排人立即尝试冲一冲，看看对面反应。”牛继宗点点头。
两百人在十余辆营车的遮护下再度从桥面发起了进攻，但是从一开始就遭遇了凶狠的火铳狙击。
在高台上的重型火铳几乎是点名一般的点射，这让顶部缺乏遮盖的宣府军从一开始就陷入了痛苦被动的挨打过程中。
两百人还未推进到桥南头就已经被射杀射伤四十余人，比起前一次的情况要好很多，但这样的结果同样不容乐观，剩下的一百多人很快就在桥头遭遇了长矛队的围杀，残余的数十人不得不仓皇逃回桥北。
谈不上陷阱，但是对方的确有准备，这让牛继宗大为头疼，也让郭云禄松了一口气，一百多人死伤换来不再继续投入，坐等渡河部队发起进攻，这也算是聊以自慰吧。
贺虎臣也同样注意到了这一点，这种小股部队的突击袭扰实际上是一个试探，如果不以最强硬最凶狠的方式回击，那么等下来恐怕就是大规模的冲锋了，他并不惧怕对方的大规模冲锋，但是一旦被拖住，船运渡河和浮桥过河的宣府军就会把整个大军全部咬住，再难脱身，这才是贺虎臣最担心的。
在宣府军狼狈退回桥北的第一时间，贺虎臣就下达了立即撤退的命令。
鹰嘴铳兵迅速撤离高台，然后径直返回巩华城，与此同时集结在四周的长矛队与火铳兵也开始交替掩护，从一个个营车阵垒中撤离，沿着留出的通道，迅速向巩华城撤离。
桥北方面反应也很快，立即就发现了桥南方向的异动。
牛继宗立即命令郭云禄组织军队重新过桥发起进攻。
郭云禄虽然也觉察到了桥南的异动，但是刚刚才遭遇了一场猎杀，现在又要重新集结进攻，内心多少也有些不愿意，不过他也知道这个时候不是斗气的时候，还是立即组织发起进攻，但是具体推进过程中就显得要谨慎许多。
当队伍推进过桥一直到那一圈泥墙都没有遭遇任何抵抗时，郭云禄才意识到京营是真的撤了，这个时候才开始主动发起追击。
而此时的从西面而来的宣府军古晋部骑兵也发现了正在迅速撤退的京营大军，大喜过望，这种撤退中的军队都知道是军心士气最混乱的，往往是骑兵最能发挥威力的时候，他没有做任何考虑，便开始从侧翼发动突击。
但未曾想却一脚踢在了铁板上。

第一百零七节 固守待援
一路布置开来的营车阵垒给古晋的骑兵队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依托这种半弧形的营垒，火铳手和长矛手互相配合，再加上每个营垒之间不到五十步的距离，能够形成密集的交叉火力。
每一个营垒中多达百人的火铳手足以形成一道及其凶狠的火力防线，数十人的骑队冲锋很难突破，即便是能突破，也会承受极大的损失，尤其是在没有步兵随后跟进下，这种冲锋突击就显得有些太不划算了。
但古晋却不能停步不前，又是看到石桥上的宣府军也开始密集过桥，如果自己这一方不能予以阻截的话，让这么多京营军队退入巩华城，要想拿下巩华城就需要付出更大代价了。
他只能命令自己手下各自选择合适时机绕行突击。
但不得不说京营采取的这种营车结垒的方式太适合这种火铳兵了。
这些营车不过半人高，而添加的栅栏正好成为火铳兵架设火铳的支架，他们可以好整以暇的依托营车对外进行射击。
无论是集群冲锋，还是零散组队，都很难躲过这种相距不过三四十步的营车结垒，尤其是这种交叉火力更是直接封死了意图从两个营垒中插入的骑兵，再加上其两侧虎视眈眈的长矛队作为预备，让几度冲击失败的骑兵队很快就丧失了愿望。
没有人愿意冒着被火铳密集攒射的风险去强行冲锋，命是自己的，在看不到突破希望的情形下，这种冲锋太不划算。
好在姬韶春的弓箭兵迅速赶了上来，采取和抛射以及针对长矛兵的射杀，使得贺虎臣部的在撤退过程中终于开始出现破绽，尤其是在后续掩护的过程中，不可避免被后续跟进的宣府大军咬住，尤其是在越靠近巩华城门时，越是希望早些摆脱追击撤入城中，而这个时候宣府军方面也是越发咬得紧，不肯罢休。
这个时候贺虎臣才意识到了危险。
每一次撤退都是一次危险的降临，虽然之前他也作了十分充分周密的准备，前期的撤退也有条不紊，十分顺利，但是随着宣府军过河的弓箭兵追赶上来，这种营车结垒的交叉掩护方式损失也就大了起来。
宣府军跟进的弓箭兵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无论是集中攒射还是抛射能力都是第一流的，这给了躲在营车后的火铳兵以及掩护的长矛兵以很大杀伤，特别是大家伙儿都想要尽快撤回去时，这种时候稍微露出破绽，就会被敌人抓住机会予以打击。
“命令张德昌的虎蹲炮队在城门处架设好，鹰嘴铳队在城门楼上架设，准备掩护最后一批撤回的军队，先行撤回的火铳队在城门口集结，集中掩护，我们暂时不进城，一直要给宣府军造成足够的损失，让他们不敢靠近，才是我们进城的机会！”
贺虎臣咬着牙关下达命令。
交叉掩护在前期效果不错，但是当宣府军大规模压上来和弓箭手的密集打击出现之后，己方的损失大大增加了，撤离营车结阵也开始困难，到后来不得不推动营车缓步后撤，但这样后退速度更慢，损失更大。
只不过这种损失是必要的，否则一旦不顾一切的后撤，极有可能就被宣府军死死咬住，难以拉开距离了。
也幸亏只有两里地，当宣府军大军扑上来的时候，贺虎臣部已经基本上撤离到了最后几个营车结垒，距离巩华城门不足百步。
等到最后两部火铳兵与长矛队撤出营垒聚集在城门处时，贺虎臣大略清点了一下，短短两里地里，长矛队损失了超过四百人，而火铳手也损失了两百多人，算起来不多，但是这都是自己的基干力量啊，可以说让贺虎臣也是痛彻心髓。
到了城墙下，贺虎臣反而不怕了，无论是对面的宣府军有多少，拉开的距离决定了他们要想发起冲锋就必须要付出代价，而这份代价牛继宗愿不愿意付出，就要看他了。
而且即便是他们愿意付出，也未必如愿以偿，贺虎臣已经命令了两部火铳手先行登城，与鹰嘴铳手一道在城墙上组成了第二道攻击火线，在加上赵克明部的两千多人守城部队，宣府军要想一下子就攻下，没那么容易。
伴随着宣府军的两轮进攻被打退后，京营已经龟缩到了城门处，而且依托营车形成的一个弧形防御圈，城上城下的火铳交替射击，再加上虎蹲炮队的助力，形成了相当密集的火力网，再度强行进攻的结果就是宣府军的伤亡急剧增加。
当然宣府军的弓箭手也不是吃素的，围绕着城门的争夺更加激烈，这种对射的结果就是双方的伤亡都不断增大。
贺虎臣亲临城下指挥，将结阵的营车防御圈不断缩小，指挥火铳兵集中攒射，一直到最后退缩到了城门处，才完全退入城中。
这种步步为营的退却方式让宣府军空有兵力优势，但是却是狗咬乌龟——无处下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敌军退入城内，丢下十余辆营车在城下。
牛继宗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不得不说对面这个武将很好的把控住了局面，先是利用火铳火力优势加上营车掩护阻敌，使得自己一方难以咬住对方，然后稳步退却入城。
而反观己方，骑兵未能提前切断其退入巩华城中的道路是一大失误，但这也不能完全责怪古晋。
对方相当狡猾，提前就动用营车在沿线结阵筑垒，使得骑兵突击难以竟全功。
加之石桥距离巩华城实在太过近了，两里地距离，一鼓作气就能退却回来，而郭云禄太过谨慎，未能咬住对方。
所以综合几方面下来，自己空有如此优势，竟然未能压下对方一大口来。
现在敌军已经完全收缩回城，加上原有守城兵力，这座小小的巩华城里边竟然有七八千人守城，虽然城墙低矮，但是也毕竟是一座城，要拿下来，恐怕就要付出不小的代价了。
但不拿下是不行的，巩华城时京西重要的粮草物资补给所在，宣府镇和蓟镇西面的补给都要从这里中转，而且放任这七八千人在自己背后，无论是谁都法接受，拿下这里，才能保证宣府大军下一步进军京师可能和蓟镇主力遭遇之后的大战需要，才能让己方有一个安全的后方。
只是尤世功会给自己这么多时间么？
这是牛继宗面临的最大难题。
巩华城虽小，但是以对面主将表现出来的水平，只怕不是好对付的，野战能打出这么漂亮的成绩，换了守城，只怕更难啃这块骨头。
七八千人如果都是这种以火铳兵为主的军士，这一仗要拿下巩华城不但要付出相当代价，更关键的是能不能抢在尤世功大军到来之前办到？
斥候已经反馈回来，尤世功大军距离只有六十里地了，如果尤世功不顾疲累兼程，晚间就能赶到，甚至他的骑兵可能还会提前赶到，这非常麻烦。
绕着巩华城看了一圈，牛继宗也没有能拿定主意。
从城墙下看不出多少端倪来，但是牛继宗能判断，先前守城一部应该和石桥阻击一战那一部不属于同一部，虽然他们都属于京营，应该是五军营的军队，但似乎不像是以火铳军为主，而是长矛、刀盾为主，这稍微让牛继宗放心了一些。
根据他所了解到的情报，新五军营组建时间很短，老五军营主力都被陈继先带到淮扬镇去了，剩下都是一些老弱病残或者非嫡系部队，忠惠王从神机营中抽调了部分作为基干才开始组建新五军营。
这支火器营应该是从神机营来的，但神机营重建时间也不长，钱国忠这个神机营主将也算不得什么不得了的人物，怎么这一支火器营却如此能打？而且其战法也和自己以前所了解的截然不同。
自己这一战吃亏有很大原因还是因为不了解敌情，这和之前从未想到过京营居然敢出兵来阻击自己有很大关系。
之前自己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蓟镇尤世功那边了，未曾关心过觉得早已经不值一提的京营，没想到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新京营却给自己这个老京营节度使来了一个下马威。
时不我待，牛继宗只能立即召集众将计议，看如何来打破这座巩华城，这个时候他也意识到了自己这种狂飙突进带来的问题，那就是军中的西夷大炮一尊未带，如果想到要面临攻打巩华城，哪怕只带上那么两三尊，起码也能用作攻城陷阵只用，而现在却不得不面临要用人命去填的困境。
好在这巩华城城墙低矮，本来也不是为守城而建，所以更像是一座腹地的物资补给基地，对方守起来一样也不容易。
就在牛继宗召集众人研讨如何破城时，尤世禄和赵建功两部六千骑军也在马不停蹄地向巩华城赶来，这一仗对他们来说一样关键，丢掉巩华城的风险一样难以承受。

第一百零八节 人心易变
巩华城距离京师城太近了，以至于当夜夜战的结果很快就传递了出去，京师城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
“你说什么？在榆河受阻？”义忠亲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数万大军被一条榆河给拦住了，这榆河是长江黄河么？义忠亲王对着京畿一带的地形十分了解，榆河他也过了几十次，算什么？
一条河沟而已，就算是现在秋季涨水期，也不过就是几十步宽而已，谁能阻挡得住数万大军？
就算是夜里一时间不好渡河，那白日里怎么说？
“五军营在榆河石桥堵住了宣府军东进之路，昨夜两军在榆河石桥交战通夜，直到今晨，宣府军才算是渡过了榆河，将五军营围在了巩华城中。”向义忠亲王汇报的是他安插在宣府军中的亲信派来的人，即便是对牛继宗，义忠亲王也不能完全放心。
倒不是不放心牛继宗的忠诚，而是牛继宗掌握数万大军，难免会他自己的想法，未必一板一眼的按照自己的意图行事，这是每个独当一面主帅都不可避免的，王子腾那边也一样。
义忠亲王不可能事事干预，但是他觉得起码要随时掌握了解这些具体情况，牛继宗和王子腾他们也该主动地报告才是。
但是往往这些人都会有选择性的报告，要么报喜不报忧，要么报忧不报喜，总而言之都是报告对他们自身有利的，隐藏不利的，或者想要达到某种企图的，这也是义忠亲王最为头疼的。
“老十的五军营能挡住牛继宗的宣府军？”义忠亲王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五军营都被陈继先带走了，老十煞费苦心从钱国忠的神机营那里弄了几千人过去，这就能把牛继宗给挡住了？牛继宗的宣府军已经沦落到和京营一样了？”
来人讷讷，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位正在气头上的王爷。
还是汪梓年替对方化解了尴尬，“据我们所知五军营都没有全部出动，就出动了两部，不过区区几千人，不可能挡住牛公的大军吧？”
“的确只有几千人，但是榆河涨水，虽然水面不宽，但是水却深了不少，而且之前牛公也没有想到会有京营出来阻路，一直是在侦察蓟镇军，所以未曾考虑在榆河上有什么阻碍，一时间收集民船不畅，所以一直拖到了早上，而榆河石桥却遭遇了京营提前设置路障，而且他们以火器为主，宣府军诸部都未曾预料，所以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加之石桥太过狭窄，便于京营发挥火器优势，所以才会两度受挫，……”
“两度受挫？”义忠亲王气得忍不住啧啧出声，“说得这么委婉，是不是碰得头破血流鼻青脸肿啊？死伤了多少？伤筋动骨了？五万边军精锐，居然在几千没组建起来几天的京营面前受挫，巩华城是不是京师城还雄峻，还是榆河比长江还宽广？孤都要怀疑牛继宗还是不是牛继宗？莫不是宣大总督变成了老十，京营节度使变成了牛继宗，两边儿弄反了过来？！”
极尽挖苦讽刺之能事，足以见得义忠亲王气得有多么恼火。
汪梓年也有些尴尬，这宣府军的表现的确有些拉胯，你说打蓟镇军受点儿小挫还说得过去，怎么打京营这帮街溜子也成了这样？难道忠惠王这啥都不会的闲散人还成了一代名将？说出去也没有人信啊。
来使有些难堪地抬了一下头，小声解释道：“王爷，榆河情况王爷有所不知，虽然河面不宽，但是因为前段时间下雨涨水，水深及接近一丈，而且两边河滩都是淤泥浮泥厚积，无论是搭设浮桥还是船渡，都有些困难，我们也是很花了一些心思才算是渡河而过，……”
“渡河而过？意思是牛继宗最终还是没能把那座石桥给打下来，还是因为从其他地方渡河过了，才迫使对方撤离，然后进了巩华城？”
义忠亲王还是有些水准的，基本上猜准了一个大概，来使也不好否认，只能点点头道：“京营这一部的火铳装备和以往我们见过的都截然不同，威力尤其凶猛，射程远，穿透力强，而且击发速度快，如果采取轮射方式，的确是一个很难对付的敌人，他们死守石桥，石桥桥面太窄，如果用营车遮掩，藏于其后的士卒太少，若是两翼没有营车遮挡，单靠盾牌却又抵挡不住，对方的火铳能够轻易打穿盾牌，我们之前就是不知晓这一点，所以吃了大亏，……”
“吃了一次亏，还能吃第二次亏？京营多少人，你们多少人？”义忠亲王依然是一脸不屑，“行了，孤也不多说了，那现在牛继宗准备什么时候进京？尤世功恐怕距离巩华城也不远了，难道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巩华城屹立在那里，当一颗钉子扎在他背后？”
“王爷请放心，这一点大帅还是有把握的，巩华城城墙低矮，几千人中出了这支火器营威力不俗外，其他一部不值一提，大帅已经下了决心，最迟今日午后未时之前要拿下巩华城。”来使赶紧道。
义忠亲王这才轻哼了一声，看了看时间，“那就是说这个时候牛继宗已经在攻打巩华城喽？也罢，孤就信他一次，在这里等他好消息，孤得到的情报，尤世功正在紧急往巩华城赶，如果不再申时之前拿下巩华城，恐怕牛继宗就要面临和蓟镇军对峙的局面了，那种情况出现的话，就很不利，也很不好说了，你把这个消息转达给他。”
汪梓年没有搭话，但他想了想这个时候再让这个使者回去说，估计那边城都已经攻破了，或者就是又失利了，那局面就真的危险了，甚至不得不考虑第二个方案了。
来使走了。
但义忠亲王反而陷入了困惑和纠结之中。
现在该怎么办？虽然牛继宗还在信誓旦旦，但是一夜时间居然不能突破一个小小的榆河石桥，而且还是面对的京营那帮街溜子，这不由得让他产生了一些怀疑，牛继宗的宣府军是否像原来外界想象的那么强大。
都说宣府军和大同军乃是边军精锐中的精锐，更甚于辽东军，但怎么数万大军对上几千京营还花了一夜时间才勉强渡河，而现在还只是把这支京营困在巩华城中尚未拿下，这不能不让人起疑。
之前他考虑一旦宣府军兵临京师城下，哪怕蓟镇军也赶到，那么他都打算径直去见叶向高表明态度了，那种情况下，他相信叶向高不敢对自己有什么不利的举动，毕竟自己只是希望在这种情况下监国，而并没有表现要马上继位。
以他对叶向高的性格了解，叶向高多半是会推诿拖延，但是只要他不敢立即否定，那就是胜利。
老四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不值一提，而自己可以充分利用江南方面的影响力来给叶向高施加影响力。
毕竟叶向高也是江南士人出身，这些文臣们更看重的是那一句“与士大夫共天下”那句话，谁继位都需要他们来帮助治理天下，这是士人们最大的倚仗，只要自己承诺叶向高继续为首辅，义忠亲王相信叶向高最终会认可自己。
无外乎就是一些交易罢了。
李廷机已经年满七十，完全可以致仕了，而李三才是老四的心腹，又是北人，亦可让其不再担任阁臣，这样让汤宾尹入阁，另外一个阁臣位置可以选择考虑给缪昌期和贾敬来斟酌，实在不行，把礼部尚书顾秉谦拿下，让缪昌期接任礼部尚书也是一个合适安排。
齐永泰若是知趣，这阁臣中还是需要一个北人来平衡，一样可以让他留任。
这种情况下，义忠亲王觉得自己是完全可以控制住朝政的，就算是日后老四醒过来，也不可能再改变什么，他有这个自信。
但现在情况却演变成这样，不能不让义忠亲王起了一些担心。
牛继宗的宣府军连京师城都靠近不了，自己怎么去和叶向高理论说服？怎么让叶向高接受自己？
对这些士人文臣来说，只怕老四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对他们来说恐怕更好控制左右吧？
“梓年，你说孤现在该如何？”义忠亲王一反先前的暴怒气盛，此时却变得有些意态萧索，“牛继宗这可真的是给朕长脸了，打出一个这种局面来，孤还以为他这会子应该抢在尤世功之前都已经抵达京师城下了呢，没想到……”
汪梓年也没想到，按照他们的预料，牛继宗这会儿都已经该到京师城下了，即便是尤世功也赶到京师城下，那也无关紧要了。
因为风向变了，形势变了，整个京师城的民心就动荡起来，文臣们的心思也会因此而变化，这就是一种走势，但现在你没有能靠近京师城，哪怕就是那么五六十里地，但是感觉就是不一样，你到了城下，守卫城门的这些京营子弟，都是混口饭吃的，没有主心骨，敢阻拦么？
但现在呢？

第一百零九节 游说，再战
楚琦去了牛继宗那边，但现在应该是南下了。
作为义忠亲王留在北面的左膀右臂二谋主，楚琦更侧重战略策划，而汪梓年则更更多协助处理具体事务，当然二人也只是相对一个分工，实际上在操作中，还是根据实际情况来定。
像协调宣府军的事宜，就交给了楚琦，这关系到义忠亲王能否在京师城中立足，而且义忠亲王也授予了楚琦全权协调处理宣府军动作的权力。
之前他们也做过最坏打算，那就是一旦宣府军进攻不利，比如蓟镇军来得太快，挡住了宣府军，甚至战事不利的局面下，宣府军退回宣府镇地盘，下一步该如何。
当初设想的就是考虑了两条路。
一条路是如果京师城局面僵持，那么宣府军和大同军乃至山西镇中能被牛继宗指挥的各部就暂时按兵不动，以观局面变化，但要同时做好各种应对准备。
另一条路就是认定局面不利，义忠亲王难以在京师城中获得支持，那么就只能南下，宣府军主力和大同、山西二镇中能动员的也要南下，但这南下不是一件小事，需要经保定、真定、大名府一路南下，盖因北地这几部很难得到支持，一旦断绝辎重后勤补给，很可能就会陷入混乱，那么就需要当机立断，立即南下，但这是千里迢迢南下，地方上若是不保障粮草物资，根本做不到。
要么就是一路抢过去，要么就干脆攻城拔寨，占据控制这些北地要隘和地方，自行获取粮草补给，等待时机。
这都是非常复杂的考量，而且都要取决于京师城内的局面变化，尤其是义忠亲王能够得到文臣们多大的支持，以及地方上的态度。
现在谁也无法判断，掀开摊牌之后，朝中文臣们如何着想，地方上官员们又何去何从。
甚至还有一个非常巨大的变数，那就是一旦皇帝醒来，又该如何？这也是文臣们需要考量的因素。
万一这边刚和义忠亲王达成一致意见，那边皇上突然醒来了，那怎么办？
全部推翻，将义忠亲王拿下，甚至赶尽杀绝，以绝后患？还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夺门之变”进行到底？
同样义忠亲王这边也要考虑这种情形。
文臣们对谁当皇帝虽然不会太在意，但是基本脸面还是要的。
永隆帝真的驾崩了，那他们接受义忠亲王说得过去，但永隆帝苏醒过来，他们恐怕很难做得出“夺门之变”那种事情，毕竟这些文臣大多都是永隆帝一手擢拔上来的，本身也对义忠亲王没有多少亲近感，作为士人基本的礼义他们也很难舍弃正统。
宣府军不能一举进城控制局面，就意味着风向不太可能按照最初最美好的预计那样走，但这一点义忠亲王和楚琦、汪梓年等人本来也没有指望过能一帆风顺一蹴而就，本身永隆帝的遇刺昏迷这个结果就有些出人意外，不过是孤注一掷搏一搏，如果不成那么就要考虑第二条路。
面对义忠亲王的询问，汪梓年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艰难地道：“王爷，恐怕我们还是要立足最坏地打算了。”
“你是说让孤尝试一下都不尝试，就直接南下？”义忠亲王摇摇头，“不，不能这么做，就算是孤最终被迫要南下，但也绝不是现在，孤要南下只能是一种情形，那就是老四醒过来，局面恶化，只要老四不醒，孤相信朝中群臣便不敢对孤有什么出格的动作。”
“可宣府军突袭京师城失败，我们已经失去了掌控京师城的可能，……”汪梓年沉声道。
“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义忠亲王脸色很沉静，“朝中群臣对老四那几个儿子并不太看好，这一点孤很清楚，尤其是从道理上似乎该成为储君的张驰，连老四自己都看不上，色厉胆薄，轻佻无德，毫无人君之相，老四想让张骕上位，可张骕才十四岁，如何能服众？他倒是想要扶上马送一程，但现在呢？”
“那王爷您究竟是怎么打算的？留在京师城做什么？万一……”汪梓年有些着急了。
“富贵险中求，若是孤这点儿胆量都没有，凭什么坐这个皇位？”义忠亲王沉吟着道：“孤在想，现在叶向高他们究竟在想什么，难道就这样坐等老四苏醒过来？一天两天可以，十天半个月呢，三月五月呢？”
“那您的意思是去接触一下朝中群臣？”汪梓年也试探地问道：“如果叶相那边暂时不好接触，那像六部的诸公呢？比如高攀龙和黄汝良，还有刘一燝和顾秉谦他们，他们都是江南士人出身，不妨许一许愿，试探一番，……”
义忠亲王也觉得有些为难，没有宣府军作为后盾底气，去试探这些人多半是不会明确表态的，拉拢一番倒是可以做，但是有多大意义呢，都是些见风使舵之辈，不肯表明态度就是不太看好自己，的确有些难办。
现在这个局面实在是太混沌了，一个不确定什么时候醒来或者还能不能醒来的皇帝，几个不成气候却还争斗不休的皇子，外加一个虎视眈眈却又没能取得主动还缺乏大义的义忠亲王，以及一帮主持朝中大政却还心思飘忽不定的文臣们，而且他们自己内部的意见也未必完全统一，还有鼓噪不已的江南士绅，这种局面怎么来弄？
“梓年，不如先去接触一下湖广士人。”义忠亲王沉吟了一下，“江南出身的士人，孤估计他们不会太信任我们，毕竟汤宾尹、缪昌期和朱国祯他们在南京那边太活跃了，高攀龙、黄汝良他们很反感，北地士人这边，我们搭不上话，毕竟以前这都是老四的基本盘，唯有湖广士人，你注意到没有，内阁中没有一个湖广士人，七部尚书中，只有官应震一个商部尚书，七部左侍郎中也只有柴恪一人，这种局面湖广士人据说很有怨言，……”
“柴恪不在京中，去了铁网山，只有官应震、熊廷弼、郭正域几人在。”汪梓年迟疑着道：“官应震素来和北地士人关系密切，熊廷弼、郭正域分量不太够，……”
“不一定，郑继芝虽然致仕了，但是在湖广士人中仍然很有影响力，不妨接触一下；官应震他现在身份不一样了，他是湖广士人魁首，要代表湖广士人的利益，未必就不能谈一谈，可以一试。”义忠亲王字斟句酌。
“那王爷您的意思是现在我们暂时还不接触叶向高那边？”汪梓年摩挲着下颌。
“可以找人去打探一下口风，不能正面去接触，一旦对方否定，那就没有回旋余地了，估计方从哲和齐永泰不在京中，他也不会给任何答复。”义忠亲王搓着脸颊，“牛继宗可给孤出了一道大难题，如果他的宣府军现在在京师城下，甚至进了京师城，孤何须如此难堪？另外还需要随时关注着京中社情民意，看看士民们的态度，孤估计很快老四昏迷不醒的消息就会在京中传开。”
……
就在义忠亲王愁肠满腹长吁短叹时，巩华城外则是战火熊熊。
确定必须要拿下巩华城以绝后顾之忧后，牛继宗就不在犹豫，立即凯斯组织起大军对巩华城发起进攻。
巩华城虽然有四门，但是因为逐渐成为京西为蓟镇、宣府最重要的粮草武器等物资补给中心后，南北二门基本封闭不再使用，平常开启的就是东西二门。
东西二门也就成为进攻重点。
三万多大军云集在巩华城四周，照理说，以宣府精锐来攻取一座小小的巩华城应该是不在话下的，但是对于这支宣府军来说，却有些尴尬。
因为之前他们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要攻城。
按照最初的预设，那就是一鼓作气直接冲到京师城下，凭借着强大的军事压力，还有义忠亲王在城内加以活动，应该就能达到目的，谁曾想会在这里遭遇抵抗。
这也是当时为什么在遭遇榆河阻拦时，半天都没有能组织起渡河，若是寻常作战，肯定会携带相关搭设浮桥的一些材料物资，哪里需要临时去寻找民船来过河。
巩华城虽然不大，城墙也谈不上什么多么高峻雄伟，但是也还是有三丈多高，加上宣府军讲求进攻速度，根本就没有携带那等用来攻城但却十分笨重的西夷大炮，这样要想攻城，最起码也需要攻城车和云梯这类相对简单的攻城器械了。
好在牛继宗也算是宿将了，以防万一也携带了部分材料，迅速搭建起来了部分云梯和攻城车，或许还有些简陋稀少，但是对于一座巩华城这样的城寨，却绰绰有余了。
凶狠的进攻从宣布开始之后就进入了如火如荼的阶段，宣府军都是能征惯战的老卒精锐，虽然这么些年来攻城战不是边军的强项，守城和野战才是，但攻城这等基本技能还是并不欠缺的。
同样对于刚刚在石桥阻击战中大获全胜的贺虎臣们也士气高昂，并不惧怕一战。
所以从一开始，双方就展开了激烈的搏杀。

第一百一十节 僵局
面对着全方位发起进攻的宣府军，贺虎臣很快就感觉到了巨大压力。
四面八方蜂拥而上的攻城车与云梯，再加上不计伤亡直接压到城下的弓箭手采取压制式的射击，使得从一开始城己方就陷入了艰难境地。
这种攻防就是一个拼消耗，和在石桥上利用石桥狭窄的桥面采取火力封杀不一样，整个巩华城四面城墙全数遭遇了宣府军排山倒海式的进攻，汹涌而上的宣府军这个时候才真正展现出了他们攻击力。
短短一个时辰之内，贺虎臣就发现自己这一部的损失就超过了两千人，主要集中在长矛兵上。
“贺大人，守不住了，赶紧撤吧。”赵克明已经差点儿要跪下哀求贺虎臣了，“从西面走，还来得及，宣府军在北面的攻势还不强，我们集中兵力冲锋一下，……”
“老赵，这个时候你还想要突围？围三厥一的战术你都不明白？宣府军三四万人，难道还缺围北城门那点儿人？那是就等着咱们从北城一出去，他们的骑兵就趁势掩杀，咱们一个都别想落下。”贺虎臣神色坚定地注视着城外依然攻势不减的宣府军，很坦然地道。
赵克明好歹也是打过仗的武将，哪里会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脸色一垮，苦着脸道：“那我们怎么办？最多还能坚持三个时辰，咱们就得崩了，我们根本就顶不住，……”
“三个时辰？呵呵，还能坚持两个时辰都阿弥陀佛了。”贺虎臣却是十分清楚，如此高烈度的冲击下，自己加上赵克明部这八千人怎么可能坚持得下三个时辰？
巩华城城墙低矮、又没有什么马面、瓮城之内的抵御体系，初来乍到各种守城设施也欠缺，原来驻军大概根本就没有考虑到在这里还需要守城，这种情形下，全靠人去顶上，遇上宣府军不顾伤亡的进攻，他估计顶多再能坚持一个时辰，要么投降，要么就崩盘。
当然己方的抵抗也并非没有战果，火铳队的杀伤力在这个时候对于这种密集冲锋攻城的一样体现出来，城墙下的尸体和伤兵足以证明这一切。
但是这却无济于事，汹涌而至的宣府军士卒前赴后继，战事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
如果在没有外援的情况下，贺虎臣判断顶多能坚持一个时辰。
“那我们怎么办？”赵克明一听更是觉得绝望，“那我们是不是……”
赵克明已经完全把贺虎臣当成了主心骨，哪怕贺虎臣比他还小十来岁，但是对方表现出来的气度已经让他下意识的听从对方的命令。
“再坚持一下吧。”贺虎臣沉吟着道：“说来说去咱们都是大周的军队，但日后我们五军营也还要在大周军中立足，就这么一下子被宣府军打垮了，我们怎么向忠惠王交待？日后我们又怎么在京营，在大周军队中立足？”
赵克明是忠惠王的心腹，立即反应过来，也许这一位也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形下是不可能打赢数倍于己方的宣府军的，但却坚持要打，就是要为日后五军营在大周军队在京营中的地位奠定基础。
前面在石桥阻击战中打得很好，但现在守城却被一举而下，那先前所作的一切就毫无意义了。
“明白了。”赵克明一咬牙，“那我们再怎么也要再坚持一个时辰，也算是对王爷对朝廷有一个交待了。”
“唔，别只看到我们难过，宣府军一样不好过，得让他们明白，不是我们战斗力不行，而是他们人太多。”贺虎臣猛地一挥手，“万一这一个时辰里还有什么变化呢？尤世功的大军如果能提前赶到呢？那咱们就值了。”
贺虎臣还真的猜对了，在他们和宣府军为城墙争夺战展开殊死搏杀时，尤世禄和赵建功率领的两部骑兵已经快速通过榆河，沿着榆河向着巩华城猛扑而来。
斥候已经报告回来，巩华城正遭遇宣府军的猛烈攻击，看样子恐怕坚持不了太久，这让尤世禄和赵建功都是格外着急。
一旦巩华城失守，清河店根本无险可守，宣府军就可以横推到京师城下了，而自己兄长率领的大军还在榆河以东，根本来不及阻敌，如果京师城内再有什么风向变化，或者有守城的京营投敌，那一切就无可挽回了。
尤世功是给尤世禄交代过这里边的利害关系的，断断不能让宣府大军抵达城下造成大军压境地态势，这会改变京师城中官民的心态，带来太多不测和变数。
“建功，本来想要休息一下再发起进攻的，但是现在恐怕来不及了。”在距离巩华城战场之后五六里地的时候尤世禄已经下定了决心，“我怕城里的守军等不到咱们赶上来的时候就投降了，所以我们得马上动手。”
赵建功也是尤世功麾下一员悍将，都是从榆林一道过来的老人了，也是毫不犹豫地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咱们这帮老伙计都是从榆林跟着大人过来的老人了，别的本事没有，吃苦耐劳的本事还是有的，你说咋办？”
“丢开其他一切东西，轻装突袭，务求扩大声势，让城中的守军知道援军已到，我们不求杀伤多少宣府军，但是要让宣府军感受到蓟镇大军已到，让他们无法全力再攻巩华城，保住巩华城，我们就算是成功了，我大哥那边顶多再要两个时辰就能赶来，到时候宣府军就别想再往东一步！”
尤世禄下了决心，赵建功也明白轻重。
“那我们怎么做？”
“你从北面沿着榆河发起进攻，我从东面和南面发起进攻，务求声势浩大，迫使宣府军无法全力进攻巩华城，然后绕行袭扰，尽可能突破然后撤离，采取何种战术根据情况而定，但一定不能让宣府军围住，……”
和赵建功交换了战术考虑，尤世禄和赵建功便开始按照各自确定方向展开突击。
六千铁骑分成两路从北面和东面展开行动，尤世禄甚至在从东面分出一路绕行至南面袭扰。
赵建功则是击中力量从北面发起突击，本来北面就是宣府军有意放开，希望将城中守军撵出来，以便用骑兵跟进追杀，没想到赵建功的骑兵队会从北面一下子窜出来，打了北面进攻军队一个措手不及。
虽然不至于一下子就局面打破，但是这一个突袭的确还是让巩华城中的守军顿时士气大振，尤其是看到三千铁骑在城下席卷而过，狼狈败退的宣府军只能就地结阵应对，根本在没有精力来攻城，城上压力顿减。
这个消息也迅速传到了其他几城上，也让贺虎臣和赵克明二人都是大喜过望。
很快尤世禄又在南面发动袭扰，宣府军迅速觉察到了蓟镇军已经开始介入战局，而且是三路都出现了蓟镇军的踪影。
虽然只是骑兵出现，这同样意味着蓟镇主力大军距离战场已经不远了，而守城的京营也觉察到了这一点，士气大涨，抵抗越发激烈。
尤世禄的战术的确很成功，利用骑兵的机动优势在周边不断袭扰，而且甚至在时机合适时敢于突入其中对攻城的宣府军部队后方发动冲锋，这相当冒险，一旦被围堵住，极有可能就是被全歼，但尤世禄同样清楚，如果不采取这样的战术，就无法动摇攻城宣府军各部的信心，让其能心无旁骛地攻城。
来上这么一两次，就能让攻城军队始终担心背后被插上一刀，其攻城力度也会削减不少。
这种乱战局面一直持续，宣府军两度扑上巩华城头，都被贺虎臣亲自率领预备队冲锋给顶了下去，最激烈的时候，贺虎臣本人都手刃了两名宣府军士卒，而自己肩头和头盔上都各挨了一箭。
当尤世功蓟镇主力步兵前锋终于开始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而且也已经截断了从巩华城通往清河店一线时，牛继宗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机会。
现在他将面临着如何应对的尴尬局面。
继续屯兵巩华城下，拔不掉巩华城这颗钉子，那么就会如鲠在喉，进退两难，前进的话就只能是和蓟镇大军展开大战，但巩华城内的数千军队随时可能在背后一击，这是任何主帅都无法承受的。
退一步的话，那就只能退回到榆河以西去，或者可以控制住榆河石桥，甚至再在榆河两岸架设起几座浮桥来，但是即便这样，双方就只能在榆河一线形成对峙局面。
不能突破推进到京师城，那就失去了意义，而且还将宣府军置于一个不利局面当中，这里是蓟镇地界，虽然自己提前控制住了两翼的昌平州和白羊口、镇边城，但是几万大军驻扎在这一线，又没有能拿下巩华城，每日人吃马嚼的消耗就是一个大问题。
而且更为关键的是现在这支军队东进的名义是什么？清君侧，诛奸邪？
义忠亲王不能取得大义的话，哪怕自己对宣府军控制力度再强，也很容易造成人心浮动，恐怕就不得不考虑下一步甚至另外一个方案了。

第一百一十一节 明波初伏，暗流渐起
两军对垒，当然不可能就此停火僵持，随着蓟镇军主力的陆续到位，双方接触性的战斗自然就开始多起来了。
沿着巩华城到榆河这一线，双方的骑兵展开了规模不大但是却异常激烈的交锋，那种数十骑到一两百骑的接触战、遭遇战、突击战和绞杀战陡然增多，每一场对战都是血淋淋的，虽然说不上伤筋动骨，但是却也让人感觉到战争的残酷。
宣府军如果是边军精锐中的精锐，但是蓟镇军也不弱，尤其是在尤世功担任蓟镇总兵这两年，也是着力裁汰老弱，打造一支隶属于自己的精干力量，而此番他带领的主力前来，几乎都是他能拿得出手的嫡系精锐。
虽然在兵力上只有宣府军那边儿一半强一点儿，但是这是蓟镇主场，背靠京师城让他毫无后顾之忧，巩华城更成为一颗扎在宣府军面前的钉子，所以蓟镇军在和宣府军的对抗中丝毫不落下风，反倒是宣府军因为榆河这条河流和巩华城的原因弄得有些难受，难以全面展开，以让自己优势得以凸显。
这种小规模倒是却高烈度的战争从当日一直持续到第二日晚间，无论是牛继宗还是尤世功都意识到短时间内，双方都无奈何对方。
宣府军兵力占优，但地利不占优，尤其是榆河让其难以展开，而且后勤保障上只会越来越困难，也让牛继宗颇为困扰，蓟镇军同样也有软肋，兵力不足，在面对这种消耗战的持续下，也让尤世功大为心痛，这可都是他的嫡系精锐，折损之后要想弥补起来就不容易了。
在这种情形下，双方似乎都有意识地控制住了交锋的烈度，开始保持距离，降低频率。
而牛继宗也在考虑需要如何妥善的处理后路问题，如果义忠亲王那边能在京师城中取得进展，那么这一仗就不需要再继续打下去了，但如果未能取得突破，那么自己就要考虑如何迅速南下，以确保自己的这支主力部队日后的存续问题了。
尤世功终于进了巩华城。
已经能够侦测到牛继宗的宣府主力大军开始后撤，退回到了榆河以西，但是榆河石桥仍然在宣府军控制中，目前双方实际上已经脱离了接触，似乎都在考虑下一步该如何。
尤世功接到的命令就是在巩华城拦截住宣府军，不能让宣府军兵进京师，现在目的已经实现，只需要守好这一线，静候兵部乃至朝廷的命令了。
而对面宣府军，尤世功不认为牛继宗还能继续不惜一切代价打下去，巩华城在自己手里就和在贺虎臣手里是两回事了，要想夺回巩华城，那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了。
铁网山这边一直关注着京师这边的消息，而京师这边一样随时随地的关注着巩华城这边的动向。
当宣府军占领红桥，并抵达榆河一线时，叶向高内心已经有些犹疑，一旦宣府军大军兵临城下，朝中该如何应对？
直接宣布宣府军为反叛？号召勤王？
蓟镇军正在星夜赶赴，但是恐怕是来不及了，一旦城内的京营开城，宣府军入城，义忠亲王也许就要真的玩一出“夺门之变”了，自己又该如何？
当于谦？叶向高没想过，但如果就此拱手称臣，从内心来说，叶向高又难以接受。
他很清楚汤宾尹、缪昌期、朱国祯、顾天峻、贾敬这些人才是义忠亲王的嫡系，同为江南士人，那帮人做梦都想爬到自己头上，早就对自己和方从哲这些人心怀不满，现在好不容易押对了宝，从龙之功在手，岂有再让自己这帮人稳坐现在位子的？
再加上永隆帝对自己这些人的擢拔之恩，若是就这么对义忠亲王屈膝折腰，众目睽睽之下，叶向高觉得恐怕自己还做不到，他宁肯先辞官再作计较。
已经有了这份心思，但叶向高内心还是不希望局面走到那一步，只是他也知道有些事情由不得自己。
先前皇上安排了宣府总兵张承荫准备反戈一击，但是从现在各方面收集起来的情报显示，张承荫及其几个心腹在宣府军有所动作之前就被悄然拿下了，至今下落不明，义忠亲王和牛继宗以这样一种方式出手，委实打了朝廷一个措手不及，否则整个局面何至于此。
方从哲和齐永泰他们去了铁网山，现在还没有消息，那基本上就意味着恐怕皇上真的是昏迷不起，而刺客从哪里来，似乎也就不问可知了。
但大家心里都能这么猜测，但却没有依据，一切还得要等到龙禁尉调查完毕得出结论，并拿出证据来。
大家其实都在关注各方动向，义忠亲王依然在京师城中王府里，似乎显得很悠闲，也没有其他过多的动静，但叶向高判断对方一样是在关注着牛继宗的宣府军进展。
之前叶向高还真的有些担心如果义忠亲王找上门来摊牌，自己该怎么办，但好在对方似乎内心也没有多少底气，所以按兵不动，大家都这么等待着。
谁也没想到五军营两部出城抢占了巩华城，而且还在榆河一线击退了宣府军前锋的进攻。
一直到那个时候，叶向高也不认为五军营那点儿人马就能挡得住宣府军，无论是数量还是战斗力，都不在一个层面，也许就是宣府军轻敌受挫，但很快就还是会一举攻克巩华城，进而直逼京师城下才对。
但再次出乎他的意料，一直到早间宣府军都没能成功拿下巩华城，而仅仅是渡过了榆河，然后在巩华城展开激烈攻防战。
五军营一帮新兵怎么会如此能打了，战斗力也变得超乎寻常的强悍，叶向高看不懂了，但是他却明白局面恐怕没有自己最担心的那么糟糕了，不出所料，蓟镇军终于在最后关头赶到，一下子堵住了最大的威胁逼近。
宣府军和蓟镇军在巩华城、榆河一线形成对峙的僵局这一局面，终于让叶向高放了心，这个时候即便是义忠亲王登门，他也可以底气十足的淡然应对了。
当然，后续的问题还很多，皇上一直昏迷不醒，朝局如何应对？
如果皇上一直不醒，那朝中是否需要立储或者设立监国？
还有就是对宣府军东进的定性，总不能掩耳盗铃不闻不问吧？
另外义忠亲王这边如何处置，还是不闻不问，装聋作哑？如果要采取行动，但又该如何处理？在没有其他证据的情况下，是否可以先行将其软禁幽居起来，以防不测？
这些都需要好生斟酌，仔细计议。
“相爷，李大人和张大人来了。”长随悄声道。
叶向高点点头，示意：“请他们两位到花厅里吧。”
李三才和张怀昌是前脚赶后脚到的，西面战局情况他们已经知晓，心里也都踏实了许多，同时也就意味着有更多的事情该考虑应对了。
“道甫，怀昌，坐吧。”叶向高摆了摆手，“这两日我都没睡好，今晚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进卿兄，只怕未必能睡个好觉呢。”李三才淡淡地道。
“哦？”叶向高眉头一皱，“又怎么了？”
“安福胡同那一位可就不安分了。”李三才瞥了一眼张怀昌道：“怀昌怕也听闻了吧？”
义忠亲王府在安福胡同，所以这他们几位都用安福胡同那一位来代指义忠亲王。
张怀昌扬了扬眉，“知道是知道，不过他是不会来找我的，要找也就是找他觉得能有戏的人吧。”
叶向高这段时间精力都放在了西边战局上了，这方面都委托给李三才在过问，所以还有些不清楚，“有戏的人？找上谁了？存之（高攀龙字）还是明起（黄汝良字）？”
“都不是，是湖广那几位，伯孝公被他们盯上了，还有东鲜和子舒，……”李三才是北人，但素来和江南士人交好，恰恰和湖广士人关系很淡。
叶向高皱起眉头，“伯孝兄不会管这等事情的，但东鲜和子舒不会如此不智吧？”
“理论上是该如此，但是湖广士人内部据说怨气不小，飞白（熊廷弼字）、美命（郭正域字）等不少人都觉得皇上用人不公，有所偏袒，……”李三才没再说下去。
这就是一个无解的结了。
僧多粥少，朝廷内阁七部加上一个都察院，就这么多位置，江南、北地、湖广外加其他地区的士人，都想要多争一份，可你多一分就意味着别人会少一分，所以任何时候都不可能有皆大欢喜的时候，总会有人不满意。
义忠亲王若是要利用这个来搅浑水，倒选了一个好入手的契机。
本届内阁五人，江南三人，北地二人，湖广士人一直耿耿于怀，他们一直主张应当是江南、北地各二人，湖广士人应该有一人入阁，可这内阁重臣不能只从地域上来划分，这一点官应震他们也清楚，但是湖广士人们的群情激愤他们作为湖广士人领袖却又不能顾及。

第一百一十二节 难题
叶向高摇摇头，“伯孝（郑继之字）不会参与这等事情，至于东鲜（官应震字）、子舒（柴恪字），就算是他们有些怨气，但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拱火，更不会和安福胡同这位搅在一起。”
“进卿兄你就这么确定？”李三才有些讶然，“汪梓年很活跃，据我所知频繁登门东鲜府门，飞白和美命他们两位也和汪梓年见过面。”
“越是活跃，那才越是说明他们没戏，这就是做给外边儿看的，让你我心里起疑，真要他们已经说动了东鲜他们，就只会藏着掖着，等着发难了。”叶向高倒是对这些看得很透，这恰恰是义忠亲王这边黔驴技穷的表现了。
“那我们也不采取任何措施？”李三才想了一想觉得也有道理，但如果放任义忠亲王一直这样，似乎又觉得有些不合适。
“现在如何采取措施？他有什么其他异动么？”叶向高苦笑着道：“就算是他来找我们提出要监国，也可以大言不惭地说是心系国事，大周毕竟姓张，他要那么说也并非毫无道理，宣府军那边也没有证明和他有什么特别关系，哪怕我们心知肚明，所以，与其考虑如何应对他，不如想一想宣府军这桩事儿我们该怎么处置。”
叶向高的一番话让李三才突然意识到最棘手的就是这位义忠亲王这边，毕竟人家没有任何异动，而且作为前太子，现在仍然在朝野内外又是江南有着莫大影响的首席亲王，皇上又昏迷的情况下，朝廷还真的不好处置。
不好处置就只能冷处理搁置，而应当考虑如何将最紧迫的问题处置了才是，而最紧迫的无疑就是牛继宗率领的宣府军那边了。
蓟镇军挡住了宣府军，但两军对峙，对京畿的影响很快就会浮出来，之前只是零星消息在京中传播，但是今日过后，肯定就会谣言满天飞了，人心浮动，朝廷不拿出一个方略来，还会有更多不可预测的事情冒出来。
而这恐怕也符合义忠亲王的预期，一旦京畿陷入混乱，局面控制不住的时候，他这个前太子，当今皇上的长兄，就能理所当然的走出前台，为国请命，要求监国了。
“宣布牛继宗反叛？”李三才有些迟疑地话一出口，随即又摇头否定，“这不是最佳策略，京畿士民都很难相信，除非将其和安福胡同这一位联系起来，但安福胡同这一位还好端端在京师城中，什么都没表示，反而容易许多阴谋论，……”
叶向高欣赏地点点头，李三才头脑还是清醒的，这个时候就要定义忠亲王为反叛，只怕无数谣言就会出来，免不了就要把皇上的几个皇子也牵扯进来，甚至把皇上为了以绝后患先下圈套来构陷义忠亲王这种故事都能冒出来，那局面还要更糟糕。
“怀昌，尤世功能击退牛继宗么？”叶向高想了一想又道：“如果断绝其后勤补给的情况下，宣府军在这一线还能维系多久？”
“叶相，这样拖下去恐怕不是办法，宣府军既然东来，肯定也做足了准备，延庆卫距离榆河这一线其实也不算远，现在整个榆河西面基本上都被宣府军接管了，镇边城、昌平州都囤有不少粮草物资，都被宣府军所控制，时间太长虽然不可能，但是一个月我估计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张怀昌沉吟着道：“如果要解决宣府军，恐怕还得要釜底抽薪，但也有难度，主要是不清楚大同、山西那边的情况，我们原来的安排因为张承荫的失手而一下子就陷入了被动，否则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所以我也很担心在大同那边的布置会不会也出问题，杨元走马上任时间太短，以前对大同府不熟，大同府又是一群骄兵悍将，牛继宗手段不少，我还是有些担心。”
“怀昌，你担心孙绍祖拉走太多人？”李三才捋须，“不至于吧，孙绍祖不过是依附牛继宗才爬起来的，本身并没有多大本事，我看过他以前的任职经历，在大同镇那边表现乏善可陈，……”
“道甫兄，你这个表现乏善可陈的描述太过狭隘了，他打仗未必是一把好手，但是笼络下属邀买人心的本事却不差，否则他也不可能三十多岁就能爬到参将位置上，如果没有参将身份打底，就算是牛继宗再想提拔他，也不可能坐上副总兵的位置。”
张怀昌不以为然的摇摇头：“我仔细了解过他在大同镇那边的表现，尤其是在平安州，和边墙外的察哈尔人土默特人都有勾连，连带着手底下一帮武将都很听他的，利益一体嘛，他的族兄孙绍宗却是个能打的，现在接替他担任新平路参将，王成龙也是能征惯战，却因为和杨元不合，被牛继宗拉了过去，卢克己老奸巨猾，会不会听从杨元的，还真不好说，这样算下来，大同镇的情况并不乐观，……”
作为兵部尚书，张怀昌现在的心思就不能像原来在左都御史那样，只关心自己老家辽东那边的安危了，他需要纵观整个九边的局势变化。
“早知道就该直接撤换牛继宗，起码让他失了大义，就算是他要造反，没了大义，宣府军也不可能都听他的。”李三才不无遗憾地道：“可惜皇上当初太过自信，过分相信了张承荫的能力，这张承荫也是个无能之辈，在关键时候耽误了大事！”
不能说张承荫太差，而是牛继宗更老谋深算，之前大家都认为张承荫成为了牛继宗的心腹嫡系，倚为左臂右膀，谁曾想这却是麻痹己方的一个棋子，到关键时候作为杀手锏使出来，一下子就让朝廷陷入了被动。
永隆帝的想法不一样，他就是要彻底根绝所有麻烦，才会苦心设计了这样一个局面，只不过却是弄巧成拙了，而且他自己也陷入了昏迷，更是让局面现在变得不可控，把一大堆麻烦丢给了在座的众人。
照理说，文臣们只是负责朝务，一般不会插手皇权更迭，哪个当皇帝对文臣来说，都能接受，除非有违道统大义，但现在却恰恰弄成了这个局面，把文臣们也推上了站队的第一线。
“那怀昌的意思是我们只能等？”叶向高皱着眉头，他可不愿意这样看着宣府军在西面虎视眈眈朝廷却有束手无策的局面，“这样京畿百姓如何看待我们？宣府军的举动究竟算是什么，我们都没法定性？”
“叶相，谁愿意见到这个局面？”张怀昌摩挲着下颌，“但现在局面混沌不清，皇上昏迷不醒，估计中涵兄、乘风兄和尔张兄他们几位在铁网山那边也一样是束手束脚，难以下决断，不过既然那边局面已经清楚了，能不能请他们三位回来，皇上既然昏迷，按照太医所言，就是等待皇上苏醒，是不是也可以先用大轿将皇上送回宫中观察？”
张怀昌的建议让叶向高和李三才都陷入了沉思。
的确，现在皇上远在铁网山，加上几个皇子，还有三位阁老和部分文臣都还在那边，很多情况都需要来回奔波才能通气，时间上有延误耽搁，而且许多事情便是要商议也难以迅速拿出决断来，所以很不方便，若是他们都能回京，很多事情就能当场定策，效率也要高很多了。
“那皇上回京，可会对其身体有什么影响？”叶向高问道。
“照理说是没大碍的，现在太医不是都说现在不清楚究竟是头部受碰撞造成还是因为服用丹药泻火到之气虚而致，只能观察静养，但从皇上脉象看，应该不至于有大碍，那别用马车，而是用大轿，应该没有大问题，只是速度慢一些罢了。”李三才犹犹豫豫地道。
永隆帝是他的伯乐，能够力排众议将其擢拔进入内阁，他也知道很多人都不服气，包括张景秋，张怀昌，顾秉谦、黄汝良、官应震等人都有些眼红，他当然希望永隆帝能早日醒来，回京无论如何条件都要好得多，希望也要大得多。
但他又真担心万一在路上有个三长两短，那可就弄巧成拙了。
叶向高最终点头：“那此事就事不宜迟，和中涵他们联系，尽快让那边人都回京，但牛继宗这边，怀昌，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现在只怕也只有以演练为名让其暂回延庆卫，……”张怀昌也是大为头疼，如果朝廷真的正式去令，那无疑就是对宣府军的这种行径予以默认了，他对朝廷的威信将是一大打击，日后你再要来变换口风指责和作为罪责来追究，恐怕都不好办了。
“不妥，朝廷不能背负这个责任。”叶向高也想到了这一层，断然摇头：“可有其他办法？”
“既要掩人耳目，又要迫使其退兵，这可不好办。”张怀昌想了一想，突然想到什么，“但如果是民间舆论自行发酵，也许可以一用？”

第一百一十三节 舆论威力
“民间舆论？”似乎是被触动了什么，叶向高脸色有些变化，一时间没有说话。
“进卿兄，怎么了？”李三才讶然问道。
“老夫是在担心这民间舆论日后怕是免不了对我等口诛笔伐啊。”叶向高叹了一口气，“宣府军如此形同反叛的行为，朝廷竟然装聋作哑，不闻不问，这说不过去啊。”
叶向高的一句话让李三才和张怀昌都微微色变，他们二人何尝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但是一旦宣布宣府军反叛，那就在也没有回旋余地，虽然目前蓟镇军挡住了宣府军，但是大同镇那边的情形不清楚，如果杨元对孙绍祖没能占到优势，大同军那边也趁势压过来，只怕尤世功挡不住。
事实上大同距离京畿这边很近，无论是从新平路的平安州那边过来，还是从蔚州经保安州那边过来，都很近，而且宣府军已经控制了整个西面，孙绍祖要率领大同军过来十分便捷。
蓟镇军本身就不及宣府军，而且还驻留着部分在东面应对察哈尔人的袭扰，纵然尤世功也判断察哈尔人的袭扰是一种牵制，但是他也不敢置之不理，一旦洞开，察哈尔人再来一次大军突进到京畿，他这个蓟镇总兵只怕就真的当到头了。
这种情形下，孙绍祖的大同军与宣府军合力东进，尤世功肯定抵挡不住。
“叶相所言甚是，若是二三日我们可以以尚不清楚情况为由解释，但拖上三五日，京中士民肯定就会明白过来，舆论倒转，我们就难辞其咎了。”李三才更担心，他受永隆帝恩更重，这等时候却囿于权势或者利害而退缩了，这士人心目中都会是一个污点，当然叶向高作为首辅也一样。
张怀昌脸色沉重点点点头：“那我们就只能明确宣布牛继宗反叛了，解除牛继宗宣大总督之职，责令宣府军上下立即停止任何行动，不得接受牛继宗命令，让龙禁尉查抄牛继宗府中家小下狱，但就怕宣府军的武将们根本不会听，还有大同那边，一旦彻底掀开，边墙外的察哈尔人和土默特人，很难说会不会有其他反应，……”
这也是一个不得不正视问题。
如果让边墙外的察哈尔人和土默特人知晓宣府、大同、蓟镇正对着他们的三大边镇因为内乱而互相进攻大了起来，难免会生出从中渔利的想法来，去年那种情形再来一遭，对京畿和朝廷都是不可承受之重，至今户部仍然在为恢复京畿地区的经济而囊中羞涩，流民问题至今仍然没有完全解决。
三人正讨论中，张怀昌却见自己长随跟着叶府一个家人在门口探头探脑，不由得有些恼怒，怎么这么没规矩？
但当着叶向高和李三才他又不好发作，只能冷声问道：“什么事情？”
“回老爷，这是顺天府冯大人从铁网山紧急送回来的信，要求交给您，并呈叶相和李相。”长随小心翼翼地道。
“哦？”张怀昌脸色稍缓，“冯紫英的信？”
叶向高和李三才也听到了，颇为诧异，也有些好奇，不知道这冯紫英又有什么主意。
他们已经知道京营出兵是冯紫英说动了忠惠王，而让尤世功提前出动大军西进也是他游说徐大化而成。
前者倒也罢了，忠惠王本来就是一个外行，也没什么主见，被冯紫英糊弄住倒也情有可原，但是徐大化被说动却不容易，那等谨小慎微之人居然被说动敢发一手令甚至没有经过张怀昌这个尚书，不能不说是一个异数。
张怀昌一目十行，迅速看完，递给叶向高，叶向高也看完又递给了李三才，叶、李二人看完之后也是颇为意动。
“怀昌，你怎么看？”叶向高和李三才交换了一下眼色，问道。
张怀昌注意到了二人的态度变化，看样子冯紫英的这个建议打动了他们。
“我原来想过釜底抽薪，是考虑让柴国柱的山西镇，但是山西镇远了一些，而且山西镇中亦有牛继宗党羽，没想到冯紫英居然想出了这个主意，不过有些冒险。”张怀昌沉吟半晌，“但这个险值得一冒。”
“怀昌，冯紫英肯定是和尤世功有过书信计议的，否则他不敢提出这个建议，不过这个家伙手伸得有点而长啊。”李三才也捋须沉思，不过他话锋一转，“石城匣到大水谷一线，也是察哈尔人的兵锋所指，万一……”
“紫英说得很清楚，抽调一二部，并非全部抽空，察哈尔人即便是有些密探细作在咱们京师城，现在对咱们内部的情形恐怕也是一知半解，京师城里士民又有几个人能看得懂这局势？而且即便知晓，这传递回去也需要时间，所以这就是一个时间差问题，从石城匣大水谷一线出兵，沿着潮河所突进四海治，控制永宁，打牛继宗一个措手不及，抄其后部，迫使他不得不退兵，……”
说到这里张怀昌又忍不住笑着摇头：“这只是想象的美好，实际上能做到突破进入四海治，就足以让牛继宗肝胆欲裂了，丢了延庆州，就直接威胁到延庆右卫了，我看他的宣府军往哪里回去。”
李三才也摇头，“怎么可能？那一线蓟镇能抽出一两部兵就是极限了，我还担心能不能控制四海治呢。”
“打一个出其不意，应该可以。”张怀昌道：“潮河所还在蓟镇军手中，牛继宗只把昌平州控制了，这也许就是他的一个致命失误，不过可能也不是他不想，而是力有不逮吧，他的主要目的还是进京嘛。”
潮河所在昌平州东北方向还有四五十里地，隔着长城与宣府镇的四海治遥遥相望，向东就是慕田峪和大水谷以及怀柔，再往东北就是石城匣了。
四海治是延庆州东翼最重要的一处卫所，与外长城上的黒汉岭堡和周四沟堡紧邻，也是策应这两处关隘的重要所在，同时也与永宁城互为掎角之势，而永宁则是延庆州最重要的粮草补给基地，也有延庆州最大的器械、甲胄修理所。
蓟镇这边控制着长城，居高而下，突然出击的话，估计宣府军根本就没有想过蓟镇军在这种情形下还能反攻，拿下四海治很有可能，能不能拿下永宁不好说。
“那就打一下？”叶向高想了一想，“先暂时不提，兵部下令让尤世功附署，出动两部拿下四海治，择机进攻永宁，切断宣府军后路，……”
“可以。”李三才和张怀昌都点头。
正说间，却听得门外又有人声音，不过这一次是叶向高的长随，“老爷，义忠亲王来访。”
三人都是一怔，交换了一下眼神，叶向高皱起眉头，“这个时候来来文渊阁，来者不善啊。”
“还是有些蹊跷，义忠亲王怎么会选择这个时候来？”李三才颇为不解，“要么前两日便该来，要么就该等局面明朗对其有利之时才来，这个时候来，目的何在？”
“见了便知道了，你们二位暂且回避一下，但莫要忙着离开，不管他来的意图何在，老夫都不会给他明确答复，但估计也能揣摩出其来意一二，……”叶向高坦然道：“但现在，我们还不能直接对他动手，否则皇上昏迷不醒，引来太上皇干预，那我们就被动了。”
义忠亲王也知道这不是登门的好时机，但是当他看到《今日新闻》刊载的新闻时，就知道大事不妙。
《今日新闻》并未刊载其他消息，只是畅谈了老四继位以来的“丰功伟绩”，从平定宁夏叛乱到拓土西疆，从开海之略到开发东番，从财税增收到兴修水利，如此长篇大论地造势，分明是有所针对。
不出所料，在下边还有一份编者按，提出了要确保大周事业后继有人，提出了应当尽早立储，皇权永固云云。
很显然这只是一个开头，接下来京中各种声音都会迅速冒出来，储君也好，监国也好，都会借着老四昏迷不醒让张驰张骐张骥张骕张骦几人迅速进入大家视线，开始探讨他们几位作为候选人的可能性，而这一切的目的就是从发法理和道统大义上彻底将自己排除在外。
他不能不来。
不来，便是半点机会皆无，来一趟，表明态度，也算是试探一下朝中诸公的态度，如果真的没机会，那也该早做打算。
他也想过请父皇发声，但是旁敲侧击之后发现父皇早已经绝了插手这些事情的心思，无论如何试探都没有反应，甚至通过太妃进言也没有得到回应，这让义忠亲王也很失落。
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看这些文臣们的态度了，张驰的表现并不受欢迎，而张骕年龄太小，那么自己主动请缨监国，是否可能呢？
义忠亲王自己也不确定，哪怕希望再小，他也要尝试一下，平素和叶向高等人也接触过，感觉也还不错，但他也知道这更多的是表象，总要试试才知道。

第一百一十四节 原来如此
“王爷今日怎么有暇来文渊阁了？这可太难得了。”见到义忠亲王龙行虎步走进来，叶向高淡然一笑，拱手一礼。
义忠亲王回了一礼，正色道：“孤知道当下国事维艰，叶相你们几位朝务繁忙，不敢叨扰，也只能帮着摇旗呐喊一番了。”
叶向高心中哂笑，这一位话倒是说得很好，表面功夫也做得足，便是在京中的口碑也十分好，而且其子诚郡王也是和京中士人来往密切，加之文才不俗，屡屡在报纸上发表一些诗文，也颇有拥趸，而且深得太上皇的喜爱，比起皇上几个成年的儿子强太多了，难怪皇上一直投鼠忌器。
“今日怎么王爷又有闲了呢？”叶向高懒得和对方多绕圈子，径直问道。
“孤听闻皇上在铁网山遇刺，昏迷不醒，可有此事？”义忠亲王一脸焦急关心，“现下市面上虽然还没有传出来，但是这等事情无论真假，都需要早做准备，莫要等到人心动荡再来计较，恐怕就晚了。”
单枪匹马打上门来挑明事情，叶向高都不得不佩服对方的勇气和胆魄，看样子对方这是不达目的誓不休了。
叶向高略一沉吟便坦然应道：“确有其事，不过太医也说了，皇上眼下身体状况还好，不过是服用丹药的一时反应，很快就会恢复过来，当下他们已经准备返京，让皇上静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义忠亲王泰然自若地点点头：“那就好，但孤也听闻皇上因为积弱甚久，长期靠服食丹药维系，透支精力过甚，静养肯定是必要的，但是要想恢复精力神智，只怕需要相当长一段时间了，但当下国事艰难，孤得到消息，察哈尔人在边墙外袭扰不断，又有挥兵南下的迹象，辽东建奴亦是厉兵秣马，加之西北动荡，播州之乱至今未见平息迹象，大有愈演愈烈之势，北地今年大旱已成定局，山西、山西和北直隶的流民蜂拥迹象已现，这等时候，只怕容不得国事耽搁啊。”
如此逼宫，叶向高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也心中一凛，莫非此人得到了太上皇的授意？
如果是这样，事情就麻烦了。
太上皇一旦出面发话，朝中群臣只怕多不敢抗衡，让其监国只怕就是水到渠成之势，除非皇上醒来，这易鼎之局就不可避免了。
不过此时叶向高却不敢流露出半点担心，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应答如流：“王爷担心我也能理解，不过察哈尔人癣疥之疾，不足为道，边墙也不是他们能进来就进来的；至于辽东那边，冯唐离开时便早有安排，曹文诏会给努尔哈赤那边一个教训；西北动荡局面早已经被冯唐安抚下来了，倒让王爷多费心了；播州之乱，杨应龙不过是强弩之末，荆襄军已经编练成形，最迟明年就能解决了；北地大旱么，户部也有应对之策，不过都说王爷家中丰厚，若是王爷能支助一二，朝廷也感激不尽，……”
叶向高的滴水不漏，义忠亲王也早有预料，这不过是一个由头，只要对方承认当下局面的艰难，那便有自己切入的理由。
“叶相，国不可一日无主，皇上需要静养，但朝中事务却须得要有人主持，大周亦有定制，孤今日来也就是想要和叶相商计一番，大周江山乃是太祖皇帝一手打下来的，可不能在张氏子孙手中出问题，孤也是张氏子孙一份子，自然不能袖手旁观，所以孤今日来也就是想要和叶相合计，孤要毛遂自荐，出任监国，替太祖皇帝将这江山守好，……”
义忠亲王目光如炬，一动不动注视着叶向高。
饶是叶向高早有心理准备，也被对方这理直气壮的要求给弄得一愣。
不过叶向高毕竟也是多年阁臣，大风大浪也不知道见过多少，瞬即回味过来，笑了起来：“王爷一片赤诚之心可嘉，但这监国一职非同小可，按照惯例，非皇上嫡亲不可授，何况皇上也刚刚昏迷不过二日，也许就这两日就能清醒过来，哪里就这么急切需要监国了？不至于此，不至于此。”
“叶相此言差矣，孤不过是心系国事，并非有其他意图，若是张驰、张骐、张骥他们能堪重任，孤又何须背负这名头来毛遂自荐？若是皇上醒过来，孤卸掉这监国一职便是，哪里又有那么多麻烦？”义忠亲王见对方如此态度，心里已经不抱太大希望，但是他还是试图说服对方，“若是叶相觉得不妥，不妨请示一下太上皇，听听他的意见，也许太上皇能有更好的建议呢。”
叶向高面色不变，淡然道：“王爷此言差矣，寿王他们几位不过是年纪太轻，未曾经历过许多事情罢了，真要监国，他们多见识见识也就熟悉了，至于王爷要监国，不合规制，断不可为。至于太上皇，就不问世事，何须去叨扰，若是扰了他老人家静养清修的心境，那我等当臣子的吃罪不起。”
轻描淡写地便化解了义忠亲王的这番攻势，但叶向高内心也还是有些紧张的，主要还是不清楚义忠亲王这番前来究竟和太上皇有无瓜葛。
若是真的授意而来，此番悻悻而归，那太上皇会不会亲自出面呢？那有当如何？
但此时他绝不能有半点拖泥带水，定要斩钉截铁地断了对方念想，否则后患无穷。
不过叶向高也清楚光凭一番话就想要断了对方这么多年处心积虑地准备和考量，那也是不切实际的，但至少在自己这里不能让对方有可乘之机。
义忠亲王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道：“看来叶相对孤误解甚深啊，孤一番赤诚之心，却没想到叶相却不肯理解，奈何？看看当下局面，难道叶相就这样熟视无睹？纵然叶相熟视无睹，只怕也不能掩万人耳目啊。”
叶向高态度也格外坦然：“王爷言重了，此乃国朝规制，却非哪一人能轻易破例，否则国将不国，还请王爷原谅则个，至于万人耳目也不是哪一人能掩的，本相更做不到，其他人也一样做不到。”
叶向高甚至没有给义忠亲王其他游说的机会，义忠亲王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没有再启口说。
义忠亲王走了，走得很潇洒，似乎也没有太介意，但叶向高却知道肯定不会这么简单。
等到与李三才和张怀昌二人谈了方才和义忠亲王的谈话，李三才倒是有些担心太上皇会不会介入，这也是叶向高最担心的，但这种事情他们担心也没有用，又不能去仁寿宫那边守着，更不可能去主动接触太上皇，那弄不好会适得其反。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做？”张怀昌忍不住问道。
“让龙禁尉盯着义忠亲王他们吧，我想他不会善罢甘休的，若是他还要去游说朝中其他人，也由得他去，等到牛继宗的宣府军那边没了希望，他自然就死心了。现在我们千万别去太过刺激对方，我估计他应该是去找过太上皇，太上皇应该没有明确表态，若是我们将其软禁幽居，弄不好就要让太上皇担心其他，说不定就要出手干预了，那才是最糟糕的结果。”
叶向高老谋深算，考虑更周全，李三才也赞同这种意见。
“那等到方相他们回京，是不是该考虑监国一事，如果皇上始终不醒，这监国和储君都缺位，也不是长久之计，难免让其他人觊觎，……”张怀昌问道。
张怀昌的这个提议，让叶向高和李三才都陷入了沉思。
究竟设立不设立监国，利弊皆有。选谁也是问题，也让他们难以决断，说实话张驰大家都不太看好，连皇上自己都是如此。
此子轻佻无德，在几个成年皇子中最是不堪，但礼王和福王也是庸碌之辈，一样难堪大任。
倒是禄王张骕在青檀书院读书表现不俗，那恭王张骦亦是自幼聪颖，但两人年龄又太小，而且亦违背了立长的本意，要说最合适的反而是义忠亲王之子诚郡王，各方面都最优秀，但是那又绝不可能，所以才会让他们都是难以取舍。
最终议定还是等到方从哲齐永泰他们回京之后再来商量，万一回京之后皇上醒过来，那就一切迎刃而解了。
义忠亲王来，半句没提宣府军的事儿，叶向高也是一样当做不知道，双方都在心照不宣。
不过接下来该做的却是不能停了。
一边立即安排兵部出文让蓟镇军突袭四海治和永宁，由领兵大将自行确定战机取舍，一边也要发布公告宣布牛继宗谋反叛逆，只说宣府军受牛继宗蒙蔽，要求他们立即放下武器向蓟镇军投诚。
这个消息在邸报和京中报纸上都要大张旗鼓地予以公示。
这个时候叶向高他们几人才看到了《今日新闻》刊载的消息，也才反应过来为什么义忠亲王一下子就如此着急，迫不及待地要登门一搏了。
原来如此。

第一百一十五节 回京
冯紫英一行人回京比方从哲、齐永泰二人早一步。
在获知了贺虎臣他们成功地在榆河和巩华城一线阻击了宣府军的东进之后，冯紫英就知道事情成了。
贺虎臣部肯定挡不住宣府军大军，但是只要争取到一天时间，尤世功的蓟镇大军就会到了，他不信尤世功不明白这桩事情的轻重。
虽然宣府军的实力要比尤世功的蓟镇军更强大，但是尤世功背靠京师，据巩华城而守，一样有优势。
宣府军也不敢兵分几路，那很容易造成脱节，甚至被围剿，毕竟这里是蓟镇的主场，宣府军也不敢将所有大军全数调入东进，他们还需要给自己留后路。
只要宣府军打不开局面，那最终的结果就是他们只能被陷在这里。
如果朝廷态度更坚决一些，直接宣布牛继宗是反叛图谋不轨，那么宣府军弄不好内乱都有可能。
这就要看牛继宗的控制力有多强，以及义忠亲王能不能做出果断对策了。
冯紫英确信，只要义忠亲王不能做出正确的对策，那么宣府军弄不好就分崩离析，毕竟将官们愿意跟着你牛继宗搏一回荣华富贵，但士卒们却没那么多心思。
想到这是要造反，那是抄家灭门之祸，有多少人愿意干？
你牛继宗再怎么也不过就是一个宣大总督，何德何能，怎么敢造朝廷的反？
但如果义忠亲王出手果断，立即竖起大旗，挑明这是张家自身的夺嫡，那么对于宣府军的士卒们心里就要好接受许多了，跟着废太子起事嘛，不寒碜，前朝“靖难之役”也好，“夺门之变”也好，戏本里多了去，耳熟目详。
毕竟这义忠亲王和皇上之间这一二十年的夺嫡故事便是民间知晓的人也不少，甚至还有一些话本小说或明或暗地创造出一些话本，以前朝的故事来隐喻，许多市井小民还真的挺喜欢这类故事。
二十年的太子委实是太出名了，义忠亲王在京师城中的名声也十分大，这也是永隆帝登基十年仍然倍感压力，甚至更担心自己几个儿子的缘故。
不过看样子义忠亲王还有些舍不得放弃直接上位的幻想，希望能得到朝中文臣们的支持，但这显然不现实。
也不看看首辅和次辅是谁？叶向高和方从哲，这两位可是江南士人首领。
你的心腹嫡系汤宾尹、缪昌期、顾天峻、朱国祯、贾敬等人都在南京自立山头了，一干江南士绅也是摇旗呐喊，摆明要把他们二人拉下马来取而代之，他们怎么可能还倒向你？
难道让他们这些当过首辅次辅的大佬日后去给汤宾尹、缪昌期这些人当小弟？
或者你还要让汤宾尹和缪昌期他们来给叶向高、方从哲他们打下手？
那从龙之功从何说起，还有何意义？下边人还不得闹得沸反盈天，你基本盘就得要崩了。
一句话，这是一个无解的矛盾，叶、方二人不会信，汤、缪等人也不可能接受，义忠亲王也做不到摆平双方。
所以冯紫英在获知了宣府军受阻的第一时间就和柴恪计议之后给张怀昌去了信。
之所以是以冯紫英名义发信，也是考虑到柴恪现在是吏部侍郎，不好过多掺和军务，而冯紫英毕竟是晚辈，又是北地青年士子领袖，张怀昌可以接受，叶向高和李三才那边也不会太在意。
只要在延庆州那边给宣府军背后来一击，就能迫使牛继宗放弃幻想，赶紧南下。
冯紫英还是有些担心孙绍祖在大同镇那边的动向。
万一大同局面不利，让他率军和牛继宗的宣府军合兵一处，再加上察哈尔人如果也和义忠亲王勾搭上，还有白莲教的潜在威胁，局面如何演变还真的不可控。
尤其是从老爹和崔景荣那里了解到北地旱情越来越严重的情况下，山西、陕西局面都非常紧张，可以说民变叛乱的苗头已经清晰可见了。
如果再拖下去，被义忠亲王窥觑到了虚实，真不肯南下了，就要在京畿作乱，不说他能不能成，单单是把京畿腹地搅得稀巴烂再南下，那日后朝廷想要挽回这一切，都会困难几倍。
现在就是麻秸秆打狼——两头怕，冯紫英不知道叶向高和方从哲他们看到这一点没有，也不清楚义忠亲王意识到这一点没有，但是这种局面拖下去对双方都有危险。
义忠亲王迟迟不举旗，宣府军就会人心浮动，甚至内讧，同样这样拖下去，一旦大同镇那边局面不利，义忠亲王又选择一个合适时机举旗，那可能会导致整个北地的大动荡，如果白莲教趁机作乱，山陕民变爆发，那局势就不可收拾了。
义忠亲王可以倚仗江南的支持，迫使朝廷做出让步，除非永隆帝醒来，否则到最后，弄不好朝廷还只能委曲求全妥协，这是冯紫英不能接受的。
“估计兵部的命令已经到了蓟镇了，紫英，你是说尤世功早有准备，你和他说过？”柴恪显得很闲适，斜靠在车厢厢板一侧的靠枕上，他是主动招呼和冯紫英同乘一辆车回京师城的。
“早在上个月我去天津卫视察时就和尤世禄见过面，让尤世禄转达过我的担心，前日忠顺王去见尤世功时，我又让人带信给了尤世功，让他提前做好准备，明知道宣府军来者不善，那就别指望人家主动退回去，你不给他背后来一下子，他会主动走人？”
冯紫英在柴恪面前没什么遮掩，两人关系不一般。
“现在就看义忠亲王怎么做了。”柴恪笑呵呵地道：“我都很好奇，义忠亲王会怎么做，朝廷又该如何应对？紫英，如果你是义忠亲王，你会怎么做？”
冯紫英想了一想，这才道：“自行宣布监国，解散内阁，擢拔汤宾尹、朱国祯、缪昌期为阁臣，嗯，还可以把齐师和官师都加入进去，让齐师为&#183;次辅，官师为阁臣。”
柴恪为之色变，骇然道：“紫英，你怎么想出来的这一招？”
汤宾尹、朱国祯和缪昌期也就罢了，但把齐永泰和官应震也加进去，那就有些阴毒了。
“呵呵，齐师和官师肯定不会接受，但无所谓啊，这不就是分化瓦解人心么？齐师是北地士人领袖，官师和你是湖广士人领袖，这动作一出来，他们二位不接受没关系啊，但下边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心里肯定要嘀咕啊，这义忠亲王也不错啊，起码更看重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谁说他只看重江南士人？这心思一活泛，内部人心就会浮动，若是动作再狠一点，直接改组七部，让您出任吏部尚书或者兵部尚书，估计湖广士人肯定会欢呼雀跃吧，他们可是对朝廷轻慢湖广士人早就耿耿于怀了，……”
柴恪苦笑，他当然知道湖广士人对本届内阁和七部人事安排十分不满，湖广士人内部的聚会中，每每都有人提及，作为湖广士人领袖的官应震和他都是十分尴尬，他们内心也不满，但是湖广士人素来和北地士人同气连枝，齐永泰都只能做个阁臣，他们又能如何？
齐永泰也多次告诫他们相忍为国，顾全大局，他们可以接受，但是下边人却不乐意啊，因为那也会影响到整个湖广士人的发展。
“不过义忠亲王这一手未必也能得逞。”冯紫英笑了一笑道，“他不敢在京中这么做，只要这么做了，朝廷就该断然采取措施将其拿下，他要做也只敢逃回南京才敢做，不过那就影响力小得多了。”
“朝廷采取措施，万一太上皇……”柴恪凝神苦思。
冯紫英一愣，也想了想，“如果太上皇没有老糊涂，那就不可能掺和这些事情，都是他的儿子孙子，何况都这把年龄了还来掺和，吃力不讨好，不划算。”
“就怕人老糊涂啊。”柴恪叹了一口气，“不过如你所言，我也估计义忠亲王没这份胆量，除非得到太上皇授意。”
“除开这么做，义忠亲王还能做什么？”柴恪又问。
“还能做的，只怕就只有南下了，柴公，陈继先这个人，朝廷安排他出任淮阳镇总兵，是什么考量？”冯紫英问道。
柴恪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目光中却有些探索的意思，“这是皇上和内阁议定的，这个人像一个迷，当初出任五军营大将据说就是太上皇和皇上之间的妥协，但究竟是谁向谁妥协，不得而知，而起我感觉好像皇上对他时而十分信任，时而又有些不放心，所以看不透，最终让其到淮扬镇，只怕还是觉得京营需要绝对可靠吧。”
还是没搞懂这个陈继先的底细，连冯紫英都有些佩服这一位昔日老友的老爹了，居然能让大家都搞不明白他的底细，也真的是个人物。
不过现在一旦义忠亲王真的举旗了，那陈继先的淮扬镇就地位至关重要了，徐州要出要冲，他又完整地把自己嫡系带了过去，他的态度直接决定着未来风向走势。

第一百一十六节 犯忌
就在冯紫英他们一行人走在前面时，方从哲和齐永泰几人也伴随着依然昏迷不醒的永隆帝以及各位皇子和皇室宗亲们也启程返回京师城。
三个阁老选择了一辆较大的马车同撑。
略微有些晃荡的车行让坐在车上的三人都有些疲倦，经历了这么几日的来回奔波和了解以及商议，方从哲三人都深刻意识到了问题的复杂性和麻烦性。
虽然都知道牛继宗率领宣府军东进的目的和意图，以及他背后是什么人，但是在义忠亲王没有公开挑明的情况下，朝廷还真不好做些什么，尤其是义忠亲王背后可能还站着一个太上皇而皇上却还昏迷不醒的时候。
一旦挑明，万一义忠亲王狗急跳墙呢？朝中有多少人会在这种情形下支持他？
永隆帝的昏迷不醒极大的打击了方从哲他们几人的信心。
几个皇子的表现让他们很失望，和义忠亲王相比，他们的真的称得上是庸碌不堪，这种情况下，哪怕排开南京那帮人的摇旗呐喊，只论朝中的士人文臣，只怕都有不少人会觉得也许选择义忠亲王继位不是一个坏事儿，无外乎就是一个翻版的前明“夺门之变”嘛。
当然在座几位是不可能接受的，但愿意接受的恐怕也不会少，尤其是那些短期内觉得自己晋升无望，或者是觉得自己怀才不遇的士人文臣们，只怕不少人心里存着这份从龙心思呢。
京畿素来是士人荟萃之地，便是七部五寺和都察院中那些五六品的官员亦是不少，郎中、员外郎以及主事这一类的官员如过江之鲫，遇上这种机会难免会有人想要搏一把。
“只要挡住了宣府军，一切都好说。”齐永泰脸色板正，一字一句道：“义忠亲王这个人的性格我了解，色厉胆薄，这种情形下，他怕是舍不得孤注一掷，而且就算是他想要一搏，也没有太大机会。”
“这一点我倒也不担心，但我担心是的江南只怕又要多事了。”方从哲叹了一口气，“汤宾尹、顾天峻他们是上了贼船下不来了啊。”
“乘风，冯铿的行为虽说是事急从权，但是却开了一个非常糟糕的坏头，让忠顺王去传军令，这是违制！忠惠王出动五军营出京，竟然没有兵部谕令，这形同造反！”李廷机气哼哼地道：“老夫知道你对你这个学生很器重，但是他一个顺天府丞，何德何能敢插手这等军务？如此狂悖，这是在为其冯家招祸！”
事实上这一点内阁三人都觉察到了，说服徐大化下令，这本来没什么，但你冯紫英只是一个顺天府丞这么做就是逾越了，然后还让忠顺王携军令去向尤世功传令，这更是闻所未闻，可以说是严重的违制，按律当斩的。
这也罢了，忠惠王也是被冯紫英说动出动五军营抢占巩华城，客观上的确如果没有五军营的抢占巩华城，宣府军恐怕这个时候都围住京师城了，这解决了一大祸患，但这种违制违规带来的好处，很难让人接受。
齐永泰也知道这一次冯紫英是犯了忌讳，哪怕的确带来了很大的好处，但是违制就是违制，如果人人都以情况特殊事急从权为理由来这么干，那就国将不国了。
李廷机能当面提出来，已经是很给自己面子了。
沉默了一下，齐永泰不得不认错：“此事是紫英做错了，无论怎么样，他无权超越自身职责，游说徐大化已经是错误，而怂恿忠顺王传令，让忠惠王无令出兵，更是大错特错，不过此事我也有责任，当初紫英和我提起过，担心宣府军会突然东进，实际上我也在内阁提过，但包括我在内，大家都没有引起警惕，都还觉得张承荫能够给牛继宗背后反戈一击，谁曾想……”
齐永泰服了软，李廷机也不为己甚，“此等事情，下不为例，乘风，我也是为紫英好，这种犯大忌讳之事，很容易落人口实，你能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定要好生训诫教诲。”
齐永泰拱手一礼：“此番回去，我定要好生教训，不负尔张兄的期望。”
方从哲这个时候才插话：“所说紫英此事做得不甚合规，甚至有违矩制，但确实帮了我们一把，否则牛继宗大军若真的冲到了京师城下，我们的局面就狼狈了。”
李廷机轻哼了一声，他很不喜欢方从哲这种和稀泥的举动。
方从哲也明白李廷机的心思，连忙摆手：“尔张兄，我不是为他辩解，这说这个事实，紫英毕竟才二十岁，未必会像我们这些老朽想得那么周全，该责骂要责骂，要训斥要训斥，我只是就事论事。”
齐永泰却能听出方从哲话语里的意思，苦笑着道：“中涵兄放心，绝对不会有下一回了。我现在倒是有些担心，这种两军对峙带来的僵持局面会演变成什么样，会不会有其他一些别有用心之辈趁机兴风作浪，时机也真的不好，稍微拖长一些只怕就要出乱子啊。”
方从哲一凛，“乘风，你是说……”
“中涵兄，户部现在的情况您难道还不清楚么？”齐永泰瞟了对方一眼，“这都是十月了，山西和陕西的旱情难道还不清楚？我们眼皮子下边的北直隶南边几个府的情况总该知道吧？灾民躁动之势逐渐可见，今年冬天很难熬啊，熬不过，这些人怎么办？”
方从哲管着户部，自然了解当下朝廷内库的情况。
今年因为西北动荡额外开支了一大笔，加上皇上盯着京营重建，这也是有一个大头，开支很大，再加上淮扬镇的新建，这又是额外的一大块，一下子就把从京通二仓大案弄来的那点儿额外收入给花个精光，连补仓的钱银都捉襟见肘，京畿真要起了大规模的流民，那危险就相当大了。
现在宣府军和蓟镇军却还在打内战，旱情之下的百姓渐渐变成流民，如即将喷发的火山，怎么办？

第一百一十七节 南下
就在一行人从铁网山返回京师城时，义忠亲王也回到了自己在安福胡同的府邸。
独自回到书房略作思索，他就做出了决定。
“梓年，立即准备南下吧，就今日。”
“啊？”被招来的汪梓年大吃一惊，之前他主张南下，但是义忠亲王不同意，但现在怎么就突然改变了主意？
“孤和叶向高谈了，希望监国，但是他断然拒绝。”义忠亲王显得很平静，“而且他一句不合规制，言外之意就是只会承认老四那一脉，……”
汪梓年无言以对，这些文臣哪有那么容易就转向的？
如果说牛继宗大军入城，控制了局面，也许还能逼迫他们一下，又或者诱使一些不得志者转头，但是像叶向高这种人，他可以下野日后复出，都很难直接就向己方输诚，那他们这些士人的颜面名声就别想要了。
“不再看一看？”这个时候汪梓年反而觉得有些拿不准了。
“不能再等了。”义忠亲王这个时候倒是显得格外决断，“再等，等方从哲、齐永泰他们回京，反应过来拿定主意，孤就未必走得了了，现在他们就是拿不准父皇心思，孤也是狐假虎威，……”
“那太上皇那边真的……”汪梓年有些遗憾地问道。
义忠亲王摇了摇头，“孤已经用了所有办法，但都见不到父皇，太妃那边也是尽说些没用的话，孤安插的人带出来的信只说父皇终日看书习字，……，不过叶向高他们也肯定派人试探过父皇的意思，父皇应该也没有给他们好脸色，……”
“顾大人那边……”汪梓年忍不住又问道。
“卢嵩对顾诚防范日甚，顾诚那点儿人手孤都差不多接手了，他顶多也就是在南北镇抚司吏还有几个私人罢了，难以搅动大局了，而且若无父皇的授意，他也不会再帮孤了。”义忠亲王长叹一声，“孤也大概知道父皇的心意，但他却是糊涂了，这般两不相帮，其实却害了大周庶民百姓啊。孤也不愿意走到今日这一步，南北对峙，必定要大动干戈，日后纵然孤能得登大宝之位，又是一场‘靖难之役’，要弥合南北的裂痕，只怕孤到死都未必能做好啊。”
汪梓年也只能叹息。
的确，太上皇现在若是能出面明确表态支持义忠亲王监国，那朝中文臣绝对无法阻挡，一切便顺理成章，可太上皇不愿意出面，这种看似两不相帮，任由内阁出面决策，却没想到过整个江南士绅和京中勋贵们的态度，才会拖延成现在这副情形。
既然王爷已经拿定主意，汪梓年此时反而轻松下来了，“一切都早已准备停当，王爷这会子就可以从暗道离开，诚郡王那边也早有脱身安排，只是王爷，其他的安排是不是也可以一起发动？”
义忠亲王脸色掠过一抹狰狞，“那倒不必，时机尚不成熟，察哈尔人和女真人那边我们消息都传过去了，我们也干预不了，他们要怎么做，我们也管不着，当然，拖得越晚动手越好，白莲教这边，他们会看我们这边的动静，这帮人野心甚大，便是孤也难以控制，此番由他们闹将起来，搅烂局面也不失为好事儿，就让叶向高他们头疼去吧，也好让他们全数暴露出来，日后孤当政之后也好一举将他们铲除干净！”
“山陕那边……？”汪梓年再问了一句。
“唔，那边我们的人蛰伏其中就好，待到关键时刻振臂一呼就行，其他由他们去。”义忠亲王脸色越发阴冷，“北地既然如此不服孤，那就趁着今年大旱局面，把脓包挤破，由得这些泥腿子们去闹个够。”
汪梓年点点头，山陕那边也是早有布局，今年大旱正好可以在关键时候点一把火就能让烽烟遍地。
“牛公那边……”
“他那边自有计议，还要和孙绍祖那边协调商量，想必楚琦也早就南下沿线安排了，无需我们担心。”义忠亲王摆摆手，最后看了一眼殿中情形，面色复杂，但最终转为坚毅，“走吧，孤会回来的，但那时候就不是回这里了。”
……
在接到义忠亲王南下的通报后，牛继宗反而松了一口气。
从最初开始他就不是很赞成要进攻京师，因为当初就不确定对皇上的刺杀能否得逞，即便是这一次皇上遇刺昏迷，牛继宗仍然是心里不踏实，虽然他对宣府军控制力度很强，但是这是建立在皇上无法出面的情形下，所以哪怕是在对巩华城发起攻击时，他都还是有些担心皇上会不会突然醒来。
一旦大军兵临京师城下，皇上突然出现在城墙头上，只怕立即就要军心动摇，甚至一场哗变，自己能不能控制得住，牛继宗一样心里没底。
从这个角度来说，牛继宗内心是不愿意直接进攻京师城的，而更愿意南下，哪怕在江淮或者湖广、河南与朝廷军队作战，他也丝毫不惧怕，但唯独不愿意去京师，实在是皇上能不能醒来这个变数太大，对整个军中的影响也太大。
所以在之前除了作东进的准备外，他更多的还是布局南下的考虑。
南下的路径从一开始牛继宗就考虑过两条，一条是经山西方向，一条是走北直隶路线。
毫无疑问北直隶这边更好走，重点也就布局在这边。
从京师方向，经涿州，保定，顺德、广平、大名，然后斜插入山东兖州，便可依托运河进行补给了。
这一路基本上是一马平川，而布局则早就从一两年便做起了。
山西那条路要难走得多，主要是内长城南下，经潞州、泽州进入河南。
这条线路也进行了一些布局，但是是作为备用线路。
牛继宗也知道这宣府军七八万大军自己不可能都带走，所以非嫡系和精锐部分全数留在了延庆和万全都司那边，而要带走的这一部分除了跟随自己东进外，还有一部分留在了保安州，而这个时候早已经进入了保定府打前站开道去了。
牛继宗早就想好了，如果义忠亲王在京师城大事能成，那么无论自己进京也好，一部南下保定也好，那都是不是个事儿。
如果大事不成，那提前一步南下更是非常有必要，虽然前期早有安排，但是也需要大军前锋去提前做好稳妥安排。
好在大周素来的是外重内轻，所有精锐尽皆在九边，内陆地区的卫所基本上都是摆设，牛继宗不认为谁能抵挡得住自己的大军南下。
但现在他还不能轻易南下，他要摆出一副姿态要和大同军合兵一道继续东进，非要拿下京师城的架势不可，只有这样，才能让尤世功不敢轻举妄动。
孙绍祖那边的情况比想象的好，只可惜即便是合兵也很难打入京师城，无论是时间还是后勤粮草辎重准备都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等到孙绍祖的大同兵过来时，估计蓟镇甚至辽东的兵都会赶到了，而且一直在庆阳进行整训的西北兵会不会趁势东进，都很难说，牛继宗不认为这是好机会。
一连串的战事迅速由平缓又再度转为激烈，反而打了尤世功一个措手不及。
原本以为这种僵持局面会一直持续下去，没想到才平缓下来两天，宣府军的攻势再度凶猛起来，两军甚至再度在玉泉山和清河店展开了激烈的交锋，迫使尤世功不得不紧急下令从通州定边卫抽调部分卫军来增补。
“什么？涿州失守？”尤世功接到消息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什么时候的事情？”
“应该是七日前的事情了。”报信人已经是几乎要累瘫到地上了，满面尘土，“属下派出了三拨信使，但是一直没有接到回信，只能亲自前来，……”
“涿鹿三卫……”尤世功死死盯着对方。
涿鹿三卫乃是逐鹿左、中、右三卫，由涿鹿卫分成三卫，但均驻守涿州，其兵力并不算多，三卫加起来不过三千余人，但是却是顺天府西南最重要的最大的后勤补给基地，大同、山西两镇的许多器械、粮草和物资都从这里转运。
“三卫叛变，只有卑职在外，发现局势不对，但是宣府军来得太突然，卑职根本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带了百余人逃到了琉璃河移动，然后去打探消息，就连续派人来向大人禀报，但是一直没有回音，卑职实在等不及了才亲自来，……”
尤世功骇然，牛继宗这是早有安排，看准了涿鹿三卫的重要价值，只怕在东进的时候就派兵南下去控制涿鹿卫了，甚至涿鹿卫的人也早就是他们安排的人了。
这种名义上属于蓟镇管辖，但实际上属于地方卫所的军官根本打不上眼，但是在这个时候却能排上大用场了。
拿下涿鹿三卫，那就能安安稳稳的直下保定、真定而无须担心粮草后勤了，无论占不占领保定，以保定府那点儿地方民壮武备，难道还敢去和宣府军碰？

第一百一十八节 赶上了
难道牛继宗出兵东进只是虚晃一枪，真实目的是要拉起大军南下？
尤世功心念急转，可这榆河石桥之战，巩华城之战，以及现在仍然在激战的战事却是实实在在的啊。
尤世功不相信牛继宗能以这么大的代价来虚晃一枪，那未免做得太过了。
又或者是牛继宗早就备好了两条路径，以观情况而定？
尤世功只是蓟镇总兵，并不清楚京师城内发生的种种以及朝中的风向变化，他只能是以一个武将身份来进行推理判断。
无论怎么看这几场血战都不像是佯攻。
石桥一战宣府军付出数千人伤亡，尽皆是宣府军及精锐，连尤世功后来了解都觉得心疼，巩华城攻防战一样如此。
五军营贺虎臣部打出如此漂亮的阻击战让尤世功对自己麾下两部，即新近编入的黄得功部和左良玉部也是充满期待。
要知道贺虎臣部就是这两部中的老卒抽调然后迅速组建起来的，组建时间不过一年而已，就能有如此战斗力，顿时让他对新式火器营的战斗力充满了好奇和兴趣。
他也琢磨着此间事了，自己只怕要立即向兵部申请，对自己麾下各部进行裁汰置换，力求能迅速整编出像贺虎臣部这样的新式火器部队来。
当然尤世功也知道贺虎臣部虽然新建，但是却是皇上和兵部这一年多重点倾斜对象，京营大换血嘛，这是皇上盯着的，无论是兵员还是装备配备和粮饷都是优先保障，蓟镇要想有如此优待怕是不可能。
但他也打定主意无论如何最起码像这种新式火器营，蓟镇起码也要再整编出几部来，就凭着此番蓟镇挡住了宣府军立下的大功，也该有如此回报才对。
这等心思也只是在尤世功心中一晃而过，定了定神他才又问道：“你来之前可曾了解到有多少宣府军南下？现在逐鹿三卫的情况如何？”
“大人，卑职只知道这一路大军都在南下，绵延不绝，但隔得太远不敢靠近，沿线宣府军也在戒严，他们的斥候也撒得很宽，几次我们都险些被碰上。”报信人连连摇头：“逐鹿三卫叛变之后情况卑职就不清楚了，但里边有大量的粮草、器械和物资，这都是为山西镇那边准备的，原本是马上就要转运过去的，现在却不知道如何了。”
还能如何了？尤世功心中暗叹，肯定就是落入牛继宗手中了，只是这一路大军都在南下，尤世功也有些奇怪，难道牛继宗要兵分两路？
这都过了涿州就是保定府境界了，似乎再绕回来也不可能了。
打发走了报信人，尤世功也是拿不定主意该如何应对，但首先向兵部禀报是必须的，只是不知道黄得功和左良玉等几部偷袭四海治一事是否会受到影响？
如果宣府军已经打定主意要南下，那这样偷袭还有无意义？
就在尤世功为黄得功和左良玉部担心的时候，黄得功和左良玉二部正在艰难地通过螺山和慕田峪之间的沟谷，不辞辛劳地通过渤海所。
过了渤海所，就已经进入了和宣府镇接界的边墙地带了。
看着手底下一帮士卒都是疲惫不堪，几天的长途跋涉虽然才走出不到一百五十里地，但是这却是扎扎实实的山道，幸亏在渤海所稍许得到了休整和补给，否则真的有些支撑不下去了。
“虎山，兄弟们都有些疲倦了。”左良玉抹了一把汗水，叉着腰喘息着道。
“昆山，那就过了前面的峪口休息一下。”黄得功也知道这一场长途奔袭的艰难。
和辽东那边打仗不一样，这边戍守的边墙几乎全是无穷无尽的山岭，不是爬坡就是下坎，要不就是在沟谷里边穿行，也幸亏从去年开始便有意识加强了长途跋涉的训练，否则这一趟根本坚持不下来。
“过了前面峪口就能看得到边墙了，那里有一个通道，然后下去就相对要平坦一些了，距离四海治就很近了。”旁边的斥候介绍道。
两边高耸的峭壁峻岭，下边是溪涧沟壑，沿着沟谷边走速度不但慢，而且还异常费力，辛苦劳顿。
这里是燕山山脉的支脉，山地起伏不平，深秋季节，枯草摇曳，植被稀疏，乱石嶙峋，看上去很有些苍凉之美。
“四海治不是我们的目标，我们要拿下永宁。”左良玉虽然累得够呛，但是却半点不怂，“一个四海治对于宣府军来说根本无足轻重，只有拿下永宁，才能威胁到延庆，才能给宣府军造成威胁。”
斥候就是怀柔本地人，对延庆那边情况同样熟悉，咧着嘴道：“大人，那可不容易，从四海治到永宁还有四十里地，而且永宁虽然小，但是好歹也是县城，驻扎这宣府军一个满编的千户。”
“那平素永宁防御状况如何？”黄得功并不在乎对方人多少，关键在于对方平素的警备程度。
斥候迟疑了一下，“也就一般吧，因为前面黑汉岭堡和周四沟堡，才是要隘所在，驻扎宣府军警备程度很高，所以相对来说在后边的永宁县城就没那么紧张。”
黄得功点点头，斥候说得没错，黑汉岭堡和周四沟堡才是直面察哈尔人的第一线，永宁更多的是作为二线屯兵和物资的所在，一旦前线吃紧，那么这里的兵就要调过去，但是平时常驻驻军数量并不算太多，只是人来人往，调动十分频繁。
翻过峪口，黄得功和左良玉都知道是该歇息了，否则脱力之后掉队的人就会大增。
但是也不能休息太久，一旦身体冷了下来，在想要保持原有速度进发，就难了。
很快队伍又重新集结起来，穿过边墙下的通道，沿着山间谷道一路向西，蜿蜒而下。
在距离四海治只有三里地的时候，两部终于停住了脚步。
虽然四海治是一处堡寨，但是这处堡寨却不简单，这里是黑汉岭堡和慕田峪之间最重要的堡寨，不但要负责策应整个宣府镇最东段的这一段边墙，一旦察哈尔人从山间小路突破了边墙蜂拥而入，那么四海治的驻军要在第一时间迎上去，堵住他们的去路。
这里寻常是驻扎着宣府镇的一个营，但基本上很难满编，大概就在两千人左右，如果在加上前线烽燧坞堡里的驻军，大概就在三千人左右，但都是实打实的精锐。
“昆山，就在这里暂歇吧，去几个人打探一下形势。”黄得功抹了一把额际的汗珠，抬起虎目遥望，“我估计四海治所里边驻军不会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多，牛继宗既然要率大军东进，肯定要抽调大量精锐集结，四海治这里不可能一兵不动，总计能保持一般就算不错了。”
“但愿如此，说实话，我也不太想和宣府军打这一仗。”左良玉叹了一口气，“你说咱们去打察哈尔人打女真人哪点儿不好，却非要内部先来这么一下子，只可惜军令难违，只得说一声抱歉了。”
“怎么你现在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在辽东时候可从来没见过你这般？”黄得功没好气地道：“这样一个立功机会，别人求都求不来，你倒好，居然还挑三拣四起来了。”
“嘿嘿，就是随口发发牢骚罢了，这等好事儿，轮到别人头上，他们也未必吃得下来，这三天走了一百多里地，换了咱们两部，其他哪个吃得消？”左良玉笑了起来。
“行了，安排弟兄们赶紧去吧，别耽误正事儿。”黄得功一心想要立功，这一趟这么辛苦，若是不能拿出点儿像样的战绩出来，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下边的兄弟。
黄得功和左良玉部都是标准的游击部，三千人满编，另有一百专门的辎重后勤部，但是黄得功部另外多配了三百人作为机动。
也就是说二部满编六千五百人，其中基本战斗力是六营一千八百火铳兵，然后三营长矛兵和一营刀盾兵，这和京营兵力配置有所不同。
这是因为两部都是负责驻守边墙周边要承担其野战任务的边军，单单是靠火铳兵很难完全适应这种以山岭、边墙和沟谷一带不易展开的狭窄地形，所以需要因地制宜进行一些调整。
像黄得功部三千四百人满编，他就除了一千八的火铳兵外，长矛兵九百人，刀盾兵原本只有三百人，但黄得功觉得在野战中刀盾兵有些时候比长矛兵更灵活，可以适当加强，所以他将这个机动营以刀盾兵为主，这样他就有两营刀盾兵六百人。
二人一挥手，两部都有各自的哨探斥候，各自出了两三人，见了面打了招呼，便迅速沿着山道向着东面潜行而去。
宋志宝是本地人，事实上斥候一般都是选本地人，怀柔和延庆这边很近，甚至许多乡间都是沾亲带故，所以他来延庆这边很熟悉。
他和另外一个伙伴刘柏山还没有来得及接近四海治所，就觉察到了一些不对。
一是通过来的路上几乎无人，二是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在堡寨前方有马蹄声声，黄尘滚动。

第一百一十九节 设伏
宋志宝立即紧张了起来。
给了刘柏山一个手势示意，两人立即散开，按照商量好的路线，一左一右向着前面的四海治所潜行而去。
实际上在这个距离上不算潜行了，周围野地都没有人，全是崎岖破碎的山石夹杂着枯草灌木，只管沿着既定路线一路奔行就是，无须担心被别人发现，或者说即便是发现也无所谓，在这种山地中他们并不惧怕遇到任何人。
这对于他们两个长期生活在这一片山区猎手出身的他们来说，这种地形太熟悉不过，经年累月在这种山地里浪荡，再加上被招入蓟镇军中之后，又被有针对性进行过专门训练，他们这方面的经验可丰富得紧。
宋志宝是沿着四海治所边上的山麓潜行的，但是在靠近四海治所不到一里地时，他便改变了方向，沿着山麓往山上走，前方地势更高，一里地不算远，如果堡寨里边出了什么状况，他自信可以通过眺望窥探出一二来。
沿着山麓一路攀爬，这种山地岩石破碎，好在在破碎风化的岩石间隙里还生长着不少不知名的枯草和贴地灌木，能够够着借力一把，让他能迅速向上攀登。
一口气爬上去几十步，饶是宋志宝体力过人，还是感觉到自己胸膛有如风箱一般喘息。
选了一处略微平缓之地，宋志宝这才沿着山岩贴紧，任凭有些冰凉的岩石挤靠着自己已经被汗水打湿夹袄，湿漉漉地很是不舒服，但此时的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下边堡寨里的情形给吸引住了。
四海治所名义上时一个卫所，但是又不能完全算是一个卫所。
作为支援前方黒汉岭堡和周四沟堡的前线卫所，和内陆腹地的卫所情形还是截然不同的。
除了一处囤兵的堡寨外，沿着堡寨外的寨墙还有几条有百十幢破烂不堪的屋宅横七竖八簇拥起来的街道。
这些屋宅大多是用石块混杂木板又或者一些枯枝茅草，甚至用泥土涂抹，反正各种建筑材料混杂在一起，看上去凌乱庞杂而不协调，但是在这种距离边墙不远的堡寨边儿上，却是显得格外正常。
这些都是周边军户亲眷和发配来的犯人，以及愿意来这边墙边上讨生活的诸如商人、猎户、小手艺人等等杂七杂八的人慢慢积累起来的，久而久之也就形成了这种不伦不类的类似于边境上小集镇一般的聚居点。
堡寨墙下的几处闪光让宋志宝脸色忍不住有些发白，先前还气喘吁吁的喘息声被他给憋回了胸腔里，虽然他明知道距离这么远，就算是咳嗽几声那边也听不见，往这边看也未必能发现什么，但是他还是下意识地弓起身子，蜷缩起来。
十多骑骑兵沿着边墙绕行过来，晃动他眼的是这些人手里拿着兵刃反光。
宋志宝一看就知道这不是宣府军的骑兵，如果这种队形出来，这小旗铁定是要吃鞭子的。
只有边墙外的察哈尔人或者土默特人才会有这种漫不经心或者说放荡不羁的松散阵型，但是他们高超的骑术可以弥补他们纪律队形上的不足，而且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就能调整完毕，做出攻击阵型。
宋志宝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隔着这么远，究竟是土默特人还是察哈尔人无法断定，这两部蒙古人在衣衫上也许有些不同，但这么远却分辨不出来。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只要蒙古人出现在四海治所的堡寨墙下，而且是如此肆无忌惮，足以说明一切了。
堡寨内根本就没有驻军了，有也只是蒙古人，但这些原来的大周驻军去了哪里？是被蒙古人突袭歼灭了，还是早就撤离了？而前方的黒汉岭堡和周四沟堡究竟怎么了？
宋志宝来不及多想了，他转过头去往回望，他必须要在最短时间内报告还在前方休整的大队，至于说同伴从另一侧绕过去的结果他也管不了了。
一旦堡寨内的蒙古人骑兵集结起来，沿着这条道路出来，和毫无防备的己方部队撞在一起，会发生什么，宋志宝不敢想。
竭力让僵硬的身体放松，他沿着山麓边上的斜坡，呈之字形迅速向后方奔行，但他又不敢跑得太快，这种有些破碎的山岩岩石一旦被踩裂引发滚落，很难说会不会被那帮看起来似乎还兴高采烈在互相说着什么的蒙古人给发现什么，虽然这种距离上被发现的几率并不大。
几条街口的蒙古骑兵圈着马来回打着旋儿，四处打量着，张望着，还有些不耐烦。
阵阵叱喝和叫骂声以及一些惨嚎声不断传出来，应该是堡寨外这些屋宅里的人正在遭到洗劫和屠戮，但对于宋志宝来说，这丝毫不能分他的心，现在的他指向以最快速度回去，让主将做好迎敌准备。
好容易终于从山脊上下来，宋志宝贴着山麓边上的沟谷一路狂奔，一口气奔出一里多地，从前方的一处沟下猛然窜出一道人影，宋志宝来不及多想，手中的短刀倏地一下直奔对方腰肋，另外一只手则凶狠无比地朝着对方的颈项一勾。
对方反应也很快，身体陡然向后一个侧仰，一个身体半蜷在地，躲过宋志宝狠辣的一刀，一只腿却是阴毒无比的兔子蹬鹰朝着宋志宝的胯下踹来。
宋志宝没想到对方如此刁滑，勾手失手，一刺落空不说，对方还趁势斜躺来一个狠招蹬腿，如果被对方蹬实在了，这辈子就别想做男人了。
侧腿滑步，躲过那一脚，宋志宝猛扑而上，手中刀向下一沉，就准备在对方腿上给对方开个大窟窿，却听得一声低叱：“大宝，是我！”
宋志宝一听才反应过来，松了一口气，差点儿瘫软在地上，“娘的，柏山，怎么是你？你差点儿害死我！”
怎么不是他？都是太过紧张，慌忙之下，才会连人都没看清楚，陡下狠招。
“我不也一样，你这一刀差点儿就要了我的命！”刘柏山也瘫倒在地，喘着粗气：“娘的，察哈尔人进来了，我在那边街口上险些碰个正着，宣府军这帮混账究竟干什么吃的？怎么连四海治所都被察哈尔人给拿下来了？黒汉岭堡难道被他们攻陷了？或者是周四沟堡？”
一挥手，宋志宝一边迅速爬起身来往回走，一边摇头：“不可能是从周四沟堡过来的，察哈尔人如果从那里过来，就该直接奔永宁去了，还能在这里折腾？”
“也是，赶紧走，回去报信，咱们这一次就算立下大功了。”一脱离险地，刘柏山就开始心思活络起来了。
他和宋志宝被补入这支部队的斥候时间不长，还不到一年，主要就是看中了他们对这一地区山地情况的熟悉，加上他们是猎户出身，擅长在山间奔行，体力好，也还懂点儿武技，所以左良玉才将他们选入斥候队中。
但他们毕竟是第一次真刀真枪的从事这一行，而且一来就碰上了这种大事，大喜大惊之下，难免就有些失态，所以两人本来都是很要好很熟悉的关系，才会在紧张之下连人都没看清楚就下狠手，幸好二人武技相当，才没有酿出悲剧。
两人拔腿一路狂奔，沿着山麓一口气奔回到三里地外还在整队休息的两部。
“什么，察哈尔人进来了？！”左良玉一惊之后反而是大喜。
这一趟还真走对了，不管是宣府军有意放察哈尔人入边墙，还是宣府军因为抽调太多被察哈尔人偷袭成功，都无关紧要了。
现在自己是要面对察哈尔人的进攻，这可比与宣府军打仗强太多了，宣府军以步军为主，而且战斗力极强，真要和他们干一仗损失不会小。
和蒙古人打仗就相对简单了，如果遇到野战，迎头相撞，地形不适合，也许就被一场大溃败，但现在却是抢先得到了情报，预知了敌情，而且从四海治所往东西走地势都很崎岖，要想选择设伏地点并不难，关键是要够快，时间要赶得及才行。
“肯定是察哈尔人，小的隔得最近的骑兵只有二十步远，幸亏小的躲闪得快，否则就被发现了。”刘柏山连连点头，那边宋志宝也接上话：“将军，小的也不会看错，现在四海治所堡寨里还乱成一团，外边也还在掳掠，只有一少部分人开始集结在街口，……”
黄得功会意地和左良玉交换了一下眼神，立即商量起来。
如果察哈尔人进来了，可能会走两个方向。
一个就是朝着自己这一行人过来的方向，再越内长城，进入顺天府境内，直逼潮河所。
一个方向就是走永宁，拿下永宁，再择机看可否进攻延庆州城。
很快二人就否定了前者，因为从现在获知的情况来看，察哈尔人不太可能是大规模入侵，而更有可能是小股袭扰或者是被牛继宗故意放进来的，如果要进顺天府还要面对蓟镇军镇守的内长城，他们不会去冒这个险。
抢一抢永宁和延庆州不香么？
迅速确定了方向，那就是要选择设伏地点了，当然是四海治到永宁的那段路上了。

第一百二十节 变化
就在黄得功和左良玉琢磨如何设伏给突入边墙的察哈尔人以迎头痛击的时候，冯紫英也终于回到了京师城中。
要说似乎也没有走几日，算一算加上这来回路途上的耽搁，也就是七八日，但是却感觉好像已经过了许久一般，时移世易，整个朝中局面都为之剧变，而自己似乎一下子对顺天府衙门都陌生起来了，很有点让人恍如隔世的感觉。
冯紫英一行人是从德胜门入的京。
京师局面依然紧张，上三亲军在各个城门上都是严阵以待，前几日戒严封锁了城门，每日只留东、北、南各一座城门开启四个时辰，平素全数关闭。
不过在确定了宣府军被击退，并且已经撤退到了榆河以西，基本上不太可能再犯京师城之后，每日开城门的时间延长到了六个时辰，城门也增加到了六座，但西城这边的城门仍然不开，所以冯紫英他们不得不绕行北面的德胜门入城。
一进城，冯紫英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去了顺天府衙。
他赶到府衙时，正遇上了吴道南也回府衙。
这让他很诧异，但是转念一想，都这等时候了，吴道南就算是再不喜欢这府衙的俗务，但他毕竟是顺天府尹，哪怕是泥塑菩萨，那这个时候也得要把庙门守住不是？这个时候回府衙里呆着，也算是明智之举。
吴道南也看到了冯紫英进府衙，略一犹豫之后，便主动招呼冯紫英。
“紫英，你到我这边来一趟，我有事和你谈一谈。”吴道南看着冯紫英，此时心境却是说不出淡然平静。
说实话，对这个顺天府尹的位置吴道南并不喜欢，一点儿都不喜欢，若非叶向高和方从哲一定要让他在这个位置上坐着，而他想去的礼部却一直去不了，他早就想要走人了，去年的时候他就不想干了，一直拖到现在都还没法脱身。
此番他早早就跟随皇上去了铁网山，就是想要借重这样一个机会好好在皇上面前表现一番，寻求机会能从顺天府尹位置上离开。
如果礼部去不了，大理寺卿和太常寺卿，他也可以接受，为此他也作了不少前期的准备工作，包括和叶方二人通气，也和吏部尚书高攀龙说通了，只等时机。
不过大理寺卿的事儿也不少，吴道南知晓自己的性子，耐不得俗务，所以最好就是去太常寺做太常寺卿。
谁曾想他觉得自己已经快要成功了，皇上已经松了口风，而叶向高和方从哲那边也不反对，只等合适时候就调整，但却在这个时候出了这样的大事，皇上居然遇刺昏迷不醒了。
如果皇上一直昏迷不醒，这岂不意味着自己先前的种种准备和努力，都功亏一篑，付诸东流了？
现在吴道南也是真的麻爪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原本想要去见方从哲讨个方略，但现在方从哲哪里还有心思来考虑过他的何去何从问题，他要面对的是如何应对朝局，所以根本就没和吴道南多说几句话，就简单的询问了一下情况，就把他打发走了。
看到冯紫英踏进府衙，吴道南心里没来由一动。
也许自己可以更放手一些，让对方承担起这府里所有事务，就是不知道对方年纪轻轻，能不能在这种状态下，把府衙里的事务给承担起来。
所以先考较试探一番，称量一下对方肚里究竟有多少货色，算是一个稳妥之举。
吴道南确定自己不会再在顺天府尹的位置上干太久了，无论皇上是否醒来，还是哪位皇子监国甚至接任储君也好，这个结果不会改变，既然如此，不如以这种方式示好对方，也算是弥补这一年来自己和他之间这种不冷不热的关系。
冯紫英被吴道南这么一招呼也有些讶异。
吴道南难得地第一时间回府衙，本来就让他有些惊讶了，没想到居然还主动招呼自己要和自己谈话，这更让他好奇。
这吴道南怎么改了性了，突然间对自己态度也热络起来了，不该如此才对啊。
之前自己虽然不动声色地对府衙里边的各种事务插手，甚至考试采取各种手段来对府衙里这些官员们进行拉拢、敲打和收买，但是准确的说效果不算太好，一定程度也还是受到吴道南这个府尹的影响。
对府中的吏员，自己作为府丞，是有着莫大的影响力的，毕竟要断了他们的前途和生计，自己易如反掌，但是对正式官员们，尤其是那些品轶不低的官员，诸如治中和通判，那就未必了。
哪怕吴道南再不济事，但他毕竟是府尹，而冯紫英这个府丞只是一个佐贰官，对诸如治中、通判、推官这些有品轶的官员来说，府丞对他们的影响并不大，但是作为一府父母官的府尹却截然不同，每年吏部的考核，都得要由他来签批，而且晋升考察首先也是要征求上官，也就是府尹的意见，不能说生杀予夺，但是也算是影响巨大了。
正因为如此，这段时间里吴道南和冯紫英之间关系都很冷淡，有点儿井水不犯河水的味道。
当然冯紫英也没有刻意的避讳什么，像自己把手伸向吏房、户房、刑房，开始有针对性的调整官吏，吴道南肯定都也知晓一些，但他既没有支持，但也没有阻拦，算是睁只眼闭只眼。
跟随着吴道南进了后院，这里是吴道南短暂休息待客所在，冯紫英来过两次，但是像这样郑重其事，冯紫英觉得只怕又要面对有些事情回避不了。
吴道南示意冯紫英入座，冯紫英捧起茶杯，却也一言不发，很难想象吴道南居然有如此态度，不知道吴道南这么大庭广众会变成什么样。
“紫英，前面的种种，我想现在再提毫无意义，我们现在要立足现实，……”吴道南顿了一顿，“我想听一听，你对我们顺天府下一步的工作有何打算，怎么才能帮助朝廷稳住局面。”

第一百二十一节 划地，揽权
吴道南这正经八百地提出来这样一个建议倒是真把冯紫英弄得一愣。
这好像是自己到任顺天府丞之后第一次听到这位府尹大人关心起顺天府的事务起来了，以往这一位可是要么不闻不问，要么不咸不淡地说两句，根本不肯接触实质性的政务，今日倒是好，居然主动过问起来。
“大人之意……”冯紫英略感惊讶和迟疑，看着对方，沉吟着问道。
他还有些拿不准吴道南的意图，难道是这一位在铁网山这段时间里就得到了永隆帝的信重，皇上突然间要委以重任了？
又或者专门赋予了他某些职责和任务？
托孤？
怎么可能？
也不像啊。
以吴道南的品性固然没什么，但是他不是做实务的人，这一点永隆帝也好，内阁诸公也好，都很清楚，他就是一个在文采上颇有造诣，品行名声也很不错的典型文人，但论做官，尤其是要做实务的官，恐怕在朝中随便提一个出来都要比他强，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给他有什么特别任务交待？
这等重要事务再怎么轮也轮不到吴道南，朝中又非无人，吴道南和永隆帝的关系也还没密切亲近到那种程度，内阁诸公，七部尚书侍郎比他强的不知凡几。
吴道南也看出了冯紫英的疑惑，有些尴尬的干咳了一声。
他知道自己这几年顺天府尹做得不称职，他也早就和叶向高、方从哲说过换位，也提出想到礼部，但二人却迟迟不肯调整自己，弄得自己在这个位置上如坐针毡，也幸亏冯紫英来了。
看着冯紫英大刀阔斧的做事，他内心虽然也有些不太平衡，但是也知道若要让自己来，是断断做不下来的，所以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安心做好自己喜欢做的事儿。
诗会文会，结交士人，以及在府学这一块的事务，他过问着就行了，其他索性就由着冯紫英去折腾。
“紫英，皇上遇刺之后，我在铁网山行宫中也和朝中同僚谈过，他们很担心京畿形势不稳，尤其是在咱们顺天府首当其冲，……”
吴道南虽然对实务不精，但是却非对时务不通，宣府军东进背后隐藏着什么他一样很清楚，一旦皇上醒不过来，那就意味着几位皇子和义忠亲王的对峙局面要形成，甚至可能演变成一场大周的“靖难之役”或者“夺门之变”，这顺天府京师城就成了关键之地。
虽说这京中有上三亲军控制防务，外边还有蓟镇大军，但是在皇上不省人事的情形下，能影响朝中形势走向的可不是上三亲军或者蓟镇那么简单，这些武将们缺乏自主权，更多的还是要根据朝局变化来判断，准确的说还是要看朝中文臣么的态度来决定跟随方向。
而影响朝局风向的因素也有很多，京中的社情民意，治安状况，尤其是那些皇亲国戚、士人、武勋、商人，甚至市井小民的态度都会对朝中文臣们的态度造成影响，甚至一些原来看似微不足道的因素都会成为风向标，甚至成为影响风向走向的一根稻草。
这种情形下，吴道南倒没有指望自己这个时候就能突然发挥出作为府尹权威对府衙事务运筹帷幄了，这么些年他基本上就没有过问过府衙里的事务，既不了解具体事务，更不清楚如何处置，甚至连真正可用的人都没几个，所以他更担心的是自己对顺天府事务一无所知，到最后自己这个府尹甚至迟钝到最后大幕掀开都还不知道内容究竟要演什么，如果是那样，自己就太显得太过无能了。
所以他才会主动招呼冯紫英，就是想要协调一下立场，嗯，获得一些提前知情权，以便于自己能紧跟形势，防止被动。
“大人所虑甚是，咱们顺天府地位特殊，这就在朝廷眼皮子下，一点儿风吹草动都会引来朝廷关注天下瞩目，的确需要慎重，但是这等情形下，如果不积极主动，却有可能到后来陷入被动，那朝廷追责，我等又难以交待啊。”
冯紫英大略能听出吴道南的意思了，但是他还是要确定一下。
这家伙论理应该是跟着叶向高、方从哲走的，这一点应该没什么问题。
现在叶方二人虽然各属福建——江西士人和南直隶——浙江士人的领袖，但是就目前来说，他们只能紧紧抱团形成一个朝廷正朔的江南士人群体，来对抗围绕在义忠亲王周围的以南京为核心的江南本土士人群体了。
不过这家伙虽然名声颇好，但是却因为实际能力太差，叶向高和方从哲似乎都没把他纳入核心圈子中，枉自占了一个顺天府尹位置。
冯紫英估摸着也是叶方二人一直没有对顺天府尹人选考虑好或者说没有达成一致，或许还有一些其他因素，才会拖延下来，否则怎么也不可能轮到这家伙来坐这个位置。
不过总的来说这家伙做顺天府尹也是好事，现在时值动荡，朝廷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再来换顺天府尹，倒是能够给自己更多机会来掌控顺天府的实权，而如今吴道南表现出来的态度能让自己更好地来实现这一点。
“唔，紫英，当下朝局动荡，三位阁老即将返京，内阁肯定也会就后续事宜进行商计，而牵扯到我们顺天府的事务怕是不少，你也知道我不喜俗务，恐怕接下来还要辛苦你了，不过我既然是顺天府尹，许多事情也躲不开，所以就需要你我齐心协力，共商同进，……”
吴道南编排这番话也是颇为费力，他就怕冯紫英太年轻，听不明白自己这番话的意思，所以也有意放慢语速，语气也是不断变换。
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能在二十之龄坐上顺天府丞的位置，这冯紫英又岂能只是一个会做事的愣头青，这知情达意的水平可比他见过的官员强太多了。
“大人放心，下官自当责无旁贷，大事自然是要先行禀报大人定夺，寻常事务亦会处理妥当报大人知晓，……”冯紫英立即接上话。
吴道南心里终于放下一块石头，矜持地点点头：“那就如此，若是需要本官裁断支持，你只管说，……”
各得其所，皆大欢喜。
对冯紫英来说，有了吴道南的全力支持，无论是梅之烨还是几个通判，再想要起什么幺蛾子，那自己就可以毫不客气地给予惩戒了。
说句不客气的话，把你边缘化也是手到擒来，这和之前可大不一样，这就是府尹的权力所在。
吴道南心满意足，他相信冯紫英明白了自己的意图，那么也会按照双方的约定来行事。
至于说冯紫英在顺天府衙里的种种揽权举动，他毫不在意。
本来他就不想在顺天府干，现在更是处于风高浪险的时期，要让冯紫英把顺天府局面稳定下来，不让人家揽权怎么行？
更何况前期自己默不作声人家不也一样各种手段使将出来，把顺天府衙里种种玩得花样百出，吴道南清楚自己做不到，但是却也看得见。
现在不过是公开化罢了，这也是熬过这段非常时期的必要举措。
至于说日后新的顺天府尹来了之后面对一个在顺天府已经根深蒂固的冯紫英，那关他吴道南什么事儿？
皇帝陛下都昏迷不醒了，京畿重地难道不需要一些特殊手段来稳定大局么？
有本事你就夺回来，没本事那就学自己，在这一点上吴道南倒是比很多人都看得开。
从吴道南那里出来，冯紫英也总算放下一颗心。
之前吴道南虽然也没有过多干预过自己处理事务，但是毕竟他是府尹，是正印官，自己是副手，是佐贰官，这中间差距还是很大的，但现在他相当于明确授权给自己了，再无掣肘的风险，那自己就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番了。
对于朝中事务，自己也顶多能帮忙翻翻嘴皮子，提供一点儿见解意见，且不说朝中诸公采纳不采纳，就算是采纳，在执行上也轮不到自己，这种滋味很不爽。
但现在，自己有了吴道南的支持，起码在顺天府这一亩三分地上，他就可以大张旗鼓按照自己的意图来行事了。
回到自己这边，他便立即把李文正和李建兴二人叫来。
吴耀青还要去忙碌自己交办的其他事务，冯紫英也清楚，自己不可能一直依赖于吴耀青，而既然现在确定了要在顺天府好生大干一番，而吴道南也准备放手支持自己，冯紫英就要考虑将整个府衙李便可用之人都要尽可能地用起来了。
李文成是多年刑房司吏，现在接任吏房司吏，更是卖力，而李建兴从刑房典吏接任刑房司吏更是大大迈进一步，二人都是对冯紫英感恩戴德，也成为冯紫英在顺天府衙吏员中最核心的二人。
这二人在顺天府衙里浸淫都超过二十年，对顺天府上下事务都烂熟于胸，如果要想迅速将整个顺天府的事权牢牢掌握在手里，这二人不可或缺。

第一百二十二节 收心，固基
二李到来，冯紫英招呼二人入座。
冯紫英走这段时间里，顺天府衙里很有点儿群龙无首的感觉。
原来冯紫英没来之前，府尹大人在或者不在，似乎都没有太大影响，大家各自按照各自的路数做事儿。
便是治中梅之烨想要控制局面，但他身份限制了他，让他无能为力。
一个治中，身份地位太尴尬了，通判们根本就不会买他的账，推官也不可能容忍他插手，儒学教授和经历司、照磨所的官员们也一样，便是七房的吏员们也不可能对一个治中有太大的畏惧。
准确的说，在一个府衙门里，府尹（知府）就是天王老子，一言九鼎，说一不二，灭门令尹，破家县令，这句俗谚可不是说着玩儿的。
府丞（同知）不但是许多事务的具体操作者，同时也是府尹的副手助手，一样手握重权。
但再下一位的治中就只能说专注一项事务，具有一定事权了，但要说影响整个大局，那就谈不上了。
冯紫英来了顺天府之后，进入状态很快，而且在觉察到府尹缺位之后，在吴道南的默许下迅速接手了许多本该是府尹的事权，既要权力，也做事情，而且做得很漂亮，否则吴道南也不可能容忍他。
尤其是在对吏房刑房两房进行人事调整之后迅速对府衙里最重要的一块——三班衙门进行了大调整之后，一下子就树立起了权威，而且整个衙门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三班衙门这帮人在整个府衙里边官吏中所占人数是最大的一块，几乎占到了七成，他们位卑权重，事务繁杂，当然这个权重主要是对市井百姓而言。
不过冯紫英还是有所保留，像涉及到治中和通判们的其他几房，他还是保持了克制，没有太过插手，因为他知道轻重缓急。
但现在情形不一样了，时局动荡，连吴道南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全力支持自己，顺天府衙需要铁板一块，如果谁还要在其中离心离德，那冯紫英就要不客气了。
但在做一些事情之前，冯紫英仍然需要巩固基础，把所有需要考虑的细节都想到，打好基础，才能做好事情。
冯紫英也在考虑当下顺天府的情况，和自己可能要面对的种种风险和挑战。
“文正，建兴，我去铁网山这段时间里，城里有什么异动？”冯紫英开门见山，“恐怕你们也大略听到消息了吧，皇上遇刺，昏迷不醒，而且也有一些野心家图谋不轨，……”
李文正和李建兴二人没想到冯紫英一来就把话题挑明，都面面相觑，顿了一顿，李文正才在李建兴的眼神示意下回答道：“大人，这等事情其实在城里都已经不是秘密了，《今日新闻》虽然没有明确刊载，但是还是或多或少透露出来了一些信心，比如昨日便有文章出来说朝廷应当考虑早日立储，以防万一，这不摆明说现在皇上身体出了问题么？若非如此，礼部肯定不会允许这种文章出来，《今日新闻》也不会这般放肆，……”
“噢，这么说来城中士民是早就知晓了？”冯紫英倒也不意外，铁网山行宫中那么多人，而永隆帝遇刺时亦有许多人当场目睹，再加上别有用心之人的刻意传播，吵得沸沸扬扬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应该是四日前就已经在城中悄悄流传，前两日便已经传遍全城了。”李建兴补充道：“宣府军东进和蓟镇军在榆河大战的消息一度也在城中引发了惊骇恐慌，城里戒严也是让人人心惶惶，大人传信回来之后，我们便立即将三班衙役都全数派出去了，宋大人亲自坐镇府衙里，一些光棍剌虎都想要借机生乱，但都被控制下去了。”
作为刑房司吏，李建兴进入状态很快，他也很清楚冯紫英对三班衙役这帮人的看重，这几百号人对整个京师城里三教九流的控制力关系到整个京师城治安大局。
冯紫英满意地点点头，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情形，为什么花大力气整肃三班衙役，要换成自己的人，最起码也是自己能控制得住的人，不在于这帮人在外边有多少不轨行为，而在于这帮人能能在关键时刻撒出去发挥作用，达到目的。
“唔，宋宪很配合？”冯紫英沉吟了一下。
宋宪是推官，理论上是府尹在案件审讯诉讼上的权力执行者，也是府丞在治安事务这一块上的助手，所以他的地位是比较特殊复杂而又尴尬的，一般说来，府尹和府丞关系都不会太好，所以他这个推官既要紧跟府尹步伐，同时又不能与府丞关系过于紧张，否则府丞对于治安事务具有主导权，而刑房更是府丞的主要臂助，没有刑房这帮人的支持，推官的很多事务也会受到很大影响。
在之前宋宪态度虽然逐渐倾向于冯紫英，但是却远无法和傅试的积极姿态相比，所以冯紫英对此人也是抱着听其言观其行的态度，但听李建兴这么一说，似乎这宋宪的态度有较大变化啊。
“嗯，卑职把大人的要求传达给梁鹏、景德民、萧元芳等人之后，宋大人也听见了，主动加入进来，进行了补充和落实，要求三班衙役要坚决按照大人的要求去做，有什么阻力和困难有他来协调，包括萧元芳他们在南熏坊一带和南城兵马司的人有冲突，也是宋大人亲自出面弹压，……”
“哦？”李建兴的话让冯紫英大为惊讶，“他出面和南城兵马司的人怼上了？”
宋宪这厮居然肯在这种事情上出头，南城兵马司的人可不是善茬儿，他这个推官未必压得住那些人，但是不管怎么说，人家敢出头露面杠上，那就说明此人看清楚了方向，明确了态度，如果是这样，那此人倒是可用。
三班衙役这帮人对付市井小民光棍剌虎倒是没问题，和巡捕营的人也能叫叫板，但是和兵马司的人杠上了，就站不到上风了，人家背后是巡城察院，是都察院，可不会怵顺天府衙。
冯紫英来顺天府之后，大力整顿三班捕快，当然也要给他们打气壮胆助威，让他们放手做事。
但这京师城里藏龙卧虎，不说其他，但是这治安事务这一块，宛平、大兴二县县衙不说，那都是一家人，但是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却是最大的对手，理论上这城里都有权管，责权交叉，涉及到诸多利益，当然不可能一致，自然矛盾冲突就不断。
北城兵马司和顺天府衙关系最好，因为韩奇和郑贵妃的缘故，所以一直保持着比较默契的关系，中城兵马司和西城兵马司关系也不错，但东城兵马司和南城兵马司就一般了。
“嗯，有人违反宵禁，被我们拿住，南城兵马司的人来抢人，所以两边械斗起来，我们这边伤了三个，他们便也有两个吃了亏，所以两边都不相让，南城兵马司一位副指挥使要强压我们一头带人走，你也知道三班捕快这帮人底气不足，毕竟人家那边都是官，也幸亏宋大人及时赶到，所以两边斗嘴半天，宋大人说人可以带走，但得留下条子，那边无奈，只能出了条子，……”
说到这里，李建兴都是颇为得意，“什么时候咱们也能压着兵马司了，宋大人据理力争，一条一款拿出来，逼得对方退让，……”
李文正却摇摇头，笑了起来：“建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可知当时宋大人后来和那位副指挥使私下怎么说的，说若是折了顺天府衙的面子，冯大人回来是肯定不依的，定要去找都察院论个道理，反正右都御史乔大人就是冯大人的座师，所以那指挥使才怂了，……”
冯紫英忍不住哈哈大笑，这宋宪倒是挺会狐假虎威，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说明宋宪已经意识到了一些事情，并开始改变态度了。
如果能把宋宪成功地纳入自己体系，那自己在顺天府衙里边的影响力就能得到很大提高。
盖因这宋宪在府衙里边的威信很高，无论是刑房还是其他几房的吏员们对其评价都不错，为人处世也很谨慎低调，正因为如此，自己来顺天府之后，此人虽然表现出了亲近姿态，但是却迟迟不肯彻底倒向自己，从这一点看，冯紫英倒是觉得此人更值得深交。
不过此事倒是放在后边，像宋宪这样的人就算是要用，也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好的。
“既然你们都知道当下的情形，俗话说得好，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当下朝廷正面临诸多棘手的事情，不过那是朝中诸公操心的事儿，轮不到咱们去过问，咱们作为朝廷眼皮子下边的衙门，怎么把自己事情做好，别给朝廷添乱才是正经。”冯紫英正色道：“先前府尹大人专门召见了我，他因为去了铁网山半个月劳顿不堪，身体不佳，恐怕没有太多精力来过问府里事务，所以委托我来全权处理，但要处理好这些事务，我就需要府衙里所有人的协助，因此我有些问题，要征求你们的意见和看法，……”

第一百二十三节 美人恩重
冯紫英需要这两个自己可以相信的人给出自己在府衙内用人上的建议，除了七房吏员外，他还需要从他们的角度来对衙门里诸如经历司、照磨所、司狱厅、巡检司、河泊所等部门的这些官员们给出一个评判。
当然，冯紫英不可能就因为二人的观点就对某一个人做出定论了，但起码这是一个角度，他还可以从傅试的角度，从吴耀青的角度，乃至于其他一些人的角度来进行综合的分析评判，进而得出一个相对客观的判断。
在没有获得吴道南的全力支持时，冯紫英还没有考虑过这样做，毕竟官不是吏，对于他们来说，府尹才是他们真正的主君，他们只对府尹负责，不过现在特殊情况下，吴道南主动予以了这份支持，那么这些人一定程度上就可以为己所用了。
这一谈就是一个多时辰，本来在路上就奔波了那么久，吴道南又和自己谈了一阵，这一折腾下来，饶是冯紫英精力充沛，也有些吃不住了。
眼见得天色黑了下来，冯紫英这才打发走二人，径直归家。
回到府中时，虽然早就让吴耀青他们带了信回家，让他们放心，但是真正等到他踏进府门时，簇拥在角门内的沈宜修、薛宝钗、薛宝琴都还是眼圈红了，哽咽着迎上来。
冯紫英心中也有些说不出的触动，嗯，酸涩和柔软混合着，让他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也许这就是牵挂，嗯，有了家人的感觉吧。
“好了好了，我这才走几天呢，而且不是也让人带了信回来告诉你们了，一切都安好么？”冯紫英含笑和妻妾们一一见礼，当然少不了也要把女儿抱在怀里好生亲昵一番，这才宽解众人：“爷出门你们就放一万个心，我这人胆小，没把握的事儿不做，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危险的地方我也不去，再说了，屋里娇妻美妾都还等着我，我怎么会去冒险？”
“相公说这话真的不脸红？”薛宝琴没等其他人插话，抢先就戳破了，“妾身可是听林姐姐说过，当年在临清，相公才十二三岁，就敢独自泅水出城去请官军救兵，还有，姐姐也说过相公在宁夏平叛时单枪匹马入草原去和蒙古人谈判，难道这还不算冒险？真的要亲自以身犯险冲锋陷阵才算么？”
“琴妹妹说得是，相公你也知道现在是有一大家子人的一家之主了，若是有个什么闪失，你让我们一大家子怎么活？”沈宜修抿着嘴看着丈夫，目光中柔情似水，“你可知道当我们得知铁网山那边发生那么多事端，这宣府军又和蓟镇军打起来了，我们阖府上下都是六神无主，家里若是没有一个主心骨，真的撑不下去，宝钗妹妹和迎春妹妹不知道哭了几场，宝琴妹妹恨不能飞到你身边，二姐也成日里倚门而望，三姐却是每日后悔说该陪着你去，……”
不愧是大妇，轻描淡写就把屋里一干女人们的期盼心情和表现给点了出来，既让宝钗她们心里有些害臊，但更多的还是感激。
“好，好，好，是为夫错了。”冯紫英只能举手投降，“不过这等事情谁也预料不到，我去铁网山也是奉旨，谁曾想会变成这样？不过刺客针对的是皇上，行宫里还有诸多大臣，像我这种微末之辈，倒也轮不到别人太挂心，所以你们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再说了，我不也还带着几个护卫么？日后我便再谨慎一些就是。”
簇拥在门口寒暄了一阵，冯紫英这才又去见母亲姨娘们。
相较于沈宜修她们的紧张担心，大小段氏就要沉稳许多，毕竟是经年累月经历过丈夫上战场的女人，知道男人在外边免不了会遇上各种意外，而且段氏也知道男人们不在府中，自己就是主心骨，所以内心再是担心儿子，也不会流露太甚。
儿子带信回来之后，心里也就更踏实，知道自己儿子素来多智，做事也极有把握，所以也就放下心来。
在母亲那边盘桓了一阵，冯紫英才回到自己这边。
呼伦侯府和云川伯府现在已经分属两家，虽然沈宜修这边和薛宝钗这边平素里都还能和睦相处，但是毕竟各家是各家。
如同贾家的荣宁二府一般，两边走动固然有，却也不可能如亲姊妹一家人一般来往那么密切，尤其是两个大妇主母之间，都需要保持必要的矜持，反倒是如二尤、迎春、晴雯、司棋、香菱和金钏儿玉钏儿姐妹之间的来往倒是要频繁许多。
从段氏房里出来，沈宜修便主动提出就在神武将军府这边坐一会儿。
冯紫英心里也暗赞这位长房大妇的心思细致周到。
论理自己肯定该先回长房这边，毕竟是长房，而且还有一个女儿，但宝钗宝琴迎春她们也是苦盼良久，这个时候要让她们一大家也都跟着去长房，难免就有些不太自在，这放在神武将军府，也就是自己原来的居所里，就显得最合适不过了。
略显拥挤的旧屋里冯紫英坐在了炕上，虽然一日经历了奔波和一下午的各种事情处理，但是回到家中，精神却格外好，家里的氛围不是府衙里能比的，丢开一切烦心事，看着人比花娇的张张俏靥，冯紫英内心也是无比满足。
就凭着眼前这一幕，冯紫英都要誓死捍卫属于自己的这一切，谁想要打破属于自己的这一切，那他就要和他们博弈到底。
千红万艳，绝不可能一哭同悲，只能将自己簇拥在其中，任君采撷才是。
妻妾们在一起，免不了也就要问起在铁网山的种种情形，冯紫英本不想多说，但是看到大家都如此关心，也只能捡着简单地说，把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眼见得冯紫英有些困倦之意，沈宜修也就主动提出该早些歇息了。
冯紫英也的确有些疲倦了，这奔波二日，还有府衙里诸多事务操心，加上这在铁网山几日里都是精神高度紧张，操心着各种事务，实在是有些殚精竭虑的感觉，总归能好生放松一下了。
……
一觉醒来，冯紫英有些恍惚，甚至一时间想不起自己究竟身处何处。
天色尚黑，冯紫英望了一眼门外，门帘已经换成了棉帘而非秋日里的薄布帘，天气转冷，再等一等只怕雪就要慢慢下来了。
身旁玉人呼吸平缓，娇躯紧紧依偎着自己，冯紫英想动一动自己有些发麻的胳膊，又担心弄醒对方，只能小心翼翼地抽出胳膊，活动了一下，这才慢慢回忆起昨晚之事。
并没有什么久别胜新婚的种种旖旎，实在是太劳顿了，冯紫英急需一场大觉来弥补，沈宜修主动提出来让自己在宝钗这边休息时，冯紫英还有些诧异，不过还是晴雯机敏，在翻白眼的同时也有了一个隐晦的暗示，冯紫英才知道沈宜修身子不方便，所以索性大方了一回，让自己在宝钗这边歇息了。
宝钗固然是千肯万肯，不过表面上还是要推辞一番，后来还是冯紫英自行拍板就在宝钗屋里歇息了。
不过一上床没说两句话，冯紫英就陷入了黑甜一觉中，中间既没有做梦，也没有醒过，一直到现在。
想来都还有些歉疚，他甚至都回忆不起上床后和宝钗说了什么话，模糊的印象中就是莺儿和香菱替自己擦脸洗脚宽衣解带，然后后脑勺一靠上枕头，就再也没有记忆了。
蓬松的秀发在鼻尖散发着幽香，加上玉人身上特有的冷香，有了这一觉打底的冯紫英此时精气神都处于一个最佳状态，禁不住有些蠢蠢欲动。
只是他又有些不忍心打扰还在酣睡的玉人，丰润娇美的玉靥上如羽扇般的睫毛紧紧闭合，悬胆琼鼻，樱唇细腻而娇艳，那丰颊下粉嫩如玉的颈项被锦被半遮，恰巧掩住了丰隆之处，让人忍不住扼腕。
床畔的羊角灯忽明忽暗，偶尔传来的鸡鸣提示着这已经是卯正了。
忽然间那那睫毛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呼吸似乎也略有变化，冯紫英心中一笑，这丫头应该是醒了。
既然醒了，还要装睡，那就不要怪自己不客气了。
手重新回到锦衾中，在香肩略一摩挲，便沿着光洁如玉的脊背从腋下穿过，挑开那可怜的肚兜，握住了那对梦寐以求的肉丘，……
“啊”了一声，面对这样的情形，宝钗哪里还能忍得住，转过身来睁开凤眼，美眸中蕴含着浓浓的情意，双手合拢抱住郎君的虎项，嘟起双唇，迎了上来。
此时的冯紫英哪里还能按捺得住，罗带轻分，香囊暗解，翻身上马，在宝钗欲迎还拒的娇羞中融为一体，……
伴随着拔步床的一摇三晃，惑人的声音直达屋外。
……
外间的莺儿只能夹紧双腿脸色火红地悄然起床出门，吩咐下房里昨晚就烧好却没曾用上的热水重新烧热，准备好一切，悄悄地端进屋里。

第一百二十四节 预判再建功
云收雨散，冯紫英懒洋洋地躺靠在床头，却仍然爱不释手地在宝钗身上丰腴之处逡巡。
难怪《红楼梦》中说宝钗身若杨玉环，这般丰润膏腴所在，似乎在婚后成为妇人之后才慢慢蜕变展现出这般曼妙风姿。
之前自己似乎也好像没有太多感受，但是方才那一回欢好却感觉大不一般，尤其是宝钗羞涩中却又有些不一样的表现，让他颇为惊讶好奇。
以宝钗的保守，似乎不太可能有这等内媚之态的，若说是王熙凤或者尤二姐倒是有可能，但宝钗才为人妇也没多久，怎么可能会有这般表现？
宝钗似乎也觉察到了夫君的疑惑，欲语还休，但脸色却越发红润。
冯紫英估摸着这里边还有些故事，只是宝钗却不好启齿，他也不多问，自家女人的品性他还是信得过的，无外乎就是薛家那边为了固宠或者想要早些生下子嗣，教授了一些所谓秘法道术罢了。
宝钗殷红的面颊上光泽莹莹，美眸中尽是浓情蜜意，任由丈夫的大手在自己胸腹间游移，但身子却不敢轻动。
母亲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法子，那册子里尽是不堪言之事，她看了几页便不敢再看，只是那几个动作姿势却牢牢印在心中挥之不去，今日和郎君恩爱欢好，不知不觉间便涌了出来。
母亲还说欢好之后腰部要尽可能向上提起，双腿蜷缩于胸腹上，保持一盏茶功夫便能大大增加受孕几率，这一点宝钗却是格外重视。
眼见得自己和宝琴都进门大半年了，却半点动静皆无，婆婆那边虽然表面上没说什么，但是她也在婆婆房中有交好之人，听到了婆婆房中传来的消息，说都说自己体格宜男之相，怎么这么久了却没有影响，寻思要去庙里烧香了。
这等言语显然也是给了宝钗很大压力，尤其是现在迎春又过了门，看迎春的体格似乎也不比自己逊色，可宝钗有做不出那等在自己没生下儿子之前不允丈夫去小妾房中之事，所以唯有自己加倍努力了。
一直到莺儿进来，红着脸小心翼翼地替自家奶奶清理，然后替宝钗身下垫了一个靠垫，宝钗才舒了一口气，将身体放松下来。
天色尚未放亮，冯紫英也偷闲一回，忙碌甚久，也该放松一下，难得和宝钗这般相依相偎与床畔，说些体己话，也更能加深夫妻感情。
“相公这一趟出去可真的是让府里人都提心吊胆，谁都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儿，外边传言纷纷，我们都不敢信，但是却又忍不住要想，这几日姐妹们都未曾睡好，……”
宝钗在耳畔喁喁细语，冯紫英也好生抚慰。
“也没那么夸张，不过事出意外，加上皇室宗亲都在那边却恰恰一个阁臣都不在，难免就会引来外人猜疑，义忠亲王的情形你也约摸知晓一二，……”冯紫英叹了一口气。
“那相公，宣府军东来可是和义忠亲王有瓜葛？”宝钗也是极其聪慧之人，虽然对时政不是太关心，但是自打进了冯家门之后也清楚少不了要和许多人和事打交道，对朝政自然也就要多几分关注了。
“怎么可能没瓜葛？”冯紫英倒也不隐瞒，“前朝的‘靖难之役’和‘夺门之变’故事历历在目，这九五之尊有机会谁不惦记？尤其是义忠亲王当了二十年太子，满以为自己理所当然该上位，却未想被皇上捡了个便宜，这份怨气憋了十年，只怕也等待了十年，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岂能放过？”
宝钗心中一颤，“那皇上遇刺可与义忠亲王有关呢？”
冯紫英淡淡地道：“有没有关系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宣府军的动作姿态已经足以说明一切了。”
“那下一步会怎么办？”宝钗心中不安更甚，“宣府军和蓟镇军都打仗了，现在又说停火了，还会继续打么？”
这个问题恐怕是很多人都关心的。
这京畿若是燃起战火，京师城里人是最担心的，去年虽然蒙古人大举入侵了，但是都知道蒙古人的目的就是进来掳掠，京师城城高墙厚，蒙古人擅长突袭游击，但攻城却非其所长，打进京师城的可能性并不大。
但若是这些边军造反，那就是两回事了，而且郎君是顺天府丞，一旦起了战事，郎君只怕也会受到牵连，没准儿又会出现前年在沽河渡口那种遇刺之事。
“谁都不希望这样，但这却是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的。”冯紫英摇摇头，“朝中诸公也为此殚精竭虑，看吧，但为夫不太看好，义忠亲王蛰伏这么多年，岂会轻易罢休？不过为夫并不看好他。”
嗫嚅半晌，宝钗才问道：“那舅父那边……”
这也是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
贾家和薛家与王家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两家的大妇都是王氏一族嫡女，王夫人和薛姨妈都是王子腾的嫡亲妹妹，而王子腾和牛继宗更是义忠亲王麾下武将中的两大臂膀，现在牛继宗的宣府军已经摆明车马了，那王子腾的登莱军还会长久么？
抚摸着宝钗散乱的青丝，冯紫英也不好回答。
不过他也知道这一场义忠亲王的叛乱，很多家族都会面临这种困境，不仅仅是这些武勋，许多文臣也一样，尤其是江南士人。
朝廷这边以叶向高、方从哲为首的江南士人本是正朔，但南京那边的江南士人势力明显更大。
他们代表着江南壮大膨胀起来的绅商势力，或许在最顶级的士人那一群体中不如已经在朝廷中占据正朔的那一部分，但是在中下层士人中，他们更占据主流，他们显然认为江南受到了朝廷的不公正对待，如苏湖常那边的赋税，以及整个江南地区在春闱大比中所占的名额。
这种分歧也就代表着江南士人的分裂，也形成了当下这种各执己见的局面。
“这个问题为夫也不好回答，其实你我都早就知道，但一直在回避罢了。”冯紫英苦笑，“不过为夫觉得倒是牵扯不到你们薛家和贾家，至于王家，那就只有自求多福了。”
……
起床之后，冯紫英还没有来得及去沈宜修那边一趟，文渊阁那边就来人召见了，召冯紫英到文渊阁去商议。
冯紫英觉得自己现在更像是一个朝官，许多和顺天府丞无关的事务自己都要操心，只是很多事情他却无法置身事外，现在局面一步一步走到了自己预料的情形，想必内阁诸公会更频繁地召见自己。
但已经到了这一步，其实已经没有可选择的余地了，如果内阁诸公能再果决一些，那就直接将义忠亲王拿下，圈禁起来，其他一切都自然烟消云散，在没有义忠亲王这个大旗的支撑下，宣府军也好，登莱军也好，都不成气候，而江南那帮人也一样无足挂齿，大军一到，自然土崩瓦解。
冯紫英也知道内阁诸公的担心，无外乎就是一旦要动义忠亲王，可能会太上皇的干预，甚至弄假成真弄巧成拙，但冯紫英相信只要太上皇不昏头，就不可能再出面，可朝中诸公却连这点儿险都不敢冒。
到了文渊阁门口，冯紫英却没有看到其他同僚，只看到了兵部尚书张怀昌和左侍郎徐大化二人也正在步入文渊阁。
文渊阁就在左顺门边儿上，紧挨着佑国殿，前明时候这里就是内阁办公地点，大周也沿袭了这一规制。
从左掖门进去，不过金水桥，聚在会极门也就是左顺门拐进去就到了。
冯紫英也来过几回了，但是像今日这种郑重其事地到来商议大事，还是第一次。
见到冯紫英到来，张怀昌脸上露出笑容，而徐大化脸色却有些复杂。
他被冯紫英说动写了手书之后其实有些后悔，但是木已成舟，也只能认了，但是恰恰是靠着他的手书忠顺王才能说动尤世功提前出兵，赶到了贺虎臣部被击溃之前守住了巩华城，使得宣府军的东进企图功亏一篑。
连叶向高和方从哲都对其的果断赞誉不已，这让之后觉得自己被鬼摸了头才会这么大胆的徐大化为之汗颜。
“见过张公、徐公。”冯紫英规规矩矩行了礼。
“唔，紫英你是昨上午就回京了吧？”张怀昌点点头，“熙寰可是对你赞不绝口，叶相也是赞你有大将之风，不逊令尊，……”
“多谢徐公和叶相谬赞，下官愧不敢当，也是逼于无奈，才会孤注一掷，全赖徐公胆魄过人，方能有此胜果。”冯紫英表现得格外谦虚低调。
张怀昌摆摆手，脸色森冷，“今日内阁要先商议兵事，我向叶相方相建议把你叫上，你可是最早就担心蒙古人和女真人要趁机作乱的，昨夜已经有消息回来，蒙古人从黑汉岭堡和周四沟堡入关，已经攻占了四海治所，若非碰上了蓟镇派出突袭延庆州的一部，只怕这个时候关门大开，察哈尔人的兵锋又要进京畿了！”

第一百二十五节 见教
“哦？蓟镇偷袭四海治的那一部遇上察哈尔人了？”冯紫英精神一振，看样子还取得了不错的战绩，否则张怀昌不会如此态度，“这么巧？”
“就有这么巧！”张怀昌轻哼一声，“牛继宗这厮真的是胆大妄为，疯狂至极了，居然把延庆州一线的大军抽调一空，只剩下不足三千人，而且都还放在后方，关防洞开，真的是让察哈尔人任取任予啊。”
冯紫英默然，这不是疯狂，而是有意为之，大家都明白，否则这等时候察哈尔人在没有充分准备的情况下怎么可能如此准确的选择破关入内的地点？
反正都要撕破脸了，索性就来一个彻底一点儿的，让察哈尔人进来，给蓟镇军制造更多的麻烦，也便于宣府军能更放开手脚行事。
“那现在战况如何？”冯紫英更关心的是黄得功和左良玉这二部的情形。
当初给尤世功的建议就是让这二部火铳军偷营宣府军，考虑的就是他们俩都太过年轻，资历缺乏，要在这边墙上靠苦熬日子来上位，不知道等到猴年马月，有这样一个机会，虽然风险大，但是一旦成功也能让上边大佬们记住二人，没想到还真让这二人撞上了好事，没赶上宣府军，却也给察哈尔人撞上了。
“黄得功和左良玉二将反应够快，就在四海治所到永宁路上设伏，给了察哈尔人来了迎头痛击，察哈尔人损失惨重，估计还以为是上了牛继宗的恶当，很快就退了出去了。”
张怀昌说这番话时嘴角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的确如此，兴冲冲的闯进来，却被人家设伏痛打，若非有意，焉能如此？
三人就这么说着进了文渊阁。
内阁诸公除了李廷机外，其余四人都到了，李廷机是因为长途奔波，劳累过度，加之年龄本来就大了，所以回来就病倒了。
见到冯紫英进来，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冯紫英身上转了一圈，只不过每个人的目光里蕴含的味道却是各不相同。
齐永泰的目光里是满意、赞许中带着几分忧虑和感慨，叶向高则要复杂许多，悸动，还有些担心，方从哲则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好奇，李三才则更多的是欣赏夹杂几分莫名的嫉妒。
还是叶向高打破了这份无言地僵局，和善地点了点头：“紫英来了，唔，昨日才回来，论理都该放你一天假休整休整，不过你也知道当下局势不好，大家都没法安闲下来，许多事情都还等着决断和落实，之所以叫你来，也有原因。”
按照常理，无论如何都轮不到冯紫英来这里参加这种商议，但张怀昌的建议，徐大化的附议，再加上几位阁老出于各自不同角度和心态的考量，居然就这么有些唐突孟浪地把冯紫英叫来了。
齐永泰皱了皱眉，对于自己这个弟子，他就没叶向高那么客气了，“紫英，叫你来，不是说你有多么深谋远虑高瞻远瞩，也不是认为你有多能运筹帷幄，主要是因为你年轻，不像我们几个老了，考虑许多事情就有固有的条条框框，不敢轻易跳出这些束缚，所以做起事情来就束手束脚，每每落了后手，你没那么多束缚，考虑事情就更放得开，叶相他们同意招你来，就是这个意图，你也莫要忘乎所以，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乘风，哪有你这样当座师授业解惑的，……”方从哲也笑了起来，“紫英，你也莫要被他的话给吓住了，反而失去了叫你来的目的，我们就是单纯想听一听你对有些事情的看法和建议，嗯，你也无需拘束，只管说来。”
冯紫英有些懵，忍不住想挠一挠脑袋，但头上却带着官帽，只能顺势收回手在脸上摩挲了一下，这才道：“回禀诸公，学生不敢放肆，先前不过是仗着点儿小聪明才恣意妄为，但诸公皆在，哪里轮得到学生狂妄？”
齐永泰脸一板，“行了，你也用不着在我们面前俯首做小的谦虚模样，听说你在外边儿做起事情来倒是大手笔，怎么这会子却一下子转了性子？”
被齐永泰怼了两下，冯紫英也真的只能低着头不做声，忍着了。
很显然齐师对自己的一些举动还是不满意的，或者说是担心的，说来说去还是自己这该死的年龄和资历，若是自己大上十岁，资历深十载，也就不至于这般夹着尾巴做人了。
叶向高也懒得看这对师生斗嘴，当下事急，甚至没有可以借鉴的故例，或者说可以借鉴的故例都是大大不利于自己一方的，前明的“靖难之役”和“夺门之变”，最后结果都是旧有体系崩塌，原有当权者落幕，这是他们绝对不能接受的。
现在这种态势要说和“靖难之役”与“夺门之变”都有点儿相似，但是无论是哪一个，都对在座众人不利，所以要做的就是如何破局，但却又要避开那些潜在的风险。
毕竟这和“靖难之役”与“夺门之变”时形势还有些不同，还多了一个一直沉默不发声但是却有着巨大影响力的太上皇，他的态度直接决定着朝中其他文臣们态度。
要知道太上皇退位也不过十年不到，自己这些阁臣和尚书侍郎们虽说都是在当今圣上手上起来的，但是要说起家也还是在元熙帝手上，而且更多的诸如员外郎、主事以及外埠的布政使、提刑按察使等许多也是元熙帝一手提拔的，他如果突然表明态度支持义忠亲王，那又该怎么办？
“紫英，子舒和我提起说你担心义忠亲王会直接宣布自己监国并重组内阁，甚至可能会宣布迁都南京？”叶向高沉吟着问道：“你怎么会这样想？”
的确冯紫英的这个担心被柴恪告诉了叶向高和方从哲他们之后，引起了二人的极大不安。
之前他们从未想过义忠亲王可能会有如此一招，他们还以为如果皇上一直不醒，义忠亲王可能会坚持要监国，甚至提出一些妥协条件，比如先确定某位皇子储君，然后他再来监国，在牛继宗的宣府军东进失利之后，会不会就放弃了这种想法，但现在看来真的有些小觑了义忠亲王的野心。
但同时他们又觉得义忠亲王似乎不可能有如此大胆忤逆的想法，毕竟江南的军力孱弱不堪，如果真的那样，那就真的只有来一场“靖难之役”，不过那个时候以北伐南方向不变，但是叔侄之间的结果就要倒回来了。
“诸位相公，不是学生为什么会这么想，而是诸多蛛丝马迹都指向了这个方向！”冯紫英坦然道。
众人尽皆皱眉，虽然有些迹象，但是似乎也没有冯紫英所言那么夸张才对。
“汤宾尹、缪昌期、朱国祯和顾天峻他们不愿意来京为官，而你们却妥协让他们得偿所愿地留在了南京主政，南京那些报纸铺天盖地的造势，南京礼部不闻不问，江南的赋税至今未有上解的迹象，甚至连两淮盐税据说一直拖延，……”
冯紫英不断打破这些人的幻想。
“陈继先出镇淮扬，学生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也许诸公觉得这很正常，甚至是有意为之，但是学生要说，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也许之前有些人并未有某些想法，但是当局势走到某一步时，他恐怕就不得不考虑另换码头了，就算是他无此想法，但他下边人也会推着他这般，……”
众人尽皆沉默，陈继先早先一直谋求希望接任京营节度使，但是皇上和内阁一直迟迟未同意，最终才提出出镇淮扬给予安抚，甚至同意他把老五军营的旧部全数带走，但这真的就让陈继先感恩戴德了么？
五军营大将到京营节度使是晋升，但是到淮扬镇总兵，那只能算是平调，而且出镇外埠，虽说淮扬富庶，但对于在仕途上想要再进一步的人来说，未必就愿意了，只能算是聊作安慰罢了。
冯紫英那一句“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也让在座众人都是心头一震之余也是细细咀嚼，这一句诗可不简单，反复细读，越读越有味道，甚至冲淡了冯紫英说这段话的带来的冲击。
冯紫英却没有想那么多，自顾自地要把自己的观点说完：“看看察哈尔人的偷入关墙和宣府军的表现，分明早就做好了要南下的准备，学生在想，即便是现在诸公要想拿下义忠亲王以绝后患，恐怕都已经晚了。”
李三才皱了皱眉，“龙禁尉那边早间传来消息，义忠亲王应该还在才对。”
“龙禁尉那边就那么可靠么？”冯紫英耸了耸鼻子，不以为然，“随便使个障眼法，立个替身，三五日遮人耳目义忠亲王不会做不到吧？他可是蓄谋这么多年了。”
冯紫英毫不客气的判断让众人又忍不住皱眉，这未免太武断了，但是也不能说无此可能。

第一百二十六节 冷彻入骨
注意到这帮人脸上的神色，冯紫英就知道这帮人还不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但是冯紫英在了解到这几日义忠亲王都再无音讯的时候，就断定义忠亲王绝对已经悄然南下了。
在宣府军攻势失败之后，义忠亲王就应该意识到他不可能在京中还有机会了，再不南下，难道真的等到朝中众人回过味来，或者说那一干急迫着想要立储的侄儿们提出要把他拿下再来动手？
冯紫英甚至还不知道义忠亲王已经主动上门要求监国被叶向高拒绝一事，如果知道这个，那就更是毫无疑问了。
“诸公，不如再让龙禁尉直接登门去看看，或者仔细查探，学生相信义忠亲王应该都不会在京中了。”
见冯紫英说得如此笃定，叶向高和齐永泰都有些吃不准了，李三才点点头，便让人去吩咐和龙禁尉交涉。
“紫英，你如此笃定义忠亲王会南下，可是你应该考虑到，或者说义忠亲王也应该清楚，光凭他手中能掌握的军队，根本无法和朝廷大军抗衡才对。”李三才还是不太相信，“就算牛继宗能控制宣府军，大同军那边传过来的情况，孙绍祖加上投效他的几部，也不过就是大同军的三四成兵力，加起来顶多也就是十一二万人马，难道就觉得能抵挡得住朝廷大军？”
顿了一顿，似乎也觉得自己有点儿太过于自大了的李三才才又道：“好吧，就算是把淮扬镇和登莱镇加上吧，登莱镇在湖广，那边有朝廷的荆襄镇牵制，淮扬镇不过是京营转来，其战斗力不值一提，朝廷有辽东、蓟镇、大同和山西四镇精锐，还有令尊手中的三边四镇精锐，六七十万大军，义忠亲王不会看不到这一点吧？”
冯紫英内心嗤之以鼻，对这位现在明面上在内阁里主管军事但实际对军务知之甚少的阁臣，他是很不以为然的。
还真的以为双方实力的对比就是靠士卒数量不成？这里边的底细难道一点儿都不知道么？
“道甫公，您可能略微有些误解了朝廷和义忠亲王掌握的军事实力的差距，学生简单分析一下，嗯，张大人和徐大人也在，他们二位是兵部堂官，对这些情况应该更清楚。虽说朝廷掌握着辽东、蓟镇、山西和三边四镇以及大同镇的一部分，但您该知道辽东镇能腾出来的兵力几近于无，您不会认为义忠亲王既然能给林丹巴图尔递信，就对忘了努尔哈赤这个对朝廷的最大威胁吧？”
冯紫英有条不紊地分析：“蓟镇这边现在面临的情形大家都看到了，周四沟堡和黑汉岭堡被宣府军放空，可见其风险，还有黄崖峪、将军石、磨刀峪据说都有察哈尔人敌踪，现在腾出来的三万多兵力已经是极限了，大同镇一样如此，除了和孙绍祖一部对抗外，还要考虑土默特人会不会趁火打劫，可能唯一真正能腾出兵力的就是山西镇柴大人那边，但山西镇在宣大三镇中是实力最弱的一镇，而且也一样承担着一段面对土默特人的边墙，学生估计能腾出来的兵力也就四五万人罢了。”
冯紫英对军务这一块的娴熟让张怀昌和徐大化都刮目相看，几位阁臣更是眼中异芒爆闪。
虎父无犬子啊，不愧是边将出身，虽然已经走了文臣之路，但是人家对边关军务却一样精熟，难怪在北地青年士子中有偌大名声。
这也难怪，北地最大的威胁就是蒙古人和女真人，关系到大家家乡父老乡亲乃至家族的生死存亡，至于民生、经济、商贸这些事务都要放在其中，谁在这一块最有发言权，那么自然就能得到士子们的推崇。
“家父那边的确在整编四镇的大军，但是由于朝廷有意裁撤固原镇，加上去年因为水土不服在播州那边打了败仗，所以固原镇士气低落，甘肃、宁夏二镇孤悬西陲，平叛之后元气尚未恢复，朝廷这两年又有些怠慢那边，所以将士怨气很大，家父在和学生信中就提及，须得要好生安抚，唯一尚能一用的就是榆林镇，……”
“可对于义忠亲王这边就不一样了，一旦宣府镇和大同镇一部南下，不但整个北地边防立即就出现一个大缺口，须得要蓟镇和大同、山西弥补上，他们的军队南下，毫无任何负担，此消彼长，他们能腾出手来的这一部分军队就是机动力量，可以选择任何地点发起攻势，……”
“湖广那边，荆襄镇初建，根本不是登莱镇对手，湖广关系到整个北地的粮饷，一旦被义忠亲王所控制，后果不堪设想，这还没有算如果江南中断漕运，我们北地能够支撑多久？淮扬镇那边在这种情形下，会倒向谁？”
一连串的质疑和问题抛出来，让在座众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他们都一致认为义忠亲王恐怕不敢这么决绝，但冯紫英这么一分析，似乎局面陡然倒转了，湖广被王子腾控制，漕运中断，京畿必定动荡不安，能坚持多久？
这些问题要说众人没想过，当然不可能，但是他们都下意识地觉得不至于那么糟糕，换一句话说，如果皇上依然健康在位，的确很多问题都不是问题。
陈继先肯定不敢动，宣府军和大同镇的反叛也会出现很多问题，起码牛继宗对整个宣府军的控制力就要大打折扣，大同镇那边也一样，江南那边士绅也未必就会选全数倒向义忠亲王，湖广这边就算是王子腾的登莱军占优，但地方官员和士绅民众却不可能占到他这边，朝廷要拉拢这些地区的民心也要容易许多。
甚至还有一点，那就是义忠亲王无论怎么做，在大义上都无法和皇上相抗衡，可以说根本就没有人会认可这一点。
可现在皇上昏迷不醒，义忠亲王如果打起监国的旗帜，大义上似乎也能勉强说得过去了，有些时候一个大义看起来无足挂齿，但是有些时候就能成为一个风向标，变得十分管用，尤其是对民众的心理影响很重要。
但现在皇上昏迷不醒，甚至可能永不醒来，那情况和风向就变得不可预测。
义忠亲王作为太上皇的嫡长子，而且还做过二十年太子的身份就陡然凸显，而皇上几个儿子连在座诸公都不太看得上，可以想象这种情况对比下，对朝野内外的冲击会有多大。
冯紫英还不满足，最后还悠悠地再补了一刀：“今年北地大旱已成定局，山陕旱情极其严重，便是北直山东的旱情亦不容乐观，今冬明春只怕北方诸省灾民亟待朝廷赈济，否则民变遍地的局面便会上演，可户部现在做好了这般准备么？学生估计便是漕运正常都会相当麻烦，而一旦漕运断绝，这些灾民可不会管你这些，他们若是没有吃的，必定会闹腾起来，若是义忠亲王也在其中上蹿下跳，只怕就是遍地烽烟了，万一这诸如白莲教一般的妖人趁机在其中兴风作浪，……”
这毛骨悚然的预言，更是直击在座诸公最惧怕的一点。
蒙古人和女真人入侵，他们并不担心；江南士绅鼓噪，他们也不惧；可唯独如果大规模的民变才是最危险的，民变再和白莲教这些会社纠合在一起，那就是不可制了。
那就不仅仅是夺嫡争位那么简单，而是要改朝换代了。
北地的旱情他们当然清楚，但如果赈济不力，义忠亲王完全可以在南京那边站着说话不嫌腰疼，吆五喝六地批判一番，而江南湖广那边却没有这些麻烦，甚至还能因为摆脱北地的包袱而更轻松，这种情况下朝廷正朔反而会成为压在肩头上的担子，逼得朝中衮衮诸公拿出对策来。
要么就是迅速武力征服，拿下江南，恢复漕运，让南方粮食迅速北运，维系北地正常民生经济，要么就可能是一场大乱，彻底毁灭整个北地的根基元气，沦为暴民乱民的天下。
整个文渊阁大殿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认真评估着冯紫英的这份预言。
不得不说，冯紫英的这番预言似乎是对今后局面的一种最糟糕的预判，但是所有人都又下意识的往深处想，这种预言发生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大？
很大，非常大。
因为到现在大家都还没有真正意识到，没有做出任何应对准备，单凭这一点，一旦发生，就只会朝着越来越糟糕的局面发展蔓延。
叶向高看了一眼方从哲、齐永泰以及李三才，三人脸色都很难看。
张怀昌和徐大化同样脸色严峻，他们则更多的是要从军事角度来考虑，一旦出现这种情形，朝廷军事上怎么来应对，边军够不够用，卫军能不能用？
天时地利人和，似乎哪一条都不利于朝廷这边，如果再失去了江南湖广的支持，那今冬乃至明年不仅仅是难过那么简单了，而是能不能熬过去的问题了。

第一百二十七节 出谋划策不容辞
长吁了一口气，叶向高揉了揉面颊，这才悠然道：“看来我们这帮老朽，还没有紫英这个年轻人看问题看得透彻真实啊，都还成日里自我安慰，总觉得有些事情不会发生，有些情况不会那么糟糕，有些问题还可以解决，但是现实呢？呵呵，恐怕比我们最坏的预测都还要糟糕许多，这不是虚幻，而是迫在眉睫的事实啊。”
叶向高的坦然承认，让方从哲和齐永泰几人都是一惊，这意味着这位首辅大人承认和接受了冯紫英的这些预测评估，局势真的恶劣到这种程度了，冯紫英的预测真的要成真了么？
见几人都惊疑不定，叶向高叹了一口气，“义忠亲王前几日来找我，公然表现希望监国，但被我断然拒绝了，……”
“拒绝之后他倒是显得很平静，当时我还以为他会不会要去找太上皇来施压，所以我一度很担心，但现在看来他应该是先就找过太上皇，没有能得到结果，所以那个时候的平静应该就是下了决心要离开南下了，……”
“他是底气十足啊，料定我们不会答应，但是一样胸有成竹，他的底气并非来自于牛继宗的宣府军，而是还有更多的倚仗，我们小觑了他的决心和实力，……”
几人面面相觑，李三才忍不住道：“可宣府军那时候还在和蓟镇军激战啊。”
“激战也许就是虚晃一枪，或者佯攻作势，很难说明问题。”叶向高摇头，“义忠亲王这种情形下他只能南下，我现在就真的担心如果义忠亲王自立监国，甚至就在南京七部的架子下成立内阁和七部，那我们该怎么办？”
“那还能怎么办？那就只能宣布他为叛逆，立即出兵征讨，若是有半点犹豫，朝廷便威信全无，国将不国！”齐永泰斩钉截铁地道：“无论有多么艰难，有多大阻碍，都必须如此，大周不能变成南北朝那等乱世局面，那只会让北边的蒙古人和女真人有机可乘，甚至变成蒙元时代的重演！”
齐永泰这番话的确让人心惊，但是若非两宋时北地被辽金所统治，使得汉人政权孱弱不堪，最终才会让蒙元一句横扫，河山沉沦。
现在如果大周变成南北对峙长期化，那北方还能抵挡得住女真和蒙古的侵袭？一旦北地沦陷，唇亡齿寒，江南还能偏安？想想也不可能。
“乘风兄说得对，这等大是大非面前绝不能有半点含糊，若是我等都犹豫不决，只怕朝中更会有人趁机妖言惑众，蛊惑人心酿成大祸了。”
李三才这个时候也显得格外坚决，倒是让齐永泰高看了对方一眼。
一直以来他都不太喜欢这个出身北地却和江南士人黏黏糊糊的家伙，而且此人也还和皇上走得太过近乎，有点儿左右逢源的感觉，这也让很多士人诟病。
但今日此人的表态倒还让人观感好了许多，至少在这等关乎朝廷生死存亡，南北士人命运的问题上没有站不稳立场。
叶向高和方从哲交换了一下眼神，也缓缓点头。
齐永泰和李三才固然不愿见到这一幕，对他们来说，却更没有选择余地。
义忠亲王选择了汤宾尹、缪昌期、贾敬和朱国祯、顾天峻他们，其实就相当于和他们在朝中的江南士人划清界限了。
无论如何她叶向高和方从哲都不可能去给汤宾尹他们做配角，这关乎叶方二人作为江南士人领袖的尊严，官可以不当，但是士人自尊却不能失。
再说了，现在情势虽然险恶，但是也非毫无机会，朝廷正朔在手，论军事实力朝廷仍然稳稳压倒江南，王子腾和牛继宗固然能打，但是冯唐、尤世功、曹文诏以及孙承宗这些人也不差，这和前明“靖难之役”时的情形可不同。
“紫英，你既然早就看穿了这一点，局面也如你所言如此险恶，朝廷已经下定决心，如果义忠亲王敢于另立，那朝廷自当宣布其为叛乱，立即讨伐，但说易行难，我们要做到征讨凯旋，其中亦颇有难处，所以恐怕从现在开始我们就要着手准备了，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方从哲是掌管财政的次辅，最是明白朝廷现在的难处。
一旦义忠亲王在江南扯起反旗，必然会中断漕运，湖广那边王子腾肯定也会立即发动，也就意味着整个北地的粮食顿时就要告急，这还没算今年大旱可能带来的更大困难。
边军的粮食是须臾短缺不得的，薪饷可以暂缓，但没了粮食，当兵的如何生活？
目前京通二仓的粮食尚未补足，山东到徐州一线水次仓的真实情况也不得而知，而且陈继先的淮扬镇横亘在徐州，他究竟站在哪边也不好说，可以说这粮食问题立即就要成为一个悬在头顶的火盆，一旦倾倒，那就是遍地火起。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哪怕冯紫英早就就此思考过无数次，但是真正面临着要处置应对，孰先孰后，轻重缓急，而且还要考虑朝廷承受能力，都需要仔细斟酌。
冯紫英也不太清楚朝廷内部究竟现在还有多大的家底儿，究竟是毫无应对策略，还是只是大意低估了义忠亲王一方？
叶向高和齐永泰他们当然也没有指望冯紫英就能替朝廷筹划方略，他们只是想要借重冯紫英跳出藩篱的思维，也许能找出一些不一样的路径来。
冯紫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想了一想之后才道：“既然要准备打仗，那么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加上北地大旱和漕运中断的风险，那么朝廷首先应当储备足够的粮食，这是当前要务，京通二仓和山东的临清、德州这边的水次仓，须得要立即清理补足，另外也要采取各种方式鼓励北地民间储粮以备不时之需，但这也要考虑到如何避免引发民间恐慌，……”
“那有无具体的方略对策？”方从哲皱着眉头问道。
“义忠亲王虽然和江南一体，但是江南并不代表南方，湖广、两广和西南，据学生所知，这些地方的士绅对江南那些人一样不太认可，朝廷既然暂时失去了对江南的控制权，那么就要牢牢把这几地抓住，而且湖广之粮虽然可能会因为漕运中断无法通过水运过来，但是还可以走陆路进入河南，两广之粮完全可以走海运进入山东和北直乃至辽东，只要把这两地抓住，缺粮之苦就可以缓解大半，……”
冯紫英的建议让几人都缓缓点头，他们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其实现在南粮北运的主要区域并非江南，江南之粮顶多自保，松苏湖常区域更多的该种棉花和栽桑养蚕了，现在粮食主产区是湖广，而北地的粮食相当大一部分实际上是经长江南下，再从运河北运。
“另外，从军事角度来说，对江南的征伐宜急不宜缓，拖下去，边军和京畿所需之粮会让朝廷不敷支出，但这个缓急的尺度也需要把握好，若是过于操切，只怕会适得其反。”
这一点是给兵部的建议，张怀昌自然明白。
“还有就是对江南的争夺，朝廷不能因为那些鼓噪的江南士绅看起来势大，又控制了南京七部就放弃了江南，这场博弈争夺不能轻易放手，我们只看到那些鼓噪之辈，但是江南内里一样也有不同意见，那些沉默的多数中未必就都是支持义忠亲王和汤宾尹他们的，朝廷要采取各种手段来从内部瓦解分化和拉拢，叶相方相以及二位李相应该都有办法手段可用，还有从商贸角度，商人重利，他们肯定不愿意失去北地乃至京畿这个大市场，所以诱之以利，一样可以分化他们内部，……”
不得不承认这个冯紫英的想法超出常人，许多路子想法信手拈来，叶方二人都是微微颌首。
“紫英，你所说的，我们都明白，但朝廷的难处你也知道，户部内库囊中羞涩啊，……”方从哲叹息一声。
“非常时刻，方相可莫要再吝啬那点钱银了。”冯紫英笑了起来，“海通银庄对朝廷借贷肯定还是乐意的，忠顺王他们也很清楚现在的形势，而且不是还有江南么？都走到现在这一步了，朝廷又何必怜惜江南，实在不行就以江南赋税，甚至是那些叛逆的家资来作抵押向海通银庄告贷嘛，没准儿这海通银庄里边的股子还有江南那些叛逆的呢，日后不是正好拿来折抵？”
海通银庄虽然是以京中皇室宗亲和豪商巨贾们的出资为主要股子，但是在江南依然募集了不少股子，但那都是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的江南士绅商贾们未必就预料得到今日之事。
现在朝廷拮据，要想海通银庄告贷来充作军费和购粮用银，从商业角度来说，这也毫无问题，但这还要看主事者如何来看待这场战事的最后结果，否则若是南京方面也要告贷，那又该如何？

第一百二十八节 舆论把控
话说到这里，冯紫英知道自己也就该离开了，接下来的具体商计，还轮不到自己来指手画脚。
张怀昌和徐大化这两个兵部大佬专门加入，其实也早就昭示了朝廷的打算，那就是要准备动武了，没有其他选择余地，这一点冯紫英一来就看出来了，所以才会态度坚决的表明自己的观点。
现在兵部尚书是张怀昌，左侍郎徐大化，右侍郎目前只有一个，但是挂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郧阳总督杨鹤兼任，但朝廷可能觉得杨鹤在军务上的表现难以让人满意，有意要做调整。
“紫英，还是你这番不落窠臼的见解让我们几个老朽开阔了心胸啊，否则我们还要在这里纠结。”叶向高点点头，“令尊那边，朝廷会有考虑，固原镇暂时不裁撤了，而且西北四镇的大军要用起来，必要时可以在甘肃那边收缩，退回嘉峪关亦无不可，哈密和沙州保留名义驻军即可，日后再来重新驻军便是，……”
冯紫英默默点头。
现在朝廷自顾不暇，辽东、蓟镇的兵能抽出来的有限，三边之外除了山西镇外，几无机动兵力，要应对宣府乃至淮扬，还要居于劣势，自然就要打西北四镇的边军主意。
这也是应有之意。
“诸公，湖广还需要尽早控制，须得要双管齐下，朝廷争夺民心固然重要，但也不能由着王子腾在湖广盘踞，学生冒昧建议，播州军务最好统一事权，孙承宗大人宜接替鹤公执掌荆襄军来尽早解决杨应龙之乱，和王子腾争夺湖广，……”
临走之前，明知道不太合适，但是冯紫英还是要插一嘴，否则任由播州那边拖下去，只会让很多问题越来越棘手。
打道回府，冯紫英心中的包袱也卸掉大半，该说的该做的都已经说了做了，而且他也感觉到朝廷诸公其实已经有了定见，无外乎就是看自己能不能给他们提一些他们未曾想到的思路罢了，算是查缺补漏吧。
事实上冯紫英猜得也没错，内阁也决定要采取断然措施了。
冯紫英一走没多久，龙禁尉传回来的消息，安福胡同的义忠王府虽然还有人，甚至昨日也有人看到义忠亲王身影，但是却不能确定是否是义忠亲王本人，因为对方深居浅出，除了贴身几人，其他人都靠不了边，无法判定。
这一说内阁诸公也就能明白义忠亲王应该是早就南逃了，在府里边的不过是一个替身罢了。
现在义忠亲王还没有现身发声，但内阁断定一旦义忠亲王出现在南京，肯定就会有各种动作出来，现在内阁固然无法直接针对义忠亲王的本人做什么，但许多事情却要做起来了，比如调动军队，再比如粮食补仓以及可能要面对的漕运中断的陆路和海运路线准备，还有就是整个京畿地区的民心稳定，这也和舆情管控息息相关。
这个时候内阁才发现现在这无处不在的报纸甚至比邸报的作用大得多，而当初冯紫英提出的需要由礼部来对发行的报纸进行审查管理多么重要，否则事到临头才来手忙脚乱地应对，只怕许多后果已经造成了。
冯紫英回到府中，汪文言和吴耀青以及曹煜都赶到了。
除了这么大事情，这几个算是冯紫英的私人心腹自然要来汇报和了解情况，领受任务。
“京中现在的情形还算稳定，因为绝大多数人实际上都还没有搞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是道听途说，以讹传讹，好在有咱们《每日新闻》，所以很多时候就能以正视听，属下也按照大人的意思，多免费派发了一些报纸在茶楼酒肆和戏园子里，也考虑在一些闹市区设立一些招牌栏用来张贴，不过这可能和宛平、大兴二县打个招呼，……”
“这个事情我会安排傅试去和两县交涉，你尽快物色合适地点，各坊都要有，而且可以考虑多设立一二处，几张报纸值不了几个钱，另外还可以考虑出副刊了。”冯紫英若有深意地道：“现在《今日新闻》的权威性和公正性已经逐渐树立起来了，就可以在内容拓展上下功夫了，……”
“若是张贴太多，会不会影响报刊的销路？”吴耀青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会，真正订阅《今日新闻》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士绅官员或者商贾人家，并不在乎这几个钱，要让他们抛头露面到街头巷尾去伸长脖子看，那才是掉价，他们绝不会做。”
曹煜摇头，这方面他对读者群体的分析判断和心思揣摩无人能及，“属下甚至在考虑对茶楼酒肆青楼戏园子这些客流量大的地方索性就免费发放，扩大覆盖度和影响力，而不争这些许利益，……”
“学勤这番见解深合我心，《今日新闻》是我们手中的一杆枪，而且是无人能匹敌的枪，对京师民意有着无可替代的影响力，这一点日后会越来越显现，不争一时的利益，要着眼长远，而且拓展内容，扩大版面，进一步增强影响力，同时也就可以考虑在副刊上接纳一些广告，谋取盈利了。”
曹煜眼睛一亮，副刊，广告！
广告这个词儿汪文言和吴耀青虽然还不懂，但是冯紫英却是早就和曹煜说过，大商家们必定会对此十分喜欢的。
冯紫英甚至明确告诉他，首先就可以明确京畿煤铁建材联合体就会在上边投放，宣传广告铁料、水泥，扩大影响力，拓展商机，这会是一个长久的大客户。
若非火铳不对外消瘦，京畿军工制造坊也会是一个广告大客户。
实际上像京畿煤铁建材联合体并不是最适合这种报纸的客户，真正最适合的还是诸如布匹毛皮、粮食、笔墨纸砚、药铺、南货、珠宝这一类普通消费品为主的群体，因为这种广告一旦深入人心，那么就能培养起客户的忠诚度，尤其是在这个缺少信息流通的时代，几乎就是洗脑一般的作用。
“大人你说这副刊和广告……”
曹煜的敏感让冯紫英觉得自己没看错人，此人就是一个天生的媒体人，兼具市场敏感性和内容的敏锐性。
“对，是发行副刊的时候了，副刊的内容选题不必像正刊那样严肃，正刊可以保持其严肃性尖锐性，因为它针对的群体就是高端人群，时政永远是他们的最爱，他们的影响力也更大，但是副刊不一样，副刊要更注重通俗性，所以未来正刊上的一些通俗栏目都可以慢慢移到副刊上，……”
“正刊上可以更多的注重对时政的品读分析，而不像现在更多的是陈述，可以多角度的品读评价，甚至刊发一些具有争论性的文章，激发起读者的兴趣，甚至引发他们参与写文，而副刊则更多关注市井内容，坊间小事，街市营生，民风民俗，市场变化，都可以纳入进来，这才是吸引和扩大广告吸引力的关键，……”
冯紫英趁机就把自己对未来《今日新闻》的目标讲清楚，“未来《今日新闻》的正刊要逐渐向主流发展，读者要囊括整个大周的士绅官员和中高端商人，也包括寻常士人，这是朝廷最忠实的拥护者，那么副刊呢？市井小民，中低端的小商贩，城市中的劳作者，以及妇人，哪怕他们不识字，但是可以通过家人、公共场所的张贴和在茶楼酒肆戏园青楼中听识字者的讲述来获取这些信息，这些是广告的最大受众，……”
曹煜默默地记着冯紫英的展望描述，心里也是越发炽热。
如果这样一份报纸不仅仅之局限于京畿，而要扩展到江南乃至岭南、湖广，那么其地位和意义就截然不同了，它能影响到整个大周的主流群体，它的每一篇文章都会在很多人心中引发共鸣和震荡，这份意义非比寻常。
而冯紫英对广告的开口也指明了另外一条路径，那就是大商户对这种宣传效应的青睐会越来越高，而吸引力也会越来越强。
等曹煜自个儿去慢慢细品这作媒体的心得，冯紫英还是把心思放在汪文言和吴耀青这边。
汪文言的汇报主要集中在朝野内外的反应。
不出所料，京师城中这一段时间都是处于一种茫然的空白期，虽然市井中各种传言都有，但是京畿之地对永隆帝一脉的正统地位还是毫无争议的，更多的八卦是集中在究竟该是哪个皇子来继位储君或者监国，在京畿民间，义忠亲王的名声还是被永隆帝这十多年的统治牢牢压制和弱化了，反而是在士绅中，尤其是士人中，永隆帝和诚郡王的名声更好一些。
“京中江南士人心思较为复杂，叶方他们几位身居高位，态度自然不必说，但是像五六品官员中，因为朝廷一直没有澄清，所以肯定是有些别样心思的，不过北地和湖广士人态度还是较为一致，……”

第一百二十九节 打气
汪文言在冯紫英幕僚群体中的地位比较特殊，他算是一个联结私人和公务的大管家类型。
吴耀青侧重于在顺天府衙门和安全保卫这一块，现在和傅试、李文正、李建兴乃至宋宪都十分熟悉了，而在扬州那边的人脉也多是吴耀青在接洽，大家也都知道他是冯紫英的得力幕僚。
而汪文言露面的时候就比较少，但是衙门里的人也都知道他，而如冯紫英的私人朋友，如同学的练国事、方有度、王应熊、许其勋甚至杨嗣昌，如故旧亲眷的贾琏、贾环、贾宝玉、贾蔷、沈自征等，都有接触。
而曹煜基本上是单线和冯紫英联系，除了有限的几个人外，没人知道《今日新闻》的幕后操盘手是冯紫英，不过礼部和龙禁尉那边也隐约知晓冯紫英和《今日新闻》似乎有很深的关系，这很难瞒住有心人。
一直到现在冯紫英都还没有建立起一套完善稳定的幕僚体系，主要还是因为一是职务变化太快，相对应的事务也变化很多；二是自身本来也有很多隐秘，无法宣之于人，哪怕是最心腹的幕僚也要斟酌一二；三是公私之间混杂，很难分清楚，所以冯紫英也一直在考虑怎么来梳理这一切，让其规范起来，效率变得更高。
汪文言、吴耀青和曹煜都来自于林如海的麾下，忠诚度无虞，黛玉嫁入冯家毫无悬念，加之冯紫英待几人都十分信重，所以这一点上都没有什么二话，甚至包括顾登峰、钱桂生相对露面较少的二人，也都一样是来自林家。
之前冯紫英还举得可以好整以暇的来梳理，但现在冯紫英就需要认真考虑这一切了。
朝中局面大变，吴道南主动退让，顺天府的所有事务可能都会压到自己身上，现在朝廷可能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很快随着北地大旱，流民蜂拥，白莲教肯定会滋事，自己还要考虑榆关、大沽等地的海运事务，以及和永平府乃至京畿这边的煤铁联合体、兵工作坊的生产运行，诸多精力牵扯，自己肯定是应付不过来的，就需要好好分一分工了。
冯紫英也在考虑要把顾登峰和钱桂生二人提上来，好好用一用，之前还只是安排一些较为隐晦的工作，但现在无人可用，就得要推上前台了。
总而言之，冯紫英还是意识到自己的底蕴太浅薄，入仕时间太短，哪怕攀升速度再快，几乎是一两年就换一个地图式的跳跃，但恰恰是这种太过快节奏地易位使得自己在每个岗位上都没法有深厚的积淀，也难以积攒起人脉资源。
以自己在永平府的任职为例，几乎没有挖掘出或者说擢拔处可用之才，不是没有，而是自己根本没有时间来选拔考察任用，这也是这个时代的一个弊病，要么就是自选私人幕僚，要么就是通过较长时间的共事合作才能结成较为稳定的同盟关系，如无特殊原因，轻易推心置腹是不可想象的。
如果没有自己和林黛玉的特殊关系，林如海也不可能随意将他的幕僚推荐给自己，同样如汪文言这些人也一样不可能轻易投入自己麾下，忠心耿耿地替自己做事。
“这些人有别样心思是肯定的，他们不比叶方他们，身居高位，位极人臣，无所求了，这些还指望着能更进一步，义忠亲王摆明车马亲善信重江南士人，难免会让这些人觉得有机可趁，……”冯紫英淡淡地道：“他重用江南士人便不可能得到北地士人的真心拥戴，湖广士人亦是如此，当然他也可以用些手段，分化瓦解，但效果如何，人家肯定也要观察，……”
汪文言叹了一口气，“依大人之见，这南北之争必定是要以战争来解决了？”
“义忠亲王蛰伏十余年，品尝过太子之位却要一辈子居于人下，现在皇上昏迷不醒，诸子庸碌不堪，他又有一干人替他策划支持，怎么可能忍耐得住？”冯紫英同样叹息，“皇上正统未绝，恩义犹存，朝中诸公焉能背弃？士人品德荣誉也不允许他们如此，所以都没有退路，那就只能一战了。”
“但朝廷当下局面很不乐观，大旱在即，流民纷扰，白莲暗藏，外敌虎视，财力匮乏，人心不齐，稍加拖延，北地经济就有崩溃之忧，纵然大人也有一些布局，但是是文言以为怕是独木难支啊。”
汪文言对于朝廷当下局面并不太看好。
不仅仅是汪文言，吴耀青和曹煜他们也一样。
现在怎么看都觉得朝廷有些日暮途穷的感觉。
播州一场看似无足挂齿的土司叛乱，居然打了两年时间都没见到结束的迹象；西北裁军，险些又要引起叛乱；去年的蒙古入侵，造成京畿一片狼藉，至今仍未恢复；江南纷扰，拖延抗拒赋税的迹象渐明。
不谈外敌威胁，单单是这内部如此多的问题，似乎都没有找到解决之道，归根到底还是朝廷内部的财力枯竭，军队冗赘，官员贪墨，需要对朝廷内部来一场刮骨疗伤才行，可是怎么动，谁来动？
现在还遇上了这样一场波折，义忠亲王也未必就有雄才大略本事，但是人家赶上这个骨节眼儿，抱住江南富庶之地，却把一切累赘包袱全都可以丢弃扔给朝廷，轻装上阵，说句不客气地话，拖上一年，朝廷自己就要崩盘，数十万边军反噬就能乱成一团，无人能制。
这种情形下，怎么看都觉得朝廷胜多负少。
对于汪文言的判断，冯紫英一时间也难以推翻。
虽然冯紫英在竭力推动广州到榆关、大沽这边的海运航线，但是这毕竟和漕运的运力是两个级数的，而且传统习惯都是经长江和运河南粮北运，两广当然也产粮食，但是北运的数量并不大，更多的还是一些地方特产，如糖霜、药材、南货等。
现在永平府这边的铁料、铁器和水泥这些货物开始大规模南运，但是回程如果都是空船那自然在成本上就不划算了，也迫使船东们要考虑如何尽可能的运入北地所需货物，那么最大宗的自然就是粮食，但从两广运入粮食成本肯定要比经长江和运河运入高，所以现在从两广运入的货物还是以糖霜、药材、铜料、贵重木材居多。
不过薛蝌在得到冯紫英的授意后就开始主动从松江通过海运运粮到榆关、大沽进行储存，这种暂时不考虑损益的行为当然不可能持久，不过冯紫英相信随着南北对峙拉开序幕，北地粮价必定迎来一个暴涨期，那个时候无论是从松江还是两广运粮到榆关、大沽都会变得有利可图，这必定会刺激到海运运粮这门生意的急剧增加。
除了可能出现的粮荒，朝廷一旦被江南断绝赋税，那也将是一个不可承受的打击，朝廷财赋七成来与江南，一旦断绝，官员薪俸、皇家所需、边军粮饷都将出现问题，这一点对民心的影响一样至关重要。
现在还好有一个规模日益扩大的海通银庄，但是借贷可以，若是成了用来提款的肥猪，那崩溃也是必然。
“文言，这个问题我估计很多人现在都在掂量，这也应该是人心浮动的主要原因，而且随着局势的明朗化，估计整个朝廷、京畿乃至北方还会迎来一个更剧烈的动荡期。”冯紫英沉吟着道：“但我是这样看待的，朝廷正统大义是毋庸置疑的，这对于民心来说尤为重要，嗯，起码是短期内，民心暂时还不会受到太大冲击，当然在缺吃少穿的情形下，民心肯定会出现逆转，这就要看朝廷拿出切实可行的对策来，这是其一。”
“第二就是对未来的预测和期盼了。军事力量的悬殊这在南北士人心目中应该都是心里有数的，但普通老百姓未必能理解知晓，所以如何将这一点迅速体现出来，让百姓知晓，进而巩固信心，赢得民意，这是关键。”
冯紫英的话让汪文言明白了，“大人的意思是要迅速打赢几仗来证明这一点？”
“对，要打赢，而且要广而告之，让广大百姓知晓。”冯紫英点头，“要说京畿缺粮么？的确缺，但是要说多缺，也未必，这些粮商比朝廷甚至嗅觉更灵敏，他们恐怕也早就在开始购粮囤粮，越是缺粮，越是对局势不看好，他们会越是屯粮惜售，牟取暴利，所以当他们都感觉到胜利在望，就会明白再屯粮惜售是要吃亏的，那么就会开仓售粮，那么缺粮的情况就未必会有那么严重了。”
冯紫英继续道：“再说了，江南也非铁板一块，商人重利，只要海运不绝，松江、宁波、漳州、泉州，哪里不能运粮？河南和湖广紧邻，陆路运粮也就是成本更高罢了，只要有利可图，一样源源不绝。还有淮扬镇，陈继先就那么看好义忠亲王？打两仗，也许他就会好生掂量了，那运河北段是不是还是会坚决阻断呢？”

第一百三十节 转进
就在冯紫英还在昂扬斗志给下边人鼓舞士气的时候，一艘客船已经悄无声息地驶过了临清。
“王爷，前面就是东昌府了，再过去就是张秋镇了。”汪梓年见义忠亲王负手站在船舱支开的窗棂前眺望河岸，小声道。
“唔，大好河山，却要被一群迂腐之人囿于所谓大义而葬送，岂不恨哉？”义忠亲王没有回头，悠悠道：“孤其实和叶向高也说得很清楚了，江南是孤的根本，他也是江南人，孤对他并无成见，未来内阁必定也有也有他的位置，就算是首辅，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站在义忠亲王身后的汪梓年微微摇头，这怎么可能？
汤宾尹处心积虑多年，对首辅志在必得，叶向高不可能不清楚，要让叶向高去给汤宾尹作配，哪怕是当次辅，那都是一种羞辱，叶向高怎么可能接受？
王爷还是把这些文人之间的相轻之事想得太简单了，那不是什么狗屁正统大义，一个幌子而已，还是颜面荣誉问题。
汤宾尹对叶向高和方从哲历来不服。
江南士人之间的内卷从来就不是新鲜事，内部的“宣派”、“昆派”、“浙派”、“闽派”、“江右派”一样是纠斗不休。
元熙三十六年汤宾尹和沈一贯斗争失败，从吏部左侍郎转任户部尚书未果，而被迫就任礼部尚书之后就一直耿耿于怀，元熙帝逊位，永隆皇帝继任，更是绝了他上进之路，索性就退隐，静候时机，现在好不容易押注义忠亲王得手，等到这种机会，焉有退让之理？
现在南京那帮人都早就对新内阁人选虎视眈眈，汤宾尹早就将首辅视为囊中之物，次辅位置，缪昌期、朱国祯、顾天峻几人争夺激烈，贾敬、甄应嘉等人也都伸长脖子瞅着一个阁臣位置，可阁臣中不可能没有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的位置，这又得要去掉两个，可僧多粥少，哪里够用？
见汪梓年没有回应，义忠亲王也不在意。
他何尝不清楚这里边的内幕，事实上他即便是许给叶向高一个首辅位置那也是只是口头而已，真正到了落实的时候也会引来巨大波澜，他不可能放弃为他鞍前马后奔波数载的汤宾尹，而朱国祯、缪昌期他们也一样盯着。
但如果要在南京组建新内阁，必要的平衡是必须的。
如北地士人如果一个位置不给，那几乎就明确昭示要把北方诸省排除在外了，那是绝不可能的，哪怕预留一个位置许人都必须要这么做。
而湖广士人更是自己要拉拢的关键，现在朝廷内阁中没有湖广士人，官应震也只拿到一个位同鸡肋的商部尚书，湖广士绅怨气很大，正式拉拢交好的好机会，就看谁愿意和这边合作了。
件件事儿都不好办，但是既然走出了这一步，那就没什么好说的，就一定要走到底，义忠亲王也不相信自己在如此形势下都还不能成功，那就是天意如此了。
“临清到济宁这一线都有水次仓，这边仓位补足情况如何？”义忠亲王突然问道：“京通二仓朝廷补仓缓慢，但这水次仓的情况呢？”
“据我们所知，仍然是缺额甚大，朝廷对此一直未能彻底清查，阻力很大，这对我们是好事。”汪梓年对此很是清楚，“我们的内线报称，临清水次仓的缺额起码在三成以上，德州、济宁的情况可能更糟糕。”
义忠亲王摇摇头，“即便是有一半仓位，那也数量不小，孤要彻底封死朝廷那边的希望，陈继先敢不敢沿着运河北上？趁着宣府军还牵制着蓟镇军，沿河而上先把济宁和临清这边的水次仓拿下？”
汪梓年吃了一惊，他没想到义忠亲王的态度突然间变得如此激进起来了，犹豫着道：“陈继先的态度一直有些含糊不清，如果我们逼得太紧，就怕他倒向朝廷那边啊。”
义忠亲王转过头来，“现在这种情形下他还敢倒向朝廷那边，那日后情势不妙岂不是更要在我们背后插刀？我们就是要趁着这种局面逼迫他和朝廷划清界限，想当京营节度使也好，宣大总督也好，总要拿出点儿投名状来吧？灰溜溜从五军营里滚出来，就这么窝在徐州，就想等着升官？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情？把沿河水次仓的粮食搬空，孤要看看朝廷今冬怎么个活法！”
义忠亲王态度无比强硬，汪梓年也觉得有些道理。
陈继先的问题，几方都觉得棘手，这个老狐狸对哪一方都是义正辞严，满口道理，但是究竟这厮会如何选择，大家心里都没数。
之前大家也都容忍，但现在不一样了，一到南京，双方就要摊牌，容不得他在两边骑墙。
“王爷，漕运这一块，恐怕还是要漕运总督府那边配合才行。”汪梓年提醒道。
“唔，这一点孤也知道，到扬州，孤就会召见朱国祯和蒋子安，责令他们迅速行动起来，陈继先做好作战准备。”
义忠亲王压了压内心的火气，他也知道要让陈继先现在马上就出兵北上攻伐山东，这厮铁定会找各种理由推托，但协助漕兵沿着运河布防，然后抢夺粮食，这总没问题吧？
见义忠亲王并没有因为恼怒而失了分寸，汪梓年心里稍稍放心。
漕运这一块还是有把握的，朱国祯是义忠亲王铁杆，想要进内阁的，漕运总督不过是一个过渡，而蒋子安是漕运总兵官，平原侯蒋家人，和王子腾、牛继宗他们都属于支持义忠亲王的武勋豪门。
“漕运这边问题不大，而且山东运河沿线驻军也多是以漕兵为主，卫所驻军单薄。”汪梓年介绍道：“陈继先这边只要配合动作一下，德州、临清这边的漕兵可以直接接管水次仓，漕运总督府便可派漕船将粮食运回到徐州、淮安一线。”
义忠亲王这才吁了一口气，心中烦闷之意稍减，“孤也没想到牛继宗这一仗打得如此不堪，居然受阻于一帮京营兵，真的出乎孤的意料之外，好在南下还算顺利，不过牛继宗也应该清楚，这样仓促南下并不合适，在保定、真定适度阻击，然后进入山东就可以安稳了。”
汪梓年听出了义忠亲王的弦外之音，迟疑着问道：“王爷的意思是宣府军就驻留在山东？”
义忠亲王没有回答，而是沉默了一阵之后才缓缓道：“这还是要看牛继宗的想法以及宣府军的表现，但孤以为一味退却不是良策，山东有运河纵贯而过，交通方便，补给顺畅，如果控制住临清、东昌府和济宁州一线，完全可以向西威胁大名、真定和河间，向东控制鲁东，运河完全可以为我所用，……”
“可是蓟镇大军若是南下，还有万一朝廷调集其他边军南下呢？”汪梓年忍不住问道。
“那更好啊，现在朝廷能调集多少边军，蓟镇军敢全数南下么？除了蓟镇军能抽出几万人，辽东镇朝廷敢动么？也就是山西镇和榆林镇吧，但他们远在西北，粮草补给从何而来？我们卡住漕运，他们不战自乱，还千里迢迢越过河南过来？能做到么？”
义忠亲王似乎胸有成竹，“真要敢这么做，只怕半路上这些军队就要哗变叛乱了，要知道牛继宗为了布置这一路南下的补给问题，都提前了一两年就在做准备，朝廷仓促之下，怎么做得到？”
义忠亲王看似说得颇有道理，但是汪梓年却不那么认为。
朝廷虽然老态龙钟步履艰难，但是真正面临战争状态下，只怕还是能爆发出和平素不一样的效率的。
据他所知冯唐在西北练兵已经有几个月了，而且从朝廷带走了数十万两银子，据说许多都在用于购粮和添置火器，这明显是在做打仗准备，汪梓年都有些好奇这个冯唐这么早就有如此动作，难道他那个时候就料定会这种局面？这显然不可能。
“只要牛继宗的大军过来，孤相信陈继先就该明白站在哪边了。”
义忠亲王最后补了一句。
义忠亲王寄予厚望的宣府军此时的确正在滚滚南下。
除了保留一部仍然在榆河以西外，宣府军的主力大军已经迅速南下。
十月初八，宣府大军从涿州南下，进入保定府。
十月十一，过容城，越安州，十月十五，抵达蠡县，威胁河间。
十月十八，宣府军前锋进入真定府东部诸县，深州、武邑、衡水、枣强诸县尽皆被宣府军控制，距离临清只有一步之遥。
“大帅，真的要占领临清？”马鸣风萧萧，大旗猎猎，牛继宗策马走上一处土丘，紧随其后的孙绍祖也策马跟上。
“大郎，我不但要拿下临清，而且还要拿下德州！”牛继宗捋须微笑，“都以为我要一直南下，连王爷恐怕都是这么以为的，但是他们也不想想南边的补给有多么艰难，可有运河，那就不一样了，德州、临清、东昌府以及济宁州，水次仓鳞次栉比，这是天赐我军，若是不能拿下为我所用，岂不是蠢到了极点？”

第一百三十一节 席卷
旁边已经有人讲舆图拿了过来，牛继宗手指在舆图上缓缓游动，“大郎你看，从枣强东进，在故城过河，沿着运河向北可以拿下德州，甚至可以推进到吴桥，这个任务交给你来，……”
孙绍祖缓缓点头：“大帅放心，德州兵少将寡，末将有把握拿下，不知道大帅还有什么交代？”
山东驻军理论上并不少，因为登莱镇就在山东，但只可惜登莱镇早就被王子腾带到了湖广，为了组建登莱镇，王子腾也有意将整个山东的卫所精锐征发精光，以至于各个兵备道都无兵可用，所以孙绍祖才说德州兵少将寡，按照常理，像德州这种大城，驻军多少也还是两三千的，但现在却真的没有。
“嗯，拿下德州，可以推进到吴桥，但是否继续向北进入河间府，你自行斟酌，一句话，条件合适就可以做，但记住，不要脱离运河，补给是最大问题，控制住德州，我们的粮食基本就不是问题，这边我会命令一部从枣强从故城南下，先拿下甲马营和武城，在沿河南下控制临清，……”
牛继宗胸有成竹，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大帅，德州和临清的漕军……？”孙绍祖也猜到漕军应该是属于己方的，否则牛继宗不会半句不提。
“呵呵，漕军你无须担心，漕运总督朱国祯是王爷内定的新内阁阁臣，能不能当上次辅就不知道了，至于漕运总兵官蒋子安，大郎你应该认识才对，平原侯蒋家的人，……”牛继宗捋须微笑，“平原侯蒋家和我们牛家、王家都来往密切，蒋子安此人虽然大才欠缺，但是当个漕运总兵官还是没问题的，你只管去德州，我已经修书一封，让他安排德州漕兵作为内应，……”
孙绍祖大喜，若是德州有漕兵作为内应，那就万无一失了。
他倒不是担心德州拿不下，而是不愿意在德州多纠缠，更担心德州的水次仓中粮食有失，这是关系到宣府、大同两镇大军未来军粮的关键，可是半点疏忽不得。
而且现在若是有漕兵配合，他孙绍祖就还可以考虑兵进河间府了。
天津卫那边不敢去，但是沧州也许还是可以尝试着拿下的。
漕兵战斗力孙绍祖是看不上的，但是漕兵却是这运河沿线的地头蛇啊。
从京通二仓到天津卫再到沧州、德州、临清、东昌府、济宁州、徐州一直到淮安，都有漕军驻扎，多少不一，有这些人的配合，可以说几乎就是打开了这些城市的大门，任取任予。
徐州以南不说了，本来就是南直隶地盘，南京能控制，但是山东却不好说，不过登莱镇将山东卫所军队精锐抽调一空，倒是便宜了自己，现在更有漕军配合，拿下山东也就成了牛继宗考虑的问题了。
“那大帅，现在就可以行动了吧？”孙绍祖忍不住问道：“需不需要在向王爷请示？”
“不用，我估计王爷的信使也很快就会找上我们，他此时也应该差不多到南京了才对。”牛继宗摆摆手，“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们拿下山东，也对子腾的登莱军是一大利好消息，他的登莱军多是徐州和山东籍士卒，可以稳定军心，……”
“另外，拿下山东向西可以威胁北直和京畿腹地，今年北地大旱，陕西、山西、北直、河南、山东，旱情严重程度依次递减，陕西、山西是最严重的，北直情况也很糟糕，山东相对较好，我们拿下山东，相当于砍断了朝廷另外一只胳膊，而且依托山东防守，要比在南直那边防守更积极主动，回旋余地更大，……”
孙绍祖深吸了一口气，“大帅的意思是只要拖到明春，朝廷就可能支持不下去？我们现在就是要在山东打赢防御这一仗？”
“对，朝廷的现状我很清楚，没有江南和漕运的支持，朝廷三个月恐怕就维系不下去，拿下德州便断绝漕运，一颗粮食也不准运往北边儿，我倒是要看看，朝廷怎么撑下去，就凭京通二仓那点儿还没补满的仓？”牛继宗脸上掠过一抹凌厉的笑容，“子腾再在湖广动作起来，让湖广粮食也别想走陆路进河南，到时候朝廷只怕就要主动来求我们了，我们就等着那一天吧。”
十月二十五，义忠亲王在南京正式宣布监国，洋洋洒洒一大篇文章刊载在了《江南时报》上，并以当下北地大旱和外敌入侵威胁，时局危急为由宣布南京为临时首都，改组新内阁，提出了新内阁人选。
汤宾尹为首辅，赵南星为次辅，缪昌期、朱国祯、黄彦士为阁臣，另外还任命了新的七部尚书人选，顾天峻为吏部尚书，贾敬为户部尚书，甄应嘉为礼部尚书，……
……
冯紫英看到这个消息和名单时已经是十月二十八了。
他估计朝廷诸公也已经看到了，现在京师城中的消息灵通人士大概也都大略知晓了这一情况。
其实走到这一步冯紫英相信不仅仅是自己，朝中诸公肯定也都意识到了，当安福胡同的义忠亲王府里只剩下寥寥几个人，而诚郡王也在从铁网山回来不久就不见踪影时，就应该预料到这个结果。
监国，南京金陵为临时首都，理由是北地旱情和外敌入侵带来的时局危急，这理由充分不充分，见仁见智，但是《江南时报》作为江南第一大报，江南又是义忠亲王耕耘多年的根基所在，还有汤宾尹等一干人摇旗呐喊，这声势倒也不差了。
对于这个情况其实冯紫英不怎么在意，口水仗谁都会打，江南本来就在义忠亲王控制之下，舆论攻势不过是帮他正名和巩固统治罢了，朝廷这边一样可以玩这一招，《今日新闻》义不容辞，还有《内参》、《月旦谈》这些协助，京畿这边的舆论肯定是牢牢控制在朝廷手中的。
现在朝廷需要做的是立即做出反击，各方面的，当然首先还是从朝廷正统大义上来确立自身的合法性。
之前朝廷已经宣布了宣府军和大同军一部叛乱，但是却没有直接指向义忠亲王，而现在就没有必要遮掩了，直接撕破脸挑明，这样也有利于凝结人心士气，避免思想混乱。
不过冯紫英更关心的是牛继宗和孙绍祖在山东的攻城略地。
他也没料到牛继宗竟然如此猖狂大胆，从涿州南下，陡然一转，径直从真定府插入山东，而且直接就冲着运河沿线而去。
蓟镇军尤世功的反应还是太慢了一些，或者说太谨慎了一些，只想着保证京师城安全，却忽略了牛继宗反应的迅猛灵敏，当觉察到京师城无望时，立即就把目标转向了山东的运河两岸。
这是山东最富庶的膏腴之地，漕运交通便捷，储粮丰足，拿下这一线，基本上就将山东封锁住了，而且对陈继先的威慑也是不言而喻，迫使也许还想两头骑墙的陈继先加入进去。
局面的变化让人忧虑，特别是宣府军出其不意的攻入山东，伴随着德州、临清、东昌府、济宁等地均一一被宣府军和到拿冠军给攻占，整个山东也许就只有沿海地区和登莱还没有完全归附。
失去了山东，朝廷又该怎么办？
河间还在己方手上么？
就这么短短十来天时间里，牛继宗充分展现出了他在治军上的威慑力，运河沿线的山东都成了惶惶不可终日的过街老鼠，官员们和本地士绅们的态度还没有来得及统一，就这么看着宣府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扫而过了。
临清的失陷才让冯紫英突然想起王熙凤主仆还在临清，冯府老宅现在也成为了宣府军地盘上的猎物了。
算一算日子王熙凤似乎距离待产时间也不久了，这可真的是成了意外了。
“大人，倪二来了。”
“让他进来。”冯紫英点点头，越是这个时候，京师城就越需要稳定，冯紫英知道最迟这两日里朝廷就会全面回应南京方面发起的政治攻势，但具体内容他还不清楚。
“见过大人。”倪二一进来就是满脸堆笑，油腻的胖脸上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个掌握着京师城地下社会大半的角色，黑色或者灰色才是他的真实面目，是该让他充分发挥其作用来的时候了。
“倪二，我不和你绕圈子了，眼下京师城局面不乐观，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四处流传，朝廷很快就要整肃，防止为外敌所乘，你这边恐怕也要协助顺天府衙，……”冯紫英摆摆手，示意看茶。
“大人放心，小人省得。”倪二满口答应，“先前吴大人安排的事情，小的这边一直没有松懈过，这段时间也有一些迹象动静，小的估计多半是这段时间就要有动作了。”
“哦？”冯紫英也为之一振，也该有动静了，对手耐性比想象的还好，“翠花胡同那边有动向了？还是弘庆寺那边？”

第一百三十二节 入围
随着冯紫英对顺天府三班衙役的改组，倪二手下一帮人进入三班捕快中亦是不少，双方合作的力度大大加强。
吴耀青交代的任务之一就是叮嘱弘庆寺和翠花胡同这两处已知的白莲教活动所在，并告知冯紫英很重视，倪二自然很上心。
“有什么异常表现？”
“翠花胡同那边现在人迹罕至，基本上消失了，根据我们盯住的人最后两次跟踪路径，一拨人去了固安，一拨人去了霸州。”倪二一边观察着冯紫英脸色，一边小声解释道：“小的正好有一个可靠弟兄老家就是固安的，所以小的就让他回了固安，看看能不能搭上关系，了解一下情况，他运气不错，回去之后很快通过一个亲戚搭上了线，算是加入了那边的白莲，那边打的招牌是圆顿教，……”
冯紫英心情不太好，固安和霸州都还是属于顺天府，而且在顺天府中南部，属于边缘地带了，可始终还是属于顺天府，出了事儿，还是自己的。
“还有什么？”
“我那位兄弟传回来的消息，他们和保定府那边的往来十分密切，他都跟着一位所谓传师去过易州、涞水以及定兴、新城、雄县，走村串户，很受欢迎。”
“他们走村串户，主要干些什么？”冯紫英定了定神，这才仔细问道：“你那位兄弟这么快就能跟着一位传教经师出门，一个新来的，不受怀疑？”
“回爷，我那位兄弟性子机敏圆滑，而且是固安本地大姓旁支，加上我让他使了些钱财，有几个当地保人作保，所以就很顺利地混了进去，……”倪二不敢撒谎，“不过他也只能跟着传师四处晃荡，那位传师真正和当地重要人物接触时，他是见不到的，只能通过各种观察和那位传师身边弟子的交好，揣摩了解一些东西，……”
倪二说得这么细，冯紫英放下心来，此人貌似粗豪其实性子却是极为精细谨慎的，不然也不能在京师城西边儿混出偌大名声，这里边固然有这两年自己的扶持，但是和他本人脾性也有很大关系。
他能看得上的人，必定是有些能耐的，看他所言，他那个兄弟倒是打入了白莲教里边还算稳妥。
“弘庆寺这边如何？”冯紫英把话题拉回来。
“弘庆寺这边应该和翠花胡同那边有瓜葛，但是却并不紧密，或者说不是一路人，他们的人行迹诡秘，来去匆匆，我们的人跟踪也很困难，经常跟不上，吴大人交代宁肯跟丢也不能暴露，所以我们也很谨慎，从这两个月的情形来看，有山西那边来的人和他们接触密切，但是后来又没有了踪迹，另外前段时间，他们去怀柔那边的情况比较多，但是具体行踪我们掌握不了，……”
“山西那帮人你们发现有什么其他情况么？那帮人究竟是何来历？”毕竟不是专业的，又不能暴露和正面接触，能做到这一步冯紫英也觉得算是不错了。
倪二摇摇头，“山西那边我们没法跟过去，太容易暴露了，那些人几乎不和外人打交道，也没法接触靠近，唯一有些可疑的……”
“什么可疑？”
“我们的人有两次靠近过，听见他们之间对话，好像也不是山西口音，更像是口外的，还夹杂着蒙古话，……”倪二挠了挠头，这个情况他也不敢太确定。
“哦？”冯紫英凝神思索，这个问题倒是需要引起重视，白莲教和蒙古人也有勾连？不太可能才对，但边墙外的确有一大帮子老白莲教人倒是真的。
在府衙里没待多久，冯紫英就接到了来自文渊阁的召唤，这让他有一种自己已经俨然候补阁臣的感觉。
一连串的消息恐怕让朝廷内阁也有些手足无措，毕竟像叶向高、方从哲乃至齐永泰和李三才他们都从未真正经历过这种事情。
当年壬辰倭乱期间的阁臣们都早就死的死老的老了，他们都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变乱。
而且这一次的变故和和对外战事还不一样，这是真正的内乱，来自内部的挑战。
南京衙门一下子骤然升格成为和京师分庭抗礼的南京朝廷，内阁、七部加都察院一样五脏俱全，而且义忠亲王已经大模大样地向全国各地发出了诏令，这是要直接取而代之的架势啊，这如何不让内阁诸公们着忙。
虽然现在还不确定各省的态度，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南直隶、浙江、江西应该是已经倒向了南京这个伪朝廷。
义忠亲王的多年积威加上一帮江南士绅的拥戴，使得这三地成为他的基本盘，福建大概率也有可能会跟随。
虽然叶向高和李廷机在福建很有影响力，但是这是大势所趋，江南一体，一两个人的威望难以扭转大局，除非有其他的变故影响到整个风向变化。
冯紫英也专门了解过当初南京六部的情况，和前明相似，但又有不同，南京六部中户部权力最大，南直、浙江、江西、湖广四省粮赋尽皆归南京户部收取并上缴朝廷户部，南京兵部负责南直、浙江、江西三省军务，南京吏部则要掌管南直、浙江二省官员大计，像南京刑部、工部、礼部则只管南直隶地区事务，职权逐渐递减。
所以这一看，似乎福建一直是独立于南京诸部的管辖之外，无论是军务还是赋税乃至官员考察，都和南京这边没太大关系，但实际上却因为福建士子多在南直、浙江和江右读书游学，所以几乎一体，而福建官员也多为江浙一带士子为官居多，所以关系也是分紧密，所以一旦南京朝廷另立，福建倒向南京的可能性很大。
所以江南一般也就是指南直、浙江、江西和福建四省，四省一体，进退同行。
去文渊阁的路上冯紫英也思绪纷呈，对他来说，这样一个场面也超出了预料。
虽然之前也早就料到会有这个场面，但是真正等到这一刻到来，还是觉得有些手忙脚乱，一下子涌出来这么事情，孰先孰后，轻重缓急，都让人难以应对。
刚到文渊阁门口，冯紫英就见到了齐永泰的长随。
他立即意识到召他来恐怕和上一回还不一样，齐永泰专门让他的心腹长随在门上等候自己，多半是有其他安排。
不出所料，跟随长随进去，冯紫英先到了齐永泰的办公居所。
文渊阁只是一个笼统的称谓，实际上这里由一座正殿和一圈小院组成，五位阁臣各有自己的单独办公居所，而且都是单独独立的，互不干扰，进了大门，就各行其道，甚至一起进门你都未必知道对方去哪位阁臣那里。
寻常集体议事则是在正殿上，在冯紫英看来这种正殿议事相当于内阁行政会议了，包括七部和都察院主要官员都可能受邀参加。
齐永泰的小院里已经人头涌动，这让冯紫英意更觉察到今日这一场召见恐怕应该是京师城中各方政治力量都需要认真面对的重大事件，所以不得不征求各个政治群体中的重要成员的意见，这也就意味着自己也终于有幸进入到了这个北地政治群体中，成为其中一员了。
一踏进院子，冯紫英就见到了练国事，冯紫英也是格外高兴，疾步上前，拉住对方的胳膊，“君豫，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和我说一声？”
“昨晚半夜才回来，今日一大早就被叫来了，估计你也会来，……”练国事也很高兴。
冯紫英环顾四周，然后小声道：“就咱们俩？”
练国事微微点头，也明白冯紫英话语的意思，这院子里少说也有十来人，说“咱们俩”是指年青一代的北地士子中只有他们俩，或者就干脆说是永隆五年那一科里只有他们俩。
练国事是永平同知，而且是永隆五年这一科的状元，冯紫英是二甲进士庶吉士出身的翰林院修撰，现在更是正四品的顺天府丞，北地青年士子中无出其右，而且他们也就在京畿附近，所以招来也是应有之意，算是听一听年轻一辈北地士子的意见。
“除了齐相，张公，崔公，乔公，都到了，王大人，孙大人，周大人，韩大人等朝中诸公也都到了。”练国事先来一阵，应该是和诸公都打了招呼了，张怀昌，崔景荣，乔应甲，王永光，孙居相，韩爌，周永春等人，也都是北地士人中的精英翘楚人物。
“李相呢？”冯紫英犹豫了一下问道。
练国事也迟疑了一下，“没见着，也许不愿意过来，又或者齐相到时候会和他通气吧。”
李三才是北人，却和江南士人交好，与北地士人关系反而有些生疏，这等情况下，他来不来都尴尬。
“还是应该叫上李相，这等时候再要计较那些门户之见，就显得有些狭隘了。”冯紫英摇摇头，“齐师不至于这么浅薄。”
正说间，就看见李三才从外边进来，诸公也都和他打招呼，相见甚欢的模样。

第一百三十三节 议战
冯紫英和练国事都搜明了一口气，当下正需要和衷共济的时候，若是内部都还龃龉纷争不已，那可能就真的要玩完了。
看看今日的架势就应该知晓，齐永泰这是要整合北地士人的意见，然后在和叶方李等人来进行协调沟通，最终形成统一意见，合力应对义忠亲王的挑战了。
李三才好歹也是北地出身，又是阁臣，他的加入也能给外界一个北地士人同心协力的印象，避免被人诟病。
李三才看见冯紫英和练国事二人，主动过来，笑着招呼：“紫英，君豫，今日乘风兄召集大家，恐怕意图你们也大略知晓了，你们俩可是咱们北地青年士子的俊彦，征求你们的意见时也要大胆发言，提出自己的观点，好生表现一番啊。”
“道甫公谬赞了，学生和君豫兄承蒙厚爱，不过是跟附骥尾，长长见识罢了，哪里敢班门弄斧？”冯紫英赶紧谦虚道。
练国事也是连连拱手，以示承受不起。
李三才摆摆手，脸色却有些肃穆，“此番计议，当各抒己见，届时乘风兄和余还要和叶方诸公讨论，涉及到诸多事宜，须得要慎重周全才是，所以你们都要尽呈才思，莫要自珍。”
见李三才难得如此和蔼，冯紫英和练国事交换了一下眼神，练国事这才道：“听闻义忠亲王在金陵自封监国，另组内阁，汤宣州（汤宾尹）这般做置叶相方相于何地？”
“他既然这么做，岂会在意叶相方相的想法，有些人就是想当首辅想迷了心，为了一介首辅位置，便是其他设么都顾不得了。”
李三才对汤宾尹也素无好感，事实上像朱国祯等人与他关系还算不错，但是现在也算是“各为其主”，只能黯然划清界限了。
“南京那边一群跳梁小丑的表演无足挂齿，但是牛继宗在山东的肆虐，已经占领了德州，若是放任其这般下去，山东一旦不保，那恐怕朝廷威信就会大降，这却是最紧迫只是，道甫公，朝廷打算如何应对？”
冯紫英更关心这个。
义忠亲王一帮人在南京如何搭台唱戏无关紧要，因为那早就在预料之中，但是牛继宗和孙绍祖居然出人意料的没有退回南直隶，而是突然横摆东进，攻入山东，并且沿着运河南下北上，这就大条了。
在漕军的配合下，宣府军和大同军一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了整个运河沿岸区，这一下子就和陈继先控制下的淮扬镇打通了，兵锋直逼河间府，而且关键在于整个沿线水次仓的粮食尽皆被牛继宗他们所获，这一减一增，对于朝廷来说就太痛了。
“紫英，山东你是老家，从德州到临清再到东昌府和济宁州，皆被宣府军拿下，而且漕军亦称其帮凶，你觉得该如何破局？”
李三才反问。
冯紫英微微摇头，“朝廷可用之兵几何？辽东和蓟镇能调动多少，山西镇做好准备了么？”
李三才讶然：“紫英，令尊在庆阳集结整训数万大军，难道不能东来么？”
冯紫英苦笑，“道甫公，朝廷有令，家父自当前来，可是这从庆阳过来，要横跨山西、北直和山东，路途遥远，粮草补给从哪里来？若是牛继宗以逸待劳，就在山东这一线迎击，家父也未必有胜算啊，而且，山东这边固然紧急，但是我更担心家父尚未到山东，只怕山陕就要出乱子了。”
李三才脸色一寒，“你是说大旱之后要起流民，还是丰州白莲？”
冯紫英神色一动，李三才看样子也还是有些能耐，居然觉察到了丰州白莲要出事，“怎么，道甫公也知道丰州白莲要趁机滋事了？”
李三才打量了一下冯紫英，但想到对方出身大同边关，知晓丰州白莲也算正常，点点头：“兵部职方司有情报，丰州白莲近半年来一直异动频频，据说有多人从宣府和大同边关出入，当是和北地白莲有勾连，我有些担心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道甫公，顺天府的白莲和永平府的白莲素为一体，枝蔓牵缠，而且可以说整个北直隶直至山东，白莲教的势力在乡间都根深蒂固，丰州白莲几十年前就出逃边墙外，和蒙古人杂居，但是依然保持着相当紧密的组织脉络，甚至具有相当军事动员能力，现在突然和大周境内的白莲教勾连起来，不能不让人担心啊。”
冯紫英没有讳言，“当初我跟随家父在大同时就知晓这一点，朝廷历年来一直严令草原诸部把这部白莲交回大周，但这些蒙古人怎么可能答应？这是他们用以踏入中土的跳板，同时也是一个撬棍，所以这么多年来，丰州白莲以板升城为中心，不但没有衰弱，而且越发强盛，……”
李三才微微点头不语，冯紫英果然对军务有一套，将门虎子，名不虚传，对边墙内外的情况都是了如指掌。
“道甫公，紫英所言不虚，学生到永平府之后才发现白莲教在地方上的蔓延，紫英在永平府已经两度清理，也幸亏对蓟镇那边清理了一番，出逃的白莲出身士卒都多达数百人，甚至还有不少军官，如潘官营、徐流营、石门寨这些都是原来想都没想过的，却都是白莲教渗透的重点，白莲教势力深厚，可见一斑，……”
练国事也接上话：“学生去之后也延续了紫英的做法，保甲清理，鼓励揭发，但一时间也很难清除，而且看得出来白莲教相互策应周济的策略也很管用，如果我们这边清查紧了，他们便出逃在到外地躲藏，等到风声过了之后在悄悄潜回，而不少乡间乡绅也和他们关系暧昧不清，不肯配合官府清理，所以难度很大。”
练国事这么一说也映证了白莲教在北地的蔓延态势，也越发让李三才感到心惊。
“紫英，你父亲对这些情况知晓否？”李三才想了一想问道。
“知晓一些，但山陕白莲势力也一样庞大，如果裹挟大旱之后的灾民，那就十分危险，所以我也去信提醒过家父，务必小心。”冯紫英回答道。
李三才背负双手在院子一角来回踱步，好一阵后才道：“紫英，尚未发生的事情需要未雨绸缪，但是西北军恐怕东进也不可避免，否则以山西镇和蓟镇能抽出来的兵力，怕是难以取胜宣府军，而且陈继先这边也是一个不确定的因素，待会儿可能乘风兄也会提出来，我们要仔细计议一番，……”
见三人在园子一角说得热闹，陆续也有其他人过来加入。
韩爌和周永春二人过来，冯紫英和练国事也赶紧见礼。
这个话题对韩爌和周永春也是很感兴趣，一个是刑部侍郎，一个是出身山东的士人，和冯紫英是老乡，现在宣府军依托运河，正在稳步蚕食整个山东，控制山东的意图很明显，所以自然让这些北地士人很着急。
“一个是迫在眉睫的灾难，一个是潜在的大患，孰轻孰重。如何选择？”韩爌也忍不住叹息。
冯紫英的判断韩爌还是认同的。
山陕今年旱情的态势，朝廷如果不大力赈济，铁定要出事儿，甚至就算是赈济，估计都难以遏制，还不说现在这种情形，江南断了漕运，南北对峙，粮价绝地涨到天上，山陕那边怎么安顿灾民？
韩爌就是山西人，他太清楚家乡那些乡绅老财们的德性了，要让他们出钱出粮来赈济，简直千难万难，而陕西比山西还贫瘠，尤其是陕北那边更是民风骁悍，典型出大寇的地方，今年这日子肯定要出乱子。
周永春却是态度坚决：“山东乃京畿大门，而且相对富庶，失去了江南，山东绝不可失，否则我们恐怕连今年都要撑不下去，难道大家有把握今年就能直捣黄龙，拿下江南？”
现在就算是最乐观的人都不太看好朝廷局面，何谈两三个月内就要拿下江南？两个月时间，只怕连军队都还没凑出来呢。
周永春说的也没有错，山陕今冬难过，北直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可能旱情稍好就是山东河南，河南素来贫苦，也就山东情况好一些，如果山东再一失，朝廷还能控制哪里？
冯紫英和练国事也都认可周永春的道理，不是因为山东是老家，而是山东地位太重要，只有拿下山东，才能压迫南直隶，减轻朝廷压力，也才能有回旋余地。
“那就抽调山西镇和蓟镇军组建南征军。”冯紫英望向李三才：“察哈尔人无足挂齿，他们并未做好像去年那样南下的准备，如果和许之以内喀尔喀人重利，让其躁动一番牵制察哈尔人，蓟镇这边应该能够维持住局面！”
李三才凝神苦思，好一阵后才道：“紫英，内喀尔喀人那边你有把握？我还有些担心建州女真只怕也不会安分啊，辽东局面能不能撑得住？”

第一百三十四节 监国
内喀尔喀人是用来牵制建州女真的，这是当初内阁和兵部议定的方略。
他们地处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之间，与海西女真和科尔沁部相邻，位置十分重要。
但海西女真实力太弱，现在只有一个叶赫部强撑大局，科尔沁人却又偏向建州女真，所以内喀尔喀人越来越成为大周在辽东和边墙外的一个平衡手。
如果这个棋子用在了察哈尔人身上，那么建州女真就有可能被解放出来了，会给辽东镇带来巨大压力。
对这一点冯紫英同样没有把握，前世历史中的种种现在已经无法来用着细节上的参考了。
他只知道建州女真会成为大患，朝中诸公也清楚，但是现在建州女真发展到了那一步了，却难以判断。
可有一点冯紫英还是有记忆的，建州女真在获得了李永芳的投降之后攻陷抚顺，因而掠走数万汉人，进而又收揽了野人女真诸部，势力便迅速膨胀起来了，努尔哈赤很快就会狰狞毕露，开始连绵不断地对辽东发起攻势了。
所以从这个细节角度来看，冯紫英觉得努尔哈赤绝对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大周内乱的机会，肯定会借此展开攻势，而刚刚接任辽东总兵的曹文诏顶得住么？尤其是在赵率教、杜松这些人都还有些不服的情况下。
这个问题冯紫英不敢作答，只能迟疑许久才道：“内喀尔喀人那边，学生可以联系，许以厚利，或许可以，但是建州女真那边，学生不敢妄言。”
就算是朝廷这会子去信问曹文诏，曹文诏也肯定会明确回答没问题，但是真正出了问题又能怎么办？
曹文诏是一员勇将，但是能不能胜任辽东总兵，冯紫英也不能断言，甚至老爹让曹文诏出任辽东总兵而没有选择赵率教，是不是一个明智选择，冯紫英一样无从判断，只能看最后结果来证明。
李三才也知道这个问题不好回答，而要问冯紫英也委实太难为他了，毕竟他不是兵部的人，只能靠着以前在永平府的那点儿渊源来做一个判断，能说服内喀尔喀人帮忙，已经很难得了。
局面不好，一院子的人情绪也都不是太好，说是来大家商议各抒己见，其实就是要统一思想，或者说为下一步和叶方他们那边达成一致先拿出自己这边的方略来，划定底线，确定目标。
很快齐永泰就召集大家一起进了议事厅，冯紫英和练国事做了最下手，齐永泰和李三才坐了最上手。
话题很简单，就是围绕当下局面来确定，下一步朝廷的动作。
宣布江南和义忠亲王反叛，责令各地不得接受伪朝指令，这是毫无疑问的，北地都没有问题，除了山东，但湖广、两广、西南，却需要防备南京方面去游说。
虽然大家都不认为南京方面派人游说能起到多大作用，毕竟这些官员都是朝廷任命的，本地士绅也都是承认朝廷正朔的，而且江南素来眼高于顶，自认为自家高人一等，对其他地方不屑一顾，所以不受欢迎，但是也不排除倾向于义忠亲王的江南籍士人在当地威望太高而作妖，所以也需要有针对性地安排人去巡视安抚。
“名正才能言顺，当下皇上不省人事，恐怕还是需要先确定储君或者监国，这样我们对士民才能有一个交代，所以我觉得恐怕还是尽早确定一个储君或者监国人选。”孙居相提出自己的建议。
“那究竟是先定太子还是监国人选呢？”崔景荣反问：“储君人选关系重大，若是擅自做主，日后皇上醒来不合心意，再要调整，只怕就会引起莫大风波啊。”
王永光也听出了崔景荣的言外之意，皱着眉头道：“自强（崔景荣字），你的意思是先不确定储君，只定监国？”
“无论是储君还是监国，实际上我们都知道，确立下来也就是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实际上谁当太子或者监国，短时间内都不可能发挥多少作用，他也不可能像皇上一样就能应对当下局面，但太子是正式身份，监国则可以是临时的，甚至是可以随时撤换的，主动权在我们，所以还是确立监国更合适一些。”
崔景荣的意见得到了张怀昌的赞同，“我赞同自强的意见，下一步有许多棘手之事都要跟进，需要一个能和朝廷配合默契的监国，太子人选现在不宜确定，留待日后来考虑更合适。”
张怀昌作为兵部尚书，考虑到接下来朝廷会有一系列的大动作，尤其是军事行动肯定首当其冲，肯定需要有一个名义，而且是需要一个和朝廷格外配合的人选，所以选一个临时性的监国显然更稳妥，如果这个人选不合意，或者太有主见而与朝廷有分歧，那就换了便是。
李三才皱眉道：“但选何人为监国呢？皇上之前更喜欢禄王，这一点也有不少人知晓，可……”
这也是一个问题，在此之前，皇上肯定已经和一些关键较为密切的大臣透露过了一些想法才对，比如李三才，比如顾秉谦，比如张景秋。
这几个在很多人眼中都被视为了“帝党”，虽然他们出身各异，李三才这个时候提出来，分明就是在代表永隆帝表态，只可惜现在永隆帝昏迷不醒，这个说法作不作数，就要看大家是否认可了。
齐永泰也忍不住皱眉，李三才抢先把这个意思透露出来，就是想要先入为主，让大家潜意识的认可禄王，但作为士人的惯例，一般更推崇立嫡立长，无嫡则立长，就该是寿王，虽然寿王的确不太让人满意，但他却是实实在在的长子。
“道甫，只怕大家会更认可立长吧？”齐永泰干咳了一声。
“乘风兄，咱们大周可没有立长的规矩，而是立贤。”李三才委婉地反驳道。
“何以为贤？”齐永泰反问：“寿王为长，这是确定的，但是禄王为贤，何以知之？也许还有人会认为恭王更贤，那又如何处置？”
这个问题的确不好回答，不过就连齐永泰都觉得寿王、福王、礼王三个已成年的皇子表现平庸，只是他却不能说明，但如果要定禄王为监国甚至太子，那也就意味着恭王一样有资格挑战这个位置，福王和礼王肯定也不会善罢甘休。
齐永泰的问话让李三才沉吟了一阵，这才回应道：“皇上有意立禄王为太子，曾经和忠顺王、忠惠王乃至永安永宁二位长公主透露过，也和我说起过，若是立寿王，只怕皇室宗亲这一关就过不去，另外，叶相方相那边怎么看？……”
这却是一个问题。
这本是天家私事，但天家无私事这一说法也说得过去，内阁该不该介入，见仁见智，但是现在这种时候要说不介入，那不可能。
李三才的话让在座众人都有些迟疑。
“叶相方相恐怕也会赞同寿王吧？”崔景荣犹豫了一下，“毕竟当初大家都是倾向于立长的。”
“但寿王性格轻佻刚愎，其母许皇贵妃执掌后宫多年，而且龙禁尉也等反应其和义忠亲王应该是有些瓜葛的，若是立其为监国或者太子，万一……，我是说万一，龙禁尉查出其和皇上遇刺有关，那该如何……”
李三才的话让在座众人都是悚然一惊，连齐永泰都为之惊讶，目光迅即转向张怀昌和乔应甲，“寿王和义忠亲王有瓜葛？当真？”
一般情况下龙禁尉和朝廷这边是没太多瓜葛的，但涉及到军务要和兵部职方司有往来，涉及到官员贪墨谋逆这类事务则会和都察院有沟通。
张怀昌和乔应甲都面无表情地微微颌首，还是乔应甲轻咳了一声道：“卢嵩那边的确有这类消息，但是只是往来接触，并不能说明什么，……”
李三才脸色严肃地摇头：“汝俊兄此言差矣，要说正常往来，福王寿王和义忠亲王也有往来，毕竟长辈和晚辈之间嘛，但若是龙禁尉专门提出来，岂会是正常接触和往来？这等情形，大家都应该明白。”
乔应甲也不做声了，的确，连他自己都不信龙禁尉会因为正常往来而专门列出这等线索。
齐永泰脸色凝重起来，若是这样，那立寿王为太子肯定不可行，立为监国恐怕都不太合适了，但如果就这样将寿王排除在外，似乎也有些说不过去，毕竟龙禁尉也没有确认什么，而铁网山刺杀的调查现在还没有太多头绪，短时间内也恐怕很难有太大进展。
见众人都是迟疑不决，冯紫英却觉得这个问题很简单，本来就不打算立太子，就是一个监国的问题，而监国其本质也就是一块招牌，一个幌子，应对南京那边用的，毕竟永隆帝还没死，现在内阁也就是要用这个名义运作下去更符合正统大义罢了。
“诸公，学生有一拙见。”冯紫英起身拱手。
齐永泰和李三才以及众人都把目光落在他身上，都知道他素有智见，心里也有些期盼。
“紫英，你说。”
“储君太子不宜此时议定，监国不过是一临时设置，若是诸公觉得立寿王或者禄王难以抉择，那不如便设左右监国并立。”冯紫英很随意地道。

第一百三十五节 谏言
“左右监国并立？！”冯紫英的建议让众人大哗，这如何能行？
齐永泰和李三才都是皱眉沉思，乔应甲和韩爌则是捋须凝神对视，其他几人也都是面色迥异，或相顾摇头，或窃窃私语，连练国事都觉得这有些别出心裁了。
倒是孙居相有些按捺不住，沉声问道：“从无设立左右监国的先例，若是二人意见不一，如何能行？”
冯紫英笑了起来，“伯孝公说笑了，寿王和禄王的意见很重要么？还能左右内阁七部都察院的意见不成？”
冯紫英有些刻薄的话语让孙居相一时语塞。
是啊，什么时候还需要征求他们的意见了，这监国本来就是一个应对南京和民意的摆设，多一个少一个又有什么关系？
“再说了，意见不一不是更好么？朝廷择其善者而从之，嗯，朝廷的意见才是善，二位监国还是应当先学着熟悉熟悉朝务，日后还要为储君乃至登基做好准备不是，表现优异者贤为君的可能性更大嘛。”冯紫英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若是表现不佳，不是还有几位皇子么？都可以换一换来试一试嘛，其实以学生本意，五位皇子都给一些机会，比如此番寿王和禄王为监国，一年为期，一年表现不佳者，可以换福王礼王甚至恭王来一试嘛，若是两人尽皆不佳，都换下来也不是不可以嘛。”
这，这怎么可以？
众人目光都落在了冯紫英身上，这个家伙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难道这监国一职就如同儿戏么？
孙居相本欲驳斥，但是却突然意识到似乎周围同僚们都没有做声，略感讶异地睃了一眼，似乎大家都若有所思，一惊之后沉下心来，仔细思索，好像这里边还有一些别样味道。
“若是皇上不幸，……”孙居相想了一想才又道。
“若是那样，那就只能在寿王和禄王之中选择啰，反正就目前来说，他们似乎比那三位更符合大家意愿嘛。”冯紫英无可无不可地道。
殿内一时间都是沉寂无声，冯紫英似乎还不满足，又道：“诸公，当下局面艰险，须得要上下勠力同心，监国一职其实并不那么重要，更需要一个和朝廷保持高度一致的方向，所以……”
所以就是不和朝廷保持高度一致的，要闹别扭别出心裁的，太有主见的，便换掉就好？在座众人中不少心里都忍不住浮起这般心思。
但不得不说，这可能是最合适的，南方大敌当前，稍不留意大家伙儿都要被扫地出门各自回家，最不济都要灰头土脸再无现在的风光，哪里还有精力去闹内讧，打赢眼前一仗，平息南方叛乱才是最重要的。
齐永泰和李三才相对而视，都看到对方眼底的首肯。
如果按照冯紫英提议的这种模式，那监国的意义就被无限淡化了，太子也好，储君也好，那就要看诸位皇子的表现来定，这也给了大家更多的选择余地，这不是坏事。
本来大家就对寿王不满意，但如果以立“贤”的名义接受皇上倾向的禄王，又觉得不合规矩，毕竟这个“贤”似乎就是皇上一人的观点罢了，现在用这种方式来选“贤”，似乎才是最公平的，但这背后潜藏的意思就是谁能最符合朝廷乃至内阁的心思，那就是最“贤”的。
乔应甲、王永光、韩爌和崔景荣等人也都意识到了这一点，还是相互交头接耳来探讨这一安排的可能性，而齐永泰和李三才也都觉得冯紫英这个提议虽然有些标新立异，但是却很符合众人的意图，而且估计叶向高和方从哲也很难拒绝这个建议，便是几位皇子也说不出个什么来，毕竟可以给你们大家每一个人展示机会，当然，前提是皇上一直这样人事不省。
从现在皇上的情形来看，已经可服用参汤和稀粥这一类流质食物，也有了一些意识，但是神志并未恢复，这种局面会维系多久，会持续好转还是突然恶化，太医们也都众说纷纭，不一而终，但大家的意见都是有可能往好转的方向走，但估计要恢复到原来正常状态不太可能了，弄不好就是这样一直瘫痪在床。
太上皇也来看过了皇上，只是叮嘱太医好好医治，叶向高和方从哲也专门就南京之事作了通报，但是太上皇却以他已经逊位，不对朝务发表意见，一切由内阁安排决定为由，什么都没说，便回了仁寿宫。
这种情形下其实就是把所有担子和责任都推到了朝中诸公肩头上，如果不能做好，那么一切责任就是朝中诸公的罪过了。
冯紫英倒是能理解元熙帝的做法，这个时候他能表什么态？
支持义忠亲王，万一突然永隆帝醒过来了呢？朝中群臣显然绝大多数都是支持永隆帝这一脉的，永隆帝再怎么也还有五个儿子呢。
支持永隆帝，那是理所当然的，不用说，至于永隆帝如果醒不过来，支持哪一个孙子？那就是费力不讨好的事儿了。
几个皇子都不是善茬儿，元熙帝在仁寿宫里也能知晓一二，内阁也许早就有倾向，何必在这种事情上去插嘴，所以关心一下永隆帝就够了，其余的就交给内阁这帮人吧，有些事情也轮不到他去管了。
一阵讨论之后，齐永泰和李三才也就初步认可了冯紫英的这个建议，左右监国，另外可以根据情况随时调换，以便给更多皇子机会，以便于观察皇子们的表现。
众人也都接受了这个意见，当然最后还要看与叶方那边的交涉结果，但如果不出意外这个意见是应该可以得到大家支持的。
接下来的话题就是军事部署和钱粮问题了。
如果说设立监国这是应对南京方面的正统大义问题，属于树立旗帜，确定方向，那么接下来军事应对和钱粮保障就是要落实正统大义真正实现的具体执行操作问题。
在这个问题上大家的讨论也是格外激烈，主要是在冯唐的西北军使用上，山东和湖广问题的解决上，都相当棘手，分歧也很大。
虽然大家都意识到山陕可能要出乱子，但是毕竟现在还没有出，而山东沦陷，那京畿必定动荡，这关系到人心向背。
而湖广则关系到粮食和湖广士人的支持度问题，也是必须要解决，哪怕播州之乱都可以暂时放下，首先要保证湖广必须要牢牢控制在朝廷手中，而击退王子腾的登莱军就成了当务之急。
“西北四镇临时抽调进行整训的大军在五到七万人之间，……”张怀昌介绍道：“根据前期自唐传来的消息，已经完成了第一轮的整训，大概人数在四万人左右，第二轮的整训大概还需要一个月左右才能结束，人数在二至三万人，另外还有两万人正在路途上，估计要完成整训起码要到年后去了。”
“如果是这样，可以先让自唐抽出五万人东进，剩余四万人完成整训后留驻庆阳，……”李三才建议道。
“恐怕不行。”张怀昌摇头：“湖广单靠荆襄军恐怕很难打赢登莱军，起码还要增兵三万以上，荆襄军战斗力不尽人意，远不及登莱军，如果要尽快解决，最好增兵五万，……”
张怀昌的话引来众人的一阵争论。
“五万？粮草补给如何保障？”
“只要进入湖广就好办，就地征集，……”
“哪有那么简单？王子腾在湖广已经呆了两年，你以为他真的是在打杨应龙么？只怕早就在作盘踞湖广的准备了，否则不可能如此作态！”
“哪又怎样？湖广士绅不可能支持南京方面，我们这边安排一二人，如子舒（柴恪）、景会（毕自严）他们巡抚湖广，加上修龄（杨鹤）也还在湖广，足以抚揽民心，……”
“军事上修龄还是差了一些，须得要一员大将……”
“稚绳（孙承宗）堪当大任，……”
“堪当大任？那他在四川两年，为何却是未见战绩？”立即有人反对。
“那是因为军令未统一，各行其是，加上王子腾有意牵制，如何能打仗？”
“杨应龙一介土司，都打得如此艰难，只怕未必是军令未统一的缘故，王子腾远在东面湖广，若是能一举而克，如何能牵制？”
“飞白（熊廷弼）如何？”韩爌沉声问道。
“飞白临时去，只怕熟悉都要时间啊。”崔景荣迟疑着道。
“总胜过这样拖延阻滞，再拖下去户部也受不了了。”王永光接上话道。
冯紫英听得他们争论，有心想要插言，但是也觉得熊廷弼既是湖广人，又颇有军略，若是他能去，积极性更高，也能联络地方，未必不是坏事，让孙承宗腾出手来应对西北可能发生的局面，亦无不可。
而且他也感觉在座诸公对孙承宗的评价似乎并不高，自己谏言，未必会被接受，若是老爹能和孙承宗携手，也许更合适，所以也就没有说话。

第一百三十六节 钱银怎么说
这种争执在这类计议讨论总是不可避免，各自对每个人的判断不一，感情亲疏，都会成为推荐和否决的因素。
冯紫英和练国事也算是第一次见识了北地士人群体中顶流们的日常议事情形，以往他和练国事还都没有资格参与这种议事。
“君豫，今日一见，是不是觉得大开眼界？”冯紫英见韩爌和周永春就孙承宗是否调回来领军争执不下，甚至要有些动气的架势，也忍不住压低声音小声笑道。
“噤声！”练国事瞪了冯紫英一眼，没好气地道：“你怎么还这么有闲心说风凉话？局面如此险恶，你就不担心？”
“担心有用么？”冯紫英撇了撇嘴，“我早就和齐师、乔师都说过了，甚至还和官师与柴公也谈过，可他们听进去了么？一个个都觉得胸有成竹，气定神闲，现在可好了，张承荫被被关了一个月，终于放回来了，堂堂宣府镇总兵，没有一点儿警惕性，枉自皇上和内阁还对他给予厚望，结果却早就成了人家将计就计的对象，倒是把我们这边哄了个够，差点儿酿成大祸。”
练国事也是无语。
宣府镇总兵本来是朝廷这边用来对付牛继宗的杀手锏，相当于是派在牛继宗身边的卧底，没想到他行迹不慎，早就被牛继宗怀疑，进而不动声色地架空了他。
他却毫无觉察，还自以为智珠在握，可以在最后关头反戈一击，立下大功，结果就是直接导致宣府军这边的东进一气呵成，差点儿就被牛继宗得手了。
如果不是贺虎臣部的殊死阻敌，尤世功不顾一切的提前进兵，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也不能完全怪他，只能说牛继宗老奸巨猾，把大家都骗过去了。”练国事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事情都过去了，再要计较张大人的过错也没有意义了，倒是现在如何应对，你素来主意多，早就在安排，榆关那边的粮仓我去看过，一次比一次规模大，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你是不是早就有考虑了？”
“不考虑行么？今年大旱，永平府情况也不算好吧，但总比山陕那边强多了，你们府里不也要提前考虑吧？”冯紫英也没有瞒练国事，事实上他也早就和练国事提过，但规模已经比最初设想时扩大了几倍，难怪练国事惊讶。
练国事点点头，“我学着你，未雨绸缪，已经提前布置了，应该问题不大，本打算打你的主意，但是我也知道你多半是替京师准备的，所以就只有自己动手了，榆关港现在规模日大，来运铁料、水泥的南船甚多，所以也算一拍即合，不过我让他们运到葫芦河口，然后改用河船运到滦州和卢龙。”
“哦？葫芦河那边你们疏浚过了？”冯紫英自然知道葫芦河的情况，滦河在岳婆港分叉，西支为定流河，水流略小，东支为葫芦河，水流较大，但因为滦河分叉后，水量小了不少，水深也不足了，即便是河船要直上滦州、卢龙，也应该有困难才对。
“疏浚过了几段，今秋勉强可以过船，今冬枯水之后还要组织人工疏浚，否则明年就不好用了。”练国事点点头：“迁安、卢龙到抚宁的道路已经修好了，正好这些流民也可以接上趟，也算是给他们再找一份填肚子的活计。”
去年蒙古人南侵带来的流民大约十万人转移到了永平府，除了煤铁联合体消化了一部分外，相当一部分被以工代赈修建迁安、卢龙到抚宁、榆关的道路，以便于迁安和卢龙的铁料、铁制品能通过榆关大量外运。
但几万流民不是那么容易一下子就能消化掉的，当这些道路建设完毕之后，除了不断增建的水泥厂能吸纳一部分外，还有相当一部分就只能通过兴修水利这种方式来安顿，但这也带来一个大问题，那就是永平府根本就支应不起这些流民的消耗。
再怎么样，你让人家修渠挖河铺路，总得要给人家一家子吃饱饭，这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魏广微和练国事也是大为头疼，找府里几个州县的乡绅化缘一些，但远远不够，那主意就只能打到正在大力开发的山陕商人那里。
魏广微和练国事也知道这些山陕商人和冯紫英关系非同一般，自然也要让冯紫英帮忙说和，冯紫英也没有推诿过，总能让那些山陕商人埋怨之余出些钱粮来帮补一番。
冯紫英也考虑过，青檀书院永隆五年这一批目前能出头的就是他和练国事二人，其他都还太稚嫩，没有三五年历练很难出头，而永平府知府魏广微也是北地士人中坚力量，顺天、永平二府襟带相连，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果能够在此番动荡局面下立下一些功劳，自己不必说，魏广微和练国事也都能得以升迁，尤其是和自己志气相投的练国事，那么对自己来说也是大有裨益的，所以他才会不遗余力地帮练国事。
“君豫，今明两年会很难过，但是熬过了明年，我想局面就会焕然一新，所以咱们提前做好更充分的准备只有好处。”冯紫英低声道：“朝廷这边咱们只能谏言，怎么做咱们插不上多少手，在其位谋其政，你在永平，我在顺天，咱们就把手里活儿做好，总得让朝中诸公看一看，咱们永隆五年这一科的还是能做事的。”
练国事也是有些远见的，在永平府这一年里也是基本延续冯紫英的套路，整肃白莲教，安抚士绅，稳住流民，然后利用煤铁联合体的大发展来推动吸纳劳动力，进而让榆关港迅速繁荣起来，可以说目前除了白莲教的确根深蒂固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清除掉的外，其他都进展顺利。
尤其是榆关的繁荣程度更是超出了想象，抚宁的水泥生产规模不断扩大，不但满足本地和辽西，现在一半以上都外销山东和松江、宁波，商税收入暴增，已经成为工部节慎库牢牢盯住的首要地区了。
今日来这边也是工部尚书崔景荣一力召唤的，如果不是魏广微南巡乐亭和昌黎去了，那就该是魏广微过来的。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永平府这边我还有显伯兄（魏广微）替我撑着，你可不一样，顺天府可不比永平府，而且吴大人怕是没什么耐心来管这些杂务。”练国事轻笑，“你才该是好好操心啊，瞧着吧，一会儿说到钱粮问题上，有孚公（王永光）肯定要向你问计，朝廷户部现在这么艰难，如果另辟蹊径，下一步的军事行动肯定是没法做的。”
不出练国事所料，当军事行动计划有了一个大致考虑之后，更棘手的问题还是如何支持这样一连串的军事行动，这需要大量的钱粮。
“截至目前为止，户部尚存银两八十六万两，工部节慎库尚有一百三十万两存银，看起来数字不小，但是这是没有计入即将给边军各镇今冬明春粮饷拨付的情况下，原本是考虑在十二月之前湖广、江南等各地的秋赋汇缴上来，但现在……”
作为户部左侍郎的王永光脸色很难看，听到西北军可能要出动超过十二万，而且一大半要东出进入河南和山东打仗，他就心里发紧。
光是这样一大笔开支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这还没有算各镇基本开销。
另外西北军要打仗，恐怕换装火器也要提上议事日程。
这一点那边早在铁网山之变之前就报到了兵部，而兵部也转呈给了内阁，只等户部拨款，只是现在情势变得更加紧迫，但财力却更加拮据了。
“现在内库和节慎库的银两恐怕仅能满足西北军东进和备战需要，而其余各镇今冬明春所需便无法支撑，这本该由湖广和江南秋赋来支应，这还没有算今冬明春其他如赈济、官员薪俸等各项开支，……”
“明起（黄汝良）怎么说？”齐永泰看了一眼李三才，脸色也很沉重。
黄汝良是户部尚书，财政却是方从哲在管，李三才分管兵部，却管不到户部出钱的问题。
“明起的意思是先从海通银庄借贷，但是借贷数量，抵押物，恐怕都有些问题，因为这不是一个小数目，忠顺王那边……”王永光迟疑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冯紫英：“恐怕还要紫英和忠顺王说一说。”
忠顺王为首的宗室是海通银庄最大的股东，若是一二十万两，甚至三五十万两银子，恐怕好说，但是如果要上百万，那可能就要和忠顺王沟通了，便是贾蔷和冯紫英也不能随意决定。
而且关键是这种借贷只怕一次还不够，可能还会有陆续借贷，弄不好就要成无底洞，宗室们也不傻，不会轻易开这种口子，尤其是现在这种局面，鹿死谁手不好说，甚至朝廷这边还更不看好。
真要借了，说不定就打了水漂了，义忠亲王那边得胜，肯定不会认这个债务。

第一百三十七节 备战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忠顺王他们应该会支持吧？”韩爌迟疑地道。
“那可未必，皇位谁来说固然对他们有些影响，但是这海通银庄却是皇室宗亲们的命根子了，便是义忠亲王打回来登基为帝，也不可能影响到他们海通银庄的收益，要让他们轻易出这笔银子，没那么简单。”王永光摇头。
这是实话，这不是忠顺王一家人的，涉及到京师城中数十上百宗室，多则数十万两，少则几千两。
宗室中那些血脉隔得远的也并非都是大富大贵，许多也就是小富人家，不少家庭拿出三五千两银子也不容易，都是盼着每年分红息养活一大家子人的，三五百两银子对有些宗室家庭一样相当可观。
这也是忠顺王为什么在宗室中这么有号召力的原因，当初就是在他的游说下许多人才投入了这笔银子，这几年分红不断，让大家更是心满意足，自然都簇拥在忠顺王身边了。
“紫英，你和忠顺王爷私交甚笃，怎么看？”齐永泰没有客气，径直问道。
话题踢到自己这里来，冯紫英也早有准备，平静地点点头：“如有孚公所言，三五十万两银子，海通银庄肯定不会说什么，借了也就借了，甚至不要什么抵押都行，朝廷信誉嘛，但是一百万二百万三百万呢？我们当然胸有成竹，那些宗室未必啊，他们也一样担心万一朝廷失利，义忠亲王回来，这笔银子肯定就打水漂了，弄不好还要追究借贷的责任，所以……”
“所以什么？”几乎所有人都想问这个问题。
“所以还得要打胜仗，打出一两场让大家心安的胜仗来，让所有人觉得他们的投入是值得的，有保障的。”冯紫英耸耸肩，“无论是在湖广，还是山东，只要朝廷大军能打胜仗，我估计海通银庄那边，别说一二百万两，三五百万两，七八百万两，那也不是问题。”
冯紫英这番言之凿凿的话既让在座众人感到震惊，但同样也让大家十分提气，七八百万两？
这海通银庄真的能借出这么多银子来？它的股本有多少？现在存银又有多少？
连齐永泰和李三才都觉得简直大大低估了海通银庄的实力，按照这说法，海通银庄如果没有上千万两银子的流通量，根本不敢提这个话茬啊，而冯紫英可是对海通银庄了解最深的人啊。
“紫英，海通银庄有这么大的实力？”李三才按捺不住问道：“股本能达到这么大？”
“道甫公，股本怎么可能有这么多？”冯紫英哑然失笑，“我是说海通银庄能够借出的能力，这几年里山陕商人和扬州商人、洞庭商人、龙游商人、徽州商人这几大群体基本上都应接受了海通银庄，这得益于最初海通银庄与户部和工部合作，各地赋税基本通过海通银庄来汇缴入京，然后上缴户部和工部的内库、节慎库，加上宗室作为大股东，所以信誉得到很大认可，……”
“现在海通银庄在京师、临清、大同、扬州、苏州、金陵、广州、宁波、松江、泉州和武昌均已开设了分号，商人们不再需要像以往那样携带大量银子出门做生意，也不需要像别家银庄那样只能在有限的一两个城市里流通银票，海通银庄的便利性甚至得到了南洋和倭地的红毛番、佛郎机和倭人商人的认可，草原上的各部贵人们也都接受了，所以很多商人都愿意将银子存入海通银庄，一来方便做生意，二来多少也一些利息，特别是对那些愿意存上一年以上的小户人家，这也算是既安全保险，又能有些收益，何乐而不为？”
“这种情形下，存的越多，那也就意味着海通银庄也希望将这些存在银庄里的银子借贷出去赚取利息，只要有好的抵押就行，当然这就需要承担一些风险，朝廷要借银子，当然没问题，但一来要抵押，二来朝廷信誉还算可靠，但要借更多，朝廷就要证明自己具备偿还能力，如果朝廷能证明自己又拿下江南的能力，那么海通银庄又有什么不愿意借呢？甚至那些同样是海通银庄股东的江南商人恐怕也一样可见其成，这也算是两边下注嘛。”
冯紫英的话让李三才突然想到了什么，“那如果义忠亲王也要向海通银庄借贷呢？”
“呵呵，那就要看海通银庄总号看好不看好南京那边了。”冯紫英笑了起来，“金陵、扬州、苏州的分号大部分银子都还是解到了京师城存着的，流通以银票为主，所以我们并不担心南京方面有什么不良企图。”
冯紫英半开玩笑的话让在座众人都有些释然，江南那边财政状况肯定要比朝廷这边好得多，但是如果海通银庄为其所用，那还是一个相当大的助力，而海通银庄对于朝廷这边来说，意义就更巨大了。
如果真的可以借贷上千万两银子，那在座众人都可以肯定，胜利必将属于朝廷。
“紫英，此事非同小可，你清楚朝廷现在的财政状况，短期内朝廷也没办法从其他渠道获得大批钱粮，所以……”齐永泰用前所未有的严肃神色道。
冯紫英却摇头打断：“齐师，谁说没办法？京通二仓不就有先例么？只要朝廷狠得下心来，西山窑让都察院接手，不出三月，一两百万两银子不是问题！还有，这义忠亲王反叛，京中附逆之辈还少了么？少说几十家有吧？就不说这些人家中浮财了，但是他们在京中的宅邸，拍卖所得，一二百万两银子也不在话下吧？”
冯紫英的话让在座众人都微微色变。
说的的确没错，如果要从这两个渠道动手，三五百万两银子很轻松到手，但是这个时候要从这两方来下手，无疑有很多问题，首当其冲的就是必定会引发京中动荡，而这又是朝廷不愿意见到的。
一句话，在座众人，都还没有做好彻底和南边撕破脸开战的心理准备，虽然嘴上口口声声说别无选择，只能征讨反叛，但是这些人内心深处还是不希望走到那一步，但是问题到了现在，难道南北双方还有缓和余地了么？
冯紫英不得不说这些人太过幼稚。
都这等时候了，义忠亲王和他的那些忠实拥戴者们一样无路可退了，或许那些还有些三心二意和骑墙心思的商人们还能考虑其他，但像一大帮已经旗帜鲜明的入阁和担任七部主官走马上任的家伙却没太多回旋余地了，起码在近期他们是自认为优势巨大的，不将朝廷这帮人掀翻不会罢休的，可这些人如果还要对南京那帮人存着怜悯之心，那真的就要被狠狠教训了。
不过这种话冯紫英还没法说，只能让在座众人自己慢慢去体会，他也能理解这些人心态，毕竟大家都从来没有遇上过这种事情，而南京那帮人很多都还是他们以前的同僚、同年，甚至很多私交还不错，尤其是在叶方那边，那就更是如此了。
“紫英，当下不宜大动干戈，还需谨慎行事。”齐永泰摇摇头。
冯紫英也不多言，“朝廷要借银子，肯定也需要抵押，比如江南赋税，又或者南京那边明显已经反叛之辈的资产，如牛继宗，王子腾，贾敬，他们在京中都有大量资产，宅邸，商铺，田庄，再比如汤宾尹、顾天峻、缪昌期、朱国祯等人，他们在金陵城中府邸也都是众所周知的，亦可拿出来抵押嘛，一座宅子几万两银子轻轻松松，像缪昌期在南京的豪宅，据说园林乃是专门请名家设计所建，一二十万两银子估计都能有人争抢，……”
办法抛给了众人，至于说能不能动手，或者具体如何动手，就轮不到冯紫英来表态了。
但冯紫英看众人的心思，虽然还在犹豫，但是很快现实会慢慢让他们意识到，如果不采取这种手段，朝廷根本就维系不下去。
那些边镇大头兵，没有钱粮别说打仗，弄不好哗变都有可能，到那个时候，别说处置这些已经公开的江南反叛逆党的资产，甚至枝蔓牵连到相关人员都一样要处置，只要能确保打赢这一战。
这一番讨论一直到午间，没有人离开。
自然有人送来简单饭菜，用了午饭之后，继续讨论，并开始逐渐形成一些基本的框架条款。
比如西北军部分南下，部分东进，部分留守庆阳；比如蓟镇抽调两万人配合山西镇抽调四万人，加上东进的西北军，为收复山东做准备；还比如要出使一趟关外，和内喀尔喀人那边商谈具体条件，以确保对辽东和蓟镇的支持。
熊廷弼出任兵部右侍郎兼荆襄镇总兵，负责湖广和西南战局，孙承宗回京，协助冯唐指挥大军收复山东。
冯紫英也少不了要担些责任，顺天府这边的治安都压在他身上，另外关外外喀尔喀人那边，冯紫英也要负责联络。

第一百三十八节 招纳
冯紫英和练国事没有呆太晚，下午到晚上那该是朝中诸公们商议的时候，冯紫英估计今晚都未必能拿出一个方略来。
叶向高和方从哲那边也还有一大档子人，另外齐永泰也还要征求官应震、柴恪这边湖广士人的意见，这几方商议，看法不尽一致，还牵扯利益，自然没有那么容易就能拿出决策的，这也说明缺乏一个主心骨带来的问题。
不像义忠亲王那边，虽然大家也都有各自想法，但是只要义忠亲王最终决定了，大家就能立即围绕执行了。
练国事难得回来一趟，冯紫英自然要把京中其他几个同学都叫上好好聚一聚。
方有度、范景文、贺逢圣、孙传庭、郑崇俭、吴甡、宋师襄、王应熊、许其勋、陈奇瑜、傅宗龙等都叫上了，一大堆人，格外热闹。
登仙楼是南熏坊烧酒胡同里最高的建筑物，三重楼，古色古香，一对楹联高挂，“宰天下有如此肉，治大国若烹小鲜”。
冯紫英在这里吃过两次饭，觉得这里闹中取静，交通方便，而且没太多闲杂人，很适合待客。
“这么说紫英你和君豫这是在文渊阁坐了一天？”范景文语气里不无艳羡，不过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还不够格，这永隆五年这一科里，能够得上的，只怕就只有冯紫英和练国事二位。
“那商谈了一些什么，可有什么结果？”王应熊也好奇地问道：“谈及西南战事没有？我敢打赌，王子腾铁定要在湖广生事，那可是大周粮仓，丢失了湖广，京畿粮价起码要翻两倍！”
“恐怕还说不到湖广那边吧？”陈奇瑜沉声道：“山东才是关键，丢失了山东，京畿不稳，河南不安，朝廷首要任务该是夺回山东，而且夺回山东之后可以居高临下，依托运河，直逼徐杨，这才是以势压人，上兵伐谋，徐杨首当其冲。”
“是啊，玉铉说得是，山东更重要，就算是湖广得胜，但粮食终究还得要从漕运北运，现在的情形，怎么北运？”方有度也赞同陈奇瑜的观点。
“也不一定，湖广河南紧邻，也可以走陆路，只是消耗大一些。”贺逢圣摇头，他是湖广人，自然更关心湖广。
“岂止是大一些，大太多了，这要从陆路运粮进河南，运过去一斗，起码得消耗一斗半！”孙传庭摇头，“与其那样，不如直接引大军入湖广，就食于湖广，然后大军沿江东下，岂不更好？”
“这倒是一个好主意。”王应熊赞道：“沿江东下，先拿下江西，南京那边就肯定坐不住了，而且义忠亲王的主力军队都集中在山东和江淮，湖广只有邓丽阿俊，就看王子腾的登莱军在湖广能不能稳得住，如果朝廷只要解决了登莱军，那后续仗就好打了。”
“谁来打湖广这一仗？”孙传庭沉吟着道：“王子腾是宿将，打播州他是故意留手，杨大人的荆襄军怕是对付不了登莱军，稚绳公军略不凡，但卫军太弱，荆襄军成军时间短，战斗力堪忧，这一仗不好打。”
孙传庭没提杨鹤，只说荆襄军，大家也都明白，杨鹤其实并非能征惯战之将，孙承宗倒是不差，但湖广这边的军队也还欠了点儿火候。
练国事沉吟了一下才道：“可能会让熊大人领军。”
“哦？”贺逢圣大喜，“熊公军略出众，定能担此大任。”
冯紫英也听过熊廷弼的大名，但是他也知道熊廷弼此人虽然有些本事，但是性格刚愎，容不得人，在朝中人缘关系并不好，便是同为湖广士人，官应震、柴恪、毕自严等人对他也是颇为头疼。
熊廷弼出名是在李成梁时代巡按辽东，对李成梁放弃宽甸六堡极为痛恨，未来之后便一力弹劾李成梁，虽然未曾成功，但是也让他名气大增，而且其在朝中对辽东局面的分析也极有见地，但能不能在湖广建功，还得要看。
冯紫英不认为前世中能出名者，在今世中就一样能获成功，有些时候环境变了，时代变了，条件变了，就未必能再现那种成功了。
对时局的展望之后，话题慢慢回到了现在大家的仕途上，除了孙传庭、宋师襄、陈奇瑜和傅宗龙许其勋他们几个还在观政外，方有度、王应熊、吴甡、郑崇俭、范景文和贺逢圣等几人都在七部中打熬。
冯紫英历来不认同他们留在七部都察院里边，除了郑崇俭和王应熊二人在兵部是因为这两年各地不靖，所以经常往下跑外，其他几人都更多的是在苦苦打熬。
“我建议大家如果有机会能下到下边去干一干也许会收获更大，这么成日里在各部里边混吃等死，不是我辈所欲。”酒过三巡，冯紫英话匣子打开，他要给几个同学好好上一课。
“紫英，我们和你与君豫不一样，你们下去有庶吉士作为保障，下去两三年就能上一个大台阶，而且很快就能找到机会调回来，我们不一样，留在京中固然枯燥了一些，但是起码生活稳定，我们也能按照自己心意做事。”方有度在冯紫英面前很坦率，实话实说。
“当下正是板荡之时，也是大家立功建业的好时机，……”冯紫英没有理睬方有度的解释，自顾自地道：“顺天府此番正处于风暴中心，已有二县知县挂冠而去，现在空缺，若是诸位有意，不妨考虑一下，……”
“哦？”范景文和贺逢圣都有些意动，“顺天府就有两县知县辞任？哪两县？”
“东安和大城。”冯紫英的目标也是这二人，相比于方有度，贺逢圣和范景文两人头脑更灵活，做事也更有方略。
东安和大城都在顺天府南部，一个在中南部，三角淀以北，一个在最南端，深入到河间府里了。
顺天府州县众多，现在冯紫英对州县的控制力还很不够，急需有人能帮一把，东安和大城都在顺天府南部腹地内，地势平坦，是适合发展农业的好地方，也能让二人得到锻炼磨砺。

第一百三十九节 择日不如撞日
冯紫英的建议让在座的众人都是怦然心动。
顺天府下辖各县算是畿县，不但官员品轶更高，而且关键在于临近京师城，和朝廷官员打交道时间也多得多，获得提拔的机会也要大许多，许多官员在难以入朝的情况下，宁肯先到畿县任官，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东安和大城肯定无法和宛平、大兴这等就在京师城的县相比，也无法和顺义、三河、香河、遵化、怀柔、密云这些北面和东面位置重要的县份比，但它们地处腹地，土地资源好，水利灌溉条件也不差，人口适中，是适合农业发展的好地方。
而一旦南北开打，这种腹地县份地处南端和河间府相邻，距离运河也不远，就成为日后接应攻伐山东的关键去处了，也就是说这两县未来都可能在攻伐山东战事中成为支应大军的节点。
对于老百姓来说，这不是好事，但是对于想要立功做事的官员们来说，这却是机会。
连吴甡和郑崇俭都有些感兴趣起来。
“怎么，紫英，就这么忙不迭地拉咱们帮忙了？”吴甡问道。
“鹿友你若愿意来，我当然也欢迎。”冯紫英笑了笑，“除了这两个县辞官走人的，另外还有两三个县的知县我都不太满意，做事敷衍塞责，捞钱深谙其道，阳奉阴违，我久有弹劾之心了。”
方有度皱了皱眉，“紫英，你才任府丞不久，过于操切，怕是不合适吧？而且当下局面，宜静不宜动，你该明白这个道理。”
“嗯，吴道南虽然不管事，但他毕竟是府尹，与叶方二相十分亲近，你这样做，难免会与他起龃龉吧？”吴甡沉吟着道。
这算是推心置腹之语了，论理吴甡也是江南士人，不宜说这等话的，这说明吴甡更看重同学情谊而非乡人，当然吴道南是江西人，和吴甡是南直人还有些差别。
“放心，此事我自有计较，我只想问你们有无兴趣来顺天府同舟共济？”冯紫英环视众人一眼，“我估计未来一两年朝廷局面都会相当艰难，这个时候如果能主动下沉，到地方上做事，替朝廷分忧，朝中诸公都会看在眼里，远胜于寻常时候的表现，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而且在顺天府也的确能做许多实实在在的事情，这是我最看重的。”
冯紫英如此坦诚地邀请，而且话语中也颇多诱惑，让一干同学都有些意动。
在朝中的确安稳，也能经常见到堂官，但是各部中压在他们头上的前几科的前辈太多了，你觉得你自己有能力，难道人家就差了？
宁为鸡口不为牛后就是这个道理，你做得再多，也未必能让主官看在眼里。
相比之下如果到下边去，以他们现在的身份，担任知县很稳，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出来，上边又有冯紫英这个同学的推举，那很容易就能入上边的法眼，可以说机会就大太多了。
“紫英，真有这种机会？”范景文首先意动，抿了抿嘴唇道：“我可是当真了。”
他本来就是河间府人，家乡距离东安和大城都不算太远，对这边情况也很熟悉。
“呵呵，我如何能骗你们？”冯紫英笑了起来，“你们可以想一想，但非熊和大章你们我不主张下来，兵部那边机会也不少，大战开打，你们跟着去前线机会也不少。”
郑崇俭和王应熊在兵部已经经常出差在外了，现在虽然资历浅了一些，但按照当下情形，未来肯定还有更多机会，所以没必要到顺天府来，方有度在都察院，很合他的性子，而且冯紫英也不看好方有度的风格下地方，还不如留守都察院，也算是多一条线。
但吴甡、贺逢圣这二人就都挺合适。
贺逢圣和吴甡二人都犹豫了一下，最后才表示还要考虑一下，但范景文已经明确表态愿意下来，而且他也希望就到东安或者大城一县都可以，这边他也会去找他在朝中的前辈乡人活动一番，尽早敲定。
一顿饭吃得大家也很尽兴，甚至还把素来稳重的练国事都喝醉了。
冯紫英也有些醉意，不过作为东主，他还是坚持到了最后，把一干同学送走才返回家中。
心情不错，搞定了范景文，虽然范景文经验肯定还不足，但他毕竟也是出身北地，在朝中七部里边办事也算历练了两年了，现在要出任一县知县，那肯定也还要招募一二幕僚协助，这些都是其家中和长辈们会替他考虑的。
关键在于这是一个毋庸置疑的可靠之人，自己许多事情交给他办就不需要向交给其他人那样还要考虑对方会不会认可，有没有搪塞，会不会到最后交出一个夹生饭来，有什么问题两人都可以直接交心，冯紫英也不吝传授一些为官技巧，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就是这个意思，对上下都好。
至于吴甡和贺逢圣二人，冯紫英也感觉得到二人有些意动，恐怕还要征求家人和朝中前辈乡人的意见，但冯紫英相信可以说服二人，而当下的局势，他们的前辈乡人们只要头脑清醒，也应该看得明白，会支持二人才是。
只可惜许其勋、宋师襄、陈奇瑜和傅宗龙他们几人观政时间还没到，还得要等一等，不过等到这批同学慢慢成长起来，自己手里可用之人就会慢慢丰实起来了。
还有许獬现在似乎也和自己渐行渐远，这倒是很可惜。
不过许獬现在跟着黄汝良很紧，在户部也很受青睐，就算是关系好，他也不会下顺天府来，所以也别指望对方。
一觉醒来，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人，锦衾中香气尚存，天色已经放亮，冯紫英撑起身来，舒展了一下身体。
昨晚虽然没喝醉，但是也喝了不少，估计是心情不错的原因，回来之后还和沈宜修缠绵一番，弄得沈宜修连连求饶，只说明日还有事，冯紫英才放过了她。
“宛君？”冯紫英随口喊了一声。
“爷这一觉可是睡得安稳，奶奶已经跟太太他们去了大护国寺了。”门口传来清脆的声音，是晴雯。
“咦，那你怎么没跟着你家奶奶去？”冯紫英坐起身来，晴雯已经掀开门帘进来了，可能是刚出去拿毛巾，就把女儿放在了炕上。
“云裳跟着去了，今日天气很好，奶奶就把大姐儿也带去了。”肩若刀削，水蛇腰盈盈一握，胸前那对凸起却被有些紧身的枣红比甲给衬托得更加挺拔，灿若云霞的桃花粉面，那双翦水秋瞳里却有几分幽怨。
这个时候冯紫英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冷落了这个身边人太久了。
印象中晴雯来自己府里有几年了吧？当初那等觊觎和想要偷香的急切心境被自己慢慢强压下来，似乎淡了不少，但今日看到晴雯的这一刻，陡然间像是酝酿许久骤然爆发出来一般，竟然生出了想要采撷这朵娇花的冲动。
沈宜修也和冯紫英说过几次了，云裳也都收房两年了，怎么晴雯却还是处子之身，若是真的不喜欢晴雯，就不该收留在房中当贴身侍婢，夫妻敦伦什么事儿晴雯都见识过了，是断不能放出去的，只能留在屋里，既然如此，那不如早些收房，也好安稳人心。
冯紫英之前因为各种事情忙碌，都没太在意，尤其是从偷香林红玉到司棋，紧接着又阴差阳错和李纨有了私情，然后紧接着又是纳迎春入府，所以身边女人委实不少，他似乎也就有些懈怠了。
现在想一想，这朵娇花搁在身边这么久，府里人都是人精，是不是黄花处子身瞄一眼就能知晓。
像晴雯这样的，明显是当着沈宜修身畔一等一大丫鬟培养，几年了却没被收房，在很多人看来显然就有些蹊跷了，甚至还有些人都在怀疑她是不是石女或者白虎一类的女人，所以才会如此。
冯紫英坐在炕上有些愣神，晴雯却没觉察出什么来，自顾自地过来替冯紫英穿衣。
看着眼前这个苗条靓丽的身影带来一阵扑鼻幽香，宛如墨染的青丝梳理得格外精神，欺霜压雪的香腮在阳光下细绒毛都清晰可见，冯紫英心中柔情弥漫，忍不住便探手勾住了水蛇腰。
吃了一惊，晴雯讶然抬起头来，看到冯紫英眼中灼灼燃烧的火焰，这才慌了起来，“爷，你要作甚？”
“你说呢？”冯紫英定下心来，反而坦然了，沈宜修也说过几次了，自己也该给这丫头一个交代了，择日不如撞日，今日神清气爽，昨晚还未尽兴，却正好落到这个丫头身上了。
被冯紫英眼中光焰灼烫了一下一般，晴雯慌不择路就想挣脱冯紫英的手，但是去哪里能行，冯紫英大手一揽，晴雯便跌倒在炕头上，冯紫英另一只手已经钻入了晴雯衣襟下，往着那腰际汗巾子寻去。
意识到自己今日恐怕难逃魔掌，晴雯却也不惧，早就有了心理准备的她咬了咬嘴唇，这才轻声道：“爷，不能在这里，这是奶奶的床，去西屋。”

第一百四十节 采撷
趁着天色刚亮，冯紫英一把抱起晴雯，一个箭步出门，在晴雯压抑不住的惊叫声中已经出了外间。
清晨清冷的空气让冯紫英裸露的躯体下意识的一个激灵，却让冯紫英内心更加火热兴奋。
西屋在主房的西面，其实就是西厢房。
沈宜修是一个很讲求私密性的主母。
这所内院并不大，寻常除了晴雯和云裳外，就只有女儿和女儿的乳母能进来，而入夜之后，便是女儿也是跟着乳母在内院旁边的一处耳房睡。
晴雯和云裳在摸清楚沈宜修的脾性后，也很懂规矩地不让外边的丫鬟进内院，寻常整理打扫都是她们二人亲力亲为，对于其他主母的贴身侍婢来说，是鲜有人住这种小丫鬟或者其他下人做的事情的。
晴雯的西屋门虚掩着，冯紫英用脚轻轻一蹬，门便开了，一进门再回脚用足尖一勾，门便重重地关上了。
适应了一下暗下来的屋内光线，冯紫英这才认真打量了一下屋内的设施。
西屋不大，但却异常干净整洁。
一升炕上铺设着半新旧靛蓝勾花边的褥子，枕头也是半新旧的，枣红色绣枕面绣着鸳鸯戏水，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沿着墙。
炕边上摆设着一张梳妆台，人头大小的椭圆铜镜立在台上，两盒不知道是装头油还是香脂的木匣摆放在上边。
锦凳一张，靠着墙面悬挂着一副工笔仕女图，估计应该是沈宜修的手笔。
贴墙是一个本色清漆木柜，应该是装晴雯衣衫的，造型倒是格外雅致，估计应该是晴雯屋里最讲究的物件了。
蜷缩在冯紫英怀中的晴雯这个时候似乎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将要面临人生最重要的时候了，略微有些喘息地呢喃道：“爷，奴婢还没有准备好呢，怕坏了爷的兴致。”
“什么好不好，那得由爷说了算。”冯紫英有些爱怜地嗅了一口萦绕在鼻尖的香气，葱管般的柔荑两根三村指甲被金凤花染得通红，似乎在象征着什么。
这个暴脾气的丫头此时也是六神无主，身子瑟缩，娇喘吁吁，眉目间的娇媚迷乱，让他禁不住抱得更紧，恨不能嵌入对方身子里去。
三步并着两步，冯紫英便上了炕，将晴雯放在床上，这个时候晴雯才如梦初醒般地一下子拉过被褥将自己全身蒙住，嘤咛道：“爷，把门锁上。”
冯紫英啼笑皆非，这个时候了，这丫头却还惦记着这些，不过为了安对方心，本来已经坐上炕的他也只能下床，赤着脚去关门落闸，却见晴雯飞快地从被褥里钻出来，跳下床，奔到衣柜旁，拉开柜门，探手进去，摸索半晌，才从柜中摸出一方白巾。
老有经验的冯紫英立即就明白了，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这是这个时代女子们证明自己贞洁的关键，没有了这个便无以在男人面前昭示自己的清白。
当冯紫英钻入略显短窄的单人被褥中时，虽然早就有了各种心理准备，但面对这即将到来的这一切，她还是忍不住心如鹿撞，羞怯混杂着惶恐，还有喜悦，那种复杂的心绪让她几乎无法正常思考。
解开的比甲，褪下的襦裙，还有拉松的汗巾，没等晴雯反应过来，樱唇便被火热堵上又松开，……
肚兜滑落，惊叫声却被堵了回去，只看到那张微微发红的面孔朝着自己压了下来。
闷哼声中，粗重的喘息和低迷的呢喃交替萦绕在这间小屋里，这么些日子的忙碌疲惫和困顿似乎都在那一刻彻底挥发消弭了，身下俏佳人的婉转承欢，呢喃情语，奏出一曲曼妙无比的敦伦曲。
……
看着身旁丽人吃力地起身想要把那张染红的白巾收起来，冯紫英却伸手抢先一步拿住，晴雯不肯松手，那凤仙花汁染红的指甲和白绫上的艳红相映成趣，看得冯紫英都为之意动神摇，调笑道：“这该是爷好生珍藏一生的物件呢。”
晴雯羞红了脸，嘤咛道：“爷，还是留给奴婢吧。”
“不行，此等回味悠长足慰平生的宝物，岂能让人？”冯紫英一把将晴雯揽入怀中，“爷日后老了，也会拿出来好好回忆一番，也许就是这一矢中的，也能成为日后孩儿的见证呢。”
这番话却把晴雯吓得不行，惶急地连连摇头：“爷这却是不妥，奶奶尚未有子嗣，奴婢如何敢逾越？”
“这等事情谁能控制？”冯紫英不以为然，“你家奶奶也不是那等狭隘之人，……”
“奶奶对奴婢恩深义重，这等事情奴婢是万万做不出来的。”晴雯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牵动了伤口，脸色微微一变，吸了一口气。
冯紫英见状，赶紧扶住对方柔滑的腰肢，“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今儿个替你开了脸，你也就算是爷的人了，你和云裳都是对你家奶奶忠心耿耿，爷倒是觉得比对爷都更好呢。”
“哟，爷和奶奶一体，难道还吃起奶奶的醋了不成？”晴雯妩媚地翻了个白眼，调整了一下体位，让伤口没那么疼，这一番抵死缠绵，这个祸害人的也是不管不顾，弄得她徒呼奈何，吃了不少苦头，到后来才是苦尽甘来，云裳和香菱说的那等应对招数更是忘到了九霄云外，只能咬牙苦苦支撑。
“那倒不至于，只是没想到你和云裳本来都是我的人，现在你家奶奶倒是喧宾夺主，弄得我像是个外人了。”冯紫英打趣道。
“奶奶对爷可是巴心巴肝地，早上走的时候还专门叮嘱奴婢好生伺候，让爷多睡一会儿。”晴雯感觉到冯紫英在自己腰腹间摩挲的手又有要像腿间探索的迹象，赶紧求饶：“爷，奴婢实在吃不消了，爷若是还没尽兴，奴婢起身去那边叫金钏儿过来，或者叫司棋那个骚蹄子来，……”
冯紫英笑了起来，“怎么不说香菱或者莺儿，还有玉钏儿呢？”
“香菱那老实丫头，爷要临幸了她，铁定是要回去向宝二奶奶说的，莺儿么，那丫头心眼儿小的很，而且爷不也没收她么？难道她还敢不经过宝二奶奶同意就和爷相好？”至于玉钏儿，她倒是眼巴巴地望着爷呢，不过她今日好像要去荣国府那边看她娘老子吧，昨日里便听她在说。
冯紫英收回手，斜靠在炕头，“晴雯，我记得你和金钏儿与司棋关系都不太好啊，针尖对麦芒的，每次见面都得要拌几句嘴，一个不服一个的，怎么爷几天没在意，你们关系还处好起来了？”
“爷说的是什么话？奴婢和金钏儿与司棋之间的关系哪有爷说的那么不堪？”晴雯脸微微一烫，撇了撇嘴，“奴婢其实和金钏儿其实也没什么不和，不过当年在荣国府金钏儿在二太太身边，奴婢是怡红院里最不受待见的人，金钏儿人又是个傲性子，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可奴婢这个人就是见不得谁在奴婢面前趾高气扬，人不求人一般高，要使小姐性子别人面前使去，少在我面前来显摆！”
冯紫英嘴角挂笑，这才是真实的晴雯，都说她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生了丫鬟命，却想当小姐，摆不正位置，在冯紫英看来，并非如此。
这丫头不过是有着一颗敏感的心，更希望人家能够尊重她，想要凭藉自身的努力和本事赢得园子里姑娘下人们的尊重，只不过暴躁的脾气和敏感的性格，加之天生不饶人的嘴，使得她在大观园里成了不讨人喜欢的角色，反倒是像袭人、麝月、秋纹这等磨得圆滑无棱无角的女子才是最受欢迎的。
像鸳鸯、平儿这等能够游刃有余的活跃于荣国府中的女子，一要有足够的靠山，二也要有上佳的手腕，可晴雯恰恰在这两点上都欠缺，又碰上一个没担待的主子，所以被逐出气病而死也就是理所当然的结局了。
“这么说你和金钏儿也就是性格不投罢了，倒也没有其他什么隔阂，那司棋呢？”
“奴婢和司棋关系挺好的。”晴雯看出了冯紫英脸上的不信神色，冷笑一声，“爷是从哪里看出奴婢和司棋不睦的？”
冯紫英摇摇头，“你们俩一见面，一个冷笑连连，一个语带尖酸，怎么这情形还是情同姐妹的表现么？”
被冯紫英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晴雯探手掠了掠散落在额际的发丝，粉臂皓腕，欺霜压雪，带起颈下半边隆起，勾人心魄。
“司棋这小蹄子是脾气太大，但奴婢觉得她本性是极好的，二姑娘若不是她这几年护着，还不知道被荣国府里边那帮捧高踩低的下作人给欺辱成什么样呢，奴婢和她也就是斗斗嘴罢了，若论交情，其实不差。”
晴雯说得这应该是实话，要说二人性子倒还真的有点儿相像，都是那种不饶人的，不过晴雯是暴躁，司棋是急躁，但论品性，却都不差，尤其是护主这一条，更是让冯紫英赞许。

第一百四十一节 牵连
实际上冯紫英对自己的身边人容忍度都很大，这甚至让沈宜修、薛宝钗她们都觉得惊讶。
换了别家当主子的，谁会对下人这般宠溺袒护？
本来只是一种对普通人的惯性尊重，但放在这个时代可能就是惊世骇俗之举，哪怕冯紫英已经很小心翼翼了，但是仍然会在很多时候不经意地暴露出来。
就像下人犯了错，别家府邸也许就是鞭笞杖责甚至逐出家门，但是冯紫英却鲜有如此举措，多是批评，顶多就是罚月钱。
这也让冯紫英在府里下人们那里赢得了极好的名声，当然严管上肯定就没那么尽人意，就只能靠沈宜修和薛宝钗薛宝琴她们来弥补了。
“那就好，爷可不愿意回到家里还见到你们争闲斗气，弄得家宅不宁。”冯紫英随口道。
“爷这话说哪里去了，府里还有奶奶们呢，哪里轮得到奴婢们张狂？”晴雯撇撇嘴，“便是有些龃龉，那也多半是为各家事儿，断不会因为各自私怨闹到面上来，让奶奶们难做。”
冯紫英一听这话便知晓这里边肯定还有些故事，皱了皱眉，问道：“怎么，你家奶奶和宝钗宝琴她们那边可有嫌隙？”
晴雯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摇头不语。
“怎么，对爷都还要瞒着么？”冯紫英注视着晴雯。
晴雯在冯紫英目光注视下有些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躯，可能又牵动伤口，皱了皱眉，冯紫英赶紧爱惜地扶了一把，倒是让晴雯心中一阵甜蜜，想了一想才道：“爷便是知晓，如果奶奶们没提，也最好装作不知道。”
“哦？这却是什么道理？”冯紫英讶然问道。
“也很难说谁对谁错，即便是奴婢觉得哪一方不对，但落在爷心里，只怕就未必那么看。”晴雯这番话倒是很客观，“再说了，都是为了各家事儿，两国交兵各为其主，能说谁不对？相骂无好口，相打无好手，这府里大了，谁没个亲朋故旧的，免不了就要起嫌隙。”
见晴雯不愿意说具体情况，冯紫英也不相逼，才破了人家身子，本该是甜言蜜语好生抚慰一番的，要说也该说些高兴的或者不相干的事儿才是。
“这几日府里还算安稳吧？”冯紫英岔开话题。
“我们府上还好，不过荣宁二府那边却像是炸了营，乱成一团了，玉钏儿今日回去也是她娘老子前两日跑来哭诉，金钏儿不想回去被一大堆人围着说事儿，玉钏儿在府里没管事儿，又惦记着娘老子，所以才回去。”晴雯叹了一口气，“这城里边各种消息满天飞，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可是爷，听说二老爷去金陵那边当官儿了，那不是和朝廷这边唱反调么？”
冯紫英没想到这事儿连晴雯都知道了，看样子南京那边的舆论攻势也不减啊，这先发制人就把许多人先绑上了，就看你这边如何处理。
你不处理，那么那边就更得意，更认定朝廷这边心里没底，你若是处理，那么就更将那些人激起他们背后的家族逼向南边儿，这一手倒是厉害。
除开贾敬被任命为南京朝廷户部尚书外，贾政被南京方面召到金陵任命为南京朝廷光禄寺卿，李纨的老爹李守忠被任命为南京朝廷礼部右侍郎，这给了贾家很大的冲击。
“呵呵，也许政世叔自己也不愿意，但是谁让他在江西呢，身不由己吧。”
冯紫英不认为贾政是敢于冒这种风险赌一把的，但是他本来就胆小守正，被南京方面召过去，直接就给你赶鸭子上架了，就算是他想跑，估计南京方面也不会允许，自然要守着。
再加上还有一个堂兄贾敬更是出任南京朝廷的户部尚书，那可是真正的肥缺，义忠亲王用以酬谢他这么多年忠心耿耿跟随的功劳。
“那爷，荣宁二府会不会受牵连？”晴雯问出一个府里边很多人都十分关心的问题。
这冯府这边和荣宁二府瓜葛太深了，二尤是宁国府尤氏的妹妹，迎春是荣国府长房女儿，还有薛宝钗、薛宝琴和贾家、王家都是姻亲，更别说如晴雯、金钏儿玉钏儿这些都是荣国府出身的丫鬟了。
晴雯她们自然还不知道肚子已经滚圆的王熙凤躲在临清，那肚子里装的就是冯紫英的种，王熙凤可是王家嫡女。
“这个问题可不好说。”冯紫英也不好断言。
当下朝廷似乎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更多的心思都还在舆论、军事和财政准备上，但是一当南北对峙，朝廷讨伐令下达，那么很多问题慢慢就会浮出来，这些叛逆的亲眷还能在京师城里安之若素？想想也不可能。
诛三族九族倒不至于，但是抄家发配这些手段套路恐怕就免不了了。
首当其冲的就是牛家、王家、贾家、史家这几家，那些本身家就在江南的文人当然不太在意，但是像已经在京师城落脚近百年的武勋家族们就不一样了，但牛家和王家应该是早就有准备了，但贾家、史家这些肯定就免不了受牵连了。
见冯紫英语气都不确定，晴雯心中更是担心，迟疑着道：“这两日鸳鸯都来了府里两趟了，奴婢看她也就是想来爷这里讨个主意，现在荣国府里每个主心骨，听说宝二爷现在人都傻了，大老爷成日里在府里骂骂咧咧，骂宁国府那边害人不浅，骂政老爷昏庸糊涂，骂王夫人瞎眼选亲，还连带着指桑骂槐，把宫里娘娘都骂了，又自夸自己聪明，幸亏没有把二姑娘许给孙家，否则立即就成了反贼，……”
冯紫英只能摇头了，这贾赦能有这般表现是预料之中，好事儿都多亏他多谋善断，坏事儿的责任都是别人的，典型的小人。
但不得不说这厮运气还真好，如果迎春许给了孙绍祖做正妻，那荣国府就真的沾上了，现在显得他是多么明智。
但即便如此，贾家的情况也相当危险了，贾宝玉去了牛继勋的嫡女，而牛继勋是牛继宗的嫡亲弟弟，哪怕他娶得是永宁长公主，但现在皇上昏迷不醒，牛家和王家现在是谋逆的头号反贼，朝廷一旦决定要动手，首当其冲就要收拾牛家和王家，而贾家和牛王两家都能扯上关系。
贾敬当了伪朝的户部尚书暂且不说，但贾政当了伪朝的光禄寺卿，娶的是王子腾的嫡亲妹妹，嫡子贾宝玉娶了牛继宗的嫡亲侄女，亲家李守中是伪朝的礼部右侍郎，贾母的侄儿史鼐更是大同军中反叛部将，侄孙女史湘云与反叛大将孙绍祖定了亲，这样的情形，除了牛王两家外，还能有谁比着贾家更刺眼？
就算是宫中还有一个大姑娘，但那也是朝不保夕，随时可能被废黜了。
“鸳鸯也是替贾家操透了心啊，她一个大丫头，这些事情轮不到她来过问才是。”冯紫英叹了一口气，“事情已经这样，由不得人了。”
晴雯心一紧，“爷，难道朝廷要对贾家……，大姑娘好歹还是贵妃娘娘呢，不堪僧面看佛面，……”
“看吧。”冯紫英模糊地应了一句，“大姑娘那边倒是别指望太多，她能自保别拖累贾家就算不错了。”
“怎么会这样，娘娘在宫里怎么会拖累……”晴雯大惑不解，忍不住拉住冯紫英的胳膊，身体转过来，牵动创伤，疼得她脸也是一白。
“行了，你操那么多心作甚？”冯紫英爱惜地扶正对方身子，“宫里的事情，外人谁能明白？”
“那爷，您不能帮贾家一把么？”晴雯终于说出了自己心里话，“好歹宝姑娘和二姑娘也是和贾家有着斩不断的亲戚关系呢。”
“我也想帮，但是那也得合乎规矩才行啊。”冯紫英摇头，“朝廷现在还没动作呢，看吧。”
这种事情要看形势变化，但冯紫英内心再不想帮贾家，但是也知道被牵扯进去是免不了的，谁让自己娶了薛家女儿纳了贾家女呢？
再说了黛玉还住在大观园呢，还有王熙凤肚子里的孽种，和李纨的一夕之欢，这些千丝万缕的关系，都是斩不断割不绝的，千红万艳，想要当大英雄，这些更是无法绕得过去的。
而且如果一点儿援手都不施，也会败坏自己的名声，好歹冯家和贾家也是多年世交，自己这几年和贾家走得这么近乎，现在贾家出事，自己都马上撇清，只怕周围人都会侧目而视的。
施以援手是必须的，但是怎么做，哪些能帮，哪些没法帮，能帮到什么程度，那就要视情况而定了。
一直到起床，冯紫英让晴雯好生歇息一日，自己穿衣出门，也都在琢磨此事儿。
消息传得如此之快，也说明很多事情是无法遮掩的，荣国府那边只怕也是乱成一锅粥了，而龙禁尉那边只怕也早就盯着贾家了，连带着自己和贾家的往来大概也早就纳入龙禁尉视线了，嗯，还有贾瑞这厮。

第一百四十二节 交底
说曹操，曹操就到，冯紫英还在琢磨贾瑞这个龙禁尉安插在贾家的暗探会发挥什么样的作用呢，外边宝祥就来说，贾瑞来求见。
冯紫英颇为惊讶，这厮居然找上门来，难道是要以贾家那边的事儿来要挟自己不成？活腻歪了？
冯紫英不相信这么几年里贾瑞还看不明白形势，真要想借此机会攀诬自己，或者借机拿捏要挟自己，谋求点儿什么，那这厮就真的是要厕所里打灯笼——找死（照屎）了。
“让他进来吧。”冯紫英点点头，他倒是想要看看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贾瑞很快就进来了，依然是那帮有些猥琐的模样，不过感觉得出来，这家伙精神状态很好，眉目间都洋溢着喜意和得意，很有点儿志得意满的味道，看样子贾家陷入了麻烦中对他似乎是利好消息。
也难怪，这么多年龙禁尉安插下他这样一颗棋子，似乎就要起作用了，一旦朝廷决定要查抄荣宁二府，他这个对贾家知之甚深的角色就要发挥大作用了，而且也是他从中谋利捞钱的最好时机了。
“瑞哥儿，许久不见了，今日怎么如此有闲？坐吧。”冯紫英摆摆手，悠然自得地看着对方，“看你的样子，倒是有些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感觉啊。”
被冯紫英这么一打趣，贾瑞顿觉尴尬。
说实话，对于贾家现在的情形他内心的确是颇为兴奋的。
毫无疑问，贾家现在面临着灭顶之灾，不但和牛、王、史这几家牵连甚深，而且本身现在也是叛党一伙，贾敬，贾政，现在都被南京伪朝公布了任职，这种情况下，朝廷焉有放过之理？无外乎就是处置的程度罢了。
抄家灭族？发配为奴？都不好说，要看情况。
当然贾瑞也不蠢，他清楚冯紫英和贾家的关系，虽说王熙凤和贾琏和离了，但是这中间私情嬗变会怎样不好说，还有薛宝钗和贾迎春的瓜葛，冯家和贾家这么多年的往来，都还要看冯紫英的态度。
但贾瑞相信无论冯紫英的态度如何，都改变不了大势，那就是贾家要完蛋了，冯紫英若是肯倾力挽救，也就是救些免于身首异处或者牢狱之灾罢了，但贾家家族总体来说是肯定要完蛋的。
“嘿嘿，大爷说笑了，小的这几日就是觉得心惊肉跳，这城里城外谣言四起，局势也是扑朔迷离，呆在家里都深怕祸从天上来啊。”贾瑞陪着笑脸。
“瑞哥儿，你想说什么？祸从天上来，那也落不到你你头上，不是么？”冯紫英似笑非笑。
“诶，大爷，小的好歹也是贾家人，还是遭池鱼之灾啊。”贾瑞假模假样地道：“大爷应该知道府里边儿的情况，宁国府那边的敬大爷，荣国府这边政老爷，现在都上了榜，朝廷肯定震怒，还有宝二爷结亲的牛家现在更是首当其冲，这到处都是火头子啊，这稍不留意就要把贾家烧成灰烬啊。”
“瑞哥儿，这等事情都已经出了，奈何？”冯紫英斜睨了对方一眼，“那你觉得现在能怎么做？”
“大爷，小的哪儿能有什么主意？”贾瑞也在观察着冯紫英的神色。
他很清楚冯紫英的能耐，龙禁尉那边都不敢轻易得罪这一位，之所以他要主动来一趟，也就是想要和冯紫英这里先报备一下，下一步都察院和龙禁尉也许就要对贾家动手了，而他作为龙禁尉的密探，肯定要配合，这是免不了的，但是如何配合，配合的程度，都还有许多可供圆转的余地。
他不想因为此事被冯紫英记恨，但是却也不想失去这样一个发财机会。
按照龙禁尉那边的规矩，提供的各种情报资料越多越详实，尤其是很多不为人知的东西，那么获得的奖励肯定就会越丰厚。
贾瑞也知道像这等好事，自己一辈子也许就这样一次，特别是他这种专门被龙禁尉安插在贾家的，仅此一次，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所以他不可能放弃。
他也能大略揣摩出其实冯紫英对荣宁二家并没有多么深厚的敢情，无外乎就是睡了琏二嫂子，娶纳了薛宝钗和贾迎春，嗯，还有一个林黛玉待娶，但这都是女人家，出嫁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只要不是株连三族九族的，也牵扯不到那么远，这一点大周还是相对宽松的。
单纯几个女人罢了，冯大爷念在这情分上，帮一把，让她们不至于送教坊司，或者发配甘肃云贵，那就算是尽到心了，但贾家肯定必须要拿出足够的钱银来赎罪，只怕才能过得了这一关，这其中就有许多可供操作的余地了。
上一回马家出事儿，贾瑞就知道贾赦在其中很吃了一嘴，但是这一回情况还不一样，贾家只怕栽的筋斗更厉害，马家不过是一两个重要人物出事儿，但贾家是全家出事儿，而且问题要严重得多，这是谋反，所以，也该轮到他贾瑞在其中来好生挣一笔了。
“你没什么主意，那来我这里做什么？”冯紫英淡淡地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大爷，您是知道小的身份的，有些时候是身不由己，吃了这碗饭，就只能如此，贾家如今陷入谋逆大案中，怕是没谁能救得了他们了，便是大爷您恐怕也不行，只会连累您自己，小的也接到了上边儿的指示，要看死盯牢，估摸着府里边和周围像小的这样身份的，肯定还有几个，都是奉命盯着，只等朝廷那边下令了。”
贾瑞故作坦诚，一副很光棍的模样。
不过他说的也没错，这个时候龙禁尉肯定早就把暗探密探撒了出来，贾家便是想要搬一针一线出去，都很困难了，当然贾家现在究竟还有多少家底儿，也不好说，这样看来王熙凤还真的是走得及时，否则她的那点儿私房银子都得要丢水里了。
贾赦这么气急败坏，未尝不是感觉到了一些什么，当然他未必能对龙禁尉了解有这么深罢了，想想连贾瑞这样身份的，都是龙禁尉密探，这贾家里边还有多少秘密可言？
“你就这么笃定朝廷很快就要查抄贾家？”冯紫英不动声色。
“大爷，小的也不瞒您，上边都交代了，荣宁二府四周都有人守着了，不过都还隐在暗处，只要没太大出格的举动，并不干涉，但您说你想要带些古董财物出去，又或者托人来卖宅子，那肯定就不可能了。”贾瑞坦然道：“小的的任务就是盯着荣国府这边，不能有什么大动静，还请大爷原谅则个。”
冯紫英见对方这么坦率，看样子这户部那边应该是感觉到压力太大，自己原来的随口一提，还真的就成了救命稻草了，但话说回来，哪朝哪代不是如此？没有自己提醒，只怕也一样会有这样的举措。
这也是来钱最快的办法。
单单是查抄贾家，不提其他，就是这荣宁二府的宅子，哪怕因为这是查抄拍卖大打折扣，六七十万两银子也是能卖吧，要知道光大观园都花了三四十万两银子呢，这才多久？
“这么说来荣宁二府里也都有这种感觉了？”冯紫英沉吟着问道。
“估摸有些担心吧，但您也知道府里边那帮人，赦老爷是只盯着自家银子的，不管其他，政老爷不在，琏二爷也不在，就剩宝二爷，那是不中用的，其余都是妇道人家，能起什么用？便是老太君，那也只能在家里干着急吧。”
贾瑞瞅了一眼冯紫英：“大爷，这等事儿您就最好别去掺和了，小的知道您人脉广，面子大，但是这是犯忌讳的事儿，真要到最后关头，你出面去求个情，估摸着上边儿也能给您几分面子，但是现在您要去过问，只怕都察院和龙禁尉那边都不会答应，驳了您的面子，也弄得两边儿不愉快。”
冯紫英没想到这贾瑞居然也能想得如此深一层，倒是让他有点儿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的味道，现在的确不是插手的好时机，也会给刘一燝那边留口实，再说了，要把整个荣宁二府的人都帮了，他既没有那份兴趣，也没有那个本事。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朝廷通过这个手段来筹集战争经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从海通银庄贷款是一条路径，而查抄也是一条路径，两条腿走路，这才稳妥。
冯紫英沉吟不语，贾瑞却是颇为知趣地道：“小的也知道大爷是个重情义的，但事已至此，钱物肯定是没法带走的了，但若是大爷要想带走几个人，这却无甚影响，府里边多是家生子，一纸书契就能解决问题，……”
这厮却是把自己心思揣摩得透彻呢，冯紫英自然是对荣宁二府的钱财不感兴趣，但是像鸳鸯这样的丫头他却是舍不得，要帮一把的，还有诸如李纨、探春、湘云这些姑娘们，难道也真的要沦落到教坊司或者发配流放？这也让他觉得难以接受，可现在自己又能以什么样的方式让她们脱身？
好像还真没有合理的理由呢。

第一百四十三节 求救
贾瑞走了，但却留下了满腹心思的冯紫英。
贾瑞这是来示好，这点意思冯紫英还是能看出来。
只是没想到龙禁尉这边却早就下了如此深的工夫，估摸着也是朝廷那边再三权衡斟酌，觉得既然要一战定乾坤，那么就要全副力量使出来了，可要打大仗，那花销肯定就是流水一般，不做好充分的准备，到时候就会陷入困境。
与其那个时候再来谋划这些，还不如先把该办的一切都办好。
贾家固然逃不掉，估计牛家、王家、史家，甚至还有更多的武勋家族都逃不了。
四王八公十二侯里边，有几家敢说和义忠亲王没有些瓜葛？弄不好东平郡王、南安郡王、西宁郡王和北静郡王都南逃这一次的劫难了。
冯紫英估计上一次三屯营之败后京营中大批的武勋子弟们赎身给内喀尔喀人交付了大量银两还是对朝中有些人不小的刺激。
这帮盘附在朝廷身上吸血几十年的武勋家族，打仗不行，但是捞钱却比谁都厉害，真正到上阵保家卫国了却全都一触即溃，这样的脓包，难道朝廷不该好好挤一挤么？
正巧现在又有这样一个机会，只怕难免就有人要惦记了。
其他家冯紫英自然管不了，但贾家这边怎么办？
不管肯定不行，但采取什么办法，怎么来管？
现在消息还没有完全散开，但是贾瑞都说得这样明显了，估计距离真正动手也就那么三五日了。
这一次只怕就不像京通二仓大案了，没有顺天府的份儿，顶多出点儿人手帮忙守门看宅，动手的肯定是都察院和龙禁尉为主。
正踌躇间，晴雯却欠着身子进来了，冯紫英讶然，赶紧上前：“你怎么不好生休息，却还起身了？也不怕伤着身子？”
晴雯面色一红，嘴巴却不肯服输：“哪有那么身娇肉贵？爷，鸳鸯来了，奴婢看她很急，面色憔悴，怕是不见着爷不肯走了。”
鸳鸯前两天来了两次，但冯紫英都太过忙碌，都是深夜才归家，所以没见着人，再不见，只怕怨言都要觉得冯紫英是有意不见了。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该来的迟早要来，要面对，不过他心里也有分寸，见就见吧。
鸳鸯进来时脸色还红扑扑的，虽然眉目间还有些憔悴的模样，但是也能看出还带着几分羞涩。
冯紫英略感讶异，但是看到晴雯别扭古怪的神情，顿时会意过来，这两个丫头关系密切，估计是鸳鸯觉察出了晴雯破瓜后的异常，所以追根挖底问，才让晴雯这般表情，当然作为还是黄花女儿家的鸳鸯对这等事情也一样羞懆。
带鸳鸯进来，晴雯就扭着身子出去了，鸳鸯瞥了一眼晴雯背影，这才轻声道：“大爷总算是给晴雯一个交待了，奴婢都在琢磨您把晴雯带进冯府几年了，愣是不肯收晴雯进屋，连香菱、司棋这些您都收了，怎么却对晴雯这般刻薄，现在奴婢总算是放下心了。”
“真的就放下心了？”冯紫英似笑非笑，“可爷还没有收你呢，让爷怎么能放下心？”
鸳鸯脸一下子红的像新娘子的盖头布，双拳紧握，狠狠地嘟起嘴，跺了跺脚，“爷说什么呢？！”
“说什么鸳鸯你不是听见了么？”冯紫英笑盈盈地道：“爷还琢磨着就这两日里走荣国府一趟，和老太君商量一下，把你要过来，你觉得如何？”
鸳鸯脸色骤然变的苍白，身子都颤抖起来：“爷，你是不是……”
这个兰心蕙质的丫头倒是十分敏感，冯紫英心中也暗叹，对于这个问题，贾瑞来之前他就有些担心，而贾瑞来了之后就更确定了罢了，沉吟了一下：“鸳鸯，你都知道贾敬和政老爷现在在南京做事去了，牛家、王家、史家都卷了进去，这种情形下，朝廷怎么可能没有手段动作？”
鸳鸯身子一晃，几乎要瘫软倒地，冯紫英赶紧上前一步，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唉，这种事情也不是你能承担得了的，是老太君让你来的？她怕也是早有预感了吧？”
鸳鸯脸色煞白，咬着嘴唇点点头：“老祖宗身子不好，这几日都起不了床，今日才好一些，府里大老爷除了成日里指天骂地，怨天尤人，其他人都是六神无主，宝二爷天天喝得酩酊大醉，环三爷回来了一趟，然后又回书院了，……”
这就是贾家的现状？
冯紫英苦笑。
贾赦不能指望，那还能有谁？
贾宝玉？省省吧，成日买醉麻醉自己，估计也是对攀上牛家这桩亲事后悔莫及了，但现在又奈何？
便是现在要和牛氏女和离也来不及了，朝廷也不会因为你现在和离就能让你置身事外，更何况还有贾敬和贾政两人的事儿。
“鸳鸯，爷也不瞒你，现在贾家的情势的确很糟糕，算下来，原来金陵四大家，除了薛家，其他三家都卷了进去，王家不说了，王子腾是家主，首当其冲，贾敬居然金蝉脱壳去了金陵，可政老爷怎么也去趟这浑水，哎，估计也是身不由己吧，……”
“对，对，对，老祖宗也说以二老爷的心性怎么可能去趟这种浑水，肯定是在江西那边被人强迫，身不由己了。”鸳鸯连忙道。
“鸳鸯，这话说出来得让朝廷相信才行啊，相隔千里，怎么解释得清楚，朝廷也不会听啊。”冯紫英叹息，“珠大嫂子的父亲也加入南京伪朝作了礼部右侍郎，你说这那一支都牵扯了进去，朝廷焉能放过贾家？”
冯紫英这么一说，鸳鸯的心也坠入了谷底，双手紧紧捏住汗巾子，“那大爷，现在该怎么办？阖府上下还有千口子人啊，大多都是些老弱妇孺，该怎么办？”
“怎么办？”冯紫英摊摊手，“现在也只能等，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有等朝廷那边有了说法，才说得上对策啊。”
“那大爷能不能猜测一下朝廷会怎么对贾家？”鸳鸯明知道这有些难为人，但是这等时候她却也只有硬着头皮问了。
“这不好说，但是肯定不会轻饶啊。”冯紫英掂量了一下，“抄家免不了，株连三族也很有可能，不过贾家人这么多，我估计也就是这些嫡支怕是难以脱身，其他人，对朝廷来说可能也就无关紧要，不会太过追究。”
看鸳鸯越来越白的脸颊，冯紫英笑了笑：“这等处置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下来的，先查封荣宁二府，然后贾家里边的主要亲眷肯定跑不掉，多半是要送大狱里蹲一段时间，日后就看朝廷态度和贾家人的表现了，若是能幡然悔悟或者立功表现，也许就从轻发落了，……”
“但无论如何家家都完了，不是么？”鸳鸯的声音有些嘶哑，“可大姑娘还在宫里是贵妃呢。”
“大姑娘那边别指望太多，她恐怕自身难保，现在几位皇子为了争夺监国位子，狗脑子都打出来了，……”冯紫英淡淡地道：“她现在便是随便靠在那边儿，都会遭到另一方的攻讦，而她的利用价值又很有限，她靠着的这一方也就不会下死力气保她，稍不注意只会让她自己陷入泥潭，所以何苦来着？聪明一点的话，还不如躲到一边，别去沾惹这些是非了。”
冯紫英说得很刻薄，直接是从元春本人的价值来作评判，听得鸳鸯肝颤，但是却又明白在宫里边恐怕就是如此。
看看每次抱琴回来都是愁眉不展，有时候在一旁听抱琴和老祖宗、太太她们说话，话里话外都是说大姑娘在宫中的处境艰难，既没有足够雄厚的靠山，又没有子嗣，皇帝对其也没有多少感情，这种妃嫔在宫中的处境地位可想而知。
“那大爷，难道贾家现在就只能这样等死不成？”鸳鸯咬着嘴唇，话语里已经有了几丝哭腔。
“鸳鸯，造反谋逆这种大事，历朝历代都是如此，挨着就死，碰着就亡，抄家灭族，株连三族九族也都是很司空见惯的事情，便是没有遇到过，戏文里难道也没有听过？”冯紫英看着对方：“爷也很想帮贾家，但是这种事情，就算是爷做了首辅，许多时候也都身不由己做不了主，不过爷答应你，会尽全力去帮贾家的，好歹爷和贾家也是斩不断的姻亲关系，宝钗和迎春也都嫁入冯家了，还有你，爷还惦记着你来替爷管家呢，……”
鸳鸯此时的心境也是又悲苦又窃喜，还夹杂着无限担心和惶恐。
她也听出了方才冯紫英话语里的意思，那就是趁着朝廷谕旨还没有下来，先把自己从贾家要出来，那自己也就算了逃脱一劫了，但这等事情她如有何做得出来？
这等危急时候要让她丢下老祖宗和贾家人，她宁肯死。
“爷，奴婢知道了。”鸳鸯深吸了一口气，“奴婢这就回去回禀老祖宗，……”
“唔，爷看情况，如果可以的话，爷今晚也来你们府里一遭，但也只能宽解府里人一番，嗯，你也回去和老太君说，莫要再打其他主意，龙禁尉恐怕早就把贾家监视起来了。”冯紫英平静地道。

第一百四十四节 愁云惨雾
冯紫英是趁着夜色去荣国府的。
当然，他知道这肯定瞒不过龙禁尉的眼线，但他也没有打算去瞒过谁。
来一趟荣国府是必须的，日后便是许多事情帮不了荣国府，但是他来过了，心意到了，也努力过了，那对所有人也有一个交代。
另外他也需要过去安慰一下林黛玉几女。
林黛玉倒是没什么，妙玉和邢岫烟也没什么，但李纨、探春还有史湘云，另外还有惜春，只怕就很难脱身了，冯紫英心里也一样没把握。
在临走前，他也和沈宜修与薛宝钗、贾迎春说了，沈宜修当然没什么，但是宝钗和迎春却都是红了眼圈，哽咽了一阵。
在她们看来，相公这个时候去贾家是肯定要承担一些风险的，本来冯家和贾家就是世交，龙禁尉肯定知晓，现在相公又不避嫌疑地去贾家，难免让人要起疑，相公现在仕途一路向好，若是受了影响，那就太可惜了。
但她们也知道现在荣国府那边一副凄凉无助六神无主的样子，贾赦固然无能，宝玉也是个没用的，老太君年龄大了，又是妇道人家，谁能撑得起这个场面？
连薛姨妈都悄悄来叮嘱宝钗宝琴，这段时间最好莫要去荣国府那边，就是担心受牵连，尤其是她自己也是王氏女，虽然嫁出去许多年了，但这等时候，难免也会遭人攀诬攻讦，遭受无妄之灾。
相公去一趟，起码也能安抚一下人心，给大家出个主意，真要到最糟糕那一步了，相公也肯定要想办法让局面不至于落到不可收拾的境地。
外间不是没有人传言什么抄家灭族，男的发配云贵甘肃，女的送教坊司，堂堂大家小姐，真要沦落到那种地步，那简直真的就是生不如死了。
冯紫英进了荣国府，宝玉、贾环、贾兰以及鸳鸯都在门口候着，也足见现在荣国府里边如惊弓之鸟一般，都已经是战战兢兢了。
“见过冯大哥（爷）。”
“好了，这时候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了，赦世伯呢？”冯紫英见贾赦不在，也有些诧异。
这厮不会这个时候还给自己摆谱吧？真的觉得自己纳了迎春为妾，就可以有免死金牌了不成？
要知道迎春只是给自己做妾，不是正妻，而且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自己当然可以保迎春无事，但这个便宜老丈人，那可不一样。
“大伯天还没黑就出门了，到现在都没回来。”宝玉脸色憔悴，意态消沉，振作精神道：“大伯不在就不在吧，他在也起不到什么作用，老祖宗她们都在院子里等着冯大哥了，可能要和冯大哥商量一些事情。”
冯紫英点点头，虽然不清楚贾母要和自己商量什么，但是很显然贾母也已经觉察到了形势不对，大概是想要做些应对准备了。
“走吧。”冯紫英也不多言，一挥手，大家都低垂着头，默不作声地向贾母院子里走去。
走到贾母院子里，冯紫英才看到贾母房中人影幢幢，似乎不少。
诧异之余也明白过来，今日只怕贾母就要和大家摊牌，让大家心里有个思想准备了，看样子这荣国府里边有头有脸的主子们都到了。
进去一看，一群人都站起身来见礼。
除了贾母和王夫人外，李纨、黛玉、探春、惜春、湘云都在，但妙玉和邢岫烟却不在，想想也是这两人和贾家没什么瓜葛，不过是借住罢了。
“好了，铿哥儿也不是外人了，非常时期，也就无需忌讳什么了。”气色还算正常的贾母叹了一口气，摆摆手，“铿哥儿，让你见笑了，说来也幸亏二丫头出阁得早，否则……”
屋里人都是一阵唏嘘，若是再拖一拖，或者迎春许给了孙绍祖，那就真的是深陷虎狼窝了，但现在迎春脱离虎口，史湘云却又陷了进去，这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之前还有人觉得迎春拒了孙家嫡妻却给冯紫英当妾，多少有些惋惜，但现在看来这二丫头却是福缘深厚，才能有此姻缘。
面对这等话语，冯紫英也不好接口，怎么说都不合适，只能保持沉默。
“铿哥儿，今日你来，老身也要承你一份情了，都说患难见真心，现在贾家面临厄运，这段时间里划清界限的人如过江之鲫，却无一人肯登门问候一句，深怕沾染上，还是铿哥儿你是个实诚人。”
贾母此时也没有再征求王夫人的意思。
贾宝玉的婚事主要是王氏主导，虽然贾母最后也点了头，但是阖府上下都觉得还是王氏因为王家和牛家关系密切，才会一力促成。
现在王家牛家都是首当其冲的叛逆，这二家被查抄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但人家牛继宗和王子腾两家都已经提前作了准备，该撤的也早就撤了，但这些受牵连的人家就惨了，所以府里人对王氏的怨气也是格外大。
甚至连贾宝玉也都觉得母亲做了一个很糟糕的选择，替自己选了这样一桩婚姻，本来就对牛氏女耀武扬威的性子十分不满意，现在又成了这样，更是恨不能立即就将此女休了。
只不过念及此时便立即休了也很难撇清和牛家的关系，另外那永宁长公主能不能挽回点儿余地也还未可知，所以这边才忍着。
“老太君言重了，冯家和贾家是世交，紫英也和贾家是姻亲，这是斩不断也瞒不了人的，再说了，宁国府那边贾敬的事儿，我不好置喙，不过政世叔这边，我却觉得也许另有隐情，……”
“哦？”贾母和王氏以及在座众人都是眼睛一亮，但贾母随即又摇摇头：“不管怎样，若是去了南京，那便是说不清楚了，朝廷也不会因此而放过贾家，……”
“嗯，就目前来说，要说些自欺欺人的话就没意思了，老太君还是看得清楚。”冯紫英点点头，“不知道老太君现在怎么考虑的？”
贾母深深地看了冯紫英一眼，对冯紫英的认可欣赏更甚。
这才是一个当家人的样子，不为外情所动，更不会盲目乐观或者一味指望好事发生，能够冷静理智地看待局势，做出判断，这才是一个家族能抗风顶浪的柱石，贾家就缺这样的男人。
“铿哥儿，你替老身预判一下，下一步贾家会怎样，朝廷会如何处置贾家？”贾母显得很沉静，“无须忌讳什么，现在让大家心里有个底，免得真的大难临头的时候，难以接受。”
冯紫英苦笑，四周的人们脸色都是惶恐不安的，都希望能从自己嘴里得一个好消息，但贾母内心却早有有了定论，却非要让这话从自己嘴里出来，而他也不可能昧着良心遮掩，那到时候面对残酷现实是，很多人恐怕就难以接受而崩溃了。
吸了一口气，冯紫英揉了揉脸，沉吟着道：“如今恐怕不得不从最糟糕的局面来考虑了，其实老太君心里也有数，只怕荣宁二府查封是不可避免的，……”
话一出口，整个屋里的人都抹泪哭了起来，其实大家心里也都估计会有这个结果，但是听到冯紫英嘴里出来，才真正接受，之前都还盼着万一没有这么糟糕呢？
“好了，我还没死呢，有什么也还有我担着，哭什么？”贾母厉声道，平素富态慈祥的面容此时却是异常冷峻，“铿哥儿，你继续说，这府里的这些东西都是身外之物，老身早有准备，老身现在放不下的却是这屋里这些人，还有跟了我们贾家这么多年的人，你觉得朝廷会不会……”
冯紫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下，“当下朝廷肯定要拿人立威，牛、王、贾、史几家恐怕都逃不掉，另外四王八公十二侯里估计也会有许多人要遭殃，老太君说得对，这身外之物不必太计较，倒是人最重要，只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但我也拿不准朝廷最后会有什么考量，不过我在这里承诺，定会尽我全力，帮助解救……”
贾母点点头，“老身和政儿媳妇两个年龄大了，倒也无所谓，宝玉、环哥儿怕是难逃此劫，林丫头和你有婚约，而且她也不是贾家人，老身相信无甚大碍，但是三丫头和四丫头，还有云丫头和珠哥儿媳妇，她们若是被官府拿了进去，弄不好就要受辱，老身还是知晓这些大狱里的腌臜事儿，这等犯妇女子，那些牢头狱卒都是要百般折辱的，铿哥儿，老身在这里替她们……”
见贾母起身就要作势跪下，虽然知道对方可能只是一种姿态，但是冯紫英还是有些动容，这贾母对她的几个孙女辈还是很有感情的，哪怕只是作势，也不容易。
几个女孩子都哭出声来了，王氏和李纨却在一旁默默抹泪，宝玉早已哽咽难言，连素来阴沉的贾环都眼底发红。
冯紫英赶紧避开贾母的这一作势，另外也示意黛玉和探春赶紧去扶着，直到贾母坐定，方才沉声道：“便是老太君不说，我自然也不会容许这等事情发生，朝廷固然有律例，但法律之内亦有人情，紫英这点脸面还是有的，请老太君放心，定不会让诸位姐妹受那等折辱。”

第一百四十五节 赠人玫瑰
贾母脸上露出一抹满意之色，这才轻叹一声：“老身信得过你，但老身也知道，有些时候便是你也做不了主。此番之事非同小可，也是贾家生死存亡之秋，老身不敢奢望其他，唯求能让贾家女儿们莫要受辱，至于宝玉和环哥儿甚至兰哥儿他们，老身倒是看开了，大丈夫处世，若是受些磨难，未必就是坏事，……”
不得不说这贾母能在荣宁二府里边镇得住堂子还是有几分智慧和眼光的，单凭这番见识就能略窥一斑，只是不知道怎么就在贾宝玉这块顽石上昏了头，若是贾宝玉能自小好生打磨，也不至于到现在这种地步。
“老太君说得是。”冯紫英恭敬的应道。
“这荣国府怕是保不住了，老身也想过，林丫头左右也是你们冯家的人了，原来贾家不是借了林家二十万两银子来修园子么？”贾母一抬手，鸳鸯已经双手奉出一纸文书，“这是老身当年让政儿写的借条，虽然没有交给林丫头，但是却一直留在老身手上，现在也算是有一个交代，……”
冯紫英疑惑地看了一眼，没有作声。
“这荣国府最后命运多半是要被官府发卖，但这园子却是借林家银子修起来的，换了别人也许不好说，但是林丫头是要嫁给你的，铿哥儿你便可以帮着林丫头从发卖款项里讨回这笔银子，……”
贾母这般一说，冯紫英也明白过来，摇了摇头，苦笑着道：“老太君，这笔银子怕是不好讨，朝廷查封发卖，也就是需要银子，不会认可这种借贷，否则都用这种方式来折抵，朝廷便别想通过发卖筹款了。”
贾母叹了一口气，“老身也想过这一层，但如今却也只有如此了，否则这荣国府充公也就罢了，林丫头这笔银子也打了水漂了，……”
“老太君还是莫要太在意这些事情了，银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便是没有这笔银子，林妹妹入了冯家门，难道紫英还能亏待她么？”冯紫英看了一眼低头抹泪的黛玉，“其他几位妹妹，紫英也是要尽一切力量去帮的，且看朝廷如何定性吧，……”
要说这几人，探春、惜春是贾政贾敬的女儿，史湘云是孙绍祖已经订亲的妻室，恐怕都很难脱身，就算是冯紫英亦无法替她们脱罪，李纨也一样，其父李守中现在是伪朝礼部右侍郎，便是她出嫁了，但这边却又是贾政儿媳，所以也无法说脱。
冯紫英这么说也只是宽大家心，表明一个态度，具体如何，还只有走着瞧。
至于说这荣国府除了主子们的其他一大家子人，朝廷究竟如何来处置，现在也不好说，如买进来的奴婢仆僮，还有更多的家生子，以及那些和嫡支五服之外的贾家人，都有太多不确定性。
贾母深吸了一口气，突然道：“你们都先出去，老身再和铿哥儿说几句话。”
众人尽皆讶然，但是都默默起身，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贾母和鸳鸯，以及冯紫英。
“紫英，你给老身撂个实话，朝廷会如何处置贾家？”贾母单刀直入，语气却格外平静：“老身都七十多了，时日无多，但贾家却不能在老身身上灰飞烟灭，贾敬之事，老身无以置喙，那是他们宁国府当家人的选择，但政儿老身却是知晓的，他断无此胆魄会去当什么光禄寺卿，所以多半是受人所迫，身不由己，此事老身还希望铿哥儿你能帮着你政世叔分辨，……”
冯紫英正欲解释，贾母却挥手制止：“老身不是说要让你现在就要去朝廷分辨，现在朝廷也不会听这个，荣国府抄家也好，发配也好，怕是躲不了，但日后呢？待到朝廷讨伐江南结束，势必逐一清理，若是政儿真的是被人逼迫如此，那还请铿哥儿帮忙还政儿一个清白，也算替贾家留一份希望，……”
冯紫英皱了皱眉，沉吟了一阵才道：“紫英也以为以政世叔之为人，怕是不会主动去做伪朝的光禄寺卿，不过日后就算替政世叔还了清白，但贾家牵扯面太广太深，如您所说，贾敬，王子腾，李守中，以及牛家那边，甚至还包括史家这边，这却都是难以辩脱的，所以……”
贾母黯然神伤，她也知道就算是贾政之事能辩清，但贾敬也是贾家一脉，还是长支，王氏是王家嫡女，李纨之父却是心甘情愿为伪朝礼部右侍郎，自己那侄儿史鼐更是反叛大将，宝玉媳妇也是牛家嫡女，重重关系都和伪朝重要官员密不可分，这荣国府这边如何能脱罪？
但贾母却知道这个时候自己绝对不能都绝望放弃，否则整个荣国府这一支就真的要烟消云散了，她无论如何都要替贾家保留一份希望。
“铿哥儿，老身知道你说的这些的确难以辩脱，老身只希望政儿之事能让朝廷给一个清白，这才能替贾家留一份希望，……”见冯紫英似乎还没有明白，贾母又继续道：“政儿年龄已大，老身当然不指望他，但环哥儿和兰哥儿呢？他二人都是读书种子，若是政儿之事不能还个清白，那怕是环哥儿和兰哥儿读书科举之路都会被阻绝，那贾家如何还能有希望？”
原来如此，冯紫英不得不佩服贾母考虑的周全细致，虽说贾家牵扯甚广，但是对于贾环贾兰来说，贾政之事才是最核心的。
只要贾政之事能脱罪，那么起码贾环贾兰就能保留有一份科举出身的机会。
毕竟其他人犯事都非贾环贾兰的至亲，便是要受些牵连影响，但也不至于堵死出路。
微微颌首，冯紫英也终于点头：“老太君所言甚是，紫英倒是没有考虑到这一层，环哥儿和兰哥儿都是我的弟子，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管，定会尽我所能帮助他们，便是宝玉，我也会尽力，……”
贾母倒是很郑重其事地摆摆手：“铿哥儿，老身虽然疼爱宝玉，但是此番却不是考虑宝玉的时候了，贾家要留存，还得要落在环哥儿和兰哥儿身上，只要他们二人能熬过这场劫难，宝玉自然能得以庇护余荫，这期间宝玉便是受些磨难，那也是值得的，所以还请铿哥儿把心思放在环哥儿和兰哥儿身上，当然，琮哥儿如果能有机会，也请帮一把。”
先前一直没提贾琮，也足以说明这位老太君对自己的长子贾赦有多么不满，恨屋及乌，当然这也是因为贾环和贾兰读书似乎更努力，但好歹也是贾家一脉，这时候总算是想到了。
“老太君言重了，便是您不提这些，这也是我分内之事。”冯紫英点点头。
“俗话说大恩不言谢，贾家现在如此，老身委实无以为谢，老身听闻铿哥儿颇为看得起鸳鸯，她也跟了老身这么多年，论品性论做事，不是老身夸口，都是一等一的，原来老身留着她，也就是图个放心，让她替老身守着家里这点儿家当，但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所以老身想把鸳鸯送给铿哥儿，别的不说，替铿哥儿你管个内宅，还是能胜任的，……”
贾母目光落在已经泪流满面跪倒在地的鸳鸯身上，探手在鸳鸯头上摩挲，“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老身也耽误鸳鸯这么些年了，鸳鸯你也二十了，换了别家，早就打发出嫁或者许给家里主子收房了，今日你能跟了铿哥儿，也算是老身的一份安慰了。”
“不，老祖宗，鸳鸯不走，打死鸳鸯也不走，奴婢要伺候您一辈子，您这会儿要撵奴婢走，不如让奴婢去死，……”鸳鸯跪在贾母面前连连叩头，连额际都红肿起来，看得冯紫英都心疼。
贾母也是老泪纵横，摸着鸳鸯的头，连连摇头道：“鸳鸯，……”
冯紫英知道贾母也许的确是一番好意，但是这却绝不是一个好时机，这将陷鸳鸯于不义，让鸳鸯在贾家的名声顿时大坏，而且以鸳鸯的心性，只怕一辈子都会生活在自责和内疚当中。
“老太君，紫英的确喜欢鸳鸯，也愿意要鸳鸯，但是现在却不合适，鸳鸯也不会接受。”冯紫英微笑着道：“不如这样，您的感谢紫英接受了，便是鸳鸯的身契处理了便是，算是我的人了，但还是让鸳鸯陪着老太君，一直到鸳鸯觉得心愿已了，才来我那里便是，您看如何？”
贾母眼睛一亮，冯紫英也知道对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不过看样子鸳鸯却还没明白过来，“日后若是荣国府这边有事儿了，鸳鸯就算是冯家人，但要报恩跟在老太君身边帮忙照拂，也能传个信儿递个话儿什么的，……”
鸳鸯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又羞又喜又惊，抬起红肿的双眼，看着二人，贾母也终于点头，眼底却是一份欣慰满足：“还是铿哥儿你想得周到，贾家欠你太多，唯有看迎春和黛玉她们来好生报答你了。”

第一百四十六节 托付
外堂众人也不知道贾母在内屋里和冯紫英究竟说了一些什么，不过冯紫英出来之后，众人重新进去都看到了贾母和鸳鸯都是双目红肿，不过看贾母精神状态却比之前更好，心里都有些好奇，但是却又没法问。
冯紫英也算是给了贾家一个交代，算是了却一桩事儿。
但从贾母院出来，却见黛玉、探春和湘云她们都是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而宝玉、贾环等人也都是惶惑中带着不安，冯紫英心中也是感叹不已。
这个时代就是如此，享受了这等大家族带来的种种安逸和美好，自然也就要承担其间的风险和危难，贾宝玉也就罢了，如贾环正在努力想要摆脱贾家的束缚，只是没想到这场劫难来的如此之快，让他尚未出笼就已经被牢牢束缚住了。
有心想要宽解一下他们，但是除了对黛玉还能称得上是安慰外，对探春，对惜春，对湘云，还有李纨，他能说什么？
对宝玉、贾环和贾兰，他又能说什么？
“宝玉、环哥儿，兰哥儿，你们等一下，我和你们说说话。”最终，冯紫英还是停下脚步，点头示意。
三人都是点头，还是宝玉说话，“那要不就去怡红院吧。”
成亲之后他就已经从怡红院搬了出来，现在怡红院空置着，但原来许多家什物件都还留着，甚至还有一些丫鬟小子都还留在那边。
因为成亲，宝玉没法把原来跟着他丫鬟小子都带过去，只是把袭人、秋纹、麝月、媚人等几个带了过去，剩下的就只能暂时还留在怡红院那边，按照原来的想法，也就是慢慢遣散，重新安排到其他各房里去。
只是都在怡红院里养尊处优惯了，哪里还能看得上其他房？
如探春、惜春或者李纨、湘云那里，人家都有自己的贴身丫鬟了，再去就是从普通丫鬟干起，那种地位差异的变化，更是让人难以接受。
正因为如此，宝玉留下来的丫鬟们都不肯离开怡红院去别房，而探春、惜春和李纨这些人也无意要她们，更不用说这段时间府里人心惶惶，哪里还顾得上她们的事儿。
一行人都跟着宝玉来到怡红院，贾兰跑到前边去打前站，安排人把茶水准备好。
到了怡红院，冯紫英便招呼宝玉他们仨人坐下，其他姑娘们也都很知趣地在一边屋里去等着。
“宝玉，环哥儿，兰哥儿，今日的情况估计们心里也有数了，先前老太君又专门和我说了你们，还有几个姐妹们的事儿，恐怕你们要有最坏的打算。”冯紫英开门见山。
三人脸色都是煞白，谁都没有经历过这种事儿，陡然间抄家灭族的灾难就降落在头上，谁能受得了？
宝玉失魂落魄，贾环咬牙切齿，贾兰却是瑟瑟发抖，冯紫英都看在眼里。
“未来朝廷处置的情况现在我也不好确定，也许要把你们先行收押入监，暂时予以羁押，至于后面处置，可能都是后话了，朝廷现在心思也不在对你们的处置上。”冯紫英继续道：“但也不像你们想象的那样，是不是要诛灭三族，午门问斩，还不至于到那个地步，但流放发配的可能性的确很大，……”
贾宝玉两眼无神，已经摇摇欲倒了，而贾环也已经无力地靠在椅中，只顾着喘着粗气，至于贾兰，早已经眼圈红了，哽咽抽泣起来。
“看看你们的样子，像什么？”冯紫英见三人情形，忍不住沉声道：“男儿汉大丈夫，一生若是没有点儿磨难，还叫什么人生？情况还没有坏到最糟糕的地步，这般作妇人状，成何体统？”
三人都是一愣之后，凛然生惧。
以前他们都还从未见过冯紫英这般声色俱厉的模样，更多的还是把他当作一个比自己年龄略大的师长，但是这个时候冯紫英陡然发威，才意识到眼前此人已经是堂堂顺天府丞，可以断人生死的灭门令尹一样的人物了。
见仨都是噤若寒蝉，不敢再忸怩作态，冯紫英这才又沉声道：“情况虽然糟糕，但是也非没有丝毫回转余地，主要还是看朝廷解决江南之事后政世叔如何来解释，届时我也会想办法替政世叔辩解，总归能有一些办法，只是这两年只怕你们就要艰苦一些，暂时忍耐，……”
贾环倒是要坚强许多，咬着嘴唇道：“冯大哥，我们几个倒是没什么，便是进了大狱，大不了就苦熬两年，除死无大难，也没什么大不了，可是像大嫂子和三姐她们，若是进了大狱，只怕免不了要受磨难，而且也毁了名声，……”
冯紫英没有作声。
“另外，小弟更担心万一朝廷对此事若是严厉处理，会不会先行发配流放，甚至送教坊司，……”
这女人一旦被送进教坊司，不管结果如何，那就真的毁了，进大狱顶多也就是名声受损罢了，但进教坊司，那就会被视为人尽可夫的娼妓了，那对于任何一个家族名声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黛玉、李纨、探春和惜春、湘云她们几个并没有走太远，甚至还悄悄地就站在花厅外旁的耳房边上，听见冯紫英训斥宝玉三人，都觉得冯大哥和以往完全不一样了，而当听见贾环的担心时，除了黛玉外，其他四女都是肝胆欲裂，忍不住紧紧拥在一起。
如果真的要送进教坊司，那还不如真的早早上吊了事，还能留个清白。
对于贾环的话，冯紫英也难以回答。
犯妇女子送教坊司也是惯例，但这一般是重罪亲眷，而毫无疑问这等反叛谋逆的年轻女性亲眷绝对是送教坊司的范围，无论是龙禁尉还是刑部里边，这都是司空见惯的，尤其是龙禁尉。
冯紫英也没有绝对把握就敢说自己能保下贾家这一大家子的女人，尤其是像史湘云这种，叔父是叛将，定亲丈夫是叛将，简直就是罪不可赦，探春和李纨以及惜春也一样，老爹是伪朝官员，难道还不该严加惩处？
“环哥儿，此时说这个还有些言之过早，不过我肯定会尽力避免此种情形的发生。”冯紫英思忖了一下方才慢慢道：“只是这等事情非我能做主，还需要因势利导，通过各方面来防止走到这一步，三妹妹四妹妹和云妹妹，还有珠大嫂子，都是我的姐妹，我不会允许这种情形在我眼皮子下发生，这是我的承诺，……”
外间几女听得冯紫英郑重其事的承诺，内心都是感动到无以复加的颤栗酥麻，都忍不住捂着嘴哭泣起来。
谁都知道这种事情的风险和难度，冯紫英今日能来已经是冒着莫大风险了，现在更要牵扯进这里边去，加上他本来就和贾家的姻亲关系，不可避免的会遭到很多人的攻讦指责，但冯大哥仍然义无反顾，这样的男儿，谁不仰望崇拜？
似乎是听到了外间的声音，冯紫英走出门，看着几个梨花带雨的女孩子，轻轻叹息了一声，挥手示意她们进来，这才又道：“我说了这话，自然就会尽最大努力去兑现，大家也莫要过分悲观和自怨自艾，既然已经遇上了，那我们就坦然面对，去处理好，……”
冯紫英最终还是离开了。
在荣国府逗留这么久，已经是有些犯忌讳了，当然冯紫英并不担心。
龙禁尉还不至于这么不开眼来找自己的麻烦，再说了，现在的贾家连死老虎都算不上，因为贾家从来就没有成为过老虎，嗯，也许几十年前开国那一代算是，但现在就是待宰肥羊，龙禁尉和都察院早就磨刀霍霍了。
自己来一趟又能怎么样，要捞人也好，带走点儿银子或者古玩也好，龙禁尉都不会在意，只要不太过分。
但冯紫英肯定也要注意影响，好歹齐永泰、乔应甲他们也还要脸面，这边大家都在义正辞严要求严惩这些谋逆者，你学生，嗯，还是顺天府丞，却在那里拆台，这成何体统？何以服众？
所以冯紫英知道这个时候要做什么反而是最不明智的，要做也只能等到朝廷处置下来之后，再来慢慢想办法。
在临走之前，冯紫英又专门和黛玉说了一会儿话，也提及到了黛玉最好立即搬出来，黛玉却觉得现在就要搬出来显得太过薄情冷血，不太愿意，冯紫英也知道这肯定有点儿不合适，但如果一旦朝廷下旨要查封荣宁二府，那到时候再来出门又有些狼狈了。
不过这个时候黛玉却是显得格外坚持，冯紫英也只能应允，届时只能自己辛苦一趟，得到消息便马上过来把黛玉和妙玉接出去，他们两人都不算是贾家人，应该不会牵连到。
纷乱复杂的心绪一直困扰着冯紫英，到了家中他的心情依然有些烦躁，越是深入这个时代，就越是感觉到个人力量对这个世界改变的艰难，历史的惯性根本不是一个穿越者能轻易逆转的，能做到因势利导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太贪心，也许只会自寻烦恼。

第一百四十七节 纷扰
沈宜修和薛宝钗、薛宝琴以及迎春都在屋里等候着冯紫英，都没有休息。
见到冯紫英回来，一干人都围了上来。
见她们的神色，冯紫英就知道她们想问什么，但他却不想多说。
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现在他没什么能做的，就是安慰一番，终归还是要等到朝廷的处置方略出来，才知晓贾家的最后结局是怎么样。
只是面对妻妾们的这种企盼，冯紫英又是在不忍不理不睬。
“行了，你们也别多问了，我去了，该见的都见了，但现在的确没有什么好说的，不知道朝廷如何处置，只能等到朝廷旨意下来，才说得上想办法如何来应对。”冯紫英有些疲惫心烦地摆摆手，“现在我也没辙，只有坐等。”
“那相公，探丫头和云丫头她们……”宝钗还是很关心这几位平素在园子里就很亲近的闺蜜。
“她们也还好，但是也许就是强撑着吧。”冯紫英叹了一口气，“妹妹也莫要问我该如何，我也不知道，只能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会尽力的。”
见冯紫英似乎情绪不佳，宝钗也不好多说，沈宜修倒是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静静站在一旁。
想了一想之后，冯紫英才又道：“荣宁二府怕是保不住了，朝廷现在财力困难，江南肯定会断绝漕运，赋税更不会上缴，而战事将开，就需要筹集大笔军费，迟早要对这些和南京伪朝那边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家动手，牛家、王家、贾家、史家，还有四王八公十二侯的其他家族，我估计都跑不掉，……”
薛宝钗和薛宝琴都微微色变，而一旁的迎春已经泪流满面了，沈宜修倒还镇静，但却皱起眉头，她考虑问题的角度也不一样：“相公，朝廷如果只靠这个来筹集军费，怕是有些不合适吧？”
“当然不会只以这个来，肯定会多策并举，前两日兵部左侍郎徐大化就已经提出要把遵化铁厂卖给山陕商人，另外将兵部旗下的几座火药厂和兵工作坊都进行发卖，筹集军费，……”
冯紫英也没想到徐大化这厮的心性一下子变得如此激进，后来才听说，历来和他不睦的顾天埈现在出任了南京伪朝吏部尚书，直接将其在南京任职的侄儿免职，侄儿一家灰溜溜地来返家，并来信哭诉，这引发了徐大化的极大愤怒，现在是一门心思想要尽早讨平南京了。
徐大化认为现在兵部其下的这些工坊效率低下贪腐严重，兵部根本就管不过来，而且关键是生产出来的甲胄、武器和火铳质次价高，引发九边将士的激烈不满。
现在南征已经迫在眉睫，急需要筹集军费，另外九边的武器火器也亟待补充换装，为满足两方面的需求，还不如直接将兵部旗下的火药厂和军工作坊卖给符合条件的商人，一来可以筹集军费，二来也能提高采购武器火器的效率和质量。
“另外我也给内阁建议，发卖西山窑，可以筹集到一大笔军费。”冯紫英漫不经心地道：“当然，海通银庄也还有大量的银子借贷不出去，朝廷愿意借，只要有抵押物，那海通银庄自然愿意。”
沈宜修原本还有些担心朝廷能否支持得起这样一场大规模的战争，但见丈夫说得这样轻松，心里放下大半：“西山窑的情形太过复杂，迁延十余年，如果要发卖，只怕还需要厘清原来的各种权属关系，……”
“非常时期行非常事，都关乎朝廷存亡了，谁还要在那里瞻前顾后，那只能说这个人不适合坐在那个位置上了。”冯紫英笑着道：“季晦（刘一燝）公作刑部尚书，还不至于这么糊涂，张公（张景秋）和乔师所在都察院也都肩负着重任，这等时候岂会有妇人之仁？龙禁尉就更不用说了，都是一帮恨不能剥皮抽筋的主儿，好不容易现在有都察院的支持，还能不摩拳擦掌大干一番？”
“那海通银庄这边……”沈宜修又问。
“忠顺王他们这边可能要做一做工作，主要会坚定他们的信心。”冯紫英沉吟着道：“不过问题不大，朝廷肯拿出足够的抵押物来，忠顺王他们肯定会动心。”
“什么抵押物？”这个问题不但沈宜修很感兴趣，连薛家姊妹和迎春都有些好奇。
“当然是江南啰。”冯紫英笑了笑，“此番南京伪朝新立，江南士绅必定攀附者众，一旦南征胜利，朝廷肯定要清算，想一想把，金陵、扬州、苏州、杭州、宁波、松江、湖州这些地方，哪个地方不能拉出来十家八家大户，清算下来，亿兆也难以形容其多吧？”
想一想也是，从前明到大周立国百年，江南那边已经滋养了两百多年，大周代替前明主要战场在北方，江南其实没怎么受到战乱影响，所以这江南士绅多是百年传承，一旦战事结束，那些站错了队的士绅，恐怕就要面临悲惨结局了。
这也是冯紫英认定朝廷最终会取得胜利的一大原因，盖因江南这些士绅商贾从来就不会有孤注一掷的血性，尤其是义忠亲王这个草台班子更多的是有些失意政客和野心家的猎场，他们虽然对朝廷江南赋税政策不满意，但是却还没有上升到要扯旗造反的地步，现在却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冷静下来肯定要考虑退路。
义忠亲王胜了固然是好事，但是败了，也不能让一个大家族因此而覆灭，那么和北方朝廷保持必要的沟通管道，甚至输诚，就是必须的了，这也是大家族的生存之道。
这种情形下，冯紫英坚信只要朝廷这边能坚持过这一年的艰难期，战事取得进展，那么义忠亲王是支撑不下去的。
听得朝廷可以拿日后清算江南来做抵押，诸女都是骇然，但是转念一想，这又有什么不可以？
你既然要附逆造反，那自然就要有身首异地的觉悟，更别说你那点儿家产了，但陡然间联想到贾家，大家又忍不住有些胆战心惊。
“相公，那荣宁二府还有一二千口子人呢，……”宝钗忍不住问道。
“人怎么处理，现在还不好说，那些五服以外的，还有那些家生子以及买进来的丫鬟仆僮，理论上和他们应该没太大关系，但是他们却又是贾家一员，具体如何处置，还要看朝廷态度，但我以为不会牵扯那么宽。”冯紫英宽解道。
沈宜修也看出冯紫英心情不好，也就主动结束话题：“好了，相公您也累了，早些歇息吧，妾身就先告退了。”
今夜该留宿在二房这边，沈宜修来也是表明一个态度，还是关心贾家那边的，毕竟相公和贾家那边渊源太深，这也是大妇应有之意。
冯紫英也点点头，“你也早些歇着，太晚了，我也就不过去看乖女了。”
沈宜修莞尔一笑，“嗯，明早栖梧又要说爸爸不见了。”
气氛稍稍轻松了一些，沈宜修便翩然离去，只剩下宝钗宝琴和迎春三女。
冯紫英抬脚便往宝钗那边正房里走，三女也是默默跟着。
妻、媵、妾，冯紫英看着身旁或雍容贵气，或精灵剔透，或娇媚温婉的三女，若非贾家这桩事儿，光是这三女随侍在旁，都足以让无数人眼红发紫了。
可现在，自己却没那么多心思来考虑这些。
“相公，贾家真的保不住了？”
一进屋，宝琴便忍不住问道。
“嗯，怕是保不住，查抄荣宁二府免不了，至于老太君、太太以及珠大嫂子、探丫头、云丫头、四妹妹、宝玉、贾环她们，也很难，后续如何处置，还要看情况。”冯紫英摇了摇头，“如果只是发配流放，倒也简单了，疏通一下刑部大理寺，寻个安稳之处，先呆上几年，慢慢再来寻机会赦免。”
几女都是倒吸一口凉气，发配流放都算是轻松的了，那严重的会是什么？不敢往下想。
在炕上坐定，香菱和莺儿进来替冯紫英换衣脱鞋，一盆热气腾腾的热水也端了上来，两女便蹲下替冯紫英泡脚。
“你们也坐吧。”冯紫英靠在炕上，双足入水，莺儿已经认真地替冯紫英按摩起足底来，一边舀水清洗，香菱则跪在炕沿边上替冯紫英按摩肩头。
封建时代的腐朽生活就是如此奢靡幸福，冯紫英乐在其中，所以哪怕为此付出许多努力，那也是值得的了。
宝钗隔着炕几和冯紫英同坐，而宝琴和迎春则坐了炕边儿上下手的官帽椅里。
“那相公，薛家这边……”宝钗终于还是问出最担心的问题来。
薛姨妈是王子腾嫡亲妹妹，王子腾和牛继宗是南京伪朝两大掌军人物，对牛家和王家朝廷肯定要查抄株连，那薛姨妈呢？
宝钗关心的自然是自己的母亲和兄长，当然也包括自己，不过她也知道自己被波及可能性不大，毕竟自己姓薛，而且也已经出嫁。
但母亲那边，薛王氏这里边这个王姓却是摆脱不了的，而兄长也是王家的外甥。

第一百四十八节 酬谢
冯紫英想了一想，摇摇头：“不至于，薛家和王家也就是一层姻亲关系，但薛家本质上是皇商，和朝务无关，你母亲也嫁出王家几十年了，有联系也就是单纯亲戚关系，说不上其他，生意上也和王家没有往来，再说了，姓冯的还不至于连自己妻子和岳母都保不住，那我也最好别在京师城里立字号了。”
有些江湖豪侠的口吻，但是这时候却是安慰屋里人最好的口气，就是要这么狂妄无比的强硬，才能让女人们心里安稳踏实。
宝钗盈盈起身，欲待一礼，却被冯紫英挥手制止，故作嗔怒状：“妹妹若是这般，那我就要生气了，你我夫妻本为一体，日后还要替我生儿育女，却还这般生分，莫非妹妹是觉得我冯紫英是不堪托付之人么？”
被冯紫英这一拦一说，宝钗脸色润红，美眸中却是情浓于滴，但这时候饶是她平素伶牙俐齿，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贝齿轻咬樱唇，低垂着头坐了下来。
“薛家应该没什么事儿，但贾家的确不一样。”冯紫英看了一眼还有些怔忡不安的迎春，“二妹妹这边也莫要太过担心，若是真有什么问题，论理也该是二房那边更危险，当然，我也会关注着，真有意外，我也会过问。”
迎春是个实诚人，冯紫英这么一说，她也清楚，老爹虽说混赖了一些，但是却不像二叔那样是出任伪朝官员了，荣宁二府便是要追究，老爹固然脱不了责，但有相公帮忙，当无大碍才是，只是免不了要吃些苦头，这却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了。
转念一想也幸亏自己没有嫁给那孙绍祖，否则成为犯妇，只怕就要被送进教坊司作那“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的悲惨生活了。
想到这里，迎春越发为自己当初的大胆而感到幸运，也多亏了司棋的鼓励自己才敢大胆迈出这一步，否则不说嫁给那孙绍祖，就是留在贾家，也免不了要去大狱里呆上一段时间，清白名声尽毁，便要寻个寻常人家都要休想了。
“相公的心意想必贾家那边也能体会得到了，按照相公的说法，朝廷怕是很快就要征伐南边，现在山东那边也被南边儿占了，朝廷当时首先要收复山东吧？”和宝钗迎春惦记的事儿不一样，宝琴显然更关心另一边。
“唔，应该是如此。”冯紫英看了一眼宝琴，“宝琴你想说什么？”
“这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朝廷大军一动，就得要说粮草，但现在水次仓的主要粮食都被南边儿占了，就算是朝廷大军集结起来，可粮草从何而来，皇帝不差饿兵，没粮食怎么打仗？”
冯紫英笑了起来，他哪里还不明白薛宝琴的心思？
现在薛蝌在榆关、大沽乃至莱州那边都囤积了不少粮食，压了许多资金，而当下粮食价格已经迅速涨了起来，而且涨势还越来越猛，这批粮食究竟是尽快出手落袋为安，还是继续囤积谋取更大的利益？
另外薛蝌的海运生意仍然在继续，但战事开打，会不会受到影响？南粮北运的方略又该如何来运作？
不得不说这宝琴跟着其父多年养成了对商业的敏感和兴趣，这府里边的生意交给她来还真没错，像宝钗也能持家，但是兴趣上显然就没有宝琴那么浓厚，当大妇的也不可能所有心思放在生意上，有宝琴这样一个助手的确正合适不过。
长房那边就缺这样的人，沈宜修更是对生意没太大兴趣，二尤也是一样，这也让两房显得有些不平衡了，也许需要斟酌一下如何来改变改变。
“打仗肯定需要粮食，京通二仓还有些，但肯定不够。”冯紫英瞟了一眼宝琴，“一旦启用京通二仓粮食，京中粮价肯定会暴涨，我会很快向朝廷建议，一是加大力度从南边海运粮食，二是在京畿限定粮价，适当的利润可以，但是太过离谱，不行！”
宝琴一下子急了，站起身来，“相公！”
“怎么了？”冯紫英睖了对方一眼。
宝琴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讪讪坐下：“不是，相公这么做，难道就不怕得罪京中那么多粮商么？他们背后是些什么人，相公应该清楚才是。”
“宝琴，你都是其中一员了吧？”冯紫英冷冷地道：“我首先是顺天府丞，朝廷官员，若是这京畿民怨沸腾，朝廷震荡，甚至引发战局不利，那冯家日后都可能完了，还留着那些银子作甚？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个道理，你都不懂么？”
见冯紫英语气不好，薛宝琴赶紧起身赔罪：“相公，是妾身浅薄了。”
冯紫英也不为己甚，这宝琴就是太过于计较这些经济利益，这也是她的一项短板，看来还得要好生调教才行。
“京畿是朝廷腹心之地，断然不能出问题，当下粮食不足的情况会越来越突出，粮价也会持续上涨，要解决的问题只有一个，要就是要有充裕的粮食来源，江南虽然把漕运断了，但是他们断不了整个粮食来源渠道，湖广的粮食会源源不断运到江南，而江南那些粮商压在手里做什么？商人图利，只能售出，我不认为义忠亲王就能让江南那些地方官员执行严密封锁，如松江、宁波、泉州这些地方，他们能断绝海运出售？”
冯紫英把身体靠在背后的靠枕上，放松一些：“粮价涨到这个份上，已经差不多了，你们什么价位购进的，谁还不知道？利润合理就差不多了，莫要成为千夫所指，到时候朝廷也会断然出手。”
冯紫英当初之所以让薛蝌不遗余力的购入粮食，就知道这门生意是有赚无赔的，北地大旱，漕运中断，南北开战，这三项任何一项都足以让粮价暴涨，在榆关、大沽和莱州囤积粮食的目的不是为了赚多少钱，一方面就是为了确保朝廷有足够可用之粮，一方面就是平抑粮价，哪怕只是一个姿态，一个消息，都能把粮价打压下去不少。
现在这一切逐渐变成现实，随着局面的演进，这个海运渠道会变得越来越重要，莱州那边恐怕会被牛继宗控制，只能放弃，但大沽和榆关却是格外重要，一个是保障辽东和蓟镇需求的，一个是要供应整个京畿的，断乎不能有闪失，所以还需要投入更大的精力去经营。
另外江南的一些原有人脉关系也要用起来了，吴耀青和顾登峰，尤其是顾登峰，冯紫英也早就有交待，现在正是发挥作用的时候，松江、宁波和泉州，会成为重要的输粮口岸，相比之下广州还只是备用，毕竟远了不少。
东番那边也可以利用起来，这一点上，冯紫英从未忽略。
洗完了脚，话也说得差不多了，宝琴也知道今日怕是惹得相公不高兴了，不过今日相公是要留宿宝钗房中的，只能等到后日留宿自己屋里时再来好好赔罪了。
待到宝琴和迎春便退出房去，冯紫英才打了一个呵欠，下炕进屋。
宝钗早已经换了衣衫，莺儿在一旁伺候着，替冯紫英宽衣解带。
“相公把晴雯开了脸？”宝钗的一句话差点儿让冯紫英破了防，愣了一下，才道：“嗯，晴雯跟了我这么些年了，……”
“相公可千万别误会，妾身可不会吃醋，……”宝钗还不至于去吃晴雯的醋，她只是用来引一个话题，“莺儿也跟了我这么多年了，香菱早就被相公收了房，那也该考虑替莺儿开脸了总不能让她一辈子在屋里当个老姑娘吧？外边儿也要笑话。”
一旁的莺儿羞得手足无措，脸红筋涨，连替冯紫英解开汗巾子的手都在发抖。
冯紫英没想到宝钗居然突然提出这个，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这个正在替自己收拾衣衫的女孩子，身子微微颤抖，手都不知道怎么摆放了，白皙的脸蛋通红，杏核眼更是看了自己一眼又吓得低垂下去。
“宝钗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来了，莺儿一直跟在你身边，都知道是你贴身人，谁还能笑话她？”冯紫英笑了起来。
“那也不一样，这府里人越来越多，难免有些捧高踩低的，香菱早早就跟了你，妾身嫁进来也快一年了，莺儿成日里在院里值夜，都明白她也不能放出去的，那还不如早些给她一个名分，而且她也不小了，都十八了，……”
宝钗并没有避讳莺儿，话语里也是十分坦然，自家的贴身侍婢，迟早的事儿，也能安莺儿的心。
冯紫英却有些怀疑是不是今日大马金刀地表态让宝钗内心感激，所以干脆就用这种方式来酬谢？
这好像有点儿太不把莺儿当成什么了，但看莺儿眉目间的欢喜雀跃模样，冯紫英也明白自己的思维和她们还是有些差异的，对莺儿来说，这当然是天大的喜事，得偿所愿，自己一辈子也能有了依托了。

第一百四十九节 山东
只是这种事情，怎么都觉得不是这个时候该谈的，冯紫英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我知道莺儿不会出去，不过这会子咱们来谈这个，好像有些不合适吧，等过了这一段时间再来说，行么？”
宝钗娇媚地白了冯紫英一眼，抿了抿嘴：“也不知道相公怎么想的，这有什么不好谈的？相公都有心思替晴雯开脸，怎么说道莺儿的事情就还忸怩起来了，莺儿，你说，你愿意么？”
莺儿赶紧跪在地上：“奴婢听奶奶的吩咐。”
“不是听我的吩咐，你家大爷还要看你的心意，还觉得是不是我硬性逼着你答应呢。”宝钗似乎看出了冯紫英心里的尴尬，故意道。
莺儿连连叩头：“奶奶是替奴婢着想，奴婢感激不尽，……”
见此情形，冯紫英只能无奈地扶额，“好了，好了，我答应了便是，过了这段时间，找个吉时吧。”
莺儿固然是喜出望外，宝钗也才展颜一笑，“相公，妾身可没有逼你，也没有逼莺儿啊。”
“行了行了，算我没说。”冯紫英没好气地探手在宝钗丰臀上拍了一记，引来宝钗一声惊叫，“相公！”
“上床睡觉。”冯紫英瞪了宝钗一眼，“成日里算计你家相公，是该好生惩罚一下了。”
宝钗听出了冯紫英话语里的深意，白皙丰润的脸颊一红。
不过眼前也就只有莺儿一人，都是司空见惯了的，宝钗也就不像人前那么婉约，娇声道：“只要惩罚能让相公高兴，妾身无不从命。”
冯紫英讶异地看了宝钗一眼，平素含蓄保守的宝钗居然也能说出这等虎狼之词，让他大为惊讶。
看样子母亲的催促还是让宝钗宝琴都有些着急了，尤其是又增添了一个体格一样丰饶的迎春。
冯紫英猜测没错，宝钗和宝琴其实都很着急，尤其是宝钗，都说自己身子是个宜男之相，但这么久毫无动静，连婆婆都在嘀咕了。
看着迎春进门，婆婆似乎又开始对迎春嘘寒问暖起来，这什么意思宝钗聪慧过人岂能不明白？
若说府里边，能挨上相公边儿的除了自己和宝琴外，也就只有香菱和迎春了。
香菱可能会想方设法在自己生下子嗣前避孕，但宝琴和迎春就未必了。
宝琴那里，宝钗自然没法说什么，二人一体，但谁先生下男嗣，肯定还是有些区别的。
而迎春虽然老实，但这种事情上，恐怕也很难说什么，起码自己婆婆那边是乐见其成的。
一边儿上的莺儿也为自己奶奶有这般言辞感到震惊，不过这是人家夫妻事儿，轮不到她一个丫头来置喙，只敢低着头，半跪在床边儿替二人铺床。
小靠枕也小心地摆放在一旁，然后再把被褥展开。
现在奶奶可是格外珍惜这等机会，好不容易等到时间，据说这几日就该是最容易受孕的，所以诸般准备工作都要做好。
冯紫英也能理解宝钗现在的压力。
本来母亲就对娶一个皇商女儿不是太满意，好在宝钗身子丰腴，看上去就像是能生养的，稍稍让母亲心态平复了一些。
可未曾想沈宜修进门没多久就怀孕，虽然只生下一个女儿，但起码证明了沈宜修能生，而宝钗宝琴两姊妹进门大半年了却半点动静都没有，难免让母亲有些不悦了。
莺儿悄悄退到了外间，冯紫英上床，宝钗吹灭了靠近床头的一盏鱼烛，只留下墙角的两盏羊角宫灯。
鲛纱帐放下来，光影朦胧，冯紫英看着背对自己这个女子，心里也是遐思无限。
丰腴如玉屏一般的裸背背对着自己，淡蓝色的肚兜系带在颈项上和腰后，有如在一副水墨图上的两抹烟云，腰际在髋骨处开始放大膨胀，在臀部形成一个妖娆的弧度。
冯紫英印象中宝钗刚嫁过来的时候身材还没有这样诱人，虽然也算丰腴，但是也属于一种女孩子独有的丰满，但是这大半年过去了，已经正式从少女蜕变成了少妇，举手投足间的魅惑风情却是让人望之便难以移目。
冯紫英现在已经无比感激张师教授给自己的那套养生秘术了。
若没有这套功法固本培元，冯紫英觉得自己只怕早就喊吃不消了，哪怕自己现在才二十岁。
想想现在这两房轮班，长房那边沈宜修和二尤，偶尔还要临幸一下云裳，二房这边宝钗宝琴迎春，间或还得要偷香香菱和司棋。
香菱倒是个老实人，但司棋这小蹄子却是火爆得很，有事儿没事儿都得要撩骚一番，可自己还真有些舍不得她那对车前灯，实在是手感太好。
屋里还有金钏儿，看着那高冷的模样，有时候还真的难以压抑想要欺负对方一番的冲动。
也幸亏王熙凤把平儿和林红玉带走了，否则这外边儿如果还养着几个，那可真的就成了刮骨吸髓了。
对了，还有个布喜娅玛拉，这段时间也没见着人影儿，这女人也是独立得紧，便是离开也从不打个招呼，也不知道是不是又悄悄跑回辽东了，自己还得要找他商量事情呢。
李纨呢？陡然想到这个女人，冯紫英心里也是没来由一跳。
今晚从荣国府离开时，那女人最后凄婉中夹杂幽怨的一瞥差点儿就让他脚一软。
冯紫英发现自己真的无法想很多渣男那样提起裤子就不认账，和李纨在那山上野合一战之后，还真的有点儿惦念了，但因为事后便是忙得不歇间，根本没有多余精力去想其他，一直到现在。
今夜李纨似乎已经觉察到了一些什么，终归是贾家这帮人都难逃劫难，或许李纨都已经下意识地有了心理准备，但却又还担心着贾兰吧。
想到这里冯紫英也有些黯然，这种事情他还真不敢大包大揽，到时候帮不了，反而成为笑柄不说，还会让这些人更绝望。
还不如先别给他们太多念想，到时候哪怕稍微好一点儿的结果也能让他们更为振奋。
似乎是觉察到身后的郎君有些走神，宝钗讶异地转过头来：“相公，……”
冯紫英这才意识到无论如何这个时候还去想别的事儿都太不合时宜，尤其是宝钗上半身只有一件若隐若现的湖蓝肚兜，粉腿半蜷，丝萝半掩，分明就是等着自己的临幸，再看看置放在床畔的小靠枕和被褥，冯紫英哪里还能不明白？
……
咿咿呀呀的牙床摇晃声伴随着窗外冷遇敲打着窗棂声，久久不曾歇息。
莺儿坐在外间的床上已经起身几度侧耳倾听了，总算是等到了奶奶娇弱的呼唤声，这才赶紧端起准备好的热水和方巾进屋。
看着身旁满脸满足却蜷着双腿任由莺儿扶正位置的宝钗，这等备孕法子不过是自己随口一说，却被屋里这些女人们当成了金科玉律，仿佛这样做了就能铁定怀孕，冯紫英也懒得多解释，多给她们一分念想也是好的。
没来由地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王熙凤，这个时候王熙凤怕是都快要待产了吧。
冯紫英惦记着的王熙凤此时却已经陷入了困境之中。
距离生产还有一个月，此时的王熙凤肚子已经大得如同西瓜一般，浑圆鼓胀，连带着整个脸盘子都变得圆润不少。
谁也未曾想到山东竟然会成为宣府军和大同军首先攻取的地区，而临清因为有水次仓和本来就相当繁盛的水陆码头，自然就成为了牛继宗最先相中的目标。
拿下临清对牛继宗来说几乎没有费多少力气，山东虽然一直是北地兵员主要来源地之一，卫所林立，但是登莱镇的成立却硬生生将整个山东卫军精锐收刮一空，许多卫所编制犹存，但是兵力十不存一，而且若是老弱。
这种情况下，宣府军从北直隶东进，一路可谓顺风顺水，根本没有遭遇多少抵抗。尤其是在得到漕军控制了运河之后，更是肆无忌惮的沿着运河沿线扩张，除了登莱距离较远还暂时没有控制住外，像沿着运河的东昌、兖州以及济南三府均已经落入宣府军手中，青州府城也一样也被宣府军占领，只不过像距离稍远的诸城、日照和安东卫，暂时无暇顾及。
可以说大半个山东都在牛继宗掌握之下，而登莱那边虽然有登莱水师舰队驻扎，但是牛继宗不认为光凭那点水师，难道还能上岸来对自己发起攻击？
现在只要控制住从德州、临清、东昌府、济宁州这一线，牛继宗就不担心后勤补给的问题，而只要后勤无虞，牛继宗并不惧怕任何人。
尤世功的蓟镇军也好，柴国柱的山西军也好，他都有信心在山东好好和他们打一仗，让他们见识见识宣府军的真正实力。
孙绍祖的大同军甚至已经从德州、吴桥前出攻陷了东光和南皮，直逼沧州，如果不是蓟镇军一部迅速从天津卫南下，孙绍祖就差点儿直接拿下沧州了。
拿下了运河沿线这些城市，牛继宗和孙绍祖也在考虑如何处置这些北地城镇，打仗不仅仅是只靠粮草，士卒们这冒着掉脑袋风险跟随自己从宣府到山东，若是没有点儿激励，这士气也不会稳，这一点牛继宗和孙绍祖都明白。
除了能向南京要银子外，牛继宗和孙绍祖也只能考虑是否可以在沿线的这些士绅大户们那里捞一把。

第一百五十节 渣男亦有情义
“二奶奶，那帮兵士又来了，上一次还算是客气，但是这一次却是蛮横了许多，要求我们三日内交出三千两银子，否则就要闯进来了。”
福伯瞥了一眼坐在炕上的王熙凤，迟疑着道：“小的只是替冯家守宅子的，哪里凑得起这么多银子，可如果他们闯了进来，又怕惊扰了奶奶，……”
委实不知道冯佑怎么会把这群人送到这里来住下，福伯在冯家干了这么多年，也算是经历了不少，可从未遇上这种情形，那冯佑把人送来也没多说，只说是少爷的吩咐要好生照顾，务必安顿好。
福伯内心便嘀咕起来，这位被唤作二奶奶的女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看样子倒像是个富贵出身的妇人，只是这一群人都是女人，嗯，里边虽然有男人，但是一看就知道下人，不算主子，可这大半年却从未见哪个男人，或者说应该是这女人肚子里的父亲现身。
这女人肚子越来越大，火气也是越来越大，经常赌咒发誓地骂着人，先前福伯还没听出什么来，后来还是老伴儿提醒才发现这妇人居然诅咒的是少爷，这让福伯才慢慢回过味来。
莫非这是少爷养的外室？
可看这妇人的样子虽然生得妖媚，但年龄却着实不小，起码要比少爷大五六岁，哪个男人养外室还能养个比自己年龄还大一长截的妇人？
更何况少爷现在是何许人，堂堂二甲进士出身的翰林院修撰，现在更是顺天府丞了，什么女子不能挑，却要养一个这样不清不楚的妇人？
不过福伯也清楚自己想的未必就能是少爷所想的，但感觉到这女人肚子里可能装着冯家的种之后，福伯态度变化不小。
他很清楚到现在冯家都还没有一个子嗣，老爷太太肯定都心急如焚，少爷两房妻室，还有好几个妾室，可到现在都只有一个女儿，这如何不让一门三房单传的冯家感到担心？
虽说这野女人是个外室，但若是能生下一个男嗣，起码也能让冯家安心，万一这冯家正房里边的女人都生不出儿子，那这个男嗣可就金贵了。
这种情形下，福伯只能按照冯佑所说的，还得要好好把这个女人给捧着。
“三千两银子？理由呢？”王熙凤面色不变，“给了三千两，也许他们就会要五千两，再下一次也许就要一万两，这可能就会是一个无底洞。”
福伯也承认王熙凤所言不虚，兵匪一家，这些外地来的军队，根本就不会顾及其他，只顾达到目的，达不到目的可能就要乱来。
现在张口就是要三千两银子，这可不是三千文铜钱，而是三千两银子，冯家便是拿得出，也不可能是在这里能给的，他一个守宅子的下人，见都没见过三千两银子，怎么可能拿得出来？
若是平常，这些当兵的，要进来也就任由他们进来了，反正府里边就这些家什，但现在情况不一样，除了这个大肚子妇人，还有一干丫头们，都生得花容月貌的，若是那些当兵的进来，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弄不好还成了要杀人灭口，那才是招祸上门呢。
“奶奶说的是，可是若是不答应，那他们冲进来，冲撞了奶奶，动了胎气，岂不罪过？”福伯迟疑着道。
王熙凤也是银牙咬碎，遇上这种事情，你还真的没法和这些当兵的讲道理，不给的话，这些人闯进来，天知道会干些什么？
给的话，这些人得寸进尺，肯定会不断敲诈勒索，一样可能演变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福伯，那咱们这一片别家的情况怎么样呢？”王熙凤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隔壁邹家也差不多，不过邹家人在南军过来时就已经上船逃到京师城里去了，只剩下几个守屋的。”福伯回答道：“那些军士看宅子里的确没有主人，也就只能作罢，收了点儿银子就走人了，其他几家，小的也打听了一下，要么就是学邹家躲开了，要么就是去了乡下躲起来了，但也有和南军合作的，不过那都得有人出面才行。”
王熙凤明白福伯的意思，就算是要去交涉，那也得有一个像样的主子出面，可这恰恰是现在冯宅的问题。
冯家主事的都在京师城和西北，要么就是远房旁支根本管不了事儿的，现在自己这情形避之不及，本来就有些冯氏族人对自己这一行人住在冯家有些起疑了，福伯都是以少爷的朋友家眷为由遮掩过去了，如果这个时候还要去请他们去交涉，那可真的就要原形毕露了。
王熙凤脸色阴晴不定，最终还是摆摆手，示意福伯先下去。
屋里只剩下平儿、小红和王信、来旺。
除了林红玉，都是从王家跟随来的老人，忠心无二。
“现在怎么办，你们说说。”王熙凤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喘了口气，问道。
众人尽皆面面相觑，平儿虽然和王熙凤最亲近，但是这等大事却也知道不是随便能决定的，她究竟也只是一个女子，也不敢轻易建言。
王熙凤目光落到王信身上：“王信，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要小的说，不如就回京师城。”王信一咬牙，“这些南军一来二去的骚扰，小的看这是没个休止了，迟早要出事儿，而且这里怕是也要打仗了，兵荒马乱的，太危险了。”
王信本来就不愿意来临清，但是作为从王家跟着来的一直跟随王熙凤的男仆，他也知道自己的命运只能跟着王熙凤沉浮，没有了王熙凤他两口子什么都不是。
王熙凤肚子大了，又是早就和离了的女人，无论是被贾家还是王家知晓，那都是天大的事儿，不但名声败坏，而且也绝对会引来一场轩然大波，所以冯紫英让他们来临清，也是迫不得已的选择。
“回京师？”平儿忍不住反驳道：“二奶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如果被人认出发现，那怎么办？”
这也是个大问题，王熙凤好歹也是在京师城里有些脸面的人，武勋世家里边认识的人不少，也登过不少人府邸，那些各家下人们见过王熙凤的不少，稍不留意被人窥觑认出，那就难以弥补了。
“要不去金陵或者扬州？”来旺挠着脑袋道。
“不能去扬州，琏二爷还在那边呢。”林红玉也壮起胆子发言，“金陵那边，……”
王熙凤已经摇头：“去不得南边。”
实际上当临清这边宣府军进驻时，王熙凤就开始打探情况了。
铁网山之变的情况她自然无从得知，但是宣府军和大同军突然南下，然后又在京师城附近和蓟镇军打仗却瞒不了人，地方上亦有议论，然后就是南京那边义忠亲王自封监国，另立朝廷，这两边架势就拉起来了。
对于自己二叔王子腾和牛继宗与义忠亲王之间的关系，王熙凤多少也是知晓一些的，二叔在湖广盘桓不去，牛继宗的宣府军却东进山东，义忠亲王在金陵另立南京朝廷，这意味着什么，王熙凤心知肚明。
但自己能去金陵么？
显然不能，自己现在大着肚子一路南下安全暂且不说，被金陵贾史王薛四家的人看见，自己如何解释？
躲避这几家人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去金陵？那里毕竟还是四大家的老家，留在那边的族人也不算少。
“那怎么办？”平儿出声道：“要不奴婢回一趟京师，……”
林红玉立即应道：“还是奴婢跑一趟吧，奶奶这里是须臾离不得姐姐的。”
正说间，那福伯已经在外间喊了起来，“二奶奶，二奶奶，京师里来人了。”
王熙凤身子一软，鼻腔里却是一酸，眼泪都禁不住留了下来，这杀千刀的，总算是想起自己了。
来的是福伯的熟人，但王熙凤她们也都认识，冯佑。
冯佑一进来就瞅了一眼王熙凤大得不像样的肚子，内心不禁嘀咕，难怪少爷这么上心，这莫不是双生子？
若是真的能为冯家一口气生下两个儿子，只怕她这个身份尴尬的外室，让府里太太都要高看几分了。
“冯佑见过二奶奶，小的奉少爷之命来临清见二奶奶。”
还是那等不卑不亢，不过冯佑也不会去得罪王熙凤，他不是冯紫英的人，而是冯唐的人，但是毕竟冯家只有这独一根儿，所以这关系也不一样。
“哼，他还知道有妾身这样一个人？”王熙凤也已经恢复了正常，冷笑道：“妾身还以为他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呢。”
冯佑自然不会去接这等酸话，他来之前冯紫英就已经吩咐了，如果王熙凤已经即将临产，那就只能在临清就地寻个安稳，但如果还有一段时间，或者临清不安全，那就只能冒险让王熙凤北返了。
当然北返也不是回京师城，那风险也太大，最好在天津卫或者通州住下来。
这两地都是交通要隘，来往方便，安全无虞，也便于冯紫英能抽空去看看。

第一百五十一节 战将起
冯佑径直把冯紫英的想法说了，就当下临清已经被宣府军控制，而且随着朝廷准备讨伐南方，山东必定成为战场，而临清更是避不开的焦点，所以自然要让一家子都北返。
“去天津卫或者通州？”王熙凤当然也知道回京师城的风险，对于冯紫英的这个安排倒也能接受，天津卫距离临清不远，也就七百里，如果乘船，这个季节，十日就能到，如果是通州，也就再多二日时间。
王熙凤不愿意去通州，通州距离京师城太近，来往人员多，许多京城送客的甚至都送到通州，人来人往容易出岔子。
天津卫是以卫所发展起来一座军镇式的城镇，虽然发展速度很快，但是毕竟还是以卫军为主，外边住的人大多是来往南北的商旅居多，这样一个环境下，被人发现的可能性也较小。
这等事情上，王熙凤还是很果断的，略一犹豫便做出决定：“那就去天津卫，但天津卫那边我们也不熟悉，……”
“奶奶放心，大爷在来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天津卫城里边准备一座大宅，原来是卫所一位千户的，距离兵营不算远，但也挨着城里的民居街道，既方便又安全。”冯佑好整以暇，“如果奶奶要去通州也一样，全由奶奶心意，大爷对奶奶很是关心，……”
王熙凤轻哼了一声，在平儿的帮忙下扶着坐起来，“哼，他关心的不是我，怕是我这肚里的孽种吧。”
这种话题，冯佑只能低头干咳回避。
自家这位少爷啥都好，就是这女人上拎不清，都两房妻室，媵妾成群了，却还搞上了这样一个和离过的女人，而且还是王家人贾家妇，那一层关系都是麻烦，更麻烦的这女人还居然怀上了。
冯佑随着少爷的地位日高，这种事情能瞒得过龙禁尉，当然，龙禁尉一般说来也不会管这等男女之事，不过若是日后有事时，有人想要借此来对付少爷，那却是一个不小的麻烦。
只是木已成舟，这时候再来劝说也无济于事了，只能尽可能地遮掩，避免被外人觉察，或者说尽可能将这种事情暴露的时间往后推移，看看能不能有其他办法来予以弥补。
“既然二奶奶已经拿定主意，那就尽早准备，现在运河上客船尚未完全断绝，只是检查更严格罢了，小的也能有些门道打通关节，所以争取在明日就出发。”
来之前冯佑就已经安排部署，选了一艘客船从通州直抵临清，然后现在回程正好捎客，理由也很充分。
当下宣府军虽然控制了运河沿线，却不可能断绝整个运河往来。
靠着这条河吃饭的人太多了，宣府军也不敢犯众怒，只是加强检查，防止如粮食、钱银运往北方罢了，甚至连正常的布匹、丝绸、瓷器、干果、茶叶、南货这些东西都没办法一下子禁绝。
一干人在准备期间，王熙凤也在考虑下一步打算。
天津卫也只是一个临时落脚地，迟早自己要回京师城，那么提前做一些安排就是必须的。
当下局面混乱，南北开战在即，但这应该是短暂的，也许一两年就能见出分晓来，自己需要考虑是长久的未来。
王熙凤很清楚冯紫英对自己再是关照，也不可能和自己成为真正的一家人，也许唯一能维系二人关系的就是肚子里这个孩子。
王熙凤也没指望一切都靠对方，但自己一个和离了的女人，要想未来过想要的日子，就得有自己的营生，而把这个营生做好，还得要靠着冯紫英的资源，这一点却是无法摆脱的。
现在王熙凤都需要考虑一旦自己生了孩子后，一年半载都只能坐吃山空，那种靠冯紫英施舍的生活王熙凤可不愿意，她可以依靠冯紫英的帮助，但是更希望用自己的本事来活出一个自在来。
冯佑不经意地提到了天津卫现在日益繁盛，大沽成为海运港口，而卫河又能让大沽成为天津卫的外埠，加上运河沟通南北，天津卫的商业重要性日益凸显，另外据说未来这里还会成为北地水师的重要驻泊地，如果能够在天津卫京营起一些营生来，未尝不是一个好去处。
当然王熙凤本人肯定是不愿意长居天津卫的，她只是相中了这里的商业机会，现在很多人还没有意识到天津卫的商业价值，但日后这里肯定会越来越繁盛，哪怕是在这里购屋买铺也都是划算的，如果再能京营一些诸如水泥、铁料这样的物件，铁定能赚个钵满盆肥。
这一趟既然要在天津卫呆上一年半载，那倒是可以让王信和来旺他们先把情况熟悉一下，做好准备。
……
对于冯紫英来说，当好自己的顺天府丞，管好顺天府内州县的事儿，才是最根本的，但只是做这些，恐怕还不够，甚至远远不够。
他已经意识到未来这一二年里朝廷为了剿灭南京方面的叛乱，肯定会竭尽一切力量，但是北地大旱带来的危机和白莲教这个隐患，以及边墙外女真和蒙古的威胁势必牵制着朝廷的精力，而南京方面肯定也会想尽办法来利用这些因素来干扰朝廷，使得局面对其更有利。
对南边打仗暂时轮不到自己指手画脚，无论是老爹、孙承宗还是熊廷弼，抑或尤氏兄弟和曹文诏、贺世贤，甚至黄得功、左良玉和贺虎臣他们，都比自己强，自己能做的就是一方面在后勤保障上尽可能提供支持，另一方面就是坐在顺天府丞位置上，尽可能消除白莲教叛乱和北地大旱流民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
不过想是如此想，冯紫英在这段时间里的表现还是引起了朝廷诸公的重视，起码一系列的分析和建议都相当中肯，原来对冯紫英还有些看法的诸公都改变了态度，更愿意听取冯紫英对许多事情的看法建议，哪怕作为参考也是好的。
“紫英，令尊已经来信了，三边四镇第一批军队已经组建完毕，五万人左右，由令尊亲自率领，刘东旸、刘白川、土文秀尽皆在其中，刘东旸为前锋，已经南下耀州，准备从潼关进入河南。”齐永泰看了一眼冯紫英，“令尊还推荐暂时由贺世贤代理三边总督，主持西北大局，另外还有四万大军也已经准备停当，由萧如薰率领，预计会在半个月后出发。”
“把西北大军抽调一空，西北岂不是空虚了，山陕旱情如此之重，万一……”冯紫英吃了一惊，老爹却没有和自己说这些。
没想到老爹魄力如此之大，把刘白川、刘东旸和土文秀这几个叛将都带出来了，甚至还让刘东旸担任先锋官，但话说回来，把刘东旸和土文秀留在西北不是危险更大么？还不如用其所长，正好来打仗，无论是和王子腾的登莱军碰一碰，还是与牛继宗的宣府军一战，也算是得其所用了。
贺世贤老成谋国，倒是一个留守的合适人选，加之对老爹很忠心，老爹要想扶贺世贤上位的心思也很明显，不过朝廷未必会答应，那样一来冯家的影响力太大了。
不过哪怕是代理三边总督，这个资历到手，未来从榆林总兵调任蓟镇或者大同总兵都可以顺理成章了，这也算是一个小进步。
“还有三万正在整训，令尊很看好祁炳忠，已经举荐祁炳忠接任宁夏镇总兵，负责协助贺世贤镇抚西北。”齐永泰若有深意地道：“祁炳忠也是蒙古人出身，令尊倒是十分信任啊。”
“齐师，边将中外族比比皆是，以学生浅见，我大周煌煌天威，便是蒙古人亦是我大周一员，只要承认我大周正朔，仰慕我中华文明，前明便有渤泥国王欲为前明一员，这等事情足以说明我中华文明之德威普照。”冯紫英其实明白齐永泰话语里并非是指祁炳忠的蒙古族问题，而是指自己老爹有些喜欢任用私人。
这不是废话么？军中若是不用自己信任的人，难道还真的要全数以任人唯贤？连忠心都不能保证，如何在打仗时候如臂指使？
这一点上虽然理论上是一个弊病，但是冯紫英却支持自己老爹这么做，打起仗来，没有一帮忠心的部将，那你真的玩不转，像刘东旸、土文秀这种，如果老爹没有十足把握，也绝不可能将其放出来。
冯紫英不清楚老爹怎么降服了这帮人，但若是真的收服了这些悍将，用在对南边的战场上，的确是可以成为一把好刀。
对文臣来说，肯定对这种情形看不惯，但是从武将来说，只要能确保打赢仗，那就只能如此。
齐永泰见冯紫英诡辩，也懒得多理会，他也不认为冯唐这么做就有多么离谱，边镇上都是如此，谁让冯唐从西到动，又从东到西走了个遍，把人家像驴一样支得团团转，又要让人家打仗，不提拔几个合用之人，怎么打仗？

第一百五十二节 问计
“刘东旸、土文秀是何许人，令尊应该是知晓的，用刘东旸为先锋，已经让兵部有些不满了，现在又推荐祁炳忠为宁夏总兵，令尊还是太孟浪了一些。”
齐永泰语气平缓，方正的面孔上没有多少神色，“这种犯忌讳的事情，一次两次可以，多了，就会反噬了。”
能得齐永泰这么说，冯紫英也知道这是看在自己份儿上才会说这等推心置腹之语，这是有人在质疑了。
兵部尚书张怀昌是辽东出身，一门心思都是要剿灭建州女真，对边镇武将们只要有本事，都素来放得比较宽，而这种事情也还轮不到徐大化来插言，那对自己老爹有看法的不问可治就是李三才了，或许还有左都御史张景秋？
“多些齐师提醒，弟子会去信提醒家父。”冯紫英点头行礼，“家父在和学生信中也提及说甘宁二镇将士作风剽悍，但军纪散漫，加之对朝廷冷遇三边素有怨气，若是能以战事来磨砺二镇将士，给予其战场立功的机会，也算是得其所哉，……”
齐永泰微微颌首，三边四镇历来是最清苦的，朝廷财力有限，素来是先保证蓟辽，再是宣大，最后才是三边，三边将士为此不满也在情理之中。
当下南北战事即将开打，冯唐将三边四镇军中情绪最激昂的一部分将士带出来，既是一种疏导，也是一种要把好钢用在刀刃上的手段，既然老是埋怨朝廷不公，那现在朝廷就给你们立功的机会，只要能打赢，那么一切都好说，便是争取更好的待遇也能有底气了。
“令尊这般安排也有道理，只是在用人上还需慎重，莫要授人以柄。”齐永泰只是提醒一下，并无深究之意，那也不是他分管的领域。
当下内阁也作了分工，李廷机身体状况不佳，一直卧床不起，叶向高主持全面朝务，方从哲则既要负责财政后勤，还要兼顾分化拉拢江南士绅，而齐永泰则协助方从哲，同时要负责整个北地的稳定，李三才则协调整个军务。
也就是说，现在的内阁有向战时内阁转话的趋势，齐永泰也从原来的单纯主管人事到现在还要兼顾北地后方安全了。
当然这也说得过去，齐永泰本来就是北地大儒，在北地威信很高，现在南北交战在即，北方稳定更是重要，尤其是在面临大旱可能对整个北方局面冲击的情况下，稳定住了这个大后方，军队才能安心向南征伐。
北地稳定的核心就是京畿安稳，而京畿的核心就是顺天府，就是京师城，所以齐永泰约冯紫英谈话也是理所当然。
“就目前来看，山陕的旱情影响可能会逐渐显现出来，朝廷已经派出了两拨巡按，分别前往山陕，督促地方落实赈济，朝廷也决定对山陕旱情地区免田赋两年，……”
齐永泰的话没能得到冯紫英的赞同，“齐师，这远远不够，山陕的贫瘠穷苦状况弟子是有所知晓的，靠天吃饭，大旱对许多地方影响太严重了，尤其是陕西，朝廷还得要想办法解决灾民生活问题，不能让其啸聚流窜，否则必定生乱。”
朝廷虽然口头上重视北地旱情，但是还是按照以往惯例来应对，主要依靠地方，然后朝廷派员督导，但今年的旱情严重程度大大超出以往，而朝廷却又恰恰是最虚弱的时候，一旦酿成前世明末那样农民起义风暴，那就危险了。
齐永泰还是很重视冯紫英的意见的，点了点头问道：“你觉得朝廷还能怎么做？”
“大旱带来的问题其实就是一个，无粮可吃，灾民吃野菜，吃草根，吃树皮，最后就只能吃白土，然后等死，到那时候与其被饿死，那就不如放手一搏，也许撬开士绅和官府的仓库，总能抢到点儿粮食，哪怕日后被官府拿住开刀问斩，总胜过现下就饿死，……”
没经过饿死的滋味冯紫英固然不清楚，但是却听自己父亲说过无数次，冯佐冯佑也一样谈过那等情形，真正到了那一步，人也就无欲无求，但求饱个肚子，刀斧加颈也顾不得了。
齐永泰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从外地运粮进山陕？”
“外地运粮入山陕，难度不小，而且消耗太大。”冯紫英沉吟着道：“只能说解决部分问题，当然，也很有必要，但是弟子以为，关键还是在本地。”
“本地？”齐永泰捋须默然，他当然清楚冯紫英指的是什么，本地士绅商贾。
“对，其实要说山陕遭遇大旱，减收绝收是真，但是不是就真的没粮了呢？”冯紫英自顾自地道：“我们都知道，其实哪一家士绅屋里没有存着够吃三五年的粮食？就是不肯拿出来罢了。其原因无外乎有几个，一是备自己一大家子用，二是想要卖个最高价钱，三是穷人没钱买，最后就是担心如果自己赈济了这些穷人养成习惯怎么办？”
齐永泰点头，自己这个弟子对人心揣摩还是很到位的，士绅商贾们当然不缺粮，宁肯放坏也不肯拿出来，其原因也无外乎就这么几个。
“但这一次不一样，大旱太过严重，他们想卖也没人买得起，而且他们应该知道三边四镇大军东调，山西镇大同镇两镇边军也是要打仗，这也就意味着整个北边儿朝廷军队削弱了，一旦灾民起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朝廷就算日后平定民变骚乱，那他们的一切都灰飞烟灭了，这一点利害关系要讲明，有些人可能觉察得到，有些人就未必如此聪明，需要官府一对一的点透，……”
齐永泰扶额深思，“话虽如此说，但要让这些人拿出这么多粮食来，他们肯定不会答应。”
这些人的心性齐永泰比冯紫英更清楚，要让他们那点儿粮食出来赈济博个名声，在官府那里留个好印象可以，但是再多，那就不行了，这不是他们的义务，那该是官府的事儿。
“不让他们白拿出来。”冯紫英胸有成竹，“朝廷还是得拨付一大笔银子到各地，由地方官府从这些士绅商贾人家中收购，价格按照去年平均粮价适当上浮，确保本地灾民能熬到明夏，……”
齐永泰又忍不住摇头，“让官府来做这事儿，只怕又要走偏，里边免不了又要生出多少腌臜龌龊事儿来，层层加码的，趁机排除异己的，……”
“齐师！顾不得许多了，只要能确保山陕两地不出现大的民变骚乱，不形成大规模的流民啸聚起事，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个别事例，我们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另外朝廷也可以多派人督导，防止出现偏差，……”冯紫英沉声道：“弟子甚至考虑如果个别地方士绅商贾过于吝啬刻薄，那便是让边军派出一部扮演那起事的乱民演几出杀鸡吓猴的戏，也在所不惜。”
齐永泰骇然地看着自己这个弟子，好一阵才有些不甘地道：“何至于此？”
冯紫英心中冷笑，你是没见过明末大起义，真的到那个时候，谁来都没辙，就算是真的剿抚平定下来了，那整个北地也元气大伤，而且更关键的是秩序人心都被搅乱了，朝廷威信一落千丈，这是处于自己这个位置，想要维护大周统治的他不愿见到的。
“齐师，其实您很清楚那些地主士绅恐怕比弟子所言做得更恶劣，他们可以为了利益做出一切违反人伦天理的事情来，寻常百姓在他们心目中根本就不会被视为人，而只是毫无生命的奴隶和货物，没有任何利益交换就让他们拿出钱粮来，太难了，便是官府也很难做到。”
冯紫英仍然很泰然，毫无表情而又有条不紊地叙述着事实：“可摆在我们面前的现实是北地不能乱，否则朝廷可能会面临崩溃，所以，有些时候我们不能不选择一些非常手段，真的到了危急关头，未尝不能让边军做些出格逾越之事，当然，官府不能出面，……”
对于自己这个弟子的胆大妄为齐永泰早有领教，但是今日这种无视纲纪律法之事，如此坦诚直白地说出来，还是让齐永泰有些无法接受，这是字在青檀书院里教出来的弟子么？
这可能还是和其长期生活在边地养成的习俗有关，边镇将士那种暴烈桀骜和弱肉强食的心态影响到了他的心性，以至于即便是在科举入仕之后仍然还残留着，到一些特殊时候就要浮现出来。
但齐永泰也承认，冯紫英的一些提议还是颇有针对性的，山陕那边的那些地主士绅对小民的盘剥压榨即便是他们这些士人都觉得太过分，真如冯紫英所说到那种地步，选择民变暴乱还是杀鸡吓猴铲除一二劣绅，不言而喻。
见齐永泰没有在反对自己的观点，只是捋须沉吟，冯紫英知道自己这位师尊还是意动了。
自己这位师尊虽然方正，但却也非那等迂腐之辈，这一点冯紫英还是清楚的，否则也不会有此建议。

第一百五十三节 筹款
“此事关系重大，既然你确定山陕可能出现变乱，要求朝廷考虑向山陕二省拨付银子，但当下户部艰难，中涵与我商议过，从海通银庄借贷主要是保证军需，但山陕这笔花销看样子也是少不了，你觉得如何寻个出处？”
齐永泰的话让冯紫英真想翻白眼，这都定了的事情，却要来问自己，难道还要把责任推到自己头上不成？
“那齐师是打算动西山窑，还是叛逆乱党一众？”冯紫英索性直接问道：“西山窑这边相对简单，都察院和刑部就能解决，叛逆乱党一众要复杂一些，龙禁尉怕是早有准备，都察院配合即可，……”
面对冯紫英的坦然，齐永泰也是皱眉，“西山窑牵扯面太宽，朝廷的意思是先清理附逆乱党一众。”
冯紫英沉默了一下，这才道：“既然朝廷已经决定，那便行动就是，……”
“紫英，我知道荣宁贾家和你关系匪浅，但是我希望你在此事上要站稳，冯贾二家关系已经有很多人盯上了，不少人也都在内阁诸公以及都察院里边有非议，甚至不乏有人想要在此番行动中寻你的茬儿来生事。”
齐永泰顿了顿，“其他都好说，可以摆在明面上，但钱物上，户部届时会和龙禁尉、都察院配合，此番你们顺天府就不要插手了。”
冯紫英淡然一笑，“学生知道，这本来也不该是顺天府的事情，附逆叛党，自然是该龙禁尉和都察院为主。”
“嗯，你明白就好，不过一旦查抄之后，诸多死物需要变现，顺天府在京通二仓大案上的发卖做得很好，届时龙禁尉、都察院和户部还要和顺天府来一道做好发卖，这一点你却不能推辞。”
齐永泰满意地点点头，他就怕自己这个弟子看不清形势，掺和进去，荣宁二府家大业大，冯紫英一旦沾染上，难免就要牵扯不清，肯定会遭到许多人的攻讦。
“齐师，敢情查处弟子不能掺和，但是这发卖弟子却要效劳？这不合适吧？万一有人又觉得弟子在其中损公肥私了呢？”冯紫英撇了撇嘴，说起了酸话。
“处置发卖依然是他们三家，你顺天府不过是协助帮忙而已，发卖便是价高者得，何来损公肥私一说？”齐永泰没好气地道：“你也莫要不高兴，这也是为你好。”
“弟子不敢，只是荣宁二家都跑不掉，那这牵扯面恐怕不小吧？牛王二家，还有谁？史家孙家？北静郡王？南安郡王？”冯紫英看了一眼齐永泰。
齐永泰没有正面回应，“朝廷有方略，不会随意波及太广，但是像那等已经在伪朝为官者，为义忠亲王摇旗呐喊扰乱民心者，其家族肯定必须要查处。”
要说四王都和义忠亲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都属于太上皇遗留下来的老臣，当年义忠亲王为太子时，这四王都是簇拥在义忠亲王身边风光无限，但是永隆帝为太子后，四王都觉察到了风色不对，除了北静王还依然高调外，其他三王都逐渐开始淡出。
冯紫英也知道南安郡王和义忠亲王依然藕断丝连，在江南颇有生意合作，甄家也和南安郡王家有往来。
北静王自然不必说，那是公开替义忠亲王摇旗呐喊，但东平郡王和西宁郡王这两家就隐藏得很深了，但从外部是看不出内里有什么的。
不过这对于龙禁尉来说却不是问题，龙禁尉本来就是针对这些武勋权贵有安插，哪家府里如果没有龙禁尉的密探，那只能说明你还不够格，冯紫英甚至相信自己家现在多半也是有密探的，只不过重视程度不一罢了。
话题最后慢慢回到了监国一事上，朝廷内部对左右监国的建议争论很大，主要还是觉得无此先例，另外如果立寿王和禄王为监国，恭王那边还好说一些，毕竟年龄太小，但是福王和礼王那边却是个麻烦。
其母苏菱瑶不是省油的灯，其兄还在山西镇担任副总兵，另外还有神枢营统领仇士本这层关系，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争议大归争议大，但是朝廷也提出了如果二位监国表现不佳，亦可随时换人，同时到一定时间，亦可考虑轮换，这样可以安抚住福王、礼王和恭王那边。
“这么说来，这左右监国是定下来啰？”冯紫英也为自己的这灵机一动颇为得意。
其实这对朝廷也是好事，两位监国为了在朝中诸公面前表现更好，赢得诸公认可，势必更积极主动配合朝廷政策，这样一些矛盾也能被他们所抵消，若非如此这些人闹起来，也会造成不少麻烦。
“暂时定下来了吧。”齐永泰也有些伤神的抚了抚额，“肯定不会就这样安静下来，福王礼王和恭王那边恐怕都不会答应，他们背后还有人呢，岂能如此就让出位置，我估摸着进卿、中涵和我以及道甫这段时间都不会清泰，都得要应付这些人的烦扰。”
冯紫英笑了起来，“齐师，其实没必要这么烦恼，他们不敢太过分，毕竟一天大宝之位未定，一天他们都不敢翻脸，他们现在纠缠，也就是希望朝廷给他们一个机会，说实话，除非皇上醒来立即确定某位储君，否则内阁定谁都难以让人满意，都会起纷争，所以这也是常态，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齐永泰也笑了起来，“你倒是看得很透彻啊。”
“齐师，利益之下，谁能无视？几位皇子以及他们背后的这么多人，为了这个位置这么多年来一直不遗余力的用尽一切办法来争取人心，提升形象，难道就这样功亏一篑？谁也接受不了啊，当然要争，而且要争到底，更何况，在皇上尚在的情况下，内阁理论上并无决定谁接任大宝之位的权力，顶多也就是参与权罢了，就算皇上昏迷，但还有宗室，甚至太上皇还在呢，内阁确定的也就是监国这个临时性的职位，准确的说也就是一份工作，随时可能撤销。”
冯紫英振振有词。
齐永泰却不置可否。
内阁有没有权力决定谁继任大宝之位，这见仁见智，只能说大周没有这个先例，甚至前明也没有这个先例，两宋也多是宫中太后决定，但当下永隆帝却没有皇后，许君如也仅仅是皇贵妃。
但这等事情未必就要有先例，这也是内阁的一致看法，谁更符合内阁的意愿，那么谁就可以当储君，甚至直登大宝之位，当然这话齐永泰不会给冯紫英说，这也是内阁诸公心照不宣的观点。
在齐永泰这里说完话，从文渊阁出来，冯紫英索性又去了兵部。
兵部一片忙碌。
看着冯紫英优哉游哉进来，杨嗣昌、郑崇俭等人都是气不打一处来。
“紫英，你顺天府就这么悠闲？”杨嗣昌看着冯紫英进来，一把拉住，便往一边走：“现在大战在即，户部那边空空如也，令尊大军已经东进，要兵部把粮秣物资准备好，山西镇和蓟镇军也在集结，即将过来，现在兵部都急得快冒烟了，你来得正好，都说你心里一想一个主意，所说，怎么解决后勤粮饷？”
冯紫英翻了一个白眼，“文弱，你是兵部职方司的人，怎么，变成户部的人了？”
“少说废话，赶紧拿个主意出来，户部说是要从海通银庄借贷，但一次性肯定不可能借太多，另外借贷始终不是个事儿，难道就没有其他门道？”杨嗣昌看着他，“想当年，你提开海之略，不是一下子就把宁夏平叛之后朝廷所需花费给解决了，现在还有没有什么便捷途径？”
冯紫英被气乐了，“文弱，你当我是神仙啊，眼珠子一转就能变出银子来？”
“哼，连叶相方相都称赞你想法多，路子野，没准儿你还真的能变出银子来呢？”杨嗣昌不依不饶：“说说，有什么门道？”
被这厮缠得不行，冯紫英想了一想，“兵部旗下不少火药厂、铁厂、军工坊，贪墨严重，效率低下，生产出来的各色武器都是质次价高，不是说发卖么？干脆就把这些都拿出来发卖了，确定一个竞买资格，先交一二百万保证金再说，然后价高者得，若是竞买举牌又不要了，那就没收保证金，……”
冯紫英的这个建议并不新鲜，兵部旗下的产业主要就是火药厂、铁厂和军器工坊，但这么些年来这些工坊表现委实让人难堪，卖掉一是来迅速变现，二来成为日后的甲方，对产品质量和价格都可以提出更高要求，在冯紫英看来，起码在这个时代不是坏事。
与其让一堆无论是操守、责任心还是管理能力都难以让人相信的大周官员来管理这样的企业，还不如将其卖给起码责任心是无可挑剔的商人们来管理，起码他们为了自身利益肯定会花足心思，在质量上也会更加追求提升水准。

第一百五十四节 羽翼渐成
“紫英，这是你的建议？”杨嗣昌颇感兴趣，一边思考，一边道。
他是兵部中年轻士人的代表，郑崇俭、王应熊的影响力都远不及他，加之其老爹杨鹤的身份，所以影响力不小。
“不，是熙寰公的想法，不过熙寰公只是想要卖掉负担太重的遵化铁厂，我则主张可以把几家火药厂和兵工作坊都发卖掉，兵部日后可以通过订货的方式向这几家工坊采购，订货可以罗列条件，并提出报价竞争，这样既能确保质量，又能节俭成本。”
冯紫英见杨嗣昌兴趣浓浓的样子，便进一步将自己的一些设想细化介绍给对方。
虽然杨嗣昌和冯紫英不是同学，但是冯紫英觉得在年轻这一代中，杨嗣昌算是头脑较为灵活的了，而且他是湖广士人代表，贺逢圣虽然也是湖广士子，但是影响力远不及杨嗣昌，日后北地士人要和湖广士人互为盟友，还需要将湖广士人牢牢拉在一起。
冯紫英不得不提早考虑。
自己这些同学数量有限，而且能力也高低不一，许多春闱大比成绩不差，但是在实际工作中却难尽人意，特别是想要在地方上干出一番实绩来，就更不简单。
范景文和贺逢圣以及吴甡几人，冯紫英感觉都还不错，但像方有度、宋师襄、陈奇瑜几人，冯紫英就不是太看好，或许在都察院、吏部、礼部这些务虚机构里还行，但真要下到地方上，估计就够呛。
所以他也是一力游说范景文、贺逢圣几人到顺天府来任职，但是对方有度就没有强求，要说方有度和他关系更亲近才是。
像杨嗣昌、侯氏兄弟以及沈自征这些，虽然不是青檀书院出身，但是论能力却都不差，冯紫英也还琢磨着如果能将这几人也拉入自己阵营中，将自己的一些观念思想灌输给他们，未尝不能将这批人也纳为己用。
不过冯紫英也知道这帮人和青檀书院同学还是有些不同。
书院里同学天生就有亲近感，另外长期以来也已经形成了以自己和练国事为首的核心圈子，自己的威信和影响力也早已经在他们心目中根深蒂固，但对杨嗣昌他们这帮人来说，自己也就是一个表现十分出色的年轻士子罢了，甚至他们也会认为他们不比自己逊色多少。
要想折服他们，费一朝一夕之功，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值得尝试的方向，毕竟他们年轻，比起要改造老一辈的士人来，更具有可塑造型，也更有共同语言。
杨嗣昌听得很认真，也不时提出一些问题，冯紫英也耐心解答，并介绍自己的一些设想。
“这些火药厂和兵工作坊其实不适合卖给一家人，最好的办法是卖给二至三家，让他们可以实现竞争，未来朝廷兵部订货就可以货比三家，同时也要鼓励他们开发和研制新的技术，甚至设定和提出一些标准，如果能做到，可以给予一定奖励，这样可以激励这些工坊提升工艺，提高质量，节省成本。”
杨嗣昌默默点头，“不过紫英，这些生产国之重器的工坊都掌握在商人手中，合适么？商人重利，朝廷若是没有一个约束力，那岂不是如脱缰野马，难以驾驭了？”
“有利就有弊，不过你的担心也是合理的，那也不妨变通，比如兵部留一部分股子，保留足够的监督权和否决权，但是在分红上按照既有股份分红，这样也可以实现一个相对平衡，同时也不让商人们吃亏，否则他们可能就不愿意接受了。”
冯紫英的折中意见让杨嗣昌颇为意动，“紫英，这个想法好，既能制约商人，同时也能让商人保持积极性，还能通过出售股子收回一笔资金，皆大欢喜，此事我要去向尚书大人建议，看看能否实现，紫英，我知道你和尚书大人颇熟，不妨也建言一番。”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等事情我就免开尊口了，文弱，你完全可以去和尚书大人说一说嘛，阐明利弊，我相信尚书大人应该从善如流，而且熙寰公不也有这方面的念想么？正好一拍即合。”
冯紫英有意把这个主意的光环让给杨嗣昌，对他来说，这样一个建议未必能得到多少东西，因为之前自己在内阁诸公面前都说得太多了，但是对杨嗣昌来说，也许就是一个机会了。
杨嗣昌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紫英，你这是怎么了？现在还畏手畏脚起来，连建言都犹疑不决了？这是好主意，没问题，……”
冯紫英笑着摇头：“行了，文弱，你我之间还计较这些么？你我意气相投，好歹我也是和令尊有过共患难之谊，君庸（沈自征）也是我小舅子，我都说了，我现在心思都在如何把顺天府这档子事儿给办好，兵部如何筹集军费，那不该我插言，不过这桩事儿我建议你可以先和熙寰公商议一番，然后拿出一个细化详尽的条陈出来，这样才具有说服力，我可没那么多精力来琢磨这些。”
确定冯紫英是真心不愿意掺和，而且言语中也颇多鼓励和提点，杨嗣昌终于意动。
这的确不是几句话就能让兵部和内阁诸公认可的，涉及到兵部旗下的这么多工坊，现状如何，弊病有哪些，采取发卖方式，好处有哪些，日后兵部订货和监督的模式，这都相当繁琐复杂，的确不是一件简单事儿，要坐下来很要花一些心思。
冯紫英只是简单这么一说，真正要具体落实下来，拿出一套完整的方案出来，杨嗣昌觉得自己一个人都做不下来，还得要找几个人帮忙，才能拿出一个大略方略来。
终于打发走了杨嗣昌，冯紫英这才和郑崇俭说了一阵子话。
郑崇俭的关注度始终在北边，蒙古人和女真人。
他也留在了职方司，但和杨嗣昌交游广泛不一样，郑崇俭算是沉得下心来琢磨事情的。
他和王应熊一北一南，一个关注九边，一个专注西南湖广，冯紫英也很喜欢二人做事的认真，兵部还是要这样踏踏实实做事的人，当然，像杨嗣昌这种人脉资源和手腕都足够的人，有更高的追求也正常。
“蒙古人问题不大，察哈尔人乃至外喀尔喀人并未做好大规模南下的准备，另外林丹巴图尔对建州女真势力的迅速膨胀还是颇为警惕的，当然宰赛率领的内喀尔喀人现在干得有声有色，也让林丹巴图尔颇为疑虑，所以这种情形下，察哈尔人顶多也就是小股出动，打打秋风，不可能再像去年那样了。”
郑崇俭语气里很肯定，“倒是土默特人这边，令尊和土默特人关系处得不错，卜失兔和素囊之间的矛盾未消，两相牵制，也搅不起太大风浪来，但丰州白莲那边异动频频，边镇那边我们有线报，近期频频有草原上的汉人进出大同关隘，你知道这个草原汉人的意思，就是丰州白莲，……”
“嗯，我这边也有一些觉察，应该是草原上来的汉人，也就是这些丰州白莲和顺天府乃至整个京畿这边的白莲教搭上线了，但意图还不明。”冯紫英点点头，“君豫那边说永平府的白莲教现在蛰伏起来了，还有一部分人应该是潜入了顺天府、真定、保定乃至河间这些府县，我这边压力也很大，……”
郑崇俭抹了一把脸，脸色有些难看，“山陕旱情很严重，这正是这些白莲教的好时机啊，他们也是瞅准了这一点，这流民若是和白莲教掺和在一起，那就麻烦大了。”
“家父把祁炳忠留在了庆阳，也就是怕陕西有事，山西这边，杨大人应该还算得力吧？”冯紫英也不确定，“不过大同镇被孙绍祖这么一折腾，的确够呛，山西镇这边又抽调了不少精锐出来，准备南征，所以今冬明春难过啊。”
“难过也得过。”郑崇俭咬着牙道：“非熊去了湖广，熊大人倒是挺看得起他，他也打算跟着熊大人好生学一学，我打算等孙大人回来，便跟着孙大人去，总得要实际操练一番，才明白这仗该怎么打。”
王应熊被熊廷弼看上了，带走了，去了湖广，孙承宗即将回来，准备接手从西北过来的第二拨西北军，郑崇俭看样子也觉得这是一个锻炼机会。
冯紫英很支持，重重地一拍郑崇俭的肩膀，“孙大人也是个有本事的，你跟着他去也能好好学点儿东西，我倒是觉得玉铉（陈奇瑜）、伯雅（孙传庭）都可以跟着去，反正就是观政，哪里不是观政？实际上阵亲身经历，比在兵部呆着强多了。”
“那你得去尚书大人那里帮着说说，你面子大嘛，玉铉和伯雅肯定会感激不尽的。”郑崇俭也笑了起来，“他们俩也早就不耐烦了，还有傅宗龙，他也想去湖广，看着非熊去了湖广眼红着呢。”
“那就都去，我找机会和尚书大人说说。”冯紫英一拍胸脯。

第一百五十五节 事要一件一件的做
在兵部溜达了一圈儿，冯紫英回到顺天府衙。
吴道南已经放飞自我，根本不管顺天府衙的事儿了，估计很快朝廷会任命其为礼部右侍郎。
原礼部右侍郎曹于汴转任刑部右侍郎，而原来的刑部右侍郎陈于廷已经辞官回了江南，出任南京伪朝的吏部左侍郎。
这个情况也是齐永泰告知冯紫英的。
吴道南毕竟是江南有名士人，现在能维系大义，保持节操，没有附逆，那么肯定要给与鼓励，所以专门把礼部右侍郎腾出来让其担任，并让其兼主持翰林院事，这也是吴道南最看重的。
吴道南梦寐以求的就是能执掌翰林院事，修史问学，乃是他最大的愿望，现在能去这里，自然是喜出望外，所以顺天府的事儿更是一件也不想问，一天也不想呆了。
齐永泰也和冯紫英说了，近期吴道南走后，朝廷暂时不会任命顺天府尹，实际上就是让他已府丞身份代行府尹事，也算是朝廷对他的一个考验，非常时期行非常事，朝廷就是希望用一些能做事，能做成事的人。
这也是齐永泰破费心思替冯紫英争取来的，当然也离不开叶方二人对冯紫英近期表现的认可。
对于冯紫英来说，这也是一个考验。
冯紫英感觉，自己今日被齐永泰叫去说事儿，更重要的还是传递这个消息，顺天府交给自己了，关键时刻就得要顶上去，就得要把朝廷交给自己的事情和任务办好办漂亮，让那些盯着自己看的人无话可说。
现在顺天府紧迫事儿有哪些？
在冯紫英看来，白莲教的问题是最棘手的，不是三五两下就能解决掉的，得徐徐图之。
协助龙禁尉和都察院要将马上启动查抄的附逆武勋家族的资产变现，为朝廷筹集军费，这是最紧迫的。
虽然主责不在自己，但是冯紫英知道叶方二人加上兵部户部以及许多人都在看着，毕竟这件事儿关系重大，能不能继京通二仓大案之后再来一回丰收，真不好说，毕竟上一回还有许多江南商贾的支持，但这一次呢？
冯紫英自己心里都没数，但是他清楚自己得把这事儿给办好才行，这关乎不少人对自己的看法，同时也关系到齐永泰的信誉。
冯紫英知晓能争取到这样一个主持全府事务的机会，朝廷暂时不派府尹，而是让自己主持整个顺天府事务，这很不容易。
齐永泰只怕是压上了他的信誉，如果自己事情办得差了，只怕齐永泰的威信都会受到损害。
这也就是有条件的，那就是得把当下几件事情都要办漂亮了，特别是替朝廷筹集军费的事儿。
海通银庄是一方面，更重要的还是要把这些查抄所得变现，特别是在没有江南商人支持下，怎么来变现？要知道前面一回的发卖已经消耗掉了京师城内很大一笔购买力了，现在要继续再来一回，就没那么轻巧了。
另外还有其他几件事情相比之下虽然也很重要，但都要放在其次了，比如和内喀尔喀人的联络，比如准备迎接流民入京的赈济和治安压力。
琢磨着这些事儿，冯紫英回到了府衙里坐定，也就要考虑如何来处理应对了。
吴道南要去礼部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实际上这种事情是真瞒不住，京师城里藏龙卧虎，个个都有自己的消息门道，吴道南两天没见人影，就已经有人传看到吴道南在东江米巷头上，也就是大周门边儿上溜达了，那里是礼部公廨所在。
但这显然是谣言，吴道南还没有那么急不可耐，连这点儿矜持都没有，那也真的是侮辱人了。
不过这也足以说明这顺天府衙里边人人都是顺风耳，些许消息都能迅速传遍。
“秋生，来坐。”
“恭喜大人。”傅试也是满脸喜色，但是喜色也带着几分忧色。
喜的自然是冯紫英得当大用，吴道南走人，朝廷却不派府尹，而让冯紫英主持府中事务，这分明就是看好冯紫英了，也许这么办好几桩事儿，就让冯紫英署理府尹也未必不可能。
但对傅试来说，却也有一忧。
贾政出任南京伪朝光禄寺卿，而他却是贾政的门生，京师城里众所周知，想必很快就会有人对他发起攻讦了。
现在朝廷还未对这些拂逆武勋们动手，但是傅试也知道这是迟早的事情，而且越是这样拖，越是意味着要严惩，大周朝的规矩傅试还是懂一些的。
“秋生，你我之间还说这些就生分了。”冯紫英摆摆手，“现下朝廷分派给咱们的事儿才是最麻烦的，如果做不好，你我都交不了差啊。”
傅试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大人，下官倒是很想替大人效命，就怕……”
“哦？”冯紫英看了一眼傅试，立即明白过来对方的担忧，不在意地摇头，“秋生若是担心那些，就大可不必了，贾家是贾家，你傅试不过是政世叔的弟子，却不是他的儿子，你是朝廷的官员，你这个通判是吏部给的，和贾家无关，再说了，要这么论，我还娶了王子腾妹妹的女儿，纳了贾赦的女儿为妾，这岂不是更脱不了干系？”
“大人，……”傅试一时间讷讷说不出话来。
“放心吧，朝中诸公还不至于那么昏庸，这等关系若是要论起来，朝里朝外就太多了，同乡，同学，同僚，怎么论得过来？”冯紫英宽慰对方，“论迹不论心，南京伪朝中官员几个没和朝中诸公有关系，但不影响大家的立场，只要心向朝廷，老老实实替朝廷做事，那就是好的。”
“都像大人这般开明通达，我们心里也就安稳了。”傅试心里稍安。
冯紫英的态度也在一定程度能代表朝廷的态度，他的座师是阁老，还有一个都察院右都御史的师长，可谓靠山深厚，自己又是北地青年士子领袖，自然不担心这个，自己如何能与其比？不过对方这么说，肯定也是知晓上边的态度才是。
“好了，秋生，你就放下肚子里那颗心吧。”冯紫英瞥了对方一眼，“我交代你的事情才是正经，你这段时间跑了一圈，情况怎么样？”
“一言难尽。”傅试苦笑，“总的来说，各州县都还是按照府里要求做了，但是情况各不相同，差异很大，有的就是纯粹敷衍了事，选了那么几千亩偏远山地，不太上心，也有的州县做得不错，比如通州和丰润，漷县也还可以，基本上种植面积都在万亩以上，但基本上都还是选取的土质不佳的山地和滩地，但因为县里重视，农户也就比较上心，比如在种植前的上肥做得周全，所以产量都还过得去，……”
“那第二季已经都落实下去了么？”冯紫英也知道可能也就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别看自己在府衙里一言九鼎，但是在州县，自己的威信还远远不足。
说句不客气的话，这州县里边的知州知县们，基本上都是进士出身，而且多是自己前辈，永隆二年的，还有更早的元熙四十二年的，这些人内心难免都会对自己有些不服气，纵然表面上都还得表现出一份尊敬，但是骨子里只怕就要另说了。
这也会直接体现到府衙里许多工作的安排上，工作布置下去，州县执行上就会有体现出来，若是认可你的这些安排，恐怕州县里还会认真一些，如果不认可的，那就要看你这个府尹府丞对下边州县的掌控力了。
吴道南这么些年几乎连州县都没怎么下过，自然在州县下边就几乎没有建立起什么影响力，而冯紫英来的时间太短，加之本身资历也不足，所以也一样不太受下边人待见。
这土豆和番薯的种植虽然徐光启在天津卫那边已经试种了好几年，要说面积也不算小，但主要还是利用军屯的田地，地方上接触并不多，是有意宣传上还是有所欠缺，所以顺天府的州县都不太了解，更谈不上支持了，毕竟这还是得花心思，而且用那么多土地，哪怕是贫瘠的山地丘陵，那也是地，还得要投入人力和粪肥。
通州那边是因为房可壮的渊源，丰润则是因为与刘思诲的渊源，所以这两位都还算支持，漷县则是因为郑氏一案之后搭上了线。
总而言之，顺天府下边二十多个州县，冯紫英还远无法控制影响，所以这才想要将贺逢圣、范景文和吴甡划拉到自己这下边州县来干几年，有几个县能给自己撑起场面，对周边州县也能发挥出一些影响力，那自己这个顺天府丞就要好干得多。
“第二季也落实下去了，虽然下官也督促过，但是效果也只能说是差强人意吧。”傅试有些惭愧，下边州县有不少都是人脉深厚的，在朝廷里边都有靠山，自己一个通判下去，许多州县官态度都很冷淡，特别是推广种植土豆番薯，更不受待见。

第一百五十六节 夯实基础
对于新生事物，国朝官员乃至百姓都是抱着怀疑和排斥心态的。
这也正常，毕竟要投入人力和土地乃至肥料，一旦无收，算谁的？老百姓戳脊梁骨骂娘算好的，弄不好的要闹出民变来。
这就要看地方官员的威信和能力，当然也要看其见识眼光了。
徐光启在天津卫搞了几年试点，那也是押上了他多年为官积累下来的信誉和身家，周边州县多少有些知晓，甚至还登门了解过，所以在顺天府才能有如此规模的推广，换个不了解情况的府州，你试试？
冯紫英本身资历浅，在顺天府强推这个，下边州县给面子，哪怕是应付，那都是看在冯紫英的确这几年声誉鹊起，加上背后还有大佬支持，真要换个人来，只怕还要差得多。
傅试也算是不遗余力的四处奔波，摇旗呐喊，能有如此结果，也算是过得去了，冯紫英不能要求太高。
“秋生，第一季的收成情况怎么样？下边州县怎么看？”冯紫英也知道这需要有一个过程。
如果不是当下旱情可能带来流民四起，其实他是等得起的，慢慢来就是，只要自己一天在顺天府主事儿，就可以不遗余力推广下去，但现在，这种紧迫感就逼得他不得不要强力推动。
“收成怎么说的，比起我们的期望略差一些，但是又比我们担心的要好一些，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傅试实话实说，“但原因不是这个，主要还是这口味许多百姓还不太适应，总觉得有些古怪，……”
“等他们饿得要死的时候，他们就会把这个视为人间美味了。”冯紫英冷冷地回应了一句，“那就这样吧，第二季你也盯着点儿，明春正是最艰难的时候，我相信这两样玩意儿能解决很多人的燃眉之急，另外，子先公教授的储藏方法务必要让各州县严格遵守，否则第一季就白干了，……”
“大人放心，这一点下官早就逐一叮嘱过了，而且落实到人头身上的，他们也懂得利害，这都收成了，若是毁了结果，大人是不能饶恕的。”傅试笑了起来，“下官也狐假虎威了一回。”
“嗯，这事儿你办得好。”冯紫英满意地点点头，“另外就是考虑到咱们顺天府的特殊地理位置，今年大旱，流民规模肯定会比以往更大，赈济问题上我们不能坐等朝廷旨意，恐怕要先做起来，……”
傅试讶异地问道：“大人，我们五六月就已经按照您的指示做了充分准备啊，一直到八九月间，府中赈济仓都已经储存满了。”
“还不够，还远远不够。”冯紫英站起身来，神色严肃地摇摇头，“我很担心真定和保定那边，另外山西的大同和太原紧邻着我们这边，之前我们有所忽略，如果这些地方的流民无所求生，只怕都可能要往京师来，……”
“这该是他们当地的责任，……”傅试愤愤不平地道。
“秋生，我们是顺天府，不能和那些府州一般见识，站位要高，在朝中诸公看来，替朝廷分忧解难理所应当，做得差了，诸公口头不说，心里对咱们的认可也要打折扣，做好了，朝廷便是明面上不表彰，但内心也能给咱们记上一功。”
冯紫英语气很淡，但是听在傅试耳朵里，却是豁然开朗，难怪人家年纪轻轻就做到了四品大员，瞧瞧这觉悟和领悟力，揣摩朝廷的心意可谓得心应手，这样的人物岂能不飞黄腾达？
“下官明白了。”傅试连连点头，“大人之意，还要继续收储？”
“嗯，趁着现在粮价还没有涨得不可收拾，能收储多少算多少，我估计过了十一月，价格就怕下不来了。”冯紫英叹了一口气，“这也是为什么我要让你盯着各州县把那些土豆番薯也储藏好的缘故，到时候也许就是一两块土豆番薯就能救一条人命。”
“只是大人，府里已无多少结余，梅大人那里怕是不好说。”傅试迟疑了一下。
“梅之烨那里我会和他打招呼，他若是聪明人，便不会在这个时候作梗。”冯紫英淡淡地道。
傅试忍不住替梅之烨解释了一句，“大人，梅大人那里倒也不算是作梗，主要是上缴户部的是颗粒不能少，留下来的还得要留足府里日常开支，年中就已经透支了不少，梅大人也还是花了一些心思才算应付过去。”
“这我也知道，不过非常时期更能体现出咱们顺天府官员的忠心和本事，否则朝廷凭什么对咱们顺天府高看一眼？”冯紫英睃了傅试一眼，“你去把梅之烨叫来，我和他好好谈一谈。”
梅之烨接到傅试的相邀，心里也是百味陈杂。
傅试是冯紫英的人，现在更是彻头彻尾地跟着冯紫英，荣国府贾家出事儿了，傅试会不会受牵连，梅之烨认真琢磨过，估计冯紫英会把他保下来，这顺天府里冯紫英还离不得傅试，而且关键在于冯紫英有这个能耐。
贾家的事儿不小，傅试是贾政门生，照说肯定会牵连，免职是最轻的了，但对于冯紫英来说，他恐怕会全力保下傅试。
朝里有人好做官啊，梅之烨心中也一叹。
梅之烨也没想到过自己退婚的儿媳居然会跟着薛家长女嫁入冯家，成为冯紫英的媵。
媵这个身份挺尴尬，比正妻大妇差许多，但是却又比妾要高一层，大户人家中有这种情形，但是也不算普遍，更多的还是宁肯纳妾。
自家订婚儿媳却给人作媵，总觉得不是滋味，但又说不上个什么来，自己家主动悔婚退亲，甚至在名声上都还受了影响，现在人家另寻好人家，谁能谁有什么不对？
但这主家却是自己的上司，这就有些难堪了。
冯紫英来的时候，梅之烨也没打算要和对方过不去，他也知道冯紫英素来强势，所以也是抱着冷眼旁观，各不相扰的心态，当然要让自己还屁颠屁颠去讨好一个晚辈，那也不可能。
只是府里边知晓这段渊源的人也有，慢慢也传开了，难免就要走味儿，在日常事务中难免有意无意就会有一些龃龉，所以关系也说不上好。
好在梅之烨也感觉得出来，冯紫英并没有怎么针对自己，似乎心思都放在了做事儿上，几乎没有多少精力来过问自己这边的事情，这让他既感到安心，也有些失落，嗯，有点儿自己没被他打上眼，受轻视之后的那种失落感。
连梅之烨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儿发贱，怎么冯紫英没针对自己，自己还不乐意了？
所以在年中傅试奉冯紫英之意要大量收储粮食，甚至坐支一部分府里其他款项，比如河泊所的鱼税以及一些商税时，他也没做声，因为他也看得到今年北地大旱可能带来的问题，冯紫英未雨绸缪算是十分明智的。
现在府里已经传开了，吴道南要走人了，但朝廷不会派府尹，冯紫英要署理府务，几乎就是代理府尹了。
当然，冯紫英要想直接上位担任府尹也不容易，他从永平府同知过来担任顺天府丞已经是破格擢拔了，这才一年，难道又要破格飞跃，那也太骇人听闻了，朝廷也不会如此不讲规矩。
不过不管怎么说，人家署理府务，那就是代行府尹大权，谁要敢不服从，那就要没好果子吃，自己也不例外。
心中浮想联翩，但是还是整理了一下衣衫，迈步向府丞公廨那边走去。
刚走到府丞公廨门口，却见推官宋宪已经出来，似乎还在边走边和一起出来的冯紫英说着话，状极亲热。
梅之烨心中也是一动，宋宪原来虽然也倾向于冯紫英，但是却绝没有这样亲近之态，显然也是意识到了风色的变化，都是聪明人啊，嗯，自己何尝不是？是该收拾起原来那些小心思和情绪了。
待到宋宪离开，梅之烨很坦然地和宋宪微笑点头而过，这才和冯紫英见礼。
冯紫英倒是十分亲和，很客气地招呼梅之烨入内。
寒暄了几句之后，冯紫英就问起了今年赋税收入的情形，这都是梅之烨的分内事儿，自然是如数家珍，说得头头是道。
不得不承认，梅之烨在这方面工作还是做得很到位的，冯紫英给对方打了一个尚可的等级，而且他也感觉得出来，梅之烨似乎也没有多少抵触的情绪，这就好。
“梅大人，今日请梅大人过来也是有一些事情要和梅大人商量。”冯紫英笑着道。
“冯大人客气了，有什么事情请尽管吩咐，下官能做到的，断无不从。”梅之烨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嗯，若是寻常事，本官也就不为难了，但是涉及到梅大人那边的财赋这一块，你也知道吴大人现在有其他安排，委托本官来处理，所以本官思前想后，为朝廷计，为顺天府计，还得要和梅大人商量，把此事办好。”冯紫英看着对方。

第一百五十七节 陨灭前的疯狂
和梅之烨的谈话持续了半个时辰，而顺利程度却让冯紫英都觉得有些意外。
虽然梅之烨也提出了一些问题和难处，但冯紫英觉得对方提的问题都并非为了设置障碍，而是的确存在，他也予以了解答，并提出了一些构想如何来化解处理，梅之烨最终还是接受了冯紫英的解释，同意按照冯紫英的意见来继续增加粮食储备，以应对今冬明春可能出现的困难。
事后冯紫英也认真考虑过，梅之烨之所以如此配合，可能也是几方面因素造成的。
吴道南即将离任，自己要主持府务，再要和自己对着干，那太不明智；宋宪的服从也让他可能有些触动；再加上这段时间朝廷对自己的看重，以及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的几近结盟，他梅之烨也是湖广士人一员，肯定也有湖广士人和他打招呼，所以这也促成了对方的态度转变。
这是好事。
梅之烨毕竟是治中，而且他管着的财赋这一块十分重要，而且理论上财赋这一块他作为主管的官员，即便是自己作为府丞也没有权力直接干预，更别说自己的一些要求明显不符合规矩，对方若是拒绝，还真有些麻烦。
在面对可能到来的种种棘手局面时，冯紫英不希望顺天府内部还七拱八翘闹不和，现在梅之烨的服从，也意味着一个好的开端，接下来对五通判中其他几个通判肯定会产生积极的影响。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让自己资历浅不说，还名不正言不顺，一些手段和妥协都免不了。
宋宪的归顺在意料之中，本来就倾向于自己，加上现在形势明朗，这位推官也指望着日后仕途还能再高升一步，但梅之烨的合作却算是一个意外之喜，值得庆贺。
这也就意味着整个顺天府的主要官员中，基本上就在自己控制之中了，接下来就该是下边州县的调整了。
想到这里，冯紫英就琢磨着还得要去和吏部那边打交道，左侍郎柴恪没说的，肯定会大力支持自己，关键在于吏部尚书高攀龙那里。
高攀龙此人性格清峻，但说实话，对庶务并不擅长，好在他是尚书，只需要对官员升迁把握总体方向，倒也还能胜任，柴恪是历经多个岗位历练的，对于庶务十公分擅长，所以只要高攀龙不是特别反对，那就没问题。
但不管怎么说，冯紫英都还得要去见一见高攀龙，一来吴道南离任，顺天府尹空缺，自己是以顺天府丞代行府尹事，那么日后无论有没有机会接掌顺天府尹，还是另行改任他职，都免不了要过高攀龙这一关，所以交好，或者说保持必要的尊敬，赢得一个好的印象也是相当有必要的。
二来，自己是想要一次动三个，让贺逢圣、范景文和吴甡都来顺天府，这显然有些不合规矩，但是还是那句话，非常时行非常事，当下时局动荡，又面临南北对峙大战的局面，顺天府的稳定十分有必要，冯紫英倒是可以以这个理由来说服高攀龙。
马车在丰城胡同口被人拦住了。
冯紫英有些讶异，一看才发现是李纨的贴身丫鬟素云。
冯紫英对李纨的身边人并不熟悉，但是像素云是李纨的贴身丫鬟，他也见过几回，有些印象。
看见这丫头脸青面白的模样，估计是在这胡同口已经等了许久了，这天气已经冷下来，也难为这丫头了。
身边的护卫很警惕，将素云隔在外边，得到冯紫英的允许之后，才允许素云进来。
等到素云爬上车，进了车厢，冯紫英才温和地问道：“是珠大奶奶叫你来的？”
素月在车厢里磕了一个头，这才抬起头来道：“回禀大爷，奴婢是奉大奶奶之命来见大爷，奶奶想要见一见大爷。”
冯紫英皱了皱眉头，“大奶奶的意思是不在我府里，也不去荣国府见面？”
素云脸红了红。
那一日大奶奶和冯大爷在山上野合之后回去就是她替奶奶洗澡擦拭身子，奶奶身上的各种青瘀乌痕也是把她吓的够呛，而李纨也没有瞒素云，便把二人之间的私情说了。
李纨嫁过来和贾珠成夫妻时素云也还小，根本就不懂，所以对这等事情能个也是似懂非懂，但那一日见到李纨的一身痕迹才算是明白之间一旦浪起来那该是如何如痴如醉癫狂不已，所以冯紫英这一句话让她忍不住又往别处想。
知晓了冯紫英和自家奶奶的私情，素云自然不敢声张，不过倒也没觉得有什么。
冯大爷风流倜傥不说，而且还是顺天府丞，四品大员，在荣国府里也是说一不二的大人物，连二位老爷和老祖宗都是格外尊重，这等人物有如此年轻，年少慕艾也很正常。
自家奶奶要说也不过二十多岁，只可惜早早就守了寡，现在好不容易和冯大爷有了私情，这在大户人家里边也算不得什么新鲜事儿，要说自家奶奶守寡十年，算是相当坚贞了，遇上冯大爷这样的人物动了凡心，也在所难免。
素云也听府里丫鬟们都说冯大爷是个重情重义知情达意的男儿，二姑娘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应承了要纳二姑娘，便想尽一切办法，最终还是把二姑娘接回了冯家。
正因为如此，现在贾家面临大劫，一家子都惶惶然不可终日，自然也把主意打到了冯紫英身上，只不过冯紫英来过一趟后，也和大家说了许多，让很多人意识到许多事情便是冯紫英也不可能大包大揽。
素云也是受李纨之托来见冯紫英，倒不是为李纨自己，而是为儿子贾兰。
她不愿意见到好不容易看到自己儿子有可能出头的前途随着贾家的毁灭而陨落。
“大爷，奶奶不好来您府上，可去荣国府现在也不方便了，您要一去，铁定有许多人都要围上来，……”素云红着脸道：“奶奶不想被打扰，……”
“不想被打扰？”冯紫英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却把素云弄得连如同火烧云一般，滚烫无比，还以为冯紫英是有意如此，心里也说这位爷怎么说话如此古里古怪，却只能心里暗骂，咬着嘴唇道：“要不爷您寻个合适地方，奶奶想要见您一面。”
冯紫英想了想，能去的地方只有两处，一处是马巷胡同，一处是取灯胡同便上惠民药局背后，那是王熙凤原来住的宅子，但冯紫英马上意识到这一处不能去，去了岂不是一下子就暴露了自己和王熙凤之间的关系，李纨肯定会起疑怎么王熙凤住过的宅子自己会有钥匙，难得解释。
算来算去还是只能去马巷胡同，不过那尤老娘还住在那里，虽说她嘴素来严实，但是总归不是太把稳。
只是这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冯紫英此时才觉得也许自己还是该再买一二处宅子搁着，省得急需的时候，临时来抓瞎。
现在也只能先去马巷胡同那边了。
“那行，大奶奶在哪儿？”冯紫英问道。
“就在胡同头上拐角边上，大奶奶也是坐马车来的。”素月回答道。
“那你去让马车跟着我马车后，走马巷胡同那边儿去。”冯紫英点点头。
一行人便迅速朝着马巷胡同奔去，好在跟着冯紫英的这队护卫都早已经习惯了冯紫英的这种临时性举动，只管跟着护卫安全，其他事情他们也一概不闻不问。
在宅子外停了车，宝祥又去敲了门，尤老娘也在，见宝祥一来，一愣之后便又明白了，十分知趣地便主动离开了，宝祥也给她塞了二十两银子，倒是把尤老娘喜欢得眉花眼笑。
李纨的马车在胡同口就停了，自己便下了车，戴上帷帽，在素月的搀扶着进了胡同一直走进来，却和尤老娘打了个对面。
尤老娘心里早有怀疑，但是李纨却是戴了帷帽和遮脸，她也看不清楚容貌，只是觉得和上一次看到的情形不一样，心里也是嘀咕自己这位姑爷怎么却是对这等妇人如此感兴趣，难道是屋里的妻妾们都满足不了这位爷，还是这位爷就喜欢这个调调？
李纨进了屋，才发现这一处宅子虽然不大，但是却异常干净整洁，而且看着屋里家什物件和床铺，也不像是久无人居住的模样，起码是经常有人打扫着。
冯紫英示意李纨入座，李纨却有些忐忑。
素云也不知道自己该留在屋里还是在外边儿候着，一直看到冯紫英的手势示意，才有些惶然地出门。
待到素云出门，冯紫英这才站起身来，走近李纨。
李纨一惊，下意识想要避开，但被冯紫英探手一勾，便滚入冯紫英怀中，无力的挣扎两下，便瘫软下来，呢喃道：“你就知道这个，也不管人家现在心里多着急。”
冯紫英也是一愣，他可真没想李纨说的那等事儿，不过是想要抱着李纨说说话罢了，却没想到李纨误会了，但见此时李纨已经取下了帷帽和遮面，满面红潮，眉目如水，身子更是滚烫，蜷缩在自己怀中，早就是过来人的冯紫英哪里还不明白？
心中暗叹，但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大煞风景，想想也就那一日在山上欢好了一回，便再无机会，今日也算难得，索性就探手钻入李纨淡青色襦裙下解了李纨葱绿里裤的素白汗巾子，将李纨抱起便往炕上一放，就着炕沿便恣意起来，……

第一百五十八节 又一段孽缘
宝祥早就对自家大爷这等行径熟视无睹，哪怕这是贾家的大奶奶，不过二奶奶都要替爷生儿子了，这大奶奶又有什么不行？
大伙儿都知道贾家要垮了，别说这一个寡妇，就算是那贾府里平素身娇肉贵的姑娘们，现在只怕也是遗憾没能爬上大爷的床罢了，真要进了大狱甚至教坊司，还不就成了千人骑万人枕的角色？
所以他很知趣儿地躲到了外院里去和几个护卫闲聊去了。
而素云却不行，只能在屋外耳房边上寻了个杌子坐在廊下，一边红着脸呸了一口，一边却也只能捂着脸静听内里的欢声雷动。
兴许是感觉家族将毁带来的幻灭感的绝望释放，又或许是有心想要讨好情郎以便于情郎能拯救自己儿子一把，又或者是来了一个陌生环境不再担心隔墙有耳，这一回的李纨是极尽承欢之能事。
久旱逢甘霖，恣意侍弄，只把冯紫英弄得上天入地，不知身处何处，这爆发时间也远逊于寻常，甚至让冯紫英都大有再振雄风重来一回的冲动。
倒是李纨紧紧抱住了冯紫英，喘息着道：“爷，先歇息一下吧，莫要伤了身子。”
这是李纨第一次叫冯紫英“爷”，冯紫英顿感雄风大起，哪里肯罢休，鼓足余勇，便要再来一回，李纨见拗不过对方，也只能依着对方心意，翻身蜷伏，任由对方去了。
只苦了外边的素云，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原本早已准备好素锦方巾要进去替二人擦拭，却又只能止步于房门上，咬牙切齿一番，悻悻退下。
两番鏖战，方才云收雨散，李纨早已经瘫软如泥，蜷缩在冯紫英怀中，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冯紫英如此放纵一番可谓舒爽无比，这几日的压力也宣泄不少，只是捻着李纨身上妙处，细细把玩。
“纨姐儿，你也不用说了，就冲着你喊我一声‘爷’，我也得保兰哥儿这一回，……”冯紫英也感觉到李纨慢慢缓过劲儿来，悠悠地道。
李纨全身一颤，抬起头来，“爷，……”
这一声爷，叫得荡气回肠，让人骨酥筋麻，冯紫英顿觉自己身上又有些异动，赶紧念起清心咒。
心里却在嘀咕，这李纨莫不是天赋异禀，怎么这一声“爷”就让自己有如此反应？
方才那几番搏杀，虽然也十分爽利，但是也感觉还能应付，难道这女人还照拂自己颜面，收敛着不成？
这平素宝相端庄的妇人一旦放浪起来，可远胜于那等才出阁的女人，这一点冯紫英是深有体会了。
“妾身这一辈子苦，嫁了先夫不过一两年，他身子就不行了，也幸亏有了兰哥儿，这荣国府里，男人都尽可恣意妄为，但对女子却是分外严苛，……”
李纨脸贴在冯紫英胸膛前，感受着冯紫英胸中犹如皮鼓般的心房跳动。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一下子被这个比自己小七八岁的男子给吸引住了，从最初的半推半就到现在的甘之如饴，算起来也就是两回，加上最早那一回轻薄了自己一番，也就算了两回半吧，自己怎么就变成这样？
是自己天性淫荡只不过压抑隐藏得好，还是这个男人魔力太大，让人如飞蛾扑火，无法自拔？
冯紫英也不做声，只是摩挲着李纨散乱垂落下来的乌发，任由这个女人发泄内心积郁多年的苦楚。
“妾身守贞这么多年，一直到爷，才算是破了心防，乱了心念，……”李纨目光幽幽，“也许这就是冤孽，孽缘，兰哥儿是妾身唯一的希望，他不是贾家的人，不过是沾着一个贾家姓罢了，从生下来，他们贾家就没把他当成二房的嫡长孙，和宝玉比，他简直就是一个外人，……”
这都是女人的怒气倾泻，得由着她。
“现在贾家要垮了，连爷你都帮不了贾家，这贾家也就真的要完了，老祖宗再是端得起，但妾身知道，她也乱了心智，没有了抓拿，一门心思想要怎么保着宝玉，这不想要让鸳鸯把府里仅存的几样奇珍悄悄带出去，想要让永兴长公主去找寿王，护佑一把宝玉，还让贾环去找禄王，……，这还是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
李纨的话让冯紫英也无言以对，的确这个时候，大势之下，谁能扭转，自己都不能，找寿王？
冯紫英更忍不住冷笑，寿王敢做这种事情？他不想要这个监国位置差不多，福王礼王和恭王他们就等着他犯错呢。
至于禄王，只怕这个时候连见都不会见贾环了吧？还真以为这个同学关系就有多么亲密有用不成？
现在贾环还能不能进青檀书院大门都未可知，估计贾环这几日也不好去青檀书院了，省得自己难堪。
“不过妾身知道，若是爷都办不了的事儿，其他人就更不能，妾身信爷。”
李纨目光溶溶，下颌顶着冯紫英胸膛，身子匍匐在冯紫英胸腹间，冯紫英目光落下来，叹了一口气，抬手拂开遮落在粉颊雪肤边的乌发。
“纨姐儿，你都这么说了，爷还能不舍生忘死去替兰哥儿帮一把？行不行，爷不敢打包票，但是总归爷得要去试一回，你也莫要问爷有多少把握，爷心里有数，……”
冯紫英的话让李纨心中也是一醉，身子酥麻，咬着红唇点了点头，眼眸中却是泪珠盈盈，强忍着没有落下来，许久却又转眸一笑，“爷那日不是说过一句话么？爷此番若是帮了妾身和兰哥儿，妾身便是日后被浸猪笼，也替爷生个儿子，……”
“哦？”冯紫英一挑眉毛，颇有兴趣地道：“纨姐儿，你也不怕被千夫所指，……”
“爷都不怕，妾身怕什么？大不了躲出京师城去。”李纨此时似乎也恢复了不少，语气也轻快了不少，“再说了，爷会保着妾身的吧？总不会看着妾身却被浸猪笼吧？”
冯紫英忍不住哈哈大笑，在李纨光洁的翘臀上狠拍了一记，“啪”的一生格外脆响，估计连屋外都能听得见，李纨却又是知晓素云就在屋外的，羞得连连捶打冯紫英的胸膛，做小儿女状，倒是让冯紫英也是感喟不已。
说来说去李纨也就二十七八，换到现代，也正是花信少妇正当盛放的时候，却在这荣国府里守节十年，活生生弄成一个心如槁灰的活死人，除了记挂贾兰，几乎就再无心灵寄托。
又是一番亲昵，二人才有慢慢安静下来，冯紫英正在琢磨如何解决贾兰的事情，却听得李纨突然幽幽地来了一句：“爷，凤姐儿是不是也跟了你？”
这一句话险些把冯紫英吓得破了防。
虽然知道自己和王熙凤的事情时纸包不住火，迟早会引起人怀疑，但是冯紫英却没有想到会被李纨率先看破，身子也是一抖，然后又恢复了正常，这才淡然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李纨曼妙地撑起身子来，支起下颌，“看来妾身猜中了，凤姐儿这怕是肚子大了，才躲出去吧？要生了孩子才回来？那怎么向外人解释？嗯，是不是说在外边抱养了一个？”
这女人居然这么灵敏聪慧，连王熙凤的应对方略都猜出来了？
冯紫英也没指望这种事情也只能瞒住人。
跟着王熙凤走的十来号人，王信、来旺夫妇，都还和贾家有着联系，还有平儿和林红玉，林红玉爹娘都还在贾家办事儿，这些瓜葛在里边，加上还要生孩子，迁延这么久时间，怎么能不让人起疑？
迟早也会漏出点儿风声出去。
而且以王熙凤的做派，自己若是长久不去过问理睬，多半也是要出幺蛾子的，可去得勤了，这外人怎么看？
自然而然就能揣摩出些端倪来。
“你倒是聪明，把这等事情都设想好了，是不是打算替兰哥儿生个弟弟，也是这般安排？”冯紫英没有正面回答李纨的询问，而是反问对方。
李纨妙目流转，贝齿轻咬红唇，“爷还是信不过妾身，不敢明说么？妾身一个守节寡妇，身子都给了爷，爷还信不过么？”
冯紫英笑了起来，“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这等事情，便是我真的和二奶奶有私情，也不会和外人说，就像我和你有了私情，难道还能让外人知晓么？”
李纨也笑了起来，却不再纠缠此事，反倒是心里踏实许多，虽然认定冯紫英和王熙凤有私情，但是这等情况下冯紫英也不肯明确承认，也说明对方的谨慎，这对自己也是好事。
只是想到整个贾家都是戴罪之身，自己和兰哥儿也难以幸免，也不知道冯紫英如何帮兰哥儿脱身，有心想要问具体事宜，但是又觉得不合适，所以也是心怀愁绪。
冯紫英也看出了李纨的心事，不过此事他也只能见招拆招，现在朝廷尚未动手，你就要跳出来，那反而不妥。
“纨姐儿，你怎么会想到我和凤姐儿会有私情？”冯紫英有心岔开话题。

第一百五十九节 相见欢，别亦难
“爷，就凭您这一句凤姐儿，就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李纨嫣然一笑。
冯紫英愕然。
纨姐儿，凤姐儿，这是随便什么人能称呼已婚女子的么？除了丈夫和情郎，再无他人有此可能。
冯紫英没想到就因为自己一句不经意的称谓就把这一切给暴露了。
冯紫英耸耸肩，也不解释：“就因为这个，太牵强了，凤姐儿和离了，也算是单身了吧，我和她素来熟悉，因为从内喀尔喀人那里赎人的缘故，也还有几分交情，所以这么称谓虽然有些不合规矩，但也无所谓了。”
“爷，这个解释太牵强了，在妾身面前这么说，妾身都觉得不可思议，换了别人，更不能接受了。”李纨笑意盈盈，“这荣国府里能称呼凤姐儿的，除了贾琏，还能有谁，老祖宗和太太能这么称呼，但都不这么称呼，现在却多了一个你，一个是前夫，一个现在的情郎吧？”
冯紫英无奈地摊摊手，越描越黑，所以最好不说了，免得说得多漏洞越多，“我是说之前我也没有提凤姐儿的名，你就怀疑了？”
“爷，其实府里边怀疑凤姐儿的人可不少，便是老祖宗和太太心里只怕也有怀疑，只不过没想到你身上来吧。”李纨咬着嘴唇，眉若春山，眸似深潭，情意绵绵，此刻放开一切的她，显得格外放肆。
“凤姐儿去取灯胡同住下的时候就有些蹊跷，之前也没什么征兆，怎么就忙不迭地就要搬家了。她去了之后我去看过她两回，一回见着人了，另一回却说她受了风不能见客，以往她生病便是卧床不起也没说不见妾身，怎么反而见外起来了？当时妾身就有些起疑，加上头一回看她的时候就觉得她胖了不少，气色却还不错，……”
说来说去还是王熙凤在京师城里呆太久了，一直不想离京，被人看出了疑点，这怀了孕的女人各方面身体都会发生变化，便是遮住了肚子，其他部位也容易被有些人觉察出来。
“还有，以凤姐儿的性子，她岂是耐得住寂寞的人？能一趟子走出去大半年就没见人影，这太让人起疑了，若说是去了金陵回了老家，那边肯定会有信回来，但金陵那边根本就没有提起，那她这一趟子能跑哪里去？而且她还带着平儿和红玉，红玉娘老子都还在府里，也不担心，显然是知晓去处，但却不吱声，这说得过去么？”
这一说，越说疑团越多，冯紫英觉得自己还是有些大意了，还觉得王熙凤这一走，久而久之大家就慢慢淡忘了，谁曾想大家都是把怀疑藏着心头不说而已。
“不在京师，没去金陵，这流落外地，说是去江南，呵呵，以王熙凤的性子她能去江南游玩半年？”李纨笑着道：“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有意假托罢了，想要遮掩什么，可她一个妇道人家还能去哪儿？”
“那就认定和我有关了？”冯紫英也不在意，含笑问道：“没道理吧？”
“妾身可没说府里就都和你联系起来了，大家只是觉得奇怪蹊跷，但怎么也想不出王熙凤会这么一走大半年不见踪影，各种猜测都有，难免就有怀疑她在外边有了野男人，所以跟着野男人跑路了，只是谁也想不出究竟是什么样的男人能让凤姐儿跟着跑路，平素凤姐儿和外边接触也不算多，哪儿就能找着一个野男人，而且这野男人还敢偷凤姐儿跑路，这还带着一大堆人呢。”
李纨笑得越发妩媚，“妾身也是在被爷偷了之后才突然想到这一点的，原来都觉得爷是正人君子，未曾想爷这般放浪大胆，所以才开始怀疑只怕王熙凤也是如此着了爷的道吧，这无影无踪大半年，肯定是躲出去生孩子去了。”
冯紫英这么一琢磨，发现的确漏洞不少，特别是王熙凤消失大半年实在太让人起疑了，难免不让人往凤姐儿偷了野男人跑路这方面想。
可王熙凤的交际圈子就这么大，什么样的野男人能让王熙凤心甘情愿跟着跑路？同时又有哪个野男人敢偷王熙凤？
这一结合起来，选择范围就很小。
估计也不是没有人想过冯紫英，只是大家都难以想象冯紫英会偷上王熙凤，想到了可能也下意识的否决了，但是久而久之，尤其是王熙凤生了孩子露面之后，冯紫英估计多半就有人要怀疑到自己头上来。
对此冯紫英也只能是苦笑，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就像自己偷了李纨一样，现在倒是爽了，但日后可能的麻烦也就不少，和贾兰的关系，日后暴露出来可能的风险，都很难说。
见冯紫英对自己的分析不置可否，李纨也不再多说。
这等阴私也就是只能在床上说一说，下来之后肯定就不能再提，就像自己和冯紫英之间的这段私情一样，李纨同样不希望男人在和别的女人欢好之时被当作八卦提及。
若是能只在自己二人之间知晓当然最好，但李纨也知道这种可能性很小，日子久了，多少也会传出一些风声去，但起码不能在明面上承认。
二人又在床笫间恩爱了一番，李纨这才招呼素云进来替二人擦拭打理。
见李纨丝毫不避讳素云，冯紫英也知道这丫头肯定是李纨知根知底的心腹，所以也不在意。
穿好衣衫，二人才又说话。
有过肌肤之亲的男女之间，说话自然又不一样，而且李纨如此坦荡现实，冯紫英也就没有隐瞒什么。
“荣宁二府被查抄是大概率事件，或者说几乎跑不掉，牛家、王家、史家、孙家这些都跑不掉，弄不好北静王和南安郡王也都一样，所以这一点上老太君心里也应该有数。”冯紫英沉吟了一下。
“现在主要是看人怎么处置，这么大的事儿，涉及到南京伪朝，人数众多，所以朝廷肯定也不能一概而论，也会分类处置，估计后边儿刑部、大理寺也都会加入进来，因为主要还牵扯到贾敬、贾政，包括你父亲的事情，这要调查审理不是一年半载能办的下来的，所以你也不必担心是不是都可能被送到教坊司，或者发配流放到甘肃或者云贵那等边远之地去受苦，……”
李纨心里稍安，“爷是说不会去教坊司？”
作为女人，谁都最怕这个，一旦说被送进教坊司过，那几乎就是一辈子都没法出头了，出来也会被人视为人尽可夫的娼妓，那贾兰一辈子也别想抬头，更不用说出头了。
反倒是关进大狱还要好得多，毕竟那不是定罪，只是一种关押手段而已，另外不少被判刑的官员都还有起复的，所以这进大狱也就是人难熬一些，对官员名声上到无大碍，当然女子多少还是有些影响，尤其是未婚女子。
“嗯，一段时间内都不太可能，这事儿不拖上两三年梳理不清楚，两三年时间足够爷来做许多事情了。”冯紫英点点头，“不过你们受些罪怕是免不了，京师城里的大狱估计很快就爆满了。”
李纨舒了一口气，只要不去教坊司，受什么罪她都能忍受，一旦名声受损，兰哥儿就完了，这是她最不能接受的。
“妾身就是进大狱也没什么，可是三丫头、云丫头以及四丫头她们若是进了大狱，这日后怕是难得寻到好人家了。”李纨说完才又悠悠叹道：“云丫头便是不进大狱，她和孙家是订了亲的，便是现在悔婚退亲，也有些来不及了，而且朝廷可能也不会承认，一样要追究，……”
对这一点，冯紫英也是束手无策。
探春和惜春，两个人老爹都是伪朝官员，理所当然要收监，湘云也差不多，其叔父也加入伪朝，加之其未婚夫也是伪朝将领，更是罪加一等，这等情形下，谁能替她们脱罪？
“哎，走一步看一步吧，我都答应了你们，自然也要尽力而为。”冯紫英皱眉道：“你们也莫要沮丧绝望，终归会有办法。”
说到这里时，却见李纨眼圈已经红了，说一千道一万，虽然话语里是格外洒脱，但一个女人家，想到要进大狱过那暗无天日的生活，谁又敢说自己心里没有一点波荡？尤其是像她们这种从未经历过这种事情的。
当李纨和素云从马巷胡同宅子里离开上车时，冯紫英看到李纨泪眼朦胧的模样，心中也是一软。
自己怎么也变得如此多愁善感起来，这才不过几夕欢好，居然就日久生情了？
只是想到这荣国府就要土崩瓦解，一干人都可能面临牢狱之灾，自己却还束手无策，这份感觉委实还是有些说不出来。
李纨临行前也还和他说了，若是有机会还是去看看几位姑娘，给她们打打气，说说鼓励话，这一点冯紫英也听进去了，虽说有黛玉帮着宽解，但黛玉的话语肯定不如自己这么更有说服力和鼓舞性。

第一百六十节 游说
面对冯紫英的造访，高攀龙也有些惊讶。
说实话，他和这位在北地士人十分受青睐的年轻士子不熟，当然也不是全无交道，但私下里没有多少交情。
而且他也不太喜欢这种被吹捧得太高的年轻人。
在他看来，这有些揠苗助长的感觉，对于青年士子的成长并不利。
可冯紫英这几年的表现的确很耀眼。
高攀龙也仔细地琢磨过冯紫英的发迹史，几个节点上，这个年轻人都踩准了节拍，博得了皇上的喜欢，迎合了南北士人的喜好，再加上的确在军务上有一套，也有胆魄，宁夏平叛和永平府一战中，都把他智勇双全英勇善战的人设给彻底塑造起来了，让外人都无法说什么。
当然，这里边还有很重要的一条，齐永泰和乔应甲的大力扶持，这是冯紫英能如此年龄走到现在位置的关键。
“紫英，这可真的是有些难得，我印象中你可是要么去户部，要么去兵部，难得来这吏部一回的。”高攀龙示意冯紫英入座，也让长随奉茶。
“好茶，这是存之公家乡茶吧？”冯紫英抿了一口，“阳崖阴林，紫者上，笋者上，更胜于芽，因此得名紫笋，‘竹下忘言对紫茶，全胜羽客醉流霞’，钱起的评价果然不虚啊。”
高攀龙虽然知道这家伙是有意讨好自己，但是心里还是很舒服。
谈笑有鸿儒，来往无白丁，他自诩高雅，当然也不希望来往者是些庸俗之人，冯紫英在京师城中名声颇大，但是却一直传言不喜诗文，今日人家一来，就挑着自己家乡茶说，还用钱起的诗句来赞美，他当然不能不领情。
“紫英，没想到你也对茶道颇有感悟啊，待会儿走的时候，我让人替你装一盒紫笋回去，好好尝一尝。”高攀龙笑着道。
冯紫英也不客气，笑着拱手：“那就多些存之公的惠赠了，学生虽然对茶道粗略知晓，但是也知道这紫笋可不是凡物，虽有重金却求购不得，……”
高攀龙哈哈大笑，“哪有那么夸张，产量少是真的，但是也不能说重金求不得，我这也是家乡同学送来的，每年能有几斤尝一尝，算是回味家乡味道了，只是不知道明年还能有没有相送而来了。”
高攀龙随口的一句感慨，却成了冯紫英寻找话题的契机，他微微一沉吟：“以学生之见，或许明年清明谷雨之时朝廷还难以控制江南，不过到后年，那却是毫无问题的，一年的等待，也许还能让存之公感受期待的滋味，为后年品尝更甘美的紫笋佳品呢。”
高攀龙扬了扬眉毛，这小子倒是言之凿凿，似乎胸有成竹啊。
虽然朝中诸公都是信心百倍的样子，但是高攀龙却知道，其实境况并不算好。
虽然在军事实力上朝廷有压倒性的优势，关键在于这优势却并不一定能完全展现出来。
朝廷的财力匮乏，漕运和江南赋税一断，户部立即就掣襟肘见，而大军开拔都是要说粮饷的，这打仗也不是一蹴而就，在缺粮少银的情形下，朝廷能坚持多久？军队打仗又能坚持多久？
黄汝良那边入不敷出，还在琢磨着怎么弄来钱粮替东来大军解决粮饷问题，这都快成了黄汝良食不甘味的魔障了。
“紫英，你似乎对朝廷南征很有把握？”高攀龙对军务并不熟悉，不过他也知道冯紫英在这方面颇有造诣。
“若无把握，朝廷诸公又岂会在监国问题上斤斤计较，反正都打不赢的话，这些个监国不都是替他人作嫁衣裳么？正因为南征把握甚大，所以这监国就不能随意而为了，否则日后一旦要在监国中来确立储君甚至皇帝，那岂不是自误误人了么？”
冯紫英反问。
高攀龙当然不会被冯紫英这样一番话就说服，摇摇头：“朝中诸公有信心是必定的，但只有你我二人在此，我也知道你在军务上眼界颇受看重，那你说说，南征朝廷胜算在哪里？”
看来这个家伙有些信心不足啊，这可不是好现象。
本来是想要找这家伙说说范景文他们的事情，没想到现在却先要帮着把这家伙信心给树立起来，不过这样也好，一个完美的切入点，说服了对方，正好也就能把范景文他们的事儿也给解决了。
“未虑胜先虑败，未虑得先虑失，存之公这是谨慎呢，还是信心不足呢？”冯紫英知道高攀龙是个清峻方正，甚至有些崖岸自高之人，寻常话语是难以打动此人的，所以得有非常之语，才能引起对方重视。
果然，被冯紫英这有些挑衅的话语给一激，高攀龙便扬了扬眉毛，脸色也变得有些阴冷下来，“紫英，你这话是何意？”
“存之公，学生只是觉得存之公似乎不应该对朝廷如此不乐观才对，存之公是江南出身，应该十分了解江南士绅的德性，如果了解的话，又怎么能不明白朝廷和江南两相对比之下的优势有多么巨大呢？”
冯紫英的话把高攀龙给弄得有些糊涂了。
自己固然是江南出身，自然对江南情况十分熟悉，但正是因为熟悉了解，才觉得现在朝廷的艰难，江南的优势巨大，这才为朝廷担心，若非他已经坐上了距离阁臣只有一步之遥的吏部尚书之位，再无可能转向，兼之也不太认同汤宾尹之流的理念，他还真有点儿想要下船的想法。
“紫英，你这么一说，老夫倒是真的有些来兴趣了，想听听你的高见。”高攀龙捋着颌下山羊须，脸色也慢慢转晴。
“其实朝廷内部的人都清楚，现在朝廷的最大困难就是钱粮不足，打仗就是打钱粮消耗，边军优势南北皆知，南京伪朝不清楚么？他们一样清楚，正因为清楚，所以他们才会觉得只要能拖住那么一两年，边军无钱无粮之下，朝廷就会不战自败，……”
冯紫英的话让高攀龙深以为然，断绝了江南和湖广的钱粮，边军那些人怎么可能饿着肚子替朝廷卖命？
他内心是极为看不起边军那些武夫的，在他看来，这些武夫眼中只有权钱二字，毫无忠义之心，便是眼前此人的父亲也好不到哪里去。
当然他也不会在此人面前表露什么，但冯紫英自己都挑明边军无钱无粮就没法打仗，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那紫英你的意思，现在朝廷对南征是宜急不宜缓？”高攀龙忍不住问道。
“存之公问得好，急缓之道，存乎一心，如果要急，但现在朝中大军主要来自几方面，一方面是西北，从甘宁过来，起码要一两个月，而且千里跋涉，还需要休整，而且西北军历来穷苦，无论是甲胄衣衫，还是武器火器，尽皆是诸镇最差的，都需要补充更换，另外就是山西镇和蓟镇部分，这倒是可以急用的，但是因为蓟镇和山西镇还要承担戍边，所以能抽出兵力不多，主力仍然需要西北军来，他们只能作为偏师，这样一来，可以说没有小半年时间，朝廷是无力发起一场真正的大战役的，……”
高攀龙皱起眉头，“半年？拖得这么久，朝廷吃得消么？”
“越是着急，就越是要能稳住，打仗不比其他，若是露了怯，着了相，反而易被敌人所乘。”冯紫英回答了一句，“存之公的担心学生也明白，其实半年时间也不算长，真正战事开打，那就快了，牛继宗的宣府军加上大同军一部，也不过七八万人，而且这些士卒远离家乡，未必就有多少战意，只需要拦腰截断运河，其很难坚持，当然牛继宗肯定也会看到这一点，所以争夺山东境内运河控制权一战关乎生死，……”
高攀龙虽然不懂军务，但也知道多去运河控制权的重要意义，山东是北地最重要的基地，而且在今年北地大旱中也是情况略好的区域，拿下山东，不但能对南直那边形成居高临下的优势，而且也能获得一块稳定的后方，对稳定京畿也是意义巨大。
不过他对这些不感兴趣，他只是想要问两个问题，那就是能不能打赢，什么时候能打赢，当然冯紫英能预判一下以什么方式打赢，那就最好不过了。
“紫英，你就直接告诉老夫，这一战你估计会在什么时候结束，咱们的优势怎么体现出来，敌人的弱点在哪里？”高攀龙目光晶亮，注视着冯紫英。
都说这个家伙眼光非凡，远远超出其年龄，这也是这家伙在北地士人中闯出偌大名声的主要原因，高攀龙倒是想要看一看这家伙怎么来判断朝廷对南边的方略，这和吏部关系不算太大，但作为吏部尚书，高攀龙未来也是有意要角逐阁臣的，所以对这方面他也要提早熟悉。
没想到这厮这么性急，迫不及待地就要让自己当预言家了，这样也好，说明朝中已经有不少人对自己的战略预判眼光颇为信任了，甚至包括如这家伙这样的大人物。

第一百六十一节 搞定
“存之公，学生方才就说了，江南的弱点在哪里，一言而概之，内部七拱八翘，派系纷争，利益迥异，这等情况下，漕运也许可以断，但海运呢？有海运不绝，江南怎么断绝封锁？水师舰队可是牢牢掌握在朝廷手里，纵然不能进长江和运河，但是在海上却是航行无阻的，而江南士绅岂会为了一个缺乏大义的义忠亲王号召而统一起来，那些商人又焉能为一个虚无缥缈的伪朝放弃自家利益？”
冯紫英显得很平静淡然，“而朝廷的优势不言而喻，只要坚持过近期，而江南湖广商路不绝，便立于不败之地了，胜利只是迟早而已。”
高攀龙显然不太满足于此，进一步问道：“坚持过近期是指多久？而朝廷当下的困难，紫英可曾知晓？”
冯紫英斩钉截铁地道：“近期也就是到明年春夏，朝廷当下的困难无外乎就是筹集钱粮面临的问题罢了，但学生相信朝廷已有对策，海通银庄也愿意为朝廷提供贷款支持，而海通银庄的本银甚至许多都来自江南，存之公，你说朝廷焉能不胜？”
高攀龙捋须默默点头，这家伙说的的确有些道理，对江南的弊端问题也知之甚深。
朝廷最大的问题就是钱粮问题，但如果海运不绝的话，粮食就不是问题了，因为高攀龙太清楚江南那些商人的德性和影响力了。
松江、宁波都是海贸重要港口，而临近苏湖常杭嘉地区都是鱼米之乡，纵然现在粮食主产区已经转向了湖广，但是只要价格够高，哪里不能挤出粮食来？再不济也能利用江南水网密集，轻松从江西和湖广那边调运粮食便是。
为了足够的利润，这些商人绝对是敢于向北地输送粮食的，还不说像漳州泉州这些伪朝控制力薄弱的区域，甚至像两广一样可以输送粮食，无外乎就是成本高一些罢了。
难怪这家伙胸有成竹，登莱水师、福建水师和广东水师都是在朝廷控制之下，特别是福建水师，只要伪朝控制不住，那整个东南沿海几乎就畅通无阻了。
“一句话，朝廷军事上的优势是伪朝永远无法匹敌的，这也不是段时间里就能扭转的，只要熬过明年春夏，山东局面解决，就该是伪朝的末日了。”冯紫英言之凿凿，“明年年底，最迟后年，也就是永隆十一年中，伪朝必将覆灭。”
高攀龙满意地颔首，这个预言也符合他的预期，要说明年就能解决战斗，也太不把宣府军、登莱军和江南当回事了，但要说能坚持三五年，高攀龙也觉得不可能，朝廷也撑不起三五年的打仗，这个时候不是元熙年间朝廷还有富余的时候了。
“不过学生指的这是在正常情况之下，朝廷局面要稳定，北地局势尤其是京畿局面不能太糟糕，边镇御敌要扛得住的情况下。”冯紫英又跟着补充了一句，这才要切入自己今日来找高攀龙的话题。
“哦？”高攀龙迟疑了一下，这才问道：“紫英，你这是给我留了个后缀啊，什么叫朝廷局面稳定？什么又叫北地京畿局势不糟糕？边镇御敌要稳得住？”
“存之公，概括起来，就是我们内部不能乱，那么胜利可期，可如果我们内部乱了，那大军南征失了大后方，还能打胜仗么？”冯紫英很理所当然地解释道：“朝廷局面稳定就是说内阁和七部都察院保持稳定，那么大周除伪朝所控制区域外的地区就能承认朝廷权威，不至于生出异心；北地和京畿是朝廷根基和大后方所在，不能发生大的动荡骚乱民变，尤其是在面临大旱和流民冲击的情况下；边镇御敌稳得住，那就更简单了，蒙古人和女真人的进攻威胁要限制在边地，不能像去年那样进入腹地，这就是学生预设的底线。”
高攀龙细细咀嚼着冯紫英这三个先决条件内容的意思。
他发现冯紫英所提的三个先决条件的确很有意义，如果做不到这三点，恐怕南征就会受到很大影响。
第一条好说，就他看来问题不大，目前就算是李廷机因为身体缘故退出内阁，那么叶方齐李四人仍然形成了较为稳固的政治格局平衡，至于说监国那都是摆设，并没有人会将其视为一环。
第二条就有些棘手了。
每年大旱都会产生流民问题，今年山陕尤其突出，而西北军精锐尽皆抽调东进，一旦山陕生乱，就是一个危险因素。
另外京畿这边也可能受到重建山西大同太原那边流民冲击，加之本地灾民，也不可小觑。
第三条高攀龙无从判断，因为边镇的外敌威胁每年都存在，这些外敌趁火打劫的可能性很大，就要看辽东和蓟镇、大同几镇的表现了。
“那紫英你觉得这几条有问题么？”
“一三条问题不大，或者说第三条主要取决于边镇自身，便是朝廷现在也很难做出更多的支持，毕竟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南征，但是第二条，恐怕是关键。”冯紫英沉吟着道：“山陕民风悍野，受旱情影响，百姓生存艰难，极有可能形成大规模流民，而还有白莲教从中作祟，便是京畿也有可能受到波及，以顺天府为例，旱情依然严重，而且也发现了白莲教在周边各州县都有蔓延趋势，如果他们渗入流民中扩大影响，和官府争夺这些影响力和控制权，就有可能演变成难以预料的局面，这是学生最大的担心。”
高攀龙品出味儿来了，但他也承认冯紫英所担心的并非无因，因为他也从各个渠道都了解到流民和白莲教一旦结合带来的威胁有多大。
“紫英，你若是有什么需要老夫支持的，只要不违背朝廷律例规矩，尽管说来。”
爽快，干脆，冯紫英心中也是一松，此人虽然崖岸自高，但却能分得清楚局势轻重缓急，是个明白人，难怪能做吏部尚书。
“存之公，当下顺天府所辖州县已有二名知县辞任，据说是南下投奔伪朝了，空缺人选，另，学生来顺天府已快一年，对各州县也走了一个遍，各项事务也有了解，但是实话实说，不少州县事务推进缓慢，不少地方官员伸手捞钱门道多多，但办事断公却是能退则退能躲就躲，让学生也是很无奈，原本这也该年末考核再来说此事，但当下非常之时，学生觉得哪怕拖上十天半个月都是难以忍受，也许就会带来不可弥补的损失，……”
高攀龙总算是明白冯紫英此番来自己这里的意图了，这家伙现在内阁的意思是等吴道南走之后让其代行府务，觉得难以驾驭住下边局面了，想要物色合手人选。
换了是其他地方，或者说其他时候，高攀龙是不会予以考虑的，但是顺天府不一样，二十多个州县，另外又如冯紫英所言，的确面对着当下特殊局面，对方的担心和如此考量也可以理解。
略微沉吟了一下，高攀龙点点头：“顺天府不比其他地方，你的担心不无道理，那你有合适人选向吏部举荐么？”
冯紫英站起身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此番举荐，学生纯粹出自公心，别无他意，当下在户部、礼部和刑部的贺逢圣、范景文与吴甡三人乃是学生同年，学生对其三人较为了解，所以希望三人能下派任职，……”
高攀龙一惊，从七部下州县，这可不多见，哪怕是畿县，很多七部官员都不愿意，除非能有破格提拔，但若是冯紫英同年，都是永隆五年的进士出身，到顺天府下边州县就算不上什么破格提拔了，甚至都只能算转任平调，这些人愿意干？
“紫英，你可询问过他们三人意见？”
“存之公，当然问过，我也向三人坦承了当下顺天府的局面不容乐观，同时也说了在朝廷里做事固然风平浪静，衣食无忧，但是却缺乏挑战和磨砺，到下边固然辛苦，但却能对自身能力有莫大提升，对日后的发展也大有裨益，他们三人都是被学生说服的，也愿意到下边去干一番事业，……”
高攀龙微微动容，能有如此志向者，可谓不多见，现下的进士们都是愿意扎堆留在朝廷里，没谁愿意到下边去的，冯紫英能一口气说服三人，固然是三人有远大志向，也足见冯紫英的本事。
“紫英，此事老夫允了。”高攀龙点点头，“下来老夫便会交待文选司，优先考虑你们顺天府的人事安排，另你所言不合格者，这却需要都察院那边有一个说法，不能单单是吏部这边一言而决，这不符合规矩。”
冯紫英连忙拱手道谢，“存之公放心，诸般事宜尽皆按照朝廷律例来进行，学生断不敢任性妄为。”
高攀龙很满意，都说冯紫英恃才傲物，不太好打交道，但他接触下来也觉得此人颇为懂规矩，当然，可能也许有些不太入他眼的人，就难以得到他的尊重了，年轻人嘛，又有些才华本事，在所难免。

第一百六十二节 动手了
搞定了高攀龙，冯紫英心情大好，柴恪是吏部左侍郎，更没有问题，接下来也就是走程序的问题了。
东安和大城二县本身就空缺知县，冯紫英也知道有不少人盯着，但现在非常时期，冯紫英只能用自己人。
另外他对香河、密云、涿州的知县知州也很不满意，有意调整，但这还要看情况，香河和密云二县地位更重要，而涿州是州，在人选上还需要更慎重。
如果可以的话，大城和香河冯紫英希望用范景文和吴甡，而密云用贺逢圣。
大城紧邻河间，是顺天府最南端的县份，而范景文是河间人，人熟地熟，可以尽快熟悉情况。
香河紧邻京师不远，交通便捷，经济发达，吴甡这方面可以发挥长处。
而密云地理位置重要，面对北部边墙各要塞，地域也不小，贺逢圣可堪重任。
从吏部出来，冯紫英也懒得去找柴恪了，高攀龙点了头，柴恪那里更没有问题，只需要接下来走三人的程序了。
当然，涉及到另外几个想要调整的州县，还要去找乔应甲。
现在的都察院左都御史是张景秋，冯紫英没把握去说服对方，就只能走后门求乔应甲了。
但冯紫英觉得应该问题不大，因为这几人的贪墨情形冯紫英早就提前就安排人去收集相关证据了，吴耀青在这方面还是很有手段的，没花多少精力就弄到了不少证据，只不过看你插手这一案有多深远罢了。
踏出户部公廨大门，就看见瑞祥一脸惶然的迎上前来，冯紫英皱了皱眉，却依然保持着风范，稳步前行。
“大爷，出事儿了。”
见冯紫英泰然自若，瑞祥也赶紧稳了稳心神，“龙禁尉突然封查了碾子胡同的王家和李阁老胡同的牛家。”
碾子胡同在大时雍坊，隔着西江米巷就是龙禁尉和前军都督府所在，再往东就是六部公廨了，距离不远。
王子腾的王氏府邸就在碾子胡同，不仅仅是王子腾，还有其弟王子胜的府宅都在碾子胡同。
李阁老胡同在小时雍坊，挨着太仆寺不远，也是著名的富贵人家聚居区，牛继宗的镇国公府就在那里。
瑞祥所言的牛家肯定就是指牛继宗、牛继禄、牛继勋三兄弟所在的牛家了。
牛继宗是老大，牛继禄是老二，但是是庶出，而且早就身故了，其下有两个儿子也不怎么成器，所以无甚声息，老三牛继勋也是嫡出，也就是贾宝玉的岳父。
“哦？什么时候的事儿？”冯紫英心中一凛，终于还是来了，对牛王二家还是下手了，那距离贾家还远么？
“就是一个时辰前，也刚到吏部这边儿。”瑞祥有些着急，跟着冯紫英这么久，多少也明白牛、王、史、贾这几家的关系，而自家大爷又和贾家渊源甚深。
“是全数查抄么？”冯紫英定了定神，放慢脚步，前面就是马车，冯紫英含笑和一个正准备进吏部公廨大门的同僚点头示意，对方见冯紫英主动打招呼，也就停下脚步：“冯大人去部里办了事儿？”
“是啊，夏大人也刚回部里？”冯紫英站定，和对方拱手行礼，“刚去了尚书大人那里汇报了一下工作，可能下一步还得要劳烦夏大人呢。”
夏嘉遇，松江人，吏部文选司的员外郎，应该是高攀龙的心腹。
“哦？”夏嘉遇也有些惊讶，据他所知这位小冯修撰和尚书大人并无多少交情，倒是和左侍郎柴恪关系匪浅，还以为他是去找柴恪，没想到却是去见了尚书大人，看样子还真有什么事情，“若是需要夏某做事，只要尚书大人安排，自无不可，不知道是什么事儿？”
“可能夏大人也知道，顺天府下辖诸州县，南京伪朝起事以来，已有二人悄然辞任南行，但诸多事务却又耽搁不得，所以我专门向尚书大人禀报，恳请吏部能尽快补任到位，这还要请夏大人多关照了。”
夏嘉遇也知道这事儿，南京那边前些日子举旗，立即在大周各地都掀起了一波投效风潮。
按照南京伪朝那边的意图，就是北地的官员只要愿意去南京的，都要官升两家擢拔任用，而在湖广、西南和两广的，则力求他们暂时留任，以待后续，不过还是有不少两广、西南那边的官员辞任往南京跑，而北地这边就更多了，几乎都是江南出身的士人。
“此等情形不仅仅是顺天府，北直诸府都为数不少，另外山东、山西、陕西也是如此，各布政司都已经禀报上来，部里边正在研究如何应对。”夏嘉遇点点头道。
一下子少了数十上百的官员，而且不少都是一地主官，的确还是给北地带来不小的影响和冲击，也需要尽快拿出方略来。
“夏大人，别的地方我管不着，但是顺天府的确耽搁不得，您知道这旱情影响，我得到的消息，大同、太原和保定、真定那边的灾民已经开始躁动，估计都有要往京师来的架势，或许就是下一个月，这京师城就要迎来第一波流民，所以得早做准备啊。”
流民其实和这几个县没啥关系，流民就算是要来，那也是奔着京师城而来，也是宛平和大兴二县的事儿，大城、东安以及密云隔得太远，毫无瓜葛，不过冯紫英也得要把这些事儿合在一块儿说，以显示顺天府的艰难。
不过夏嘉遇也不是好糊弄的，笑了笑：“大兴和宛平可没缺人啊。”
“呵呵，是没缺人，但是缺粮啊，流民来了怎么应对，东安和大城二县的秋粮赋税若是耽搁下来，上缴户部和工部的赋税要到拖下来，这府里边应对流民的准备也要受影响啊。”冯紫英乐呵呵地应道。
夏嘉遇也笑了起来，这个小冯修撰反应倒是挺快。
不过人家说得也有道理，这赈济用粮朝廷能帮补一部分，但是不足的还得要顺天府自己想办法，这位小冯修撰刚刚署理府务，肯定是想要在朝廷面前显露一番的，那就得卖力表现了。
当然这是好事，住在京师城里的人谁都不愿意四方流民蜂拥而来，弄得京师城里治安混乱，粮价一日三涨，别说普通老百姓，便是寻常官员也吃不消。
“嗯，既然冯大人已经向尚书大人汇报过了，只要有尚书大人指示，文选司这边肯定会尽快办理。”夏嘉遇笑着点头。
“那就拜托夏大人了，改日夏大人拨冗来我们顺天府，当备薄酒一杯，……”冯紫英也热情相邀：“届时我再将礼卿公袁可立）和伯达公（陆彦章）也请到一块儿，小酌一番，不知意下如何？”
夏嘉遇忍不住扬了扬眉，他没想到冯紫英居然和松江陆家也如此熟络，袁可立也就罢了，河南人，不过袁可立和陆彦章均师承董其昌，但陆家没听说和北地士人有多少往来啊。
“哦，冯大人这般相邀，夏某敢不从命？”虽然冯紫英比自己小十来岁，但是却已经官至四品，而且飞黄腾达之势有目共睹，又是北地青年士子的领袖，所以有这样的机会，夏嘉遇自然也愿意结交。
冯紫英自然也不是信口而言，松江未来很重要，会成为江南输往北地粮食的一个重要口岸，另外朝中松江士人影响力也不小，比如松江陆家，还牵扯到董其昌和袁可立，交好这帮松江士人，也有利于争取一部分江南士人的支持。
“好，那可就说好了，待到约定，我便让人将帖子送到正甫兄府上。”冯紫英也改了称谓，称对方的字。
夏嘉遇也十分高兴，对方称自己为兄，他也不会不领会好意，“那紫英，咱们就说定了。”
待到夏嘉遇进门，冯紫英这才重新迈步，不慌不忙地问道：“牛继勋家也被查抄了么？”
“这却不知。”瑞祥摇摇头，“汪先生遣人来报只说了这个。”
“唔，我知道了。”冯紫英一边思索一边掂量。
现在只动了牛王二家，估计也是因为这二人影响太恶劣了，牛继宗攻占山东，王子腾经略湖广，这都是朝廷的命脉之地啊，如果都不作出反击，那么就会有人质疑朝廷是否真有胆量和南京撕破脸了。
如果军队看到朝廷态度都是暧昧，那打起仗来只怕就要瞻前顾后，毫无决一死战之心了。
“那爷……”
“走吧，去荣国府。”本来就打算要去荣国府单独见一见几位姑娘，安抚一下，现在时间紧迫，再不去，只怕就来不及了。
“这会子去？”瑞祥迟疑了一下，这可是大白天，不比晚上。
冯紫英扫了对方一眼，“就这会儿。”
白天晚上有区别么？都对牛王二家动手了，估计龙禁尉名单上的目标都早已经被密探和档头番子监控到位了，只等上边下令而已，但只要还没有封门，冯紫英去就没问题。
冯紫英也不担心这个，自己和贾家渊源众所周知，朝廷不会因为贾冯两家关系就放贾家一马，同样也不会因为贾冯两家关系就认为自己会做什么，龙禁尉和都察院都还不至于那么弱智，就算有人背后说小话，也不影响什么。

第一百六十三节 茫然无措
进入宁荣街，冯紫英就能觉察出一些异样。
闲杂人多了不少，许多一看就知道是档头番子，他们似乎也并不怎么掩饰自己的身份，在荣宁二府的门边上，这种情形就更明显。
宁荣街准确的说只能算是一条短巷，除了荣宁二府外，其他居住的小门小户多是贾家旁支子弟，贾家从金陵搬到京师近百年，繁衍几代，枝蔓横生，旁支庶出多不胜数，早就难以计算了。
这些贾家远房子弟和荣宁二府的嫡支关系亲疏不一，有些还有来往走动着，还有些干脆就没什么瓜葛，各过各的日子，两家嫡支也不可能管得过来，也就是逢年过节和婚丧嫁娶的时候给点儿表示罢了。
这等亲戚关系甚至比不上二府里边的家生子们，毕竟这些家生子们还一直跟随在二府主家，关系要亲近许多。
不清楚荣宁二府是否已经得知牛王二家被查封的消息，但是现在宁荣街的异样，多半二府是察悉了，所以冯紫英的马车走到荣国府东角门时，外边儿几乎看不到人，而角门也是关着。
还是瑞祥去敲了门，半晌才有人来问，听得是冯紫英来了，里边顿时一阵喧闹起来，就像是得了什么大喜讯一般。
还未下车的冯紫英都忍不住摇头，看样子这贾家的心气已经丧了散了，大家都如同惊弓之鸟，惴惴不安地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这叫什么？坐以待毙，还是束手就擒？
门很快就打开了，一大堆人涌出来，簇拥着冯紫英进门，几乎是把冯紫英当着了救命稻草，无论是吴新登还是林之孝，都把冯紫英眼巴巴地望着，似乎要从冯紫英脸上看出点儿端倪来。
冯紫英自然也看出了众人的期盼，只能苦笑着摆摆手：“别这么看我，我就是过来看一看，其他什么情况，我也不知晓。”
众人脸上浮起的希望神色又黯淡了下来，倒是林之孝还要冷静一些，“大爷能来，就是对贾家最大的鼓舞了，府里边现在都快没生气了，大家伙儿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些人悄悄搬了出去，还有的人睡着不起来，……，哎，……”
听林之孝这么一说，冯紫英也只有叹息，树倒猢狲散，树还未倒，这猢狲们心气都散了，但话说回来，现在这情形，谁还能稳得住？
一行人走到仪门处，吴新登才问冯紫英：“大爷是去老祖宗那边，还是大老爷那里？小的已经安排人去禀报老祖宗了。”
冯紫英本来是不想和贾母这些人见面的，只想和黛玉、探春、湘云几个见一面，说说话，安抚一番，但谁曾想都这副架势了，简直就是要倒架了一般，不去见个面打个招呼，好像还有些说不过去了。
正踌躇间，却见那仪门里一行人一窝蜂已经出来了，当头正是贾赦，后边儿跟着宝玉、贾环、贾兰、贾琮几个，远远还缀着贾瑞。
贾赦脸色铁青，大概是因为没睡好，眼袋浮肿，眉枯皮皱，再无复有往日的桀骜嚣张，取而代之的是惶恐和惊惧不安。
“铿哥儿，你来得正好，外边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有那么多闲杂人等在咱们府门边儿转悠？”贾赦气急败坏地问道：“厨房里出去买菜的都说，到宁荣街口还被人盘问了，还不是官府的人，……”
冯紫英看了一眼贾赦，淡淡地道：“赦世伯问我，难道您还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么？”
贾赦如同鼓足气的皮囊被锥子刺穿了，陡然一口气泄下来，颓然道：“果然，我就说，真的是龙禁尉么？朝廷要对我们贾家下手了么？该死的贾敬，蠢不可及的老二！”
周围的人都是默然无声，就连宝玉、贾环都对贾赦咒骂自己父亲难以反击。
“铿哥儿，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贾赦还有些心有不甘，“贾敬那是宁国府的事儿，和我们荣国府没有关系，老二肯定是被人胁迫去的，你也知道老二胆子小，在江西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人家一威逼他就只有乖乖就范了，绝非他本意，……”
这贾赦倒也不蠢，能想到这一点来辩驳解释，问题是朝廷会采信么？
冯紫英很清楚，既然朝廷决定动手，那肯定就是要犁庭扫穴了，说句不客气的话，马上就要打仗，西北军、山西镇、蓟镇的大军都要出动，辽东、大同那边可能还要面对女真人和蒙古人，哪一样不花大把银子？
借海通银庄的银子还得要还本付息，可你们这些附逆反贼，那就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而且还理由充分，岂有放过之理？
摆在哪儿那都是首先开刀的对象啊。
“赦世伯，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但这不是顺天府审案，而是龙禁尉办案，嗯，可能还有都察院，反叛附逆，这都是通天的大案，最终可能还要刑部和大理寺来审，小侄也相信最终肯定能还政世叔一个清白，只是现在恐怕朝廷不会听这些啊。”
贾赦何尝不明白这一点，他只是不甘心而已。
“以你的意思，那我们贾家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刀斧加颈？”贾赦脸色不善，看着冯紫英，“你能忍心？”
“赦世伯，小侄是朝廷命官，但也只是顺天府丞，这等大案是轮不到顺天府置喙的，小侄也是爱莫能助啊。”冯紫英摊摊手，“小侄今日来就是听闻龙禁尉已经在查抄王家和牛家了，所以专门过来看看，……”
“什么？”周遭众人都是异口同声，尤其是贾赦身子一晃，差点儿摔倒，一把拉住冯紫英：“铿哥儿，你说什么？”
“小侄是说，今日龙禁尉已经封了李阁老胡同牛府的门，碾子胡同王家也一样。”冯紫英站定脚步，没有挪步。
贾赦原本发青的脸色骤然变得煞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而宝玉已经扑上来拉住冯紫英的胳膊：“冯大哥，牛家被查封了？真的？”
“应该是真的，这等消息估计很快就会传遍京师城了。”冯紫英有些惋惜地看了一眼宝玉，那丰神如玉的大脸盘子也是白得吓人，一双俊眼也无神地垂落下来，“怎么会这样？”
本来不想说这个消息的，但转念一想，这还能瞒多久，不如说了，让大家趁着自己在，能定定神，稳稳心，不至于乱成一团糟，冯紫英顿了顿：“牛家王家那边和贾家没太大关系，大家伙儿也不必太过担心，贾家就算是牵扯进去有事儿，也和王家牛家那边的性质程度不一样，这么说吧，那边要说可能就是反叛，贾家兴许就是沾上附逆这一层，所以，也不必太过惊慌失措，再说了，宫里还有大姑娘，外边也还有我，……”
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原本已经呆若木鸡的一堆人似乎才活泛过来，纷纷作揖打躬。
那吴新登和林之孝更是上前来要磕头，却被冯紫英拉着，好歹还睡了人家女儿呢，如何当得起这般，不过吴新登和林之孝却是老泪纵横，一边道：“贾家遭此劫难，全赖大爷庇护了，……”
冯紫英也不和他们多纠缠，径直往里边走，倒是贾赦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一些什么，精气神都委顿了不少，这附逆终归是跑不掉的，这也意味着一样可能要被追究，只是比牛王两家的程度稍轻罢了。
对于那些个当下人的来说，或许可以接受这样的结果了，但对于这些当主子的人来说，那就完全是两回事了。
从座上宾变成阶下囚，这种反差对他们来说太大了，相比之下下人们也许还没有那么大的感触。
进了仪门，冯紫英看了一眼身旁的吴新登和林之孝：“老太君精神可好？”
吴新登和林之孝交换了一下眼神，点点头：“大爷若是要去见老太君，那是极好的，不过老太君精神恐怕有些不济，这几日老太君都没睡好，听鸳鸯姑娘说，早间才沉沉睡去，……”
冯紫英点点头：“那就不去见老太君了，我想老太君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只怕心里都有数了，我再去见也无甚意义，赦世伯，不如我们去荣禧堂一坐，也好说说府里安排。”
贾赦如梦初醒，连忙鸡啄米一样点头：“好，好，是该商量一下府里的安排了，莫要等到事到临头乱成一团，……”
在荣禧堂坐定，冯紫英也有些感慨。
他来荣国府次数不少，在这荣禧堂里入座也有好机会了，看着这副对联，“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东安郡王穆莳当年的手书，不知道此番东安郡王这一支可能逃过一劫？
冯紫英确定北静郡王和南安郡王肯定是难逃这一劫了，对牛王二家既然动手，朝廷就不会再犹豫，就会陆续对牵涉到的各家下手，东安郡王和西宁郡王能不能逃脱，就要看他们两家在里边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了。
堂间一片沉寂，冯紫英神游天外，贾赦如丧考妣，宝玉面若死灰，贾环阴沉不言，贾兰和贾琮还没有真正明白局势，真可谓一堂茫然。

第一百六十四节 安抚
见此情形，冯紫英也只能清了清嗓子，“赦世伯，到这个时候了，小侄觉得也是该考虑一下府里该如何应对和安排了。”
“啊，是啊，是啊，紫英，你说该如何安排？”贾赦连连点头，但是却又夹杂着惶恐和惊疑，“龙禁尉如果要来，阖府上下都全数要拿下么？”
“那怎么可能？”冯紫英笑了起来，“荣宁二府上上下下加起来一千多号人，就算是除开在府外住的，府里边住的也得有八九百号人吧？都要拿下，涉及到这么多家，这京师城里的大狱也关不下啊。”
这一千多号人中住府外的，大多是贾家的旁支各家，又或者姻亲这一类的亲戚里到，然后又多有在府里帮忙的。
就像贾芸、贾蔷、贾瑞这一类的，实际上都住在府外宁荣街周边巷子里。
只不过要么是靠着荣宁二府做点儿事，要么就是在府里帮闲挣两个谋生，混得差的，索性就在府里当下人了，甚至还不如那些家生子。
贾赦也不清楚荣国府府里究竟有多少人，但他估计不会低于四五百号人。
这来来往往进进出出，那等婆子小厮一类的，他根本就认不完，估计也就是如原来的赖大赖升，现在的吴新登、林之孝这一类管事的或者如王善保这样长期在府里十分活跃的才能大略认得完。
“紫英，牛家和王家真的被拿下了？”贾赦都还有些难以接受，“牛继宗不在，他家里人估计早就溜了吧？王子腾也差不多，我就知道王子腾除了两个侍妾，他的老妻据说回金陵养病已经有一年多了，王子胜也早就不见踪影了，……”
“嗯，牛王二家可能早有准备吧，不过像牛继勋这些就是要受牵连了。”冯紫英点点头，又望向宝玉：“不知道永宁长公主那边怎么说，牛继勋毕竟没有掺和到牛继宗的反叛中去，如果永宁长公主能帮着辩解一番，也许情况不会有那么糟糕。”
宝玉脸上也稍稍恢复了一些光泽，赶紧道：“那我现在让娘子回去打听打听，冯大哥你看行么？”
冯紫英迟疑了一下，“你最好先让人去看看令岳家的情况，不必非要弟媳亲自去，万一碰上，那就不妥了。”
宝玉连连点头，一溜烟儿出去，忙着安排人去自己岳父那边打探情况去了。
“那紫英，你觉得我们府里该做些什么样的准备？”贾赦终于问到了正题上。
冯紫英想了想，苦笑道：“赦世伯，说实话，小侄也觉得真没什么好准备的，外边儿都有龙禁尉的人盯着，现在做什么都是徒劳无益的，甚至还可能罪加一等，唯一能做就是把下边人安抚好，龙禁尉真要登门了，大家不要慌乱，静候处置便是，这桩事儿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了结的，所以大家得有心理准备，其实小侄来的目的也就是想要安抚一下宝玉、环哥儿、兰哥儿、琮哥儿以及三妹妹、云妹妹、四妹妹他们，让他们莫要慌了神，引来不必要的误会，甚至带来更多的伤害，……”
贾赦也舒了一口气，把身子靠在椅背上，有些颓丧地道：“我也知道没啥用处，只可惜我房里那些物件，老太太屋里也还有许多，早知道就……”
最终还是摇摇头，贾赦又看了冯紫英一眼，但大概又觉得有贾环这些人在场不好说，挥挥手，“环哥儿，兰哥儿，琮哥儿，你们先在外边等一等，我和紫英说几句话。”
三人面面相觑，但还是出去了，贾赦这才压低声音，神秘地道：“我在海通银庄存了几笔银子，都是用化名和暗记存储的，这龙禁尉总查不到吧？”
冯紫英一愣，没想到贾赦这厮这么早就有准备了。
这化名和暗记就相当于无记名存款，只凭票据和暗记取款，也不限时，这种存款也是海通银庄开发出来的，主要针对的群体是那等在养了外室生了孩子却又没法接回家的男人。
这样的无记名只凭票据和暗号取款，相当于是给外室和私生子留下一笔遗产，哪怕是日后正房要来争产也没法，打官司也不能证明这笔银钱就是你男人存的，银庄只认票据和暗记就兑付，遗失不补。
贾赦对这些方面倒是挺在行，不过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你这东西谁替你去娶？或者是觉得自己能熬到出狱之后再来作为养老之资？
冯紫英也不清楚贾赦存了多少，但是以他的判断，贾赦三五万两银子的私房钱应该是有的，那么这种方式存的估计起码也有一二万两银子才是，若真是如此，那日后真的能熬到出狱，还是足够他安安稳稳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了。
“赦世伯，你倒是安排得稳妥啊。”冯紫英哑然一笑，“这种无记名存款，便是龙禁尉也查不到的，也没办法查，银庄只认票据和暗记。”
“那就好。”贾赦也不多说，到底票据藏在哪里，如何去取，自然不必对人说。
冯紫英也懒得多问，“赦世伯，牛王二家既然已经被查抄了，小侄觉得贾家迟早也要面对，府里边老太君应该有准备了，其他的就只能是赦世伯你来张罗了，小侄打算和几个弟妹说说话，也让他们稍许安稳一些，心里有个底儿。”
贾赦点头，“紫英，此番就有劳你了，患难见真情，你的好，咱们贾家上下都能记得，那边二丫头就托付给你了。”
“世伯放心，二妹妹跟着我不会有事。”冯紫英慨然点头，“只希望这桩事儿能早日了断。”
从荣禧堂出来，冯紫英便把贾环、贾兰、贾琮叫到一边。
“情况你们三人也都清楚了，此非你们之过，只是作为贾家人既然遇上了，那作为贾家男儿，也当挺胸坦然面对，莫要效妇人状哭哭啼啼，……”冯紫英看着三人，态度温和但是坚决。
“男子汉一辈子哪儿能不遇上些风浪波折，我当年十二岁时在临清遭遇暴民骚乱，随时可能人头落地，但还得要咬着牙壮着胆子出门去讨救兵，不出门是等死，出门可能就是找死，但还得要冒着风险去，你们现在所遭遇的起码不至于人头落地，无外乎就是吃些苦头罢了，……”
“圣人亦言，故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心志，饿其体肤，劳其筋骨，……”冯紫英见三人心境都有所好转，这才鼓励道：“何况情况也未必就如想象那么糟糕，也许就是一两年就能了结此事，你们的身份乃至日后科考资格，我也会替你们想办法解决，……”
这是贾环他们三人最关心的事情，真的吃两年牢狱之苦也就罢了，最怕前途尽毁永世不得翻身，那才是真正绝望，冯紫英的承诺一言九鼎，做不到的绝不承诺，就像解救贾家一样，但承诺了的事情，都是兑现了的，这也是三人最信任的。
把三人心态好生调理了一番，冯紫英这才举步进园。
陪着冯紫英的只有贾环，贾兰和贾琮都被冯紫英打发走了。
从正门进园，只感觉到一片萧索之态。
门上虽然还有婆子仆妇，但是一看个个都是心神不宁，交头接耳，说着小话，见冯紫英来了，这才脸上堆着笑容把冯紫英迎进去。
“好了，你就送到这里吧，我先去你林姐姐那里，她也该搬出去了。”冯紫英叹了一口气，拍了拍贾环的肩头：“你宝二哥性子太散，没主见，琏二哥不在，那么你就是府里小一辈撑头的，有什么事儿，要主动担待起来，莫要让人小觑了，至于其他，你无须担心，我自有安排，此件事情了结，我自然会替你把科举之事办好。”
贾环眼圈发红，忍不住哽咽起来，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跪倒在地，重重磕了几个头，这才转身走了。
冯紫英也没有拦他，只是点点头，背负双手，看着贾环消失的身影，轻叹一声，这才去敲潇湘馆的门。
却见潇湘馆的门早就开了，黛玉和紫鹃都怔怔地站在门口看着，方才冯紫英和贾环的对话与行为估计都看见了。
冯紫英也不在意，目光里却多了几分温柔，“妹妹在这里站着干什么，天气凉了，进去吧。”
黛玉咬了咬嘴唇，这才默默跟着进去，跨过月洞门，突然扭头问道：“冯大哥，荣国府这边真的没办法了么？”
“至少现在没办法。”冯紫英摇摇头，“便是要想办法，也得等到朝廷的处置出来之后，根据情况来考虑应对之策，毕竟贾家的事情摆在那里，很难说毫无瓜葛，现在群情激奋，谁都不敢去触这个风头，也许等到南征胜利之后，一切尘埃落定，胜利者往往就不那么计较失败者了，就能好办许多。”
“可那还要等多久？”黛玉有些失望，这两日探丫头郁郁寡欢，云丫头以泪洗面，都让她倍感煎熬，虽然自己不会受牵连，但是最好的几个闺蜜都要身陷囹圄，这让她如何能接受？

第一百六十五节 坦露
“这不好说，但是如果顺利的话，后年也许就能天下安定。”冯紫英目光澄澈，一只手已经牵着黛玉有些温凉的柔荑，“妹妹还是莫要为此事多操心了，操心也没有用，待会儿愚兄会去见三妹妹、四妹妹和云妹妹她们一面，宽解一下她们，……”
“冯大哥说得轻巧，小妹也不想去想，但是却挥之不去，探丫头、云丫头，还有四丫头，都是小妹来京师城之后最要好的姐妹，若是一下子没了她们，小妹也不知道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了。”
黛玉眼圈也红了起来，一旁的紫鹃赶紧递上汗巾，一边劝慰：“姑娘莫要伤心了，大爷会想办法来帮几位姑娘的，伤了身子不是让大爷也着急么？”
冯紫英牵着黛玉进了屋，在锦凳上坐下，“虽说战事可能会迁延一二年，但是贾家的事情还要看情况，若是政世叔的事情能早日澄清，也许要早许多，但这要看政世叔那边的情况，不过云丫头的事情，也许还能有些回旋余地，她一直在贾家，和其两位叔叔并无多少瓜葛，便是订亲也是其叔父私下定下，若是以此理由来做辩解，也许能有些办法，……”
“真的？”黛玉一喜，“那云丫头的这些情形该如何向朝廷那边解释呢？”
“妹妹放心吧，这些事情愚兄会放在心上，不过这等事情都暂时莫要向三妹妹和云妹妹她们说起，毕竟这等事情便是愚兄也无太大把握，还是等到有了眉目再来给她们一份惊喜，不是更好？”
“可早些和她们说一说，也能让她们心里有个期盼，免得她们真的被打入牢狱中，绝望无助，那等情形，她们姑娘家又能熬得住多久？”黛玉却不愿意，一双充满希望的翦水秋瞳看着冯紫英，让冯紫英不忍拒绝。
话语在嘴边都滚了几圈，最终还是化为叹气，冯紫英苦笑着道在：“那也由得妹妹，不过妹妹千万莫要把话说太满，省得日后不顺，却让她们失望。”
黛玉见冯紫英终于答应，也高兴地抿嘴点头，“小妹知道，若是能给探丫头和云丫头她们一分念想，小妹在想她们也许就能熬过这个难关。”
哪有那么简单？冯紫英心中摇头，探春和湘云不是迎春或者妙玉这种不知世事的单纯女子，随便一个愿景就能让她们信以为真，而且就算是真的一时信了，但随着时间推移，那也会随之破灭，那种绝望恐怕更难受。
不过这个时候冯紫英不会和黛玉说。
在潇湘馆里逗留了一阵，冯紫英这才起身离开。
看着冯紫英离开，紫鹃和黛玉送他离开回到房中，紫鹃这才悄声问道：“姑娘为何不和大爷一道去看望三姑娘和云姑娘呢？”
黛玉微微摇头，清丽脱俗的姣靥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冯大哥一个人去是最好的，这个时候探丫头和云丫头可能是最脆弱的时候，亟需一个依托，……”
紫鹃月牙眼忽闪几下，看着黛玉，黛玉沉静一笑：“你以为我不知道探丫头和云儿对冯大哥的感情么？”
紫鹃吃了一惊，“姑娘您既然知晓，为什么……”
“紫鹃，现在还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么？”黛玉凄然道：“云儿和孙家定了亲，就算是日后解除婚约，一个退亲的女子，还是罪臣亲眷，她又能往哪儿去？还有史家牵扯这么深，她两个叔父都深陷其中，朝廷怕是没有那么容易就赦免的，……”
“探丫头或许情况要好一些，但是二舅之事如果没有一个结果，荣国府一家恐怕都会一直在大狱里呆着，这种情形下，从未经历过这等事情的她们，在监狱里会如何煎熬，现在冯大哥去给她们一个哪怕是虚幻的念想，让她们也能在心中有一个寄托，让她们坚持下去，有什么不好么？”
紫鹃也是心中恻然，“姑娘您心地实在太善良了，老是为别人着想，……”
“紫鹃，你想想，自从父亲去世之后，我在这世上也就只有冯大哥一个可以亲近信任的人了，明年我会嫁入冯家，这几年我在荣国府里生活得很幸福，和探丫头、云儿、二姐姐以及四妹妹还有宝姐姐、岫烟姐姐她们在一起我也很快乐，我真不愿意这样的生活被打破，我也知道这种愿景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却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情况如此糟糕，可我还有冯大哥，但她们呢？”
黛玉脸上有着一种恬静淡然之美，连一直跟随在黛玉身旁的紫鹃都从未见过黛玉流露出这样一种出尘脱俗而又像是再入世间的超脱感。
“我很满足了，只要有冯大哥，我一切都很满意了，宝姐姐和二姐姐还能和我当姐妹，但是看到探丫头和云丫头以及四妹妹她们，如果她们在监狱里日夜煎熬，我却为新妇嫁入冯家享受幸福，我心里实在难以安稳，也会有强烈的歉疚，……”
林黛玉说的是自己的真实感受，她实在做不到探春、湘云她们身陷囹圄受苦受难之时，自己还要风风光光的嫁入冯家，安安心心地当冯家少奶奶，这太残酷了。
在荣国府这几年有了几个最要好的闺蜜，虽然性格不一，有时候也会赌气斗气，也会拈酸吃醋，也会龃龉冲突，但是都会很快消融在时间流逝中，甚至还能增添几分美好回忆，可这一切突然要戛然而止，进而彻底毁灭，这是追求一切完美的黛玉难以接受的。
“可是这一切又不是姑娘你造成的，再说了，冯大爷也已经努力在帮她们了，但这种事情却非人力能挽回啊。”紫鹃不服气地道。
“我明白，可就是心里难受。”黛玉幽幽地道：“我感觉得到冯大哥其实对贾家并没有多深厚的感情，很多时候他也许就是在应付，但我以为他能有更大的努力来帮贾家一把。”
“所以姑娘你才这样恳求冯大爷？”紫鹃皱眉。
“不，不完全是我恳求，冯大哥这个人心软，……”黛玉嫣然一笑，还有一句话黛玉没说出来，那就是冯大哥更见不得女人眼泪，而且还多情。
冯紫英并不知道自己想要做的一切早就被黛玉算计在内了。
他走在去秋爽斋的路上还在琢磨，该怎么来安慰探春。
他能感受到探春对自己不一般的情感，只是囿于形势，他现在也不可能再有什么企图。
环老三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冯紫英也隐约知晓，不过他没有干预，嗯，有点儿顺其自然。
这其实有些卑劣。
冯紫英自我反省。
一个处于青春怒放的女孩子，又一直身处闺中，鲜有接触到外界男儿，眼前有这样一个昂扬奋发前程似锦，符合任何一个大家闺秀的男子出现在眼前，要说不触及芳心引发好感和共鸣，那肯定是假话。
这种情形下如果挥慧剑斩情丝已经是有些不妥了，如果还要放任一些外界因素来推波助澜，助长这种感情的萌芽滋长，导致人家情根深种不能自拔，那就是卑劣了。
当然卑劣要看对谁而言，对何种行为而言。
如果能不负对方，那就不成其为卑劣，只是一种策略手段而已，这是在正常情形下难以解决而采取的非常方式。
但冯紫英的确没有考虑过这种方式，趁人之危非君子所为，但如果就这么误打误撞的撞上来，他当然不会拒绝利用。
所以在见到探春之时，探春扑进他的怀中，他惊讶之余似乎也没有太多的意外。
探春的抽泣声在闺阁中慢慢变成哽咽，许久之后，探春才从冯紫英怀中挣扎出来，用汗巾擦拭着红肿的眼眶，然后勉强露出一抹笑容，“冯大哥，小妹失态了。”
冯紫英却没有容许探春挣脱离开，而是把住对方的肩头，目光直视对方：“妹妹这是真情流露，难道真的以为愚兄就没有触动和感受么？”
如同受惊的小鹿，探春瑟缩着想要避开冯紫英的目光，“对不起，冯大哥，小妹不该来增加你的困扰，只是小妹也不知道该向谁诉说，这一切就像是一场梦境，小妹都不敢相信，但是却又如此现实，……”
“妹妹为何这般说？”冯紫英用力将探春拉入自己怀中，让其依偎在自己身旁，低垂下目光，看着探春怯中带羞的眼眸，一字一句地道：“愚兄能明白妹妹心意，甚至还有几分窃喜，妹妹不会觉得愚兄太过贪心吧？”
似乎感受到了冯紫英内心的火热情怀，探春本就是勇敢机敏的性子，此时此刻早已经抛开了所有束缚和羁绊，咬着樱唇对视冯紫英，杏核眼中情焰炽热而奔放：“小妹不管别人怎么想，小妹也不管冯大哥心中还有谁，只要冯大哥心中有小妹一角，小妹就心满意足了，只可惜小妹平素自负聪明，却还不如二姐姐那般果敢，才会落得今日地步，若是世上有后悔药卖，小妹定要……”

第一百六十六节 拯救
探春火热奔放的勇气表现让冯紫英也禁不住怦然心动，尤其是那明亮炽热的双眸中透射出情焰，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熔化。
冯紫英原本就很喜欢探春的性格，在前世中看《红楼梦》书时就一直为探春远嫁外域而扼腕叹息不已，总觉得这样一个绝代佳人却被安排外嫁边疆，简直就是千红一哭中最让人惋惜的一幕了。
纵观《红楼梦》书中，虽然被红学专家们屡屡提及千红一哭万艳同悲，但历数其中女子的命运，最悲情的无疑是黛玉、探春、迎春几个，其他女子的命运也未必好，但是许多要么描写隐晦模糊，难以确定，要么就是自己选择的结局，但唯独这几个却是真真让人扼腕。
现在迎春的命运已经被自己改变，黛玉的命运也将被自己改变，就剩下一个探春，噢，还不能说只有一个探春，史湘云的命运已经被蝴蝶翅膀给煽动而偏离，陷入了泥淖中，似乎自己也该承担起一份责任来？
看着探春哆嗦颤栗的樱唇，以及娇艳似火的玉靥，冯紫英再也忍耐不住，探手一带。
而探春此时大概也是因为想到面临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自己随时可能沦为犯妇身陷囹圄，之前种种矜持拘束尽皆抛在一旁，迎合着冯紫英这一勾手，便扑入对方怀中。
此时就不像最初不过是情绪激动的一时冲动而拥抱了，这会子是真正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甚至也不愿意醒来了。
冯紫英捧起探春滚烫的粉颊，娇羞无比的探春此时只能紧紧闭住双眼，任由对方轻薄。
冯紫英也不再客气，贪婪的俯下头，追寻着那娇嫩无比的唇瓣，粗鲁地撬开，如探囊取物一般的索取着探春最珍贵的初吻。
咿咿呜呜的亲昵声让门外的侍书和翠墨都是羞得不敢抬头，只是作为探春的贴身丫鬟，她们却又不能不守在门外，万一这等羞煞人的亲热情形被外人看见，那自家姑娘的名声可真就毁了。
但转念一想，现在荣国府的情形都已经这样了，也许明日就要被龙禁尉抓进大狱，成为阶下囚，若非如此自家姑娘又怎么会敞开心扉，终于无所顾忌地与冯大爷亲热呢。
想到这里二女也都是黯然神伤，连二姑娘这等在府里大家都觉得是个最不幸的角色，结果人家最终都能这样一个好的结果，可历来精明能干的自家姑娘却可能沦为犯妇，甚至发配流放，命运是何其不公，让人难以释怀。
且不说侍书翠墨二女在外边浮想联翩，冯紫英和探春在里边却是如痴如醉，一直到冯紫英的魔掌钻入探春衣襟下向上探索，探春才被惊醒过来，连忙伸手压住了那几欲要握住少女最宝贵所在的魔掌。
“冯大哥，我们不能……”探春艰难地涨红着脸道：“小妹这一辈子怕是没福分在冯大哥身边侍奉了，但求来世小妹能遇上冯大哥，便是为奴为婢也要侍奉左右，……”
冯紫英也知道探春性子不像迎春那般，便是自己出格的举动，只要坚持，迎春也会容忍，而探春显然是难以接受这种亲昵行为的，但他并没有懊恼，甚至还有些窃喜，探春并没有生气，而只是觉得难以如此突兀地接受这样的亲昵罢了。
假以时日，冯紫英相信自己是完全可以彻底俘获对方芳心的。
“这话可能说早了啊。”冯紫英收回手，重新放在探春娇嫩的脸颊上，目光澄澈，清亮如洗，“愚兄可没有那么悲观，切莫以为愚兄之前所说都是安慰你们的宽心话，愚兄敢说这等话，自然也是有几分底气的，……”
探春目光闪烁，最终还是归复于平静，“冯大哥的心意小妹明白，只是这等事情却也不由人，冯大哥的努力小妹铭记在心，……”
“若是妹妹说这话，倒显得愚兄有些挟恩以报了。”冯紫英一扬眉，“总而言之妹妹只需要记住愚兄一句话，除死无大难，再黑暗的夜晚也会迎来黎明，便是被龙禁尉查抄，愚兄一样有把握最后把你们弄出来，妹妹应该知道愚兄从不作无把握之承诺。”
冯紫英的信誉还是有口皆碑的，探春明显被冯紫英这样郑重其事的承诺给震住了，犹疑着问道：“冯大哥，真的？”
“当然是真的。”冯紫英重新勾住探春柔软的腰肢，让其靠在自己怀里，“至于如何来做到，这是愚兄的时期，妹妹就无需多操心了，妹妹只消记住忍耐便是，莫要逞强斗气，更莫要想不开，……”
冯紫英离开秋爽斋时都还有晕晕乎乎。
探春最后的深情一吻几乎要让他爆发，甚至他还是没按捺住又实施了不轨行为，虽然只是浅尝辄止，但这一次探春之时羞不可抑的侧身躲避魔掌侵袭，但却没有像最开始那样拒绝了，那结果自然不言而喻，最终得逞。
真没想到这小妮子别看平素遮掩包裹得紧紧实实，确有如此傲人的身材。
冯紫英印象中，她们几个年龄相若的女孩子中，黛玉、湘云、探春、岫烟，黛玉不用说，岫烟和探春都是适中，唯有湘云那是偏丰腴的。
前两年几女年龄尚小，但这几年诸女年龄都大了，像黛玉、湘云、探春和岫烟都是一年的，黛玉月份最大，探春其次，湘云和岫烟再次，都已经满了十七，奔着十八去了，身材也就长开了。
邢岫烟是个头最高挑的，其余三女都要矮一点儿，黛玉又要比探春、湘云略高一点儿，但湘云的身材大概是因为生性活泼，喜欢运动，所以格外矫健丰腴，但没想到这一入手，探春的身材也是不逊色多少。
从秋爽斋到藕香榭只需从后门出，过一道曲折廊桥，又或者从正门出，经过荇叶渚和芦苇荡，走竹桥便可到藕香榭的正门。
藕香榭就像是孤悬于水中的一处岛屿，正门和后门都是廊桥或者竹桥便可通达，另外如果往北，还有一道侧门可开，通过一道回廊通到暖香坞的门前夹道。
晕晕乎乎从廊桥离开，看到秋爽斋的后门一直开着，探春的身影依然在目，冯紫英忍不住回首又挥了挥手，但那道倩影始终没有离开。
一直到转过廊桥来到藕香榭的后门，冯紫英才意识到自己此举有些不妥。
哪有大白天还走后门的？
难怪探春还问了自己走哪边，自己也没在意，随口就说哪边近就走哪边。
只是走都走到这里了，再要倒回去更是不合适，冯紫英也就硬着头皮去敲后门。
藕香榭不大，比起潇湘馆也好，秋爽斋也好，都要小不少，因为是在水中，利用一处孤岛建起来的，也就只有两处亭榭类的建筑物，一处是史湘云的起居所在，面积略大，一处是一个小亭，只不过并非开放式的小亭，而是用窗户都封闭起来，以免冬日里太冷。
后门其实就在这个小亭处。
敲了好几声，才听得老远有一个不太耐烦的声音：“谁啊？是侍书姐姐么？姑娘已经休息了。”
“不是，是我。”冯紫英有些尴尬，看样子这条道或者说后门是人家藕香榭和秋爽斋之间的单独通道，却没想到自己这个外人来踏足了。
“啊？”里边的小丫头肯定有些发蒙，怎么会是一个男人声音？那边可是只能通到三姑娘的秋爽斋啊，这个男人是从哪里跑来的？
“你，你是谁？怎么如此大胆敢擅入院子，跑到这里来了？”估计小丫鬟听出不是贾宝玉的声音，吓了一跳，这里边除了贾宝玉外，就没有其他男子能随便进出，内里也一阵慌乱，听得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显然有人去报信了。
“是我，冯铿。”冯紫英尴尬无比，但却不能不故作镇定。
“冯铿，啊，冯大爷？！”小丫头终于反应过来了，那边估计消息传过去了，也有人撵了过来，“是冯大爷么？我们没有听出您的声音，还不开门？”小门打开，翠缕迎了出来，不好意思地道：“小丫头不懂事，没想到大爷是从三姑娘那边过来的，……”
冯紫英笑了笑，“是我孟浪了，本该从竹桥那边走正门才是，在三妹妹那里坐了一会儿，想图个近，没想到这廊桥可能是你们内部走动，不该是我这个外人走的。”
“大爷说哪里话，您都算是外人，咱们这园子里就不该住人了。”
作为史湘云的翠缕生得颇有姿色，原来也是贾母身边人，后来看湘云无人照顾，这才给了她，和鸳鸯一样也是伶牙俐齿的，不过个头小巧，眉目间却是多了几分稚气童颜，但年龄却比湘云都还大一些。
“呵呵，翠缕，你倒是生得一张巧嘴，这么一说，我也心里踏实了。”冯紫英笑了起来，“云妹妹休息下了？”
“嗯，姑娘身子有点儿不适，胃口也不好，本想合衣躺一会儿，听得大爷来了，已经起来了。”翠缕赶紧道。

第一百六十七节 超级渣男
史湘云听见冯紫英来了，便赶紧起身了。
特别是听见是从后门廊桥过来的，史湘云就明白了对方多半是先去了探春那里，再来自己这里。
来的目的不问可知。
心中感动，但是更多却还是感触唏嘘。
想当年自己陪他一道下扬州，一同陪伴宽慰林丫头，在船上也是相谈甚欢，再后来又谈及了自己的婚事，对方也是颇为自己考虑，再后来却因为订亲林丫头，娶妻宝姐姐，似乎就有些淡了下来的味道。
到最后却因为最早原本是二姐姐和孙家有意联姻，到最后却阴差阳错成了自己。
这场姻缘从一开始她就不愿意，甚至为了此事还去求过老祖宗，只是婚姻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无父无母，就只能是叔叔婶婶们做主，便是老祖宗也插手不得。
前程往事点点滴滴在湘云心中浮荡，卷起万般愁绪，现在自己这场婚姻却成了一个挥之不去的灾难。
叔叔倒向了南京伪朝，在史湘云看来倒也无可厚非，她不像其他人那样浅薄狭隘，南京和朝廷之间的纷争说到底就是张家人自己的争夺，伯父和侄子之间的帝位之争罢了，南京未必就真的会输给朝廷。
只不过像她这样的弱女子却无辜被卷入其中，自己的一辈子就这样被随意的毁于一旦，甚至根本就没有人在意。
到这个时候，湘云才发现，自己叔叔婶婶们早就做了安排，在孙绍祖返京，也就是铁网山秋狝之前两日，便悄悄地离京南下了，只丢下孤零零的自己，而孙家也从未考虑过自己。
或者说，自己本来就是作为他们的一个弃子和幌子留在京中迷惑人罢了。
这种被遗弃抛弃的感觉一直萦绕在湘云心中，以至于这一段时间里她都是郁郁寡欢而又彷徨无助，人都清减了许多。
让她感到惊讶的是，这两日她发现前段时间一直和自己一样多愁善感甚至以泪洗面的珠大嫂子似乎一下子恢复了正常，甚至活泛了许多，言谈举止间也是镇静平和了许多。
和自己说话时也多是鼓舞激励的口吻语气，什么车到山前自有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车轱辘话也不断从她嘴里蹦出来，让湘云很是惊异不解。
前几日还在自怨自怜，要不就是为兰哥儿的未来彷徨，怎么才两日就变得这般乐观了，难道突然间就看淡想开了？
可以湘云对珠大嫂子的了解，她不像是能看开的人啊，尤其是涉及到兰哥儿。
李纨的变化让史湘云很是困惑，她也怀疑李纨是不是得到了其父李守中从南京那边的消息。
是觉得这场劫难也许很快就会随着南京对朝廷的胜利而消解，贾家就可以重新恢复昔日荣光？这就不得而知了。
冯紫英看到史湘云时也有些讶异于对方瘦了不少，但是气质看上去却更沉静。
或许是这段时间的煎熬让这个丫头迅速成熟起来了，这种宁静淡泊的气息冯紫英以前只在沈宜修身上见到过，不过沈宜修是宁静淡泊中蕴藏着几分活泼，而此时的史湘云却是有几分郁郁。
“云妹妹身子不大好？”见到史湘云，冯紫英展颜一笑，史湘云却是福了一福，“见过冯大哥，也没有什么不适，就是精神有些不济，昨晚没睡好。”
史湘云把冯紫英让了进屋，径直把冯紫英引到了自己屋里花厅坐下。
翠缕把茶奉上，顺带还带了几份茶点。
“可还是因为家里的事儿？”冯紫英看着史湘云，正色道：“愚兄刚从三妹妹那边过来，也和三妹妹说了，三妹妹也是愁眉不展，但是经过愚兄一番开导，心情已经好了许多，云妹妹和四妹妹这边，愚兄也要一一说到，否则愚兄难以安心。”
史湘云眉宇间的郁郁被冯紫英这番话消减去不少，俏眸圆睁：“不知道冯大哥是怎么劝说探丫头的，之前她还在我面前长吁短叹呢。”
“黎明前的黑暗固然骇人，但是终将过去，……”冯紫英有些俏皮地来了一句，然后才又道：“那云妹妹又担心什么呢？”
“冯大哥，小妹的担心难道还不够么？”史湘云脸色多了几分阴霾，眉目间愁绪笼罩，“像小妹这样和朝廷叛逆订亲，叔叔一家也是叛逆，便是托身的贾家亦被牵扯进去，也许小妹能摆脱厄难的唯一可能就是南京伪朝获胜吧？”
冯紫英有些惊讶于史湘云的大胆放肆，认真看了看史湘云的眼睛：“云妹妹真的这么想？”
“冯大哥面前，小妹难道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再说了，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小妹还有什么不敢说？难道对朝廷歌功颂德一番，朝廷就能免除施加于小妹身上的种种厄难？小妹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然后就变成了这样，我甚至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叔叔就把婚约和孙家定下来了，可我有反对反抗的机会么？”
史湘云话语里已经多了几分愤懑，脸颊也慢慢红了起来，眼眸也浮起一层水雾，连话语都有些哽咽起来，显然是情绪有些激动。
对于史湘云的激愤冯紫英倒是很能理解，一个孤女原本已经在贾家这边寄居几年了，若是换到现代社会，几乎就是和史家没多少关系了，却还是被史鼐史鼎这两个不争气的叔叔给祸害了，而且还祸害得如此惨，而云丫头却又是一个爽直脾性，自然是愤愤不平。
这种不满和怨气甚至也都针对朝廷而去，这换了其他姑娘们可是不会甚至是不敢往那边想的，便是探春都做不到，但这丫头却敢。
见冯紫英不做声，史湘云稍稍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掠了掠自己额际散乱的发梢，“冯大哥怎么不说话了，您不是要来给小妹鼓舞打气么？”
冯紫英苦笑，“云妹妹巾帼不让须眉，愚兄发现竟然没什么好说的了。”
史湘云忍不住破泣为笑，眼睫毛上的露珠颤栗欲滴，嘴角却向上翘起，“冯大哥，是不是小妹的话太过愤世嫉俗离经叛道，把冯大哥吓住了？这可不像小妹心目中的冯大哥啊。”
冯紫英身子微微后仰，剑眉扬起，“那愚兄在云妹妹心目中本该是什么样的呢？”
史湘云脸颊微微一烫，深吸了一口气，直勾勾地看着冯紫英：“在小妹心目中，冯大哥既是重情重义的谦谦君子，又是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大英雄大豪杰，还是知情达意的如意郎君，……”
这最后一句话声音已经小下来，如同蚊蚋，而湘云的脸颊也是红如夕阳照耀下的晚霞，一双妙目也已经转向一边，不敢再看冯紫英。
冯紫英心中剧震，他没想到自己这不经意地一问居然迎来了这样一个回答，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甚至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花厅内一阵寂静，只有厅外萧索秋风掠过溪畔带来的风声，还有那悬挂在飞檐角下的风铃发出的叮当声。
“承蒙云妹妹看得起，倒是让愚兄有点儿惶恐不安了，……”
冯紫英琢磨了好一阵才算是挤出两句话来，望向已经转过头看着窗外故作镇静的史湘云。
他慢慢感受到了了史湘云此时的心境。
也许是意识到这一生二人再无复有交织的可能，意识到她自己即将沦为犯妇，甚至她的境况可能比探春、惜春他们都更糟糕，或许探春惜春她们还不至于被打入教坊司，而她史湘云却是极有可能的，因为她的未婚夫君是伪朝叛将，她的两个叔父一样是，这种最恶劣的典型不用来杀一儆百，盖等何时？
既然后半生不复有交织可能，自家可能变成人尽可夫的教坊司娼妓，那这等情形下原本就是个爽直大胆的心性，又有什么不敢说的呢？
“冯大哥，小妹只问一句，从那一日下江南到现在，你可曾对小妹有过一丝动心？小妹不想要听任何同情怜悯的话，那只会让小妹更难受，小妹只想要听您一句实话。”
看着史湘云直勾勾的目光盯着自己，冯紫英心里倒是十分坦然，他无需隐瞒或者撒谎，本来就对史湘云动过心，只不过囿于种种缘故而从未表露出来罢了，现在既然史湘云逼宫，他又何须遮掩？
“当然。”冯紫英清亮的目光里没有半点回避：“妹妹的爽直英武，不输男儿的豪迈仗义，都让愚兄怦然心动，去江南时愚兄就在遗憾未能早遇上妹妹，后来回京之后，愚兄也有过一丝奢望幻想，但都因为诸多束缚，只能藏于心中，……”
史湘云脸庞越红，目光却是越发晶亮，“冯大哥此番话可是出自真心？”
“字字真金，绝无虚言。”冯紫英毫不犹豫地回应。
“那小妹此生亦无憾了。”史湘云站起身来，似乎要做出某种决定，看了一眼门外，最后才走向门口，曼声道：“翠缕，我要和冯大哥说一会子话，这会子便是什么人来，都不要让他们进来，……”

第一百六十八节 超级渣男（续）
冯紫英几乎是大汗淋漓的狼狈逃出藕香榭的。
他怎么也没想到史湘云是这么猛。
完全颠覆了他的想象，虽然他一直知晓史湘云的豪爽直率，但是豪爽直率到这种程度，还是就有点儿“惊悚”了。
但实际上他是能理解绝望兼破罐子破摔心态的史湘云的。
既然已经罪无可逃，势必被龙禁尉打入大狱，甚至被打入教坊司沦为娼妓的可能性很大，那么与其将自己的清白身子给那些来寻花问柳之辈，那还不如把和心中英雄兼情郎欢好一回，至少这一辈子也能有一个值得怀念的美好一刻。
自己当然可以坦然接受这样的一夕之欢，对史湘云他当然也充满爱意，他也想得到这个人，从心到身体，但是他却绝不愿意在这种情形下，以这样一种姿态来获得，那太下作且低级了。
这种方式不是他冯紫英乐意见到的，就算是他真要获得史湘云，那也是要光明正大，同时也要让对方心甘情愿，这才是他冯紫英的格调和做派。
所以他在看着史湘云当着自己面宽衣解带，并且坦荡相对时，却很温柔体贴地替对方重新穿好衣裙，然后在对方茫然和困惑的目光中将对方搂在怀中喁喁细语了一番，陈述了自己的心意和想法。
连冯紫英自己都要承认自己这一招真的很厉害。
从史湘云在自己怀中痛快淋漓的大哭了一场就能感觉得出来，这个女孩子这一段时间承受了多么中的压力，而今日这一场放声痛哭算是替对方解压，卸下了许多很大的包袱，精神状态也好了许多。
恢复了正常之后的史湘云反而更加依恋冯紫英，这一点冯紫英感觉特别明显，昔日英姿飒爽的女孩子在自己面前却多了几分柔媚温婉，这是冯紫英以前从未在湘云身上见到的。
虽然未曾剑及履及，但是手眼温存冯紫英自然不会拒绝，蜜吻，把玩，也让冯紫英体会到了一份和其他女孩子截然不同的滋味，不愧是四女中身材最好的，那对豪乳的饱满丰硕，只怕也只有司棋和王熙凤以及二尤能略胜一筹了，便是宝钗都要略逊风骚。
到最后冯紫英甚至都有些后悔自己怎么就要绷一回面子，强充正人君子的风范，离开的时候甚至都有些恋恋不舍了。
若非咬着舌尖让自己清醒一些离开，冯紫英估计要真的沉湎其中难以自拔了。
找惜春说话成了自己唯一能强迫自己离开的借口，不过冯紫英能感受到自己离开时史湘云倚门而望是，俏眸中绽放出来的灼热爱意。
单凭这一点，冯紫英也觉得值了，获取一个女孩子的身心，远胜于那一场肉体的欢愉。
在暖香坞呆的时间不长，冯紫英以为本该是一个宽慰式的见面谈话，但是仍然出了一些差池。
惜春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静静地听着冯紫英的宽解话语，容色清冷，也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
冯紫英倒也知道这丫头本来就是一个冷淡性子，平素话也不多，唯一的爱好就是画画。
一番宽解之后，冯紫英自然不能像对探春和湘云那般，这丫头才十五岁，但已经有了几分小美人的味道，不过冯紫英却没有其他心思，起码现在是没有的。
未曾想惜春在听完冯紫英的一番安慰话之后，并没有多说什么，一直到送冯紫英出门时才幽幽地问了一句，问那一日在凹晶溪馆里的赏月宴时，冯紫英所作的那首诗是因何而触发灵感。
这个问题问得冯紫英目瞪口呆。
他没想到过了这么久，惜春这丫头居然都还记得这桩事儿。
没错，当时他的确是看到了惜春浅笑隐隐，和电影《倩女幽魂》里的小倩，也就是王祖贤的扮相有几分挂相，所有陡然间才会灵思迸发，吟诵了那首诗。
很显然这丫头也是看到了自己“触景生情”，激发灵感的那一眼，可能就产生了误会。
准确的说也不算是误会，自己也的确是看到了惜春的模样才有了这份“灵感”，只不过这种“灵感”却和惜春所想不太一样，可现在自己能向惜春这么解释么？
解释也解释不清楚不说，在这等时候，惜春都其他一切都不在意的情况下，却要苦苦追索这个问题，其含义便是傻子都能明白过来，自己难道还要去破灭对方的这份寄托么？
冯紫英自忖自己做不到这般斩情断性。
无奈之下，他也只能“坦然承认”，承认了当初的确是看到了惜春的笑容才会有这样一份诗情画意的绽放，才会作出那样一首诗来。
即便是此时冯紫英似乎都能感受到那一刻惜春眼中绽放出来的瑰丽光芒，冯紫英可以肯定，只有深陷情网中的女人眼中才能有那种光泽，这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好在惜春在问了这个问题之后，一直到自己离开，也只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就是这首诗的名字叫什么。
当时冯紫英并没有给这首诗定名，因为想到本来就是剽窃而来，还要大模大样的命名，未免有些不好意思了，所以也就躲了。
但此时，面对惜春那企盼仰慕的目光，“春思”二个字脱口而出。
惜春没有在多说什么，只是喃喃自语般地念叨着“春思”二字，福了一福便和冯紫英道别了。
一直到现在，冯紫英都还有些忐忑不安，他不知道自己所作的这一切究竟是对是错。
也许自己自以为是给人希望和寄托，最终却可能给人带来更大的伤害，但处于那种情形下，自己却之能如此，因为他不知道未来的一切对于这些姑娘们究竟会是什么，多一分期望，总能在心底都多一分梦想。
马车行进在回府的路上，此时已经是未时了，但冯紫英却没有感觉半点饥饿，他的心思都被这一回荣国府之行给装满了。
原本想过的宽解慰藉，演变成这种情形，委实出人意料。
哪怕之前也有过某些幻想，但是当这一切比自己幻想的还要出格离奇，那么就不能不让冯紫英好好想一想了。
那么多许诺，即便是没有这些承诺，但冯紫英也已经打算要好好努力一把来帮一帮贾家了，不是帮贾家，而是帮贾家的几个人。
无论如何，他都要努力一回，对得起自己的情怀，对得起自己的心意。
只不过他对大周的刑律的确不是太精通，周遭众人，估计也就是在刑部观政几年的方有度对此稍有专精，也许自己可以先从他那里了解一下，像贾家这样的情形，各种不同身份的子弟女子，在这桩案子中又该受怎样的牵连，最终会被判定会承担什么样的罪责。
就在冯紫英心事重重地离开荣国府时，两个人也正在踌躇不定地站在顺天府衙门前。
“大哥，真要去告发？”年龄稍轻一些的男子迟疑着看了一眼黑魆魆的顺天府大门，下意识地又挪开几步，走远一些：“踏出这一步，咱们可就没有退路了，贾家日后若是翻身，那就得把咱们往死里整了。”
“哼，现在他们贾家还没把咱们赖家往死里整么？”年长者满脸狰狞阴戾，“尚荣的前程都被他们毁了，我们赖家还有出头之日么？这个仇若是不报，我死不瞑目！”
“可是这顺天府现在府丞是冯紫英，那冯紫英娶了薛家的女儿，又娶了贾赦的女儿，在这里哪里能告得翻贾家？”说话的是赖升，而面目狰狞的男子自然就是他的兄长赖大了。
“老二，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在顺天府告贾家，得去都察院或者龙禁尉！”赖大吐出一口浊气，恶狠狠地一跺脚，“若是贾家没有贾敬和贾政出的事儿，我们去哪里告都一样没辙，但现在我们趁火打劫落井下石，才能有希望，龙禁尉那边太黑，一进去弄不好就得要让你出银子，所以我们去都察院！”
“大哥，既然要去都察院，那不如三法司咱们都告个遍！”见自己兄长既然下了决心，赖升也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反正刑部和大理寺与都察院都挨在一块儿，不如就多抄两份，索性一家一份，也免得万一都察院那边贾家或者冯家有关系，替他们压下来，这样三家都告遍，谁都不敢包庇，还得要互相监督，都只能把这桩案子办铁！”
“还是老二你懂这里边门道啊。”赖大慨然长叹，“打蛇不死肯定会被蛇咬，所以咱们这一次就得要趁着贾家落难把贾家打死，听说龙禁尉和都察院都有公告说鼓励检举和南京伪朝有关的叛逆，告发者有奖，能给查处的案犯手脚所得一大笔奖励，可以按照查抄所得，千中抽五予以奖励呢，这贾家虽然没落了，但我估计三五十万两银子的家当还是有的，单单是那大观园都能划掉三四十万两银子，这荣宁二府难道还不能卖到七八十万两银子？咱们捞他一笔，挣个几千两银子还是有把握的。”
“大哥，那咱们还在等什么？走，去刑部街！”

第一百六十九节 大手笔
冯紫英自然不知道针对贾家的攻击并非只是来自于朝廷，依然还有着其他对贾家怀着刻骨仇恨之人。
像赖家就是如此，从荣宁二府中仅次于屈指可数几人的位置上跌落，对于赖大、赖升以及其母赖嬷嬷和其子赖尚荣这一大家子来说简直是痛彻骨髓，失去了攀附贾家继续吸血的资格是一个，而数十年积攒的家当几乎被“洗劫一空”，让赖家几乎丧失了日后重新恢复过来的根本。
更重要的是他们阖家全力以赴扶持的赖尚荣前程彻底被毁，失去了捐官后续的人脉支持，这种资格几乎就毫无意义了，搁上两年就沦为废纸一张了。
回到京郊混日子的赖家这两年是越过越糟糕。
在贾家养尊处优那么多年，赖大赖升他们早就丧失了凭借双手劳作来过活的能力，而乡间庄园里可没有那么多人再看你赖家面子，不劳动不得食是基本规则，赖家活得很艰难，甚至完全是靠着残留的那点儿老本来支撑过活。
每每回忆起在荣宁二府的美好生活，再对比现在的日子，赖家上下都是对贾家充满了怨恨，恨不能喝其血啖其肉，只可恨这贾家虽然每况愈下，但也不是一个没落的奴仆家族能挑战的，所以赖家只能默默地龟缩在京郊等待着时机。
而现在，时机终于来了。
赖家第一时间就打听到了贾家涉案的消息，但也没敢轻举妄动，一直到朝廷对牛王二家动手，赖大赖升和赖尚荣才确定贾家此番难逃劫难，那么落井下石趁机啄一嘴咬一口就是再好不过了。
赖氏兄弟加上其母赖嬷嬷在贾家盘踞数十年顶端位置，其手下也有一党心腹，对于荣宁二府的根根底底可谓了如指掌，便是这府里主子下人爬灰偷叔、聚麀之诮的种种，都一样瞒不过赖家母子三人。
而像贾母和长房二房这些各自在外边用私房钱添置的铺子田地，也很难瞒过赖家兄弟的耳目。
现在朝廷要对贾家动手了，甚至都察院这些专门张榜开出了奖励条件，鼓励各家族人下人检举揭发自家主家的违法勾当和私藏的资产，并按照一定的比例给予奖励，这对于下边人无疑来说太刺激了。
赖家兄弟原本就对贾家恨之入骨，现在更有这等好事刺激，焉有不跳出来狠踩一脚之理？
如果再加上诸如贾瑞这种本来就是龙禁尉密探的配合，可以想象得到，贾家只怕真的会被抽筋剥皮，折腾下来，剩不了几个了。
回到府中冯紫英还没有来得及喘口气，那边兵部的人又来招他去兵部。
冯紫英叹气不已之余也只能又往兵部赶。
是张怀昌专门召见，主要是谈内喀尔喀人的问题。
从辽东曹文诏那边传来的急报，建州女真似乎有异动，虽然不想太像是要在今冬发起进攻，但是却像是在积蓄粮食物资，蓄势以待，这让曹文诏有些担心明年春末夏初建州女真可能要发起一场大的攻势。
说起来这会子已经马上十二月了，今年雪来得稍微晚了一点儿，但是也已经下来了。
建州女真要在冬日里发起大的攻势怕是可能性不大，但是采取一些小规模的袭扰却不能忽视。
如果察哈尔人也在配合着在辽西一带作乱，那辽东的局面仍然不容乐观。
张怀昌担心的不是今冬，而是考虑到从今冬到明夏，只怕朝廷大军的主要精力都会放在山东和湖广战场，尤其是山东，就没有那么多精力来应对辽东和蓟镇这边，如果在关键时刻辽东那边出了问题，那无疑会出大事的。
冯紫英和张怀昌也商议了许久，才基本上说到一条路上。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无外乎就是许之以利。
宰赛是个颇有野心之人，肯定不甘于作林丹巴图尔或者努尔哈赤的附庸，这一点冯紫英是看得很准的。
尤其是在去年南侵大获成功，宰赛不但极大的提升了自己在部族中的威望和影响力，而且获得了大笔赎金，并换成了铁器、铁料、粮食、布匹等各种战略物资，实力也得到了进一步增强，已经开始压制住了原本还胜过他一头的外喀尔喀人诸部，同时也让外喀尔喀人十分眼热。
跟着建州女真或者察哈尔人显然无法满足他越来越大的胃口，同时宰赛也意识到在建州女真、察哈尔人和内喀尔喀人三方中，他的实力仍然最弱，潜力依然不足，但是他处的位置也更特殊，更有价值和意义。
不但向东可以侧击建州女真，向西南可以给察哈尔人捅刀子，向西北则可以压制或者拉拢外喀尔喀人，这对于最能开得起好价钱的大周来说，自己一方无疑是最吃香的，完全可以待价而沽。
“张大人，您不要觉得我是在替内喀尔喀人要价，我要纠正您和内阁诸公一个观点，那就是内喀尔喀人不傻，那宰赛更是人精，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观风辨势讨价还价的本事比他打仗的本事更强，所以您总要抱着随便扔两块肉就想让内喀尔喀人屁颠屁颠跟着大周指挥棒转，为大周卖命的想法，我们最终是要吃亏的。”
商议基本上告一段落，冯紫英感觉张怀昌不太满意，只能耐着性子解释：“你想想，如果我们对他克扣拖延，他也可能在关键时刻给我们也来敷衍塞责，我们不敢冒这个险。”
张怀昌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冯紫英：“紫英，你可知道我为了要这点儿银子，和明起吵了多少回？现在明起看到我扭头就走，一句话都不想和我说，……”
“那不行啊，黄大人是户部尚书，职责就是找银子啊，您是兵部尚书，职责就是花银子，把银子花在刀刃上，外敌入侵，平叛失利，那是您的责任，该追究就得追究，但是您要花银子，他户部不能满足，那就该追他的责！”
被冯紫英这理气直壮的话给逗得一乐，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张怀昌笑着道：“紫英，你倒是说得轻巧，话虽如此说，但是朝廷现在状况你难道不了解，明起弄点儿银子也不容易，没见着两鬓都白了不少？该省着还得要省着点儿啊。”
“开源节流，开源永远排在第一，户部不能老琢磨节流，银子花出去，经济才能流动起来，大家都把银子藏在地窖里，存在银庄里，那这经济不流动，才是死水一潭，没有希望。”冯紫英气哼哼地道：“与其那样，我宁肯把内库里的银子全部花出去，那样更好！”
“好，你冯紫英口气够大，还要把库里银子花光，……”堂外老远就传来一个清冽的声音，不是黄汝良是谁：“我就说是谁在这里大言不惭，原来又是你，冯紫英，别的不说，赶紧给我找两百万两银子来，我啥都不说，找不来，你就别给我在朝廷里瞎嚷嚷，坏了规矩！”
“黄大人，找银子可不是我的职责，我是顺天府丞，可不是户部的人。”冯紫英笑嘻嘻地道，他和黄汝良很熟悉，当年在翰林院当修撰，黄汝良是以礼部侍郎执掌翰林院事，关系也不错。
“哼，你也知道你不是户部的人，还在那里指手画脚？”黄汝良气哼哼地道：“少给我说那么多，你不是那么大口气么？先给我弄二百万两银子，甭管你想什么办法来，去偷去抢去骗去借都由你，只要你有门道。”
“黄大人，我这里门道倒是多得很，出给您也可以，就怕你承受不起啊。”冯紫英依然是那份似笑非笑的架势。
“哦？”黄汝良和张怀昌都来了兴趣。
“说来听听，我倒是要看看什么门道不敢碰。”黄汝良轻哼一声，他当然清楚有些路子是没法去走的。
“那我可就说喽。”冯紫英笑了笑，“要借银子其实不难，海通银庄，随便借，只要有抵押；工部节慎库里少说也还有百万两银子以上吧，要借还是挪用，那就要看你黄大人本事了，另外，实在觉得海通银庄抵押不好办，工部节慎库那里皇上未醒怕人说闲话，山陕商人那里我可以帮忙联络，借上百十万两银子也不是问题，当然肯定对方会有条件，……”
“哦？”黄汝良大为意动，他没想到冯紫英面子这么大，百万两银子都不在话下了，“什么条件？”
“简单。他们希望与朝廷签订整个边军未来十年的火器军械订购合同，都由京畿兵工坊联合体来为朝廷提供边军的火器军械。”冯紫英淡淡地道：“如果朝廷能公开承诺，他们愿意借款给朝廷，一百万也好，两百万也好，都问题不大，而且无息。”
随随便便开出这样一个条件，让黄汝良忍不住怦然心动，他明白对方的意思，那就是要想拿下整个朝廷未来给边军提供的军械武器合同，十年，起码是两三千万两银子以上的采购。

第一百七十节 财神
沉吟良久，黄汝良也没有敢应承，他和张怀昌都无法作这个主，还得要内阁集体研究才敢拍板。
这涉及到未来十年朝廷最主要的开支，规模太大，而且也牵动诸多利益，不得不慎重。
不过他的确舍不得这个机会，点点头：“紫英，这事儿，我没意见，但还要内阁来定，但我会向叶相他们建议，届时你说的可能兑现？”
“当然能。”冯紫英之前已经和山陕商人在信中沟通过。
山陕商人也很清楚当下朝廷困境，一旦朝廷败给南京方面，那山陕商人的势力必定会被龙游、洞庭、徽州那些商人给彻底压制，这是他们绝对不能接受的，所以即便是出于这一点，他们也要全力支持朝廷。
一二百万两银子对山陕商人来说不是问题，存在海通银庄也是存，借给朝廷还能有更大的利益保障，何乐而不为？
而现在山陕商人们是真的不缺银子，别说一二百万两，就是三五百万辆，甚至更多，他们一样能拿得出来。
山陕这些老财数百年积累，丝毫不比江南商人底蕴差，那银窖里的银子拿出来能吓死人。
这一点冯紫英比任何人都清楚，成立海通银庄时这帮商人就有些走眼，没拿出多少，但现在便是后悔也有些来不及了。
“好。”黄汝良咬牙点点头，“此事我必会全力促成，二百万两银子借款，说定了，紫英，还有什么门道，一并说来，今日老夫要好好琢磨琢磨，再难再险的条件，都只管说来。”
“大人，哪有那么夸张？你这么一说就像是要您上刀山下火海一般。”冯紫英笑了笑，“我原来也说过了，西山窑嘛，合适时候动一动，自然会有人愿意来主动奉献，一二十年的白挖，朝廷可没收到过一文钱，难道不该补起来？不补也行，那是不是该重新发卖呢？这总不该是问题了吧？”
黄汝良脸色变幻不定，这是要动京师城里许多富贵人家的根子啊，冯紫英这厮可真的是够狠够毒。
冯紫英能猜测出黄汝良的心思，哂然一笑：“明起公，若是觉得朝廷动手有碍清议，或者怕引来不必要纷争，授权给我们顺天府来办如何？只要工部授权，都察院配合，主打由我们顺天府来，我冯紫英别的本事没有，但这铁头强项还是有的，不怕得罪人，怎么样？”
黄汝良恨恨地瞪了冯紫英一眼，朝廷能开这个口子么？这厮是在逼宫啊。
真要把这种事情都交给顺天府来办，那些报纸还不知道怎么炒作呢，朝廷威严何在？
“行了，你也别在那里瞎嚷嚷了，兹事体大，朝廷自有分寸。”黄汝良应了一句。
“什么兹事体大，明起公，以我之见，这正是动此事的好时机，刑部那帮人不是眼馋龙禁尉和都察院正在查处附逆各家么？西山窑，交给他们正当时，二者还有很多交织勾连呢，正好清理一下京中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也能让很多人受个教训，……”
冯紫英连连摇头，“不要怕什么人心动荡，我是顺天府丞，清楚下边的情形，民心不在他们那边，现在京畿百姓的最大愿望是能在这个冬天和明年春天安安稳稳度日，吃饱肚子，身上有棉衣穿，只要保证了这两点，谁想干啥都是白搭！”
黄汝良看了一眼一直不吭声的张怀昌，有些意动。
冯紫英所言颇为有理，西山窑背后的各方势力多是以武勋为主，而武勋也是此番掺和到南京伪朝中最多的一个群体，像牛王贾史以及四王八公十二侯中，许多都与宣府军、大同军、登莱军以及淮扬军有瓜葛，趁此机会清理一波，也正逢其时。
“怀昌兄，你的意见呢？”黄汝良意动之余，也想多拉几个盟友。
要说服内阁诸公，还得要把北地这帮人拉上。
刑部尚书是刘一燝，黄汝良有把握，吏部尚书高攀龙也是清峻之人，亦是江南士人，也好说服，如果张怀昌也支持，黄汝良就比较有把握了。
“户部有了钱粮，朝廷心里才能不慌。”张怀昌沉吟了一下，“今冬明春，北地流民必定大起，京畿周边诸府恐怕都不好过，尤其是要面临山西流民过来，户部得有足够的钱粮应对啊。”
没明说，但是言外之意却很明显了，黄汝良心中一定，点点头：“好，此事我明白了，还有呢，紫英，今儿个你就把你肚子里牛黄马宝都给抖落出来吧？让我们见识见识内阁诸公都赞不绝口的本事。”
“明起公过誉了，我倒还有些门道，但现在没多少把握，还得要稍等一段时间，不过您二位放心，终归是有些收获的，大小而已。”冯紫英很肯定地道。
“等多久？大是多少，小又是多少？”黄汝良可没这么容易被冯紫英糊弄过去。
“嗯，一二月吧，大么上不封顶，下么，二三百万两银子怕也是有的。”冯紫英露齿一笑。
“当真？”黄汝良和张怀昌都是精神一振，这家伙真的有些能耐啊，二三百万两银子张口就来，真当是泥土一般啊，要多少有多少。
“二位大人面前，我如何敢打诳言？”冯紫英正色道。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信了。”黄汝良松了一口气，心下细细盘算，若是这般，户部的压力就要减轻不少，便是打个折扣，按照一百万计，那也能支撑一下了。
冯紫英总算是能从兵部脱身了，这来一趟，就被这两位给拦住折腾了这么久，愣生生做了许多和他顺天府丞本职工作无关的事儿，天生一个劳碌命啊。
在冯紫英走后，黄汝良才和张怀昌商议。
“明起，冯紫英这家伙还真是一个财神啊，你这一逼，又从他身上榨出来不少。”张怀昌若有深意，“你户部的右侍郎完全可以让他来干了。”
黄汝良淡然：“什么榨不榨？怀昌兄，你还能不明白，便是没有我这一出，他的这些也会主动拿出来，冯家根基可是在朝廷，朝廷若是败了，冯家也就完了，所以他肯定是要不遗余力的，所以这一点我从不怀疑。”
“是啊，我们这些人哪一个的根本又不在朝廷呢？”张怀昌悠悠地道：“真要被南京伪朝得手，还有我们这些人的舞台么？反正我是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致仕下台的，建州女真一日未灭，我便一日不会安心！”
张怀昌是辽东人，念念不忘的就是要将原来前明奴儿干都司的整个领域光复回来，将整个蒙古女真都纳入大周治下，甚至连朝鲜、日本都该匍匐在大周脚下，哪里能像现在这般周边弹丸之地也敢来张牙舞爪了。
黄汝良很了解这帮北地人，来自北方游牧民族的入侵始终威胁着他们的家乡安全，而像他们这些江南人就远没有那么深刻的感受，所以在这一点上，北地士人对于九边军镇的投入始终是矢志不渝的，这也让他们这些江南士人难以接受。
这么些年来，双方的矛盾龃龉不断，只能不断地妥协求全。
不过就目前来说，在对南京伪朝的态度上大家都是空前一致。
朝中江南士人清楚那边位置没他们的份儿，这是关乎他们个人和家族利益，绝不能妥协，而北地士人更认为南京伪朝得势，北地利益更要被忽略，绝对不能接受，所以这一点上倒是志同道合同仇敌忾。
既然来了六部这边，冯紫英索性就不忙回家了，又去了一趟吏部。
有夏嘉遇帮忙，吏部的效率也高了很多，范景文、贺逢圣和吴甡的下任手续走得很快，预计两三天之内就能办妥，这也超出了冯紫英的想象。
他还以为起码也有十天半个月呢，看来大周朝廷的效率不是不能高起来，而是要看什么人办什么事。
大城和东安二县有空缺，但是其他几个自己想要调整的人选，还有些麻烦。
虽然他也和张景秋、乔应甲都禀报过了，但是都察院这边要走程序就没那么简单了，需要调查核实，并不会单听自己一家之言。
不过即便如此，冯紫英也满足了。
大城、东安二县安排下去，另外一个县稍微等一等也没关系，他相信自己提出了三个州县的问题，都察院多少也会给自己一个交待，调整一二个县人选出来，应该没什么问题。
但都察院那边还得要盯着，不能疏忽，这帮人人数不少，但是却干正事儿不来气，玩嘴皮子相互攻讦却甚是在行，冯紫英甚至很担心方有度都要向这方面发展的趋势，还得要经常敲打着。
这桩事儿交待给了方有度，让他经常去几位都御史、副都御使和佥都御史那里吆喝着提醒着，时不时的发两句牢骚，提一提建议，总归还是有些作用，也能促成这帮人尽快按照自己的意图来，这边是朝里有人好做官的道理，也是冯紫英把方有度留在都察院的目的。

第一百七十一节 西北兵来
从陕西经潼关进入河南，刘东旸心情就一直很好。
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打仗了，而且不再是背负着各种束缚和罪过的心态，而是奉旨讨伐。
他很感激冯唐的信任，将西北军的先锋官授给了自己。
据他所知，很多人都想争这个位置，包括刘白川。
但他们都没戏。
总督大人不会理会他们的态度。
刘东旸也清楚冯唐看上了自己什么，无他，能打。
当兵的，归根结底还是一个字，你能不能打，不能打，你就算是出身富贵，人脉深厚，一样没戏，上司可能会喜欢一个溜须拍马人脉广阔的部将，但是绝不会在关键时刻将重要位置给他，因为他首先要考虑是他自己的乌纱帽。
刘东旸也很清楚，上了冯唐的船，就再没有回头路。
他也无路可选，除了冯唐，没有人会信任他这个叛将。
他也知道无论是萧如薰还是贺世贤，甚至那个祁炳忠都对自己被冯唐赏识极为不满，但刘东旸嗤之以鼻，毫不在乎。
自从反叛一次之后，刘东旸就很清楚自己很难再得到朝廷的信任了，冯唐是一个另类。
冯唐是一个真正的武人，能同为西北一员的他理解当初西北将士们的苦衷和难处，当然他不会赞同自己一行人的所作所为。
可能理解就足够了。
至于说柴恪也好，杨鹤也好，甚至朝中衮衮诸公，谁在乎你这些人西北穷军汉的死活？
冯唐对自己的信任惹人眼红，刘东旸想的也很简单，君以国士待我，我以性命相酬便罢，更何况这还是自己最渴望的跃马中原，横戈一击。
建功立业当此时，男儿何不带吴钩？
刘东旸内心甚至有一种莫名的冲动，宣府军，大同军，登莱军，淮扬军，我来了，且看我堂堂西北男儿，又比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货色逊色到哪里？
“将军，前面就是新安了。”部将前来报告。
“哦，到新安了？”刘东旸一策马，紧走几步，爬上一处高坡，向东面眺望。
秋色萧瑟，郁郁苍苍，刘东旸极目远眺。
一路向东便是洛阳，而东北则是孟津要隘。
怀庆、卫辉、彰德三个河北府加上开封府的一部分，成为河南在河北的飞地，而北直的大名府则像一根突出的牙齿，深深刺入河南和山东之间，将河北三府与山东隔离开来，只剩下开封府的仪封和归德府与山东接壤。
从崤山北麓一路前行，已经在河南境内走了几日，沿线的后勤保障不算好，但是也还过得去。
朝廷命令下来，地方上沿线他也派出了接应使前去联络一路的补给。
河南也受到了今年北地大旱影响，情况不佳，但比起陕西那边还是强许多。
尤其是向沿黄一线，谷水一线从渑池到新安，都还勉强有些收成，加上朝廷也考虑到了河南的实际情况，拨付下来一笔银子，主要从湖广那边陆路购入粮食，有一些准备。
另外当初总督大人提早就从湖广购入大量粮食，许多都是沿着沿黄一线运输，甚至还未来得及运到庆阳那边，这作战命令就下来了。
这样更好，省了运输成本。
这一点上，刘东旸都无比佩服总督大人的先见之明，或者说好运气，单单是这一路运输的成本，都能节省太多了。
作为先锋官他麾下就是一万大军，都是西北精锐，主要来自宁夏、甘肃二镇，也有部分固原镇补充进来的军士，但是在自己的调理下都已经逐渐融入了进来，这一万大军就是他刘东旸从现在开始进入中原之后的立身之资。
他要靠这一万大军在这中原大地打出一番事业来，打得越漂亮，总督大人会赋予他更大的权力更多的军队，而打得不好，也许他的先锋官之旅就会因此而夭折，刘白川和土文秀乃至更多的人都盯着自己。
刘东旸不打算在洛阳歇息，虽然一路行来，将士们都很辛苦，但是大伙儿心气都很高。
经年累月在西北那块荒山野岭与蒙古人捉迷藏玩花活儿，真的是有些腻烦了，都是一帮子穷鬼，西北军穷，土默特人更穷，打得再好，又有甚意义？
好不容易得了个进兵中原的机会，而且还当了先锋，大家伙儿都一门心思要好好打赢这一仗。
将官们都盼着博个封妻荫子，士卒们则盼着能捞一把，不管是朝廷赏赐奖励，还是上司的默许掳掠，那都是垂涎三尺。
这可都是中原之地啊，据说打好了，还能一路向南，直扑江南，那更是无数西北穷汉们艳羡得眼珠子发红的金窝银窝，所以为这一回谁当先锋部，西北四镇内部各部也是闹得不可开交，就连素来觉得甘宁固三镇是叫花子的榆林镇的士卒们都忍不住跳出来想挣一回。
榆林镇和甘肃、宁夏、固原三镇比算是富裕人家，但是要和山东、南直这些地方比，那就只能算是叫花子了，更别说还有更富庶的苏湖常扬这些地方等着大伙儿。
不在洛阳逗留，那就只能去开封休整了。
在开封就意味着需要考虑下一步出击的方向了。
可以向东北进攻东昌府，那里也是商贸繁盛之地，也是运河要道；同样也可以向东直扑济宁，那里虽然不如东昌府那么富庶，但是却也是水次仓所在，而且是山东的南大门，拿下济宁，就能关上山东大门，将宣府军和大同军关门打狗。
当然这肯定不是自己这一万大军能做到的，但是西北军还是十万大军在后，都是眼睛珠子发红着要扑上来狠咬一口的，士气正盛。
还可以向西南，拿下徐州，那可能就直接要和淮扬军交手。
据说现在淮扬军的态度还很暧昧，朝廷和南京伪朝给它的指令都接受了，但却又没有任何动静，只是牢牢控制着徐州这一线，很有点儿坐观成败的架势。
刘东旸可不管你什么陈继先张继先，只要挡了自己的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而且他也不认为京营那帮底子组建起来的淮扬镇能够阻挡得住自己的大军，无他，没谁能挡得住敢于殊死一搏的这一万大军。
不过究竟是北上拿下东昌府，还是东进直入济宁，抑或南下控制徐州，这还要总督大人来做决定，还要根据所获情报和各方面情形来综合决定，对于刘东旸来说，要做的就是做好一切准备，有如磨好利爪的猛虎，择人而噬。
就刘东旸本人来说，他更愿意打济宁。
拿下济宁，向东可以打下兖州府，向北可以包抄北面的宣府军和大同军，向南则可以择机威胁徐州，可谓游刃有余。
当然这也让自身可能面临三面夹击的危险，不过济宁西面也还有相当大的纵深，刘东旸并不惧怕和南京伪朝这些军队野战，从西北野地里走出来的这帮人渴望通过战争来改变命运。
“将军，到洛阳可要歇息一下？”
“粮草可还丰足？”刘东旸问道。
“尚有半月余粮，另外中牟应有足够一月的粮草，南阳那边的粮草正在向开封运送，但时间上可能还要一个月左右。”部将汇报道。
“我们不等，过洛阳，到开封再休整。”刘东旸拿定主意，“这边先把情况报总督大人，另外，对曹州、单县、济宁一线的情报收集要提前开始，让我们的人先过去，另外兵部职方司的人应该已经到了开封、归德了，立即派人联系上，把我们需要的东西都罗列出来，要一一搞清楚。”
来中原最大的问题就是情报，从地理水文到风土人情都和西北不一样，好在朝廷兵部职方司这边还算得力，这一路走来，兵部职方司各种情报已经源源不断的汇聚过来，但是在刘东旸看来还远远不够。
光是兵部职方司的人还不兴，还得要自己的斥候营要把这些情报熟悉消化掉，转化成西北军自己打仗所需要的情报，这才能保证战争中知己知彼如臂指使。
“将军，职方司的人做得不错，斥候营的人和他们交涉之后适应也很快，但侧重点可能要尽早确定下来，……”部将建议道：“东昌府太靠北了，如果我们要打东昌府，那就最好走大名府那一线，职方司的人说宣府军已经向西逼近冠县，有向大名府发起进攻的动向，……”
在没确定究竟打哪里的时候，的确让斥候营的人也有些难以有所侧重，东昌府、济宁和徐州，相距千里，情况各不相同，尤其是要做到提前为战事做准备，各方面的情报收集要求更高，所以不可能平均使力，必须要提前谋划。
刘东旸沉默了一下，脑海中浮起运河一线的舆图，认真思考。
不能再拖了，要早做准备，等到了开封再来谋划，可能有些晚了，起码要先确定一个大致目标，然后再确定一个备用目标，这样可以在局势有变时，可以从容应对。
“给总督大人去信，建议打下济宁，如果宣府军西进防御，可以在荷水一线展开攻势，理由如下，第一，……”刘东旸沉声道。

第一百七十二节 平儿返京惊遇厄
平儿赶回京城的第一时间还是想要回最熟悉的地方——荣国府。
在天津卫城安顿下来，花了两三天时间才算是把一切收拾好。
王熙凤生产的日子也就是一二十日之内，所以平儿得抓紧时间回一趟京师城，报信，把情况说清楚，另外也得要和冯紫英说一说，抽时间得去看一看。
一个女人怀着孩子孤身在外，肯定情绪不太好，而且还涉及到生了孩子之后一系列的麻烦事儿，男人再怎么也该出免去安抚安抚。
原本是想要让林红玉回京师城的，但考虑再三王熙凤还是让平儿走一遭。
毕竟平儿更可靠，而且考虑事情更周全稳当，另外王熙凤爷不希望林红玉回去之后走漏风声，毕竟林红玉娘老子还在荣国府，回去之后红玉肯定要和她家里人接触，万一说漏了嘴，那就麻烦了。
平儿就没有那么多顾虑，无论是去冯府还是荣国府那边，王熙凤相信平儿都能处理好。
马车是租来的，现在京师城里车行不少，各式马车，从低到高，都有，价格也不一样。
平儿在码头下了船就租了一辆马车，径直进了城，直奔宁荣街。
但马车一进宁荣街，平儿就感觉到了气氛的不一样，很多人都在往街里走，似乎是要看热闹，其中不少都是宁荣街周边的街坊邻居，平儿也认识其中一些。
“怎么回事儿？”平儿心中隐隐有了一些不妙的感觉，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手，探头从车厢窗门向外张望。
马车缓缓向前，前边就是宁国府了，看到数十名军士在宁国府门外开始列队，平儿心里一沉，是五城兵马司的人。
再一看，在角门处指手画脚的却不是五城兵马司的人了，而是穿着鸳鸯战袄外罩紫花布圆领战甲，但其中有一人显得特别突出，是穿着的飞鱼服，平儿倒吸了一口气凉气。
这是沿袭前明锦衣卫而来的服饰，大周也没有太大变化，仅仅是色泽上稍微暗了一些，图案装饰都基本一致，非龙禁尉中高级军官不敢穿。
龙禁尉的人。
平儿在车厢里几乎坐不稳了，差点儿就瘫倒在马车里。
“姑娘，好像不大对劲儿啊，宁国府和荣国府似乎被龙禁尉查抄了，您还要去么？”
车夫也是个有眼力劲儿的人，常年在外边跑，能认识这些也不算太意外，有些惊讶地打量着宁国府门外的龙禁尉和五城兵马司的人，拿不准平儿和荣宁二府什么关系。
平儿强忍着内心的慌乱，故作镇静，深吸了一口气，“本来是想要去看个朋友，但现在这情形怕是不行了，算了，去丰城胡同神武将军府吧。”
“丰城胡同神武将军府？”车夫一愣，“可是小冯修撰家？”
“是。”平儿心中稍安，估计这车夫知道要去冯宅，应该不至于打什么坏主意。
车夫有些讶异，这车里的姑娘身份有些不简单啊，先来荣国府那也罢了，现在又去神武将军冯府，那可是小冯修撰也是现在的顺天府丞家，这姑娘生得恁标致，莫不是小冯修撰的相好？
心里胡乱想，不过表面上却半点不露，赶紧应了一声，“那姑娘可坐稳了，小的在前面就要拐弯出去了。”
“小哥，你可知道这荣宁二府为何都被查抄了？”平儿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问处，只能信口一问。
“还能为什么，还不是要么附逆，私通南京伪朝呗？”车夫立即开始炫耀起来了，这车船店脚牙，哪一行里边都是对消息最灵通最敏感的，而且嘴巴也是最不得闲的，你便是不问，他也会变着法子来炫耀一番自己消息灵通广博。
“这几日城里边被查抄的各家可不少，这荣宁贾家不是第一家，肯定也不会是最后一家，李阁老胡同的牛家，碾子胡同的王家，是第一波，前几日就被查封了，后来石虎胡同的史家，绒线胡同的孙家，还有头条胡同的陈家，还有好多家呢，都被查抄了，昨日北静王和南安郡王也被查抄了，没想到今日就轮到贾家了，听说贾家还有一个姑娘在宫里当娘娘呢，没想到也不济事，哎，……”
平儿没想到这几日里京师城里竟然是一片腥风血雨，无数武勋望族都被抄家查封，连北静王和南安王两个王爷家都被查抄了，那贾家就更不在话下了。
自己怎么就赶上了这样一个时候回来？现在贾家、王家都被查封了，自己回去该怎么向奶奶交待？
平儿一时间心乱如麻，但想到还有冯大爷可以依靠，她心里又踏实了一些。
事实上奶奶和她也都隐约有些担心，南北开战，朝廷和南京方面对峙，朝廷肯定要对那些附逆的家族动手，只不过大家都还抱着一丝希望，总是掩耳盗铃一般的装作不知晓，期盼能不发生最不愿意见到的那一幕。
没想到回来的第一时间，自己就经历了这一不忍目睹的一幕。
宁荣二府都被查抄了，而且还是龙禁尉出的手。
那飞鱼服和紫花圆领布甲都是龙禁尉的标配服饰，前者是中高级武官所穿，后者是寻常龙禁尉士卒所穿，但他们所携带的绣春刀却都是基本一致的。
“小哥，这几天里城里这么大动静，朝廷也不怕民心动荡？”平儿忍不住多了一句嘴。
“不把这些和南京伪朝的人铲除了，那才会让民心动荡吧，现在不动手，难道要等到朝廷大军去征讨的时候，任由他们在背后捅刀子么？”车夫讶异的反问道：“正是该把这些吃里扒外的家伙给抓起来发配流放，才能让南京伪朝别以为躲在南边儿就可以乱来了，只要朝廷大军一到，绝对是束手就擒的份儿。”
平儿哑口无言，连车夫都明白的道理，自己还来问，这不是自找麻烦么？再要多问，这车夫只怕就要送自己见官了。
在平儿再也不做声乘坐马车往丰城胡同来的时候，冯紫英也是刚得到消息。
终于还是动手了。
没有谁通知他一声，甚至连张瑾和赵文昭都故意避开了自己，直接动用五城兵马司的人，而不用顺天府的公人，要知道前两日查封北静郡王和南安郡王都是让顺天府公人协助了的。
那他们的话来说，这是为自己好，免得自己为难，万一去通风报信了，结果是毫无作用，还会牵连自己，没有必要。
冯紫英能理解他们好意，不过他还不至于那么不智，明知不可为还要去做些事儿，那就太愚蠢了。
不过让他感到震惊的还不仅仅是对贾家动手，连刑部也都提前介入了，这很让人不解，冯紫英为此专门打听了，这才知道是赖家兄弟出面检举了贾赦。
检举贾赦的问题是他和孙绍祖勾结，长期在大同镇平安州贩卖违禁物资出边墙给察哈尔人。
这才是蛇咬一口入骨三分啊。
朝廷正找不到更多的理由来对付贾家，现在居然有人主动送上门来当检举人和证人，正好可以对贾家动手，甚至都可以不用贾敬贾政的事儿，直接从贾赦身上出手，到后来再来慢慢计议贾敬和贾赦的问题。
这一下子贾家可真的就要死透了。
在府衙里边转了两圈，冯紫英还是觉得得走一趟。
事不关己，关己则乱，荣国府里边可还有黛玉她们呢，虽然早就和张瑾赵文昭打个招呼，断不至于牵扯到黛玉她们，但是龙禁尉这帮下边的人，万一又乱来呢？
换了便衣，轻车简从，冯紫英便直奔宁荣街。
现在他的名声已经很大了，即便是刚到荣国府后门下车，便已经被留在后门上的龙禁尉的档头番子看个正着，忙着迎了上来。
“见过大人。”当先一个挡头先行了一个礼，冯紫英心里也踏实了一些，有熟人就好。
这家伙好像也姓冯，是跟在赵文昭身边的一个档头，见过几面。
“冯大人，查封荣宁二府是赵大人负责？”冯紫英也不客气，“我要进去一趟看看。”
姓冯的档头脸上假意露出为难之色。
其实赵文昭早就和他们几个打过招呼了，这荣国府里住着小冯修撰的一个未婚妻以及媵，须得要注意一些，如果小冯修撰来了，也不必为难，放进来就是，一切由他来应对。
“大人，您这有些为难我啊，赵大人责怪起来，我吃罪不起啊。”冯姓档头搓着手。
“一切有我。”冯紫英看着对方，淡淡地道。
“也罢，那我就担待一回，小邱，你陪着冯大人进去，顺带让人给赵大人禀报一声。”冯姓档头略作犹豫便一咬牙，做戏倒是很足。
冯紫英睃了一眼围在门边的一堆西城兵马司的人，都不算陌生，韩奇老爹下边的人，一干人都是忙着点头问好，这才点点头：“那就谢了。”
冯紫英便带着瑞祥和吴耀青二人径直入内，把一干护卫都留在了后门外，这点儿规矩他还是要讲的，也得给龙禁尉几分颜面。

第一百七十三节 荣国府初遭劫难
不得不说那个时代都是一样，人脉就是资源，就是实力，人脉厚实放在哪里都有好处。
龙禁尉这边，虽然卢嵩冯紫英不算熟，但是也知道冯紫英未来的前景可期，十分礼遇。
而老熟人张瑾成长速度极快，不过是七八年时间，已经成为北镇抚司里响当当的大人物了，能够压在他头上的不过是区区数人。
便是当年的小档头赵文昭，显然也成长成为手底下大小档头一堆的大角色了，像查封荣宁二家龙禁尉这边便是他带队。
这二人的成长也少不了冯紫英的暗中助力支持，这朝里有人好做官，大家相互提携也是一种尽在不言中的默契。
拿冯紫英的观点来看，像龙禁尉这种强力机构，扶持自己的人，总比陌生人强。
而西城兵马司这边是冯紫英在五城兵马司中最熟悉的一帮人，毕竟自家府邸也就在西城兵马司下辖，而韩奇老爹更是熟的不能再熟了。
这种情形下，自己进荣宁二府也不会有人非议，稍微长点儿脑子的，都只会把这事儿当做看不见。
唯一可能麻烦的就是进去可能会遇上都察院的人和刑部的人。
都察院这边还好说一些，张景秋对自己素来友善，乔应甲更不用说了，便是御史们头铁，也不至于在这等碎末小事上要和自己为难，唯一可虞的是刑部，那刘一燝素来不对付，让他知道了，弄不好又要到内阁诸公那里去瞎比比了。
不过也无所谓了，冯紫英也不在乎，当一个顺天府丞，如果内阁诸公听到的都是满口称赞，还这么年轻，只怕他们还真有点儿不放心了，年轻人如果不犯点儿错误，那还是年轻人么？
这未婚妻在荣国府里住着，查封时自己都不闻不问，冯贾两家还是世交，贾赦女儿还嫁给自己为妾了，这等漠然，说得过去么？
从荣国府后门进门，当面就是一处山坡，遮住半边天，下边被大观园围墙围着，有一处后园门可以进去。
这便是凸碧山庄所在的大主山后山。
要么向右，走周瑞家住的这一顺屋子外边绕过去，沿着内子墙一路走到头就是自己来荣国府时经常住的客房了，要么向左走不远就是通后街的角门，出去对面就是宁国府的一处角门，都能看得到宁国府的凝曦轩了。
或者就是直接进后园门，绕过凸碧山庄，走右侧的蘅芜苑或者左侧的凹晶溪馆绕到栊翠庵和潇湘馆那边去。
冯紫英略一犹豫，还是直接进了后园门。
论理他该先去看看贾母那边的，但是黛玉为重，他得先把潇湘馆这边守好，再说其他。
进了后园门，冯紫英便直接拐左，从凹晶溪馆那边一直走到栊翠庵边上。
园子里已经看不到其他人身影了，只有龙禁尉的番子和西城兵马司的士卒。
好在这些人都还算规矩，到栊翠庵门上，邱姓番子见冯紫英有意要进栊翠庵，连忙道：“冯大人，我们还是先去见赵大人吧。”
“我先顺便看一看栊翠庵，小邱，放心，我懂规矩，不会让你难做，但是这里边住的是我一个媵，明年就要嫁过来，她和贾家没关系，只是暂时寄住在这里。”冯紫英淡淡地道。
“啊？”邱姓番子不明所以，这既然是你的媵，那也该早点儿接出去才对，怎么还要留在贾家，这朝廷要动贾家也不是秘密，您该早知道这事儿才对，还把自己妻媵都留在贾家，这算什么？
冯紫英也懒得多解释，抬脚就往里走，守在门口的番子和士卒见是邱姓番子带进来的人，也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是拦是放，而且冯紫英的身份他们大多认得知晓。
邱姓番子无奈，一边忙着让门口一个番子去禀报，一边只能陪着冯紫英三人入内。
进了栊翠庵，才见着里边还没有想象中的一片狼藉，几名番子和书吏正在清点妙玉佛堂里的物件，妙玉仍然是一身月白素绣袄儿，外罩一件水田镶边素色背心，腰下的玉白色长裙，只是裙边多了几分泥土污渍，脸色煞白地站在一旁，双手绞在一起，不知所措。
见到冯紫英进来，妙玉才一下子松了一口气，咬着嘴唇过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平素妙玉见着冯紫英也只是淡淡点头打个招呼，要么合十作揖，要么福一福，连冯紫英都搞不明白这个已经二十出头的女人究竟在想什么。
你说她真有心要礼佛修禅吧，这吃穿用度却是格外讲究，甚至比黛玉她们都还好；你说她还仰慕红尘么，却还成日里就蹲在这栊翠庵里，和园子里除了岫烟外的其他人都不亲近，也不怎么往来，便是黛玉那边，除了节日，其他都是要请才去，平素是不肯踏足潇湘馆一步的。
冯紫英不清楚这个智商情商都堪忧的女子究竟打算干什么，但是今日之事只怕把她吓得不轻，要知道她老娘也是被打入教坊司之后才被林如海梳拢了，生下了她，现在又亲眼目睹此等厄难，估计又得要心有余悸了。
“妙玉，走我这边来吧。”冯紫英点头示意，妙玉赶紧来到冯紫英身后，嗫嚅了一阵才道：“佛堂里无甚值钱东西，但是我屋里还有一些物件都是我母亲留给我和妹妹赠送给我的东西，却不能丢了，……”
冯紫英瞥了一眼身旁的邱姓番子。
邱姓番子无奈地挠了挠头，“冯大人，这等事情，小的也做不了主，还得要赵大人来分派，……”
“我知道，你先让人把这些物件封在一间屋里，不忙登记，等我和文昭交涉之后，若是他还是要登记，那边按照他说的做便是，如何？”冯紫英平静地道。
邱姓番子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这个要求不过分，只是要求先封着，暂时不登记，因为一旦登记之后再要撤销，就很容易授人以柄，至于说后续怎么来定，那是上司们的事情。
邱姓番子走过去和一个带头的番子一阵耳语，那人点了点头，便去吩咐了一番，于是妙玉住那间屋子便被封了起来。
“小邱，我这内人不在你们名单之列吧？还有她身边的两个丫鬟，叫什么？玉官和宝官吧？”冯紫英随口问道：“那我让她们跟着我先走了，瑞祥，你留在这里。”
早知道贾家难逃一劫时，冯紫英便让紫鹃和鸳鸯提前做准备。
像跟着黛玉、妙玉和岫烟的小丫头，尤其是那原来从姑苏那边买来的十二个小伶人，后来戏班子解散分别给了诸位姑娘们，黛玉、妙玉和岫烟都分得有，便让鸳鸯和紫鹃提前把她们的卖身契悄悄给换了，转到黛玉、妙玉和岫烟手上，这样她们三人脱身时，也不至于有什么麻烦。
不过冯紫英也知道这种事情不能过分，你不能把探春、惜春、湘云身边的这些丫头卖身契都给转了，那龙禁尉这边就不好交代了，得让大家都说得过去。
全身哆嗦如筛糠一般的两个小丫头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听得可以跟着自家姑娘脱身，这才缓过气来，那脸色比昨日飘落下来的雪都没甚区别，此时的妙玉已经稍稍缓过劲儿来，跟在冯紫英身后小声道：“岫烟妹妹那边……”
“这事儿我知道了，耀青你带她们出去，我先去潇湘馆，再去芦雪广，……”
冯紫英却有一个不太好的预感，如果只是牵扯贾政的事儿，邢岫烟是没什么问题的，但如果是贾赦出事儿，作为邢氏的外侄女，就不太好说了，尤其是邢岫烟的父亲和邢氏是兄妹，而且经济上有无牵扯，这都不好说。
走出栊翠庵，冯紫英看着吴耀青带着三女离开，这才吁了一口气，径直绕过怡红院，往潇湘馆走去。
在翠嶂处，迎头碰上从正院门进来的赵文昭。
看见冯紫英，赵文昭就忍不住苦笑，“冯大人，您这是何苦来哉？这园子里可不只有我们龙禁尉，西城兵马司，都察院，刑部的人都在，您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么？您吩咐的事儿，我记在心上，会替您办好，你这来了，反而容易遭人诟病啊。”
冯紫英迎上，笑了笑，“这事儿我知道，为难你了，不过我若是不来，这心放不下来。我也知道会被人攻讦，我认了受了，都察院要来调查，我也受着，但还得要来。”
“你这是何必呢？”赵文昭是很看好冯紫英的前程的，在他看来这种事情，自己亲自出面就显得太过孟浪了，哪怕你派一个人悄悄来也好啊，西城兵马司的人好说，但都察院和刑部的人就不好说了，捅出去，肯定会引来朝中非议的，于前程有碍，太不划算。
“来都来了，撵我走也一样了，栊翠庵这边事儿你知道了，无非就是我一个媵的私人物件，和荣国府没关系，你可以让人审查，我姓冯的还不至于去占贾家这点儿便宜。”冯紫英和赵文昭并肩而行。

第一百七十四节 荣国府初遭劫难（续）
“这都是小事儿，你不来，让人来打个招呼，我也能替你办妥。”赵文昭显得很爽快，“你来了，反而会引人起疑，觉得里边真有什么呢。”
“能有什么？奇珍异宝？叛逆信件？”冯紫英哑然失笑，“那也由得他们去说了，都察院是谁来的？”
“郝土膏。”赵文昭皱了皱眉，“是你们北地士人，不过却是个桀骜不驯之辈，听说连乔大人的话都经常顶撞。”
郝土膏？冯紫英知晓此人，陕西眉县人氏，河南道御史，没想到都察院居然让此人来负责监督查抄贾家，这却是一个不好伺候的主儿，而且冯紫英还知道此人对自己颇为不满，自己在永平府的时候因为整治永平本土士绅，其中一人似乎是其姻亲，所以与其有些龃龉。
为此乔应甲还专门帮忙调解了一番，但是效果不佳，此人虽然后来因为自己调离永平府而没有再说什么，但是肯定是耿耿于怀。
想到这里，冯紫英不觉有些头疼，这乔师也不知道替自己安排一个好相处的角色来，却让郝土膏来，这不是存心折腾自己么？
自己还在担心刑部那边不好办，未曾想这都察院就先给自己出了一个难题。
念曹操，曹操就到，刚走到蜂腰桥边上，看到潇湘馆一角，就看到郝土膏背负双手正在那里训斥着龙禁尉和西城兵马司的人：“这园子一草一木尽皆是民脂民膏，你等是来查抄，不是让你等毁损，日后这些都是要发卖的，被你等污损破坏，有所减益，算谁的？”
冯紫英和赵文昭都是面面相觑，这家伙还真的有点儿不一般呢，居然还知道替朝廷着想起来了。
“赵大人，你来得正好，让你的人带着兵马司的人别扎堆，这园子这么大，涉及如此多亭台楼榭，莫要随意乱动，一草一木都是银子，保护好也能替朝廷卖个好价钱，……”郝土膏瘦骨嶙峋，但是精神却很好，看到一身便服的冯紫英，愣了一愣，这才冷笑道：“这一位是谁，冯大人？好像此番查抄没有安排你们顺天府的人吧？”
冯紫英倒是落落大方地给郝土膏作揖见礼，好歹是北地士人前辈，他可以无礼，自己却必须要守规矩。
郝土膏被冯紫英这一揖弄得有些尴尬，不得不也拱手回礼，脸色也稍微缓和一些了。
“不瞒郝大人，我此番是私人前来，和公事无关。”冯紫英很坦然，虽说和郝土膏有过龃龉，不过都是北地士人，他相信郝土膏还不至于不顾大局，构陷栽诬自己，所以索性大大方方说清楚：“您也知道冯家和贾家是世交，贾家身陷拂逆，朝廷自有律法查处，不过因为我订亲妻子和一个媵，也是前两淮巡盐御史林海之女住在荣国府，林海系贾家女婿，几年前便病故了，林家人丁单薄，所以就暂住在其舅父家，此番遇上这事儿，我也打算将其二人接出去，……”
郝土膏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也知道林海的事儿，点点头：“林海病故我是知道的，他比我早两科，但我却不知道他和贾家是姻亲，你这未婚妻住在这潇湘馆？”
“对，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了，原本不出这事儿，是明年她就要嫁入我家，……”冯紫英无奈地摊摊手，“谁曾想……”
郝土膏皱了皱眉，“那这院子里的物件……”
冯紫英随手从袖中抽出一纸借条，交给郝土膏：“郝大人请看，这是几年前家岳病故前，贾家为了修贵妃省亲别墅，也就是这个园子时找家岳借了二十万两银子，照理说，这笔银子本该是我那未婚妻的陪嫁，算起来也该是我的财产了，但是现在这种情形下，又能如何？我也是打落牙齿和着血往肚里吞啊。”
郝土膏仔细看了一下这借条，不像是作假，因为这要查并不难，贾家除了贾政外，贾赦以及贾母这些人都在，冯紫英恐怕也还不至于为这笔银子就要不顾他的清誉了，看对方这架势似乎也没打算要找朝廷把这事儿抖落出来要个明白。
“此事的确不好办，若是早些就挑明还好说一些，现在再来说，恐怕会被人视为与贾家合谋转移资产了，朝廷肯定不会答应。”郝土膏摇头。
“所以我也没指望这个，不过我这未婚妻在贾家住，随身携带的一些物件，未必值钱，但是却是身边旧物，有了感情，所以还请郝大人方便则个。”冯紫英诚挚地道。
郝土膏犹豫了一下，又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赵文昭，知道这厮怕是早就说好了的，最后还是道：“刑部还有人在这边，若是他们那边无异议，我便不知道此事，不过此事不能过分。”
“郝大人，冯紫英岂是不知好歹之人？”冯紫英正色道：“请放心，冯某断无贪心之念。”
郝土膏也知道冯家身家厚实，应该不至于为这点儿事儿而做什么，而且真要做什么，以冯紫英的消息灵通，也不至于拖到现在大庭广众之下再来做什么。
“唔，你明白就好，你也是我们北地士人中的翘楚人物，齐公对你给予厚望，希望你莫要辜负。”郝土膏和乔应甲不太和睦，但是对齐永泰这个北地士人泰斗却是相当尊敬的。
“多谢郝大人提醒，紫英省得。”冯紫英也松了一口气，“不知道刑部是谁在这边？”
“刑部江西清吏司郎中周起元。”郝土膏淡淡地道。
冯紫英一听就知道这郝土膏和周起元不太和睦，不过却装作不知：“周大人好像是福建人吧？”
“嗯，元熙三十六年进士，和我同科。”郝土膏点点头，“颇得刘大人的信重。”
这个刘大人应该是指刑部尚书刘一燝，冯紫英点头表示知晓。
这南北嫌隙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便是同科同学，亦有可能弄得剑拔弩张。
“周大人也在这园子里？”冯紫英不相信龙禁尉、都察院以及刑部的负责人都在这里，难道都知道自己要来，所以针对自己不成？
“那倒没有，有人检举贾赦勾结孙绍祖在大同平安州倒卖违禁物资，牟取暴利，与外族勾结，危害大周，所以他在那边盯着贾赦的情形，……”郝土膏摇头，“这园子里都是些妇人居所，他不感兴趣。”
“那大人为何要来这园子里呢，不该是也在那边才对么？”冯紫英含笑问道。
“朝廷日后是肯定要发卖荣宁二府的，我听闻这大观园乃是荣国府为迎接那贤德妃省亲而建，花销甚巨，担心这帮子粗汉把这园子给弄得乱七八糟，日后难以卖出好价钱，我来之前，张大人便交待，当下主要任务便是要筹集款项，准备南征南京，至于对这些人的处置都在其次，……”郝土膏瞥了冯紫英一眼，“令尊大军正源源不断自庆阳东来，所需一切都得要朝廷供养，每日消耗甚多，户部也喊吃不消啊，不从这些地方里出，从何而来？”
冯紫英想到郝土膏是眉县人，掀眉一笑：“大人也是陕西人，应该知道西北军的艰难，那些大头兵风吹日晒几十年戍边，朝廷现在要调他们东来打仗，难道还能不让他们吃饱饭？西北四镇中除了榆林镇情况略好，其他三镇哗变闹饷都是司空见惯，家父来信中说他去了两月便处理了大小七起闹饷哗变之事，斩了两名游击一名参将，才算是遏制住这股势头，不得已才把四镇精锐调到庆阳以练兵为由约束，其实就是怕又重演宁夏叛乱故事，没见着此番东来的先锋便是刘东旸么？”
说起这个，郝土膏倒真还来了兴趣。
刘东旸便是宁夏人，而这个时候宁夏属于陕西，某种意义上来说，刘东旸也算是郝土膏乡人。
冯唐启用当年宁夏叛乱首犯刘东旸为先锋，率大军东进，在朝中也是引起了很大震动。
尤其是北地士人们，宁夏叛乱给陕西带来巨大的损失，朝廷更是花费巨靡，现在这始作俑者竟然在被招安后又堂而皇之的充当起先锋官来了，而且听说像刘白川和土文秀这几个叛将都被冯紫英纳入此番南征大军中带兵将领，这更是让人难以释怀。
“紫英，令尊把刘东旸、刘白川和土文秀几人都带来东进，纵然这几人都是悍将，但是未免有些让人难以接受了，万一……”郝土膏顿了顿。
“郝大人，那把他们留在陕西，岂非更加危险？”冯紫英反问道：“郝大人当知今年陕西旱情有多么严重吧？家父判断流民起事是大概率事件，若是不让这几人跟随家父东来，万一留在陕西与流民叛乱搅合在一起，那不是星火燎原么？”
郝土膏被冯紫英的反问给问住了，他当然很关系家乡的情形，旱情严重近二十年来之罕见，冯唐的判断应该是八九不离十，这些悍将留在陕西的确危险。

第一百七十五节 贾家人深藏不露
沉吟良久，郝土膏才缓缓道：“紫英，令尊如果携西北四镇大军东来，一旦甘陕有事，那当如何？陕北局势尤为严重，令尊应该知晓才对，否则不会把庆阳选为练兵之地。”
“家父尚留有一部精锐，贺总兵将暂时统领所部，当无大碍，但前提是粮饷须得要按时到位。”冯紫英想了一想道：“但如果不能解决旱情带来的粮食问题，这始终是一团难以扑灭之火，稍有松懈便会死灰复燃，朝廷处置，既要去末，更要除本才是。”
郝土膏当然希望朝廷能大力赈济陕西家乡，但是陕西素来贫瘠，几无积蓄，所存粮草基本上都是为西北四镇所准备，便是陕西布政司也无权动用军资粮草，要解决这个问题，就需要从河南输入粮食，但这花费甚大，说来说去还是一个钱粮问题。
为此他也联络多名山陕士人联名上书内阁，要求加大对山陕二地的赈济钱粮拨付支持，只是现在面临着伪朝军队占领山东威胁京畿，解决宣府军和大同军对朝廷迫在眉睫的威胁，才是最首要的问题，其他都要排在第二位，这也让他们忧心忡忡。
今日冯紫英这么一说，更增添了郝土膏的担心。
“紫英言之有理啊，只是朝廷现在举步维艰，面临的难题甚多，怕是拿不出太多余力来顾及山陕这边的灾民啊。”郝土膏喟然长叹，“若是有机会，紫英也当在内阁诸公面前说一说此事，否则山陕流民一旦起事，对京畿亦是威胁甚大。”
冯紫英当然满口应允。
冯紫英和郝土膏在潇湘馆门前的谈话也影响到了原本准备对潇湘馆进行清查的一干龙禁尉和兵马司的人。
上司都没发话，下边人自然也只能等候，一直到二人谈话告一段落，龙禁尉的挡头番子们才上来请示。
见郝土膏都无甚异议，赵文昭当然就乐见其成，这边人也就进去对潇湘馆作了一个简单清点，而林黛玉那边早已经戴好帷帽面纱，准备停当。
冯紫英进去和林黛玉说了一番话之后，此时吴耀青也已经返回，冯紫英便交待吴耀青将黛玉、紫鹃、雪雁、春纤、菂官、藕官几女以及几个下人仆妇都带着离开，至于说相关物件，除了部分能随身携带的，其他先行由龙禁尉这边的人清点登记，待到一切清查完毕，确认和荣国府无关，再来带走。
郝土膏没停留多久，便径直出了大观园，去贾赦那边查看进展了，那才是他们关注的重点。
“怎么郝大人和周大人都如此关心那边？”冯紫英好奇地问道，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
“在贾赦内院耳房下发现一处秘密地窖，估计藏银有三四万两，还有一些其他价值不小的物件。”赵文昭嘴角挂着一抹笑意，“这贾家上下口口声声说难以为继，都靠典当老物件度日，但是依我看啊，恐怕还是乌龟有肉在壳子里头啊，藏得很深呢。”
冯紫英吃了一惊，贾赦不是存银在银庄里么？但转念一想，以贾赦的多疑奸诈，岂会把宝押在一家上？万一海通银庄不认了呢？
这藏在自家屋里，挖一个地窖，才是最稳妥的，但这显然也是最愚蠢的，在面对龙禁尉这等长期干这活儿的，你那点把戏哪里能瞒得过他们？
不过听赵文昭的意思，似乎还不止是贾赦？还有其他人也是这般？
这却真的有些勾起了他的好奇心，要知道他印象中除了贾赦外，恐怕就只有王熙凤能有这等手段了，其他人，还能有谁？
贾母？王氏？难道不成是李纨？
总不会是一些下人吧？
这也不好说，像余信、吴新登、林之孝、周瑞和王善保这一类的角色，手中权力不小，这么多年积攒，只怕也是不少，如果能够心贪一点，手狠一点，不说赶上赖家那般，但当个小富家翁还是没有问题的。
见冯紫英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赵文昭忍不住乐呵了两声。
这一位对于这些大家族里边的龌龊事儿还是见得少了。
这等上百年的大家族，枝蔓旁生，不肖子弟也多了去，人上一百形形色色，都得要盘算琢磨怎么从主家身上多捞一把。
若是这家族还是一个欣欣向荣蒸蒸日上的家族，那可能下边人还要收敛一些，毕竟跟着主家还能有奔头，若是每况愈下或者日薄西山那一类的，那这些下人们自然就要心生去意，能从主家捞一把就算一把了。
“怎么，若是有兴趣，不妨去看看？”赵文昭含笑邀请道。
冯紫英迟疑了一下，“合适么？”
“有什么合适不合适？”赵文昭满不在乎地道：“连郝大人都被你搞定了，难道还怕了那位周大人不成？我原来最担心就是这位郝大人，都察院来的御史嘛，随时可能给咱们头上栽一顶帽子，不好办，刑部么，呵呵，那和咱们没太大关系，也是这事儿人家到处告，给刑部也递了一份儿，要不根本就没他们什么事儿，连门我都懒得让他们进。”
赵文昭说的也是实话，对都察院，谁都要怵几分，龙禁尉也不例外，但是刑部，那就是两码事儿了。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大家井水不犯河水，能联手最好，不能，那也没关系，各有各的门道，谁都有求到谁头上的时候。
“也罢，不过我还得去那边走一走，和你一道，狐假虎威一下，让你的人别太过分，都留些体面。”冯紫英指了指秋爽斋那边。
赵文昭愕然，愣了半晌才似笑非笑地道：“冯大人，您这胃口可真好，莫不成……”
冯紫英脸色一正，赶紧摆手：“莫要乱猜，我娶了薛家女，她和贾家几位都是表姐妹，而且贾赦的庶女也被我纳为妾室了，好歹都是亲戚，她们都是妇道人家，这作孽是父兄，遭罪的却是她们，我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她们受羞辱？”
赵文昭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冯大人，你可真是多情种子啊，这么多，你都能管得过来？”
“能管多少算多少吧。”冯紫英也是一脸黯然，“总得要对得起自己良心啊，要不这回去之后被人戳脊梁骨的日子不好过啊。”
赵文昭只能摇着头道：“难怪您的风流名声传遍京师，无数京中大家闺秀们都翘首以待，期盼嫁入你家，……”
“这是谣言，纯粹的谣言，我何曾有这等糟污名声？”冯紫英赶紧摆手否认：“我的名声就是被你们这些人以讹传讹给败坏了的。”
一边打趣调笑着，二人一边沿着蜂腰桥便过了沁芳溪。
秋爽斋那边大门大开，来来往往都有人走着，不是传来低声的哭泣，听得冯紫英也是一阵心紧。
自己这一趟来还是来对了，甭管怎么说，不看僧面看佛面，自己来了，人走到了，无论是龙禁尉的人还是兵马司的人，都得要收敛一些。
纵然像探春她们这些人都无法脱罪，都得要进大狱一遭，但是只要自己出了面，大家都心知肚明，不至于太难为和出格。
都明白，真要得罪了自己，抬头不见低头见，那铁定没有他们的好果子吃。
冯紫英抬脚就往秋爽斋里走，赵文昭也只能陪着进去。
一踏进门，就看到里边一片狼藉，探春被侍书翠墨二女拥着，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在里外四处翻弄着的番子们，其他小丫鬟和仆妇婆子们都吓得瑟瑟发抖，缩在一边儿，不敢吭声。
“老虔婆，这等物事为何藏在这床下？”一个番子抡起鞭子就要抽一个大概是觉得欺骗了他的婆子，“爷早就和你们说了，一件东西都得要规规矩矩给我拿出来，登记造册，也就不难为你们，若是在爷面前耍花招，那就别怪爷不客气，……”
赵文昭赶紧干咳了一声，那番子转过头来，一眼看见上司，以及身边沉着脸的冯紫英，这才讪讪地收回手，低着头，躲到一边儿去了。
探春几女看到冯紫英进来，眼圈顿时红了，有心想要上来打招呼，但是却被冯紫英眼神制止了。
她们一看冯紫英是一身便服，就知道冯紫英这是私人身份过来，顿时明白过来，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冯紫英。
冯紫英知道其实这帮龙禁尉已经很客气了，换了别家，哪里可能在这般客气？赵文昭应该是之前都把招呼达到了，若是自己还要再不依不饶，那才真的是不懂事儿了。
叹了一口气，冯紫英只能给探春使了个眼色，探春走到一边，冯紫英走过去，这一次赵文昭便没陪着过去了，只管示意其他番子各自做事儿。
二人走到一旁旮旯里，探春再也忍不住，猛地扑上来，死死勾住了冯紫英虎项，忍不住痛哭起来：“冯大哥，小妹还以为你不来了，还以为今生再无相见之时，……”
冯紫英也是心潮起伏，但是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此时的他，的确没能力来解决她们的厄难。

第一百七十六节 冯紫英“趁人之危”
“不至于，不至于，……”冯紫英轻抚探春的肩背，在探春的耳际轻声道：“不是之前说好了么？要忍耐，黎明前的黑暗，只要熬过这一段时间，愚兄自然会想办法救你们出去，现在你们要忍耐。”
探春也是一时间情绪崩溃才会如此痛哭流涕。
她本来就是一个坚强之人，但毕竟是一个才十七岁的小姑娘，陡然遭遇这种情形，难免心态失衡。
好在现在冯紫英来了，一下子就给了她主心骨，心态也慢慢稳下来，但一念及郎君很快就要离开，自己又要面临不可预测的厄运，这种患得患失的心理让她只想紧紧搂住情郎，不肯放手。
见探春死死勾住自己颈项，娇嫩无比的姣靥上泪水涟涟，羽扇般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鼻息咻咻，正是心态最脆弱的时候，冯紫英也是食指大动。
悄悄环顾一下四周左近无人，冯紫英也知道赵文昭这是故意把空间留给自己，倒是一个知趣之人，日后定要好生感谢一番。
这边索性就捧起探春的臻首，一阵热吻，手也重新钻入探春斗篷下的绣袄里，直奔那挺翘茁壮之处。
此番探春便只是扭动身体假意反抗了一下，嘴里喊着“冯大哥不要”，但抵抗之力却是微乎其微，而勾住情郎颈项的双手却仍然不肯松开。
这等情形下冯紫英哪里还能不明白，掀开肚兜便是恣意把玩，只把那探春羞得死死将身体贴入冯紫英怀中，压住冯紫英肆虐的魔掌。
冯紫英也知道适可而止，再要过分，就是探春不能接受的了，比如想要向下探索一番，探春就拼命扭动身体躲避。
好一阵后，冯紫英才算是意犹未尽的放开来。
反倒是探春知道分别在即，情潮涌动，不肯罢手，还是冯紫英好生抚慰宽解一番，才算是解开这个心结。
好生替探春把衣衫整理好，又替探春拭去眼角泪珠，冯紫英这才带着探春回到屋里。
赵文昭那古怪的眼光已经在冯紫英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又观察了探春走路间的姿势，这才判定冯紫英没有行那不可言之事，点点头。
冯紫英也没好气地回瞪了对方一眼，真把自己当成什么人了，那等禽兽之事自己焉能在这种时候做得出来？
终归是要离开，他还得要去藕香榭、暖香坞、芦雪广以及稻香村看一看，那里一样有等候着自己的人。
想到这里，冯紫英都觉得自己似乎真的有点儿博爱了，怎么就牵扯上这么多段孽情，斩不断理还乱。
不过话说回来，这身处《红楼梦》这个时空中不是本来就该如此么？
大丈夫提三尺剑，当立不世之功，可最终想要得到的是什么，无外乎就是权力和美人。
自己现在一步一步走下来，不就是朝着这个目标前进么？大丈夫当如是！
从秋爽斋出来，冯紫英自然不可能再走那后门，而是绕过荇叶渚和芦苇荡朝着藕香榭走去。
已经是初冬季节的沁芳溪里水小了许多，枯黄的芦苇萧索地在寒风中颤栗，北风掠过，带来阵阵窸窸窣窣地草叶声，听起来格外孤寂寥落，似乎也是在预兆着荣国府的悲凉没落。
走这条熟悉无比的路径上，冯紫英也是格外感触，这几年里他在这大观园里来来往往，和姑娘们的种种美好光景似乎还在历历在目，可转眼间却是烟消云散，自己却还要来见证这一切。
藕香榭和芦雪广遥遥相对，当他正准备左转踏上竹桥去藕香榭时，却不经意看见几个龙禁尉番子和兵马司士卒正在将芦雪广里岫烟的物件一件一件搬出来，忍不住问道：“文昭，这邢家姑娘应该和贾家没太大关系，为何……”
赵文昭瞅了冯紫英一眼，“谁说没关系？贾赦涉及勾通外族走私违禁物品，获利甚多，其妻舅尽皆从中得利，刑忠通过其妹也就是贾赦老妻邢氏至少借了一千五百两银子，后来还替贾赦跑过两趟平安州，贾赦也替他还了二百两赌债作为酬谢，……”
冯紫英愕然，还有这等事？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冯紫英算了算，贾琏离京南去扬州之后，恐怕贾赦身边就缺了可用之人，万不得已恐怕才让刑忠跑腿了。
刑忠多半是为了躲避赌债才离京，至于说邢氏居然还能借给其兄一千五百两银子，这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儿，这让冯紫英百思不得其解。
以邢氏不亚于贾赦的吝啬，怎么可能会借银子给自己兄长？刑忠可是毫无偿还能力的货色。
若是有机会，倒是要好好问一问，总觉得这里边有些蹊跷。
不过这都不是冯紫英最关心的事情，他关心的是邢岫烟的结局。
“那也只是证明邢家和贾赦有财物往来，……”冯紫英意图狡辩，但赵文昭却不和他多说：“冯大人，刑忠涉案，需要查清，且有财物瓜葛，而其妻女自然难以脱责，这等谋逆大案非寻常案件，您就莫要为难我等了。”
冯紫英张口结舌。
赵文昭所言非虚，若是寻常案件，作为妻女自然可以放一马，但是这等谋逆大案，只要涉案亲眷，尽皆收押，无论是刑部、大理寺还是龙禁尉，尽皆如此，绝无幸免。
只能长叹一声，冯紫英悻悻地道：“那我先去那边看看。”
赵文昭乐了，“冯大人，您这是都要一一走到？”
“这园子里的人，我自然都要走到，至于荣国府里其他人，那我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冯紫英坦然道。
“冯大人，您这风流倜傥之名，难怪如此之盛，只是难免对您日后前程有碍啊。”赵文昭忍不住劝诫道：“连张大人甚至卢大人都有意和您交好，就是看好您未来，您只要越走越好，大家伙儿都会……”
冯紫英明白赵文昭的意思，他当然也清楚这内里的因果，“文昭，我知道，但有些事情却是不得不为啊，不然良心过不去啊。”
赵文昭也不再劝，反正就是陪着走一遭，无外乎就是给各方打个招呼留个照应，让自己手底下和兵马司的人莫要太过分。
看冯紫英的意思也是那等钱物并不在意，就是莫要伤及那几个女子罢了。
只是这马上就要进大狱的，女子进了大狱名声便不值一提，便是不进教坊司，这人生清白也有了污渍，难道这位冯大人还真的打算把这等女子纳妾不成？
芦雪广这边，邢岫烟呆呆地站在一旁，面无表情，身旁篆儿和豆官都是面青唇白，瑟缩发抖。
她本来就是个素淡性子，也不喜奢华，所以芦雪广这边几间草屋里都是寻常物件，远不及探春、黛玉那边。
所以进来的几个番子军士也是大失所望，一阵乱翻之后，将她的衣衫首饰都是丢得满地都是，全是些不值钱的物件，让一干人连喊晦气，遇上一个穷鬼。
冯紫英进来的时候，正赶上一个番子仔细打量岫烟，见岫烟鬓发边上还有一根钗子，便要探手去摘取，岫烟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唬得俏脸变色，连连后退。
那番子还以为是岫烟不肯交出，顿时变了脸色恶狠狠地道：“怎么地，还要爷亲自伺候你不成？还以为你是大家闺秀千金小姐，你这犯妇却是恁地桀骜，等到进了大狱，爷定要让你好生品尝一下咱龙禁尉诏狱里的百般滋味，便是贞洁烈妇也要让你变成……”
赵文昭刚踏进屋便听得自己手下正在大放厥词，赶紧连连咳嗽，那番子这才如梦初醒，见到冯紫英和赵文昭，讪讪地过来行了一个礼。
几乎是一模一样，岫烟的眼圈立即就红了，只是不像探春那等情感外露，姗姗缓步过来，给冯紫英福了一福，却不言语。
这芦雪广不比探春的秋爽斋，重楼叠屋，还有地方遮掩，这里就是及间草屋，一圈草编篱笆，显得素淡简朴无比，冯紫英便是想要把岫烟待到一边，都不好找遮掩处，索性就径直进了旁边篆儿和豆官住的小屋，门却没关。
“多些冯大哥来救。”这等时候，岫烟的泪水才从眼眶里溢了出来。
冯紫英也慨叹，这丫头也真是命苦，孤云出岫的一朵青莲，却生得个不省心的老爹和姑父，才会被牵连如此，妙玉对她也是百般记挂，临行之前还在惦记着，那希冀的目光里意味什么，冯紫英也明白，但现实却是如此残酷。
“妹妹不必如此说，愚兄也没做什么，只是妹妹可知道令尊之事……”冯紫英问道。
邢岫烟咬着嘴唇点头：“小妹已经知晓，父亲和姑父与孙家和外族勾连，这等大案，一旦牵扯便是祸及一家，此番怕是难以脱身，……，小妹心里已经有准备，……”
虽然话语里口口声声都是说有准备，但脸上凄苦悲凉之色却是难以掩饰。
冯紫英拿出汗巾很自然地替岫烟拭去脸上泪痕，岫烟羞红双颊，但是却也没有反对，眉目间反而多了几分幸福。

第一百七十七节 魅夺人心亦可诛
任由冯紫英替自己拭去眼角泪痕，岫烟这才贝齿轻咬樱唇，美眸含情，“冯大哥这是在同情可怜小妹的命运么？”
冯紫英哑然失笑，放下手，摇摇头：“岫烟为何这般小觑自己？愚兄也是情不自禁吧。”
岫烟脸颊更红，清澈的目光宛如一泓幽泉，欲言又止。
“好了，岫烟你也莫要胡思乱想了，此番变故，愚兄也始料未及，原本以为你当和贾家无关，谁曾想令尊会牵扯到赦世伯的这等事情中去，导致如此结果，……”
冯紫英沉吟着道：“当下愚兄亦是束手无策，不过待到下来愚兄会想办法先把你和令堂保出来。”
岫烟美眸中掠过一抹惊喜，她已经对此不抱希望，没想到冯大哥一来就给了自己一个意外惊喜。
“冯大哥，真的行么？切莫要因为小妹就……”岫烟满脸期盼。
“放心吧，愚兄如何会行那违法乱纪之事，自然是按照朝廷律法来应对，令尊之事与你和令堂无关，至于财物上的纠葛，本就是一家人自然难以厘清，若是一定要弄明白，那就交保候审便是，倒也不是什么难题。”冯紫英顿了一顿才道：“也就是要和刑部那边打交道，可能要一些时间，妹妹在狱中莫要焦躁才是。”
岫烟脸上露出一抹坚毅，抿嘴嫣然一笑：“冯大哥放心，小妹明白，定会小心忍耐，等待冯大哥的好消息。”
见岫烟眼角尚有泪珠，却嫣然一笑，宛如空谷幽兰陡然绽放，看得冯紫英心中也是一跳，二人因为要避着外间外人察看，冯紫英背对外边，岫烟就在冯紫英胸前，相距甚近，冯紫英忍不住便俯首轻吻了一下那娇妍盛开的红唇一下。
岫烟如中雷殛，全身僵硬，双手都不知道该往何处放，但内心的雀跃欢喜和兴奋愉悦却是难以压抑。
对这个时代的女孩子来说，男人这般一下亲吻，几乎就不可能再另嫁他人了，便是订婚夫妻，规矩严一些的，也顶多就是见个面，连牵手都绝无可能，而冯大哥居然亲吻了自己？
冯紫英倒也不完全是情不自禁，内心更多的是怜惜和想要给对方以鼓励，鼓励对方能在监狱中坚持下去。
以冯紫英的看法，邢岫烟这桩官司应该是要比探春、湘云她们简单许多，要脱身也容易得多，他也有把握能很快就把岫烟弄出来，只是岫烟和自己的关系尚未亲近到那种程度，而他也知道岫烟其实对自己极有好感，既如此，那不如挑破，也算是预定一个位置。
温柔坚定地看着手足无措的岫烟，冯紫英又握了握对方的柔荑，这才温声道：“妹妹等着愚兄，放心吧。”
一直到冯紫英离开，岫烟都还沉浸在那份兴奋混杂着恐惧、喜悦的复杂情感中，甚至对于接下来龙禁尉的查抄监押都有些忽略了，以至于让篆儿和豆官两个小丫鬟都以为自家姑娘被吓傻了。
从芦雪广离开，冯紫英才来到藕香榭。
见到冯紫英前来，史湘云也是喜出望外。
早已经有思想准备的史湘云对于查抄来临丝毫不感到意外，无论是从哪一边，她都逃不掉，史家，孙家，而留在贾家不过是寻找更多的同伴罢了。
藕香榭里她没有太多的私人物件，所以她也显得很坦然。
冯紫英来之后也是一样，寻了个僻静处，安慰一番。
也许是早就放开了，又或者是感觉到自己未来命运多舛，史湘云比探春和岫烟迸发出来的情感都要炽热火烈许多。
冯紫英也充分感受到了这个敢爱敢恨的女孩子的火热，也让他更坚定了一定要想办法将对方拯救出来的决心。
走出藕香榭时，冯紫英才深深地回头看了一眼，手中香气馥郁的肚兜悄悄塞入袖中藏好。
这是史湘云留给自己最后的定情物，无论是冯紫英还是史湘云都清楚，虽然冯紫英信誓旦旦要把她救出来，难度太大了，远胜于探春和岫烟她们，而且朝廷也不可能容忍冯紫英这般肆无忌惮，齐永泰和乔应甲他们也不会允许。
冯紫英也越发感受到了这个时代的残酷，纵使自己已经官居四品，堂堂顺天府丞，但在这种事情上依然没有多少主动权，依然需要忍耐。
唯一的办法就是加速成长，成长到任何人都需要顾及自己的意见和态度时，才能在这些事情上无所顾忌。
一句话，任何苦难都源于你的实力不够。
暖香坞这边和芦雪广那边情况相若，惜春本来就是一个清冷性子，对于平时的用度也不是十分讲究，除了经常用到的笔墨纸砚琴棋书画外，就连衣衫首饰这些也都寥寥无几，这可能也和她是宁国府的姑娘，不过是寄居在这边有很大关系。
冯紫英进去的时候，惜春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漠然地眺望窗外，入画在一旁紧紧搂着惜春的胳膊，低垂着头，似乎是被番子们的粗鲁动作给吓住了。
见到冯紫英进来，入画这丫头却率先哭了出来，喊了一声“冯大爷来了”，惜春才从沉思中惊醒过来，猛然转过头来，疾走两步，才又意识到这场合不合适，停住脚步，欲言又止。
冯紫英知道她素来是这样，只是含笑点头，惜春这才福了一福，低声道：“冯大哥，您来了。”
“我当然要来。”冯紫英环顾四周，“妹妹没受什么委屈吧？”
惜春脸微微一红，摇摇头，“不过都是些身外物，他们要查封就查封吧，反正这些东西小妹也没法带走了。”
“哦？”冯紫英看着明显动作脚步都放轻了不少的番子和士卒，随口问道：“难道没有一点儿值得妹妹记挂的东西？”
惜春一怔之后，脸陡然变得殷红，目光里多了几分柔媚，吞吞吐吐地道：“倒是有一件物事小妹有些舍不得，怕他们查抄之后，若是保管不善，就找不到了，……”
“很值钱么？”冯紫英还以为是什么首饰或者古玩这类物件，若是要带走替她保管还有些麻烦，倒还不如等到发卖的时候买回来便是。
“不值钱，就是小妹随手涂鸦的一幅画，若是冯大哥能带回去替小妹保管，那就再好不过。”惜春声音已经变得如同蚊蚋，几不可闻，脸上的羞意更浓，双手绞着汗巾子，那目光更是不敢和冯紫英对视。
冯紫英莫名其妙，转过头去：“是什么画？愚兄去拿来便是，若是妹妹自己画的，那就没甚问题，愚兄代你保管便是。”
惜春咬着嘴唇，迈步便往自家绣房中走，冯紫英紧随其后。
赵文昭给两个想要跟上的番子使了眼色，二人便知趣地只走到绣房边上，便不再进去。
反正什么那绣房里他们都已经翻了个遍了，无甚值钱物事，小冯修撰明显是要掠取眼前这个落难女孩的芳心，何必为这等事情去得罪小冯修撰呢？
惜春的闺房外挂着猩红毡帘，凭空多了几分暖意，不愧是暖香坞。
闺房面积不大，一张牙床鲛纱帐轻拢，床上铺笼罩被都被掀了开来，显然是已经查过了，那梳妆台镜，锦凳杌子都丢到了一边儿，凌乱无比。
旁边的五斗橱柜和衣柜门也都大打开，衣衫被褥也尽皆抱了出来，搁在地上，大概是还没有来得及细细清点。
很显然这帮番子是不是冲着这些不值钱的物事来的，而是想要在里边寻找到诸如首饰珍玩这类的物件，可惜让他们失望了。
顺着惜春的目光望去，冯紫英一眼就看到了悬挂在墙上的一副画。
画正对着鲛纱帐，抬头便能看着，但是从门外却难以看到。
惜春脚步匆匆，脸上却多了几分羞意，她个头不高，垫着脚想要去取下那幅画。
冯紫英紧走两步，一边扶住惜春有些瘦削的腰肢，一边仔细打量这幅画。
毫无疑问，这是一副自己的工笔肖像画。
画中的自己气宇轩昂，身形挺拔，眉目间的英气逼人，一只手背负在身后，一只手却微微抬起放在小腹前，似乎是在注视前方，看唇形，似乎是正在说话。
看四周环境，冯紫英有些熟悉，陡然间回过来，这不是那一日在凹晶溪馆里赋诗的情形么？
画卷上的周遭还有一些人影，那却有些虚化了，影影绰绰，不过其间一个有些娇小秀丽的身影，虽然看不清面目，但是看那身形，却无疑就是惜春本人了。
在画卷的下端，却有两行瘦金体小字，“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对月行单望相护，只羡鸳鸯不羡仙。”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这个，冯紫英也是无语，看来自己那一瞥是真正的刺入了惜春这丫头的心灵深处，让这丫头是着了魔了，难以自拔了。
“妹妹所说的就是这个？”冯紫英叹了一口气，扶住惜春，让惜春能把画取了下来，“何苦如此？”
惜春亮晶晶的眼眸露出一抹湛然，粉颊生辉：“这边是我的珍宝。”

第一百七十八节 不经意触目惊心
离开暖香坞，冯紫英依然齿颊留香。
非是他太禽兽，实在是看着惜春双眸中绽放的期盼、雀跃、炽热让他一时间怎么就昏了头，下意识的就，呃，吻了下去，少女芬芳的情怀甘润就在这一刻爆发，以至于冯紫英最后都忍不住咬了咬舌头才算是清醒过来。
还不到十六岁啊，冯紫英不断提醒自己，要冷静，要稳重，哪怕这个时代十四岁的女孩子就该正大光明的出嫁了，但对于冯紫英来说，那份心理关仍然难过，怎么自己就犯错了呢？
呃，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犯错，顶多也就是相当于现代的早恋吧？冯紫英不无心虚的为自己开脱。
惜春眼底那坚定冷清却又炽热的神色仍然在冯紫英脑海中挥之不去，惜春比想象的更坚强冷静，和《红楼梦》书中描述的那个斩情断性的形象不太一样，在冯紫英看来，甚至还有点儿执拗的特质，以至于在那一刻他都有些震撼。
踏入稻香村时，冯紫英都还有些心神恍惚。
今日的种种遭遇让他有些身处花丛应接不暇的感觉，这种刺激太甚，以至于让他到李纨这里来时，都显得格外淡定了，无复有往日见到这个俏寡妇时的兴奋劲儿了。
见到冯紫英来，俏寡妇便是眼泪汪汪地抹着眼角，手里的汗巾子都湿透了。
一问才知道这是李纨的私房钱都被查抄出来，足足有五千多两，估计这应该是多年积攒下来的积蓄，这一下子都被充了公。
冯紫英也是无奈，这种事情他其实早就提醒过李纨，但是却不能说得太透，而且也没有太好的办法来帮着规避。
他也不知道李纨究竟有多少私房钱，在他看来，李纨每月就是一二十两的月钱，总得有些花销，加上逢年过节得点儿贾母和王氏的赏赐，估计这么几年能攒上一两千两也差不多了，没想到居然有五千两，这让他对李纨的本事刮目相看。
不过攒的越多，这一回就损失越大，难怪李纨哭的给泪人儿一般，我见犹怜。
贾兰在一旁也是白着脸，见到冯紫英到来才算是缓过气来，嘴巴一瘪，眼圈也红了。
毕竟还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少年郎，哪里见过这等如狼似虎的龙禁尉和兵马司的人，这可和贾蓉买的那个龙禁尉身份完全是两码事儿。
只是这等情形下，冯紫英也不可能多说什么，若是贾兰不在，还能好生宽慰一下俏寡妇，但贾兰在，也就只能言语上一番抚慰了。
至于说那等钱物上的损失，冯紫英也毫无办法，这本来就是朝廷查抄这些拂逆家族的目的，就是筹集战争资金，不从这些人家家产里边出，能从哪里来？
冯紫英的目的也就是在这大观园里拉着赵文昭走一圈，表示这些姑娘们都是有自己罩着的，朝廷查处固然是律法所依，但国法之外也有人情，那么自己的面子也希望大家要给，莫要太过分为难。
达到这个目的也就算是不错了，至于说贾府的其他，冯紫英觉得自己恐怕就无能为力了。
赵文昭也总算松了一口气，把这事儿算是办完了，现在这位爷可就该满意了。
从大观园正门出来，冯紫英还有些踌躇。
相较于大观园还算平稳的局面，荣国府已经乱成一团了。
大观园这边是冯紫英打过招呼的，所以赵文昭也给下边儿人发了话，都还算守规矩，但在大观园以外的区域，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
冯紫英看到贾母院也已经被查封，如贾母、贾赦、王氏、邢氏这些人都被赶到了荣禧堂，贾母院里正在被逐一清查清点。
“紫檀架子大理石插屏两座，记下，小心点儿，别摔了，这玩意儿值不少钱呢。”
“金蜼彝两座，啧啧，看来贾家还是有些底蕴嘛，这金蜼彝都能有两尊，这玩意儿虽然不是纯金的，但是却是老货，起码是千年前的古董了，一个没两三千两银子拿不下来，这钟鸣鼎食之家，怎么来体现，就得要这玩意儿，家里没两个这个，您就别称自个儿是钟鸣鼎食之家。”
一个身着长衫的半吊子家伙正在那里摇头晃脑的指挥着一个书吏般角色的家伙记录着。
冯紫英看得眼胀，歪了歪嘴，小声问道：“这厮什么人？”
“博古斋请来帮着辨识和计数的。”赵文昭笑了笑，“这厮嘴巴挺招人厌，但是眼力劲儿却不差，京师城里颇有名气呢。”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看样子龙禁尉这边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存心要对这贾家一网打尽了。
“盘龙抱柱玻璃樽两具，嗨，轻点儿，轻点儿，这玩意儿是广州过来的，瞧瞧，这东西多半是西夷过来的，不过却用了咱们这边的图案，西夷人也知道咱们这边的喜好，这样的玻璃樽，一个没三百两拿不走，……”
“这是墨烟冻石鼎，我告诉你们，这石头别看着不怎么样，都是能做印章的印鉴的，贵着呢，就这拳头大一块，得好几十两银子，这具墨烟冻石鼎，一样得上千两银子呢，……”
冯紫英在一边儿上看了一阵，倒是觉得这家伙有点儿意思，里边兵马司的士卒不断将各色物件搬出来让他过目，他也是瞄一眼就能看出个大概来，指挥着书吏记载。
“哟，怎么把妇人家的衣衫都抱出来了？”那厮咂着嘴，背负双手，一脸不屑，“这白绫细褶裙，有些年成了，不值钱，十两银子吧，喏，这啥玩意儿，红麝香珠，嗯，味道倒还浓，十八子嘛，倒能值几个，二百两吧；这是啥，金麒麟，赤金点翠啊，这玩意儿若只是论金子，也就二三百两银子，但这工艺却不简单，我仔细瞧瞧，若是去典当，怕是能当四五百两，若是发卖，没准儿能卖到七八百两呢，遇上一个喜欢的，上千两也有可能。”
冯紫英看着一堆堆衣衫饰物都被军士搬了出来，堆在贾母院子里的木台上，若是寻常物件，便直接记录了，只有一些吃不准的或者一看就不简单的，那就要拿出来让人掌眼看看了。
“这鹤氅不一般啊，大红羽纱面，外带白狐狸里子，富贵人家必备啊，这羽纱是西夷佛郎机来的，据说暹罗也能产，却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记下，值多少钱，不好说，……”
那厮摇头晃脑，“这是一斗珠儿，没见过吧，就是胎羊皮，俗称肚剥羔，瞧瞧这毛盘曲如粒粒珍珠，所以叫一斗珠儿，也叫珍珠毛，价格贵着呢，……”
眼见得贾母院里啥玩意儿都被搬弄了出来，冯紫英也无心再看，摇摇头出去了，赵文昭也笑着背负双手跟随而出。
两人刚出门，就有一个小档头一溜烟儿跑了过来，在赵文昭身边附耳小声说着。
赵文昭微微点头，声音略大：“哦，查清是谁的么？”
“都不肯承认，不过有人指认，倒也无所谓，现在正在清点，主要还是以银饼和元宝为主，……”那档头见上司并不避讳冯紫英，也就大声起来，“下边还有一个暗窖，应该还有些好东西。”
“那行，过去看看。”赵文昭侧首一笑，“冯大人，那边又有西洋景儿，要去看看么？”
“哪里？”冯紫英苦笑，这不知道又是哪里给翻腾出来了。
“后边院子，应该是下人们住的地方吧，一间杂物室里，压在柜子下边有一块石板下，……”赵文昭背负双手笑着道：“走吧，去看看，您不说贾家都快揭不开锅了么？我看不像啊。”
沿着内子墙往后边儿走，冯紫英知道那后边都是一些有头有脸的下人们住的，像余信、周瑞、林之孝、吴新登、王善保都住在后边儿那一顺，都是有独家小院的，虽然不大，但是作为下人混到这个份儿上，那也够意思了。
看到那番子直接进了第一进院子，冯紫英就明白了，这是周瑞家。
周瑞两口子是王氏身边最得宠的，他女婿便是那冷子兴，也是最古董生意的，那《红楼梦》中开篇不就是以冷子兴的口吻来介绍荣宁二府的重要人物么？
能把自家女婿支棱起做起古董生意，也足见周瑞两口子的本事了，这样看来，龙禁尉在周瑞家里查抄出来的东西只怕不会少。
随着那档头进了小院，那是东耳房旁边一间堆满杂物的房间，杂物都被抬了出来，不过是有些破烂的床椅家什，还有几个马桶和轿杠。
因为光线很暗，冯紫英和赵文昭进去的时候，里边已经挂起了几个灯笼。
里边已经开始清点，那暗窖的出口已经被打开，石板丢在一边。
“数数，这五十两银元宝应该是一百八十个，还有二十两一个的二百二十个，这是金饼，数一数，待会儿上来都得给我好好搜身，别想往身上藏，四十八个金饼，每个足金五两，……”
冯紫英默默一算，单单是这几样，就该是价值一万六七千两银子了，这就是荣国府一个管事的家当？

第一百七十九节 群宵小暗里藏金
接下来的情况冯紫英就不想在继续看下去了。
虽然下边的人还在陆续报称，比如发现了佛青银鼠褂子一件，脂玉圈带两条，香鼠筒子两个，狐腋箭袖一条等等，这些玩意儿虽然未必就有多值钱，但是冯紫英也知道一样几十两银子还是要卖的。
问题是这些玩意儿明显都是主子们才用的，如周瑞这些人，便是拿着也不敢穿用，这藏在暗窖里，大概也就是想要等到合适时候带出去卖掉。
只是现在主家都如此艰难了，这些下人们也都丝毫没有要替荣国府分担一点儿的意思，未免也让人有些心寒。
就在这期间，还陆续有人来向赵文昭通报，赵文昭都是略微点头，侧耳倾听一阵便是，不知道还有什么幺蛾子发生，冯紫英也懒得多问。
贾家这德行也是烂到根子里了，外边儿不思进取，内部荒于嬉戏，外不能增收，内窟窿更大，这等情形下，便是没有这附逆一出，一样是迟早垮掉的结局。
也难怪光是一个赖家都能从攀附贾家搜刮出十万两家当，再看看周瑞家的情形，估计距离二万两身家也差不离了。
还没等冯紫英说话，赵文昭便走了过来，“冯大人，还要再看么？不如再去那边看看，那边可是一家比一家还要丰盛呢。”
“啊？”冯紫英也是头皮发麻，看样子只怕又有哪家给翻腾出来了，虽然早有预料，但这么快就被龙禁尉这些人给抄出来，而且还络绎不绝，还是让人难以接受。
赵文昭率先出了周瑞家小院，冯紫英硬着头皮跟在后边儿，沿着大观园后墙，这一顺溜儿的小院都是荣国府里有头有脸的管事们的居所，紧挨着周瑞家的是余信的，再往后走时王善保家、吴新登家、林之孝家、金文翔家、钱华家、单大良家、秦明家、秦显家等等。
“走吧，这一家，叫什么，吴新登的管事，内里可丰富得紧。”赵文昭满脸笑容，心情十分愉快。
跟着赵文昭一进门，冯紫英就被摆放在院子里的银堆给晃得眼睛都有些花了。
吴新登是干啥的，冯紫英当然知道，原来是仅次于赖大的角色，掌管银库，收入都从他手上过，他也知道这家伙肯定囊中丰实，但这一进来，还是被对方院子里的银山给吓了一跳。
这银元宝银锞子银饼堆了一地，一晃眼冯紫英也估计不出能有多少，但肯定比周瑞家的多。
“大人，五十两大元宝四百枚，二十两元宝三百三十枚，十两银锞子一百九十四枚，金锞子十两一个的八十九枚，五两金饼七十四个，……”来汇报的挡头满脸得意劲儿，“都是十足的，但这厮地窖里没有别的，就是金银，……”
冯紫英以手扶额，光是这金银都得要有多少了？应该在四万两银子上下了，这吴新登可真的是当得好一个银库总管，这贾家的银库里估计近几年都从来没有过这么多金银吧？
吴新登当这银库总管有一二十年了，哪怕算是二十年，那也意味着他每年都能从贾家捞二千两银子，当然遇上修大观园这种好年成，估计一年就能顶好几年，这可真的不比赖家也差多少了。
不知道贾母和王氏见到这幅情形会如何着想。
“这玩意儿是从哪里挖出来的？”赵文昭问道。
“后边院子，这家伙很狡猾，在上边修了一个石板水池，镇在上边，若非有人点拨，只怕还真的不好发现呢。”挡头得意洋洋，“大人，这一回我们这一组应该是收获最大的吧。”
冯紫英摇摇头，不想再看下去了，赵文昭也拉着他：“诶，冯大人，别忙着走啊，那边还有好几家呢，都有不少收获，纵然比不上这前边两家，但是绝对都大大出乎你的意料，这哪一家放出去，那都绝对算是咱们京师城里的上等人家了，荣国府的下人头儿都能这么奢靡，这荣国府若是不好好审一审，我觉得都对不起这趟差事啊。”
冯紫英被赵文昭的话给堵得窝心，但是却又无法反驳，只能叹了一口气道：“文昭，这些情况你就别和我说了，你该去和刑部和都察院的人说，你们该怎么弄，那是你们的职责所在，我来的目的早就和你说了，就是几个人而已，她们入狱时帮我打个招呼，若是不进你们诏狱，要去刑部和大理寺那边，也提前和我说一声。”
京师城里各家衙门都有各家的大狱，龙禁尉的大狱号称诏狱，而刑部有刑部大狱，大理寺也有监狱，但规模较小，很多时候都放在刑部大狱，同样顺天府也有大狱，宛平、大兴二县也有自己的狱房，论规模就是顺天府大狱规模最大，刑部和龙禁尉次之，宛平大兴二县再次，大理寺最小，至于都察院却并没有大狱，一般说来都是借重这几家的。
这贾家是龙禁尉和都察院、刑部联合查办，那多半也就在这三家监狱里，来顺天府和宛平、大兴二县可能性较小。
不过也不一定，因为这段时间查处的各家数量太多，人数更是庞大，弄不好也会转移到顺天府这边来，毕竟顺天府大狱是规模最大，体系最完备，条件最完善的大狱，二十多个州县案子较大较为复杂的人犯都会送到这里来。
像顺天府大狱就有各式牢房一百七十八间，可以关押人犯超过千人。
“行吧，这事儿我知道怎么做。”赵文昭点点头，“怎么，不再看看了？”
“还能看什么呢？徒增伤感吧。”冯紫英有些淡淡地忧伤，“好歹我也是看着这园子建起来的，还借了我岳丈二十万两银子呢，也不知道这二十万两银子究竟有多少用在这园子上了。”
“冯大人，我倒是给你出个主意，如果你真的喜欢这里，不妨等一等，很快朝廷就要对近期查处的这几十处宅邸进行发卖，荣宁二府这边修的不错，但是说实话位置一般，你若有兴趣，不妨也可以买下来，我估计价格不会太贵，打理一下，留作纪念嘛，甚至连您那位未婚妻也能搬回来重新继续居住。”
赵文昭乐呵呵地道。
他这话也是实话。
王家、牛家、北静王水家，南安郡王陶家，都已经被查封，除了王子腾和牛继宗，水溶和陶家家主陶潜以及这两家的重要人物都已经潜逃，还有像八公中也有几家估计也都要被牵连进来，到时候这京师城中发卖的宅子少说都是好几十处。
可以说这原本十分昂贵的豪宅价格一下子就会被打落下来，毕竟这短期内市场容量有限，一下子拿出几十处宅子来卖，能买得起的人就那么多，而且这都是被查抄的，许多人还觉得晦气，并不太愿意购买，所以价格上肯定有相当大的折扣优惠。
冯紫英也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荣宁二府如果发卖，自己要能买下来，连为一体，这边大观园，可以从怡红院与栊翠庵之间打通宁国府的后花园，面积顿时能增加一半。
尤其是宁国府后边那一片水面，顿时能弥补整个大观园只有一条带状的沁芳溪的缺陷，夏日里游船戏波，平添几分幽趣，再加上天香楼、逗蜂轩、登仙阁、会芳园、凝曦轩这几幢建筑会在一起，也能让大观园平添几分疏阔大气。
不过自己买下荣宁二府这里边多少有些说不出的味道来，贾家人怎么看？
像黛玉、迎春、宝钗、宝琴她们怎么看？还有在狱中的探春、惜春、湘云她们怎么想？这都需要先行沟通才好说。
这其实就是一个心理问题，论理是没问题，甚至大家应该乐见其成才对，但人心惟危，没准儿贾家人又要觉得自己这是鹊巢鸠占了呢？
如何理直气壮甚至众望所归地买下荣宁二府，这才是冯紫英想要达到的结果，冯紫英觉得自己可以想办法试一试，达成这样一个完美效果。
“说到这里吧，我对这里还是有些感情的。”冯紫英不无感慨，“眼看着如果发卖给那些不知所谓的庸俗之辈，还真有些可惜了。”
“那敢情好，这又算是找到一个合适买主了，我还真担心我这一路查抄的不能卖出一个好价钱，甚至就砸在手上了，那可就亏大了。”赵文昭瞅了一眼一脸不解的冯紫英，这才压低声音道：“上边把我们这一轮查抄分成了几组，我是考虑到您的这层关系，才主动申请到荣宁二府的，现在上边的意思是要业绩挂钩，最终查抄出来的金银财物都要折价，包括这些宅邸，要根据最初确定的目标价值来进行评估，超出预估的那就算是做得越好，若是没能达到预期的，那就说明做事不力，……”
“还能这样？”冯紫英讶然：“那查抄这些宅邸卖不掉怎么办？”
“卖不掉不行，户部要的是银子，可不要你这些死物，那就只有降价卖呗，反正就是发卖嘛，价高者得。”赵文昭笑了起来，“京师城里这么多有钱人，岂有卖不掉之理？无外乎价格高低而已。”

第一百八十节 三姝会情投意合
冯紫英没有再在荣国府里呆下去了，该做的都做了，能做的也做了，就看后续朝廷的态度了。
短期内自己也不可能去触这个霉头，徒招是非，还得要等等看。
只不过他是万万没想到贾家还真的是乌龟有肉在壳子里头，只不过这些肉都和贾家没啥关系了，都是些下人们这么些年来攀附着贾家吸血自肥。
当然现在这成了白白为朝廷作了贡献，甚至这帮家伙都还抱着肚子疼不敢吭声，真要抖落出来，还得要在主家那边落得个恶名声。
虽说贾家也不知道日后还能不能翻身，但是无论人家翻身不翻身，都比你这些杂鱼强，如迎春、宝钗这些还嫁进了冯家，人家吹吹枕头风都能让你这些杂鱼吃不了兜着走，这些人比谁都精，自然明白这些道理。
也是像赖家这种已经死透了，觉得翻身无望了，这才会殊死一搏，想要从中捞几个，换了别家，是没谁愿意干这种鱼死网破的事儿的。
冯紫英也琢磨过，龙禁尉能如此顺利地在贾家里边开花结果，除了赖家的检举外，肯定还有像贾瑞这样的内应，而且多半还不止贾瑞一个。
今日没见着贾瑞，这厮应该是回避了，不知道这厮这一次能从中捞到多少。
这些贾家远房其实对贾家毫无认同感和凝聚力，眼中只有利益，能一口在其中咬到肥肉，才是他们的最大追求，冯紫英也无法对其有太多要求，甚至也无可厚非，人家本身就是龙禁尉密探，就是吃这碗饭的。
无限感触感慨中，冯紫英便往南熏坊东安门外边儿那处宅子去。
那里是原来替王熙凤找住处时瞧上的，但后来选了惠民药局边上取灯胡同的宅子，就没有要这一处。
前段时间考虑到黛玉要出来住，冯紫英索性就把南熏坊东安门外这一处和詹事府下边玉河中桥那一处宅子都买了下来，也是考虑到马巷胡同那边条件还是差了一些，万一有个什么需要，也懒得临时安排。
平儿从宁荣街离开，就直奔丰城胡同冯宅而来，但是冯紫英不在，她就只能去找金钏儿和晴雯。
金钏儿把平儿带到了神武将军府这边的书房，又去知会了晴雯。
晴雯也是许久没见着这个昔日伙伴，兴冲冲来了。
结果来的第一眼就被平儿看出了端倪。
“哟，被爷梳拢了，难怪……”拉着晴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平儿这才有些酸意地撇撇嘴，捏了一把晴雯的屁股，“小蹄子，难怪穿着都要妖娆许多了，这水蛇腰要扭起来，不是得把爷给馋死？”
晴雯依稀子就被羞红了脸，平素再是泼辣豪爽，但在这种事情上也经不起闺蜜的打趣，狠狠地剜了一眼旁边一样抿嘴轻笑的金钏儿：“金钏儿被梳拢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牙尖嘴利？我怎么了？都跟了爷好几年了，难道谁还能说我什么不是不成？”
“哟，谁还敢说晴姨娘的不是，活得不耐烦了么？”平儿笑得打跌：“谁不知道晴姨娘是爷的心肝宝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被平儿的话给气红了脸，杏目圆睁的晴雯恶狠狠地朝着平儿的胸前捏了一把，“小蹄子，你这会子笑我，我倒是要看看到时候爷梳拢你的时候，你怎么说？这么久了，跑得无影无踪，音讯全无，现在回来了，我看你还能往哪里跑！”
金钏儿一直在一旁抿嘴笑着不说话，听晴雯和平儿两个嬉笑打闹。
要说她和晴雯关系原来并不好，很有点儿针尖对麦芒的味道，但是随着莺儿、司棋的进府，两个人的关系反而改善了不少。
二房的迅速壮大，改变了整个冯府的关系生态。
长房现在除了沈大奶奶外，就只有二尤，可二尤都是些不操心的，尤二姨娘只管在床上讨好爷，想要早点儿怀孕，其他一概不管，尤三姨娘更是个粗疏性子，平日里女扮男装跟着爷外出，一样不操心其他事儿。
现在二房人家一嫁进来就是两姐妹，宝二奶奶和琴二奶奶都不是善茬儿，一个胸有城府，不动声色；一个机敏精明，眼睛里揉不得沙子，都不是好对付的主儿。
现在二姑娘也进了门，她本人虽然是个懦弱敦厚性子，但是那司棋却是一个不饶人的主儿，而且经常在爷那里偷食儿，听说在床笫之间也是花样百出，很是能讨爷喜欢，有她替二姑娘助阵，也不可小觑。
这整个二房一下子势力就大起来了，还没有算莺儿和另外一个原来没打上眼的龄官，也都已经隐隐有了渐露峥嵘的味道，这不由得让晴雯和金钏儿都感到了压力。
“行了，平儿，别取笑晴雯了，她守了十多年，好不容易才盼到爷收了她，谁曾想这么久爷都忙得不可开交，每天回来都是深更半夜，要不就是要在书房办公到深夜，便是想要亲近都没机会呢。”
金钏儿替晴雯打圆场让平儿颇为吃惊，她是知晓晴雯和金钏儿的关系不算和睦的，怎么现在金钏儿还替晴雯说起话来了？这可是破天荒了。
诧异地瞅了一眼金钏儿，平儿展颜一笑：“爷在书房办公，不正好是便宜你了？”
一句话又让金钏儿差点儿破了防，瞪了平儿一眼，金钏儿才道：“爷是做大事儿的，谁像你这骚蹄子，成日里就惦记这些，只怕是自己心里痒得长草了，盼着爷把你给梳拢了吧？”
晴雯拍手大乐，“说得好，我看这骚蹄子就是心痒难熬了，见不得别人好，改日大爷把她给收了，她就啥都不说了。”
“怎么不说了？没准儿又要成日里盯着谁谁又和爷亲近多了，谁谁又走路不正经了，啧啧，……”金钏儿挤眉弄眼地道。
平儿要去撕金钏儿的嘴，晴雯又帮着阻挡，三人嬉笑成一团，甚是亲热，难得如此和谐。
“好了，别闹了，平儿，你还没说这大半年你和二奶奶跑哪儿去了，怎么半丝音讯皆无？还以为你们出什么事儿了呢？二奶奶也回京师城了？”晴雯这才问道。
“去了一趟江南那边，扬州、苏州和杭州，没去金陵，二奶奶不想见原来王家那些人。你们也知道二奶奶心情不好，所以也算是出去散散心吧，这不刚从江南回来，在路上就听得这出了事儿，所以忙忙往回赶，结果路上二奶奶身子又有恙，所以就在半路上歇着了，现在病情才算稍稍稳定了一些，估计还要养两三个月才行。”平儿半真半假地道。
“那你这趟回来……？”金钏儿连忙问道。
“也就是回来看看，二奶奶现在在沧州那边，想要等身子稍微好一些，就回来，顺带让我回来先把宅子安排清扫一下，等到她身子大好了，就好回来住下啊。”平儿解释道。
“那二奶奶现在住在沧州？”金钏儿和晴雯都觉得很奇怪，沧州无亲无故的，怎么会落脚沧州？
“嗯，暂时住一段时间，身子好一点儿可能就要回来，关键要看二奶奶身体状况。”
平儿不敢说是住在天津卫，天津卫太近了一些，万一哪一位一时兴起说要去看一看，那就露馅了，沧州都快要靠近山东了，想必就没有人去了，但她也不把话说死，真要有人在天津卫看见自己这一档人，也可以说奶奶身子好些了，就北上了，在天津卫歇息一下。
“还是回来的好，毕竟这边儿人熟地熟，也好有个照应。”晴雯叹息道：“只可惜现在贾家出事儿了。”
平儿这才把话题拉回来，故作吃惊道：“你们也知道贾家出事儿了？”
“哪儿能不知晓？爷早几日就在说贾家出事儿是迟早的事儿，还去过贾家两趟，安慰姑娘们，但爷在这事儿也有力无处使，都是宁国府敬老爷和荣国府二老爷这边的事儿。”金钏儿也接上话，“方才宝祥就来说是爷身边汪先生说的，贾家被龙禁尉查抄了，让宝二奶奶和二姨奶奶知晓，莫要慌乱。”
说起这事儿，三人脸色都是黯然。
要说都是从贾家出来的，虽然大家现在都不算贾家人了，可这份渊源和感情却是丢不掉的。
尤其是金钏儿，她爹娘还在荣国府里，也不知道像这种家生子最后会如何处置。
冯紫英倒是宽解过她，说这等没有身份的家生子在贾家没有两百也有一百，估计不会怎么着，但是终归没有落到最后结果，金钏儿心里也是慌的，她已经吩咐自家妹妹玉钏儿去宁荣街那边守着，看看情况如何。
“也不知道爷能帮贾家多大的忙？”平儿试探性地问道。
她究竟走了大半年了，这冯大爷对贾家的态度有无变化，她也不确定。
“爷说了，他肯定会尽力，但是这是附逆之罪，最终可能都要三法司来审，太多人盯着，他也不好太多插手。”晴雯倒是替冯紫英解释了一句，“爷也说，他能做的就是帮着姑娘们莫要在狱中受折辱。”

第一百八十一节 俏平儿舍身饲虎
一席话又说得整个气氛压抑下来，就连冯大爷的本事，都只能避免姑娘们受辱？
那也意味着大狱是肯定要进了，可对于这些从未经历过这般情形的姑娘们，这大狱简直就是阎王殿一般啊，哪里能吃得消？
也许三五日就要香消玉殒在其中了都未可知。
见气氛阴郁凄苦，金钏儿又解释了一句：“大爷肯定会和这些大狱里都打招呼，断不会让姑娘们在里边受苦，……”
“可再怎么也是大狱里，蹲在号子里那份滋味，想想都不寒而栗，何况也并不是在顺天府大狱，没准儿就是龙禁尉的诏狱或者刑部大狱里，大爷也不好插手太多。”平儿叹道：“也幸亏奶奶和琏二爷和离了，和贾家没了关系，否则，我和奶奶都一样要受这等屈辱。”
三女都是默然。
想想三姑娘、四姑娘和云姑娘这些身娇肉贵的千金小姐，还有珠大奶奶，只怕一辈子都未曾见过那等大狱，现在却要被投入其中，过那暗无天日的生活，甚至知道何时才是一个尽头，她们能支持得下去么？
再想想宝二爷，平素养尊处优，只怕从未想过会身陷囹圄，这会子再来后悔没好好读书混个前程，只怕也是悔之晚矣。
看看冯大爷现在的威势，若是他能也学着冯大爷那般考中进士，混个翰林出身，好歹也能照应一下家里，再不济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副光景。
“算了，咱们在这里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晴雯苦涩地揉了揉眼角，“现在咱们能做的就只有等，等到大爷回来看大爷怎么说，若真的是都要被打进大狱，咱们就托大爷的面子去那监狱里走一遭，花些银子买通里边的牢卒管事，求他们照应一下姑娘们，……”
“对，现在咱们也只能这么做，就是不知道会被关进哪家大狱。”金钏儿也接上话，“除了姑娘们，还有老祖宗和太太她们，……”
“还有鸳鸯呢？”平儿突然想起自己这个最亲近的闺蜜，脸色骤变。
“鸳鸯应该没啥事儿。”金钏儿摇摇头，“听爷说，老祖宗也早就料到了这一点，提前把鸳鸯的身契给了大爷，鸳鸯就算是爷的人了，只不过鸳鸯却不肯离开，一定要守着老祖宗，大爷也允了，所以这一回老祖宗她们若是进了大狱，鸳鸯多半是要在外边帮忙着照应，至于说怎么来办，却还要看爷怎么说。”
“哦？”平儿又惊又喜，还有些艳羡捻酸，这小蹄子倒是藏得好，居然早早就和大爷有了私情，还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到时候自己见了她面，到时要好好“拷问”一下她，“那她今日也还在荣国府里，会不会被一并带走？”
“怕是不会，毕竟她都不算是贾家的人了，身契在咱们这边儿，拿出来一看就知道，不过是报恩留在贾家罢了。”晴雯摇摇头，“不过鸳鸯多半是要跟着去大狱里，但未必会进去，兴许就在监狱外边儿找个地儿，帮着照看一下老祖宗她们，……”
“怕是没那么容易，大狱里有大狱的规矩，怎么会允许一个外人，还是一个妇人留在里边帮着照应？没这一说。”平儿摇头，“除非是大爷去打招呼，但鸳鸯一个女儿家留在里边照应，也不合适，名节还要不要？就算冯大爷理解，但你们府里边的人未必就乐意了，鸳鸯日后也还是要留在你们府上的，也得考虑老爷太太们的看法。”
平儿的话说得很在理，金钏儿和晴雯也觉得这样的确不是很妥当，若是陪着进去帮着照应一下，那倒没啥，若是要住在里边帮忙照应，那就另外一回事儿了。
姑娘们那是没办法，犯妇身份已经定在了她们头上，甩也甩不掉了，可鸳鸯也要这么自污，那就没太大必要，要照应也可以有其他办法，比如每日去看望照顾，未必非要住在里边。
当然这每日进去照应恐怕也不容易，大狱不是你家开的，你想去就去，不过若是冯大爷帮忙打招呼，也许可以变通行个方便。
冯紫英在东安门外这处宅子里看着黛玉和妙玉安顿好，又和黛玉说了一会子话，这才离开返家。
黛玉很是不舍，但是冯紫英也知道留在这里久了，难免会有些情不自禁，另外对黛玉名声也有碍，再说是订婚夫妻，但还没有过门，就得要注意一点儿，尤其是现在黛玉刚搬出来，更要注意。
回到家中才知道平儿来了。
冯紫英当然知道平儿和王熙凤应该都已经在天津卫住了下来，不过平儿此番回来肯定也是有事情，回来交代一番，估摸着还得要让自己有时间往天津卫跑一趟。
晴雯和金钏儿退去，只剩下冯紫英和平儿二人。
冯紫英似笑非笑地看着平儿，素来大方的平儿在冯紫英灼热的目光下也变得忸怩起来。
“爷用这等眼光看着奴婢作甚，莫不是奴婢一走半年变了不成？”平儿斜着屁股坐在一边锦凳上，目光都不敢看冯紫英了。
“怎么，连看都不能看了，那爷还想抱一抱，怎么办？”冯紫英站起身来走过去，唬得平儿赶紧看门外，好在金钏儿和晴雯都退走了，但平儿依然害怕二女突然闯进来，撞个正着，那不就一下子露馅儿了？
“怕什么？且不说晴雯和金钏儿都是守规矩的人，没我的吩咐不会进来，便是她们进来看了又怎么样？”冯紫英笑着已经把平儿拉了起来，自己却坐在锦凳上，一把将平儿拉到自己面前站着，“你也不小了，难道不成你还真打算小姑独处一辈子不成？”
一句话说中了平儿的心事。
她的确不小了，已经满了二十了，这荣国府里的丫鬟中，比她大的只有鸳鸯，也只比她大月份，像晴雯、金钏儿、司棋、莺儿这些都比她小，但现在人家都有了归宿，甚至连鸳鸯也已经有了明确去处，唯独她自己，现在却是有些尴尬。
跟着王熙凤这么不清不楚地，还不知道最后会是一个什么结果。
虽然王熙凤早早就在嘴巴上许了，但是平儿却是最了解自己这位奶奶的，嘴巴上说得再好，但是心里那股子嫉妒酸劲儿却比谁都更强，若是自己不经她同意就和大爷好了，只怕又不知道要生出多少幺蛾子来折腾自己了。
见平儿不做声，冯紫英也估计说到了对方心坎儿上，笑了笑，双手握住平儿的纤手，把她拉着靠近自己，这才环着对方的腰肢，让对方转了个身，背对自己坐在自己腿上，靠在自己怀里，嗅着对方鬓间的香气，小声道：“别理凤姐儿的风言风语，今晚就留在府里，爷把你给收了，……”
平儿一惊，挣扎了一下，没挣扎开，但随即又放松下来，摇摇头：“不行，奴婢还是得先和奶奶说好才行，奶奶心胸虽然狭窄了一些，但是对奴婢还是很好的，奴婢好生和奶奶说，奶奶会答应的，而且奶奶也早就和奴婢说过，等到合适时候，自然会……”
“合适时候？什么时候才是合适时候？还得她来确定？”冯紫英摇头，“再说了，爷收了你，也不影响你替她做事儿，你那么惧怕作甚？”
“不是惧怕，奶奶现在马上就要生产，奴婢可不愿意因为这等事情影响到她的心境，……”
平儿感觉到冯紫英的手已经钻入自己绣袄下，沿着温润的小腹向上探索，她没有拒绝阻止，反倒是吸了一口气，让冯紫英的魔掌能更方便地穿梭游移，直达目的地，握住那对翘乳。
“奴婢迟早是爷的人，爷也不必急于这一时，等到奶奶生产之后，一切稳定下来，奴婢就由得爷怎么做，奶奶便是不高兴，奴婢也不会管了。”
“当真？那可就说定了。”冯紫英一喜，在平儿耳边吹了一口气，热气钻入平儿耳中，让平儿全身一阵酥麻，几乎要瘫软在冯紫英怀中。
冯紫英努力遏制着自己内心狂涌的欲望，原本今日在荣国府中就被各种诱惑给弄得火气正旺，现在又遇上平儿这个妖精来折磨自己，尤其是平儿的丰臀坐在自己腿间，让冯紫英下意识地就想要去解平儿的裤带。
平儿虽然还是处子之身，但也毕竟耳濡目染过王熙凤和贾琏的夫妻房事，知道不少，冯紫英身体在自己臀间的变化，她立即就觉察到了，赶紧起身，免得擦枪走火，但见冯紫英面红耳赤，忍得难受，有心一咬牙干脆就舍身饲虎了。
不过还是冯紫英忍住了，摇了摇头：“我既然答应了你，又岂会枉做小人？行了，说说其他的吧，凤姐儿身子如何？”
岔开了话题，冯紫英这才压制住了翻腾的欲焰，只能手眼温存一番，平儿也放下心来，任由冯紫英为所欲为，一边把从临清搬回天津卫的情形做了一个介绍，甚至连王熙凤看好天津卫的发展，想要在天津卫购房置业的意愿都说了。

第一百八十二节 乱局伊始我铸就
冯紫英没想到王熙凤倒也还有这般眼光，但想一想也是，若非如此，王熙凤也不能在荣国府里纵横捭阖数年，压得下边一干人无人敢和她叫板。
单靠王夫人的支持，王熙凤若没点儿真本事，可压不住邢氏以及一干管事婆子，也不能让贾母满意。
但是这份眼光却也不凡了。
历史上的天津卫要发展起来还早，但是现在情形却有些不一样。
一方面是冯紫英促成了大沽迅速成为京畿海运的一个咽喉之地，特别是在南方粮食、布匹、药材以及各种南货开始北运之后，一个是榆关，主要供应京东、辽西和东蒙古地区，一个就是后起之秀天津卫（大沽），可以通过卫河源源不断将各类物资进入运河，也就绕过了整个山东和南直段的阻断威胁，地位迅速提升。
另一方面天津卫也成为蓟镇南面一个重要的军事要塞，登莱水军现在也开始将大沽作为主要军港来打造。
现在不仅仅是天津卫的卫军，登莱水师也会将大沽作为未来的母港，不但要辐射山东，同时要兼顾辽东，这就意味着北地会有大量军队驻扎在这里，这会带来巨大的消费，而大沽也能有一个稳定的消费群体，使得这里能够维持长久的繁荣。
这也是一个长远考量，但现在因为牛继宗的宣府军在山东的攻城伐地，虽然还没有危及到登莱二州，但是可以想象得到，牛继宗肯定不会容忍这样一个独立王国的存在，预计最快这一两个月就要开始对登莱动手。
当然，这还要取决于朝廷在西面对山东的攻势什么时候展开，一旦展开，也能极大地牵制牛继宗的宣府军，使得其难以在顾及登莱。
但无论如何大沽的发展势头已经起来了，而且按照冯紫英作为顺天府丞的规划，未来天津卫会作为京师城的一个外埠港口来发展，不但兼具护卫功能，同时也要成为京畿地区的一个重要商业中转基地。
再加上天津卫周围荒地甚多，如果能够将部分流民转移到这里，也能促进这一区域的农业发展，为天津卫提供稳定的农业支持。
王熙凤能够提前在这里布局商业，倒是一个好主意。
冯紫英不确定王熙凤是不是真的打算将天津卫作为其未来的一个发展重心，或者她打算长居天津卫，和京师城这边保持一定距离？
当冯紫英问出这个问题时，平儿连连摇头：“爷，奶奶怎么能舍得京师城这边？您知道她是个好热闹的，离不得原来的亲戚朋友，在临清这段时间里已经让她难受得过不下去了，要说临清也算热闹了，但她还是不习惯，一直盼着能早些回京，也是肚子里这一团肉让她没办法，所以这会子暂时在天津窝着，等待孩子出来稍微大一些，身子稳了，便要回京师城的，取灯胡同那宅子爷还留着吧？”
“什么叫爷留着不留着，不是给你们了么？留不留那也是你们的事儿了。”冯紫英摆摆手，“凤姐儿想回来那就回来呗，也没谁拦着她，不过在天津卫做点儿营生倒是很有前景，凤姐儿想做，那就去做呗。”
平儿心中放下一块石头，她就怕冯紫英不高兴奶奶连孩子都还没生下来就去琢磨钻营那等生意上的事情，这显然不太符合冯大爷的心意，但现在看来冯大爷并不太在意这一点，那便好。
平儿又和冯紫英说起了荣宁二府的事情，冯紫英也只是简单说了说，没提其他，平儿也不敢多问。
这依然是贾家的事儿，奶奶和自己虽然和贾家渊源甚深，但现在不是一家人了，而且这种情形下连冯大爷都没辙，她们又能如何？
不过林红玉的父母却还在贾家，也不知道情形如何。
冯紫英也猜到了平儿想问什么，很直接地告诉平儿，林之孝夫妇现在恐怕难以脱身，至于说以后，那还要看情况，但估计问题不大。
和平儿把话说完，冯紫英这才叫金钏儿、晴雯来陪着平儿去歇息。
取灯胡同那边宅子都没打整，许多物件也都没留着，平儿一个人也不可能去住那边，现在贾家更是出了事儿，平儿也只能住在冯府这边了。
好在神武将军府这边在林黛玉没嫁过来之前都是金钏儿在代为打理，多的是住的地方，倒也不虞没住的居所。
把这些事儿处理完之后，冯紫英才去见了宝钗、宝琴和迎春。
没想到薛姨妈和薛蟠也都早早就过来了。
这几位已经是心怀惴惴了，便是素来大大咧咧不在乎一切的薛蟠都是脸色凝重，这可真的是难得。
“情况不好，朝廷下了决心，其实大家都在牛家王家被查抄就应该明白了，连北静王水家和南安王陶家都被查封了，贾家被查也是预料中的事儿，对了，我回来的路上才听说，史家也被查抄了，不过史鼎史鼐都跑了，就剩下一些下人和宅子，……”
冯紫英见着几位，也没绕圈子，直截了当，言简意赅：“暂时还牵扯不到薛家这边来，岳母虽然是王家人，但是早就嫁出王家几十年了，算是薛家人，扯不上多大关系，文龙也一样，至于宝钗和宝琴就更不用提了，二妹妹也一样，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和王家贾家没什么瓜葛，……”
冯紫英说得很肯定，在座众人都心里稍微稳了稳。
“紫英，贾家就没半点希望了么？”薛姨妈还是有些不忍，“老太君和我姐姐若是进了大狱，那里经受得起？”
“岳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再经受不起，也得忍着，小婿会想办法去和大狱里打招呼，但是肯定是要吃些苦的，小婿今日也去了荣国府，和几位妹妹以及珠大嫂子她们都说了，而且之前，我也和贾家的人都提醒过了，他们应该有心理准备。”
冯紫英语气很平淡，不能给这些人太大希望，免得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那紫英，日后……”
“日后的事情小婿会尽力，另外大姑娘不是还在宫中么？也许她也会想想办法，……”冯紫英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贾元春那边的消息了。
从铁网山回来之后，冯紫英再没有听到贾元春的动静，就像是彻底消失了一样。
贾家那边也曾经联系过，但是都毫无音讯，而宫中那边又不是随便能联系上的，更多的时候还是要被动地等到元春派抱琴或者那个承恩的小太监出来。
另外还有一条渠道就是裘世安，不过冯紫英不太想去接触这条渠道，因为现在宫里边也是风云激荡，稍不留意就会卷进去，冯紫英可不想成为那些人的目标猎物。
据说因为寿王和禄王得授监国，使得福王礼王以及恭王那边极为不满，他们的母亲苏菱瑶和郭沁筠都在宫里兴风作浪，闹得喧嚣不已，与许君如和梅月溪两边斗法作妖，三天两头都有劲爆消息出来。
比如郭沁筠指控寿王对其意欲非礼，梅月溪称福王以前某次在觐见永隆帝是暗中偷窥她更衣等等，许多一听就是混淆视听故意毁人声誉的，但也有一些听起来像有那么回事儿。
像许君如向都察院反映礼王在京郊霸占百姓农庄，欺压良民，致死多人；苏菱瑶向都察院指控寿王在西山窑中占有多个窑口股份，并利用其母关系与上三亲军中有勾结，使得大批石炭卖入宫中，牟取暴利。
许君如和苏菱瑶的指控应该是拿住了一些证据的，否则不敢向都察院提出，若是诬告，都察院很容易就能分辨，但若是真实的，那么接下来都察院怎么查，朝廷怎么处置，都又要引来一场风波。
尤其是牵扯到“左监国”寿王，如果真的要查办，弄不好就要让寿王的“监国之路”迅速夭折。
宫中的风风雨雨随着永隆帝现在虽然昏迷但是却能够进一些诸如参汤和流食而日渐高涨，太医已经会诊了几回，得出的结论都是无法确定永隆帝什么时候能恢复清醒，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三五年，甚至可能一直不醒，某一日突然逝去，种种可能都存在。
这也就意味着“左监国”这一职位是最有可能触及到大宝之位的，就连梅月溪也一样要为自己坐上“右监国”之位的儿子谋划如何将寿王给拉下来，这样自己儿子禄王才能“顺位继承”坐上“左监国”。
而如果永隆帝不醒来的话，那么理论上谁在“左监国”这个位置上坐着，继位的可能性就最大，而永隆帝一旦醒来，那么也可能就另行确定皇位继承人。
正是这种扑朔迷离存在无数变数可能的迷局，才使得宫里边这帮人相互攻讦撕逼，几乎要打出狗脑子来了。
而这一切乱局，都是源于冯紫英那个异想天开独出心裁的“左右监国”设想，这一点冯紫英想到过，但是却没想到会演绎得如此如火如荼。

第一百八十三节 始作俑作茧自缚？
冯紫英不太想再去和元春有什么牵扯，但也知道这避免不了。
一家人都被打入大狱，对于还在宫中的贾元春来说，只要她没死透，那她都不可能就此无动于衷。
这既关系到整个贾家的命运，但何尝不是她自己在宫中地位的一个试金石。
连贾家都被打入大狱难以翻身了，你这个贵妃娘娘还有什么资格在宫中生存？
如果不能在最短时间里证明你有能力帮助自己家族脱罪，那么“朋友盟友”就会抛弃你，而无数人都会想踩着你上位，因为弱就是原罪。
薛姨妈脸色有些苍白，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悄声道：“紫英，我听姐姐说，大姑娘在宫中好像都许久没有消息了，铁网山回来之后，听说那些没有皇子的娘娘们都被幽闭起来了，说是因为几个皇子们都要经常进出宫廷，怕她们勾引这些成年皇子，做出秽乱宫廷的事情来，……”
“哦？！”冯紫英吃了一惊，这个消息他可没听说，而且是从薛姨妈这里知晓，这就让他感到讶异了，“岳母这消息是从哪里听来的？可信么？”
薛姨妈迟疑了片刻，这才道：“大姑娘从铁网山刚回来的时候遣抱琴回来了一趟，但是只是逗留了一会儿便匆匆离去了，抱琴来说宫里形势不太好，大姑娘和其他几个没皇子的贵妃一下子就无人问津了，连换来还算亲善的一些总管和公公们都对他们变了脸，后来就传言说宫里夏总管责令除了有皇子的贵妃们，其他都送到宫里一隅幽禁起来，……”
“岳母，小婿的意思是说她们被幽禁起来这个消息是哪里来的？这不会是抱琴回来说的吧？否则她怎么能出来得了？”冯紫英皱起眉头。
薛姨妈见遮瞒不过去，才低声道：“这是我哥哥原来的一个宫里熟人前两日传出来的。”
冯紫英心中一凛，王子腾？
王子腾在宫中有内线这不足为奇，义忠亲王和牛继宗、王子腾这些人，既然早存反志，怎么可能不在宫中布子？
不过永隆帝在的时候，他们的布子未必能发挥多少作用，但是现在永隆帝昏迷不醒，而且看这个架势还真的可能一睡不起了，而几个皇子都是不省心的，争斗不休，那这些人就能发挥作用了。
不过怎么也轮不到薛姨妈插手才对。
冯紫英眯缝起眼睛，淡淡地道：“岳母，这等事情，非同小可，你我宜属一家，难道岳母还要瞒着小婿不成？”
薛姨妈慌了，白皙的面庞急得红润了起来，连连摆手：“紫英，不是那个意思，那人从宫里出来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在宁荣街那边找到了我，我本来是去了姐姐家离开，被他拦着，说了大姑娘的事儿就离开了，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甚至都没敢和姐姐说。”
这就有些蹊跷了，冯紫英见薛姨妈的模样不像是撒谎，看了一眼宝钗，宝钗心领神会，赶紧问道：“那人是怎么认识母亲的？”
“我去过你舅舅家几回，好巧不巧碰上过两回，有了一些印象，……”薛姨妈吞吞吐吐地道：“你舅舅还专门说了两句，……”
“一个宫中内侍，母亲是什么人，舅舅怎么会让母亲和他见面？”宝钗满脸不悦，寒着脸道。
“我也不知道你舅舅什么意思，但是也就只是打了一个招呼，第二次遇上了，话都没说，……”薛姨妈急了，瞪了自己姑娘一眼，你这个时候在添什么乱？
冯紫英却约摸明白了一些意思。
只怕那个时候王子腾已经在预谋一些什么了，他本人和他家里人都被盯得很死，而王氏在贾家一样有龙禁尉的人盯着，唯有薛姨妈，薛家现在是咸鱼一条，无足挂齿，也用不上龙禁尉看着了，但日后一旦局面变化，这宫中消息要传出来怎么办？或许薛姨妈这条线就是一个选择了。
尤其是在宝钗嫁了自己，薛姨妈算是自己岳母，龙禁尉也好，刑部的人也好，要盯上薛姨妈都要斟酌一番。
但这里边也有问题，薛姨妈这脑子这胆子够用么？她能替王子腾传话？
她是王氏女没错，但她早就嫁了人，现在有儿子女儿，凭什么要替替王家火中取栗？
还有，这元春被幽禁实际上和王子腾没太大关系了，这等消息也不是王子腾想要知晓的，若说是要让薛姨妈把这个消息带给王子腾，怎么都觉得有些别扭，难道贾元春和王子腾还早早有勾连？
冯紫英不太相信，贾元春还不至于不智到这种程度，自己也没有儿子，明知道王子腾有不臣之心，还要背着自己名义上的丈夫和这个舅舅勾连，就算是娘亲舅大，也不至于如此才对。
思考了一番，冯紫英这缓和声调问道：“岳母，那人既然找到岳母这么说，就没说他传这个话的意图何在？或者岳母觉得他传话的目的是什么？以前此人可曾和岳母遇见过，小婿是说王公离京之后，在王宅之外的地方，岳母可曾遇见过此人，又没有说过什么话？”
薛姨妈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也不太清楚，他就匆匆说了这么几句没头没脑的话就走了，或许他是想让我把这个消息传递给贾家？以前我和他也没见过，……”
冯紫英也有些懵了，如果薛姨妈没说谎，那就有些奇怪了。
说要带话给贾家，那就是一个笑话，贾家当时就自顾不暇了，还有什么能力去帮宫中的元春？
带话给王子腾就更可笑，王子腾会管这等狗屁倒灶的事儿，他管得着么？那人也不至于这般愚蠢才是。
冯紫英想了一想，才想起自己忘了问这人是谁了，“岳母，此人是何人，什么来头？”
“好像姓周，兄长称他为周公公，年龄也不算大，三十不到，对了，好像他一个叔叔也在宫中，说是东书房那边的执房总管，……”薛姨妈这些倒是记得挺牢靠。
“执房总管？”冯紫英一愣，“周培盛？”
执房总管层级要比夏秉忠和裘世安这些人低不少，但是还是要看其在皇帝心目中的信重程度。
如果是周培盛的话，那他算是永隆帝身边相当得宠的太监了，若是单论宠信程度只怕不比夏秉忠和裘世安逊色多少，但是他资历要比夏秉忠和裘世安差许多，而且好像不像夏秉忠和裘世安是在永隆帝潜邸时的就已经有些身份的角色，他在潜邸时还名不见经传，是永隆帝登基之后才慢慢宠信提拔起来的人。
但周培盛尤善察言观色揣摩上意，所以永隆帝很喜欢他，所以短短几年间就从普通内侍做到了执房总管，冯紫英也见过几次，对冯紫英也算亲近，但却没有多少私交。
薛姨妈看了一眼宝钗，“是不是叫周培盛，却不知道了。”
冯紫英摇摇头，有些吃不准，周培盛授意其侄儿来见薛姨妈传递元春被幽禁的消息，这却是什么意思？
元春早先是跟着苏菱瑶走的，后来梅月溪和郭沁筠大概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而也招揽拉拢她，这一下子应该是被许君如打了一个措手不及，都被关了起来，毕竟许君如还是皇贵妃，在六宫中现在还是她说了算，更何况寿王还是“左监国”嘛。
“这事儿我知道了。”冯紫英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看样子还得要和宫里边掺和掺和，树欲静而风不止啊，自己还是有些想得太简单了。
出了这么一个馊主意，只怕还是让很多人不满意了，这是要借机敲打自己，还是有人想要趁机抛出橄榄枝？又或者本身就是元春抛出的某种信号？
冯紫英觉得周培盛传递出来的这个信息很有意思，甚至内涵很丰富，不仅仅是元春的事儿，更在于他的主动出击。
如果自己没料错的话，这个周培盛的身份还十分复杂，王子腾拉拢他作宫中暗子，还是永隆帝授意他当双面谍，而且他还和郭妃有些瓜葛？
又或者他现在自己觉得永隆帝无望，自己想要发挥棋子的主观能动性，想要寻觅合作者了？
据他所知原来周培盛应该是和郭沁筠走的很近的，但现在恭王势头大跌，失去了永隆帝的支持，恭王应该是希望最渺小的。
论长有寿王，论贤有禄王，还有福王礼王虎视眈眈，恭王年龄太小，根本排不上号，郭妃自然是最为着急的。
莫不是郭妃授意？但现在周培盛还会和郭沁筠结成联盟么？
这想来想去脑子里也是一团糟，梳理不清楚，看样子也只能是和周培盛见一见面，才能知晓对方的意图何在了。
打发走了薛姨妈和薛蟠，冯紫英这才独自沉下心来揣摩了一番，现在宫中局面的混乱是可想而知的，各方原来的计划估计都被永隆帝的突然昏迷给打乱了，现在都需要调整方略，重新结盟和拉拢，冯紫英估计自己应该是被人瞧上了。

第一百八十四节 小姐妹齐聚述衷肠
金钏儿把平儿带到书房外隔壁的院落厢房里，一边替她张罗，一边抿着嘴道：“你这两日就在这里歇着吧，铺笼罩被都一应俱全，全新的呢，爷可真的是看顾你，专门叮嘱我，莫要亏待你了，也不想想，谁敢亏待你啊，……”
“哟，小蹄子，还和我拈酸吃醋起来了？”平儿也不见外，现在到了这一步，许多事情也遮瞒不住了，或者说自己也觉得该慢慢透露一些出来，以免日后大家觉得诧异，让大家有个心理准备，也不是坏事，所以也打趣道：“金钏儿，感觉你变化不小啊，和晴雯居然也能和睦相处了，现在却还和我吃这飞醋，有意思么？”
“谁吃你醋了？”金钏儿嘴巴也是不饶人的，轻哼了一声，“晴雯那小蹄子脾气爆了点儿，但没啥心眼儿，我和她没啥仇怨，顶多就是脾气不合罢了，拌两句嘴也正常，有时候还觉得没人和吵闹一下，这日子反而不想过日子了，再说了，沈大奶奶待人甚好，我们当奴婢的，难道还能做什么不成？”
“听你这口气，半句不提宝二奶奶，看样子是对二房有看法了。”平儿索性就坐上炕，拉着金钏儿也坐下，“这你可得注意了，别仗着是在爷身边的人，就有所仗恃，宝姑娘和琴姑娘可不是你能比的，咱们这些人得把身份摆端正，小事儿大爷也许不会在意，但爷眼里也是揉不得沙子的。”
“我可不敢。”金钏儿撇撇嘴，“要说宝二奶奶也没啥，知根知底，也不会计较什么，倒是有些人眼皮子浅心窝子厚，总觉得啥都该占先，大模大样不说，还理直气壮，弄得这府里边许多事情都不好办，有心提醒吧，又怕被误解，……”
平儿约摸能听出金钏儿暗指的是谁，排除了晴雯，想都能想到是谁，无外乎就是莺儿和司棋了。
但司棋和金钏儿都是贾家家生子出身，而且司棋也是暴脾气，金钏儿早就知晓，原来在荣国府也没听说有什么嫌隙，不会到冯府这边来了才处不好吧？看样子应该是莺儿的可能性最大。
“行了，这些话你在我这里说说就行了，别在外传了，不好。”平儿温言道：“你现在是妾身未明，还得要替自己日后考虑，林姑娘过门之后，你怎么打算？留在三房，还是去长房？”
金钏儿有些迷茫，脸色也变得有些不好看起来，好一阵后才道：“我还没想过，……”
“没想好，还是没想过？”平儿不客气地道：“这种事情，你自己都不拿定主意，难道真的要等到大爷来问你，替你安排？”
“那姐姐你觉得我该怎么办？”金钏儿拉着平儿的手问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办？还有玉钏儿，……”
平儿一扬眉，“大爷把玉钏儿也收了房？”
“还没有，但那不也是迟早的事儿？”金钏儿一副理所当然不以为然地道：“我和玉钏儿总不能还要分开吧？”
“鸳鸯也要过来，爷没说过怎么安排鸳鸯？”平儿没有正面回答金钏儿的问题，而是突然把话题转到鸳鸯身上。
金钏儿一怔之后立即回过味来，鸳鸯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留在哪一房？
“这却没听爷说过，先前大家也不过是猜测爷挺看重鸳鸯的，但鸳鸯是老祖宗身边的心头肉啊，也没想过爷会把她提前要过来，这会子大家也才知道不久，当下还有贾家这些事儿，只怕鸳鸯也没有心思，至于说日后，……”金钏儿犹疑地歪着头想了一下，“兴许爷就没打算让鸳鸯到哪一房，琢磨就让她留在身边吧？”
“没这规矩。”平儿摇摇头：“爷没成家还差不多，现在都要三房了，哪儿还能在身边放一个贴身丫鬟？要说也是你，现在连你都要考虑去哪一房的事儿，遑论是她这个新来的？要真的搁爷身边，那不是故意惹几位奶奶眼么？鸳鸯若是生得如无盐嫫母一般也就罢了，偏生也是一个招人爱的模样，还要留在爷身边特立独行，怕是爷愿意，鸳鸯也不会去犯这种忌讳的。”
“爷的心思，谁也猜不到。”金钏儿想了一想才又道：“别看爷对大奶奶和二奶奶平素都挺尊重的，但若是决定了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二位奶奶也不会去拂逆爷的意思，……”
“不是那么说，那也得要看是什么事儿。这等内院里的事儿，爷是不会去和奶奶们计较的。”平儿对着大院内的事儿还是十分熟知的。
男人在外边打拼，后院的事儿哪里还有那么多精力来操心？
沈大奶奶和宝二奶奶，还有未来的黛三奶奶毕竟都是正妻，大爷肯定要给几分面子的，人家夫妻在床笫间吹吹枕头风，岂是你这些丫头能比的？
真还以为讨了爷的欢心，或者在床上把爷伺候好了，就能挑战那三位了？
纯粹就是痴心妄想，除非大爷真的昏了头，不想要后宅安宁了。
而且以鸳鸯的聪慧睿智，岂会去犯这种愚不可及的低级错误？
“那就不知道爷最终怎么想了。”金钏儿也想得头晕，连连摇头：“反正鸳鸯也是个心细的，肯定能想明白其中轻重，轮不到我们操心。”
二人就这么说着话，金钏儿也替平儿把被褥铺好。
这天时已经冷下来了，冯府这边也早早就开始烧起了地龙，便是这边客房也一样是热气升腾，暖和得紧，炕上更是热呼呼的。
二女都把外边的棉袄夹裤脱了，歪在热炕上说着闲话。
这炕几上还摆着几碟奶油西瓜子、糖腌玫瑰卤子、内造瓜仁油松瓤脆饼，小丫头们也早早就把茶送了上来，二女也难得相聚在一起，说些闲话，清闲一会儿。
金钏儿是一身素青裹缎镶边小夹袄，内里桃红色的里衣也透了出来，下边一条半新旧的乳白府绸底裤；平儿则是一件鹅黄底带莲叶花的薄绣袄，下边一条湖蓝碎花底裤，二女都雪肤花貌，加上屋里也没别人，扎脚捋袖的，露出天足和皓腕，这两相映衬，端的是分外妖娆。
“晴雯这小蹄子又跑哪里去了？不是说回东府那边一趟就过来么？”金钏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侧着头看了一眼棉帘外边，想要叫个小丫头进来去问问。
“算了，她现在是沈大奶奶边上的大忙人，沈大奶奶身边还有一个大姐儿，须臾离不得人，若是有暇自然会过来。”平儿倒不在意，晴雯那性子她了解，直来直去，不会玩太多心思，“对了，怎么没见着司棋那小蹄子？”
“怕是悄悄去宁荣街那边了，她娘老子和姥姥姥爷都还在那边，……”说起这里，金钏儿脸上也是一黯，“玉钏儿这小蹄子也半晌不回来报个信儿，爷倒是告诉我像我娘老子那般的，应该是不会有事，但像司棋她娘老子就不好说了，在府里多少是有些身份的，保不准儿就要到大狱里去走一遭了。”
平儿、晴雯和金钏儿、司棋、林红玉这些身份还是有些差异的。
平儿是自小进了王家的，而晴雯则是被卖进贾家的，都不是家生子，而金钏儿玉钏儿姐妹和鸳鸯、司棋这些都是家生子。
鸳鸯这种父母在南京守屋，哥嫂在府里做事儿，但都不算显赫人物，所以基本都不会追究到这一层级，但像林红玉、司棋又不一样，她们爹娘都是府里管事的，这多半就不能脱身了。
“爷说了没事儿，那就肯定没事儿。”平儿宽慰道：“倒是司棋和红玉的娘老子还真的不好说，但论理也不该有多大的事儿才是，他们又不是主子，当下人的，也是替人做事，……”
二人正说间，却听门外脚步响，一个人影掀开门帘便钻了进来，“可冷死我了，平儿姐姐来了？”
进来的是玉钏儿，带起一阵冷风，惹来金钏儿一阵骂：“进来就进来吧，却是走路带风，屋里热气儿都被你给跑光了，……”
玉钏儿嘻嘻笑着也不在意，却一下子爬上炕跑到平儿那边，挨着平儿身边依偎着：“平儿姐姐一走就这么久，也不捎个信儿回来，人家也怪想你的。”
“哟，难得听到玉钏儿你说话这么讨人喜，可比你姐姐强多了。”平儿也很高兴。
两姐妹中，金钏儿是个高冷性格，在荣国府里人缘就不太好，但玉钏儿完全是两样，天生一个活泼性子，也是年纪小了一些，不过现在玉钏儿也不小了，今年也是要满十七了。
平儿上下打量着正在脱衣的玉钏儿，脱掉棉袄的玉钏儿比原来高挑了不少，虽然比不上其姐，但也是亭亭玉立，胸前一对蓓蕾茁壮挺拔，被略微有些紧的夹袄勾勒得凹凸毕现，加上翘臀蛮腰，青春气息扑面而来，端端一个小美人，不，已经是含苞待放的美人了，连只比玉钏儿大三四岁的平儿都有些艳羡。

第一百八十五节 众女嗟叹盼救星
金钏儿知道自己妹妹性子更招人喜欢，不过她也不羡慕，这性子与生俱来，便是亲姐妹也不一样，她就学不会玉钏儿那般活跃，习惯性冷着脸。
“平儿姐姐这么说，我姐姐就要不高兴了。”玉钏儿笑嘻嘻地道。
“她能有什么不高兴？她那性子自个儿知道，一辈子也改不了。”平儿瞥了一眼金钏儿，摇摇头，“不过也用不着改，在这冯家，好生把大爷伺候好就行了，再说了你姐姐性子冷点儿，但却识趣得紧，现在两个奶奶慢慢了解她性子就是如此，不也就习惯了？她是大爷身边人，连晴雯不也得将就她？”
“呸！”金钏儿笑骂了一句，“晴雯啥时候将就我了？我还敢招惹那小蹄子？她能绕过我，我就阿弥陀佛了。”
平儿似笑非笑地睃了金钏儿一眼，“金钏儿，我可见你和晴雯比以往亲近许多了啊，还说你们是针尖对麦芒，现在可都变成姐妹情深了呢。”
金钏儿脸一热，知道平儿是瞧出来一些什么，但也不在意，平儿不是那种搬弄是非的性子，“什么姐妹情深，不过就是都是从荣国府出来的，大家相互照应一下，没必要为一些碎末小事儿还斤斤计较罢了。”
“是啊，姐姐这一年多和晴雯姐姐关系要好多了，原来都是冷着脸，现在还能有说有笑了。”玉钏儿却不明白里边的门道，连连点头。
“那你呢，玉钏儿？”平儿笑着问道：“你这性子，在府里肯定更受欢迎吧？”
“我？我和晴雯姐姐一直都不错的，原来姐姐和晴雯姐姐关系不好时，晴雯姐姐也对我挺好，我去东府那边，晴雯姐姐都要给我拿点儿吃的，……”玉钏儿得意洋洋地道。
“一点儿吃的就把你收买了，多大人了，还不长心！”金钏儿没好气地道。
“那中府这边儿呢？”平儿又随口问道。
现在呼伦侯府、云川伯府和神武将军府依次排开，所以呼伦侯府被称作东府，云川伯府被唤作中府，神武将军府这边就是西府或者本府。
“宝二奶奶那边对我也好啊，香菱姐姐每次见着我都要拉着我说半天话，莺儿姐姐挺忙的，没见着几次，见着了也要说话，倒是那龄官……”玉钏儿顿了一顿，“那龄官性子倒是有些傲娇，成天蹙着眉冷着脸，说话细声细气，不太爱搭理人，一副姑娘做派，也不知道琴二奶奶怎么就喜欢她了。”
“龄官？”平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那帮姑苏买回来的小戏子，给了琴姑娘那个？”
金钏儿冷笑，“不是那一个还能是谁？伶人出身，还真以为自己是大家闺秀了，琴二奶奶都没她那么娇贵，动不动就说哎哟，我腰扭了，我晚间没睡好，我说你一个小戏子出身，哪来那么多戏？当年在姑苏买回来的时候，曲不离口半夜三更都得起来练嗓子，现在却还在主子们面前装千金了，我看着都恶心，……”
平儿没想到这金钏儿和晴雯关系转好了，却和二房这边丫头关系这么恶劣。
香菱是个老实人，不用说的，但莺儿估计和金钏儿关系不好，但也说得过去，可这个龄官，戏子出身，跟着宝琴没多久，本该夹着尾巴做人的，居然还如此傲娇做派，这可真的有点儿不知天高地厚了。
“看样子这个龄官在琴姑娘那里很得宠？大爷也很喜欢她？”平儿轻笑着道。
“琴二奶奶有些惯着她，宝二奶奶倒是对她不假辞色，至于大爷么，倒看不出来什么。”金钏儿评价主子们时，语言就要谨慎许多。
“不是说她长得比晴雯还像林姑娘么？”平儿意似不信，“大爷难道看不出来？”
“兴许就是仗着这个吧，不过长得像又如何，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就算脸盘子长得像，但骨子里还不是一副卑贱味儿，……”金钏儿不屑一顾地道：“爷怎么会喜欢她？无外乎就是觉得和林姑娘长得像，养眼取乐罢了，真要等林姑娘过门儿了，那可有她受的。”
难得看到金钏儿说得这般直白露骨，平儿心中也也是暗叹，看样子这哪家豪门大院里都是如此，少不了这些勾心斗角的破事儿。
说来也是，这府里内院人多了，自然就有亲疏好恶，纷争矛盾当然就少不了，再加上各房各人利益也不一致，若是没有一个能当家明理顾大局的主母，那各房之间的冲突，只会越演越烈。
正说间，却听得外边传来脚步声连带着那嗓音：“平儿来了却不和我说，若不是晴雯和我说了，我都不知道，金钏儿，你这小蹄子怎么，想要霸着平儿不成？”
一听这清脆爽直的声音，就知道是司棋到了，金钏儿靠在炕上靠枕边儿上直翻白眼，平儿忍俊不禁。
这司棋跟着二姑娘嫁到冯家还是这般鲁莽泼辣，真的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棉布门帘一掀，一个丰壮的身子便钻了进来，不是那司棋是谁？
平儿也是许久没见着司棋了，只一眼就知道司棋也是破了身被收房了，胸前那对本来就堪称雄伟的胸房现在更是丰硕饱满，把宝蓝色的绣袄顶得如山峦一般，平儿估计这小蹄子现在只怕连肚兜都不敢戴了，只能系胸围子了，否则以她这走路带风的架势，那胸前还不得跌宕起伏，把人眼珠子都得勾出来？
平儿下了炕，一把揽住司棋，司棋也兴冲冲地勾住平儿的胳膊，“大半年愣是没个声响，都还以为二奶奶把你和红玉带到西夷去看西洋景儿了呢，这会子才回来，哼，是听着荣国府那边消息才回来？”
“不，我也是回来去荣国府正巧碰上那场景，所以也是唬得魂不附体，才跑到这边来。”平儿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路上听到那些消息，也只是估计怕是王家牛家难逃劫难，没想到贾家也……”
“哪里会想不到？东府的敬老爷和咱们府里二老爷都这般了，官府还能饶过？”司棋也叹了一口气，脸色阴下来，“但即便是想得到，那又如何？官府怕是早就把府里盯着了，谁还能跑得掉？”
“你今日也去了那边？情况如何？”平儿问道。
“玉钏儿不是先回来了么？”司棋黯然，“谁还能进得去？也就爷能进去，我们这些人边儿都靠不上，只能远远地看着，管府里几波人都在那里来回晃荡，爹娘情形也不知道，只听说赖家是把大老爷给检举了，……”
平儿和金钏儿都吃了一惊，连忙问道：“你从哪里听来的？”
“刚才碰见晴雯，晴雯说是爷说的，怕不会有假。”司棋咬牙切齿，一屁股坐在炕上，挤着平儿，玉钏儿已经到她姐姐那边去坐着，把位置让了出来，“打蛇不死被蛇咬，这可真的应了这句话了。”
“如果是赖家告发，那府里边只怕就有难了。”平儿心里一阵发虚。
赖家兄弟加赖嬷嬷对荣宁二府就太了解了，便是二奶奶前几年倚仗贾家和王家放贷收利和包揽诉讼的许多事情也瞒不过赖大，起码赖大知晓一个大概，真要捅出来，只怕二奶奶也难得脱身。
痛打落水狗的事儿，谁都愿意做，官府只要收到告状，铁定是要追究的，而且二奶奶和冯大爷这层关系还不像和薛家林家这样，不能曝光，没这层关系庇护，官府肯定会追查下去，那二奶奶回京师城岂不是自投罗网？
“谁说不是呢？”司棋揉着胸，“我听着这消息，心都紧了，堵得慌，赖家一窝子在府里边几十年，啥狗屁倒灶的事儿他们不知道？大老爷又是个不省心的，甚至原来琏二爷和二奶奶的事儿，只怕都会被翻出来，平儿，二奶奶还没回来吧？”
“还没有回来，在外边儿呢。”平儿赶紧回答道。
“那可千万别回来，要回来也得要等到爷把这边事儿给摆平了才能回来，要不就得要和府里人一样，先进大狱里去蹲着了。”司棋气哼哼地道：“说过了今晚，等到府里清点得差不多，府里许多人都要去刑部大狱里呆着听候发审了。”
“你娘老子他们呢？”平儿和金钏儿异口同声问道。
“只怕也是跑不掉。”司棋眼圈儿也红了，但随即接过玉钏儿递过来的汗巾子拭了一把，“还好，他们都有准备，早就料到了。”
众皆默然，这等事情，谁遇上都会心烦意乱，司棋算是个心里不装事儿的人了，但一样无法免俗。
“鸳鸯呢？她还在府里？”良久，平儿才问道。
“鸳鸯恐怕要晚些才回来，说今晚就要把他们送进大狱，所以在加紧清点，鸳鸯也是抓紧时间要多陪一下老祖宗她们吧。”司棋黯然叹道：“也不知道这一送进去，要多久才能看得到，爷若能帮着了却这桩事儿，便是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爷。”

第一百八十六节 巧谋划紫英公私兼顾
鸳鸯回到荣国府时已经是戌正时分了。
冯紫英也很关注荣国府的查抄情况，所以一直等着。
但他也不好再过多亲自过问，那样显得太过夸张了，反而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也幸亏有鸳鸯这样一个身份特殊的角色在里边，加上专门给赵文昭打了招呼，所以才能及时掌握里边的动态。
鸳鸯的身契是早就拿了过来，所以在荣国府被查抄时，也核点了鸳鸯的身份，她对贾母的报恩也让龙禁尉和都察院以及刑部的人颇为动容，所以大家都没有难为她。
这一天里鸳鸯也是忙上忙下，四处张罗，避免龙禁尉和兵马司的人趁机乱来，也是累得够呛。
回到冯府的时候已经连腰都直不起了，还是晴雯把她搀扶着下车。
冯紫英见她这情形，也想让她先休息，明日再说，但鸳鸯却不肯，这一夜过去，许多事情却耽搁不得。
“奴婢不清楚官府怎么最终定论，但是从现在官府的架势来看，宁荣二府怕是都难逃此劫。”鸳鸯经历了这一日的心情激荡，面色憔悴，但还是强撑着精神，“老祖宗、太太，还有大老爷、大太太，宝二爷、环三爷，几位姑娘和珠大奶奶，兰哥儿、琮哥儿，都被带走了，对了，还有巧姐儿，……”
巧姐儿便是贾琏和王熙凤生的女儿，没想到也被带走了。
冯紫英皱了皱眉，这个小丫头太过无辜，倒是要想办法尽快保出来。
“其他人等就多了，府里边有头有脸的下人，听说被查出来不少事儿，……”
鸳鸯脸色越发难看，这其中还包括他兄长金文翔夫妇，也被查抄出来三千多两的私房银子，让人大跌眼镜，要知道金文翔完全是靠着鸳鸯的关系才替贾母干些采买的活计，没想到三五年间居然也能弄得三千多两银子，算下来他两口子每年也能从荣国府里捞取数百两银子油水。
“这我知道，周瑞家和吴新登家的情形都是骇人听闻啊，荣国府都快要揭不开锅了，随便他们哪一家藏的银子，都能轻松帮荣国府顶上一年半载，我都不知道你们这荣国府究竟在怎么管事儿，每年府里边被这些人不知道捞走多少，……”
冯紫英连连摇头。
鸳鸯并不清楚这些府里管事们出事儿的具体情形，只知道不少，自己兄长的她问了，其他的别人既不会承认，也没人给她说，但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估计那数量就不是自己兄长那点儿数目能比的了。
“府里边的事儿早几年是太太在管，周瑞和吴新登还有林之孝，都是太太信重的，余信是老祖宗的人，……”鸳鸯嗫嚅半晌，才低声道：“后来才是琏二奶奶管事儿，但是这些人也都是动不得的，……”
难怪凤姐儿原来成日里叫苦埋怨，却又不肯说明，原来这些人都是有跟脚的，就算是知晓这些人在里边手脚不干净，她又能如何？要么是贾母的人，要么就是她姑姑的人，她能动谁？
鸳鸯也把这些看得分明，但她更不可能开腔说什么。
冯紫英摆摆手，有些烦躁地道：“我才懒得管荣国府这些破事儿，但是现在被龙禁尉给查抄出来了，这不是白白给了官府以把柄么？下人都是如此贪墨，遑论你荣国府这些当家人？有这些银子，怎么就没想过还黛玉的银子？”
鸳鸯越发尴尬，无言以对。
冯紫英也清楚这个时候和鸳鸯说这些毫无意义，所以也是点到为止，“余信、吴新登、周瑞、林之孝、王善保，除了这些人，还有谁？”
“还有单大良、戴良、钱华、张材、王兴、秦显、秦明，还有我哥哥两口子……”说到最后鸳鸯都羞得眼圈红了起来。
这么一听，荣国府里大小管事头目好像都被卷进去了，像戴良、钱华、张材、王兴这些都是余信、吴新登、周瑞、单大良、林之孝他们下边一级的小管事了，没想到也都被拿下了。
“你哥哥？”冯紫英讶异地看了鸳鸯一眼，“你哥哥怎么……”
见鸳鸯都羞愧流泪了，冯紫英赶紧住嘴，摆摆手：“算了，这些糟心事儿就不提了，人进去多一些未必是坏事儿，起码老太君他们也能多几个人照顾，不那么孤单寂寞不是？”
“还不止，像老祖宗和太太大老爷他们身边那些人也都被官府一并拿走了，……”鸳鸯赶紧道。
“这却是为何？”冯紫英不解地问道。
“听说是要他们相互检举、映证，……”鸳鸯心有余悸：“若非奴婢身契在爷这里了，只怕也一样要被带进去，琥珀、珍珠她们都被带走了。”
冯紫英明白了，这还是要针对整个贾家，要把所有查封的资产都全数没收掉，自然就要把各种证据全数收集齐全，以便于既能没收，说不定还能处罚一波，这都是熟练操作，不奇怪。
“那你打算怎么做？”冯紫英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这是朝廷定下的大政策，凡是被牵扯进来的这些谋逆附逆家族，都要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了，不把他们的家产查封精光是不会罢休的，即将到来的战事急需大量钱粮，没有这些查抄的钱银支撑，如何打下去？
“奴婢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明日老祖宗他们怕是就在刑部大狱和诏狱里了，也不知道他们今晚究竟送进哪里，明日还望大爷去打探一番，然后帮忙打点一下，奴婢好进大狱里去看望。”
冯紫英也不得不佩服鸳鸯的忠义，做到这个程度已经不容易了，但鸳鸯却仍然是初心不改，单凭这份忠义，他也得帮对方一把。
“嗯，这是应有之意，我会安排的，今儿个你也累了一天乏了，赶紧去休息吧，我让金钏儿替你安排了，正好平儿也回来了，你也和平儿见见面，说说话，早些休息吧。”
冯紫英的安抚让鸳鸯也是很安心，找到这样一个男人做依靠真的很踏实，做什么事儿都有底气。
和晴雯出来，鸳鸯也感到一阵心里憔悴之后的疲倦。
“鸳鸯，走吧，金钏儿都替你准备了，就让你和平儿住一块儿，让你们姐妹俩今晚也能好好说说话。”晴雯知道鸳鸯素来和平儿关系密切，笑着道：“晚上说了话，睡一觉，明早还可以继续说，交交心。”
“平儿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鸳鸯听到金钏儿和平儿都在等自己了，精神稍微一振，许久没见着这个最要好的闺蜜，现在精疲力竭之下，真需要这样一个闺蜜来好好安慰一下自己。
“好像就是今日上午进城，进城就去了宁荣街那边，就看到了那一幕，所以就赶紧回这边来了。”
晴雯陪着鸳鸯穿廊过门，来到平儿安顿下来的地方，喊了一声，却见涌出来一大堆人，除了平儿和金钏儿，还有司棋和玉钏儿，见到鸳鸯，都围了上来。
一干人拥在一块儿，都是又哭又笑，一阵热闹亲近，这才进了门。
就在一干荣国府的大丫鬟们齐聚共叙时，冯紫英也在考虑着贾家这桩事儿。
不过问是不可能的，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他都得要过问。
但怎么过问法，也很讲究。
原来还以为就是龙禁尉和都察院，大不了日后可能要到大理寺，但那都是后续了，但没想到因为赖家的检举，刑部也进来了。
都察院和龙禁尉都好说，都有人能说上话，但刑部尚书是刘一燝，这家伙对自己不太感冒，所以还得要走另外渠道。
不过冯紫英也有准备。
刘一燝从都察院右都御史升任刑部尚书，也是雄心勃勃想要做一番事情的。
冯紫英对这个人并没有太多恶感，此人是江南士人出身，在都察院能一直压着乔应甲，也说明是有些本事的。
想做事的官员冯紫英一直都很认可，现在刘一燝到刑部担任尚书，那么顺天府或者说冯紫英这边有的是资源和对方合作，共谋业绩。
正巧这白莲教的事儿吴耀青和顺天府这边也都有些眉目了，因为实在牵扯太宽泛，远远超出了顺天府一府之地，所以和刑部来合作一把，让刑部参与进来，既是应有之意，还能让对方承情，进来分润战果成绩，实现共赢，就是冯紫英考虑的。
不过这么贸贸然去找刘一燝肯定是不行的，但冯紫英在刑部一样有人，左侍郎韩爌，就是最好的接洽对象。
先从韩爌这边下手，让刑部那边掌握一些情况，意识到这桩事儿的确大有可为，那再来循序渐进说其他，就好办得多了。
到时候事关整个刑部的荣誉和利益，便是刘一燝也不可能违逆刑部这个整体的利益，只要利益一致了，那就简单了。
这不纯粹是以权谋私，哪怕自己的确有意要用此事来和处置贾家这边做一些交易，但是解决白莲教的威胁，与刑部合作却是大事，便是没有贾家的事情，冯紫英也一样会和刑部合作。

第一百八十七节 两闺蜜各逞心机
金钏儿玉钏儿姐妹和司棋、晴雯她们都走了，屋里只剩下了鸳鸯和平儿。
这对好闺蜜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独处了，印象中鸳鸯觉得起码一两年都没能这样无拘无束的在一起了。
而两年时间，两个人的变化都不小，周遭的一切也都不一样了。
灯芯啪噗地响着，灯焰摇曳，晃动着屋里的物件倒影飘忽不定。
两人都洗了脚上床。
屋内很温暖，甚至有些热，二女都脱掉了外衣，只剩下一件小衣底裤，就这么倚在炕头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
先前晴雯司棋和金钏儿她们还在时，二人都还只能说些场面话，太过私密的话题都回避了，但现在只剩下二人了，一些话题就没有多少避讳了。
“平儿，你此番回来总有个打算吧？”鸳鸯一边解开月白小衣系带，露出半边白腻的胸脯，葱绿的肚兜堪堪遮住隆起的一团。
屋里有些太热了，稍稍动一动就有些汗意，她是个爱出汗的体质，鼻翼上都有点儿湿润了。
“什么打算？”平儿身子比鸳鸯还要丰裕一些，她也没有鸳鸯那么保守，索性就把外衣都脱掉披在肩上，只穿了一件银红色的肚兜露在外边儿，“我还不是只能看奶奶的意思，这才从南边儿回来，就遇上这种事情，心里都乱成一团，回去和奶奶一说，只怕又要牵肠挂肚了。”
“因为巧姐儿？”鸳鸯也叹了一口气，“琏二爷倒是好，躲在南边儿不知所踪，对家里的事儿也不闻不问，听说他在扬州另娶，还有一个小妾也生了一个儿子，原本说年底回来，但现在肯定不敢回来了。”
平儿皱了皱眉，“说他作甚？奶奶之前提起他都是不屑，都懒得提了，不是一家人了，那就各走各道呗。”
“可巧姐儿呢？总归要管吧？”鸳鸯不服气地道：“总是他的骨血，难道就一点儿不顾惜？”
“哼，琏二爷大概是在扬州乐不思蜀了，哪里还记挂这些，他不管，二奶奶还是要管的。”平儿踌躇了一下，“只是二奶奶现在身子不方便，等到身子大好，总归还是要管的。”
“二奶奶身子究竟怎么了？”鸳鸯突然有些狐疑地瞅着闺蜜，“这一去江南这么久，不该是归心似箭，早些返家么？怎么还在沧州逗留了？沧州一无亲二无故的，留在那里作甚？就算是身子不好，坐船而已，不过十日就能回京，先前也还不知道贾家要出事儿，不该是直接回来么？就算是现在贾家出事儿了，也和她一个和离了的外人没多大关系吧？”
“二奶奶可还算王家人呢？”平儿勉强说了一个理由。
鸳鸯却连连摇头：“二奶奶和离之后没回王家还真是做对了，回了王家才算是王家人，根据《大周律》，和离妇人只要不回娘家，便视为单独一家，按照此说法，二奶奶便不算王家人，也不会受到王家牵连。”
“哦？”平儿没想到鸳鸯还知道这个道理，讶然地看了她一眼，“你居然知晓这个？”
“不是我知晓，是王家出事儿之后，我听三姑娘说的，三姑娘博闻强记，对这些都十分了解，只可惜……”
鸳鸯脸上露出一抹凄然，“现在几个姑娘都要入狱，这日后却怎么办是好？”
一说到这个话题上，气氛就沉重起来，平儿可不想这一夜都围绕这个话题来，弄得睡觉都不安稳。
毕竟她和王熙凤现在都已经与贾家无关了，牵挂的无外乎就是一个巧姐儿罢了，冯大爷自然也有办法把这样一个无辜孩子弄出来。
唯一麻烦点儿就是现在二奶奶要马上生产，起码要等到半年甚至一年断奶之后，巧姐儿才能和二奶奶见面，也才能对外解释二奶奶是在沧州“生病”期间抱养了一个孩子。
“行了，车到山前自有路，这是大爷说的，有大爷在，总归是能慢慢解决的。”平儿宽慰道：“爷不是说你这段时间都要忙着去帮忙照应老祖宗她们么？有你帮着宽解，想必也能好一些。”
平儿的岔开话题，却没能释去鸳鸯的疑心，“平儿，我总觉得你家二奶奶行踪有些诡秘啊，年初就听说她身子不太好，还吐了两回，怎么就会又向着不远千里去江南了，而且听说还没回金陵，只去了苏州、扬州和杭州，这一去就是大半年才回来，却又不回城来，要在沧州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呆着，这怎么看都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你给我说实话，二奶奶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平儿心中一震，脸上却不动声色：“那你说二奶奶能出什么事儿？”
“二奶奶在外边是不是有男人了？”鸳鸯目光直刺平儿。
若是王熙凤有了野男人，肯定是瞒不过平儿的，还有诸如红玉这些都瞒不过，但这躲到外边儿去却又是什么意思？除非……
平儿故作满不在乎地道：“有男人也正常，二奶奶才二十五，难道让二奶奶就这么守活寡一辈子不成？”
“二奶奶真的外边有男人了？”鸳鸯吓了一跳，差点儿从炕上跳起来。
“我可没说，我只说就算有了也正常。”平儿白了鸳鸯一眼。
鸳鸯却不肯信了，身子扑过来，一把抱住平儿丰腴的娇躯，摇晃着道：“快说，究竟是谁？是不是……”
见鸳鸯贝齿咬着嘴唇，犹豫不决的样子，平儿心里也是一颤，莫不是这丫头猜到了些什么？
其实平儿也知道二奶奶那么突兀地一走，肯定会引来很多人的怀疑，而且一走大半年，怎么看都觉得可疑。
尤其是像老祖宗和太太这种在大家族里见惯风雨的，焉能不明白大院子里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儿？
只不过都看得通透，不露声色罢了。
你就算是戳穿了，捅烂了，那又如何？除了白白坏家族名声，毁自个儿声誉外，还能得到什么？
二奶奶先是往保大坊惠民药局后边宅子一躲两个月，然后再躲出去销声匿迹大半年，太让人起疑了。
不少人都觉得二奶奶在保大坊那边住着时身子不好，怎么不好生将养身子，还要不远千里南下去散心，也不怕身子折腾垮？
这不矛盾么？
连平儿自己都觉得可疑，遑论府里其他人？
林红玉经常回府里去便也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便是说二奶奶外边有野男人了，鸳鸯肯定听到过。
只是平儿不知道的是鸳鸯的怀疑是起源于冯紫英自己的说漏嘴，那一句“凤姐儿”就能暴露太多。
“是不是什么？”平儿知道这事儿便是鸳鸯猜出来了，自己也不能承认，哪怕鸳鸯和自己关系再密切，嘴巴再紧，那也不行，大不了就是打哑谜，装疯卖傻，由得她去，反正自己不承认，不回应。
鸳鸯恨恨地推搡了一把闺蜜，手也狠狠钻进平儿怀里，在平儿胸前捏了一把，“小蹄子，还在我面前装？你也真是的，这种事情你怎么不挡着拦着，传出去，贾家王家颜面皆无倒也罢了，大爷名声不就……”
“什么大爷二爷的，少在那里胡唧唧！”平儿翻着白眼，“我可什么都没说，你少往我身上赖，……”
“哼，我用得着来诈你不成？”鸳鸯傲娇地双手一叉腰，“那一日大爷便在我面前说漏了嘴，我便知道这里边有猫腻了，二奶奶这么突兀地躲出去，只怕内里更有玄机，……”
平儿心里一抖，大爷说漏了嘴？怎么可能？
鸳鸯见平儿不吭声，知道对方还在怀疑自己诈她，淡淡一笑：“你爱信不信，我还问爷怎么安排你这个丫头，大爷还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地说因为‘凤姐儿’的原因不好安排你，‘凤姐儿’这可是喊得好亲热，这是大爷能喊的么？”
原来如此，大爷居然在这个上面不经意暴露了，不过这也不能说明什么。
“行了，鸳鸯，大爷也好，奶奶也好，都是主子们的事儿，轮不到你我操心，……”平儿想避开这个话题，但鸳鸯却不肯：“放屁！你这个小蹄子，二奶奶和大爷的事情，能说和我们无关么？你给我老实交代，二奶奶躲出去，是不是肚子里有了……”
最后一句的时候，鸳鸯已经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
平儿心里倒是坦然，她已经猜到鸳鸯肯定会往这上边怀疑，聪明人肯定还不止鸳鸯一个，但只要没证据就不怕。
“任你怎么瞎猜，我可不承认。”平儿嬉笑着脸道：“你这般说，若是真的，也不怕冯大爷杀人灭口？”
鸳鸯见平儿耍无赖，始终不肯正面回应，也是无奈地躺了回去：“杀人灭口？这等事儿在大户人家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不说二奶奶都是和离了的妇人，现在贾家王家更是垮了，谁还能做个什么不成？我也是觉得冯大爷这是昏了头，怎么就和二奶奶搅在一块儿了，传出去多难听？你也是，怎么就不拦着，爷真的想那一口了，你不能去扛着？非得要弄出这么大一个事儿来。”

第一百八十八节 抛诱饵紫英说叶赫
被鸳鸯的虎狼之词给怼得面红耳赤，平儿伸手就要去撕鸳鸯的嘴，“什么叫我去扛着？你怎么不去扛着？大爷不是那么宝贵着你么？”
鸳鸯轻嗤了一声，用手挡开平儿的手，顺手却往平儿肚兜里钻，“哟，大了好大一圈儿啊，是不是被大爷给揉的，……”
平儿尖叫一声，翻身把鸳鸯压在身下，手也往她肚兜里探，狠狠掏着，差点儿把鸳鸯肚兜带子给扯断，慌得鸳鸯连连求饶，平儿却不肯放过：“哼，你这里小了？我看也是发骚浪得长大了吧，好像你还能逃得掉似的，要不要我去换间屋子？没准儿今夜爷就要来你这偷香呢。”
“哼，也不知道在说谁，换屋子怕就是盼着爷来偷你吧，却要把我拉上当挡箭牌。”鸳鸯也不示弱。
两姊妹又是一阵嬉笑打闹，还真的觉得若是二人不睡在一间屋子里，没准儿还真的有这种可能，但转念一想，冯大爷这忙碌一天，哪里还能有那么精力来想这些，再说了，自己二人在这里住着也太显眼了，好歹也得顾及一下别人的颜面。
就在鸳鸯和平儿嬉笑打闹的时候，冯紫英也回到了呼伦侯府那边。
沈宜修也知道冯紫英今日的行程，知道他去了荣国府那边，多半是也是帮忙疏通关系，避免贾家被弄得不成样子。
“相公，情况不好？”
“嗯，不太好。”冯紫英点点头，“朝廷怕是下了决心要清理这些拂逆武勋了，连贾家许多下人都被一并拿走了，看样子是要彻查和清除，……”
沈宜修接过冯紫英脱下的外袍，递给一旁的云裳，皱着眉头道：“还有其他原因么？今天城里粮价又上涨了，……”
冯紫英看了一眼聪慧的妻子，苦笑了一下：“肯定有财政方面的原因，兵部那边一直担心建州女真在磨刀霍霍，过了今冬明春，只怕就要在辽东寻衅挑事儿，而朝廷要想平复山东恐怕在明夏之前都未必能成功，所以朝廷可能不得不面临两线甚至三线作战的局面，而钱粮可能是最大的问题，……”
“三线？”沈宜修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湖广？”
“不，我倒不担心湖广，熊廷弼去，再怎么也不至于糟糕到不可收拾的局面，而且湖广钱粮丰足，要出乱子也该是后年的事情了，我担心是山陕的流民被白莲教裹挟起来出事儿。”
冯紫英坐在床边上，晴雯已经把热水端了进来，替冯紫英开始沐足，云裳则在一边替冯紫英按摩肩部。
想到自己父亲在山西任职，沈宜修也有些担心：“真的有那么危险？”
“山西略好一些，但边墙外有丰州白莲，也很难说，如果山西镇和大同镇抽调精锐太多，而山西流民势大，为敌所乘，那就不好说，但总的来说，陕西局面更严峻，陕北旱情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境地，流民蜂拥，就看地方官府的应对如何了。”
这段时间各种情报源源不断地汇聚回来，让冯紫英很焦心，但现在朝廷的目光都盯在山东上，都盼着两路大军能分进合击，尽快解决山东这个心腹之患，对于其他地方都是采取能拖则拖的策略。
陕北那边在应对流民问题上虽然官府也竭尽全力了，但是很显然还是应对乏力，冯紫英曾经给出一些建议，但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好在西北军仍然驻屯部分在庆阳一线，尚未完全失控，但假以时日，难以果腹的流民越聚越多，四处啸聚，还能不能保持现状，就很难说了。
“朝廷这般孤注一掷，会不会让西北局面糜烂失控啊。”沈宜修坐在床边，“莫要山东这边尚未打下来，西北却又席卷，还有湖广也未平息，朝廷那里支撑得住？”
“这正是为夫最担心的，山东不解决，心腹之患不除，随时可能威胁京畿，一切皆无从谈起，而且人心也会受到影响，朝廷要先解决山东也没错，关键在于西北能不能拖到山东解决，也就是说取决于解决的山东时间不能太长，西北局面糜烂不能蔓延到山西，甚至溢出到河南湖广，这就是一个时间差问题。”冯紫英沉吟着道：“仗一旦打起来，就无法确定什么时候结束，消耗之大，也是难以预料，所以朝廷提前未雨绸缪，准备更充分也是应有之意，当下没有其他渠道，就只能从这有限的几条门路来筹集钱粮。”
沈宜修默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一切需要围绕打赢当下的战争，哪怕是更严苛一些，甚至祸及无辜那也是没得选择。
冯紫英手里的事情不少，甚至还有朝廷额外交待的。
比如这内喀尔喀人的问题。
布喜娅玛拉回辽东去了，冯紫英按照她留给自己的地址找到了南居闲坊的汪家胡同，这里有叶赫部的一处联络点。
“德尔格勒，怎么是你？”冯紫英看着眼前这个一身汉人打扮的敦实汉子，讶然问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德尔格勒对冯紫英的到来也很惊讶，他很清楚现在的冯紫英已经不是去年那个永平府同知了，现在对方是代理顺天府尹的身份，掌管着这样一座比整个海西女真人口还要多十倍的城市。
“你不在叶赫部带着，跑来京师做什么？”冯紫英倒也不在意。
德尔格勒被他建议给金台石，让他接掌乌拉部，所以德尔格勒对他十分感激。
虽然后续叶赫部内部如何来协调，布喜娅玛拉没和冯紫英说，但冯紫英估计这是因为布占泰还在，时机尚不成熟。
一旦时机成熟，叶赫部和乌拉部合并也好，那就会成为布扬古和德尔格勒与当年叶赫部清佳砮和杨吉砮那样东西贝勒合力掌控海西女真的格局，如果不合并，那就是叶赫部和乌拉部有布扬古和德尔格勒这对堂兄弟各掌一部相互扶持的局面，其结果对大周来说都差不多。
“布喜娅玛拉回去了，我来是有事。”德尔格勒看了冯紫英一眼，“本来想找你的，但知道你这段时间太忙，所以还没有来得及登门呢。”
“找我？我不是兵部的人，现在你不该找我了，当然，如果需要我帮忙的，我也不会推辞。”冯紫英很坦然地道：“如果是涉及到你们叶赫部的事情，我会尽力，但是兵部肯定会有他们的想法，现在大周朝廷也很困难，你如果来了京师一段时间，就该明白我们面临的困难。”
德尔格勒脸色微冷，“大周用我们海西女真的时候，我们从未推辞，我们遇到困难，找大周，大周也不该冷遇我们才是。”
冯紫英笑了起来，“德尔格勒，这话你犯不着和我说，在永平府我承认你们叶赫部帮了我大忙，但我也尽我所能给了叶赫部很大支持，这一点你不会否认吧？朋友间应该理解相互的难处，我说了我会尽我所能，但也请你理解当下朝廷难处，你无须这般敏感。”
“但你们愿意对内喀尔喀人却十分慷慨，我听了布喜娅玛拉所言。”德尔格勒盯着冯紫英，一字一句道。
这个女人，真的是胳膊肘往外拐，也不算，算是往她自家娘家拐吧。
这消息也瞒不住人，辽东和内喀尔喀人如此大的物资运输，叶赫部肯定会知道。
“没错，因为内喀尔喀人能够提供朝廷所想要的，朝廷需要宰赛牵制住努尔哈赤，牵制住林丹巴图尔，要人卖命，自然要出够价钱，这道理我懂，宰赛懂，你也该懂。”冯紫英态度十分温和，甚至好整以暇的坐到了炕上，示意德尔格勒也坐下来说话。
德尔格勒强压住内心愤怒，但又不能不承认对方说得有理，都是上位者，该明白这里边残酷而又理性的真谛，奢谈什么个人感情，在涉及到国家、部族数千上万人生死的问题时，那就不值一提了。
现在的内喀尔喀人实力要比叶赫部和乌拉部加起来的海西女真强得多，内喀尔喀人不但在和建州女真争相吞并野人女真，而且还在拉拢外喀尔喀人的一些小部落，有钱有粮，财大气粗，这都是因为去年那一波收益。
现在的宰赛如果不顾一切拉起人马，能控弦十万，便是努尔哈赤和林丹巴图尔也不敢小觑他，相比之下海西女真的实力就差太远了。
“宰赛能做的，我们一样也能做到。”德尔格勒愤愤不平地道。
“哦？”冯紫英眯缝起眼睛，淡淡地道：“当真，你能做主？”
德尔格勒咬了咬牙，“我能做主，若非如此，我又何必前来？”
“那好，你能出多少人马？”冯紫英毫不客气地道：“一个半月内给我拉到永平府，我负责全部粮草补给，另外根据战事难易程度和取得战果来另行结账！”
“不是在辽东帮你们策应牵制么？”德尔格勒张口结舌。
“废话，你们那点儿人马，能起多大策应牵制作用？”冯紫英不屑一顾：“想和内喀尔喀人比，你们能拉出五万大军来么？要想要钱粮物资，都没问题，南下配合朝廷大军打下山东。”

第一百八十九节 巧舌如簧动人心
德尔格勒勃然大怒。
内喀尔喀人人就只需要前置策应，叶赫部就要真刀真枪上阵搏命，这未免太厚此薄彼了。
亏得布喜娅玛拉还倾心于他，这厮简直就是狼心狗肺！
见德尔格勒气得脸红脖子粗，胸膛急剧起伏，双拳紧握，就差点上来暴打自己了，冯紫英却慢条斯理，不慌不忙，“客人来了，也不倒杯茶来？入乡随俗，女真人连这点儿规矩都不懂么？”
德尔格勒更是愤怒，但是却也知道这个时候不是发怒的时机，咬着牙一挥手，让一样被冯紫英的嚣张跋扈气得不行的瘦下去倒茶，这才咬牙切齿地道：“冯大人，您说我这若是不管不顾把你在这里给杀了，……”
“行了，德尔格勒，你要杀我有什么好处？朝廷多给你几分钱粮，还是朝中诸公对你们海西女真会另眼相看了？荒唐！”冯紫英轻蔑地道：“我自问算是朝中待你们海西女真最仁慈宽厚的了，以至于兵部和户部那帮人都有些怀疑我们是不是有什么暗中交易了。”
德尔格勒又恨又气，但是却又不得不承认对方所言非虚。
“老是盯着人家内喀尔喀人，攀比嫉妒，那你也得扳起指头算一算你们叶赫部加乌拉部的残部有多少人啊？”冯紫英语气越发疏淡，“人家内喀尔喀人五部现在三四十万人，现在更是全力以赴和建州女真争夺野人女真，他从野人女真那里多抢到一人，就意味着建州女真少得到一人，此增彼减，对大周就是有利的，另外人家还从外喀尔喀人那边拉人，一样能削弱察哈尔人的盟友，你们能比么？”
德尔格勒张口结舌。
“我早就和你说过，也托人带信给你父亲和布扬古，让你们拉拢科尔沁部，或者就要破坏科尔沁人和建州女真的联姻往来，你们做到了么？”冯紫英蹬掉一只靴子，一只脚踩在炕沿儿上，一边道：“我给布扬古建议你和布扬古都可以娶科尔沁部诸旗头人之女，比如左翼明安之女，还有洪果尔之女，你们做了么？”
德尔格勒无言以对。
“没做吧？没做也就罢了，明安之女博尔济吉特氏嫁给了努尔哈赤，送亲的时候，为什么不袭击抢回来，怎么，你们叶赫部对敌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彬彬有礼起来了？？”冯紫英毫不客气地再问道。
“冯大人，如果我们袭击了送亲，那科尔沁人肯定要和我们彻底翻脸，而建州女真更不会罢休，绝对会掀起战争，……”德尔格勒怒不可遏，“到时候我们怎么应对？”
“呵呵，翻脸，掀起战争？”冯紫英眯缝着眼睛，一字一句地道：“你觉得你们叶赫部对努尔哈赤点头哈腰卑躬屈膝，他就会放过你们叶赫部了么？科尔沁人和你们翻脸，他们就能灭掉你们叶赫部么？”
德尔格勒咬紧牙关，不能回答。
“让我来告诉你，德尔格勒，努尔哈赤之所以一直没能对你们叶赫部下手，不是他不想，而是他知道辽东镇在边上，不会容忍这种事情发生，他心里很明白，时机还不成熟；科尔沁人就算和你们叶赫部翻脸，那又如何？他们敢发起对你们叶赫部的战争么？不说内喀尔喀人在一旁虎视眈眈，察哈尔人也早就看不惯他们和建州女真眉来眼去，一样不愿看到他们和建州女真联谊，他们不怕被内喀尔喀人和察哈尔人趁机端了他们老窝？”
冯紫英无比理性而冷静地分析着：“可如果大周因为内部的叛乱而被牵制住太多精力无力估计辽东太多的时候，那情形就会变了，你觉得建州女真会先对谁下手？我之所以交好甚至可以说收买内喀尔喀人，不仅仅是为辽东镇，其实也是一样在为你们海西女真考虑，当然，我也承认一旦你们海西女真被建州女真吞并，对我们大周威胁会更大，这是双赢，我们的利益是一体的，你明白么？”
德尔格勒沉吟不语。
冯紫英毫不讳言地阐明了大周、海西女真、内喀尔喀人以及与建州女真、察哈尔人、科尔沁部这些关外诸方势力的关系，也让他意识到冯紫英并非针对叶赫部，而是站在一个更为客观的立场来进行利益定位。
叶赫部，或者说海西女真不能给大周带来用处，那么无论冯紫英多么亲善叶赫部，那立场倾向也不可能有太大变化，这完全取决于叶赫部自身的实力，和它能给大周带来什么。
“大周的局面就如此艰难，甚至需要我们海西女真出兵来帮助么？”许久，德尔格勒才缓缓道。
“大周局面的确很艰难，但是在军事力量上，却还不至于欠缺叶赫部这点儿人马，你们叶赫部能拉出来多少人马？五千，一万，还是两万？不瞒你说，家父正率领西北军向这边开拔，十二万人马，这还没算蓟镇和山西镇的军队，所以真不缺叶赫部这点儿人马，”冯紫英很漫不经心地道：“这是一个姿态，同时也是证明你们叶赫部价值的机会，你要让朝廷支持你们叶赫部，总得证明你们的实力吧？内喀尔喀人去年用三屯营一战证明了他们自己的实力，今年又在不断地通过争夺野人女真和拉拢外喀尔喀人证明自己的努力，大周当然愿意支持，那你们叶赫部呢？”
德尔格勒终于意动：“问题是江南叛乱，漕运中断，朝廷不是很艰难了么？”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德尔格勒，你去看看榆关港，也可以去看看天津卫外边的大沽港，看看那里的码头和仓房，看看来往的船只，就知道漕运中断固然对朝廷有影响，但朝廷还经受得起。”冯紫英满不在乎，“夺回山东，漕运几乎就能恢复一半，你应该知道咱们大周军队精锐尽皆在边军吧？南边叛军有点儿实力的也就是现在盘踞在山东的宣府军以及大同军一部，只要将解决了山东这帮叛军，江南，可以一鼓而下了。”
冯紫英自信满满地姿态让德尔格勒心中也是渐渐承认了对方所言不虚。
都知道大周军队精锐尽在九边，内地卫军的战斗力和训练程度都无法和边军比，南边叛乱仰仗的军事力量就是宣府军和大同军这一部，但和九边其他七镇相比，那又显得微不足道了。
哪怕辽东蓟镇两镇主要军力要应对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但西北四镇加山西、以及大同镇的一部分，德尔格勒也相信足以剿灭这些叛军了。
“我言尽于此，至于如何决策，德尔格勒，就要看你们自己来作出了。”冯紫英拍拍手，站起身来，“本来是想找人带个信回你们叶赫部的，你来了最好不过，我这番话你可以原封不动地带给你父亲和布扬古，我相信如果是有智慧的首领，应该明白时不我待，机不再来。”
很潇洒地拍屁股走人，德尔格勒将冯紫英送到门外，还在思考，不过冯紫英相信对方会做出理性决定。
如果能拉来叶赫部一部兵力，对于以蓟镇、山西镇组建起来的北线大军还是不无小补的。
按照现在朝廷的计划，西北军将充当起西路军的主力，而北路军将由蓟镇一部和山西镇一部组成，兵力大概在六万人左右，如果叶赫部能增援一二万骑军，那无疑能对北路军的战斗力有一个明显提升，尤其是在机动骑兵集群上，在山东大地上还是颇有作用的。
从德尔格勒处离开，冯紫英就径直去了兵部，他需要向兵部通报这一个意外收获。
一份口头承诺，而且是事后的物资补偿，能为北路军赢得一支助力，这很划算。
张怀昌果然十分欢迎这样一个结果，连连表示可以给海西女真更大的支持，只要他们能够出动更多的兵力来协助朝廷平叛。
给冯紫英的感觉，这有些像唐代朝廷借兵回纥来帮助平“定安史之乱”，不过和唐朝廷借兵回纥是不得已之举，叶赫部的实力要弱得多，兵力也有限，只能作为附属军队使用，倒不至于影响到整个全军战略，这一点还是要分清的。
如果都寄希望与外部借兵才能打赢胜仗，那局面就真的危险了。
冯紫英也给张怀昌提醒，借用叶赫部骑兵也是要支付代价的，钱粮物资，也希望朝廷要做好充分准备，不要到头来手头拮据拿不出来，那就尴尬了。
他先前在德尔格勒面前把牛皮吹得够大，但真到了明年夺回山东之后，能不能拿得出来，还真不好说。
不过到那个时候都已经如此了，也由不得叶赫部了，只有一直打下去，彻底打赢，才能获得报酬，否则一旦朝廷真的失利，那一切成为泡影不说，叶赫部肯定还会成为新朝追究责任的对象了。
冯紫英坚信不会出现那种局面，有自己在，再怎么也不至于走到那一步，他有这个信心。

第一百九十节 选人用人
冯紫英回到顺天府衙时，汪文言也在等候着他了。
“傅大人刚才来了一趟，这会子又去宛平县衙那边了。”汪文言报告道：“他来说几个州县的赈济用粮储备都不容乐观，尤其是良乡、房山、涿州，宛平那边他担心虚报，所以一定要亲自去看看。”
冯紫英揉了揉太阳穴，处处都是窟窿，哪里都不省心，这让他也是焦头烂额，哪里还有多少心思去管贾家那些破事儿。
傅试算是很得力了，替自己四处奔波，只可惜汪文言和吴耀青都不是官员，作为自己私人幕僚，既有灵活和特殊场合发挥作用的好处，但同样很多时候身份也限制了他们，难以在很多场合上发挥作用。
所以官场上还是得要有自己一帮人。
范景文、贺逢圣和吴甡他们到了就好了。
算一算日子，范景文和贺逢圣他们来得快一些，估计明日后就能就任，他打算让梅之烨陪着走一遭，陪二人走马上任，这同样对梅之烨是一个考验。
吴甡要缓一步，要等都察院对密云知县的调查拿出结果，但估计半个月之内也该有一个答案了。
但对自己来说，仅仅是三个县拿下了变成自己的人，而他们三人要控制住局面，还得要一段时间，对自己来说，这都还远远不够。
二十多个州县，可堪一用之人没几个，这一定程度也是吴道南这几年的放任造成的，现在却要自己一步一个脚印来收拾烂摊子。
也许该去找齐师和乔师说一说，看看他们有无可用之人，再推荐一二，自己再去找高攀龙说一说？
冯紫英摇摇头，那未免太高看自己了，真把吏部当自己家开的了。
不过若是齐师乔师有人想来，想必他们也用不着自己出面就能安排妥当吧？想到这里，冯紫英又有些意动。
只可惜许其勋、陈奇瑜、傅宗龙他们了，若是他们和自己一道考中，这个时候也能一用了，现在还在观政，只能眼睁睁看着。
“唔，我知道了，辛苦他了。”冯紫英放下手，“去把宋宪叫来，明日我要去刑部交涉，让他和耀青把白莲教在顺天府以及京畿周围的活动情况拿出一份详实的报告出来。”
“大人，要动手了么？”汪文言也是有些兴奋地道。
“恐怕还得要看情况，刑部未必就只盯着顺天府，他们肯定要考虑山西和北直其他几个府，统筹协调，但我会尽力力争。”
冯紫英也不敢打包票，他和韩爌那边已经联系了，韩爌表示会全力支持，但刘一燝那里，还要自己去做工作。
汪文言也稳了稳心神，“的确需要周密考虑，涉及面太宽，甚至还有宫中，刑部在这方面应该有更多经验。”
“不急，当下朝廷心思在军务上，白莲教现在在诸公心目中还没有上升到心腹大患的地步。”冯紫英摇摇头：“不过只要刑部和我们一道深挖一番，拿出一些像样的成果出来，就会让朝中诸公有所感受了。”
“嗯，刑部在这方面的人手肯定更专业，也有许多这方面的老手，加上这白莲教也不是新冒出来的东西，这么多年，刑部各清吏司多少都有些线索才对，如果能和我们掌握的东西结合起来，肯定能有更多的收获。”汪文言也点头认可。
宋宪很快就来了。
自从冯紫英明确了在顺天府的身份之后，宋宪便一反之前亲近但不依附的态度，迅速向冯紫英靠拢，而且其主观能动性也得到迅速发挥。
冯紫英也能理解，毕竟推官也是有些身份地位的人物，不能像吏房刑房这些司吏一样毫无顾忌地投向自己麾下，好歹也是士人出身，要讲求一些脸面。
但现在自己署理府务，那么宋宪投效也就没什么忌讳了。
“见过大人。”宋宪生得隆准鹫目，加上清瘦的脸颊和一个大鹰钩鼻，一看就是那种专业酷吏的模样，冯紫英倒是觉得这家伙的气势很符合推官的身份。
“坐。”冯紫英点点头，“首宪，白莲教的情形近期如何？”
在宋宪表明姿态之后，冯紫英也就大大方方地将自己手中掌握的白莲教一案的线索全数交给了他。
作为专业人士的宋宪，比起吴耀青来有更多的渠道，也更方便地调动府衙和宛平、大兴两县的公人来做事。
宋宪也明白冯紫英如此郑重其事地将“白莲教案”交给自己，那也是一个考验，而且以对方的表现出来的看重姿态，他也清楚此案的分量。
对于宋宪自己来说，这既是考验，也是机会。
办得好，不但能得到冯紫英的赏识和推举，真正成为其心腹一员，而且拿冯紫英言语中透露出来的意思，还有意要将其引荐给刑部左侍郎韩爌。
这对于一个已经在从六品职位上徘徊几年的他来说，这无疑是天大的机会。
平素他一个小小举人出身的推官，那里有机会能接触到正三品的侍郎，韩爌又哪里认得他？现在有此机会直接面见，日后甚至可能要向韩爌作汇报，那简直就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下官梳理了大人交来的各方线索，心里也有了一个大概脉络。”宋宪显然也是下了一番工夫的，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就介绍起来：“目前白莲教在京师城中有两个点，一个是弘庆寺，一个是翠花胡同，但是下官经过多方筛查和分析研判，弘庆寺应该只是一个临时落脚点，弘庆寺的僧侣和他们更像是一种不算紧密但又互相依存的合作关系，而翠花胡同才是他们在京中的一个巢穴。”
冯紫英点点头，这么快就能做出一个比较明晰的判断，宋宪还是有些本事，“继续说。”
“所以下官也把重心放在了翠花胡同那边，结合到原来下官了解的一些线索，下官大概知晓翠花胡同的一些情况，这里应该是京师城中白莲教的一处分舵，而其首领应该是张翠花，此人年轻时据说和永平府那边的白莲教人来往密切，几乎每年都要往滦州小住，其夫家也不管她，大概是被她妖言洗脑，……”
“根据下官掌握的一条不确定的线索，张翠花应该是和滦州石佛口一带一个石姓妖人来往密切，据说是拜了对方为师，那石姓妖人后来因为械斗入狱，听说出狱后改姓王之后便不知所踪，但应该是和张翠花继续秘密来往，……”
不简单，冯紫英没想到对方居然都能从相关线索摸到滦州石佛口白莲教的堂口上去。
之前冯紫英也掌握了一些这方面的线索，但是比较零碎，而且他现在是顺天府丞，更多心思是放在顺天府的白莲教上，对永平府那边情况就没太重视了，但宋宪竟然能很快就联系起来，并找出脉络，足见对方的水平了。
“首宪，那应该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吧？”冯紫英问道。
“嗯，大约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这个妖人能耐甚大，据说来往于京中，结交官员，甚至能上达天听，能耐甚大，只是后来当今皇上继位之后，宠幸道家，所以才对这些妖术不感兴趣，才算是断了这条线，……”
宋宪说得有些含糊，冯紫英却明白了，原来白莲教在宫中的人脉居然要延伸到元熙帝时代了，也就是说应该是元熙帝时代宫中的一些内侍和白莲教有瓜葛，这或许和元熙帝本人的喜好倾向有一定关系，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嘛。
“后来这妖人便以滦州为根基，四处游荡，广为传教，如闻香教，无为教，东大乘教，皆出其一脉，不过是换了名头，其实质未变，无生老母，真空家乡，一直是其信奉的宗旨，也深得乡间愚夫愚妇的崇拜，后来其有改变策略，在乡绅商贾中亦有发展，以获取钱银上的支持，其势更大，……”
“看样子这白莲教的根基深厚，非一朝一夕之功，我们要想铲除也颇为不易啊。”冯紫英感喟道。
“这要看大人想要达到什么目的了。”宋宪沉吟了一下。
“哦？怎么说？”冯紫英颇为重视宋宪的意见，这一位是专业的。
敢这般口气在自己面前卖弄，若是没有点儿货，还真不敢。
“若是只想破坏其在顺天府的脉络，消除其在顺天府的风险，其实不难，但难的是难以斩草除根，而且可能涉及到外埠的枝蔓就不易了，稍加时日，这些余孽必定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宋宪目光凝重，“甚至可能让其汲取教训，日后更难对付。”
“那首宪你可有对策？”冯紫英不再多想，既然对方有此考虑，必有对策。
“下官有上中下三策，要看大人想法。”宋宪胸有成竹，似乎料到冯紫英会有此问。
“好，说来听听。”冯紫英觉得自己都快成刘备，眼前此人成为诸葛孔明了。
看样子自己还没看错人，把白莲教这一案交给对方还真是交对人了。

第一百九十一节 谋大事处心积虑
宋宪稳了稳情绪，这才启口。
“下策便是暗中监视，掌握动向，待其成势之时，动用大军，一网打尽，难题是涉及外埠太宽太广，须得要朝廷统一协调指挥，掌握火候不易，极易走漏风声，功亏一篑。”
冯紫英点头认可，这个方案的确有很大隐患。
白莲教牵扯面甚广，不仅仅是顺天府和永平府，整个北直隶，乃至山东、山西、河南、南直这些地方都有滋生，像山东、山西的白莲势力还相当庞大，要统一来查处，很容易形成一处动手其他地方便走漏风声作鸟兽散，再难以清除。
“中策便是深挖细查，选择合适时机，针对其中骨干核心人员采取秘密抓捕或者格杀手段，盖因这等秘密会社组织相对松散，每个地区的组织极度依赖其中能力较为突出威信较高的关键首脑和核心成员来组织发动，只要解决这几个关键人物，其组织必定陷入瘫痪，难以起事，后续再来慢慢清理也要容易许多。”宋宪介绍道：“但这也一样有弱点，那就是一些成员我们未必能掌握，抓捕和格杀也未必能一举建功，一旦逃脱，可能就会激化局面，导致他们直接起事，……”
冯紫英微微意动，这个方案显然更稳妥，但的确问题不少，而且同样有下策的问题，顺天府能做到，其他府也能行么？只是单单顺天府做到，而周边保定、真定、河间这些府州的白莲教暴动起来，一样会波及到顺天府。
“上策呢？”冯紫英再问道。
“上策见效恐怕就要慢一些，而且需要有些配合，以下官之见，目前白莲教仍然处于大发展膨胀阶段，正在到处吸纳成员，不妨由朝廷安排三五合适人选打入其中，甚至配合施策，有意为其制造一些机会，促使其在白莲教中地位上升，如果能够成为其中核心首脑，到时候掌握其所有内情，再来结合中下策来采取行动，定能将其彻底剿灭。”
“哦？”冯紫英大感兴趣，摸着下颌点头道：“首宪，你这个上策却是极好，但恐怕施行不易吧？”
“大人，其实没您想象的那么复杂困难，这些白莲教吸纳人员现在瞄准商贾和乡绅，这里边我们要物色三五合适人选并不难，但要把他们培训一番的确需要花些心思，但如果说对解决白莲教这样巨大一个麻烦来说，却是值得的，而且未必就一定要局限在顺天府内，永平府，乃至山西山东一样可以精选人员，这方面刑部各清吏司在各省都有庞大的特殊线人群体，其中不少就符合条件，择其优秀者，打入其中，就能很快见效。”
宋宪长期担任推官，和刑部下边各清吏司的官员们打交道时候不少，清楚各清吏司在整个十三省中的线人群体规模，这些线人身份虽然保密，但宋宪也知道不少都是各地有头有脸的人物，白莲教也一样想把这些人拉入其阵营，以壮声势，这正好是机会。
“唔，首宪，看来你是胸有成竹啊。”冯紫英满意地点点头：“这样，你准备一下，我明日要去刑部见韩大人，你和我一道去做一个汇报，如果条件成熟，韩大人认可，也可以见一见刘大人做一个专门报告，只要他们二位支持，我想这桩事情我们就可以好好办下去了。”
宋宪喜出望外，“大人放心，下官下去之后就好生准备，定不会辜负大人期望。”
“嗯，首宪，好好干，朝廷从不会忽略踏踏实做出成绩的官员，这一点，我深有体会，我也希望首宪能在这桩案件上能为我们顺天府衙增光添彩。”冯紫英站起身来，拍了拍宋宪的肩头。
对白莲教的处置宋宪提出了一个较为完善的应对方略，冯紫英比较满意，他意识到很多时候自己手底下不是没有能用的人，也不是人家本事不足，而在于你能不能发掘，你敢不敢用，或者说，能不能为你所用。
处在自己这个位置上，其实是有很大优势的，尤其是在现行体制下。
自己作为顺天府丞代行府尹事，权力很大，而且处于当下局面较为混乱的情况下，朝廷赋予下边的自由裁量权也相当大，同样，七部对于下边一些重要府州主要官员的建议也很重视。
同时，自己这几年积攒下来的威信也让朝中诸公比较信任，即便是一些没有打过交道的官员，也对自己抱有较大的期望，再加上齐永泰、乔应甲这些人在背后的支持，北地士人的影响力日增，所以在这种情形下，自己如果主动地去对接一些事务，或者提出一些建议，对方都能给与较为积极的响应和配合。
如高攀龙在吏部，原本没什么交道，但人家还是很爽快地表明了支持态度，冯紫英可不认为单靠自己一番话就能把人家说服；又比如张怀昌和徐大化，自己给予的很多建议，人家也都予以采纳接受，同样也得益于此。
可以说，现在正是自己大显身手的好时机，真正进入了和平年代，再想要在较短时间里做出许多成绩来，就没那么容易了，而现在只要你舍得做，用对方法，成绩很快就能凸显出来。
同样，自己也可以帮助自己手底下这帮人创造更多的机会，只要他们能干出漂亮的业绩来，自己一样可以借此机会将他们推送到更高更重要的岗位上，这同样也能增强自己的话语权和影响力，这是一种相辅相成的共赢效应。
“白莲教案”自己给了宋宪机会，同样也让韩爌能参与进来，这样顺天府和刑部都能有所获，当然前提是要办好这桩案子，让内阁诸公看得到。
回到家中，接到宝祥告知，段喜贵回来了。
冯紫英精神一振。
终于回来了，冯紫英可一直盼着段喜贵回来。
虽然信函不断，但是始终不及人回来当面问得清楚，而且自己想要了解两广那边的方方面面，不是一两封信能说得清楚的，所以冯紫英才会第一时间传信给段喜贵，让其择机回来一趟。
江南阻断，那两广的重要性陡然提升，冯紫英可不敢像朝中那帮人那样对两广过于放心，义忠亲王肯定很快就会发现他对北地的封锁出现了大窟窿，江南的窟窿可能是隐形的，但两广那边却是明显的，他也肯定会采取措施来弥补。
对两广的争夺很快就会展开，但未必会是军事上的，而应该是政治上和经济上的。
段喜贵在广东几年，凭借着海通银庄的实力，已经在广州建立起了相当雄厚的人脉关系，而这个时候正是发挥用途的时候了。
“表兄！”
“紫英！”段喜贵黑了不少，拉着冯紫英唏嘘不已。
看着比起两年前气度又不一样的冯紫英，段喜贵也是感慨万千，这可真的是冯段两家的千里驹，一跃化龙，不可限量。
“信都收到了吧？”冯紫英拉着段喜贵坐下。
段喜贵点点头：“收到了，也按照你的要求，开始做一些准备了，不过那边情况还是比较复杂，所以我不能在这边待太久，等两天可能就得回去，我坐镇心里才踏实。”
“嗯，本来我也没想让你待太久，等熬过这两年，雨过天晴，就好办了。”冯紫英重重点头，“你把那边情况说一说，我等不及了。”
段喜贵也知道情况紧急，也就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第一桩事情就是广东水师的问题。
“广东水师提督赵大章是从金陵过来的，来的时间不长，不过此人十分狡猾圆滑，善于拉拢人心，所以虽然不太懂水师业务，但是和麾下的将领们关系处得不错，看其倾向应该是支持南京伪朝的，但现在他还没敢挑明，因为手底下的将领们的态度还不明确，不过水师那帮人，如果银子到位，还真很难说，……”
段喜贵一来就给冯紫英当头一棒。
冯紫英皱皱眉，“广东布政使司左布政使谢元坤是汤宾尹的同科，也是宣城人，其态度不问可知，右布政使倒是贵州人，但素来弱势，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吴文泽倒是陕西人，但谢元坤多年左布政使，在广东官场很有影响力，如果赵大章得到谢元坤的支持，这局面还真的有些微妙了。”
“紫英，难道朝廷就没有一点应对策略？”段喜贵不解地问道。
这本来就该是朝廷操心的事情，怎么还轮到冯紫英这个顺天府丞来谋划了？
“朝廷也有考量，但这个时候撤换谢元坤可能会直接迫使对方倒向南京，其在广东官场多年经营，颇有党羽，便是卫所军中，亦有相当势力啊。”冯紫英摇摇头：“朝廷也投鼠忌器，现在广东依然奉朝廷为正朔，没有接受南京的指令，所以这事儿还不能轻举妄动，以免弄巧成拙。”
“那紫英你是什么想法？如果只是想要保持广东和北地的海贸不断，那我建议只需要控制住广东水师即可，因为广东水师相对独立，并不受广东承宣布政使司影响，至于后勤补给亦有自己的体系。”段喜贵直入主题。

第一百九十二节 叹今昔忠义无双
冯紫英沉吟着道：“广东水师目前谁的影响力最大，除开赵大章外，还有谁？”
“前任水师提督邬见章。”段喜贵道：“目前其侄儿邬明朝是水师参将，基本上承接了他叔父的人脉，所以让赵大章很是忌惮，一直希望将其的影响力消除和限制，因为邬见章原来担任水师提督时太强势，所以现在下边这些参将游击们，都比较愿意见到赵大章这样一个弱势提督。”
冯紫英明白了段喜贵话语里的意思，如果要扶持邬明朝的话，恐怕广东水师的其他将领们不太愿意，可如果放任赵大章得到谢元坤支持慢慢在广东水师里站稳脚跟，甚至可能得到南京钱银上的支持收买拉拢一帮水师将领，那北地和广东之间的海贸就有麻烦了。
“赵大章是个麻烦，恐怕不能让其继续担任水师提督。”冯紫英慢吞吞地道：“其呆的时间越久，风险越大，需要翦除这个麻烦。”
“如何翦除？”段喜贵小心地问道：“朝廷直接下令免职？恐怕赵大章不会接受，甚至可能直接向南京投效。”
“如果让邬明朝接任呢？有邬见章的支持，能不能拿下广东水师？”冯紫英反问。
段喜贵迟疑了一下，“广东水师将领分成两个群体，一是外来户，一是本地人，邬见章主要是能得到本地将领的支持，但外来将领都排斥邬见章，如果赵大章得到谢元坤的支持，这些外地将领可肯定会支持赵大章，届时邬明朝未必争得过赵大章。”
段喜贵这么一说，也让冯紫英有些犹豫了。
“外地将领就是铁板一块么？都支持赵大章？”冯紫英意似不信，“以江南籍将领为主，还是以北地籍将领为主？”
段喜贵想了一想，“应该是一半一半吧，北地将领还是要有几个的，我知道有一个是山西籍的，还有两个北直的，……”
“既然如此，那就简单了。”冯紫英斩钉截铁，“你回去之后，派人去接触这几个北地的，我会马上去兵部查清楚这些人的原籍和军中袍泽情况，让他们的昔日同僚给他们去信，要他们支持邬明朝，另外海通银庄拿出一笔银子来，支持邬明朝，让他去收买拉拢军中将官，务必将广东水师控制在朝廷手中，……”
“这……”段喜贵没想到冯紫英如此干净利落就做出了决定，“紫英，你不问一问朝廷的意见？”
“朝廷一样是犹豫不决，就是因为拿不准广东水师内部的情况，担心决策失误反而导致不利局面发生，既然你这么一说，那我心里就有数了，会去和兵部那边说，另外我也会让庄立民协助你，他在佛山广州都有很大势力。”冯紫英很肯定地道。
“嗯，若是庄立民配合支持，要好办许多，他在广东手眼通天，官民中都极有势力。”段喜贵连连点头，“便是水师中他也有相当人脉，前往南洋贸易少不了要和水师打交道。”
“但还是要解决赵大章。”冯紫英沉吟了一下，“如果能制造一个意外，让赵大章丧命，然后再让邬明朝来接任，是不是更稳妥一些？”
段喜贵耸然一惊，有些意似不信地看着自己这个表弟：“紫英，……”
“若非如此，难以迅速稳定住广东水师，这关系到整个两广和北地的贸易，我们不能冒险。”冯紫英脸色不变，“行大事不拘小节，表兄，此事我们须得要痛下决断，否则后患无穷。”
段喜贵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我回去之后就安排。”
冯紫英知道自己的这一个建议让段喜贵震动很大，大概是觉得自己怎么会变得如此心狠手辣起来，但对自己来说，一个不认识的人而已，而且卡住了广东水师这个要害，谁都不行。
登莱水师、福建水师、广东水师，三大水师，缺一不可，若是广东水师为南京所控制，那就麻烦大了，所以必须要果断出手。
自己已经走上了仕途之路，很多时候也就身不由己，尤其是在这种局面下，稍有疏忽就会功亏一篑，所以他必须要把一切风险消杀在萌芽状态。
接下来谈的其他事务反而相对简单了。
海通银庄在广州发展势头很好。
盖因广东那边本身商业氛围浓厚，加上交通南洋，海贸发达，对银庄这种新生事物接受度很高。
尤其是通存通兑的这种模式极受欢迎。
许多长期来往于南洋和大周之间的佛郎机、红毛番商人都开始接受海通银庄的银票，同时也愿意将银子存入海通银庄中。
实际上现在海通银庄广州号的资金流量和存银数都已经超过了扬州和京城，成为当之无愧的第一号。
相比之下，若非这一次战事使得朝廷对银子需求大增，京师号原来的存银虽然不少，但是放贷数量并不大。
不过这一回南北战阵开启，使得朝廷主动向海通银庄借贷，开口就是三五百万的量，这倒是一下子就将京师号的业务量给拉动起来了。
段喜贵提出来可以考虑到苏禄吕宋那边去设立新的银庄号，以便于更方便的介入整个南洋海贸中去，当然这还只是一个构想，毕竟那已经超出了大周管辖范围，而广东水师也力有未逮，所以还需要进一步考察。
冯紫英倒是对段喜贵的开拓精神十分欣赏，相较于贾琏的保守和小富即安，贾芸的循规蹈矩，自己表兄见识的确要强得多，也敢于冒险，在他看来开拓南洋是迟早的事情，敢于去尝试冒险，哪怕失败了，都是值得的，起码总结了经验，为下一次的尝试做好铺垫。
冯紫英自然是要大力支持的，甚至提出也还可以考虑到日本和琉球去开拓业务，段喜贵也十分满意，只要冯紫英支持，他心里就能踏实许多，而冯紫英提出的去日本和琉球开拓业务更是让他意识到自己这位表弟比他胆子还要更大，眼光更深远。
等到段喜贵下去休息，冯紫英这才腾出心思来处理贾家这边的破事儿。
吴耀青打听回来的消息，贾家众人几乎全数送进了诏狱，没有像想象的那样进刑部大狱，估计贾赦的事情在刑部看来，既然孙绍祖都已经反叛，那也就一并纳入谋逆这边来了。
算了算，贾家被打入诏狱的，上上下下一共五六十号，不算多也不算少，但冯紫英估计如周瑞、林之孝、王善保、钱华、张材这些下人关上一段时间就能取保出来，但像贾家的直系亲属们恐怕就难了。
鸳鸯和平儿本打算进去看一趟，但是龙禁尉那边没有允许，理由是犯人刚入监，尚未审讯，不得探访。
这又把鸳鸯她们急得不行，但又无可奈何。
“行了，你们俩也别在我这里抹泪抽泣了，我知道去过问。”见二女怯生生一副打扰了自己于心不安的模样，冯紫英也摆摆手，“都是一家人了，还说这些干什么？龙禁尉那边肯定不会这么早就让人探访，得逼一逼这些人，外边人才会想办法去保释人啊，这是衙门里的规矩，哪里都一样。”
“那老祖宗……”鸳鸯眼中露出惊喜之色。
冯紫英没好气地打断：“这就别想了，我是指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比如王善保、林之孝这些人，关押一段时间之后，肯定会传出风声来可以保释，只要有保人，缴纳保释金，应该可以放出来候审。”
鸳鸯黯然神伤，平儿也是一脸恻然。
“至于说老太君、姑娘们和宝玉环哥儿他们，我也会去和诏狱里打招呼，不至于让他们在里边受太多苦，只是养尊处优惯了，这日子恐怕还真的不好熬。”冯紫英又补充了一句。
“多谢爷了。”鸳鸯和平儿都是款款起身一福道谢。
“都说了都是一家人了，还这般客气，还真把自己当成贾家人不成？”冯紫英故作恼怒，“那我可就要收谢礼才行了。”
鸳鸯和平儿都听出了冯紫英话语里的深意，脸都红了起来，还是鸳鸯大方一些，毕竟贾母已经把她给了冯紫英，嗫嚅道：“奴婢自然是爷的人了，只是奴婢受贾家恩惠甚多，的确放不下……”
“好了，你鸳鸯若是冷血薄情之人，爷就不会这般看重你了，平儿也一样，你二人如此投契，却难得都是这般忠义，让我好生佩服。”冯紫英浅浅一笑。
“爷说哪里话，这本来就是奴婢们理所应当的，哪里当得起爷这般夸赞？”鸳鸯摇头：“做人当然要知恩图报，奴婢在贾家长大，爹娘也在贾家做事，岂能因为贾家落难就不闻不问了？只是奴婢能力有限，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冯紫英也感慨不已，这两个丫头都是忠义无双兼贤惠聪慧，换了在现代铁定是无数人追捧的贤妻良母型的，但在这个时代却只能给自己为妾，甚至还不是妾，只能是通房丫头，这个时代，哎，真特么让人沉醉！

第一百九十三节 巧攀亲只为千红
哪怕没有答应鸳鸯和平儿，冯紫英也要往诏狱里走一遭了。
贾母贾赦这些人他不关心，但是探春、湘云、惜春和岫烟以及李纨这些人，于情于理他也要过问一下，打个招呼。
诏狱就在龙禁尉内部，靠在前军都督府和右军都督府这一片都是，面积不小。
实际上龙禁尉的北镇抚司内堂规模不算大，因为北镇抚司在京师城内有多个隐秘的查办案件地点，这里更像是一个机关所在，但南镇抚司主要集中在这里。
别人来龙禁尉这边都是战战兢兢，但冯紫英却如履平地，实在是来的次数不少，加之对龙禁尉内部了解颇多，失去了神秘感，也就谈不上多少畏惧了。
张瑾和冯紫英见了面，也知道冯紫英所来为何，派人带他过去。
张瑾也和他说了，诏狱虽然归龙禁尉管，但也是龙禁尉内部独立机构，类似于顺天府内的司狱厅，并不受北镇抚司管辖。
不过张瑾专门派人打了招呼，诏狱这边多少也要给些面子，小冯修撰在京师城的名头还是颇大，对于蒸蒸日上前程似锦的士林文臣，龙禁尉的人也不会太过为难要去显示一下，得罪了人日后见面也尴尬。
来接待冯紫英的人一名冯姓副千户，和冯紫英同姓，冯紫英并不清楚其身份，但是看得出来在诏狱中也应该是一个能管事的。
“卑职见过小冯修撰。”
来人很客气，抱拳拱手，冯紫英也回了一礼，随口道：“听冯千户好像是山东人啊。”
“卑职祖籍是夏津。”冯千户面目生得很秀气，但眉宇间有一股子阴戾的气息，不知道是不是在诏狱里呆得太久的缘故。
“夏津？”冯紫英颇为惊讶，站定才道：“那冯千户和我算是乡人啊，我是临清人。”
临清和夏津紧邻，都是东昌府下辖州县。
“哦？”冯千户也是讶然，小冯修撰的大名在京中无人不晓，但是大家都只知道他是大同人，自小在大同长大，没想到竟然是山东人，“大人是临清人？京里一直传大人是大同人。”
“是啊，祖籍临清，现在我家在临清亦有祖宅，几年前我还回去小住了一番，只不过在那里遭遇了临清民变，这才认识了当初在山东办事的张大人和赵大人，……”
冯紫英和冯千户一边走，一边道。
“原来如此，都说张大人和冯大人关系亲近，但大家都不知道原委，这京师城中文臣和我们龙禁尉走得近乎的可不多。”冯千户也很健谈，言语中对张瑾和赵文昭似乎也不忌讳。
“呵呵，许多人都以为我们冯家是大同人，其实不是。”冯紫英也笑着道：“只不过父辈一直在大同戍边，我也自小在大同长大，长这么大，回临清也不过区区两次，所以才被外界误解。”
“要说我们家原来是也是从临清分出去的，广德年间搬迁到了夏津，没准儿几十年前还是一家呢。”这位冯千户也很凑趣。
“哦？”冯紫英见对方有意结交，自然不会拒绝，叙了叙辈分，发现还真的排得上，这位叫做冯子仪的副千户算起来比冯紫英矮一辈，叙辈分就得喊叔。
这一下子立即就拉近了两人的关系，冯子仪比冯紫英要大十来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冯紫英也问了他的情况，原来此人父辈便是龙禁尉，子承父业，进了龙禁尉，先是在南镇抚司，后来到了经历司去干了两年，才到诏狱这边来。
“经历司不错啊，为什么要到诏狱这边来？”冯紫英当然知晓经历司是什么部门，就是办公室，负责收发文和日常事务的安排处理，妥妥核心机构，别看南北镇抚司和十七千户所威风凛凛，对外权力很大，但是要升官，还是比不上经历司这等腹心机构。
“呵呵，小叔，我原来是百户，在经历司里边都是有些门道的，要晋升打破头，后来诏狱这边出缺，有些人不愿意来，我才得了机会，原本也就是打算在这里熬两年资历，在寻摸着去南镇抚司或者北镇抚司里干点儿事，……”
冯紫英也有些佩服这家伙顺杆子爬，顺口就把自己叫了小叔，但冯紫英也不在意，都是求上进，可以理解，而且自己也乐意有这样一个“侄儿”在诏狱里，起码贾家也能有个照应了。
龙禁尉内部的机构基本是沿袭了前明锦衣卫，但是机构变化不大，但是职能去发生了很大变化，比如南北镇抚司对十七千户所的统辖，在锦衣卫是不可能的，但是在大周龙禁尉则已经调整过来了，一句话原来的锦衣卫守卫亲军功能已经剥离给了上三亲军，而彻头彻尾变成了一个侦缉机构。
“哦，其实诏狱也能做些事情，倒也不必太在意盯着外边儿。”冯紫英点点头，“尤其是这一年半载，我估计陆陆续续进诏狱的人不会少，等到南征江南结束，还会有更多的人进来，狱侦狱审会越发重要。”
冯子仪微微一震，仔细揣摩，先前还以为对方是想借助自己帮助贾家，但这后边儿两句话却颇有深意，并非忽悠自己。
近期进入诏狱的人犯数量大增，而且还会陆陆续续有大批人犯进来，如对方所言，若是南征江南结束，那南京那一大帮子官员士绅估计都会被送到京师来，这诏狱只怕都装不下了，涉及到后续的侦审工作量肯定很大。
“小叔的意思是……”冯子仪试探性地问道。
“此番龙禁尉和刑部、都察院大举动作，目的何在子仪你该明白，一是要整肃人心，另外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要为即将到来的南征大战做好充分准备，尤其是钱粮上的准备。”冯紫英淡淡地道：“朝廷财力并不丰足，所以要多策并举，筹措钱粮，龙禁尉也不例外，所以……”
冯子仪顿时明白，连连点头：“小叔，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这些人不必太过苛刻，我估计除了一些重要案犯需要长期关押外，其他人朝廷都会有一些要求下来，到时候估计许多都会具保开释待审，这也涉及到缴纳保金数量大小，做好这一项活儿，必定能得到上边的认可。”
话也就只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冯紫英见冯子仪还若有所思，觉得孺子可教，“子仪你也可以和上峰提一提，也算是为上边分忧解难，光是贾家就关进来六七十号人，这些人每天人吃马嚼的，花销不小，若是能具保开释回家待审，甚至直接缴纳罚金，也算是为朝廷增收嘛。”
冯子仪顿时豁然开朗，是啊，在这诏狱里看押人犯有什么功劳，不出事儿是本份儿，出了事儿还要吃挂落，但如果能够给上边提出一些可行的建议，只要能被采纳，无疑会入上峰的视线，这才是最正确最有效的露脸方式。
难怪人家能这么年轻就是正四品大员了，做事儿做到点子上才是最能博得上峰认可的。
见对方终于动容点头，冯紫英也不再多说，径直往里边走，冯子仪陪在身边，瑞祥跟在身后。
进了诏狱大门，里边有人迎上来，冯子仪点点头，说了去贾家所在狱房，两个牢头带着一大把钥匙立即点头哈腰在前面引路。
这诏狱是按照甲乙丙丁的顺序来排号的，四周的火把灯笼倒是不少，照得里边很亮堂，也不像影视剧里那样木栏谷草乱七八糟的样子，相对来说还算整洁。
进了大门，还有一道内门，类似于千斤闸，上边有专门人员守卫，需要将千斤闸用绞盘升起，才能进门，危险时候直接斩断绞索，破坏绞盘，便有通天本事，都难以出去，所以劫狱这种情形几乎不可能。
内门以内才是按照字号的监舍牢房，冯紫英跟在后边走了丙字号的牢房，绕道高耸的夹道背后，又是一个小门，牢头开了门，喊了两声，里边探出一个脑袋来看了来人，才把里边打开，也就是说这是内外双门，需要两边同时开门才能进。
一进这丙字号监舍，立即就能感觉到一股霉馊馊的冷味儿，冯紫英忍不住皱了皱眉，估计这个监舍已经很久没用了，才起用不久，所以感觉到一种陈腐味道。
“大人，丙字号共有二十间牢房，可容纳一百二十人犯，目前主要就是关押的荣宁贾家的人犯。”冯子仪介绍道：“基本上都是二三人到三五人关押一间，只有一个人是单独关押。”
冯紫英好奇地问道：“谁？”
“宁国府的贾秦氏。”冯子仪看了冯紫英一眼。
“哦，是她啊。”冯紫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秦可卿。
看冯紫英的表情，冯子仪也知道对方肯定知道此女的来历，笑了笑压低声音道：“要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一个私生女而已，只是小叔知道身份太敏感，尤其是她的母亲，所以干脆就单独关押，但也能和周围监舍说得上话，只是隔着栅栏罢了。”

第一百九十四节 探狱方知人间事
冯紫英无声地点点头，其实他也觉得秦可卿算不上个什么事儿。
义忠亲王子女众多，光是儿子就是十二个，嫡子就有四个，女儿更是多达十九个，秦可卿之所以这么引人瞩目，无外乎是因为其母是英妃，昔日元熙帝的宠妃，颇得元熙帝的宠爱，因为后来被元熙帝冷落之后，不知道怎么和义忠亲王搅在一起，结果怀孕生下了秦可卿。
儿子私通父亲的妃子，然后还生下一女，怎么听都有些惊心动魄，这也是当年义忠亲王被废的主因。
当然也还有一些其他原因，当时义忠亲王志得意满骄狂无忌，又得到了一干大臣的支持，让当时患病的元熙帝芒刺在背，所以才会将义忠亲王再度废掉，便宜了永隆帝。
现在英妃仍然被幽禁在宫中，据说仍然能和外界通信，能耐也不小。
估计也就是这个原因，龙禁尉才对秦可卿这么慎重。
进了丙字监，靠右的监舍是男监，走过去就看见了贾赦和贾蓉坐在监舍的一隅，贾赦闭门养神，看来已经平静下来；贾蓉却是四处打量，唉声叹气不已。
“行了，蓉哥儿，你再叹息也就这样了，你老子都知道往南边儿跑，为何你却不知死活留在京师？别说你不知道你祖父早就躲到南京去了。”贾赦闭着眼睛，有一句没一句地道：“我也是不知道老二会这么蠢的去南京做事儿，否则……”
“大爷爷，我父亲让我在京师守屋，只说去南京一趟，会很快回来，我哪里知晓这里边的底细？”贾蓉一连声的叫苦，“至于我祖父的事情，他都在玄真观里不出门十多年，我哪里会知道他还会悄悄躲到南边儿去了？我若是知晓，肯定不会在这里坐以待毙啊。”
“哼，现在说这些有个屁用。”贾赦没好气地道：“你父亲跑了，你爷爷现在是伪朝的户部尚书，这都是要抄家灭族的，……”
贾蓉有些不甘，“那二爷爷不也是在伪朝做官么？还有您不也是和孙家在平安州的事儿才被赖大赖升检举的么？”
一句话又捅到了贾赦的肺管子上，贾赦猛地睁开眼睛：“孙绍祖那厮在平安州的事情我根本就不知道，我只是出了些银子合伙做生意，哪里知道他在里边搞鬼？他和蒙古人勾搭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若是知晓，定会早就向朝廷揭发他了！至于老二的事情，现在还没有一个定论，没准儿他也是被人哄去南京，然后就困在那里了呢？你也不想想以你二爷爷的胆子，他敢做这种事情？”
“大爷爷，您犯不着和我说这些，过堂的时候你去和龙禁尉和刑部的老爷们说去。”贾蓉此时倒显得坦然许多了，靠在墙壁上坐着，“我现在也是没办法，若是上了堂，也是要好好辩解一番的。”
“你辩解一番？你辩解一番就能脱罪，你祖父的事儿就能说脱？”贾赦不屑一顾，“你若是都没事儿，那我早就该出去了。”
冯紫英站在一旁听得这二人斗嘴，也觉得有趣，没想到现在贾蓉也不怵贾赦了，居然还能和他辩起嘴来了。
本不想搭理这二位，但若是直接奔着姑娘们去了，又显得太过，而且好歹贾赦还是迎春的父亲，冯紫英不想在冯子仪面前留下一个重色轻友的印象，所以还是过来问候几句。
“赦世伯，蓉哥儿，……”
听得冯紫英的声音，贾赦和贾蓉都是噌地一下就蹿了起来，连冯紫英都从未见过贾赦如此敏捷，“铿哥儿（铿大爷），你可来了！”
在狱中方才一日，贾赦和贾蓉都才体会到失去自由之苦，而且这监舍里的牢子们才不会管你是什么人，特别是像这种犯了叛逆附逆之罪的，还是武勋家族，就更是软柿子，所以进来之后虽然没有太过针对，但是要想得到什么优待那是绝无可能的。
冯紫英干咳一声，示意自己身边还有其他人，贾赦和贾蓉这才意识到这可不是顺天府大狱，而是诏狱，讪讪地站在栅栏内，吞了一口唾沫道：“铿哥儿，不知道我等在这里要呆多久？平安州的事情时孙绍祖一人所为，赖大那厮是因为贪污我家银子被处罚所以才衔恨诬告，……”
贾蓉也是忙着喊道：“铿大爷，你还记得那一日我找您说的事儿么？当时我就……”
冯紫英知道贾蓉是想说暗示过自己其祖父可能是假死脱身的事儿，不过只能说是贾蓉这厮和其父贾珍是想两头下注，所以才会抛出这样一个时过境迁没有价值的消息，现在却想要用这个消息来证明他是心向朝廷，未免也有些太可笑了。
“赦世伯，蓉哥儿，你们少安毋躁，这里是龙禁尉诏狱，此案也是龙禁尉会同刑部在调查审理，若是有什么要说的，届时龙禁尉和刑部的人都会一一来询问，你们尽可如实说明。”冯紫英还是很有耐心，“至于你们说的这个情况，我也会和龙禁尉与刑部反映，今日我来也和这边说了，照拂一下你们，莫要在里边吃太大的苦头，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至于其他，我也爱莫能助，……”
把话说明，也省得这些人抱太大希望，也算是给身旁冯子仪一个提醒，不至于误解曲解。
贾赦颓然若失，其实他也知道这种事情岂是冯紫英能解救的？附逆那是大罪，查抄三族也不为过，冯紫英能进来帮着走门道，免得在里边吃苦头就算是非常难得了，这可是诏狱，平常官员谁愿意往这里边走？
贾蓉倒是对冯紫英信心更足，“大爷，我的事儿还蒙您记在心上，我是真不知道祖父的事情，否则怎么会留在京师，该我承担的罪过我认，可能不能宽恕则个，毕竟我也的确不知道这里边的曲折啊，……”
冯紫英也宽慰了贾赦和贾蓉几句，其他也没法说太多，便叮嘱他们自个儿保重，便往旁边去了。
旁边就是宝玉、贾环、贾兰、贾琮等人。
这四个人也都算是附逆的直系亲属，所以关在一块儿。
见到冯紫英，贾环还算稳得住，只是眼圈有些红，而宝玉和贾兰贾琮却是稳不住，都哽咽哭泣起来。
面对这幅场景，冯紫英也只能叹气感慨。
都是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哪怕在荣国府中不太受待见的贾环，相比于那些贫寒子弟，生活条件也一样好太多，现在局面陡转，从天堂坠入地狱，从锦衣玉食变成阶下囚，甚至不知道明日会变成怎样，这种反差和绝望，更是这些从未经历过这等事故的他们难以接受的。
“好了，宝玉，环哥儿，之前我就和你们说过了，你们也该有心理准备，所以现在就不必这般效妇人状。”冯紫英肃容道：“你们都这般，那你们旁边那些府里人呢？他们不是更六神无主？要知道后续的侦办审讯日子还长着呢，如果连这点儿事情都承受不起，你们怎么熬过去？”
冯紫英沉下脸还是有些作用的，宝玉停止了抽泣，贾环也抹去了泪水，贾兰贾琮二人更是低垂着头不敢作声。
“事情都出了，作为家里的男人，就要坦然面对，龙禁尉和刑部的调查，你们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不知道，如实回答就是，想必他们也不会难为你们。”冯紫英继续道：“至于后续的事宜，我会想办法来处理。”
冯紫英的最后一句话让宝玉、贾环等人都是眼睛一亮，浮起一抹希望。
“当然，你们也莫要以为一切就能平安无事，短时间内你们要做好在这里待下去的思想准备，这事儿你们自己心里也有数，不可能就如此轻易了结，不过男儿汉吃些苦没坏处，日子还长着呢，一辈子哪儿能一直顺风顺水？有了这一回经历，日后也能经得起风浪了。”
说这些鸡汤话如果是换一个人来，估计宝玉和贾环他们都懒得理睬，但是冯紫英口中说出来却是格外有说服力，现在冯紫英已经成为他们心目中唯一的倚仗，只有冯紫英才能把他们拯救出去，他们也只能信冯紫英。
冯紫英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把他们弄出去，这取决于朝廷对待这一会如此大规模附逆人群的态度和战事进展顺利程度。
如果很顺利，朝廷也觉得就是张氏子弟争夺皇位正统的一个站队问题，可能后续就会从轻从宽，但如果战事不顺，或者争夺这个帝位趋于白热化，那就不好说了。
对其他人，冯紫英也就是一掠而过，顶多说几句宽解话，得来的都是一连串哀求和哭泣，冯紫英发现自己也能冷然面对了，内心再无多少波动，包括在贾母和王氏、邢氏那里。
贾母的淡定和冷静倒是让冯紫英很佩服，不愧是坐镇贾家几十年的定海神针，估计这么多年也见识了许多家族的兴衰存亡，加上之前就有心理准备，所以承受能力强得多。
倒是贾母提出如果可以的话，让冯家把荣宁二府买下来的建议让冯紫英颇为动容。

第一百九十五节 狱中会贾母摊牌
“老太君，你这是何意？”冯紫英倒没有露出太多惊讶之色，那样显得有些虚伪了，而是一脸沉凝思考的神色，这反而让贾母心安。
“铿哥儿，老身已经快八十了，便是此番能出去，但肯定要落个发配他乡的接过，家里这些人都差不离，老身唯一希望就是铿哥儿能不能帮宝玉和环哥儿以及兰哥儿、琮哥儿一回，让他们能够幸免于难。”贾母十分平静，“朝廷此番如此大动作，贾、史、王、薛四大家，可能也就因为薛家早早没落还能落个好下场，其他都免不了烟消云散了，所以这宁荣二宅也就只能成为过眼云烟，……”
冯紫英没有答话，只是默默静听。
“这其实也没啥，从一开始老身也就有这个心理准备，牛家、王家，北静王水家，南安王陶家，这都是比现在贾家更风光的望族，其结果恐怕会比贾家更悲惨，贾家现在这等情形也是事出有因，咎由自取，……”贾母脸上的神色此时越发淡然。
“老身也想明白了，一个家族的兴旺归根结底在于人，若是宝玉、环哥儿他们不能撑起贾家，便是在辉煌的历史，再豪奢的大宅，那反而是得祸之因，此所谓德不配位，必有灾殃，现在的贾家，如果宝玉、贾环乃至兰哥儿和琮哥儿如果能够逃脱此劫，那也要韬光养晦一二十年方能慢慢恢复元气，至于其他，想都不必去多想，……”
冯紫英默默点头，想了一下才又道：“宁荣二宅被发卖是肯定的，老太君也应该知晓，不过为何非要紫英去买下来？”
“铿哥儿，朝廷现在的心思老身也明白，若是贾家这些死物件能尽快发卖掉，卖出一个好价钱，兴许朝廷还能多几分满意，算是赎罪吧。”贾母目光沉静：“何况老身也希望冯家能买下来，本身借了林丫头几十万两银子，却无法偿还，老身也就心存愧疚，现在这等发卖，尤其是附逆犯人宅邸，肯定是难以卖出好价钱的，铿哥儿你若是能便宜一些买下来，老身心里也能算是一个安慰。”
被贾母这有些强词夺理的话给逗得笑了起来，你借了林家银子没打算换，这会子却说卖的便宜了自己买下来就算还了情，这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儿？卖得贵贱那也是朝廷的事情，和你贾家又有什么关系？如何能算自己承了你贾家的情了？
不过贾母之前说那一段话倒是有些道理，若是能替朝廷尽快筹集一笔钱银，对谁都是好事，也许能对尽快处理贾家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物有利，不过幻想对宝玉、贾环这些直系亲属也能得到从宽从轻处理，那怕有些难度。
“老太君，此事我会考虑，另外也要征求林妹妹他们的意见。”冯紫英想了一想。
从他内心来说倒是不反对买下宁荣二宅，但这两家宅邸太大了，虽说自己现在妻妾数量不少，但这一个大观园都够意思了，难道还要延续原来的格局，各自归位，自己到时候进园子便是临幸四方，想一想都让人血脉贲张心驰神往。
下意识地吞了一口唾沫，冯紫英却转开话题：“老太君也不必太悲观，还是之前我说那些话，宁国府那边不好说，但荣国府这边未必就没有转机，我已经托人去联系政世叔了，且看他那边如何答复，若是迫于形势不得不委身于贼，那这就要好办许多，便是附逆，也是从犯，至于赦世伯这边，我也会去运作一番，只要把罪过都钉在孙绍祖身上，赦世伯也顶多就算一个从犯，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便是责罚，也能保得一家安全了。”
一席话倒是让贾母和旁边王氏、邢氏都微微动容，不管她们心中如何想，但是冯紫英如果能做到这一步，对贾家就真的是仁至义尽了，贾家便是无论如何报答，都难以回报万一。
贾母款款起身，而邢氏、王氏也都是跟着起来，一躬身便跪了下去，倒是把冯紫英慌得赶紧躲开，示意旁边的珍珠琥珀几个丫头将三人扶起。
“老太君和二位太太何需如此？冯贾两家乃是世交，这等帮忙也不过是应有之意，冯家若是落到这步田地，想必贾家也是要如此的，……”
贾母三人心里都是一阵惭愧，真要是冯家落到这把境地，贾家会出手帮忙么？也许会，但是绝不可能帮到这种程度这般境地，在她们看来，冯家那几乎是倾其所有人脉资源来帮忙了，甚至可能影响到冯紫英自身的前程了。
就因为纳了二丫头为妾，娶了薛宝钗为妻？薛宝钗又不是她们贾家的闺女，再说了，便是娶了贾家闺女，换了一家人，也不可能做到如此程度，这世态炎凉，贾母可是太清楚不过了。
又是一番唏嘘感慨，冯紫英免不了又是一番安慰，这才算是脱身。
接下来的就是几位姑娘了。
探春和惜春关在一起，冯紫英来了，自然是又哭又笑，便是素来清冷的惜春都忍不住扑入冯紫英怀中，这等行径，若是换了寻常，探春肯定是要起疑心，但是这种情形下，也只是觉得四丫头可能是情绪太过激动，所以才有如此失态。
冯紫英心里也是忐忑，抱着惜春这娇嫩颤栗的身子，居然生出几许罪恶感。
在探春和惜春这里一番宽解抚慰之后，到岫烟和湘云那边也是一般，千言万语都只能化为一脸珠泪，真有点儿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的感觉。
毕竟冯子仪和两个女牢的牢子都在一旁，冯紫英也只能收敛一些，但不得不说这种场合下是最能击破女孩子的心防了。
此番来狱中一趟探监，基本上就把几个姑娘的心牢牢的攥在手中了，便是素来内敛的岫烟和惜春也都禁不住袒露了心迹，只不过巧妙地避开了探春和湘云的注意力罢了。
最后是李纨。
那倒没有太多出格举动，李纨现在最关心的是贾兰，冯紫英也给了她保证。
走的时候，李纨那凄婉哀怨的目光几乎要让冯紫英身子发酥，但这在狱中，人家又是寡妇，再说冯子仪成了自己“侄儿”，也还是第一次，他也不敢放肆，只能说尽快再来看望。
出了诏狱大门，冯紫英觉得这半天下来，自己都是一身大汗，这滋味可真的是五味陈杂，耐人回味。
冯子仪陪着冯紫英出来，也忍不住咂咂嘴。
难怪这位叔叔风流倜傥之名遍播京师，对贾家也是这般看顾，贾家这几女个个都是绝色，最后那个俏寡妇更是是勾人心魄，便是跟着这些女子的丫鬟们都姿色不俗，其间颇能让人食指大动的，若非张瑾提前来打了招呼，冯子仪都有意在其中品尝一番，没想到似乎个个都和这位叔叔有些瓜葛。
想到这里冯子仪也不禁要提醒一下自己这位叔叔，好不容易攀上这层关系，对方似乎也是有心要提携自己，冯子仪可不希望这样一个大柱因为下半身的事儿给影响了前程，日后自己还盼着他能给自己以助力，让自己能飞黄腾达呢。
“小叔，这贾家诸女虽说无关紧要，但她们却都是犯妇，刑部和都察院都挂了号，小叔若是有心，也许得要仔细行事才是。”冯子仪听得冯紫英和诸女说话时都说隔不久还要来，心里也在嘀咕，再来之时万一天雷勾地火，折腾起来，这牢中这么多人，万一走漏风声，影响就坏了。
冯紫英听出了冯子仪话语里的担心，忍不住瞪了对方一眼，“子仪，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不过是碍于亲戚之情，想要帮一把的，朝廷自有律例，我岂会犯那等错误？”
冯子仪赶紧告罪：“那是侄儿误解了，侄儿也是一片好意，这牢中并不稳妥，贾家里边人现在只怕也是人心惶惶，免不了就有想要向都察院告发以求自家脱罪之辈，若是叔叔真的有心要和哪位单独说话，牢中还有专门单独谈话的静室，……”
冯紫英以手扶额，这冯子仪还真是体贴入微啊，连这等事情都能替自己想到，难道自己名声就这么糟糕，或者说方才自己表现得就那么急色？
冯紫英也不想想，冯子仪固然在他面前表现得十分驯善，但在这龙禁尉里厮混打滚多年的人，哪里有什么良善之辈？
在诏狱一年，更是练就一双火眼金睛，那李纨最后表现出来的神情哪里瞒得过冯子仪？
一看就知道冯紫英绝对是和对方有私情，特别是在绝望之下，这些女人更不懂掩饰，都被冯子仪看在眼里，所以冯子仪才好意提醒冯紫英，若是要有其他行为，最好提前打招呼安排。
不过他还是误解了冯紫英，现在的冯紫英又哪里敢做这等事情？
这可是诏狱，不是自己地盘，他冯子仪的忠诚度也还没有得到冯紫英的认可，还需要进一步考察，或者说拿出投名状。
若是在顺天府大狱还差不多，现在冯紫英也没有这等心思想这些破事儿。

第一百九十六节 金融战冯紫英算无遗策
离开龙禁尉时，冯子仪也表示会来府上拜访，冯紫英自然欢迎，也叮嘱他帮着照看一下贾家人，冯子仪自然是满口答应。
对于结识了这样一个“侄儿”，冯紫英也乐见其成。
他很清楚冯子仪这般积极热情的目的何在，也清楚在龙禁尉中厮混了这么多年的人没几个善茬儿，但对自己来说，有关系么？
只要冯子仪能做事儿，愿意为自己做事儿，其他，冯紫英并不在乎，他并没有多少道德洁癖，尤其是对于龙禁尉的人，如果还要用传统的好人坏人来区分，那未免有些可笑了。
现在冯子仪主动向自己靠拢，他在龙禁尉也需要更多的人来帮忙做事儿，张瑾也好，赵文昭也好，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已经有了一定信任度，而冯子仪有乡人和“亲戚”这两层关系，应该能够更快的密切起来，但肯定会有一些考验，比如对贾家人的关照看顾，也算一项。
至于说冯子仪所求，对冯紫英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张瑾那边也好，甚至更高一层面的卢嵩也好，都不是问题，只要有机会，帮忙说几句话而已。
贾母所言冯紫英倒是听进去了一些，尽快发卖掉贾家资产，卖出一个好价钱，估计朝廷才会在贾家子弟的处理上有所和缓，否则，这就像一道绞索，始终勒在贾家人的颈项上，随时可能致命。
对贾母来说，要尽快解除掉宝玉和贾环乃至贾兰他们仕途上的束缚，才是最重要的，而这同样取决于朝廷的态度。
越早解决这个问题，也能让贾家越早缓过这口气来，为日后有机会重新翻身留下一线希望。
不得不说贾母还是把这个问题看得很透彻的，但冯紫英也清楚，这只是一方面，如果没有自己帮忙推动，贾宝玉和贾环这些人就算是日后被释放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都只能夹着尾巴做人，罪臣人犯亲眷的身份始终摆脱不了，这也意味着别指望在其他方面有什么想法。
回到府里的冯紫英和早已等候的宝钗宝琴、迎春以及薛姨妈通报了情况，先把她们心安顿着，然后才又和鸳鸯、平儿她们说了这些情况。
鸳鸯提出想要去看望，但冯紫英暂时没答应，只说需要稍缓一缓，内里的人情关系梳理清楚再说带其他人进去。
……
贾雨村回到自己府上时已经是半夜了。
这一段时间他都忙得不可开交。
南京朝廷的成立让他这个金陵府尹身份也是骤然变得炙手可热起来，但是同时他也很清楚，自己恐怕很难在这个位置上呆多久了，除非自己向南京朝廷交出投名状。
贾雨村清楚其实整个江南地区像自己这种内心惶惑不安的官员不少，尤其是那些祖籍北地却在江南做官的士人，更是犹疑不决，一些态度强硬的要么宣布拒绝接受南京朝廷的命令，要么索性就辞官走人了。
贾雨村不认为现在就倒向南京方面是个好主意，但如果直接拒绝的话，那么也一样要面临困局，所以他在表面上依然积极，但是对一些太过露骨的表态，却回避了。
“大人回来了？”阎鸣祥早早在书房等候着了。
贾雨村脸色阴沉，点了点头：“现在朝中，后边又在户部那边去盘桓了半晌，就听见贾敬和汤宾尹争吵了。”
“哦？”阎鸣祥沉吟着问道：“又怎么了？”
“还不是为淮扬镇的问题。”贾雨村摇了摇头苦笑着道：“汤宾尹让户部先拨八十万两银子给淮扬镇，贾敬却说牛继宗和孙绍祖在山东更需要补给，南京这边钱粮先要满足山东方面，但陈继先却威胁如果不先满足他的需要，他就要阻断漕运，……”
“阻断漕运？”阎鸣祥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漕运不是早就断了么？”
“不是阻断通往京师的漕运，而是中断输往山东的漕运。”贾雨村叹息不止，“你说这叫个什么事儿？都在说收买陈继先是南京这边儿干得最漂亮的一出，原本京师那边是用来对付南边儿的暗子，现在却成了南京这边的后盾，大家都欣喜若狂，觉得凭空多了一份助力，可是这陈继先胃口不小啊，才要了五十万两银子，说是给下边将士的安家费，现在又张口要八十万是用来征募兵士，购买军械，而且还要南京这边运粮，……”
阎鸣祥吃了一惊，“这未免胃口太大了，淮扬镇才几万人，能不能打不说，卡在徐州这个要地上，可真的有点儿棘手了，这厮究竟是真心投靠南京这边，还是待价而沽，甚至是朝廷那边故意安排来的内应？”
“这谁知道？”贾雨村搓揉着脸颊，“汤宾尹一直以把淮扬镇收服了为邀天之功，所以视为自家当了首辅之后最大的功劳，容不得别人质疑，所以贾敬这一来就捅了他的腰子了，在朝上大骂，贾敬虽然态度有所松动，但是却说拿不出八十万，最多给三十万，闹得乌烟瘴气，……”
阎鸣祥心中也有些发凉。
他之前一直很看好南京朝廷，因为在他看来，只要断了漕运，京师朝廷根本支撑不了多久，京畿之地只怕连三个月都熬不过去就得要大乱，但现在一个月快要过去了，似乎京师那边很是稳得起。
特别是在牛继宗和孙绍祖在攻占了大半个山东之后，居然还是没能撼动京畿的局面，这就太让人吃惊了。
现在从各方面得到的情报显示，朝廷不惜调动了三边四镇的西北军精锐东来，另外又在积极从蓟镇和山西镇中抽调精锐组建了北线军团，这样从一西一北两个方向形成夹击之势，虽然这还只是一个趋势，但是一旦形成了夹击合围，那山东就危险了。
宣府军和大同军能抵挡得住这十多万大军的进攻？特别那是在山东，不是在江南，如果没有运河的补给，阎鸣祥可不认为牛继宗和孙绍祖能在山东站稳脚跟。
当然，最终的结果还是要一战之后才能清楚，如果牛继宗和孙绍祖能击败朝廷大军，那么山东局面能够维系，而京畿局面可能就会顿时倒转，现在的京畿局面更多的还是建立在民众认为朝廷大军能够轻松击败宣府军和大同军收复山东的预期之上的，一旦这个预期反转，那就完全是两回事了，没有人会一条路走到黑。
“那最终南京这边会怎么做？”阎鸣祥再问道。
“估计还得要给，贾敬在犟还能犟得过汤宾尹？真要惹恼了陈继先，断了山东那边补给，牛继宗和孙绍先还不得闹翻天，万一影响到山东大局，那岂不是给朝廷送助力么？”贾雨村叹了一口气。
“可南京户部不是拿不出来银子了么？”阎鸣祥摩挲着下颌，“贾敬又变不出银子来。”
“变不出那就加赋税或者朝扬州盐商、宁波海商借呗，还能怎么着？”贾雨村冷笑。
“那岂不是要让这些盐商、海商还有那些士绅跳脚了？”阎鸣祥有些怔忡地道：“当初江南士绅之所以对朝廷不满，不就是因为觉得朝廷赋税太重么？现在南京这又同样重演，那……”
“呵呵，那就没办法了，也许打赢了朝廷就会好些吧，现在么，也只能忍受了。”贾雨村皮笑肉不笑，他就是湖州人，只不过是穷苦人出身，素来对自己家乡那些士绅不感冒，深知自己家乡那些士绅的德性。
“就没想过向海通银庄在金陵、扬州和苏州的分号借银子？”阎鸣祥也想到了这一点，“听说朝廷那边都在向海通银庄借银子，南京这边不会想不到吧？”
“肯定想过，但是海通银庄总号在京师，大额度借贷要经过京师，而分号都只有少量存银，多是用票据流动，你找谁借？”贾雨村觉得这可能会是朝廷获得胜利的关键。
朝廷可以源源不断地向海通银庄借银子，可以以赋税作抵押，但是南京这边去找海通银庄这边分号，得到的回答却是十万两以下可以，但超过十万两，就需要京师总号批准，可十万两对偌大一个南京朝廷来说是杯水车薪，意义不大。
“现在南京号、扬州号、苏州号这些海通银庄分号据说存银都不超过八万两，因为按照海通银庄的规矩，大额提现需要提前预约，比如一万两需要提前一天，三万两需要三天，五万两需要十天，十万两以上需要二十天到一个月，所以朝廷便是想打什么主意，都难以得逞，为一二十万两银子作这等事情，也要考虑划算不划算，要知道这海通银庄最大的一群股东就是皇室宗亲，就算是义忠亲王日后登基，也不可能不认这些亲戚们了吧？”
贾雨村的解释终于让阎鸣祥明白过来，忍不住喃喃自语道：“难怪这海通银庄要选皇室宗亲作为股东，却还有这样一个妙用，端的是好算计。”

第一百九十七节 纵横捭阖顾登峰
“不仅仅如此，除了皇室宗亲股东，海通银庄的股东还有相当多的江南商人，这种情况下，若是南京方面要强行收缴几家分号的现银，一样会引起很多人不满。”贾雨村瞥了阎鸣祥一眼，“这两年海通银庄持续分红，让股东们很是满意，江南商人的股东中据说有很多是匿名股东，海通银庄中知晓所有股东身份的，大概只有忠顺王和冯紫英。”
“也不知道这海通银庄的股本有多少？另外吸纳了外间储户存银有多少？”阎鸣祥好奇地问道。
“这就更是秘密了，海通银庄肯定不会对外说。”贾雨村摇头，“但肯定不是一个小数目，真不好猜，但几百万两肯定不在话下。”
阎鸣祥吸了一口凉气，“如果是这样，那朝廷有此倚仗，那这还真的不好说了。”
“那也不能这么说，海通银庄毕竟是那么多股东汇聚的，如果朝廷出现颓势，再想要向海通银庄借钱，那银庄也要考虑会不会血本无归了。”贾雨村摇摇头，“海通银庄的存银肯定也不会全数存在京师城，多半是分散存储，一些相对安全不受影响的地方才是重头，比如广州和大同这些地方。”
“大人会和对海通银庄的情况如此了解？”阎鸣祥不解地问道。
“因为是冯紫英告诉我的。”贾雨村淡淡地道。
阎鸣祥再度吃了一惊，“冯大人又来信了？”
“是啊，我和他之间的通信就从未断过。”贾雨村有些慵懒地舒展了一下身体，“此番他是派人来的，我估计也不仅仅是接触我，还有其他人吧。”
阎鸣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外边，压低声音：“那大人究竟是如何想的？”
“怎么想？”贾雨村喃喃道：“我能怎么想？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若是太过露骨，固然可以得到南京这边喜欢，甚至给个尚书职位，但那又如何呢？我现在在这金陵府尹位置上坐着，虽然权力削弱了不少，但又怎么样呢？少操些心，我还乐得清闲，……”
“但这非长久之计啊。”阎鸣祥急了，他是门子出身，好不容易才又续上了贾雨村这条线，自然希望贾雨村能飞黄腾达，越走越高，而不愿意贾雨村就此沉沦。
“鸣祥，欲速则不达，现在越是急躁，越是容易判断失误，甚至酿成不可收拾的结局，所现在更需要谨小慎微，避免招来风险。”贾雨村摇着头道：“我现在身居此位，何必要为那些虚幻的东西，轻易表明态度呢？”
阎鸣祥不清楚自己这个东家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时而感觉像要倒向南京方面了，对于汤宾尹、顾天峻和贾敬有些事情的安排也是十分配合，连甄应嘉的一些无理要求也予以了满足，但有的情况下却不肯低头。
其实有时候就是一个姿态，但这一位就是含糊其辞，不肯明示，弄得有些人就对他颇有看法，否则以他的资历，六部尚书是肯定弄一个的，但至今却杳无音信。
阎鸣祥是从当年在葫芦庙就见识过这一位的，谈不上什么节操，更不可能视荣华富贵为粪土，到现在都不肯走出最后一步，说明对方肯定是有些不太看好南京这边。
但是如果真的不看好，那又何必眷恋此位，还不如大大方方辞官下野，以待机会，还能捞个好名声，日后朝廷真的得胜凯旋，他也一样能重新起伏，甚至再上一步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他也表明了态度嘛。
贾雨村也知道自己这位幕僚内心疑惑不解，但是有些话他却不能和对方说明，哪怕关系再亲近，但事关身家性命荣华富贵，臣不密则失身这个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冯紫英派人来南京，他可以告诉对方，但是具体谈什么，他却不会深说。
甚至他都可以和汤宾尹、贾敬这些人明言北边朝廷派人来联络自己，这在南京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随着战事开打，还会有不少人南上北下，两边朝廷都会采取拉拢收买挖墙角的方式来对抗，自己作为金陵府尹，若是没有人来联络，那才是不正常。
冯紫英的确派人来了南京。
来联络的当然也不止贾雨村一个人，贾政也是其中之一，当然，贾雨村才是最重要，贾政不过是一个附带。
来联络贾雨村的是冯紫英麾下鲜少出面的顾登峰。
冯紫英现在麾下几个核心幕僚都是来自当年林如海的夹袋，经过考察之后确定忠诚之后，才真正纳为心腹。
没办法，当年冯紫英太年少，根本就没有人跟随他，像瑞祥、宝祥这些虽然是自小跟着，但是在历练上差得太远，做点儿阴私勾当可以，但真正上台面，还得等上三五年。
林如海这些夹袋中的幕僚却都是经验丰富经过多年历练的，能力水准都没的说，而且长期在扬州，对江南这边情况十分熟悉，人脉关系也有，只要忠诚无虞，那就毫无问题。
林如海临死之际两个女儿都托付给了冯紫英，自然是要把自己所有资源都倾囊相授给自己这个女婿。
他这几个得力幕僚也一样需要寻找一个更可靠的东家，所以这也是一拍即合。
如果说原来冯紫英还只是一个翰林院修撰，用这么几个幕僚还稍显奢侈，但毕竟也还有其父作为蓟辽总督身份在背后，也勉强说得过去。
但是随着冯紫英青云直上，从永平府同知到顺天府丞，那么这几个幕僚都觉得自己原来的老东家真的是眼光如距锐利无比，没看错人，选了一个好女婿，二十之龄成为正四品大员，不敢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起码在大周朝是第一人了。
林如海替冯紫英准备的这几人都各有所长，而冯紫英也没有按照林如海之前的推荐，而是自己从其中发掘其强项长处。
像汪文言虽然继续充当总揽，而曹煜却从以原来的经历那一角被冯紫英推上了主管舆情宣传的角色，吴耀青成为负责安全和情报的总管。
钱桂生最神秘，但实际上他充当了冯紫英私人财务总管的角色，像海通银庄的幕后运作，与段喜贵一个在暗一个在明，就是他们二人负责，如薛蝌的资金需求，老爹那边额外的钱粮支持，沈有容在登莱水师的一些需要，都要通过钱桂生来周转运作。
而顾登峰则充当了冯紫英的代言人身份。
像联络江南士绅商贾，沟通贾雨村，结交山陕商人，都是顾登峰代表冯紫英出面，可明可暗，根据情况而定。
冯紫英给顾登峰的交待就是联络交好贾雨村，未必现在就要反正，因为这个时候看起来南京似乎还占优，贾雨村未必愿意，那样反而会让双方关系难处了，所以给贾雨村带的话就是沟通信息，了解南京朝中局面变化，包括南京朝廷内部的派系、矛盾、动向，这些对于下一步朝廷的行动更有价值意义。
特别是一些不经意的细节，在有些时候更能发挥关键作用。
顾登峰给贾雨村带来的这些话也让贾雨村放下了心，他也最担心冯紫英会逼着他表明态度，但现在虽然贾雨村内心觉得恐怕朝廷渡过这一段艰难时段就会慢慢占优，但他也不敢肯定，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暗通款曲，不露声色。
现在冯紫英这样的要求就简单的多了，一些消息情报透露出去也没关系，反正自己不泄露，别人也会透露出去。
这个时代的人对于保密意识还很淡薄，一些军机大事还知晓保守一下秘密，但是很多具体细节大家就不太在意，可往往就是这些细节综合起来，经过专业的分析，就能得出许多比所谓军机大事更为重要的情报。
就像现在贾敬的户部拿不出银子付给淮阳镇，而更支持山东的宣府军和大同军，因而导致陈继先的淮扬军有可能要截断漕运，扣押南京方面给山东方向的钱粮，如果这个消息属实，在针对性的观察淮扬军的动向，就能发现这种可能是否会变成现实，如果日后在双方战事吃紧的时候，来这么一下，哪怕只是一个消息都能让宣府军和大同军军心动摇，导致不可想象的后果。
顾登峰从南京离开就直接去了苏州。
这一趟他的任务很重。
在扬州他秘密会见了几个盐商代表，商议了一些事情。
盐商们都没有出面，而是悄悄安排了一些平时不太露面但是却是心腹的角色来见顾登峰，这也算是相当给面子了，不完全是因为冯紫英原来结下的交情，更多的还是大家都知道冯唐的大军已经进入河南，现在已经过了洛阳，进入开封地界了。
这也就意味着西北军已经正式进入中原，要准备和宣府军与大同军在鲁西地区交战了。
谁胜谁负，犹未可知，也同样吸引着关心自己命运的商人们，而居于江北的扬州盐商们和山东只隔着一个徐州和淮安，自然更为关心。

第一百九十八节 破封锁舌战群商
冯紫英给顾登峰交待去扬州的任务也很简单，并没有什么特别过分的要求，就是京师城中被查抄的各家物件宅邸即将开始发卖，要求扬州盐商们要像上一次那样来帮忙凑人气。
不过这一次发卖的规则也有变化，可以匿名投标购买，这也就意味着盐商们完全可以委托自己的白手套们出面。
这也是专门考虑到这些江南商贾们的担心，这明显是为朝廷筹集军费，但现在匿名购买，只需要出银子，朝廷也不过问谁来买，不查来历，不管身份，这样对于江南商贾们就容易许多了。
退一万步，即便是义忠亲王得了天下，日后肯定也还是迁都回京师的，那这些宅邸的价值也只会上涨增值。
至于说日后义忠亲王得了天下，物件不用说，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但是这些失去了宅子的各家会不会来收讨这些宅邸呢？这也是一个问题。
但也简单。
若是在此番皇位之变中上位发达的家族，这笔投资就算是奉效了这些从龙之臣也算是值了；如果是寻常在这一战中没落不起的家族，那自然也无法拿他们这些人奈何。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一笔押注投资。
京师朝廷如果没有对这些盐商提出其他要求，但是也就意味着日后一旦朝廷获胜，那么所有江南商贾都要面临被清算的风险，因为你们是站在了义忠亲王那边。
而现在冯紫英出面来联络，盐商们如果买下这些物件宅子，也算是对京师朝廷的一份支持，增值姑且不论，日后也能说是为朝廷效过力的。
无论怎么看这样一笔生意都是值得的。
所以顾登峰在和一干扬州盐商们交涉过后，一干盐商们都认可了冯紫英的这个建议，慨然答应会尽快上京，配合冯紫英的发卖大计。
在扬州那边事了，顾登峰也才来金陵，先悄悄见了贾政。
不出所料，贾政却是是被胁迫而来，从南昌到金陵，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到南京伪朝做官，但是要让他悄悄潜逃他又不敢，加上本来也没多少做事的能耐，所以只能藏头缩脖地在金陵混日子。
顾登峰和他见了面，让他手书了一封自白书，日后带回去留着，算是减轻日后罪责的依据。
贾政是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的，但是贾雨村不一样。
作为金陵府尹，他不但能打听到很多消息情报，而且还有其他作用，尤其是在日后朝廷大军真的攻入南直隶地区之后，那么他这个金陵府尹在关键时刻就能发挥作用了，这比他到伪朝当个诸如礼部、工部、刑部这样的尚书强多了，而像兵部或者户部尚书这样的位置又轮不到他。
所以冯紫英给他的建议就是留在金陵府尹位置上好好干，留待有用之身，关键时候出力。
从金陵到苏州，顾登峰走的是水路。
过镇江，经常州，就到吴县。
这里是有“钻天洞庭”之称的苏州商人大本营。
翁氏兄弟一干人也早早在这里等候作为冯紫英特使的顾登峰了。
这一次见面的人数很少，因为双方关系和那帮盐商又不一样，所以翁氏兄弟亲自出面接待，另外还有许家等几家洞庭商人的头面人物。
他们既是海通银庄的股东，同时也关系到苏州、松江两府的海贸大计未来如何运作。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已经不能完全算是江南商人了，用祖籍姑苏的大周商人来形容更合适。
因为他们将江南的货物大量外运到北地，同时也将湖广的粮食等源源不断输入到江南，还把北地的铁料水泥输入江南。
现在的江南已经变成了以栽桑养蚕、缫丝纺绢、纺纱织布、种茶烧瓷为主的商业重地了，粮食自给也许可以，但是绝无可能还有输入北地的余量，更多的充当湖广粮食的一个中转互通枢纽。
“登峰见过二位翁老、许老，还有诸公。”顾登峰彬彬有礼，他不过三十七八，但是却在扬州的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边干了十年，走遍了大江南北南直隶、两浙和江西、湖广，对整个两淮乃至江南的情况都是了如指掌。
眼前这几位都算得上是苏州商人中的翘楚人物了，便是在整个江南商贾群体中也是排得上号的。
“顾先生客气了，小冯修撰可还好？”翁氏兄弟的老大翁启明须发皆白，但是精神矍铄，老当益壮。
“托翁公和诸公的福，大人安好，不过这段时间操劳国事，倒是经常叹气。”顾登峰笑着回应道。
这一句话就等人发问，翁氏兄弟等人哪里能不明白？
叹了一口气，还是翁启明直接问道：“当下南北相争，局势动荡，据说山东亦被南京拿下，不知道朝廷如何打算？”
“可能诸公也知道了，冯公西北大军已经进入河南，很快就会进军山东，估计最迟明夏就该有一个结果了。”顾登峰也回答得很淡然，没说什么我强敌弱，也没说什么难处，直截了当就说了时间。
“啊？”在座众人都是吃了一惊，这么明确？明夏就能有结果，山东那边可是南京方面放置的接近十万大军啊，还有淮扬镇作为后盾，这位顾先生居然敢一句“明夏就有结果”，这言外之意就是明夏山东战局就要结束？这是不是有些太托大了。
“顾先生，这可是小冯修撰所预测的？”翁家老二翁启阳忍不住问道。
若是冯紫英所言，大家就不得不认真对待了，冯紫英这几年来的几番断言都一一变成现实，也给这帮洞庭商人以很深刻的印象，尤其是对水泥的断言，说将彻底改变建筑行业的模式，之前他们都还不太相信，但是现在，他们却不得不信。
从永平府那边南下的商船要么是铁料，要么是水泥，而且水泥比例还在不断增长，而江南这些有钱人家建房筑堡也都开始大量使用这水泥，一时风靡大江南北。
“当然，登峰哪里敢作这般判断？”顾登峰笑了笑，“此番登峰来苏州，也是奉冯大人之命而来，但是诸公也不必紧张，冯大人也并无其他过高要求，不过是希望大家按照之前冯大人和诸公所带之话做事罢了，……”
翁氏兄弟和许氏等人都是微微颌首，只要要求不出格，他们都愿意接受，毕竟现在还看不出南北相争的胜负风向，两边都不得罪是最稳妥的。
“大人希冀松江和苏州这边能够继续与北地进行贸易，这事儿就目前来说尚无困难，不过老朽已经听闻南京方面正在要求各地加强严管，禁止粮食、布匹北运，苏州、松江、扬州各地府衙均已得到指令，估计很快就会召集各家执行此令，……”翁启明平静地道。
“哦？那你们打算怎么做？”顾登峰也不以为意，若是南京伪朝连这点儿事儿都不做，那就真的只有等着覆灭了。
漕运断绝固然能给北地制造很大的麻烦，但是这是前两年的情况，这两年就完全不一样了。
从去年开始榆关、直沽的海运量几乎是曾几何倍数的增长，后来岳婆港乃至登州、莱州也加入进来，整个北方地区的海贸都呈现出了爆发式的增长。
尤其是榆关在迁安——抚宁——榆关和滦州——卢龙——抚宁——榆关这两条道路修好之后，迁安和滦州、卢龙的铁料、铁器通过榆关外运，而抚宁的水泥也一样通过榆关外运。
今年以来，岳婆港疏导进行很顺利，不少吨位小一些的船只就不再走榆关，而是直接经葫芦河口上溯至乐亭的岳婆港，然后从岳婆港经滦河到滦州甚至可以直接到卢龙、迁安，只不过这一线滦河水深浅不一，所以只能走一些中小型船只，大部分还是只能走榆关。
但不管怎么说，整个永平府的航运和道路条件得到极大改善，使得这个京东第一府迅速成为整个京东辽西的货物贸易枢纽。
再加上冯紫英到任顺天府后边开始扩建大沽港口，并出资疏导卫河，让天津卫成为京畿地区的另外一个重要港口，也取得了极大效果。
可以说现在只要南方的港口不被封锁死，那么北方的各类物资因为漕运中断而受到的影响起码可以降低一大截，维系原来七成的难度可能比较大，但是维系一半努努力应该是可以做到的，如果能够将山东收回，那么登莱与山东之间的障碍也会被打通，那真的就更小了。
所以这一次顾登峰的南行最重要一个任务就是要维系整个南方地区对北地的贸易往来不能受到太大影响，松江和苏州是一处，宁波是一处，泉漳是一处。
泉漳那边问题不大，因为有东番盐利上的好处，加之福建那边南京本来控制力就不足，加之福建本身也不是产粮区，所以不是重点，重点是宁波和松苏。
所以顾登峰必须要稳住松苏和宁波的这些商人，让他们不能因为南京的封锁而退缩。

第一百九十九节 狡兔三窟何所惧
“顾先生，苏松这边我们还是有些影响力，官府那边我们也能应付着，但这种事情您也知道，没有不漏风的墙，三五次没什么，几个月也问题不大，但是时间如果太长，南京方面肯定会起疑心，也肯定会调查这些粮食输入渠道，从湖广过来的粮食其实都知道就掌握在那么些人手里，如果输入量不减，那么卖到哪里去了肯定要有一个说法。”
翁启阳接上话。
顾登峰也知道对方所言不虚。
南京方面纵然执行力再不行，但是如果看到北方基本不受漕运中断的影响，肯定也能觉察出是哪里出了问题了，顺藤摸瓜，而且北方也不是密不透风，自己能在南边儿四处打洞，南京肯定也在北方有他们的消息来源，海运阻断不了这一块瞒不过人，自然也能查得出来。
“南京方面我相信翁公肯定有办法应对，苏松这边更不用说，福建水师在朝廷手上，南京这边毫无办法。”顾登峰游刃有余，语气也是十分坦荡自信，“苏松一线长江水面辽阔，哪里都可以走船，长江水师孱弱不堪，恐怕连常州都不敢过，也根本没法管得到苏松这边来，……”
“顾先生，话虽如此说，但是官府不会非要拿到确凿证据才来说事儿，您也知道这里边的规矩门道。”翁启阳笑着摇摇头，“还是那句话，短期内我们可以应付，但是时日久远，官府肯定不能容忍，我们很难遮掩得过去。”
顾登峰沉吟了一下，“那翁公的意思是……”
“最好给一个期限，我们也好有所准备。”翁启阳和兄长以及旁边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比如明年中？”
顾登峰断然摇头：“那不行，朝廷现在还处于备战期间，你们也知道边军调过来，就是行军都得要两三个月，而且还需要休整，明夏估计才能真正展开攻势，这期间，海贸绝不能断。”
翁启阳迟疑着道：“那冯大人的意思是明夏结束基本就能看出一个端倪来？”
“这要看怎么说，但是明秋局面肯定会有改观，而且夏粮下来，北地肯定需要大量补充，所以明夏会非常关键，我的意思是明夏之前你们要尽可能将苏松这边粮食北运，榆关、大沽已经修筑了大量粮仓以供储存，所以这期间无需担心，一旦明夏战起，南京方面肯定会加强封锁，届时你们可以以东番拓垦或者朝鲜大荒需要粮食为由，运送一部分，这样拖过明夏，局面就会逐渐明朗化了。”
顾登峰留有余地，这火候要掌握好。
他不能逼得太紧，但同时也不能让对方起疑，要给对方以自己一方智珠在握的感觉。
这些商人都是两头滑的奸狡之辈，翁氏和许氏算是不错了，而且因为前期冯大人给他们的印象深刻，才让他们愿意冒这种险，否则以洞庭商人的保守性子，是绝不愿意掺和到这种浑水中来的。
“东番拓垦或者朝鲜大荒？”翁启阳苦笑着摇头：“顾先生，你认为南京这边会信么？”
“事在人为，东番那边，大人会安排安福商人去疏通南京方面，他们在南京伪朝里边有人，而且垦殖也进入了全盛期，大人也叮嘱安福商人不妨先向南京伪朝输诚，这样一来应该问题不大。”顾登峰胸有成竹，“至于朝鲜方面，辽东方面会和朝鲜协调，以朝鲜方面发一份公函给南京伪朝，恳求粮食交易，多少不好说，但是能弄到多少算是多少，南京方面海上没有水师，只要出了海，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见顾登峰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翁氏兄弟也知道这怕是不容商量了。
他们两兄弟心都沉甸甸的，答应了做不到，那日后恐怕就难以交待了，可纵使翁氏人脉在江南这边再深厚，可这关系到南京朝廷生存，肯定检查封锁只会越来越严，到时候未必能做得到啊。
“当然，大人也理解你们的难处，如果到最后真的难以满足，那么你们也需要提前打招呼，避免我们这边措手不及。”顾登峰也适时松了一口气，让一干人心里稍微一宽，如果真的逼得太紧，他们就真的要考虑这笔生意做得做不得了。
“另外，其实大人也给诸位出了一个主意。”顾登峰环视了众人一眼，这才缓缓道：“两广和南洋都不缺粮食，日本也有粮食，但是运力不足，渠道不够，所以如果诸公旗下的有船队或者子弟愿意从事从两广、南洋运粮到北地，大人一样会认可诸公的努力，……”
翁氏兄弟都微微颌首，这个建议就要比自己从江南运粮前往北地好办许多，在座众人要么有自己的船队，要么就是有长期合作的货船，只要腾挪一部分出来，直接从两广运粮，甚至去日本运粮，那南京朝廷就管不到了。
就算是南京朝廷觉察到江南这边的船只流失，那也说不上个什么，南北断绝，船主们也要吃饭，自然要去两广谋生，谁能管得到？
唯一可虞的就是沿线靠岸的驻泊地要选好，毕竟从福建到浙江在南直这一线，免不了要靠岸补给，不过这种事情肯定是管不过来，尤其是福建水师还在福州和澎湖一线，至今南京方面都还没有拿出态度，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
“此事便说到这里，届时肯定还会有许多临时冒出来的各种意外和变故，冯大人安排我来和诸位联络，肯定少不了还要叨扰诸位。”顾登峰站起身来拱了拱手，“我也知道诸公现在肯定内心还有些忐忑不安，尤其是对当下朝廷和南京方面这样对峙，未来的局面会如何走向，只怕也有很多问题，我便在这里一一做个解答，但凡我知晓的，绝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有些回答未必准确，毕竟许多事情的发展变化也不是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我只能就冯大人带给我的这些消息来为诸位释疑，……”
这是此番来的另外一个重头戏。
如果不能让这些江南商人们稳住心神，那么他们答应的条件也可能不兑现，或者说不到时间可能就要变卦，顾登峰来的目的就是要用自己这三寸不烂之舌来打消他们的担心和疑虑。
不仅仅是这里，下一站的宁波和福州、漳州、泉州，都要如此。
“……，诸公放心，西北大军十余万已经过了洛阳，进入开封，马上就要逼近兖州了，……，你们恐怕还不知道先锋官是谁吧？刘东旸，……，是不是有些耳熟没错，就是几年前宁夏叛乱的首犯，也是冯公平叛时收服的第一悍将，在宁夏甘肃甚至能止小儿夜啼！……”
“打济宁还是东昌府，抑或直接拿下徐州，这可不是我能预判的事儿，怕是朝廷现在也不能，……，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冯公作为西路军主帅，自然有全权定夺的权力，不过诸公可能都明白，无论是拿下东昌府或者济宁州，山东战局就会焕然一新了，漕运，南京还能截断多久呢？”
“淮扬军？呵呵，诸公肯定内心也很是疑惑，这陈继先究竟是哪边的人？我也问过冯大人，你们知道冯大人怎么回答么？”顾登峰放的很开，几乎是任何问题都敢回答，“大人告诉我，据他的了解，陈继先应该是哪边都不是，他只是他自己的人，换句话说，谁占上风他帮谁，局势不定，他就坐山观虎斗，仅此而已，……”
“不过这样的人只怕最后结果不会太好，……”顾登峰似笑非笑地又补了一句，“连形势都看不清，却还以为自己很高明，那是取祸之道啊，也许在前期人家可能还要顾忌一些，可到最后，胜利者会怎么处置你？”
顾登峰的话让一干人都微微色变，这是在影射什么吗？
顾登峰倒是一副毫无觉察的样子，自顾自地道：“朝廷不会忘记终于朝廷的人，冯大人的信誉更是有口皆碑，所以诸位放心，……”
顾登峰离开的时候，顺口也提了京师城可能又有一波发卖，可以匿名参加，一干人都心领神会，心中又放下许多，只要有机会报效就好，而且还不会亏。
这样的故事顾登峰还需要重复好几回，当然，侧重各有不同，但目的就只有一个。
或拉或压，或哄或骗，总而言之要把这些人的心思收拢到一起，一切围绕大局服务，至于说狐假虎威也好，危言耸听也好，欺哄讹诈也好，冯紫英早已授权，一切手段都可以，只求达到目的。
除了顾登峰外，钱桂生也一样南下广东，只要就是要配合段喜贵与庄立民，把广东水师拿下，要彻底保证两广这边的粮食能为北地所用。
狡兔三窟，苏松、宁波、两广，这哪一条路径都不能疏忽，哪一条断了也不至于让北地就陷入困境。
冯紫英觉得自己真的是顺天府丞的命，却操着内阁首辅的心。

第二百节 任事艰难风波险
冯紫英如此呕心沥血殚精竭虑，但是很多时候都还只能做不能说，甚至不少功劳都还需要让给别人。
比如在榆关和岳婆港设立的粮仓，囤积了大量粮食，这份功劳就得要让给魏广微和练国事。
又比如像遣人南来和扬州盐商、洞庭商人、宁波海商等人交涉，希望他们继续给予朝廷发卖大计以支持，甚至可以采取匿名方式来完成，这也是他给户部黄汝良的建议，后来黄汝良便说一客不烦二主，让冯紫英帮忙张罗，冯紫英也没法推拒。
再比如联络内喀尔喀人，兵部让自己负责协调，结果又把叶赫部牵扯进来，越弄越复杂，但是这都是对朝廷有利的，不办还不行。
冯紫英自己都觉得自己似乎不知不觉间就已经成为朝廷里边一个不可或缺的人物了，虽然本职工作仍然是顺天府这一摊子事儿，但是户部也好，兵部也好，甚至刑部事务，都时不时会牵扯到自己。
尚书侍郎们动辄召唤自己去七部公廨那边去说事儿，一说就是半日，甚至内阁诸公有时候也会把自己叫去说话，征询意见，这在旁人眼中简直就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但对冯紫英来说却已经成了幸福的烦恼了。
自个儿本职事务办不好，却去管那么多闲事儿，到最后顺天府这边出了乱子，不知道这该算谁的？
好在范景文和贺逢圣终于到任了。
这年头可不兴什么吏部官员送你上任这一说，吏部下了公文，然后各自去吏部报道说了话，然后径直来顺天府衙，然后就是自己带着幕僚师爷长随这一类的角色，拿着公文去走马上任就行了。
当然顺天府衙里也会提前和这些州县衙门打招呼，这样让下边也有个准备，但是对于这些赤手空拳孤家寡人走马上任的新官们来说，这都是一大挑战，能不能在各自地盘上坐稳玩转，那就要看各家本事了。
“好了，也别惴惴不安的模样，顺天府的情形总比当初我去永平府的时候强吧？”冯紫英招呼着范景文和贺逢圣入座，待到茶送上来，只剩下他们三人，这才坦然道：“若是局面一片大好，怎么能显出你们的本事？都说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越是朝廷局面艰难，越是能证明一个人的本事，现在顺天府就是这样，若不是咱们同学一场，我也不会主动去邀请你们，……”
“紫英，我们知道你的好意，要不我们也不会一咬牙下来，但你这一来就给我们说了一大堆麻烦事儿，样样都是棘手烫手的活儿，我和克繇之前可是半点经验也无，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啊。”
范景文端起茶抿了一口，放下，脸上愁色不减，“大旱，流民，白莲教，水匪，劣绅，而且还面临着明年要供应大军南下的夫子和粮草，我听着头皮都麻了，克繇，你呢？”
“梦章，你就是河间人，对这边情况熟悉，我呢？两眼一抹黑，啥都不了解，而且水匪只有东安县才有好吧，大城县那边得胜淀现在都成了半沼泽了，好生开发一番，还能成为万顷良田，可三角淀呢？挨着天津卫，就这么任由水匪横行，怎么天津卫军也能不闻不问？”
贺逢圣也是用手搓着脸，连连叹气。
听的得二人这么说，冯紫英忍俊不禁，还说这二人没上心呢，自己随便说了两句，这两人就暴露了，早早就已经对两县的情况做了解了，看样子也是花了一番工夫，否则怎么对得胜淀和三角淀的情况如此清楚？
“克繇，你这可是在我面前装样了啊。”冯紫英似笑非笑，“三角淀的情况我不信你不清楚，湖匪是些什么人，大家心知肚明，只要能吃饱饭，谁愿意去干湖匪？再说了，天津卫那边，卫河今冬还会继续疏浚，大沽也在扩建需要大量劳动力，旱情固然严重，但正好能让这些以往可能变成灾民的人找到一碗饭吃，直接上河堤或者大沽去疏浚河道，或者修码头，保证有他们一碗饭吃，怎么样？”
“当真？”贺逢圣眼睛一亮，“这修码头和疏浚河道的花费不会是县里出吧？”
“呵呵，我和户部、兵部那边有过协议，疏浚河道是由户部出一部分，府里也要承担一部分，大沽港那边未来可能要成为登莱水师常驻地，所以兵部会出一部分，另外山陕商人对大沽港也很感兴趣，准备在大沽以及大沽北边的北塘都修建码头，以方便海运直接驳接进入内河，……”
冯紫英既然要把贺逢圣和范景文要来，自然也要给对方一些支持。
贺逢圣去东安担任知县。
东安紧邻三角淀和天津卫，依靠三角淀的这一带的水面，桑干河在卢沟桥分成两条水道，一东北，一西南，平行注入三角淀，所以总体来说旱情并不算太严重，即便有些灾民，也能通过这种冬春的以工代赈解决问题。
以天津卫为中心一直到梁城所这一片，也就是运河以东这一片区域，方圆百里地，原本都是卫所辖地，但是荒芜多年。
卫军及其家眷根本耕种不过来，所以荒地很多，相比之下东安和武清两县都在运河以西，人烟稠密，但是土地却不足，所以这个矛盾很突出。
现在正好趁着当下北地遭遇旱灾，漕运中断，粮食不足，冯紫英打算好好和兵部那边协商一下，将武清和东安两县部分百姓迁居到运河以西的原卫所辖地上去，耕种出来，也能减轻一些压力。
这项事务也很繁杂，要迁民本身就不是一件简单事情，荒芜多年的荒地要重新耕作起来，也有许多困难，但只要今冬过去，只要熬过明年一年，那就是一片光明。
这就需要一个十分得力，执行力强的角色来做，贺逢圣行不行，冯紫英也不确定，但是这对贺逢圣来说肯定是一个极好的锻炼，能做好这桩事儿，胜过在那部里边厮混多年。
“这么说来倒还有些奔头，我还琢磨紫英你就是直接把我们扔到下边就不管了呢。”贺逢圣摩挲着下颌，一边琢磨着。
“呵呵，别指望我能帮你们太多，府里边一大堆麻烦事儿，若是好干，我找你们来做什么？还不如就随便吏部安排就行了。”冯紫英毫不客气地泼冷水：“修码头也好，疏浚河道也好，只是暂时的，关键是我和你说的，运河以西的垦荒，明年必须要见效，这是我给户部写了保证书的，否则你以为兵部那么容易就松口把偌大这一片土地让出来？东安和武清两县，武清知县做事能力不俗，我不希望克繇你们东安到时候被拉到后边儿啊。”
“紫英，你这是赶鸭子上架啊，我现在还有退路么？”贺逢圣苦笑，“我现在孤身一人，情况不熟，怎么干？”
“幕僚自己去物色，长随自己招募，京师城里这等人难道少了？找你们乡人、前辈，请他们推荐一二，若是缺银子，我可以暂时借给你一些，……”看了一眼范景文，冯紫英道：“梦章你也一样，这个时候越快熟悉情况越好，你家挨着大城也不远，不行自个儿回去物色一二，你总不会也要我来帮忙吧？”
范景文点点头：“这个我打算自己解决，克繇这边你帮一把就行。”
“好了，这事儿就算说定了，那我来和你们具体说说下去之后需要马上要做的事儿，另外还有哪些需要注意的事项。”冯紫英点点头：“这关系到你们能不能迅速打开局面，也别紧张，谁都是这么过来的，当初我到永平府也是一样生手，还不是慢慢磨炼出来的，若是有什么拿不准，随时可以和我说，……”
三人一探讨就是半晌，连午饭都在府衙里用，到了下午，范景文和贺逢圣二人回去收拾准备，明日走马上任。
送走范贺二人，冯紫英也不得清闲，又赶到都察院，找乔应甲询问吴甡的事儿。
吴甡被冯紫英推荐到密云担任知县，但是密云现任知县还是有些门道，都察院那边的调查迟迟没有结果，这让冯紫英也有些着急了。
“密云的情况恐怕暂时还不能动。”乔应甲淡淡地道：“紫英，若是你是觉得自己在顺天府缺帮你做事儿的人，那未一定要在密云嘛，其他州县也可以，我知道鹿友关系和你不错，……”
冯紫英颇为诧异，这说好的事情居然变卦了，而且乔应甲还这般说，肯定是有什么猫腻了，而且密云知县姚应荃的问题他是拿实了有证据的，才敢这般笃定，没想到铁板钉钉的事情居然出了意外。
“乔师，是谁在里边作梗？”冯紫英静下心来，慢吞吞地问道。
“这你就不必多问了，要不这样，让鹿友去香河，怎么样？不比密云差吧？”见冯紫英脸色不渝，乔应甲也笑着摇头：“如果一定要去密云，那就得等到明年中以后去了，不能现在，……”

第二百零一节 借他口两全其美
冯紫英悻悻地离开了。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告诫和警醒。
自己还是声名太盛，让有些人看不惯了。
只是冯紫英还有些没弄明白，究竟是哪一方面的人。
朝中的江南士人？
应该不是才对，这个时候朝中这些江南士林文臣还有些惴惴不安才是，不会来挑衅，就算是看不惯自己，也会隐忍。
那就是北地士人了。
自己还是出头太快，这几年几乎年年都有新花样出来，折腾出太大的动静，吸引着人们的眼球，再加上《内参》和《今日新闻》的抬升吹捧，难免就会让有些老古董看不顺眼了。
另外可能密云那一位背后可能还有些能耐，居然能这一波调查，听乔师的话语，估计是要等到明年中才会调整，不能由着自己性子来。
可这算什么？冯紫英哑然失笑，真当自己是要排除异己安插自己人了不成？
不过好像也算，密云不行，给了一个香河，论条件香河应该比密云更好，这算是乔师给自己的一个弥补吧，不知道他怎么去和高攀龙交涉。
既然乔师这么一口应承下来，想必也是早就和吏部那边有默契了，冯紫英当然也不会拒绝好意。
香河不但是营州前屯卫驻地，而且紧邻运河，地理位置重要，经济条件也远胜于密云，从这个角度来说，还算是赚了。
吴甡算是建了一个大便宜，不过冯紫英还是不爽。
安排吴甡到密云他是有计划的，现在计划打乱，就得要另外考虑。
好在乔师也说了，等到明年年中，半年时间，自己还是能忍耐的，只是到那时候，安排谁去密云？
未来密云会成为顺天府内与遵化一样的重要煤铁基地，需要一个能够贯彻执行自己意图的自己人来掌握，但现在却不得不推后了。
当然失之东隅收之桑榆，香河经济发达，又临运河，吴甡去更能发挥自主性，也算是一个安慰吧。
心中略带郁闷地回到府衙里，天时已经不早了。
傅试回来了，汇报了几个州县的土豆番薯种植收成和储存情况，差强人意。
哪怕是冯紫英亲自打招呼，傅试亲自下去抓落实，但在没见到实效之前，下边州县都不怎么来气，这其实就是一个执行力问题，但没办法。
但旱情带来的影响逐渐加大，这一点很快就会扭转过来，傅试对这一点倒是相当笃定。
“秋生，辛苦你了。”冯紫英摆摆手，示意对方放松一些，“我们已经尽我们所能了，若说是应付我们顺天府内部的灾情，我觉得我们算是做得比较充分了，但我们是顺天府，京畿首善之地，周边的局面稍有动静都会影响到我们，朝廷也盯着我们，所以我们只能做更万全的准备。”
傅试当然明白，这顺天府之所以是顺天府，那就是得要替朝廷分忧，整个北地一旦有灾，流民想都不想就往京师跑，到时候拦不下来的流民就该顺天府来扛着了。
若是以往，朝廷还能帮补，但是今年的情形，大家都知道，恐怕基本上就得要顺天府自己担着了。
说完了公事，冯紫英才和傅试说起了私事。
“贾家人那边我和龙禁尉打了招呼，倒不至于怎么苛待他们，但是你也清楚诏狱里边免不了要受些苦，他们又都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前期肯定有些难熬，但是待得久一些，也会慢慢习惯了。”
冯紫英的话让傅试也是黯然叹息不止，不过他还是很庆幸自己没有牵扯卷进去。
“大人对贾家的帮助秋生在这里替老师他们谢过了，……”
“好了，你我就不必说这个了，好歹我也和贾家是姻亲，做这些事情也是应当的。”冯紫英回应了一句，“老太君倒是很清醒，我和她说了不少话，她说别无所求，但求能保住宝玉和环哥儿以及兰哥儿他们，算是替贾家存一脉元气，……”
傅试深以为然，“宝玉是嫡子，环哥儿和兰哥儿则是读书料子，老太君的这个想法才是正理，贾家这一辈算是完了，如果能够出来，先休养生息几年再来看情况吧。”
“嗯，老太君还和我说若是宁荣二府要发卖，希望冯家能买下来，……”冯紫英不经意地道。
傅试微微一怔，思索了一下才道：“老太君此言何意？荣宁二府要说所出位置一般，而且修建大观园过于豪奢，花销甚大，现在看来都有些违制了，省亲别墅这一说法怕都是不能用了，须得要改名换姓，不甚划算啊。”
“唔，我也不太看好，不过老太君之意甚坚，只说欠林家借银甚多，愧疚之意难以释怀，另外……”冯紫英淡淡地道：“老太君怕也是这宁荣二宅卖不出一个好价钱吧。”
“卖不出一个好价钱？”傅试终于明白过来，顿时皱起眉头，“老太君的这份担心倒非无因，金城坊那边本身位置寻常，宁荣街里外又多贾家族人，都是靠着荣宁二府为生，现在树倒猢狲散，只怕立即就可能沦为潦倒之地，远不及大时雍坊、小时雍坊、南熏坊、保大坊那些好地段，像牛家、王家所查抄的宅邸兴许能卖一个不错价钱，但荣宁二府就真的有些难了。”
“可朝廷现在最缺的就是银子，就是希望卖出一个好价钱，你卖不出好价钱，没准儿就得要落到你这些人身上来弥补，可贾家如何弥补？”冯紫英悠悠地道。
傅试也大感头疼，他已经明白冯紫英的意思了，卖不出好价钱，只怕朝廷对贾家这些人的发落就不会轻。
论理说，现在诏狱里这些贾家人，除了贾赦，都是些妇道人家或者小一辈未管事的，论罪当株连，但无外乎就是查抄发配，流放充军，但这里边圆转余地虽大，却也要有一些条件，便是冯紫英想要在里边去帮忙做手脚，也得要满足一些底线。
贾家查抄出来的银钱财物差强人意，都盯着这宅邸能发卖一笔，如果卖不出好价钱，让户部那帮人不满意，那只怕还要折腾一番，可狱中这些人哪里还能经得起折腾？
“此事还真是难办。”傅试也是叹息摇头，“那大人的意思是……？”
“我还在考虑，且看最后情况如何吧。”
冯紫英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让傅试递话，把消息传出去，让宁荣街那一片的贾家人明白，现在只有冯家才能救贾家，而买下宁荣二宅也是贾家求着冯家买，冯家买下也是吃亏。
傅试是贾政的门生，在贾家里边颇有名声，他出面去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可信度会更高，另外傅试也可以和贾政去信联系，把这个消息传递给对方，让对方明白自己的好意。
说来说去，还是既要当又要立，明明想要拿下荣宁二府的宅邸，但是却又要显得自己是受人之托来帮忙才肯出面，冯紫英自己都觉得累，可考虑到千红万艳的大计，他也就认了。
打道回府，冯紫英在门上就遇上了眼巴巴的平儿。
难得鸳鸯和金钏儿这些人都没跟着，冯紫英给平儿使了个眼色，平儿也就乖乖地跟着冯紫英去了书房那边小院。
“鸳鸯回宁荣街那边去了，金钏儿跟着太太去了大护国寺，……”平儿双颊绯红，美眸迷离，一边喘息着，一边阻拦着往自己衣襟里钻的魔掌，哀求着道：“爷，轻些，疼……”
只是这等时候哪里却能阻拦得了？她都回京师两日了，明日就要赶回天津卫了，虽说不能真个欢好，但是这等手眼温存，却是免不了。
冯紫英早已经把平儿身上绣袄剥落下来，只剩下贴身裹肚，探进去恣意把玩，许久未能亲近，免不了动作力度过大，……
“这一次回去便和凤姐儿说吧，爷也好抽个时间收了你，免得你心里始终不踏实。”冯紫英嘴终于从香气馥郁处挪开，喘息着道：“这般把爷弄得不上不下的，待会儿还得要去找别人，……”
“玉钏儿好像在，……”平儿轻笑，一边拉过锦被遮掩住自己裸露的半身，“等到奶奶生了，奴婢就遂了爷的愿便是。”
“玉钏儿和你一样也是未经人道的黄花闺女，爷可不想弄得玉钏儿几日下不了床。”冯紫英摇摇头，“凤姐儿那边恐怕只有找时间我才能过去，未必赶得上她生之前了，你好生和她解释一番。”
“那爷就去找晴雯呗，奴婢看晴雯也是好不容易才等到爷的临幸，这收了房，神色姿态都不一样了。”平儿妩媚如丝的俏眸一瞥，差点儿又让冯紫英破防，手忍不住又在那对肉丘上狠狠捏了一把，疼得平儿忍不住锤了冯紫英赤裸的胸膛一下，“爷轻点儿，日后都是爷的，也不爱惜点儿，……”
“唔，她也不容易，本来就是个燥性子，东府那边就靠着她张罗，成日里忙东忙西，……”冯紫英终于稳了稳神，坐了起来。

第二百零二节 顾影自怜平儿心感伤
平儿心情有些复杂，不经意地叹了一口气。
眼看着晴雯和司棋这样的昔日伙伴都有了归宿，便是鸳鸯这样的闺蜜也已经名花有主，唯有自己，却陷入了这样一个困境中。
二奶奶和大爷之间这段私情是没法见光的，便是生下孩子，都只能是以抱养的名义出现，自己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没法丢下二奶奶，那也就意味着自己一辈子都只能伴随着二奶奶，成为一个在阴影中生活的人。
便是像鸳鸯、晴雯这样的丫头，只要她们各家的主母生下嫡子，便能有机会替爷生下一男半女，一辈子就能有一个盼头了，但自己呢？
就算是爷日后垂怜，侥幸怀孕生子，可这个孩子的生父怎么解释？难道也只能以抱养的名义出现？
想到这里平儿便有些难受。
冯紫英也觉察到了平儿心情的变化，不知道哪里触动了什么，让这丫头一下子就黯然神伤了。
“怎么了，平儿？”冯紫英一只手挑起平儿的下颌，看着对方道。
“没什么。”平儿强作笑颜，摇了摇头。
“嗬，还在爷面前遮掩什么不成？”冯紫英把平儿抱起来拥入自己怀里，“说吧，肯定是有心事，嗯，先前都还好好儿的，这一下子就变了，爷先前说什么了，就说了晴雯，噢，怎么还吃起晴雯的醋来了不成？”
平儿宛然一笑，“奴婢哪里会吃她的醋，她跟了爷好几年才落了个好结果，奴婢只有替她高兴的，哪里会嫉妒？”
“那就是顾影自怜了。”冯紫英摸了摸下颌，看着平儿低垂的双眸，“是不是联想到自己日后怎么办，心里有些不踏实？”
平儿不做声，只是把自己腰搂得更紧，冯紫英便明白了。
的确，平儿的未来该走向何方，冯紫英也考虑过，觉得颇为棘手。
本来如果贾琏和王熙凤没有和离，自己向贾琏和王熙凤讨要平儿，纵然贾琏和王熙凤不舍得，但若是平儿自己愿意，加上其他因素影响，也不是做不到，但现在王熙凤和贾琏和离，王熙凤孤苦伶仃不说，又和自己有了私情，还要怀孕生子，这就让平儿的处境尴尬了。
王熙凤日后的生活可以预料，再醮的可能性很小，尤其是生下孩子之后，几乎就不可能了，而且以王熙凤的性子，只怕也很难忍受再醮带来的种种约束和歧视，所以她多半就是索群独居，而这样的生活势必需要一些最贴心的人来陪伴，平儿肯定是最重要的。
这等情况下，平儿又怎么可能离开她？
不能离开王熙凤，那平儿这一辈子又该如何？
想到晴雯都有了归宿，她自负不逊于对方，自然心里会有些酸楚。
“唔，这的确是一个问题，但也不是没有解决之道。”冯紫英手在平儿颌下颈项摩挲着，却见平儿抬起目光，意似不信，却又有些期盼，笑了笑道：“你怕是不能离开凤姐儿了，但这辈子却也不能这般过日子，届时无外乎就是爷豁出去点儿名声，就说看上你了，哪一日酒后乱性便糟蹋了你，你反抗无效，然后怀孕生子，……”
“这，这如何能行？”平儿大吃一惊，冯紫英的这个主意可谓有些石破天惊，骇人听闻，传出去，岂不是要毁了冯紫英的名声？
“怎么不行？”冯紫英好整以暇，泰然自若，“你所担心的无外乎就是日后没有依靠，凤姐儿生子可以假托抱养，你呢？那就干脆坦坦荡荡，就是爷糟蹋了你之后怀孕，生下的孩子，爷认账，跟着爷姓冯，你若是觉得日后不好放在身边，交给鸳鸯、晴雯带着都没有问题，一样叫你娘，……”
平儿都被冯紫英一番话吓得坐直了身体，连连摇头，但是见冯紫英说得理直气壮，毫不在意，便沉下心来细想，似乎也并非没有可能。
若是自己怀了孩子，生下来，只要对方承认，便有些类似于那等外室一般，孩子也能姓冯，自己平时可以带着，也可以放在冯家，交给鸳鸯、晴雯这些要好的帮着带着，自己也无需离开二奶奶，可谓皆大欢喜。
唯一可虞的就是眼前这位爷得背负一个不太好的名声，否则就得要自己背上一个勾引对方的名声，相比之下，对方风流倜傥的大名，这点儿小风流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爷，只是这样……”平儿欲言又止。
“好了，这点儿事情，对爷来说能有多大影响？爷又不是宝玉那等成日沉湎于闺阁家室的良人，在乎这点儿名声做什么？”冯紫英满不在乎地道：“再说了，爷喜欢你在荣国府里也不是什么秘密，鸳鸯、晴雯、司棋以及几位姑娘都知晓，郎情妾意，你情我愿的事儿，无外乎就是照顾你和凤姐儿的面子让我占了实际便宜表面吃点儿名声的亏罢了，值了！”
平儿眼圈顿时又红了，把脸贴在冯紫英胸前哽咽起来。
“这是怎么了？动不动就抹眼泪儿，弄得像是爷欺负了你一般，……”冯紫英笑着打趣：“你要这般作态污人清白，那爷今日可就真的要霸王上弓，得偿所愿了啊。”
平儿妩媚地白了冯紫英一眼，一挺胸膛，“爷若真的想，那奴婢便拼着回去受二奶奶一番责骂也由得爷了，……”
冯紫英大喜过望，一把抱住平儿：“当真？”
平儿一咬红唇：“当真！”
冯紫英手一滑便要向平儿裹肚下的里裤裤带摸去，圆润光滑的小腹莹白如玉，煞是诱人，平儿也是心中砰砰猛跳，难道自己今日就要……
冯紫英看到平儿漂亮的鼻翼上细密的汗珠都渗了出来，忍不住笑了起来：“傻丫头，是不是还没有做好准备？还是觉得太草率了？”
平儿大羞，这才知道自己上了当，又是轻轻一锤，“爷就会戏弄人家，吓得人家都魂飞魄散了，……”
“有那么夸张么？这也是迟早的事儿，你没见晴雯司棋破了身子反而气色更好了么？”冯紫英大言不惭，“今日爷就放你一马，等到凤姐儿那边安顿下来，爷在好好来采撷品尝你！”
心中又甜又羞又喜，平儿满脸悠然神往的样子，似乎期待着那一日的到来，“爷，奴婢也很期待那一日。”
一句话又差点儿让冯紫英破防，最终还是咬了咬舌尖才算是稳住阵脚，只能狠狠在平儿的翘臀上捏了两把，这才起身：“小蹄子，赶紧起来了，再不起来，爷就真的要按捺不住了。”
平儿这才背过身去把里衣穿上，冯紫英替她披上绣袄，两人下床，又缠绵了一阵，方才出门。
一出门就碰见了从东面过来的晴雯，一眼就看出了平儿满脸红潮的模样，似笑非笑地瞥了二人一眼，这才道：“爷和平儿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冯紫英可不会惯着晴雯，“爷很想把平儿给收了，只可惜不巧，只能作罢，你这是来找平儿？”
“鸳鸯还没有回来，平儿明日就要去沧州了，奴婢今日想要请平儿、鸳鸯、金钏儿和司棋一起吃顿饭，就在后院里，爷若是不嫌弃，那就一道，……”
晴雯也看出二人其实并没有做什么，讶异之余，倒也有些佩服，对自己这位爷来说，这可真的难得。
“爷嫌弃倒是不会，不过难得你们几姐妹在一块儿小聚，我就不来掺和了，免得影响你们姐妹间畅叙离情。”
冯紫英摆摆手，心里却还真有些期盼。
这算一算晴雯、鸳鸯、金钏儿、平儿、司棋，几乎都是荣国府赫赫有名的大丫鬟，除了一个袭人外，还有黛玉的贴身丫鬟紫鹃，宝钗的贴身丫鬟莺儿，基本上就都到齐了。
像探春的贴身丫鬟侍书，湘云的贴身丫鬟翠缕，惜春的贴身丫鬟入画，乃至元春的贴身丫鬟抱琴，以及怡红院里诸如麝月、秋纹几个，虽然提及的时候也不少，但是比起这几个来，又要差一截了。
虽然很想去看一看这也算是千红中的一景，不过冯紫英也知道自己一旦加入，肯定气氛就有些变了，免不了就会拘谨许多，反而煞风景了，反正日后还有的是机会，待到黛玉嫁过来，紫鹃也到了，那红楼十二钗副钗中的一干女子，也就差不多到齐了，那个时候再来好生品味也不为迟。
不过这一次晴雯好像也没有提到莺儿和香菱，这让冯紫英忍不住又看了晴雯一眼，看来这丫头和二房这边的关系还真的有些问题呢，也不知道沈宜修知道不知晓，还是有意放纵？
晴雯倒没有在意冯紫英这一眼，倒是平儿觉察到了，但当着冯紫英面却又不好说，等到冯紫英走之后，平儿才问道：“晴雯，莺儿和香菱你不叫上么？”
晴雯淡淡地摇摇头：“香菱倒也罢了，莺儿那边我可懒得去看她脸色，可不叫莺儿就不好喊香菱了。”
平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说话，这各人都有各人的立场，倒也不好说什么。

第二百零三节 宫闱事再起风波
冯紫英等的人还是来了。
说等也不准确，来不来都冯紫英来说都无所谓，甚至冯紫英还不希望对方会来，但冯紫英估计对方会来。
既然都托薛姨妈带话出来，自己一直置之不理装傻，冯紫英不相信对方能忍得住。
来人就是那位周公公，东书房执房总管周培盛的侄儿周德海。
实际上冯紫英对和贾元春联系毫无兴趣，因为他很清楚，以贾元春现在在宫中的身份地位，可以说对贾家现在的处境改变毫无意义。
看看现在能出挑闹腾的是谁，许君如不用说，苏菱瑶，梅月溪，再加一个郭沁筠，都是有子嗣的，才有资格跳出来。
像与贾元春一道进宫的周、郑、吴三位贵妃，现在都已经偃旗息鼓，再无声息，要么就自己明白没戏了，要么就是如贾元春一样，被夏秉忠奉许君如之命，将她们幽禁起来了。
周德海换了一身便服，在顺天府衙门外不远处拦住了冯紫英的马车。
若非冯紫英有预感，他的护卫就要让周乐志吃个大亏了。
“周公公，你这是做什么？我们这样见面，不合规矩，若是都察院御史们见着，你恐怕很难脱身。”冯紫英选了一处僻静的背巷，马车停下，下车，淡淡地看着对方。
“冯大人能停下车来见小的一面，小的就算是来得值了。”周德海声音很洪亮，完全没有内侍的那种阴柔感，冯紫英估计这厮应该是和童贯一类的，孔武有力，气势很足。
“值了？”冯紫英皮笑肉不笑，“我不认为值了，我们之间应该没有什么好说的，我是文臣外官，和宫内素无瓜葛，便是见过你和你叔叔，也屈指可数，纯粹是公事往来，但你今日这般的姿态，让我觉得有点儿偏离了。”
周德海也没想到这位小冯修撰如此难缠。
他也是奉命出来联络此人的。
来之前其叔就已经提醒过他，不要小瞧此人，以为对方年轻就可欺，能如此年龄创出偌大场面的人，没谁是易与之辈。
可周德海和叔叔也没有选择。
这宫中的局面日益严峻，皇上醒来的机会越来越小，一旦寿王或者禄王站稳脚跟，那基本上就到此为止了，这是他们难以接受的。
“冯大人，现在没多少人对咱家感兴趣，寿王殿下才是最受追捧的，他们身畔人才是最瞩目的，……”
周德海的话让冯紫英忍不住轻蔑地笑了起来，满腹怨气，究竟是有意在自己面前装的，还是真的是有些忘乎所以了？
但无论哪一种，冯紫英都瞧不上。
本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没必要扯上什么瓜葛，冯紫英的态度很明确。
不过周德海显然不如此想。
他们还是精心分析过宫内外局面的。
许君如表现出来的强势不但让苏菱瑶和郭沁筠感到震惊，便是同样为“监国”之母的梅月溪也一样被吓住了。
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将其他贵妃幽禁起来，说是防止骚扰勾引成年皇子，这特么是人说的话么？谁不知道她儿子才是最见不得漂亮女人的？
这般做法其实就是想要斩断其他人想要拉住盟友的一切可能。
根本无视了一旦皇上醒来的可能。
夏秉忠这个时候也把手里的权力用到了极致，无论是裘世安还是自己叔叔都要避其风头。
冯紫英深看了周德海一眼，慢吞吞地道：“周公公，你想说什么，不妨摊开来说，我没有太多时间，你也知道现在顺天府不太平，……”
“好，大人这般直爽，咱家也不绕圈子了。”周德海深吸一口气，“贾贵妃被幽禁，情绪很不好，尤其是在得知贾家被查抄之后，更是终日以泪洗面，托我叔叔帮忙，但冯大人也知道这是许皇贵妃之意，宫里无人能违抗，……”
“就这个？”冯紫英冷笑。
贾元春被幽禁未必是坏事，这个时候还想去掺和什么，那才是最糟糕的。
至于说贾家的事儿，你贾元春不被幽禁，就能发挥作用了？笑话！
“当然不止于此。”周德海也意识到这一位拒人千里之外态度背后蕴藏的底蕴，这大概也是自己叔叔斟酌再三还是要让自己走这一趟的缘故。
原本以为自己带话出来给了那薛王氏，对方就能收到消息有所动作，谁曾想人家根本置之不理，一副完全不想和宫中扯上关系的架势，这让叔叔也很纳闷儿。
以冯家今日的格局，老爹官居总督，儿子年纪轻轻就做到了四品大员，难道真的不知道树大招风这个道理？
真以为有个文臣身份，背后有阁老座师作为庇护就能平安无事，这未免太幼稚了。
老爹掌军，儿子却是顺天府丞，关键还如此年轻，内阁那边或许觉得没什么，文臣嘛，总是那么天真幼稚一些，但是哪一个皇帝会对这样的家族不忌惮？
王子腾在京营节度使位置上多坐了几年皇上都要换人，还别说你这父子俩玩文武安天下的戏法杂耍，谁能容忍？
这等事情，便是内阁也帮不上忙，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也都会顺水推舟动手，说到底，没谁对武人有多大好感。
这等情形下，难道说冯家就不想在宫中找一个奥援？周培盛和周德海都不信。
没理由嘛。
就算是现在皇上昏迷不醒，甚至一直昏迷不醒进而醒不过来了，那新皇继位呢？
寿王殿下一旦登基，冯家觉得能顺利过关？
即便是到现在，周培盛和周德海叔侄都觉得冯紫英虽然名气很大，但是根基却太浅，冯家的根本还是在冯唐身上。
从大同到榆林，从榆林到蓟辽，从蓟辽到三边，冯唐基本上是把九边诸镇走了个大半，这等情形下，手握重兵，位高权重，现在是非常时期，自然一切可以便宜行事，但是当江南事了，你这个功高震主的冯家，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周氏叔侄不相信冯家看不到这一点，想不到这一点。
冯紫英一门心思走文臣之路其实也应该是看到了这一点，做得也很挺好，但是这就足够了么？不然。
周氏叔侄觉得如果抛出宫中这条线来作为诱饵，冯家没理由拒绝这样一条暗线的理由。
双方并不冲突，完全可以互为奥援，哪怕不需要做太多的实质性的动作，互通信息，或者做些顺水推舟或者推波助澜的事儿，这完全可以做到，相互利益最大化嘛。
正因为如此，周德海才是信心满满而来。
可现在冯紫英的表现却让他有些愕然，完全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对自己一方如此冷淡疏远，甚至要拒人千里之外。
要说和宫中人结交，这算什么忌讳？
便是内阁中几位不也一样在宫中有熟悉的？夏秉忠不就是和叶方两位关系十分熟悉，而裘世安不也与李三才暗通款曲？
便是齐永泰持身秉正，但也没说不和宫中人打交道吧？只不过一直不偏不倚，没表现出什么倾向性罢了。
寻常百姓不知晓，低层官员不清楚，但是像冯家这等家族，焉有不知晓之理？
自己叔侄来结交冯家，自然也不仅止于冯家，还想和冯家关系密切的其他人交好关系，这也无可厚非嘛。
冯紫英瞄了一眼周德海，沉声道：“那周公公还有什么赐教？”
“咱家不会说什么套话大话，宫里都知道咱家这性子，便是咱家叔叔也是经常训斥咱家，但咱家倒是觉得，和明白人打交道就说明白话。”
周德海觉得自己恐怕真的要把话挑明放大招了，他也不怕。
“宫中局面现在混乱不堪，贾贵妃以及其他几位贵妃被幽闭，寿王一手遮天，经常违犯宫中规矩，直入禁中，禄王殿下很是不满，连带着勇士营和四卫营亦有看法，咱家和叔叔都有些担心若是因为宫内的事儿影响朝局，甚至影响到朝廷南征大计，那就罪莫大焉，……”周德海此时语气反而平静下来了。
“勇士营和四卫营？”冯紫英略微吃了一惊，上下打量着周德海。
上三亲军负责守卫禁宫，但也只是承担守卫责任而已，什么时候轮到这些亲军来过问宫内事儿了？
周德海有些得意，不出所料，一句话就把对方的警惕性给调动起来了。
“嗯，杜廖两位对此很有看法，再这样下去，恐怕就要出乱子了。”周德海一字一句地道。
“你唬我？”冯紫英脸色阴沉下来。
这周德海有些放肆了，一个内侍，谁给你这么大胆子在这里危言耸听？杜可立和廖骏雄纵然是四卫营和勇士营的指挥使，但就是守护犬罢了，宫里事儿轮得到他们指手画脚？借给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
或者是因为永隆帝的身体的原因？冯紫英警惕起来。
周德海被冯紫英目光突然冷峻的一剜，吓了一跳，心脏几乎都要从胸腔子里蹦出来了，也是一凛，这厮怎么却像是战场上走下来的悍将一般，杀人盈野也不过如此啊。

第二百零四节 “忧国事”内外皆有心
周德海深吸了一口气，摇摇头：“冯大人，我并非危言耸听，您也清楚当下皇上的状况，一旦皇上不醒，那么就面临着谁登临大位的问题，寿王也好，其他几位王爷也好，都眼巴巴地看着，并非监国就一定能顺理成章上位，更何况监国也还是两位呢。”
周德海的话让冯紫英皱眉不已，这周氏叔侄究竟是哪一方的人？他只能肯定不是许君如和寿王一方的人，但是其他几方呢？
虽然禄王也是“监国”，但那是“右监国”，皇帝位置只有一个，“左监国”位列“右监国”之前，一旦坐上皇帝宝座，那这个“右监国”弄不好就反而成了与除之而后快的角色了，某种意义上来说，只怕梅月溪和禄王才是内心最焦灼的人，而同样许君如和寿王也是对这母子二人最忌惮的。
“周公公，你的意思是几位王爷似乎因为这‘监国’之位而龃龉不和了？”冯紫英淡淡地道：“可这也是皇室内部的事儿，何曾轮得到上三亲军的人来置喙了？廖骏雄和杜可立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冯大人，话虽如此说，但宫中无主，难免各家都要起心思。”周德海反正都把话挑明了，所以也就无所忌惮了，“咱家不信冯大人不知道钱国忠和四卫营勇士营的关系，钱国忠和梅贵妃是什么关系，冯大人也清楚吧？而听说此番山西镇出兵东来与蓟镇要组建北路军，不知道冯大人可知道山西镇带兵的是谁？”
冯紫英脑中如闪电般掠过，下意识地道：“苏晟度？”
原来山西镇出兵大将是副总兵苏晟度？
冯紫英猛然反应过来了，苏晟度如果带兵东来，那么蓟镇军一部分和山西镇的主力合兵组建北线大军，那么苏晟度多半就是要担任北路军主帅了，难怪所有人都有些慌了。
如果打赢山东这一仗，苏晟度的地位肯定还要提高，关键是他手里还掌握着数万大军，虽然北路军实力不及自己老爹掌握的西路军，但自己冯家肯定不会掺和到这些皇室家事中去，可苏晟度就不一样了，苏菱瑶的两个儿子都是有资格登顶的，如果他要支持自己外甥，而且神枢营指挥使仇士本的女儿还嫁给了苏晟度的之子，这里边的关系就太微妙了。
听周德海这么一说，冯紫英心里慢慢沉静下来，这么看来，基本上可以排除周氏叔侄是苏菱瑶和福王礼王一方的了，否则他无需专门来提醒自己这个，再加上他又提及钱国忠和梅贵妃的关系，那又该排除梅月溪，难道这叔侄看好郭沁筠？
这未免有些押冷门的感觉了。
如果说永隆帝正常情况下，郭沁筠之子恭王也不能说没有一点儿希望，但也很渺茫，因为出于长幼角度，以及禄王更受永隆帝喜欢，怎么都轮不到恭王，现在永隆帝这种情形，可以说恭王几乎就没有任何希望了。
这叔侄俩居然要押注恭王，也不知道究竟是看好郭妃和恭王哪方面？
“周公公，说了这么多，我到现在都还没明白，你们究竟想要表达一个什么意图？”冯紫英态度越发冷淡，“寿王如果违反规矩，宫中自有管事，夏秉忠如果不管，不是还有裘世安么？你叔叔也可以向宗人府投诉，……”
宗人府宗人令是忠顺王遥领，但并不实质性管事，左右宗正实际上只设了一个左宗正，是礼部一名侍郎兼任。
周德海忍不住笑了起来，“向宗人府投诉，当然可以，不过冯大人觉得有意义么？”
“周公公，这都无关紧要，我也不信你就是专门来埋怨一番寿王的无礼，他现在是左监国，便是再蠢，也不应该不知道自己的分寸吧？”冯紫英盯着对方：“他要犯蠢，许皇贵妃也不会允许吧？”
“呵呵，问题不在这里，咱家想说的是，他如此，福王礼王自然不甘，这等行径之人居然能任监国，未来还能登临大位，这如何让人心服口服？”周德海慢条斯理地道：“禄王当然也不会甘心，所以苏妃和梅妃都蠢蠢欲动，一旦法纪崩坏，国将不国，……”
“周公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感觉你们叔侄是真的心系国事啊。”冯紫英笑了起来，笑得很开心，这太特么搞笑了。
“冯大人，咱家也是位卑未敢忘忧国嘛。”周德海涎着脸应了一句，倒是把冯紫英膈应得不行。
冯紫英定了定神，终于恢复了严肃，“好，我就姑且信你所言，的确若是乱起来，对国事无益，那你们意欲何为？”
若是没有利益驱使，冯紫英才不相信这叔侄二人会这般上蹿下跳，这般来劲儿。
周德海也慢慢恢复了正常，一字一句轻声道：“皇上去铁网山之前，其实有意在禄王和恭王之间择一为储，寿王轻佻，无人君之相，宫中进人皆知，福王浅薄，礼王优柔寡断，亦非明君，唯有禄王和恭王，……”
“那就禄王？”冯紫英似笑非笑，看着对方。
周德海干咳了一声，老脸一红，“禄王固然优秀，但性子稍显柔弱，况且梅妃跋扈，心胸狭窄，久有干政之意，……”
“哦？”冯紫英颇为惊讶，周德海这厮居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梅月溪久有干政之意？
禄王的确彬彬有礼，连贾环在青檀书院中都说他风姿卓雅，气度悠然，但是却也提到他性子有些阴柔，冯紫英还以为贾环是以他自己的偏激性子和人家相比，没想到今日周德海也如此说。
至于梅妃么，当然不是省油的灯，原来和苏菱瑶就斗得不可开交，硬生生从苏菱瑶那里夺宠，然后又和郭沁筠对撕，虽然郭沁筠生下恭王，但是也曾传闻，险些被梅月溪所害，看来倒也不假。
不过这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冯大人别不信，若是您多花些心思，便应该知晓这些情形。”周德海以为冯紫英意动，进一步道：“但恭王不一样，郭妃素来淡泊，从无干政之意，对朝廷例制十分尊重，且郭妃亦是北人，其舅陈公和令尊亦是故交，……”
还是为恭王说话啊。
“恭王想当监国？”冯紫英直截了当地问道：“那究竟是寿王该换，还是禄王该换？”
冯紫英终于明白了，哪里是看好自己，这是看好自己身后所代表的这一大群体啊，既包括冯家在内的武人，也包括自己背后的齐永泰、乔应甲这些人北地士人群体啊。
这恭王也不仅仅只是想当监国，更想更进一步当储君啊。
周德海气息一窒，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道：“若是可以自然是换下禄王。”
冯紫英秒懂，寿王其实根基并不牢靠，而且在内外名声都不好，完全是因为士林文臣们认为长幼有序，所以才让他当左监国，如果失去了士林文臣们的支持，他立即就是孤家寡人一个，反倒是禄王颇有贤名，所以周德海才会提出先换下禄王这个最大的对手。
只要北地士人支持恭王，寿王不足惧，随时都可以将其扳倒下来，而恭王只要能先顶替禄王坐上右监国之位，那就随时能完成反超。
“替换禄王的理由呢？”冯紫英反问：“还有，为什么找上我？”
周德海一脸平静：“为大周江山稳固计，寿王固然不值一提，但禄王若是登基，那梅妃便有成武曌之忧，想必朝廷诸公亦不愿见到此种情形。”
冯紫英心中已经越来越明悟了，这哪里是这对叔侄能想出来的路子啊，也不是郭沁筠这等妇人能玩出的花样，其背后是真有高人啊？陈敬轩，还是张景秋？
多半是陈敬轩的可能性更大。
冯紫英对这位当年在临清民变时帮过一把的父亲旧友还是有些了解的，也是一个不甘寂寞之辈，只是在能力本事上略微逊色一筹，坐不稳三边总督位置也怨不了谁。
北地士人对立何人为储并没有太多倾向性，这一点冯紫英也和齐永泰、乔应甲、韩爌等人都不经意地探讨过，盖因谁当皇上也就那么回事，当然这放在几位皇子和他们的母妃身上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至于要换下禄王，那理由也很多。”周德海一脸无所谓，“便是没有，寻一个便是。”
这帮阉人！
冯紫英来到这个时空，感觉大周的宫中内侍们比起前明可差远了，便是夏秉忠和裘世安之流，也都是夹着尾巴做人，也只有元熙帝时代的戴权听说还有点儿大太监的风采，其他尽皆碌碌，但现在看来还是小觑了这帮阉人。
“看来似乎我须得要好好思考一下周公公的建议了。”冯紫英淡然点头：“不过此等事宜似乎和贾贵妃无甚瓜葛才是。”
“贾贵妃之事不过是一个由头而已，许皇贵妃也不过是刚回来时想要防患于未然，但现在也许她觉得大权在握对此并不在意了。”周德海显然有些疑惑冯紫英怎么会问及贾元春，据他了解，贾家已经覆灭，贾元春现在根本不值一提，宫中根本就无人问津了，放不放出来都无人关心了。

第二百零五节 局势混沌巧借力
周德海走了，还有些念念叨叨，大概是对冯紫英对贾元春还很关心的态度有些困惑。
纵然冯贾两家是世交，但这个世道，贾家已经沦为附逆被查抄，覆灭在即的角色，再要接触显然是不太合适的。
至于说宫廷中，这等失势落魄的后妃更是数不胜数，谁还记得？
一朝天子一朝臣，一朝天子更是一朝后妃，没有子嗣的后妃更是很快就会被人忘在脑后，更别说其娘家已经沦为叛逆。
贾元春这样的人居然还会被冯紫英所记挂，委实让周德海难以理解。
当然，对周德海来说也无所谓，事实上许君如已经没怎么在意那几个被幽闭起来的妃子了，而现在己方表面上似乎也不是寿王一方的敌人，打个招呼，斡旋一下，把那几个妃子从幽闭状态转为冷居状态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这也算是了却一桩冯紫英的心事儿了。
想必经历过这样一场波折，贾元春应该修心养性安分守己地过日子了，当然这日子可能也不好过，无论永隆帝最终的结果如何，一个芳龄女子就这么在宫中郁郁寡居，直至终老，想想都觉得可怕。
回到家中，冯紫英都还有些感慨。
论理贾元春的智慧不差，只不过不幸的是却早早被贾家给送进了宫中，身处宫中便难以自拔，被内里种种影响，弄成了现在这种情形，实际上仔细分析一下，这就是一个典型实力和想法相差太大的范例。
平儿已经走了，直奔天津卫，把话带回去，当然也要大一些必备用品。
京师城里无论是对孕妇产妇还是婴儿的用度物件都要比天津卫要齐备得多，所以平儿也是悄悄地添购了不少，走的时候还得要避着人，免得被人觉察出端倪来。
和刑部那边的交涉也已经基本达成一致意见。
凭借着顺天府掌握的这些线索，刑部方面也是大感兴趣，特别是从永平府到顺天府这一系列的线索痕迹，都让刑部眉花眼笑。
前期吴耀青和顺天府这边刑房也做了相当周全细致的调查，顺天府，尤其是京师城内的白莲教脉络已经浮现出来了，但是后续的工作依然很多。
特别是在京师城外的州县和北直隶其他各府甚至山东、山西的线索依然繁多，如果要串联起来的话，将是一项非常庞杂而又系统地工作，这对于刑部来说都是一大挑战。
但刘一燝出任刑部尚书之后，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一些像样的大案要案，原本冯紫英隐约提过西山窑一案，刘一燝同样也很感兴趣，但是内阁诸公出于稳定考虑，暂时搁置了立即查处西山窑一案的意见，这让刘一燝也很是遗憾。
现在虽然查抄这些附逆武勋刑部也介入了，但是这都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没有太多值得一道的东西，刑部更像是沦为龙禁尉打下手的角色，这让刘一燝也很不爽。
顺天府现在突然把白莲教这一案的线索交了出来，而且关键在于顺天府前期已经作了相当多的调查，取得了长足的进展，甚至在顺天府的宛平、大兴两县和永平府之间的脉络都能串联起来，还延伸到了其他一些府州，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将是一个震惊大周的大案。
刘一燝现在想要的就是政绩。
在李廷机因为身体即将致仕的情形下，内阁阁老即将出缺一人，高攀龙虽然高居吏部尚书之位，但是其资历却不深，户部尚书黄汝良亦是如此，礼部尚书顾秉谦不太受诸公的信任，基本上可以排除，除非皇帝钦点，但现在皇上昏迷不醒，那么刘一燝觉得自己资历颇深，还是有些希望的。
退一万步，即便高攀龙或者黄汝良入阁，那么自己亦可以竞争吏部或者户部尚书一职，所以这段时间里，刑部就要拿出一些像样的成绩出来，为此他甚至主动与原来他并不太和睦的刑部左侍郎韩爌修好，就是希望能迅速建功。
冯紫英这么主动把这些线索交出来，倒是让刘一燝有些意外，不过他也不在意，无论对方目的意图何在，他都无所谓，只要合作拿出亮眼的成绩来，那一切都可以谈。
他也听说过冯紫英在担任永平府同知时遭遇白莲教刺杀之事，而现在看来顺天府和永平府的白莲教应该是一脉相承的，所以冯紫英联络刑部要想一网打尽，也属情理之中的事情。
不过不管怎么说，刘一燝也要承冯紫英这一份情。
这桩事儿冯紫英也就全权委托给了宋宪去处理，而刑部那边也派出了山东清吏司员外郎鲁能为首的查办小组，从山西清吏司、河南清吏司抽调了多名干员，另外也要从顺天府、永平府、山西和山东提刑按察使司抽调干员参与这个查办小组，而宋宪将在这个查办小组中担任仅次于鲁能的角色。
根据宋宪回来的汇报，此案由刑部左侍郎韩爌亲自主抓，韩爌和鲁能都基本上认同了宋宪关于上策的建议，从现在开始在北直、山东和山西的刑部线人中物色合适人选，寻机打入当地白莲教内部，并要在半年之内为这些人提供助力和机会，让其迅速进入当地白莲教中枢，以求能准确掌握白莲教动向，为下一步的朝廷手段做好准备。
“刘东旸的前锋都已经到了归德了？”接到老爹派回来人的报信，冯紫英也是精神一振，“他动作未免太快了吧？粮草补给能跟上么？”
冯紫英对刘东旸还是有些了解的，当年宁夏平叛之后，他就和自己老爹、曹文诏、贺人龙都探讨过宁夏叛乱的得失，就认为刘东旸能在极端不利的局面打成这样，相当难得了，是个罕见的将才，如非大势不在对方那边，这刘东旸还真的有可能像当年唐朝时的张议潮一般在沙州打出一片天地来，只可惜大周不是晚唐，中央政府依然稳固。
“河南一部的粮草先行就运到了仪封和商丘，另外刘将军到开封后也一边休整一边积极运粮草到归德，目前他部主力仍然驻扎在仪封到考城一线，一部已经前出到了商丘和虞城一线。”来人解释道。
“难道刘东旸想打徐州不成？”冯紫英忍不住喃喃自语：“这可有些冒险了。”
来人又把西北军东来的总体情况做了一个介绍，最后交给冯紫英一封密信。
密信自然是老爹来的，具体谈及了西北军此番东来的打算，倒也没有太多不能对人言的秘密，无外乎就是要先解决山东问题。
但老爹也提到了牛继宗和孙绍祖并不好对付，依托运河一线，牛继宗和孙绍祖的后勤无忧，反倒是己方因为运输消耗和北地的旱情影响，后勤补给更为困难，这一点老爹也要求冯紫英要想办法除了在兵部那边吆喝外，也要有其他手段来协助。
从目前来看，由于西北军来时汹汹，牛继宗似乎已经放弃了对登莱二府的攻略，开始收缩在鲁东方向的兵力，这么看来牛继宗还是相当谨慎保守的，或许是觉得登莱方向拿下来也意义不大，登莱水师完全可以在站不住脚跟的时候北上大沽或者榆关。
这样一样，他们对运河一线的控制力反而增强了。
等到来人离开之后，冯紫英才拿出地图细细察看。
在自己老爹大军主力还洛阳一线时，刘东旸的前锋就已经在开封——归德一线厉兵秣马蓄势以待了，这家伙看样子就知道不安分，摆出一副要东进徐州的架势，不知道陈继先还能不能坐得住？
但冯紫英觉得以刘东旸的性子，越是摆出一副要东进徐州的架势，只怕就越是不会，这厮是个尤其是擅长虚晃一枪声东击西的老手，如果不打徐州的话，那济宁就最有可能成为目标。
但济宁西面曹州、定陶、城武、单县一字排开，牛继宗不可能不派兵马驻守，哪怕数量不会太多，但是依托这些县城，完全可以阻滞刘东旸的突进，赢得时间。
这一战并不好打。
关键在于自己老爹的主力能不能迅速跟上来。
摇了摇头，冯紫英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奇才良将，在永平府能打赢内喀尔喀人，完全是占了地利优势，迫使内喀尔喀人按照自己设定的方式来战斗，真正进入这等大规模的对阵会战中，自己那点儿本事就完全不够看了，所以他也不会狂妄到要去指点谁。
自己能做的就是在后勤保障上全力保障，让他们无后顾之忧地去打赢胜仗。
联想到今日周德海来说的这些，冯紫英也意识到对方所言并非毫无道理，如果在前线战事最紧张的时候，朝中生出一些变故内乱，影响到前方军心，那可真的就要命了。
冯紫英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为自己找的理由，但如周德海最后走之前所说的那样，不管怎么说，交个朋友，宫中多一双眼睛，多一个嘴巴，总没坏处，冯紫英倒是认可。

第二百零六节 隆冬至诸般事繁
一场大雪之后，整个京师城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这是入冬以来的第几场雪了？冯紫英记不清了，但是今冬难过，尤其是对开始大规模东来北上的流民来说，更是难熬。
从蔚州、广昌、灵丘那边过来的第一拨流民已经与保定那边的流民裹挟在了一起，蜂拥着沿着涿州、良乡、房山一线朝着京师城而来，根据初步预判，这第一波灾民形成的流民大概在六千人左右，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关键在于后续。
山西方面那边的预估大同府蔚州、浑源、广昌、灵丘、广灵几个州县的流民多半都是要往东走进入北直这边保定府的，同样太原府的繁峙、代州、五台几个州县灾民也可能会进入保定府这边，虽然山西那边也尽力予以阻拦截留，但是还是会有三四万灾民进入保定这边。
而保定、真定这边本身情况就不太好，加上山西过来的流民一裹挟，立即就躁动起来，预计可能也会有五六万流民与这帮山西流民合流，一起向京师进发就食。
这种故事其实每隔那么几年遇到大灾就会来这么一波，理论上朝廷和顺天府已经有相当经验了。
但今年情况不一样。
漕运中断，京通二仓早些时候的亏空大案，都让整个京畿的粮价开始不断上涨。
尤其是漕运中断之后，粮价已经在原来的基础上翻了一倍，引起了整个京畿地区的恐慌。
后来还是户部出面通过邸报和《今日新闻》等报纸向外界宣布京通二仓粮食早在漕运中断之前便已经完成了补仓，今冬粮食无虞，才让粮价稍稍平复，但是比起去年冬季这个时候的粮价仍然是上涨了一倍，这对于整个京畿地区的百姓来说，无疑是一个极大的打击。
现在让户部最为担心的还是随着隆冬季节地到来，北地因为大旱形成的灾民演变成为流民，都有向京师汇聚的趋势，一旦数以十万计的流民蜂拥而至，对于京师的压力会有多大可想而知。
更让朝廷担心的还是这数以十万计的流民中究竟夹杂了多少白莲教徒，他们会在里边有什么阴谋，这一情况刑部也已经报给了内阁，让内阁诸公也是胆战心惊。
顺天府早就向内阁提醒过当下北地白莲教的泛滥，但内阁诸公虽然知晓，但是并没引起足够重视，一直到这一次刑部提出来，特别是将即将蜂拥而至的流民与白莲教挂钩，这才让内阁有些着忙了。
冯紫英当然也清楚刑部这么做的目的，无外乎就是刘一燝要借此机会显示一番刑部的工作能力，顺带也会刑部在侦办这个白莲大案中争取一些利益罢了，冯紫英自然也不会去戳穿和反对，这对双方都有利。
更何况刑部的怀疑也并非没有依据，也有情报显示山西山东和北直的流民中本身就有白莲教徒混入，甚至也包括刑部和顺天府自身也在安排人员打入其中。
翻身起床时，冯紫英都还有些不太想起床。
手一捞，居然捞了个空，揉着惺忪的睡眼，冯紫英想了想，再看看周遭环境，不是沈宜修的卧室，也不是二尤的，嗯，昨日沈宜修身子不方便，时间也有些晚了，索性就在晴雯这边的屋里睡了。
看了看窗外，天色漆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但生物钟告诉冯紫英，起码是卯正了。
昨夜忙碌太晚，范景文和贺逢圣去了大城和东安两县几日，算是回京一趟，商量一些事务，所以一起小酌，顺带也把即将赴任香河的吴甡和正在都察院一道协查附逆案的方有度都叫上了。
一直到子时才算是散去，冯紫英回沈宜修这边时已经很晚了，都带着孩子睡了，本来沈宜修身子也不方便，所以冯紫英自然就在没有值夜的晴雯屋里睡了。
屋门咯吱一声响，门帘一掀，带起一阵冷风，只穿了一件夹袄的晴雯钻了进来，还以为冯紫英没醒，哆哆嗦嗦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大概是怕自己身体凉着冯紫英，冯紫英闭着眼睛，等到晴雯靠近，这才一把勾住晴雯腰肢，揽入怀中。
晴雯吓了一跳，但马上反应过来，蜷缩在冯紫英怀中，“爷醒了？昨晚爷喝多了，要不今早就再睡一会儿，晚点起床吧？”
“这会子什么时候了？”冯紫英也难得懒散一回，昨晚喝了不少，回屋就睡了，现在怀中这具娇躯身子慢慢也被焐热，手指也顺着请问颈项向下，在被窝里剥掉绣袄，手指便沿着那小衣下滑，……
晴雯扭动了一下身体，有些不安地道：“爷，都卯正一刻了，待会儿奶奶便要起来了，……”
“呵呵，你奶奶什么时候卯时起来过，大姐儿昨晚跟着她，起码要辰正才起来吧？怎么，不想陪着爷说会子话？”冯紫英笑了起来，对沈宜修的起居习惯他了如指掌。
若是女儿跟着沈宜修睡，那沈宜修肯定要睡到辰正才起床，自己母亲也专门和沈宜修说了，女儿还小，这晨间的问安就莫要那么讲究了，不必非要每日都要去，所以都是女儿跟着乳母睡的时候沈宜修起得早一些才会去母亲那边问安，女儿若跟着睡，就不过去了。
晴雯红着脸，想要躲避身畔男人的魔掌，沿着小腹已经褪掉自己的底裤，这哪里是要说话，分明就是要欢好。
“爷，……”晴雯喘息着，她何尝不盼着这一刻？
自打破身之后，男人就忙得不可开交，这几日都是人影儿都见不着，便是回来，也还有奶奶和二尤，顶多也就是手眼温存一番，哪里轮得着她？
好不容易昨晚算是有机会了，可男人却喝得太多，抱着自己连衣衫都没有脱就沉沉入睡，还是自己替他换下衣衫。
这晨间嬉戏，晴雯也不是没见过，偶尔爷兴致来了和奶奶也要这般，只不过奶奶有些害羞，不太喜欢这般罢了。
正犹豫间，晴雯只感觉自己肚兜也被掀了下来，还来不及假意挣扎一番，冯紫英早已经按捺不住，握住晴雯双腿，……
床炕间一阵咿咿呀呀，混合着男人舒爽畅快的笑声和女人呢喃软语，到最后自然是求饶，……
看着丈夫进来抱起已经开始咿呀学语的女儿逗弄着，沈宜修鼻翼抽了抽，闻到某些味道，瞪了一眼丈夫，接过女儿：“相公还是先去洗漱吧，……”
冯紫英知道漏了馅儿，也不在意，慵懒地靠在炕沿儿边上：“云裳，赶紧替爷洗脸，爷还赶时间呢。”
沈宜修没好气地撇撇嘴，“赶时间还要这么不管不顾地，晴雯这小蹄子夜里不好好侍候，还得要早间来……”
沈宜修毕竟是大家闺秀出身，这等话也说不下去了，不过她也知道肯定是自家丈夫兴致来了才会如此，若是晴雯肯定是不会主动的。
“昨晚回来晚了些，和梦章、克繇以、鹿友及方叔他们多喝了几杯。”冯紫英解释了一下，“梦章和克繇回来诉苦，我作为上官也得要听一听，还不能让他们把还没有来得及走马上任的鹿友给吓住了，还得给他们打打气，……”
“那方叔来作甚？”沈宜修对冯紫英这几个关系密切的同学都比较熟悉了，甚至见过面，这一点上，大周和前宋相似，不像前明那般保守，关系密切的通家之好，正妻都是出面认识的。
范景文、贺逢圣与吴甡都是丈夫专门拉到顺天府来帮忙扎场子的，不过方有度在都察院，而且还和二房薛家是姻亲，所以沈宜修多问了一句。
“方叔被刑部派进这一波附逆案的调查了，估计后续的案件他都要介入。”冯紫英也不遮掩，“我也顺带问一问案件进展情况。”
“噢，也包括贾家这边的案件？”沈宜修知道贾冯两家的关系，也知道丈夫对贾家这一回的出事儿很关心，这也很正常。
“嗯，他要回避，不过一些情况还是能打听到的。”云裳已经进来替冯紫英梳洗打扮起来，眉目间还有些幽怨，很显然晴雯的“偷食”被她知晓了，嘴巴噘起都能挂油瓶了。
沈宜修也看到了自己这个贴身丫头的表情，有些好笑，不过这等事情她是从来不会去主动过问的，自己这两个丫鬟其实关系很好，不过僧少粥多，那就只能看情况而定了。
“贾家那边情况很糟糕？”沈宜修抱着女儿，乳母也进来了要替女儿哺乳了，顺手将女儿交给乳母，乳母出去之后，才问道。
“不太好，贾赦和孙绍祖在平安州那边的事情不好辩解，现在查出来的谋利算下来不少，不说拂逆之事，但是这一桩案子，就得要让贾家不死都要脱层皮，而且涉案的钱银多达十万两，孙绍祖家被抄了，但是除了一处宅子外，其他几乎无所得，显然是早就有准备，现在罪过就都得要落到贾家身上，你也知道现在户部的胃口，……”冯紫英叹了一口气。

第二百零七节 危机渐至紫英显深谋
冯紫英很喜欢沈宜修这种深浅有度，既表达了对自己的关心，同时也不会过分探究，尺度把握得很好，除非自己愿意主动告知对方，否则她都是浅尝辄止，一切看自己的态度。
相比之下，宝钗太谨慎，而宝琴则太热切，至于迎春、二尤她们在见识上又要逊色一筹了。
沈宜修是官宦出身的闺阁小姐，而且作为沈珫的嫡长女，沈珫很多时候并没有因为她是女子就避讳朝务上的事情。
在沈珫担任御史期间就曾经和女儿经常探讨，而在沈珫出任东昌府知府和山西承宣布政使司左参政后，沈宜修都还一直和其父保持着书信往来。
期间也免不了要和自己父亲在信中谈及时政，甚至有时候也会把丈夫的一些观点意见和父亲交流，所以在这一点上，无论是薛宝钗和薛宝琴都要逊色不少。
当然冯紫英有时候也会和宝钗宝琴谈及时政，在他看来，宝钗宝琴都是极其聪慧的女子，而且本身也一样是官宦出身，虽然后来沦为皇商，但是某些方面的敏感性却依然保持着，所以天赋都不差。
反倒是林黛玉在这方面却是最不敏感的，枉自老爹还是永隆帝最信重的巡盐御史，但黛玉却是半点都没有继承到这方面的天赋，成日里悲春伤秋，沉湎于那等诗情画意中，不过这也让冯紫英反而更满意。
若真的是黛玉都变成了成日里和自己探讨朝政事务，那这画风也变得未免太离谱了，也会让自己这个红楼迷感到失望。
“相公的意思是朝廷对这些附逆之事并没有那么看重，反而更关心能从中获得些什么？”沈宜修皱了皱眉，有些不太敢置信，长久以来过于正统的观念还是让她难以接受这种。
冯紫英能理解妻子的这种惊诧，还是把很多事情看得太神圣太理想了一些，他想了一想才道：“宛君，如果你换一个角度也就能理解这种事情了，无外乎就是两兄弟争家产，府里的下人们各自站队，然后大家各自占了几间房，相互吵嚷着谩骂，然后各家小孩却还没有来得及分开，还在对方的屋里，在局面尚不明朗的情况下，你会对那些小孩子们有多少仇恨，甚至非要致对方于死地么？”
这么一说沈宜修好像也有些明白过来了，实际上现在被查抄拿下的这些人，其实都根本算不上什么要害人物，真正的要害人物也不可能这等时候还傻乎乎地留在京师城里等着朝廷来拿下，无论是牛家王家还是贾家，都不过是些闲散或者说边缘化的角色，便是斩尽杀绝，对于大局又有多少影响呢？
若有所悟，沈宜修也轻笑了起来：“那相公还这么四处奔走替贾家谋划？反正朝廷也就是要钱银，贾家这些东西都全数充公，然后发卖便是，顶多也就是贾家被流放发配罢了，总归是性命无碍。”
“那也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冯紫英摇摇头，“冯家好歹和贾家也是世交，宝钗和迎春也都和贾家是亲戚，我多少也算是沾亲带故了，若是不出手帮一帮，也会招人闲话的。”
冯紫英也不好深说，再说沈宜修大度，但女人在这方面上情绪也是说变就变，所以能回避最好回避，哪怕对方知道自己是有意避开，那也要比当着她的面说这些的好。
沈宜修似乎也意识到了一些什么，微笑不语，也不再和丈夫争论，这等事情点到即止，丈夫也是有主意的人，也不会因为自己的话而改变什么。
……
文渊阁。
“自打大同那边流民进京的消息传开，五日内城里粮价已经又上涨了一成，照这样下去，只怕要出问题。”方从哲涩着嗓子道：“流民现在还在路上，最早的一批已经过了房山，后边最远的还在紫荆关到易州一线，易州那边有近万人灾民跟着，……”
“京通二仓的粮食远不足以把粮价压下去，……”户部尚书黄汝良脸色阴沉，“现在不是粮食本身的问题，而是一个预期的问题，大家都认定京中粮食不够，所以大小粮商都是惜售囤粮，都想要等到粮价最高的时候再来出货，可越是这样，粮价就涨得越高，就算是我们京通二仓粮食全数抛出来也无济于事，立即就会被吓破了胆的民众一抢而空，到那个时候价格会更高，……”
这京中粮商几乎个个都是有些跟脚背景的，即便是朝廷官府也不可能逼着这些人把粮食放出来，而且一旦官府这么做了，那么这些粮商也有许多对策，大不了将铺子里的粮食卖光，就挂出无货的牌子，那只会更加刺激粮价。
“流民那边疏导截留也很难，地方上也想尽了办法，但是他们也无力解决这些人的就食问题。”齐永泰沉吟着道：“本身北直这几个府这几年就一直旱情不断，几无积蓄，加上今年大旱，自身难保，现在再遭遇大同那边流民一裹带，有这么大的流民规模其实也在我们预料之中，……”
“京通二仓的粮食还是不能动，一来如明起所言，这个时候出售京通二仓的粮食毫无用处，而且只会增加民众恐慌，继续抬高粮价；二来这是压箱底的，不到万不得，不能动用，流民到时，还得要赈济需要，所以还是要从其他渠道来想办法。”李三才看了一眼齐永泰，“顺天府在大沽口新建了一批粮仓，储存了不少粮食，我知道是紫英用于应对流民进京时赈济用粮，但我们是不是可以……”
齐永泰忍不住皱眉，他就知道自己这个弟子在大沽口囤积的这批粮食会被人盯上。
当初冯紫英在永平府时就提及过，而且据他所知在榆关就有不少包括商人们自己建立的粮仓来囤粮，但当时的理由是主要要供应辽东和东蒙古地区，保持较大规模的储粮很有必要，这个理由也十分充分，但当时永平府也自行建立了一些粮仓用于储粮，只是规模远不及商人们自用粮仓。
冯紫英到顺天府之后就一直在考察粮食储运事务，而且也多次和齐永泰提及过北地天时不好可能带来旱情，单靠京通二仓和水次仓难以保证需求，尤其是漕运极易因为各种原因中断的情况下，这种风险更大，齐永泰听进去了一些，但是却仍然没有足够重视。
现在看来冯紫英是早就意识到漕运不可靠，所以才极力推动南北海贸，想要以海运来替代漕运，而且还确确实实取得了相当大的进展。
如果没有冯紫英在永平府所作的这一切，榆关港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渔港，别说南北海运，便是和周围的近海往来都没有，但现在却成为南方物资输往辽西和东蒙古地区最重要的枢纽，而在漕运中断的情况下，榆关港立即就能够承担起南方货物出入京畿的重要作用。
现在冯紫英到了顺天府，又以顺天府的名义在大沽建立了粮仓，主要是应对顺天府各州县可能出现流民灾民的赈济用粮储备，这本来该是由户部统一来规划的，但现在户部的京通二仓不足，难以稳定局面，还不得不打地方上的主意，这委实有些让人尴尬。
李三才的建议也博得了此番列席会议的黄汝良的大力支持：“道甫兄所言极是，大沽口存粮应当由朝廷统一来安排，而且还应当继续鼓励商人们从南方运粮到这里，取代通州成为当下维系京畿地区粮食输入的咽喉，……”
叶向高见齐永泰脸色不渝，轻轻咳了一声。
这二人一唱一和，分明就是早就商量好了，李三才要保障东来南下的军队物资，黄汝良要稳定京畿粮食补给，这都需要粮食，大沽口那点儿粮食只是一方面，他们更关心的是从南方到北地的这条粮食输入渠道体系，这才是他们最看重的。
可问题是这个渠道体系显然是冯紫英一手建立起来的，而且还不是官营体系，朝廷想要接手，就意味着从港口码头到仓储设施再到整个运输船队的人员体系，以及在南方的整个贸易伙伴体系，相当庞杂，这甚至可能是人家赖以谋生的一整套体系，你凭什么张口要接手就接手？
叶向高也甚至知道这不仅仅是冯紫英一个人能决定的，除了冯紫英自己的私人外，这里边还牵扯到山陕商人出海计划，要知道当年在海贸体系中山陕商人几乎无人涉足，在冯紫英的鼓励甚至是以永平府那边的铁料外运需求逼迫下才算是和南方商人合作建立起来，现在还不容易见到成效了，你张口就要拿走，肯定会引发极大的反弹。
叶向高清楚齐永泰的性格，这个人性子虽然方正，但也还是比较顾全大局的，这种情况下也应该是能理解朝廷难处，但是如果吃相太难看，那反而会激怒对方，所以这就还得要讲求一下方式方法。

第二百零八节 论利益朝堂生风
“乘风，明起和道甫多言不无道理，朝廷在前期有些忽略了这方面的准备，所以现在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叶向高目光里多了几分征求意见的意思，“可摆在我们面前的现实就是如此严峻，顺天府那边也呈报上来了，山西那边过来的流民已经过了保定府进入涿州、房山了，这还是第一波，后续还有几波，压力会越来越大，……”
齐永泰不做声，能坐在这文渊阁里议事的，哪里还能不明白个中原委，一句话就能品出后边几句话的味道来。
大沽的情况他比在座的人都清楚，甚至包括在永平府那边的一些准备冯紫英和魏广微、练国事也已经先后向他报告过。
比如在岳婆港和刘家墩一线的粮仓，葫芦河的疏浚，又比如大沽口的粮仓和丁字沽的转运仓，以及卫河的疏浚情况，哪些是顺天府和永平府官府做的，哪些是海贸商人做的，还有哪些是粮商们自己的，这里边成分很复杂，并非哪一家的。
若是论比例，官府的恐怕只能占到两成左右，其余八成都是海贸商人和粮商们自建的，但这都是在冯紫英推动下建起来的却不假。
李三才那里姑且不论，这厮眼睛只盯着要保证军粮，而黄汝良却是需要统筹整个大周，或者说整个京畿地区的粮食保障，对方提出来的问题他不得不认真考虑。
只是可能黄汝良也只是大略听着下边人汇报，并不十分清楚这里边具体情况，看着顺天府似乎在统一安排，就以为从设施到内里储粮都是顺天府的了。
也不想想，顺天府哪里有那么大的财力来修建如此多粮仓，储存这么多粮食？
这原本都该是户部的活儿，顺天府顶多是一个配合协助，现在户部不但自己不做，却还琢磨着直接从顺天府手里拿过来，这未免有些吃相难看了。
“进卿兄，大沽那边的粮仓储粮可不是顺天府的啊。”齐永泰淡淡地应了一句。
“嗯，我知道顺天府有一部分，其他的都是商贾们的，但是据我所知，这些商贾之前都是不太愿意的，还是紫英深谋远虑，用尽各种办法才促成了这些商贾们建仓，特别是一些海贸商人原本是不太愿意建粮仓的，认为那是粮食商人的事儿，还是紫英耐心劝说才勉强答应，现在这一下子就发挥作用了。”
叶向高也得要好好夸赞冯紫英一番，因为人家的确做得不错。
作为顺天府丞，不但官府作了足够的应对准备，而且还推动商人们也配合行事，若是没有这一步，朝廷还真的十分作难。
山陕商人和粮商们都是有背景的，没那么容易任由你安排，要建粮仓，要提前储粮，那都是要投入真金白银的，也不知道冯紫英是如何做到这些人按照他的计划行事的。
无论是利诱还是威逼，你都得要有些本事才能做到，但冯紫英一个刚上任一年不到的顺天府丞做到了。
方从哲也明白这里边的门道，叶向高是想要替黄汝良打个圆场，但是这圆场好打，下一步怎么做，总得要有个方略，如果齐永泰不肯答应，这就棘手了。
“乘风，朝廷现在很难，河间府那边也是糟心事儿不断，孙绍祖的骑兵已经在景州、阜城、东光一带袭扰，尤世禄的蓟镇军刚来得及从天津卫南下，还未过青县，就开始闹腾说粮草要赶紧补上，而苏晟度的山西军走走停停，现在都还没走出山西境内，距离井径都还有两百多里地，一样也在吆喝钱粮问题，……”方从哲满脸疲惫，“明起那边现在也是绞尽脑汁在想办法筹钱筹粮，但现在时间上却都太紧迫了，……”
叶向高语气还委婉一些，毕竟是首辅，方从哲作为次辅，又是主管财政，涉及到方方面面都要说钱银粮食，就只能叫苦了。
齐永泰又好气又好笑，至于么，为了顺天府这点儿粮食，首辅次辅加户部尚书都要来登台唱戏，就是要把大沽口粮仓和粮食拿回来。
好在齐永泰在之前就和冯紫英谈过，很是为冯紫英的大度感到欣慰。
冯紫英态度很坦然，朝廷需要，那自然没什么好说的，但顺天府用于赈济的粮食要留出来，他能做的是让海贸商人和粮商的粮食以一个相当公道的价格出售给户部，价格甚至比现在京师城的市价还要便宜一成。
冯紫英很清楚这种情形下如何还要去和朝廷讨价还价，不但落不下一个好印象，到最后还是得要乖乖把粮食交出来，尤其是到最后，只怕还要被朝廷记一笔，既然如此大大方方表明态度，这边满足了朝廷需求，又能赚取丰厚利润，何乐而不为？
这些商人们早就要笑得合不拢嘴了，至于说比现在京城粮价便宜一成，那又有什么关系？
他们从江南购入的时候甚至只有竟是现在粮价的三成都不到，足足涨了两倍还有多的情况下，让利一些，收回本利，而且还可以继续从南方运粮北来，何乐而不为？
“中涵，你也莫要这般诉苦了，我非不明大义不顾大局之人，紫英那里，我会去交涉，不过进卿兄和中涵都应该清楚，大沽口到丁字沽的粮仓存粮皆非顺天府一家所有，涉及到商贾之粮那朝廷只能收购，价格还需要商议，……”
齐永泰话音未落，黄汝良已经接上话：“乘风兄，价格好说，但是你也知道现在户部的难处，这一笔肯定没有问题，但后续可能户部还要采购相当数量的粮食以备不测之需，那可能就……”
齐永泰皱起眉头：“户部难道没有应对措施？海通银庄和此番查抄发卖，难道都还不足以满足户部需求？”
“乘风兄，若是没有这一连串的军事行动，那户部应对绰绰有余，但是你也清楚西北军十二万精锐东出，战事在即，花销每日巨大，让我夜不能寐，现在尤世禄蓟镇军和苏晟度的山西军尚未集结到位，但也已经各种要求都罗列在了兵部，兵部一帮人日日来户部堵门，现在流民大举西来北上，你都说了，顺天府的粮食需要购置，现在粮价如此之高，若是能一年前的粮价来平价收购，那自然没太大问题，而且……”
黄汝良摊摊手，谁都知道那不可能，那几乎和抢劫没有区别了，肯定会引起商人们的反弹，不提山陕商人们的影响力，单单是考虑还要利用他们在南方的运输和采购网络来满足漕运中断之后的京畿所需，就不可能这么做。
“而且什么？”齐永泰问道，叶向高和方从哲也很关心一脸愁色的黄汝良。
“而且原来预计的发卖情况可能很不乐观。”黄汝良沉吟着道。
“哦？”叶向高都忍不住皱起眉头，这可是一个坏消息，沉声问道：“不应该如此才对，龙禁尉、刑部和都察院不是都说查抄很顺利么？镇国公牛家、都太尉统制先伯王家、北静郡王水家、南安郡王陶家，宁荣二公贾家，还有理国公柳家以及一大批武勋，都牵连其中，这么多家查抄下来，难道还不乐观？”
黄汝良苦笑，“进卿公，牛继宗和王子腾都是早有准备，基本上除了宅邸，基本上没有多少收获，牛继勋家倒是可以，但是又有永宁公主这层关系在里边，现在暂时清点查封，是否没收发卖，还得要朝廷拿出一个方略来，牛继勋口口声声说其兄之事他毫无所知，那是不是就这样算了？”
“那怎么可能？”方从哲和齐永泰都异口同声。
“那朝廷就要给个说法。”黄汝良继续道：“水家和陶家查抄现银不过二十万两，其中水家才不过区区两万两，很显然水溶早就做了准备，陶潜家倒是略有收益，但是也没有想象的那么美好，宁荣二公贾家倒还算好，其本家没多少，只有几万两现银，但是其下人中中饱私囊者不少，加之有人内应检举，查抄下来倒是有十来万两，其他的也都不尽人意，这么多年林林总总加起来，金银不过五六十万两，远低于我们最初预计的二百万两，……”
文渊阁内所有人都忍不住面面相觑。
最初大家预计最低底线应该是一百五十万两现银，因为有京通二仓一案在先，这一次规模大很多，而且涉及人员也尽皆是有头有脸的角色，大家觉得都是心里有数，二百万两银子应该是最低标准了，乐观一些应该是四百万两，甚至五百万两才对，没想到竟然只有十分之一，这太出人意料了。
见一干人脸色都十分难看，黄汝良赶紧补充道：“这只是现银，当然还有很多其他死物杂件，因为不好估价，所以请了京师城中不少古董店铺和当铺的掌柜们来帮忙评估，应该还要一个时间过程，但是还是那句话，不容乐观……”
“为什么这么说？”李三才忍不住问道。

第二百零九节 论手段显山露水
如果这一笔大家最看好的收益出了问题，那就只能寄希望与从海通银庄借贷了。
但借贷毕竟是借贷，本息都要付的，那里比得上这种“吃大户”式的收益，空手套白狼，近乎于抢掠，而且毫无成本，也没有太大后遗症。
“盛世古董，乱世黄金，现在朝廷平乱在即，从山东到湖广都会有一连串的战事，虽然我们很有信心，但是那些士绅商贾们呢？”黄汝良轻叹一口气，“古董还算好藏的，如那些规格大一些的杂件，还有最大头的宅邸，能买出什么好价钱？谁来买？我不仅仅担心价格卖不起来，更担心无人问津啊。”
黄汝良的话让大家都心里一沉。
京通二仓大案查抄之后的发卖卖出一个相当可观的价钱，让大家心里都是对此番发卖也抱有很大希望，但是黄汝良这么一说，才意识到情势完全不一样了。
那个时候发卖，发卖方可以大大方方邀约那些江南商人北上来京师参加发卖，甚至各种造势宣传，无论是寻常物件、古董还是宅邸，大家都可以开出一个好价钱，但现在局面却截然不同。
一是愿意买的已经买了一波了，消费力已经被消耗一次了，现在购买力和购买意愿就要弱许多了，很多东西只怕就卖不动了。
二是不管大家承认不承认，都是大战在即，说是战乱时期也不算错，谁都想要把金银捏在手里。
古董卖不起价，而宅邸，那只怕就更无人问津了。
毕竟这是在京师，万一南京那边打赢了呢？这些买下的宅邸会不会被胜利方到时候以各种手段拿回来？
还有，就算南京方面承认发卖结果，但万一就定都南京，不再回京师了呢？那京师城这些宅邸价格必定会面临暴跌。
要知道这京师城大家都清楚就是一个消费性城市，全靠首都的地位来支撑，远非南京、扬州、苏州、广州这些商业性质更浓厚的城市可比，失去了首都这个政治地位，那就会迅速褪去光华，根本就养不活上百万的人口，一旦人口流失，这城里的宅子还值什么钱？
可现在龙禁尉、刑部和都察院联手查抄的府邸宅院光现在算下来就多达一百二十余处，按照当初京通二仓一案时发卖的正常市价，起码可以卖到八百万两以上，即便是放在现在市价，六百万两也是绰绰有余的，但现在大家这么一盘算，才觉得这不仅仅是太乐观了，而且简直就是有点儿痴心妄想了。
被迎头泼了一盆冷水之后，叶向高首先冷静下来，黄汝良是他的乡党、心腹，也明白轻重，这些问题上不会撒谎，“明起，就算是有这些因素在里边，但是这些府邸宅院无论是地段、建筑还是内里装修陈设都是一等一的，也不至于无人问津啊。”
“首辅大人，地段当然好，但是这些宅邸几乎都是王公侯伯的府邸宅院，寻常百姓不说，便是能有这个财力买得起的人，买下来就要面临着逾制的难题，比如陶家被查抄，南安郡王府卖给谁？以往都是朝廷查抄留着，等到合适时候再来赏赐给功臣，但现在朝廷艰难，要发卖，卖给谁？商人买了，就要面临着大改，要花一大笔银子不说，而且改出来的就未必满意了，何如花更少的银子买下一处民宅来按照自己心愿建造？”
黄汝良也是在这上边花了心思的。
府邸宅院是查抄最大的一笔收获，怎么卖出好价钱去把他难住了。
他去让人打探了一番，京师城中有意购买这些府邸宅院的人寥寥无几。
如果放上两年，等到南征战事结束，也许还能卖出一个好价钱，但是朝廷却又等不到那个时候。
这京师城里官员士绅商贾数量不少，但真正能买得起这大宅院府邸的人数却还是有限，而且人家要么都是有自己宅邸了，要么就不太愿意花大价钱来买，即便是有意愿购买的，那也是更愿意购买一些规格较小的宅院，真正如王府公府这样的大宅府邸，据他所了解，几乎无人愿意。
可这等大宅府邸，往往一处就能卖出二三十万甚至四五十万银子价格，胜过寻常宅院十处，这些大宅若是卖不出去，那就真的压在手里，而希冀实现的目标就有些渺茫了。
现在的黄汝良已经不敢奢望什么五百万六百万收入了，能卖出三百万的收益，他就阿弥陀佛了，但即便如此，他觉得难度也很大。
黄汝良的回答让在座众人都沉默了，但例外是齐永泰。
齐永泰想了一想才道：“明起，我和紫英也谈起过此番查抄发卖一事，上一回京通二仓所得之物的发卖效果甚好，顺天府也应该是有些经验，此番虽然面临局面不同，但查抄所获数量也要大得多，他和我谈起时也提到纵然不能如上次那么乐观，但如果做足准备工作，也还是能实现比上一次不会差太多的收益的。”
“哦？”黄汝良精神一振，其他几人都凝神思索。
黄汝良是惊喜，而其他几人则是心情复杂。
之所以是心境复杂也是因为黄汝良已经十分悲观，言语中流露出来的意思相当困难，但现在冯紫英居然还能说实现比上一次差不到太多的收益，冯紫英这小子的花样未免太多了一些吧？
还是黄汝良抢先问道：“乘风兄，紫英可说过有何手段？”
“这却没说，他只说肯定要有一些其他条件，否则根本不可能。”齐永泰笑了笑，“下来之后明起不妨招紫英一谈，想必就能有个方略。”
其实冯紫英也早就想到过这一点，朝廷现在如此拮据的情况下，无论是永平府还是顺天府的粮食不可能不交给朝廷，但是朝廷手里无钱怎么办，所以还得要替他们找到来钱门路，所以他才会不遗余力的让顾登峰去江南一行，游说说服那些江南商人。
匿名买房，这就是相当于江南商贾们交的投名状，既算是为朝廷筹款，又能一定程度帮助江南商贾们，同时也能避免朝廷走投无路的情形下撕破脸吃相难看弄得两边都没台阶下，冯紫英自认为自己是做到了仁至义尽。
当然冯紫英也不是没幻想过看在自己如此殚精竭虑替朝廷谋划的情况下，朝廷是不是可以就把自己这顺天府丞代理顺天府尹转正。
不过这个想法实在太过不现实，他都没敢向齐永泰提出来过，甚至连暗示都没暗示，哪怕有一分可能，齐永泰和乔应甲他们都自然会替自己考虑，正因为毫无可能，所以他们才会想方设法避免有人来接替顺天府尹，而让自己继续代理。
拿现代的话来说，就是继续主持工作，让组织继续考察自己，在这阶段期间只要自己能源源不断的做出成绩来，到最后，终归能让朝廷意识到不给自己一个名分说不过去了，那时候齐永泰和乔应甲再来推波助澜一番，也许就能成了。
冯紫英也很珍惜这样一个机会，因为顺天府这块地盘上的机会委实不是永平府这样的普通府州能比的，尤其是在南北大战即将打响，山东争夺战首当其冲，而北直隶京畿腹地将成为最重要的大后方时，顺天府面临的种种挑战其实也就是机会，这正好可以成为自己展示自我的一个大舞台。
粮食问题会成为一个任何人都绕不过去，而自己能做到最好的环节，自己理所当然应该获得更多的瞩目、影响力和利益。
所以当黄汝良一相招，他便毫不犹豫地去了，而且把自己的方略和盘托出。
“好，好，好手段！”黄汝良大喜过望，兴奋得背负双手在公廨里来回踱步：“此可谓一箭三雕！替朝廷筹集了钱银，捆绑了江南商人，而且还能让南京伪朝疑神疑鬼，紫英，不妨放出一些消息出去，就说这些是藏匿与南京伪朝中的官员士绅们所买，就是给朝廷的投名状，……”
没想到黄汝良还更狠辣，冯紫英也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小觑了对方，不过即便是对方不提出来，冯紫英也打算如此做，无毒不丈夫嘛。
“大人，只要朝廷同意匿名购买，认可届时凭借购买收据作为支持朝廷的依据，谁能说没有那些江南官员托人来买呢？到时候凭借收据就能脱罪，何乐而不为？”冯紫英也小的很阴险，自己只是建议，具体落实由户部来办，多好一桩事儿，“而且下官也已经专门通过渠道向扬州盐商、龙游、洞庭、宁波商人以及徽商都发出了邀请，他们也都给了正面回应，……”
“真的？”黄汝良又得一份惊喜，“紫英，那你可真的是帮了朝廷大忙了，这些人可真的答应了要来？莫不是口头答应，最后却失了约？”
冯紫英自信地一笑：“下官从来是诚心待人，所交之人皆为实诚之辈，想必不会让我失望。”

第二百一十节 顾大局不计长短
给黄汝良吃了定心丸之后，冯紫英这才和黄汝良谈及在大沽和丁字沽的储粮问题。
在得到了冯紫英对此番查抄发卖一个较为乐观的估计之后，黄汝良心里踏实许多，所以在和冯紫英商议丁字沽、大沽储粮问题时也就没有斤斤计较了。
他也很清楚这里边背后的各方势力，再加上还需要考虑后续通过这个庞大的商业网络源源不断地从两广乃至江南运输包括粮食在内的各类物资到北地，否则北地在朝廷打垮南京之前会非常艰难，甚至可能直接导致朝廷难以支撑下去而失败。
这不是你强行接手就能行的。
仓库码头和储粮你都可以强行接手，但是船队呢？在江南和两广那边的供应运输体系呢？没有这些，你能拿到的就是一堆价值不大的死物。
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合作。
不得不说户部在这方面还是比较滞后或者后知后觉了。
一方面海贸体系在北方本身就远较南方落后，除了山东那边略有基础，在北直和辽东几乎就是一片空白了。
可以说全靠冯紫英一己之力在永平府把榆关港打造起来，练国事去了之后，疏导了葫芦河，才把岳婆港又勉强开发出来，使得京东地区终于可以有了一个能够满足需求的海贸运输网络了。
冯紫英则是在顺天府这边全力以赴疏浚卫河，打造大沽，好在大沽的条件要比永平府那边要好很多，尤其是卫河沟通运河，可以使得海运与运河连通起来，直通京师，避免了像榆关那样还不得不走一段陆路。
除了港口码头外，更重要的是冯紫英不遗余力的促成了原来基本没有涉足海贸的山陕商人进入了海贸体系。
虽然和南方的海贸商人相比还只能算是一个学步的孩童，但依托永平府和顺天府这边的港口本土优势，毕竟还是在这一行业中站住了脚，加上本身南北之间贸易也随着永平府的铁料、石炭、水泥开发出来开始大规模南运，这种互补式的贸易极大地刺激了大吨位的海贸发展。
宁波、登州和漳州、广州除了继续建造可供远航的福船外，还开始引入技术建造规格更大更高的西式克拉克帆船用于和南洋乃至更遥远的印度洋沿岸诸国，同样也开始出现在了榆关、大沽，虽然榆关和大沽还不具备建造这类船只的能力，只能建造一些小型的沙船，这一点薛蝌和段喜贵都和冯紫英提及了，而克拉克大帆船经过改良成为盖伦船会更适合向风帆战舰进化，这一点冯紫英虽然对这方面的历史不精通，但也知晓一些。
这类大帆船的出现标志着远海贸易会迅速在东亚和东南亚盛行起来，而从辽东、北直这一带通往广州乃至南洋，说起来已经具备了远海航运的基本条件了，论起距离来，并不比南洋到到印度洋乃至阿拉伯沿海近多少了。
克拉克帆船的出现与福船技术的改良，都是为日后大周由近海贸易向远海贸易所作的准备，这中间虽然冯紫英也起了很大作用，但更重要的还是大周在对南洋贸易的态度转变上使得海商们终于意识到海禁可能将永远不会再出现在大周朝廷政策中了，所以在这种利益刺激下，对于船只乃至船厂的需求就迅速升温，也才使得诸如登州、宁波、漳州、泉州和广州这些港口的造船业也迅速繁荣起来了。
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对北地的榆关、大沽的航运和造船业带来了正面影响，冯紫英就知道榆关和大沽现在都有了造船厂，虽然还只能造沙船，甚至连福船都还不能早，但是比起原来只能修造一些渔船的水准，还是提升了许多，而且冯紫英也相信随着海贸行业的进一步发展，造船业迟早会在榆关和大沽发展起来，而漕运的断绝在客观上也刺激了这一行业的升温。
黄汝良不是庸人，他本身就是海贸最发达的泉州人，对于海贸行业丝毫不陌生，冯紫英与他在海贸和造船业的探讨结合了漕运中断后的发展上谈得很投缘，所以很快就达成了一致意见。
户部将以当下市价九折的价格全数收购存放于大沽、丁字沽、岳婆港、榆关港的粮食，同时还将无限量的继续采购从榆关、岳婆港、大沽入港的粮食以及其他一些物资，这几乎就是一个政府采购的古代版，在锁定了现有市价价格的情况下，只要能从南方运来粮食，那几乎就是稳赚不亏，而且利润丰厚，可以想象得到这个条件一拿出去，必将对造船业和海运业都是一大刺激，同时也会对京畿地区的粮价是一大打压。
不过在北地大旱带来影响越来越大，流民大举入京，南北开战在即，漕运恢复遥遥无期的情况下，即便是有这样的利好条件，粮价如果能维持现有价格不出现大幅上涨，就已经能让朝廷心安了，至于降价，那还是别想了。
“终于谈妥了。”冯紫英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口，这才靠在靠枕上，舒展了一下身体，“也不枉这一年多来蝌哥儿的辛苦奔忙操劳，……”
宝钗、宝琴都坐在一旁，莺儿和龄官则已经替冯紫英换下官靴，端来热水，替冯紫英泡脚。
最兴奋的还是宝琴，两眼放光，忍不住起身从宝钗这边走到了冯紫英那边，挨着坐下，一边替冯紫英按摩肩头，一边问道：“相公，若是论价格这般卖给朝廷，价钱上其实还要吃一截亏呢，相公这般说，哥哥总归是该有些好处吧？”
冯紫英瞥了一眼宝琴，忍不住摇头笑着道：“宝琴，你可真的是会替你兄长着想啊，你相公忙碌了一天回来，你没说关心一下，却一门心思替你哥哥寻思好处？怎么，卖出一个好价钱还不满足？蝌哥儿从广州和松江以及湖广购回来的麦价米价是多少，现在京师城里粮价是多少？一石米赚多少？蝌哥儿怕是睡着都能笑醒了。”
“相公，话虽然如此说，现在京师城的粮价已经涨了两倍了，但现在价格仍然有上涨的空间，不需要朝廷收购，我们就是直接转卖给粮商，或者自家粮铺售卖，还能赚得更多，我们把粮食卖给朝廷，所求的不就是朝廷的一个认可么？”宝琴的思维格外清晰，嘴巴也是利索无比，“我们相当于是让利给朝廷，而且还替朝廷出力帮忙，朝廷当然要给一个赏赐才是。”
“宝琴，你说的不无道理，但是自家售卖，一是需要时间，二是占用资金，三是你考虑过如果大家都把粮食出售给朝廷，粮价会出现一波下跌么？下跌幅度肯定不止一成才对吧？”冯紫英反问道。
“相公，你说的这个不对，现在北地大旱的消息传得甚嚣尘上，京畿这边百姓都是想要购粮囤积，就算是大家把粮食卖给朝廷，也一样很难把粮价打压下来，至于时间和资金占用，那都无足挂齿，我们有时间，资金也一样有，实在不行，也可以从海通银庄借贷。”
薛宝琴就是这个性子，不会因为是冯紫英所言就不敢反驳了，“相公这么果断大方就把粮食出售给朝廷，总得要有点儿回报才是。”
其实冯紫英也知道说服不了薛宝琴，因为这个理由太牵强，现在粮价上涨势头太明显了，若是没有自己提前储粮以及海运保障，可以说京畿的粮价只怕还要翻一番。
现在粟米价格张家湾价已经涨到了二两七钱每石，粳米价格涨到了四两每石，次等面粉价格更是涨到了三两九钱每石，可以说京中民怨已经有沸腾之势，也是百姓都知道这是大旱和漕运中断两重压力之下的缘故，朝廷也是竭力平复，才勉强未造成震荡，但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冯紫英很清楚，绝对是要出事了。
冯紫英不是商人，虽然薛蝌和自己实际上是一体，所赚取的银子自己反而要占大半，但是到自己这个份儿上，已经不太在乎那点儿银子了，他所追求的已经不是经济上的利益，逐渐转向了扩张自己的影响力和控制力了。
一旦粮价真的失控，朝廷局面因此而崩坏，影响到南北之战，那才是冯紫英最不能接受的，所以他才会不惜代价也要和朝廷达成一致意见，这一点上，他也和山陕商人们交换过意见，对方中也并非都是蠢人，也都明白这里边的利害关系，更何况他们利益的大头还是在煤铁联合体和水泥生意上，他们更在意的是长久的生意而非短期的暴利。
“看来宝琴是觉得相公这一回和朝廷的计议有些失策了，吃亏吃大了？”冯紫英含笑问道。
“相公此举，必有深意。”宝钗笑着插话打圆场：“便是此番蝌哥儿暂时不能有什么收获，也无关紧要，我们冯家也不缺那点儿银子，不争这一时，反倒是得了朝廷的好印象，对相公日后肯定是大有裨益的。”

第二百一十一节 论政方知英雄略
冯紫英满意地看了一眼宝钗，这才是当正妻的样儿，知情达意，大气宽容，胸有沟壑。
呃，还别说，宝钗嫁过来一年，身材也是显得越发丰腴，真真有点儿侍儿扶起娇无力的贵妃感了，胸有沟壑也不再是形容有城府，而是实打实的描写胸前丰姿了。
想到这里，冯紫英心里一时有些痒痒。
似乎是感受到了丈夫的目光，宝钗还以为丈夫是满意自己的表现，心中也是微喜。
宝琴就是这样，有时候执拗起来不管不顾的，虽说是在家里，但莺儿和龄官也还在面前，而且因为有薛蝌的牵挂，往往会忽略自家已经是冯家人，爱为蝌哥儿争些利益，这可不是一个好现象。
“唔，倒没想到妹妹能看出这一层来。”冯紫英眉目间也满是欣赏之意，点点头，“朝廷现在困难，户部尚书黄大人专门和我商计，难道他不知道这大沽和丁字沽存粮是谁家营生？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做生意要留有余地，此番已经赚得钵满盆满了，若是要想一次把银子赚够，那天下谁还与你做生意？更何况朝廷还同意了日后继续大量采购从南边拉来的粮食，也就是说守住这条渠道，只要你能拉来粮食，那边是稳稳有几成利润，若还有多，你也可以自行售卖，这相当于有朝廷替你保底，这何乐而不为？”
见薛宝琴眉目间依然有些不服气，冯紫英也知道这丫头就是这个性子，也不在意，继续道：“再说了，黄汝良是户部尚书，掌握大周财政用度，而且他也是首辅大人乡人，关系密切，能折节问计于我，难道人家真的不懂怎么做么？”
听得冯紫英说到这里，宝琴微微色变，对于自己丈夫未来仕途前程，她自然是要重视的，自家哥哥那点儿利益固然重要，却又不能和丈夫前程比了。
“相公，姐姐，小妹明白了。”既然明白其中轻重，宝琴倒也不是那种错了死不认账的人，起身下床福了一福，正色道：“小妹还是浅薄了，只是惦记着哥哥一直未能有官身，要娶方家女总觉有些底气不足，所以才会有些情急，还望相公和姐姐饶恕则个。”
对宝琴的知错就认冯紫英还是认可的，摆摆手笑道：“明白这里边原委就好，至于说你担心蝌哥儿和方家婚事，那却是多虑了，方叔和我是同学不说，蝌哥儿现在做下这等生意，已经被朝廷关注，但是这一条就非寻常商贾能比，方叔也是个有眼光，断不会不明白这一点，明年两家会如期成亲，断无如梅家那般瞎眼之事，白白便宜了为夫，……”
听得冯紫英借势调侃起宝琴，宝钗和屋里两个丫鬟都笑了起来，只不过莺儿和龄官只敢低着头抿嘴一笑，宝钗却是满脸灿然。
宝琴却是被冯紫英的话给逗得满脸通红，忍不住用小拳拳捶了丈夫肩头，腻声道：“相公就知道笑话妾身，……”
“这倒真不是笑话妹妹，为夫和梅之烨相处一年，说实话，这梅之烨还是有些做事能力的，只是迂腐古板了一些，前些日子为夫代理府尹，署理府务，他也主动来表明态度，愿意诚心做事，为夫自然不会和他计较，赋税之事他多年操作，颇为娴熟，交予他，为夫也能轻松不少，说不上不计前嫌，但也还是愿意给他机会，……”
冯紫英语气里格外轻松随意，谈及梅之烨时也毫无任何情绪，显然是早就不把那等人那等事放在心上了，看得宝琴也是心中一阵迷醉。
想当初自己为了梅家悔婚羞恼气很之余也是患得患失，迫不得已才跟随姐姐嫁入冯家为媵，但现在看来却是一步妙不可言的好棋。
宁为英雄妾，不做庸人妻，更别说还是梅之烨那个庶出儿子，便是梅之烨又如何，也不过是丈夫手下的一员做事之人罢了，而丈夫更是早就不把那点儿事放在心上，但对自己却格外珍惜。
单单是这一点，宝琴觉得自己便是没选错人，没选错路，这一辈子都值了。
“相公乃当世英雄，自然不会和俗人计较，妾身相信相公执掌下的顺天府定能焕然一新，让朝廷诸公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宝琴一时间也是妙语如珠，听得冯紫英和宝钗都是侧目而视。
这可真难得，让宝琴嘴里说这样谀词，太罕见了。
见相公和姐姐望向自己的目光都是有些奇异，宝琴也觉得今日自己有些情难自已了，索性就大大方方地道：“姐姐，今日小妹就冒昧了，想要伺候相公，……”
今夜冯紫英本来该在宝钗屋里歇，但宝琴却是眉目含情，脸颊也是殷红如晕，显然是情动了。
宝钗自然不会去和妹妹计较这些，欣然应允：“那相公便去宝琴那边就是。”
莺儿和龄官也都是听得捂嘴吃吃娇笑。
不必言冯紫英龙精虎猛，在宝琴身上恣意挞伐，卖力耕耘，却说莺儿陪着宝钗回屋，也是唏嘘感慨。
“没想到琴姑娘也是这般，显然是爱爷爱得狠了，才会当着奴婢们说这般话。”莺儿脸上红晕未绝，语气也颇是复杂。
“怎么，总归有你一日，不如我便和相公说道，择个好日子便收了你。”宝钗颇为好笑，瞅了一眼自己这个贴身丫鬟：“莫不是看了晴雯收了房，心里有些艳羡了？”
宝钗和莺儿也是多年主仆，许多言语宝钗未嫁时就不避讳，更别说现在宝钗已作人妇，莺儿这个贴身丫鬟自然也是要跟随一生的，当然也要替莺儿考虑。
“奴婢哪里会那般狭隘？”莺儿傲娇地摇摇头：“晴雯虽然和奴婢不甚和睦，但她跟了爷那么多年，又是沈大奶奶的身边人，收房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奴婢只是感触琴姑娘敢作敢为敢说，若是换了个爷，只怕早就触怒了，但咱们爷却是大度，反而喜欢琴姑娘这般直率，……”
宝钗也是微微颌首，认可莺儿的这个说法。
宝琴不过是媵，有时候还是有点儿恃宠而骄了，说话也不甚注意。
像今日这番言语，若是落到外人耳中，保不准就要起些风波，说宝琴胳膊肘往外拐，只知道为娘家谋划，却无视夫家的利益。
好在紫英并不在意这个，但这等事情却不能不小心，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若是一味如此，久而久之，只怕相公也未必就能一直容忍了。
“莺儿，宝琴这般不是好事，下来之后我也要说她。”宝钗摇摇头，“相公大度，但却不能视为理所当然，蝌哥儿也大了，他有他自己的路要走，相公帮他一把没什么，但是却不能帮他一辈子，他也需要自己自立起来，宝琴这般做，未必就是真正帮他，男儿缺了在外边独自摔打，反而会影响他成长，……”
莺儿也听得一阵心折，自家姑娘才是当大妇的风范，琴姑娘还是小家子气了一些。
……
接到冯紫英信时，冯唐已经到了洛阳。
作为主帅，他的速度的确有些慢，但却不得不如此。
整个东路军十二万大军，实际上是分成四部分逶迤东行的。
除了刘东旸率领的一万先锋走得比较快外，其余三部都是分阶段从庆阳出发，最后一部从庆阳出发时，刘东旸的先锋已经都过了洛阳，进入开封地界了。
紧随刘东旸先锋的部队是刘白川率领的三万前部，也走得比较快，刘东旸在开封归德一线休整时，刘白川的三万大军也过了洛阳，抵达荥阳，而这个时候冯唐的六万主力才到渑池。
十多万大军的消耗就是一个天文数字，刘东旸的先锋主要用处不是打仗，就是沿途安排后勤物资，同时尽快开战情报的对接和搜集，为战事做好前期准备。
冯唐的主力大军在洛阳整修了三日，准备继续开拔时，接到了儿子的来信。
信中介绍了朝廷现状和兵部在后勤保障上的一些部署，基本上就那样，不过只要不出什么大乱子，冯唐就不在意。
在山东打仗，冯唐心里还是有些底气的。
一来是自己老家，二来气候地理状况都还能接受，三来距离北直京师不远，在后勤保障上也更有把握。
打仗是打什么，就是打后勤保障，冯唐不认为牛继宗就是什么绝世名将，宣府军就真的比西北军能强到哪里去，离开了宣府，在山东这地界上，这支军队的战斗力究竟有多强，冯唐也很想见识见识。
如果要让他突兀地率军直入南直隶，他可真的有些发憷，但先解决山东，那就要稳妥许多。
儿子在信中谈及了大沽、榆关和海运状况，京师粮价不断上涨，加上各地流民也在向京师聚集，后勤保障是一大问题，但海运畅通，虽然还无法和漕运那样就能满足北地需求，但是如果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只保障军队需要，那还是能做到的。
有这一点，足矣。

第二百一十二节 窥咽喉冯唐欲横刀
整训了几个月，冯唐对自家的西北军还是有些底气的。
或许是因为长期饱受歧视此番骤然得到朝廷看重，整个西北军都焕发出不一样的精气神。
尤其是在庆阳整训期间，冯唐亲自督阵监军，对整个调来的三边四镇大军逐一进行拉练整训，优胜劣汰，包括他原来带过的榆林军一样不例外，加上后勤保障的跟上，使得这一次整训效果比想象的更好。
抽调出来的这十二万大军中不敢说是全数精锐，但是也基本上把除榆林军中之外其他三镇能打的军队囊括一空了，榆林镇因为考虑到还要面对土默特人，须得要保留部分精锐，所以只抽调出部分，而其他三镇考虑到现在的情况基本上只留下一部守卫门户的军队，其他精锐全数抽调出来作为西路军的主力。
从朝廷获得的那部分银两，大部分用作补充粮饷，少部分也用于从京畿军工制造坊购买了部分火器，冯唐已经意识到随着时代变化，火器必将取代冷兵器走上舞台，这一点冯紫英已经给他重申了无数次，但是通过这一轮整训之后，他才深刻认识到。
当一支军纪严明的火器部队集结起来，形成阵型时，无论是步军还是骑队，要冲阵都必将面临一场惨烈的搏杀，付出的代价极其高昂，而作为火器部队的成型时间要比骑兵和步军短太多了。
这种优势无与伦比。
不过财政的困难也限制了西北军的火器换装速度，同时考虑到火器换装要彻底变成如紫英所言那样一支纪律严明步调一致的火器军队，一样需要艰苦的训练，而对于西北军来说，现在时间肯定不够了，所以冯唐也没有想过要在这一次南征之战中就非得要依靠火器部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觉得这一次南征之战，也许是西北军冷兵器军队最后的辉煌。
“东旸的消息回来没有？”冯唐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身体，望向窗外。
洛阳是河南府最大的城市，同时也是伊洛盆地的核心，从这里东出进入开封，那就是一马平川的四战之地了。
“上一次消息是三日前，算一算该是今明二日就有消息传来了。”幕僚是跟了冯唐几十年的老人了，含笑问道：“大人可是在考虑东旸的建议？”
“唔，东旸性子偏激，却又嗅觉敏锐，是个天生的战将，但是我们初入中原，大军还有一个适应过程，我还是有些担心他太过于急躁了。”冯唐摩挲了一下下颌，若有所思：“他在仪封——虞城这一线徘徊，恐怕也让陈继先心生忌惮了，你可知昨日来人是谁？”
“难道是陈继先的使者？”幕僚讶然，有些不敢置信。
“没错，就是陈继先的人，虽然没有暴露身份，但是我认得出，是陈继先的身边人。”冯唐笑了笑，“单凭这一点，南京就不能成事。”
“陈继先想要和朝廷暗通款曲？”幕僚觉得不可思议。
从一开始他就和主帅探讨过淮扬镇设立究竟是何目的，陈继先究竟是谁的人，太上皇，皇上，还是义忠亲王？
怎么看都难以判断，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陈继先就是一个骑墙之辈，恐怕和哪一方都能扯上关系，所以哪一方都能勉强接受，但是哪一方也不敢彻底相信。
但从宣府军和大同军大张旗鼓进入山东，陈继先对朝廷要求进攻宣府军的命令无动于衷，以各种理由推托，朝廷就对此人失去了信任，这么看他应该是南京方面的人才对，但是这又突然和自己东翁来接触，意欲何为？
难道想学唐末时的藩镇，想要在徐州割据不成？这未免太高看他自己了。
这年头和唐末情形可完全不一样，张氏皇权的权威还是相对稳定的，无论是京师朝廷还是南京伪朝，都只能依托张氏子弟，士人们也都还是认可张氏一族，无论是元熙帝还是永隆帝都非昏庸之君，其表现都还是可圈可点，纵然有些缺失，但都在士人们能够接受的范围之内。
即便是举起造反大旗的义忠亲王，实事求是地说，也都还算是有些才干，在当太子期间，除了和英妃私通这一行径让元熙帝难以容忍外，其他并没有什么败笔。
至于说其人趁着元熙帝患病期间有些小动作，在大臣们看来都无可厚非，谁让当时元熙帝病得那么重，眼见着大家都觉得不行了，只等办后事了，谁曾想元熙帝又病愈了，而且还能再执政了好几年才逊位，这等事情便是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
“这倒不好说，只说要求我们不要进攻徐州，若是我们去山东，他便不管，若是要进徐州，那他便要撕破脸了。”冯唐似笑非笑。
“撕破脸？”幕僚觉得好笑，“他撕破脸又能怎样？彻底倒向南京伪朝？现在他便是再怎么向朝廷表忠心，只怕朝廷也不会相信吧？除非他能给宣府军背后一刀，可宣府军现在也把他防着吧？”
冯唐沉吟不语。
说实话，他也不清楚陈继先的谜之操作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若说他是朝廷派去的“卧底”吧，宣府军东进山东的时候，他却不闻不问，兵部下令他北上，在运河一线挡住宣府军，他置之不理，若说他是南京伪朝那边的吧，可他很有点儿听调不听宣的感觉，南京伪朝对他的态度也很模糊，也并未要求他出兵协助宣府军和大同军。
若说他是骑墙想要观风色，那未免显得有些太过愚蠢了，这种情形下，无论谁胜谁负，他都难以讨好，到最后恐怕都是被清算的角色，可谓最愚蠢的选择莫过于此。
在冯唐看来，陈继先不至于如此不智才对。
但他也看不穿陈继先的想法。
不过陈继先派人来接触，要求西北军不得进入徐州，还是让冯唐略微揣摩出陈继先的一些心思，似乎这个家伙并非想最初自己猜测的那样会一直保持骑墙观望，而只是先暂时观望一下，他更希望下一步自己和宣府军碰一碰，双方战事结果也许会成为他做出选择的一个决定性因素。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倒是真有可能。
西北军和宣府军之间的战争几乎就可以决定南北双方朝廷的命运，若是自己失利的话，淮扬军趁机加入战局猛攻自己侧翼，只怕自己还真的招架不住，一旦退入河南，那么就几乎丢失了整个东部富庶地区，而这两年的北地大旱的影响可能会让包括整个山西、陕西、河南、北直在内的北地都陷入了困境，根本无力支撑起后续的战争，而两广和湖广这些地方只怕都会改变现在偏向朝廷的态度。
同样如果自己一举击败宣府军，只怕淮扬军要么北上夹击宣府军，但更大可能是趁机南下直扑扬州，甚至猛攻金陵，成为南下的急先锋，到那时候，拿下扬州、金陵的大功在手，朝廷难道还能不承认，或者不给一个说法？
现在陈继先也许在做的就是厉兵秣马，做好一切发动最后一击前的准备吧。
“或许陈继先还没有下定决心，或者说没敢下决心下注，但是他一旦下注，也许就会不惜一切代价的全力一击。”许久之后，冯唐才慢慢道：“他要看我们西北军能不能击败宣府军，这是他观察并作出决定的风向标。”
“那我们现在怎么做？”幕僚不在理会这个问题，这个问题也轮不到他来操心，他需要考虑的是即将到来的对山东之战，“东旸的胃口很大，他想要突袭济宁还是徐州？”
“倒也未必就是这两地。”冯唐摇摇头：“其实沿着运河很多地段都是咽喉之地，只要断其一处，便能彻底中断宣府军和大同军的后勤补给，这恐怕也是牛继宗最担心的，东旸上一次就已经称宣府军已经在嘉祥、巨野、鱼台、金乡几县驻军，显然就是防范我们突袭这一段。”
“那就从丰县、沛县过去拿下夏镇！”幕僚目光锐利，“陈继先不是说我们不能进攻徐州么？那好，我们过境丰县、沛县，不碰它们，然后直接进入山东拿下夏镇，那他总无话可说了吧。”
夏镇就是原来的夏村，位于独山湖和昭阳湖以南，扼运河北上的要道，商贾辐凑，徐兖咽喉，拿下这里，就能切断整个山东运河与难免徐扬的往来。
“拿下夏镇？”冯唐笑了起来，“那你这是在逼牛继宗拼命啊，拿下夏镇，牛继宗孤注一掷南下，我们挡得住么？夏镇虽然是咽喉要地，但是却不是防守的好地段，假若陈继先趁机给我们在背后一击，我们恐怕会被包圆啊。”
幕僚凝神苦思，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拿下夏镇，却未必能受得住，尤其是中间隔着丰县和沛县，一旦被宣府军进攻失利，那陈继先只怕就要动手了，这反而会导致局面恶化。
可如果占领丰县沛县，那又会直接和淮扬军开战。
这却两难了。

第二百一十三节 做实事紫英密布局
不提冯唐在河南运筹帷幄，开始筹备对山东的征伐，冯紫英这边却依然按照自己的步调在顺天府行动。
和黄汝良达成一致意见之后，冯紫英便主动召集了山陕商人和江南商人在这边的代表，就大沽、丁字沽以及榆关、岳婆港的储粮问题以及后续的粮食收购问题进行了沟通。
虽然也有少数人认为朝廷压价太甚，这市面上粮价还在稳步上涨，可户部却只愿意按照市价九折收购，而且所付钱银还需要押后一段时间，要在永隆十年三月底之前才付清，好在这一笔款项由海通银庄负责提供担保，这才稍减了商人们的担心，毕竟海通银庄算是“自己人”。
黄汝良的想法也很简单，目前户部的存银无多，都是需要留存作为紧急备用的，购买粮食的钱银只能来源于发卖所得，连龙禁尉、刑部等从各家查抄的现银都不能动用，也就是说购粮所需款项皆须出自发卖死物所得，这也是对冯紫英的一个考较。
你不是大言炎炎说联络了江南商人来上京交“投名状”么？你不是说发卖所得能够比京通二仓大案不逊色多少么？那好，户部就把这一次发卖所得全数放在海通银庄。
由海通银庄转款来购买来自大沽、丁字沽、榆关、岳婆港的储粮，甚至还包括后续向这些商人们收购粮食所需钱银皆从此出，这样你冯紫英放心，那些商人们也放心，朝廷也落得安稳。
“大人，您找我？”傅试急匆匆地踏入公廨大厅，肩上还落着片片雪花，显然是才从外边回来。
“嗯，秋生，情况不是太好啊。”冯紫英脸色沉静，“从山西和保定府那边过来的流民已经过了卢沟桥，很快就要抵达城外了，数量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主要是易州、涞水、定兴几个保定府的州县也裹挟了不少灾民前来，我已经奏明了朝廷，保定府不说是有意放纵流民前来，起码也是拦截不力，不过追究这些都是后事了，现在我们需要应对是这一波接一波的流民灾民，赈济需要跟上，另外天时大寒，只怕衣衫和宿处都需要准备更充分一些，……”
傅试面露难色，“大人，我也听说了，但这么大规模，单靠我们府里只怕是应付不下来，还得要把宛平、大兴二县的人用起来，……”
“嗯，这是必须的，我已经给大兴、宛平二县打了招呼，他们必须要无条件配合，另外我也行文巡城察院，请他们从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中抽调部分人力配合我们，由我们统一调遣，……”冯紫英看了一眼傅试，“这是一场大考，户部和刑部甚至内阁叶方二公都十分关注，如何应对这样大一场规模的流民入京，关系到整个京畿地区的稳定，所以我们必须要把这张考卷做好，此事我想交给你来统筹，你意如何？”
虽然是天寒地冻，但傅试汗出如浆。
事实上他早就有这个感觉，冯紫英在着力培养顺天府的人，其中首当其冲是自己，然后才是宋宪。
现在宋宪被安排去和刑部联合查办白莲教一案了，兴致高昂，若是此案办得漂亮，可以想象得到，宋宪必定能向上大走一步，甚至连升二三级也非不可能。
同样冯紫英对自己更加看重，或许是因为贾家这层渊源，或许是自己最早投效他，所以对自己格外看重，所以许多事情都交给自己来做，甚至大大超过了一个通判的权责。
“大人如此看重，秋生定然不负。”傅试一拱手，重重点头。
“唔，我已经和工部尚书崔大人说了，如此大规模的流民来京，如果不给他们中精壮找些事情做，只怕是不妥，而京师城内多年未曾修缮，尤其是许多街巷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牛马牲口和人的屎尿尽皆抛于街面，单靠倪二手底下那帮掏粪的，根本应付不过来，城中公共厕所太少，须得要大建一批，同时主要街道的露面也需要进行改建，所以须得要将这些流民中精壮组织起来，对整个京师城进行一轮翻修，……”
冯紫英的话让傅试大吃一惊，以工代赈不是新鲜事儿，但是如果让这批流民精壮去修缮城中街巷厕所，那就有些出格了。
要知道朝廷定下的规矩就是流民来京皆在城外，不得入城，一旦这些流民啸聚，那城中必定受到冲击，局面不堪设想。
见傅试满脸担心，冯紫英笑了笑，“我知道你的担心，但是此事我和崔大人策划许久，京中市面的情形你也知道，市民攻讦已久，工部和我们顺天府也是备受责难，所以也早有此意，现在就就是这流民来修缮会不会出问题的可能了，我认为出问题是肯定要出的，一两万精壮进城，不出一点儿事儿，可能么？关键在于我们又没有绝对把握能控制住？”
傅试默默点头，这是关键。
“所以关键还是我们前期的准备，以及组织工作。”冯紫英继续道：“流民所求无外乎就是一口饭而已，而且将其和家人分开，他们便有了牵挂，另外采取连坐联保的方式，将这些来自一个地区的人怎么来保证不出事，还是有一些手段来处理的，秋生，你觉得呢？”
傅试思考了一下，“我也考虑过，既要让他们来自一个地方的保持一定规模，但是又不能规模太大，避免一旦啸聚难以控制，比如二三百人为一个小群体，那么三五个来自不同地区群体集结成一组，这样既能相互监督，让他们不能齐心，又可以一定程度上保持组织性，做事更有章法，……”
“唔，具体如何操作，你好生考虑一下，拿出一个方略出来。”冯紫英点点头：“另外你在几个通判里再物色一个可靠的帮手，府衙里的吏员和三班衙役任由你挑选，届时我还会让耀青和倪二都全力配合你，……”
傅试精神也是一振。
自从冯紫英树立府务之后，几个通判的态度也大变，开始向冯紫英靠拢，但是冯紫英却一直保持着不冷不热的态度，这让处傅试之外的几个通判都是惶恐不安，有两个甚至也找到傅试，希望通过交好傅试来疏通关系，现在很显然冯紫英是要给自己这样一个机会，让自己也能施恩与那几位同僚了。
“大人放心，我知道怎么做。”既然已经敲定，傅试也就定下心来，考虑如何来做事。
“嗯，此事我已经和方相说过，此番做得好，日后你便不必拘泥于这顺天府，广阔天地大有可为了。”冯紫英满意地点点头。
傅试心中一热，能入内阁诸公之耳，那此番也算是值了，做好这桩活计，那也许等待自己就是晋升之机了。
“只是大人，这做这桩事儿花销亦是不少，府里怕是……”虽然预料到冯紫英应该有安排，但傅试还是要提醒一下。
“此番花销不小，工部节慎库会拿出一部分银两物资，另外我也和山陕商人说好，所需水泥从他们在石景山所建的新工坊中调用，待到此事了结之后再来统一结算，其余物料，我也和倪二说了，有他来负责统筹，一样最后结算。”冯紫英胸有成竹。
当汹涌的流民沿着驿道如一道斑驳不堪的破布缓慢但不可阻挡地推进到京师城边上时，迎接他们的便是顺天府、宛平、大兴二县的公人以及配合的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的人，竖起的牌子上早早就写好了“蔚州”、“广昌”、“涞源”、“易州”等地名。
虽然流民大多不识字，但是亦有不少认得自己家乡地名，再加上公人们的齐声怒吼，很快流民们便被分割开来，按照州县分成了好几块，然后再州县下，又按照乡里进行划分，相互认识的同乡都需要具结联保，这还只是第一道手续。
不过看着热气腾腾的稀粥，虽然破烂简陋，但还勉强能遮风挡雨的窝棚，流民们的心还是安稳了下来，起码朝廷还是有心的，就怕朝廷拒之门外，取而代之的是刀枪棍棒，那就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冯紫英换了一身便服站在人堆中观察着形势，时不时地走近人群，看着公人们将这些流民分成一个个小群体，然后开始带着走向划分好的区域。
第一拨流民数量不大，不过区区六七千人，这也是在前一段路就开始有意引导分成几段，这样可以留给这边充裕的应对时间。
只要第一步走稳了，后边的就要好办许多，众人尽皆有从众心理，大家都这么作了，自己自然也只能跟着这么走。
既有士卒刀枪扎场子，亦有稀粥热水应对，大周的百姓都是最纯朴老实而忍耐性最强的，只要不逼到走投无路，没人愿意去造反寻死。
这一点，冯紫英内心比谁都更清楚，所以他才有把握把这桩事情办好，当然，他还需要应对白莲教的挑战。

第二百一十四节 心事浓凤姐弄璋
天津卫城城中一幢大宅中。
王熙凤全身几乎要被汗水湿透，痛苦地在床炕上挣扎，一边咒骂着冯紫英，一边呻吟着，旁边的平儿和小红陪着两个稳婆正在心急如焚地替王熙凤接生。
这年头，生孩子都是一大难关，对女人如此，对孩子亦如此。
好在王熙凤已经不是头胎，而且她年龄也不过二十五六，正值最适合生产的年龄，加上盆骨硕大，所以相对来说已经算是好的了，但即便如此，这一次也许是营养太好，所以生产起来也是格外困难。
“奶奶，再加一把劲儿，羊水已经破了，再加把劲儿就出来了。”稳婆在一旁鼓劲儿。
一次性请了两个稳婆，而且都是这天津卫城里最好的稳婆，让被请来的两个稳婆都是内心嘀咕不已，但看在银子的份儿上，她们都不会计较。
只是这一家怎么看都觉得古怪，一大堆子人，一看那起居用度都不一般，一口子带着南京味儿的京腔，显然就是京中豪门大户出来的，但是却在这天津卫城里来生孩子，关键是还见不着男主人，这就太蹊跷了。
不过她们经历多年，对此也见惯不惊了，那豪门望族在外边养外室的多了去了，不少也是怀孕生子都只能偷偷摸摸地在外边儿生。
只是这女人疼起来便不管不顾，骂起男人来却是格外理直气壮，似乎又有点儿不像是外室身份，而且看这女人的威势，也不像是小户人家出身，诸般诡异集于一身，委实让人好奇。
平儿和小红在一旁也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平儿是见过王熙凤生产的，那时候王熙凤也不过十七八岁，而且是第一胎，生下巧姐儿的时候也没见这么折腾，怎么这第二胎反而还艰难起来了？
小红还是第一次见这种阵仗，显得满脸煞白，忍不住拉着平儿，“姐姐，二奶奶这样不会出事儿吧？”
“不会的，没见着两个婆婆都在这里么？她们接手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哪里就能这么巧？”平儿一边安慰红玉，一边自我打气。
一个婆子大概是听着了平儿说话，转过头来笑着道：“姑娘莫要着急，女人生产都是这般，哪有不折腾的？那么大一坨肉要从腿缝里钻出来，哪有那么轻松？放心吧，奶奶是生产过的，而且身子骨也健硕，不会有问题，弄不好就是个大胖小子，日后公侯万代，所以才能这么折腾。”
这话其实也是说给还在翻腾挣扎的王熙凤听的，说来也怪，这话一入王熙凤的耳中，似乎就像是刺激了什么，让王熙凤猛然一震，便听得另外一个婆子大叫了一声：“好了，出来了，……”
屋里边一片紧张，包括王熙凤、平儿和林红玉在内都是捏着一把汗，一方面是终于平安生下来了，一方面却又盼着看究竟是生个小子还是姑娘。
“恭喜奶奶姑娘，这是弄璋之喜，……”两个稳婆也是眉飞色舞，产下男嗣，红封的礼金都要高许多，这是规矩。
听得“弄璋之喜”，王熙凤心中一松，身子也顿时软了下来，但是随着又是一阵担心，是儿子固然是好事，但是后续带来的麻烦也会多很多，忍不住看了一眼，在一旁的平儿和林红玉。
林红玉还没有觉察出什么来，但平儿却能领会到王熙凤心里的忧虑，赶紧宽解道：“奶奶大喜，爷知晓了肯定是心花怒放的，小少爷便是一辈子跟着奶奶身边，那爷爷肯定会安排好的，奶奶只管放心。”
这话没头没尾，两个稳婆也没怎么在意，不过若是细细一品，也就能明白这里边的门道，认定是外室没错，只是这等富贵逼人出身大户的妇人却给人当外室，只怕两个稳婆也想不通。
随着孩子出来，一直在院外的一干人，如王信、来旺等人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听得是个小子，大家心里更觉踏实。
他们现在都是跟王熙凤捆绑在一条船上了，没了去处，尤其是听闻王家在京中已经被抄家，更是如无主孤魂，现在能依赖的也就是王熙凤，而王熙凤的命运又系于冯大爷一身。
现在不管怎么说都有了一个儿子，哪怕是个私生子，对于人丁单薄还没有男嗣的冯家来说，都绝对是一个值得看重的宝贝了，没准儿日后冯紫英要真没有子嗣，这个儿子就会成为冯家的继承人了。
一干人都是相互祝贺，无论如何，二奶奶平安生下一个男嗣，都是天大的喜事，谁去给冯大爷送信，也就要尽早敲定下来。
看着王熙凤沉沉睡去，平儿和红玉小心的把孩子交给早已经请好的乳母，吩咐带下去，这才小声商议。
“此番红玉你就回去一趟吧，我知道你现在也早就心急如焚了，你娘老子现在在大牢里，虽说有冯大爷照拂，但是毕竟也是大狱里，你去看看也是好的。”平儿温声道。
红玉眼圈也红了一圈儿，点点头：“我也知道便是我回去了也一样无济于事，吴新登、余信、王善保、秦显秦明这些都一并入狱，我娘老子哪里跑得掉？司棋不也在京中么？还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
“话是这么说，你回去找爷求个情，带你进去看一看，也能安个心。”平儿也叹了一口气，“这边二奶奶的情形你也和爷说一声，让他莫要担心，另外若是有时间能来一趟看一看固然最好，若是没时间，也不必强求，总归有机会，他现在正是忙的时候，山东要打仗，估计京中事情就更多了。”
红玉忍不住一笑，“姐姐倒是替爷考虑周全，难怪也对姐姐这般信重，这一次回去爷也没说把姐姐收了房？”
二人相处这么久了，也很熟悉了，特别是有了王熙凤这层隐秘，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也就没有那么多忌讳了，说话也就很随便了。
“小蹄子，你被爷梳拢了，是不是就成日盼着这些事儿？”平儿要比红玉大几岁，但相比之下却还是一个雏儿，所以这般虎狼之词上自然无法和红玉比，红着脸叱道。
林红玉吃吃笑道：“姐姐是没尝过其中滋味，自然不明白，不过姐姐以前应该是见识过二奶奶和琏二爷的事情才是，哪里就会一点儿都不明白呢？我便是和姐姐说，姐姐也难以体会，只有等姐姐自个儿品尝了，便明白了女人为何离不得男人了。”
“小蹄子，你要死？！”被红玉这一番调戏，平儿忍不住就要去撕红玉的嘴，红玉笑着躲开，“姐姐心里其实还是痒痒的，盼着那一日吧？我想也快了，姐姐年龄不小了，爷总不能一直荒着这块地，那爷也忍不住啊。”
越说越来劲儿，这林红玉自打变成妇人之后，说话风格直接奔着司棋那味道去了，直把平儿羞得张口结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一阵嬉笑之后回归正题，平儿又交待了林红玉一些时期，比如回去打探一下巧姐儿的安排，又比如还要去保大坊那边把宅子好生看顾一下。
这二奶奶孩子也生下了，肯定是不肯再在这天津卫逗留太久的，等到孩子有个半岁十月左右，估摸着就要想回京，这回去之前肯定先要把各种铺垫做好，只是这王家贾家都被打落尘埃，成了附逆罪臣之家，二奶奶回京之后又该如何？这一点连王熙凤本人恐怕都未曾想到过。
王熙凤一觉醒来之后，平儿这才吩咐乳娘将孩子抱过来让王熙凤看顾一番。
虽说是第二次生孩子，但是生巧姐儿的时候王熙凤不过十七八岁，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加之那个时候还年轻，没太多意识，所以记忆都模糊了，现在重新怀孕生子，这才让王熙凤的种种母性似乎回归了。
抱着孩子，王熙凤靠在炕头，呆呆地看着有些出神。
小孩子才出来，模样实在是看不出什么来，但王熙凤心中却已经有了某种觉悟。
这个孩子恐怕就是自己和冯紫英之间的联系纽带了。
若说是冯紫英对自己多么深厚的情意，王熙凤是不太信的，要说也不过就是贪图自己容貌身子罢了。
这男人都喜新厌旧的，王熙凤很清楚自己现在还算年轻，但是再隔个十年八年，自己年老色衰，冯紫英还会如此宝爱自己么？还会像条偷腥的鬣狗一般围着自己转悠么？想想也不可能。
更不用说他现在屋里宝钗宝琴、二尤迎春一大堆姿容不输于自己的女子，只怕早就乐不思蜀，把自己忘在九霄云外了。
也许现在唯一能让他牵挂的就是这个孩子。
但一个私生子又能如何呢？
现在或许让他有些舍不得，但一旦如宝钗黛玉她们生下男嗣，他还会在意这个孩子么？
王熙凤想得有些出神，各种年头涌起，让她患得患失。
现在贾家垮了，王家完了，自己一下子变成了落毛凤凰，回京之后，该何去何从？这都是摆在面前的现实问题，需要认真考虑。

第二百一十五节 论谋略紫英文武兼资
从山西流民第一波到来，整个顺天府就进入了紧急状态。
冯紫英很清楚一波接一波的流民到来，规模只会越来越大，而顺天府所需要承担的压力也会越来越大，同时潜藏在其中的风险也会越来越大。
白莲教肯定会想方设法在其中发展壮大，寻找机会生事儿折腾，不过冯紫英也有对策，在采取分区域具结联保手段下，在小聚集大打乱的策略下，白莲教可能会挑起事端，但是要说把事情扩大化，甚至到不可收拾的状态，那却是休想，而且很容易就能从中辨识出其中的野心分子。
宋宪和刑部的专案组已经开始运作，不仅仅是针对山西、北直和山东的白莲教开始全面调查和安插人手进入，同时也开始聚焦这一批从山西乃至北直其他府州来的流民，意图在这批流民中寻找到线索，这样可以反推回山西和保定、真定那边的白莲教线索，这样结合起来，能够更有效地查清楚这些白莲教的活动。
不过对于冯紫英来说，还是解决流民带来的社会治安秩序最为重要，所以他才会煞费苦心说服了崔景荣，让工部和顺天府联手来对把流民中的精壮利用起来，对整个京师城区的街道进行一次以工代赈式的整修。
当然，在花费上冯紫英也是和崔景荣很是扯了一阵皮，最终才说服了崔景荣从节慎库那里动用部分银两来启动建设，另一方，山陕商人在石景山新建的水泥厂的首批用户也由这一次对京师城修缮来证明，加上倪二率领的工程队来牵头，将这些精壮交由倪二的人马来带领，可谓一次完美结合。
至于说这最后倪二和山陕商人垫付的银两，冯紫英也和那两边打了招呼，暂时性要搁一搁，但是欠账不赖账，终归会找到出处。
“尤三哥，什么时候到的？”
见到尤世禄一身戎装，满脸风尘，冯紫英也是喜形于色，迎上前去，和对方狠狠拥抱了一下，这才握住对方粗粝的手，招呼对方入内，“走，进来坐，这天气可够呛。”
“你三哥是劳累命，这下再大的雪，还不得南下？”尤世禄吐出一口白雾，“那里比得上你啊，成日里就坐在这厅堂里取暖问话，何等自在，所以这做官还是得作文官好啊，只可惜我们几兄弟都不是读书的料啊。”
“三哥，你看看我这一身，都被雪浸润透了，我也才回来，看看靴子，……”冯紫英笑着摇头抬脚，“我今日从城西到城南，来回几趟，步行不下二十里地，你以为这个官儿就这么好当？”
“还是流民？”尤世禄见冯紫英果然是满身都湿漉漉的，握的手也是冰凉，微微皱眉，“流民数量很大？河间那边也有过来的？”
山西和保定、真定那边过来的流民尤世禄不关心，但是对于河间那边过来的，他就不得不过问了。
因为他马上就要率军南下，就是经由河间府，指向山东，而现在孙绍祖率军正在德州到东光南皮一线。
北路军主要就是要和孙绍祖的大同军对阵，而河间府南部区域可能就会是首当其冲的前沿阵地。
虽然孙绍祖已经在德州扎根，并沿着运河向河间府的景州、吴桥、南皮、东光一线进攻，但实际上并没有遭遇多少抵抗。
因为北直隶诸府的卫所军队战斗力根本无法和孙绍祖的大同军相比，如果强行让他们去对阵，那只能是给孙绍祖送人头，所以向景州、吴桥和南皮东光等地，朝廷都是主动放弃。
不过即便如此，孙绍祖也不敢再往北进发了，因为他很清楚在北直隶甚至山东这块地界上，那是朝廷的基本盘，打着南京方面的旗帜是基本不可能赢得这些地方上的支持的，即便是攻占了也无法控制，甚至可能遭遇袭击。
除了白白浪费兵力，意义不大。
一旦蓟镇军南下，还得要迅速撤退，否则一旦被阻截于某处，那就危险了。
最终孙绍祖的大同军只止步于泊头镇一线，然后就开始回缩，甚至在得知蓟镇军开始集结南下时，已经放弃了南皮，收缩到了东光。
孙绍祖在南撤之前还是没能忍住地掳掠了一把，将南皮、泊头一带的士绅强令捐输，甚至征用夫子，这更增添了河间士民对南京方面的痛恨，同时也激起了整个河间府的强烈反抗情绪。
在冯紫英看来，这其实就是一种愚不可及且短视的做法，在没有地方官府的支持下，这么做，那就是自绝于地方。
但是对孙绍祖来说，这却是不得已之举。
大同军处于山东最北端，物资补给从江南运来，首先要满足牛继宗的宣府军，然后才能送到他所在的德州。
虽然牛继宗对其还算看顾，但是牛继宗也不可能不顾及自家的宣府军诸将的情绪，所以这等情况下，孙绍祖也不得不多为自家的大同军考虑一些，他也压根儿就没有想过还能重返河间这些地方，没有不顾一切的捞一把已经是相当克制了。
但在冯紫英看来，既然你已经把错事儿作了，那还不如做绝，索性就掳掠个痛快，南京伪朝要真能成事儿，这些事情就不叫事儿，成不了事儿，你还管这些干嘛？
“河间过来的流民数量不算大，沿运河一线的更少，主要还是来自肃宁、献县、任丘这边挨着保定这边的。”冯紫英介绍道：“保定那边情况不太好，所以受山西流民的影响，很是躁动，陆续有北来的，裹带着河间府这边也就有些异动了。”
尤世禄心中稍安，他们这一路大军一样会沿着运河南下，大家都想要利用运河作为补给线路，因为只有这样运输压力才最小，才能避免动用太多民夫，消耗太大。
“这些流民你们顺天府打算怎么处理？”尤世禄随口道：“若是没饭吃，我们蓟镇军即将南下，也需要一些夫子，也可以从中募集一部分，……”
“我倒是想，但是这些流民的老弱妇孺怎么办，也跟随你们南下么？”冯紫英微微摇头，“这一点你就放心吧，武清、东安、大城一线，我已经安排过了，东安和大城还是我两个同学担任知县，所需物资和民夫皆已备齐，断不会耽误你们南下。”
“呵呵，还是紫英你知晓我啊，不瞒你说，我今日来便是为此事而来。”尤世禄满意地大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光有运河不行，还得要充足物资供应，这一仗我们才能打得放心啊。”
“山西镇那边过来汇合可能还要等一段时间吧？他们过来的速度有些慢了。”冯紫英问道。
“哼，苏晟度的心思在不在打仗上我不知道，但看他行军走的路线，倒像是示威一般。”尤世禄冷笑，“离了张屠户，难道就只能吃带毛猪？若非大哥还担心察哈尔人可能趁机袭扰，若再能多给我两万人，我便是不要山西镇这帮人，一样能解决孙绍祖。即便如此，我也打算好好和孙绍祖会一会。”
“三哥，孙绍祖能不能打仗我不知道，但是据说他手下大同镇那几员战将我还是清楚的，有两个还是颇有军略的，不过此辈亦有弱点，……”冯紫英笑着道。
“哦？”尤世禄眼睛一亮：“那紫英，愚兄就和你要好好絮叨絮叨了，这对于我下一步的动作关系很大，若是能因此而一战而胜，那紫英可就功莫大焉了。”
他当然清楚冯家在大同的底蕴，大同镇的武将武官，按照外界的说法，五成出于冯段二家门下，三成出于麻家门下，只剩下二成，也多少和冯段麻三家有些瓜葛。
“便是三哥不说，我也要和三哥好生说道说道的。”冯紫英不以为意，“我是文官，运筹帷幄冲锋陷阵这等功劳可算不到我头上，不过能尽早收复山东，我自然也是期盼的。”
冯紫英便留了尤世禄用饭，一边吃一边说，一直到近子时，尤世禄才离去。
他在京中自然也有宿处，无需冯紫英替他安排。
送走了尤世禄，冯紫英也一直揣摩，孙绍祖率领的这一帮子大同军弄不好还真的是山东攻略的一个突破点。
虽然牛继宗在宣大总督任上百般拉拢收买大同这边军将，也的确起到了一些作用，一些利益熏心之辈也都投入其麾下，但是这等军将论打仗或许不差，但是在政治眼光上可能就欠缺了，另外既然能被你牛继宗收买拉拢，那么到关键时刻朝廷一样可以出手，甚至开出的条件可以更优厚。
今日他把他所了解知晓的这些人情况向尤世禄作了一个详细介绍，至于说什么时候如何操作，那就是尤世禄的事情了。
但冯紫英觉得这其中颇有可操作的余地，但也需要看时机，机会不需要多，在关键时刻，只需要一个意外因素，就能让整个战局扭转，甚至崩盘，这一点，冯紫英特别提醒了尤世禄。

第二百一十六节 见楼塌心思各异
林红玉回到京师城时并未先去冯府，而是径直回了宁荣街。
这一走大半年，她一直未曾回过京师城，可谓归心似箭，特别是想到荣国府被查抄，爹娘居然都随着贾家入狱，这更是让她难以接受。
荣国府里除了娘老子外，她还有两个哥哥，一个比他大七八岁，但在金陵那边而做事，一个只比她大四五岁，但也成亲了，在城外庄子里当个小管事，听平儿说是应该没有被抓走，只是不清楚如何处理城外庄子里的人。
其他荣宁二府的人一般被从府里撵了出来，现在大多府外宁荣街周边租屋住下来，但城外的人，是不是回城里来，就不清楚了。
这等情形的人不少，原来大家都是住在荣宁二府里，但现在两府都被查抄，涉案的主子和一些重要的管事人员都被龙禁尉带走审查，其余不重要的人也就先暂时打发出去，具保待查，不得外出。
这日子就不那么好过了，一日三餐都得要花销，而离了贾家这株大树，许多人根本就不知道该哪里去寻找生计，而当下流民入京，便是为奴为婢插标卖首的价格都便宜了许多。
有些茫然地走在宁荣街上，林红玉心里说不出的酸涩。
这里已经萧条冷清了许多，虽说之前荣宁街比起前几年也大有不如了，但是毕竟这街上还住着荣宁二府一两千号人，这来来往往出出入入的人还是不少，也大多认识，但今日，真的是这一路走来，都没见着几个人，而且大多都是匆匆而过，便是一二熟人也都是没来得及说什么便点头而过了。
“红玉？！”
从宁国府门前走过，那大门早已经被打上了封条，林红玉迟疑地停住脚步，看了一眼，再往前走，也不知道自己兄长现在情况如何，平儿来去匆忙，也没来得及问，只有自己回来打听了，不过好在府里人那么多都被撵了出来，倒也不担心会出什么意外。
骤然听得一声喊，林红玉这才扭过头来，看着那街边一个揽着洗衣篮的女子正惊喜地和自己打招呼，林红玉眨了眨眼，这才认出来，这不是宝玉屋里的绮霰么？
“绮霰？”林红玉毕竟在宝玉屋里呆过一段时间，和宝玉屋里的丫头们都很熟悉，而且她也远比晴雯会处事，所以和包括袭人、麝月、秋纹、绮霰、媚人、紫绡几个大丫头关系都还处的不错，至少她在从怡红院去王熙凤那里时，没有弄得人走茶就凉的状态。
看着绮霰一身朴素的模样，林红玉揉了揉眼睛，差点儿没认出来。
这丫头往日在怡红院的时候可是惯会打扮的，她和紫绡、媚人与袭人、麝月、秋纹三人不一样，袭人三女打扮相对素淡，但紫绡、绮霰和媚人三女却是喜欢讲究，平素打扮也是妍丽夺目，也很得宝玉的喜欢。
今日这一身打扮已经不是素淡，而是真正的简朴了。
“绮霰，真的是你？你在这里做什么？”林红玉站定脚步，讶然问道：“宝二爷……”
话已出口，林红玉才想起宝玉早就进了大狱了，绮霰却没有进去，看样子也是没有被牵连进去。
绮霰脸色一黯，“你难道不知道，贾家人都进了诏狱，宝二爷也不例外，袭人也被牵连抓了进去，宝二爷原来屋里的，除了袭人外，其他人都被官府从荣国府里给撵了出来，我们也没处去，所以就在这荣宁街边上的踏水巷里暂时找了一处屋子住着，也幸亏秋纹麝月还有些积攒，所以勉强为生，……”
“啊？”林红玉没想到秋纹麝月也都和绮霰她们在一起，连忙问道：“原来怡红院里的人都和你们在一起？”
“嗯，走了两个，良儿和碧痕走了，其余几个都和我们在一块儿，现在没了生计，所以我们就去揽了一些洗衣活儿来做着，总不能坐吃山空吧？”绮霰脸色黯淡，下意识揽了揽胳膊上的洗衣篮，无奈地苦笑：“你呢？你不是跟着二奶奶出去了么？怎么一个人却回来了？”
林红玉一愣之后连忙解释道：“二奶奶还没回来，我是回来看一看爹娘和兄长，……”
“你爹娘也……”绮霰摇摇头。
“我知道，所以我回来找一找我兄长，爹娘那边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只能等官府发落，兄长这边我也要问问，看看日后究竟怎么办。”
林红玉不太清楚自己兄长所在的庄子究竟结果如何，但是估计多半是要被发卖的，那也就意味着在庄子里当小管事的兄长也会没有着落了，所以她也要过问一番。
“你哥哥不是在城外庄子里么？”绮霰还是知晓林红玉家情况的，随口道：“府里所有家什物件和庄子铺子都被官府查抄了，城外庄子也都一样，不过府里人被撵了出来，但城外庄子却没有那么做，听说还是让原来人继续管着，毕竟官府也没有人去管这些，估摸着是等到发卖之后一并处理给下家吧，但换了主人，也就有不愿意干了的，就跑回城里来了的，就都住在这一片儿，好像没见着你哥哥啊，不过这段时间兵荒马乱的，大家都乱糟糟的没心思，兴许住在哪个旮旯里，没见着也有可能。”
“那我抽时间出城去看看。”林红玉心思其实并不在这上边，自己兄长那么大年龄了，想必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他不想鸳鸯的兄长是给老太君当管事儿的，所以无论怎么轮也轮不到他头上，“那这边就这么胡乱样子，也没有人来过问一下？大家也没有个主心骨，这般拖着赖着，也不是办法啊？”
“唉，阖府上下管事儿的都被官府带走了进了大狱，现在都成了无头苍蝇，就像被抽了筋一般，整个贾家人都散了心气，一个个都无精打采的，……”绮霰连连叹气，“你也知道府里后边半年连月例钱都在拖欠，而且大家被官府撵出来的时候，几乎没能带出多少积蓄来，所以大家现在都愁着怎么糊口，哪里还有心思去管其他事情？也就是鸳鸯，每日要过来看一看问一问，谁过不下去了，也帮着照应一二，施舍两个，但是那也不是长久之计，她算是运气好，听说是老太君早早就把给了冯大爷，算是脱了身，可她也只是个奴婢，又不是奶奶，便是冯大爷再宠幸她，也不能由着她不管不顾地照看着二府上下这么多人吧？便是金山银山也不够啊。”
绮霰话很多，絮絮叨叨，大概是因为许久没有能遇上一个能掏心窝子说话的人了。
林红玉早就出去了，和贾家也没啥关系了，现在才从外边儿回来，对府里的事情不清楚，而且绮霰也看林红玉的打扮应该是混得不差，所以也就是把啥话都抖落了个干净。
“鸳鸯每天都要过来？”林红玉没想到鸳鸯这般仁义，赶紧问道。
“嗯，基本上每天都要来晃荡一圈儿，不过她也顾不过来，现在两府除了被官府带走的，剩下的一千多号人，哪里管得过来？也就是原来府里熟悉的，亲厚一些的，还有确实是连饭都吃不起的，鸳鸯才接济一下，要不哪里管得起？”
绮霰正说间，突然看见了什么，连忙手一指：“瞧，那不是鸳鸯过来了？冯大爷待鸳鸯也真的是好，每日都让鸳鸯坐马车过来，真真把鸳鸯当成姨娘来看待了，也不知道鸳鸯祖上积了几辈子德，才能得到如此好运道。”
绮霰话里充满了艳羡之情，想想自己几个当初便是想要入宝玉的房而不得，后来宝玉去了牛氏女，听说那牛氏女奇妒无比，也就袭人一个过去那也是宝玉千求万求才同意的，但即便如此，以袭人那等好性子去了，在那边伏低做小，一样被那牛氏女给弄得难以容身，几次回怡红院来说话，都是抹泪不语。
鸳鸯也是一眼就见到了林红玉，下车变奔着这边过来，脸上满是喜悦：“红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前段时间平儿就说下一次你可能要回来，二奶奶在沧州可还好？”
红玉回来之前也早就被平儿叮嘱过，知道鸳鸯已经对二奶奶有些起疑了，所以赶紧道：“还好，奶奶身子还有些虚弱，胃口也不怎么好，估计还要将养一段时间，看明年夏秋之际也许就能回来吧。”
“还要等那么久？”鸳鸯其实心里已经笃定王熙凤是肚子里怀上了孩子，才不得不避到外边儿去生产，而且那肚子里孩子的男人最大可疑人就是冯大爷，但这种事情，纵然是大户人家常见，但毕竟也是见不得光的，便是心知肚明，大家也只能装着不知道，算一算日子，鸳鸯也能猜出，这多半是王熙凤生产了，红玉回来报信了。
“沧州那边挺好，二奶奶觉得住着舒坦，所以干脆就多将养一些日子，但也许就提前一些日子回来也不一定。”红玉小心回答。

第二百一十七节 言军机内外通透
从上一次试探平儿而对方避而不谈，甚至有意岔开话题，鸳鸯其实基本上就能确定王熙凤是怀孕躲到外边儿去待产，但听红玉这么一说，王熙凤也是最迟明年就能回京，届时那孩子怎么对外解释？
送回冯家，假借他府里哪个姨娘膝下？王熙凤那性子能舍得？
而且鸳鸯也不认为这等秘密能守住多久，王熙凤可不只是一个人出去，便是平儿嘴稳，但诸如王信、来旺两家人，还有丰儿这些丫头，这眼前红玉不也是一样？
想到这里，鸳鸯也禁不住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丫头，看她那略显丰腴身子比起半年前已经有所不同，虽然眉毛依然贴顺，但颊间香粉和唇上口脂都已经有些不一样了，稍一揣摩，就能明白是怎么回事儿。
这丫头身子应该是早就被男人破了，虽说不敢像晴雯、司棋那等大大方方就换了打扮，但是却瞒不过有心人，鸳鸯心里若有所悟，如林红玉娘老子那等精于世故之人岂能瞒得过去？这也就是说红玉破身只怕林之孝夫妇也是早就觉察或者知晓了。
只是这红玉破身时候是在王熙凤身边，始作俑者不问可知，再联想到王熙凤的手段，鸳鸯基本上也就能猜出为什么平儿还能保着黄花闺女身子，而红玉却被破了身了。
那分明就是王熙凤还是不太相信红玉，所以索性就让冯大爷先把红玉身子给破了，让她死心塌地，至于平儿，本来就是王熙凤的贴心人，倒也不虞她日后没个前程。
见鸳鸯上下打量自己，红玉顿时有些心虚，她是知晓鸳鸯的聪慧的，一双眼睛更是瞒不过，下意识夹紧双腿，提臀含胸，深怕被看出端倪来。
虽说身子早就破了，但是红玉也知道深浅，所以人前人后都是尽量装作若无其事，与往常无异，但只是瞒不过有心人，不过只要自己打死不认，总不能谁还能来强行验查自己还是不是黄花闺女，而且现在自己已经不是贾家人，跟了二奶奶，只要二奶奶没发话，谁都没法说什么。
只不过是见着昔日一起长大的闺蜜，鸳鸯比自己大几岁，一直把自己当做妹妹一般，尤其是鸳鸯现在又被老太君赐给了冯大爷，日后怕是要在府里边当大管家身份，跑不了一个姨娘身份。
想到这里红玉心中也是又酸又涩，还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
人和人就这般不同命，都是荣国府里的家生子，论姿容自己也不输鸳鸯什么，论聪慧心性红玉觉得自己也一样不差，怎么自己就只能给二奶奶做丫头？
被大爷破了身子都还只能藏着掖着不敢作声，委委屈屈地等着机会，而鸳鸯却能昂然而入冯府，眼见得日后姨娘位子都能盼着，最不济保底也是一个通房丫头的身份等着，这怕是阖府上下无数丫头都盼而不得的机会，居然就被鸳鸯这么轻轻巧巧地到手了。
也亏得鸳鸯在府里待人甚好，和红玉关系甚好，若是换个人，红玉心态只怕就更不能平衡了。
好在看着身旁还一脸期盼的绮霰，红玉心态又一下子平衡许多了。
昔日自己在怡红院里还得要看袭人、麝月和绮霰、紫绡这些丫头的脸色，现在荣国府一落难，绮霰这些丫头甚至沦落到靠为那些外来薄有资产但是又未在京师成家的士人商贾洗衣为生。
她们和自己现在相比，那又是天差地别了，起码自己出走跟着二奶奶走没错，否则自己不也和绮霰她们一样么？
“红玉，你回来也好，前两日大爷也说了，寻个机会带我们进诏狱里看一遭。”鸳鸯抿了抿嘴，顺手把额际的秀发抹了抹，“这几日我虽然也去了诏狱，但是也只能送些日常物件带个信儿都大牢门口，却是不能进去，冯大爷这段时间也忙着处理流民的事儿，每日回来都是深更半夜，也就这一二日才稍稍松缓下来，我便寻摸着机会和大爷说了，大爷说就这两日看寻个时间，带我们进去看一看，……”
红玉心中一跳，大喜过望：“爷说能带我们进去？”
情急之下“爷”这一个字儿便从嘴里蹦了出来，旁边的绮霰还没有注意，但鸳鸯立时就听出来了。
这丫鬟称“爷”这个词儿可不一样，寻常丫鬟唤冯紫英，只能唤冯大爷，若是亲近一些的，可以唤大爷，若非有特殊关系或者格外亲近密切，唤“爷”这一词，几乎就是一种禁忌，但红玉这小蹄子却脱口而出，显然是人前人后唤得惯了。
不过鸳鸯也没有暴露什么，旁边还有一个绮霰呢，微微一笑便带过：“嗯，大爷说了就这二日，现在这边也不能住了，你怕是还要回二奶奶那边吧？”
红玉点点头：“我在这边待不了几日便要回那边去，回来就是想要看看爹娘，……”
“那也好，你便和我一道会丰城胡同那边去吧，那边也有歇处，这会子我先到周边转一转，绮霰，媚人昨日和我说麝月身子不大好，今日可好些了？”
话题扯开，鸳鸯又问了问绮霰一干人的情况，绮霰自然免不了要诉苦说难，但这等话鸳鸯是不会搭的，这荣宁二府需要救济的人多了去了，她也只能应付着，难道还能把这些人都带回冯府去？
无外乎也就是给绮霰拿二两银子先用着，日后有难处时便再说。
红玉是跟着鸳鸯上了冯家马车回冯府的。
回了冯府免不了又是和昔日伙伴们一阵热闹，金钏儿、玉钏儿，晴雯、司棋，还有香菱和莺儿，加上一个鸳鸯，恍惚间，红玉突然觉得似乎这冯家就是几年前的贾家一般，满眼都是芬芳蜂蝶，唯一就是姑娘们少了许多，除了宝姑娘琴姑娘以及二姑娘外，其他姑娘们却芳踪渺渺。
冯紫英也是花了一番心思才算是和龙禁尉那边说好，为此还和卢嵩见了一面。
卢嵩骤然间似乎老了许多，不过精神状态尚好。
永隆帝的遇刺昏迷给他打击很大，虽然那是在铁网山遇刺，论责任似乎上三亲军的责任更大，但是无论是在哪里龙禁尉的责任都跑不掉，但现在因为调查还在进行，虽然进展不大，但是似乎也没有人来提及要追究谁的责任的意思，所以这种静默的局面也很微妙。
一番磋商之后卢嵩也同意了冯紫英可以带人进诏狱的请求，这不算个事儿，谁都知道荣宁贾家是怎么回事儿，卢嵩见冯紫英也不是探讨这个，更多的还是谈及两桩事儿。
一桩自然是白莲教，不过有刑部和顺天府都组建了专案组，龙禁尉也加入进去，进展也还算顺利，只是白莲教根深势大，不是一两日就能取得预想成效的，还得要持续。
另一桩却是涉及到了宫中之事。
宫廷守卫是上三亲军的责任，但是上三亲军并无查究宫廷内的权力，这还是龙禁尉的权责，而现在宫廷内的种种乱象已经有些蔓延之势，而且也还是和宫外一些人牵扯勾连起来，这让卢嵩很是头疼。
“卢大人，您和我说这些似乎有些说不着吧？”冯紫英对卢嵩还是很尊重的。
这位起身于永隆帝潜邸的干将似乎一直处于前任龙禁尉指挥使顾诚的阴影之下，哪怕是担任多年实际上龙禁尉主事者，在很多人眼里仍然不及顾诚，但冯紫英却清楚，若非如此，那太上皇和永隆帝能否如此安稳的渡过这几年还真的很难说。
卢嵩很好地把握了其中尺度，没有给一直希冀在其中上下其手的义忠亲王以任何机会，圆满地，潜移默化地把龙禁尉大权纳入掌中。
“呵呵，冯大人，……”卢嵩笑了起来，但冯紫英随即赶紧道：“卢大人，您就直接叫我紫英就好，家父也早就和您熟识，虽然我少有和您接触，但在这顺天府丞位置上，我日后少不了要借重你们龙禁尉啊。”
卢嵩也不客气，“也好，令尊现在已经快到开封了吧？差不离了。我和令尊也认识有十多年了，只不过以前交道不多，他从大同镇回京之后才稍稍多一些，这几年因为军务上也有一些联系，……”
“还承蒙您的关照，家父这边率西北军东来，对山东、河南这边情况不熟悉，单靠兵部职方司那帮人，恐怕很难达到要求，还要靠龙禁尉和刑部在地方上的一些支持才行。”冯紫英借机替自己老爹先拉关系。
“紫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等军机大事，龙禁尉自然责无旁贷，令尊的前锋已经在派人和龙禁尉这边联系了，不过令尊的确有些魄力，刘东旸此人桀骜不驯，素有反意，令尊敢用他来当前锋，有些冒险啊。”卢嵩提醒道。
“此事我亦知道一些，刘东旸此人不善于文臣打交道，若是放在边陲，家父定不会如此，但入了中原，这尽皆为大周之土，若无后勤保障和地方官府的支持，他是难以成气候的，……”冯紫英解释道。

第二百一十八节 宫闱事紫英明实质
卢嵩点点头，“我无意干涉令尊军务，只是一个善意提醒，想必令尊心中亦是有数。”
冯紫英微微拱手表示感谢：“多些大人的提醒，我定会转达给家父。”
“言归正传，紫英你在顺天府恐怕多少也听说了一些宫里宫外的情况，现下皇上身子虽然有所好转，但是始终未能清醒过来，太医的判断也是莫衷一是，内阁确立左右监国共同理政，但从目前情形来看，这理政一说，只怕……”
卢嵩没说下去，只是摇摇头。
理政？理什么政？寿王和禄王，一个轻佻狂妄，不学无术，一个年幼无知，柔弱心怯，他们两背后的许君如和梅月溪才是真正的操盘者，但两个久居深宫的妇道人家，见小利而忘大义，眼光浅薄，这等人怎么谈得上理政一说？
冯紫英对这个也不好置喙，随着永隆帝的不省人事，皇权这根支柱迅速坍塌了。
寿王也好，禄王也好，根本就没有做好承担起这份责任的准备，一门心思盯着可能对自己未来可能威胁自己继位的几个兄弟，只想着如何铲除威胁稳稳当当坐上那个位置，却从未想过坐上那个位置需要具备什么样的能力，承担什么样的责任。
对他们来说，也许就是解决不了事儿，那么解决掉可能会做事儿的人，那也就足够了，不管谁有没有我强，但只要让他们都坐不上那个位置，那那最后剩下的就只有自己能坐了。
“卢大人，皇上未能醒转，这就给了所有人以无限遐想可能，宫中诸妃都非省油的灯，为了自家皇子的未来自然不可能相让，这等纷争也是少不了。”冯紫英淡淡地道：“这等话本不该我这等外臣来说，但处于顺天府丞这个位置上，少不了要接触一些想要无事生非之人，所以我也不得不说，当下宫中无论如何纠斗，我以为都不宜掺入朝政，内阁诸公亦能看清楚这其中原委道理，这一点卢大人到无须担心。”
卢嵩小眼睛微微一眯。
他没想到冯紫英居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言外之意便是由得宫里这帮人去折腾，但只能局限于宫中，不能涉及朝政，甚至是直接将包括寿王和禄王在内的所有人都隔绝于朝务之外了，那这个监国理政，还监什么国，理什么政？
冯紫英注意到了卢嵩的目光变化，但是却依然故我：“卢大人是不是觉得我这番话有些出格过分？或者觉得这监国设立就毫无意义了？”
卢嵩阴柔一笑，“想必紫英自有见教。”
“监国设立实际上只是平衡内外的一个手段，论实质，寿王也好，禄王也好，并不具备监国理政的能力，这一点卢大人无异议吧？”冯紫英反问。
卢嵩默不作声。
“为什么设立，那是因为皇上能不能醒来未定，而皇家内部乱成一团，如果不及时给出这样一个选项，可能会被义忠亲王所利用，万一他自行宣布他要监国理政呢？实际上他已经做了，但当时是被叶公断然拒绝了。”冯紫英淡淡地道：“所以给出一个回应，绝了义忠亲王想要在京中滋事的想法，迫使他离京，至于后续，如果寿王和禄王真的能表现出其理政之能，日后未尝不能趁势而为，但现在，好像没看到。”
卢嵩叹了一口气，仍然没有说话。
“现在大战在即，所有人都清楚，如果不能再明年中拿下山东，朝廷将陷入绝境。”冯紫英毫不讳言，“北地大旱的影响会慢慢显现出来，现在不过是初露端倪，等到春末，也就是最艰难的时候，朝廷根本无法解决山陕的灾民填饱肚子的问题，那些无处可去的灾民只能铤而走险，河南、北直、山东一样有些州府存在如此情形，只不过下边官员为了自己乌纱帽压着不报罢了，朝廷现在也顾不过来，可要解决这个风险，漕运必须要恢复，江南和湖广必须要在明秋向北地运粮，做不到这一点，就要天下大乱，单靠海运那点儿粮食，只能维系京师和军队所需，其他受灾地方就只能自求多福！”
卢嵩不得不承认冯紫英所言属实，实际上他本来想要点一点冯紫英在榆关、大沽和丁字沽的一些布局的，但是人家主动说出来了，海运存粮根本不敷使用，满足京师一地和军队所需都很困难，遑论其他地方，朝廷也不可能不管京师和军队而去解决其他地方的灾民所需，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没有漕运的支持，一切都是虚妄。
海运或许前景广阔，但现在还远无法承担起这个重担。
实际上冯紫英也早就看到了这一点，并开始着手在做这件事儿，鼓动起了山陕商人与江南那边商贾合作，只不过这需要一个过程，没有三五年甚至十年八年，根本难以真正取代漕运。
卢嵩对冯紫英的高瞻远瞩还是极为佩服的，若没有冯紫英的提前布局，现在京畿的粮价就要涨到天上，正是全靠户部宣布从丁字沽和大沽以及永平府运入存粮，才勉强压下了粮价涨势凶猛的势头，稳住了京畿局势，否则京畿局势早就恶化了，还不说这还有那么多流民在不断涌来。
就凭着这一点，卢嵩觉得，冯紫英哪怕提出任何只要不是违反了他做人原则的要求，他都会应允，至于说要带人进诏狱看望谁，那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便是冯紫英要保释一二只要不是贾赦、贾宝玉、贾蓉等几个太招人眼目的重要人物，他都能睁只眼闭只眼。
“紫英，你的意思是宫里任由他们折腾，只要不影响朝局，便无所谓。”卢嵩笑了起来，“可这般折腾，未免……”
“卢大人，若是不让他们折腾，他们要把心思放在朝务上来，甚至生出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想要利用朝局来生事儿，那才是真正的隐患，所以由得他们去，龙禁尉在其中把握好一个尺度，甚至还可以引导一番，无关大局，只要等到山东拿下，大势底定，那其他就无足挂齿了。”冯紫英轻松地道。
“紫英，看你的样子，是对朝廷局面信心百倍啊。”卢嵩含笑问道。
“卢大人，与国同休这句话其实我觉得可以用于我们这些出身北方的士人和武勋，我不认为南京伪朝真的获胜，我们能比现在更好，所以我们会坚定不移的支持打赢这一仗。”冯紫英斩钉截铁地道，同时也是向卢嵩代表着的所有人的一个表态。
卢嵩心满意足，点点头：“紫英你有这般气势和信心，那老夫也就心里踏实了，宫里的事儿，老夫明白怎么处理，内阁诸公那里紫英也不妨多去走一走，坐一坐，说一说，……”
冯紫英心领神会：“我明白。”
“嗯，宫中贾贵妃现在已经被解除幽禁了，我也和许皇贵妃说过，不宜扩大，不宜迁延，她是聪明人，明白什么意思。”卢嵩淡淡地道：“另外如果紫英还有什么要求，也可以直接和张瑾说便是。”
冯紫英心中大定，有了这句话，可操作余地就大了许多，张瑾肯定会向卢嵩报告，但只要卢嵩不反对，自己就能做很多事情了。
回到家中的冯紫英心情也是大好，再听闻说红玉也回来了，顿时明白了过来，王熙凤怕是生了。
虽然不是来到这个世界所获的第一个孩子，但是王熙凤这个昔日《红楼梦》书中对LSP们最具有诱惑力吸引力的女子，无论是哪个男人都难以抑制对其的垂涎之意，轮到冯紫英身上，虽然他本身只有二十岁，但是前世却早已是中年男，自然也不能免俗，所以在有机会获此机会，而且是一了禁忌之愿时，哪里还能忍耐得住？
看到王熙凤大腹便便的孕相冯紫英都能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现在瓜熟蒂落，王熙凤终于替自己生下孩子了，这份滋味更是耐人回味。
二奶奶，凤姐儿，凤辣子，凤丫头，这个在荣国府中颐指气使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女强人，最终还是匍匐在了自己身下，心甘情愿地替自己生儿育女，这种心理慰藉和成就感、满足感，是外人永远难以想象和体味的，甚至这个时代的人都难以想象的。
不过当着鸳鸯、金钏儿和晴雯她们，冯紫英仍然只能强压住内心的心思，表面上还是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淡然模样，假模假样的关心红玉一番，还宽慰说林之孝夫妇应该问题不大，日后肯定能够会放出来。
这般表现能瞒得过其他人，却难以躲过鸳鸯的妙目，只是鸳鸯也是个知情达趣的，自然不会去戳穿这些事情，只是觉得这位爷这般演戏倒也挺像，念及王熙凤和这位爷之间的孽缘，鸳鸯也只能暗中叹息。
一番热闹之后，冯紫英也就先行离去，把红玉、金钏儿、鸳鸯等人留下，一切都看起来那么正常。

第二百一十九节 鸳鸯隔窗满床飞
鸳鸯和红玉的关系远不及与平儿那么亲密，所以二人并未住同室，而选择了隔墙而居。
屋里温暖，上床翻出给大姐儿绣的褂子绣了几针，便觉得倦了，白日里走了一大圈，淘神费力，这几日都是如此，鸳鸯便脱了衣衫钻进被窝睡了。
恍惚间听得院子里似乎有脚步声，但很轻，鸳鸯却也没有在意。
这冯府的防范可比荣国府那边严密多了，但是那一二十人三班轮岗的护卫，个个都是孔武有力，而且还能飞檐走壁，端的是高来高去的江湖人，也显出这冯家和贾家那等日渐没落的闲散武勋的不一样。
隔壁门嘎吱响了一声，鸳鸯已经有些迷糊，快要睡着了，这一声让她清醒了一些。
隔壁就是红玉在住，这等时候怎么还出门不成？
仔细一听，院子里却又没有了声息，鸳鸯懒得起身，便在床上了一会儿，没见有什么声响，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便又翻身睡去。
迷糊间却又听得隔壁似乎又有什么响动，像是有人说话，而且是男人，但仔细一听，好像又没有了，弄得鸳鸯都有些以为自己幻听了。
这几下折腾弄得鸳鸯困意都消散了不少，隔壁也没有了声响，鸳鸯便躺在床上想事情。
这一晃贾家已经被查抄大半个月了，眼见还有几日就是年末了，若是往年，这个时候府里都开始筹备各种年货和过年的诸般事宜了，但今年……
来了冯家这一段时间，虽说心思还没有转到这边，但鸳鸯也知道日后便是贾家那边能出来，自己也难以再回去了，这边才是自己最后的归宿。
到冯家这么久，感受还是不少，冯家要比贾家那等叠床架屋的繁琐简单清爽许多，不像贾家那边枝蔓攀缠，稍一动静就不知道会触碰到什么人，这边儿中心就一个，冯大爷，可冯大爷平素根本就不在府里，顺天府衙和朝廷里的公务都忙不过来，根本就不管府里的事务，基本上都放手了。
论理就该是太太和姨太太，也就是冯大爷的母亲和姨娘们。
她原来也听说过太太是个不管事儿的性子，不耐这等俗务，管事多是姨娘，也就是小段氏，来了之后才知道，这冯家的情形还真有些不一样。
自从冯大爷娶妻之后，小段氏也慢慢把府里事务一分为四，长房二房这两家的事务都交了出去，只剩下三房林姑娘未过门还暂时代为管着，只等林姑娘一过门，也要交出去，那就只剩下所谓老爷的事务。
这个时候鸳鸯才知道这是冯紫英的建议，因为兼祧三房，所以长房二房的许多田庄铺子以及钱银生意都是与三房分开的，现在既然娶妻，那就交还给长房二房，三房论理就该是神武将军，也就是老爷这一房，但冯紫英也建议父子之间也最好明算账，原来老爷那边的生意营生还是单独列出，冯大爷自个儿借鸡生蛋办的营生又单独分出来，各管各的。
鸳鸯也听说冯紫英是有意让自己过来先管着他自个儿那点儿营生，而三房的仍然由姨太太管着，等到林姑娘嫁过来之后交给林姑娘。
这冯家的情形也真的有些古怪，冯大爷的心思还真让人猜不透。
整胡乱思忖间，却听得安静了许久的隔壁似乎又有些声音了，而且还是一个男人的说话声，是冯大爷？！
除了冯紫英还能有谁。
此时的冯紫英已经上了炕，钻进了温暖的被窝，等候已久的红玉立即便把身子贴了上来，抱住了男人。
富有活力的胴体一贴上来，冯紫英入手便是满手腻滑，一点如豆的烛光摇曳不定，照在这张仰望着自己的脸颊格外娇艳情浓，媚眼如丝，樱唇似火，气息咻咻，沿着那肚兜隐约能看着那起伏的沟壑和双丸。
“爷，奴婢想您了。”红玉扬起头来，呢喃道。
冯紫英也有些感慨。
自己占了对方身子之后也就只和她欢好过一次，就把她打发到王熙凤身边，然后这就一去不复返，这对于一个青春韶华且刚和情郎入港的少女来说无疑是残酷的，现在贾家崩塌，父母也被打入大牢，对于这样一个失去安全感的女孩子来说，也许自己才是她唯一的依靠了。
“爷也想你。”说这句话时冯紫英也有点儿惭愧，这半年，自己有几时想起过她？只怕也就是想起王熙凤时连带着想起她罢了，真正专门想起，几乎没有吧？
今夜来这里，的确也是感觉有些歉疚，另外也存着几分许久不见想要品尝一下小别胜新婚滋味的心思，好生安抚一下这个实际上是帮着自己看顾乃至监视王熙凤的帮手。
虽说冯紫英觉得王熙凤现在应该不至于有其他心思了，但是冯紫英却知道王熙凤这个女人贪欲太甚，一旦安顿下来，觉得局面平稳了，弄不好又要出什么幺蛾子，而平儿对王熙凤屈从心太甚，有时候耳根子一软，未必就能制止得住王熙凤，所以还得要有一个人在旁边帮自己盯着，一面弄出什么乱子来。
千言万语不及一番行动，冯紫英也不多言，身子往下一滑，抬手挑起红玉的粉颊便亲了下去。
久候逢甘霖的红玉惊喜之余，咿咿呜呜一阵，身上肚兜底裤便被冯紫英取下丢出被窝里。
伴随着一声颤栗入骨的少女喉音和男人无比满足的吸气，烛光下那具被褥便开始不断的扭动变形，喘息声，挞伐声，声声入耳，……
鸳鸯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起身披衣出门，明知道隔壁屋里的男人只可能是冯紫英，但她始终有些怔忡。
就这样魔怔般地披衣趿鞋出门，外边儿的冷劲儿让她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寒噤，蹑手蹑脚走到隔壁的窗外，透过窗棂缝隙，鸳鸯便看到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只见那高跷起两只玉足裸露在被褥外，阵阵如痴如醉般的呻吟乱喊声，竟然是完全不管不顾，……
鸳鸯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昏昏沉沉地回到自己屋里，躺在床上，隔壁那入耳魔音依然不绝，让她用被子紧紧捂住自己耳朵也无济于事。
……
冯紫英其实听到了窗外的脚步声，习武多年，又跟着身边护卫们练过几手的他，纵然不可能像尤三姐或者护卫那般高的水准，但是像鸳鸯这种常人靠近，尤其是在深夜里，还是瞒不过他的耳朵的。
不过关键时候，他也心无旁骛，何况让鸳鸯“耳濡目染”一下也不是坏事儿，让她心态适应一下，日后她也免不了要吃这一遭罪。
红玉绷紧的身子终于软了下来，如白蛇一般缠在冯紫英身上，满脸满足的晕红，痴痴的笑容，让冯紫英也禁不住在对方的脸颊上摩挲了一番。
“爷，您要弄死奴婢了，……”许久红玉才腻声道：“也不怕隔壁鸳鸯听见。”
“听见就听见呗，你还以为鸳鸯真不知道你身子早就破了不成？”冯紫英无可无不可地道：“鸳鸯何等聪明的女子，你们府里那点儿事儿哪里瞒得过她？”
红玉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坐起身子来，羊脂玉般的上身在烛光下粲然夺目，只是夹杂着几抹瘀痕，显然是冯紫英的杰作。
“那二奶奶和爷的事儿……？”红玉有些紧张地问道，自己破了身子被鸳鸯知晓也无关紧要，冯大爷收了自己谁还能说个什么不成，便是自己爹娘知晓也不会说什么，但二奶奶那边却不一样。
冯紫英沉吟了一下，这才缓缓道：“只怕是知晓一些了，不过她可能是知晓我和凤姐儿有些私情，至于说凤姐儿怀孕生子的事儿，估计也是能猜到一些吧。”
平儿走之前便和冯紫英说了这桩事儿，说鸳鸯几番刺探，也说了许多旁敲侧击的话，冯紫英心里早就明白，王熙凤这种先是搬出荣国府，然后身子不爽利，最后干脆以江南游的名义躲出去的行径，肯定会招来人怀疑。
一个离异女子，搬出去也就罢了，怎么会想到要江南一游，这显然有些不合情理，便是王熙凤在特立独行，也有些让人起疑。
好在这种事情，只要被抓住真凭实据，大家也就只能在心中嘀咕，冯紫英估摸着不仅仅是鸳鸯，只怕贾母和王氏这些人未必就没有起疑。
只不过现在这等情形下，她们也没有多少心思来关心一个和贾家在名义上已经没有关系的女人了，甚至可能在内心深处也想过，如王熙凤这样被和离的女人，攀上自己这样一座靠山，也不算坏事儿，否则王熙凤以后大半辈子该怎么过活？
“那可如何是好？”红玉惊得手足无措，如果被鸳鸯知晓，那日后二奶奶还怎么能回京师来，怎么面对这些人？
“什么如何是好？”冯紫英满不在乎地道：“她也是爷的人，知晓了又能如何？难道说还能因此而到处翻弄口舌不成？说不定她还要想方设法替爷遮掩呢。”

第二百二十节 吐心声二女无言
冯紫英的反问让红玉一愣，仔细一回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现在鸳鸯已经被老太君给了大爷，现在便是大爷的人，以大爷对鸳鸯的喜欢，她肯定会留在府里管事儿，那这等情况下，自然是要维护大爷的名声信誉，和二奶奶这等私情当然要想办法掩盖隐瞒，避免外传造成不良影响才对。
“让爷有些担心的倒是这等事情好像有些瞒不住，现在还没有多少人知晓，但久而久之，爷又不可能不去看凤姐儿，难免就会有人联想起来，到时候哪里能堵得住悠悠众口？”冯紫英揉了揉脸，叹息道。
红玉心里也明白，这是迟早的事儿。
以二奶奶的性子，若是大爷对她不闻不问，肯定会闹腾起来，各种作妖，但是如果大爷经常过去，原本就有些怀疑的外人，自然就会对号入座，单靠一个抱养孩子的理由，根本不具备说服力。
想到这里，红玉也忍不住问道：“爷，那就没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儿？”冯紫英搓着脸苦笑。
贪图那一口，自然也就要付出代价，只是他确实没想到凤姐儿这块肥田沃土如此丰饶，一发入魂，居然就有了，而且还生下一个儿子，尤其是现在自己两房妻室都还没有一个男嗣的情况下，就更显得特别，也不知道王熙凤自己回怎么想，但毫无疑问肯定会恃宠而骄，只希望这个凤辣子不要太过分就是。
“那怎么办？”红玉越发紧张，王熙凤的命运也和她系在一起，她也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怎么样，现在二奶奶有了儿子，和冯大爷就斩不断了，但这么一直保持往来，又摆脱不了名声影响问题。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喽。”冯紫英见红玉这般紧张，也有些感动，起码这个丫头很替自己考虑，“放心吧，纵然是传出这些名声，也无外乎就是我私德有亏，更何况没有其他证据，谁难道还能把我怎么地么？”
红玉心中稍安，“其实二奶奶生了儿子之后，奴婢觉得反而比原来更谨慎了，她对这个孩子十分宝爱，奴婢在想，她肯定也是要为这个孩子的未来考虑的，这个孩子的将来肯定是要靠爷的扶持，所以奴婢想，她肯定也会小心地维护爷的形象声誉，免得对爷的前程造成影响，这一点爷倒是不必太过担心，二奶奶虽然爱吃醋，但是只要爷稍许看顾一些，二奶奶也不是不明白道理的人，应该能理解爷的难处。”
“红玉，你倒是会说话，两边儿都照顾着了。”冯紫英满意地点头，这个丫头头脑清醒，性子也机巧，好生培养一番，日后不会比平儿逊色，“你平素也多和平儿在凤姐儿跟前说说话，开导开导，如你所说，她也是有儿子的人了，一辈子也算是有了靠山，不至于老了孤苦伶仃，所以更要考虑长远，莫要意气用事，再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冯某人也不是薄情寡义之人，她应该明白才是。”
“爷，那这个孩子……”红玉迟疑了一下。
冯紫英看了红玉一眼，微微一笑：“怎么，担心爷把这个孩子带走不成？我还没有那么狠心，除非我真的没有子嗣，只有这一个，但那样这个孩子跟着我，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么？凤姐儿如果真心为这个孩子好，就该支持，如果我不止这一个子嗣，那跟着凤姐儿，我也会尽力扶持，让这个孩子能有一个美好前程，让凤姐儿也能有一个依靠，红玉，我的这个设想如何？”
红玉连连点头：“爷若是这般考虑，二奶奶就该心满意足了。”
二人缠绵半晌，冯紫英又问了一些天津卫那边的情况，红玉也如实答了，春宵苦短，冯紫英也不能留在这里过夜，好在红玉也明白，冯紫英又是一番恩爱安抚之后，方才悄然离开。
鸳鸯这一夜却是睡得极不安稳，虽然早就知道冯大爷和红玉有勾搭，但是这等在冯府里边，冯大爷也是如此肆无忌惮，尤其是昨夜隔窗见到那一幕，更是把鸳鸯惊得不轻。
早间她黑着眼圈起床洗漱，看着红玉也出来，悻悻地瞪了对方一眼，却见红玉却是气色极好，一反昨日风尘仆仆疲惫不堪的模样，居然还有了几分滋润红晕的模样，想到这里鸳鸯既好奇又有些不满。
红玉也看出了鸳鸯的神色不对，昨晚折腾得那帮响动，肯定瞒不过隔壁的鸳鸯。
红玉此时也早已经放开，反正早就是大爷的人了，别说鸳鸯，就算是其他人知晓她也不怕。
又不是偷野汉子，被大爷梳拢了，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见红玉一脸坦然，鸳鸯实在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道：“红玉，你就不能小点儿声，也不怕府里其他人知晓？”
“姐姐，这院子里就咱们俩，除了你，还能怕谁知晓？”红玉脸微微一红，“你难道还会去搬弄是非不成？”
“红玉，你简直是……”鸳鸯反而被对方的话给弄得面红耳赤，跺了跺脚：“小蹄子，若是宝姑娘琴姑娘或者晴雯、司棋、金钏儿这些人知道了，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红玉反问：“宝姑娘和琴姑娘何等身份，难道还要和我一个下人计较这些不成？姐姐，你也太小瞧宝姑娘和琴姑娘的心胸气度了吧？至于说晴雯司棋和金钏儿她们，她们有什么资格来说三道四？怎么，就许她们能攀高枝儿，我就不行？大爷宠爱谁喜欢谁，那是大爷的事儿，轮不到别人来插嘴，她们若是有本事能把大爷迷得三魂五道，对别的女人不屑一顾，那我林红玉就服了这口气，可她们有这份本事么？还别说她们连姨娘都不是，上边还有几位奶奶呢。”
林红玉的伶牙俐齿，鸳鸯算是见识了，也不知道林之孝这对天聋地哑的夫妻，怎么却能生出这样一个巧嘴丫头。
不过林红玉说的也的确在理，这冯大爷喜欢谁，宠爱谁，起码是轮不到晴雯司棋她们来说三道四的，便是沈大奶奶和宝姑娘在这种事情上只怕也都会避而不谈，顶多也就是旁敲侧击地提醒一下罢了，说多了，只怕还会被视为妒妇了。
叹了一口气，鸳鸯摇摇头：“我说不过你，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你自个儿掂量吧。”
红玉似笑非笑，“鸳鸯姐姐，我不比你，你是老太君给爷的，天生就定了名分，我们不一样，就得要自个儿去追求，不是么？”
鸳鸯无言以对。
冯紫英带着宝钗、迎春、鸳鸯和红玉去诏狱时，鸳鸯和红玉都还有些说不出的尴尬。
不过冯紫英并没有觉察到这一点。
对他来说把这帮人带进诏狱见一见贾家这些人，安抚一下双方，已经成了一个政治任务了。
每日回去时看到迎春、鸳鸯等人的目光，他都有一种歉疚感，答应了对方，一直没有能做到，这压得他有些难受。
现在总算是和龙禁尉那边说妥，可以带她们进去看一看已经被关押了快一个月的贾家人了。
几个人都换了一身厚重朴素的冬装，斗篷，帷帽，遮得严严实，毕竟要进诏狱，这对于这些个从未精力见识过的女人们来说，都还是有些畏怯的，若非是冯紫英陪着，她们还真不敢进去。
随着嘎吱一声门响，沉重的狱门打开，冯子仪已经迎了出来，“见过冯大人。”
“子仪，你接到通知了吧？”冯紫英含笑问道。
冯子仪前两日便来过府里拜会，冯紫英专门招待了一番，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话，还留了饭，但冯子仪还是知晓规矩，没有留下来，礼貌地告辞了，他知道来日方长，自己不可能一下子就进入到对方的核心圈里，自己也需要用表现来证明自己值得对方信任和投资。
“接到了，张大人来打了招呼，经历司也发了话。”冯子仪奉承了一句：“大人果然神通广大，经历司那边说是指挥使大人专门叮嘱的。”
冯紫英摆摆手，示意不要提此事，冯子仪会意地点头闭嘴。
“这都是我家里人，你也知道，都和贾家那边沾亲带故，所以今日也专门来看一看，还要劳烦你了。”
冯紫英的话让冯子仪连连摆手，“大人说哪里话，不过是举手之劳，大人，请吧。”
冯子仪示意两个牢子前头带路，自己和冯紫英并行这才小声道：“小叔，这都是婶婶们？”
冯紫英想了一想示意宝钗和迎春上前，介绍道：“这是子仪，论辈分，算是我侄儿，这是你两位婶婶，……”
宝钗和迎春都有些羞涩，也有些惊讶，毕竟在这等地方怎么自家夫君还有一个比他还大十来岁的侄儿了？
不过丈夫既然如此介绍，宝钗和迎春都是上千福了一福，曼声道：“还要劳烦了。”
冯子仪也吓了一跳，赶紧低头行礼，却不敢多看。

第二百二十一节 老谋深算史太君
这一趟看望也是一干人期盼已久的，无论是宝钗，还是迎春，以及鸳鸯她们。
同样对于身处狱中的贾家众人来说，同样是一份莫大的安慰。
这种身处大牢失去自由的日子，对他们来说都是从未体验过的，说度日如年也毫不为过，关键在于你根本不知道何日是个尽头，这种绝望几乎要把精神脆弱一些的人逼疯。
冯紫英也很清楚自己必须要来走一趟，否则他不知道像探春、湘云、李纨这些人究竟能不能支持下去，相比之下像贾母、王氏这种恐怕毕竟见识过更多的人，可能还能坚持下去。
同样这对于在外边的人来说，走一趟，既能在心理上得到慰藉满足，同样也是一份责任义务的兑现。
见到贾母和王氏、邢氏时，一干人就再也难以控制情绪了，宝钗、迎春和鸳鸯、红玉都是哭得昏天黑地，无法自已。
对于冯紫英真的把人带进来看望，贾母和王氏等人都还是有些惊奇的，冯紫英本人进来，倒也不足为奇，毕竟他是朝廷命官，顺天府丞，找个由头进来，说得过去，但是像一干妇人都带进来，那就不是龙禁尉一般管事的敢做主的了。
这也让贾母等人内心浮起了一抹希望。
她们并不奢望立即就能开释出狱，这等附逆之罪，能不掉脑袋都已经是万幸，要想轻松出去那是痴心妄想，但是如果能减免一些罪责，为日后贾家减轻处理，有机会重振留下一些机会，那就非常完美了。
这种希望也只能寄托在冯紫英身上。
冯子仪他们都知趣地早早退了出去。
实际上这帮人犯他们都清楚，没什么太大的审讯价值，所以才前段时间讯问过之后，便基本上置于闲置的状态下。
决定他们命运的不是他们交待得如何，而在于朝廷如何看待，以及南京那边那几位“主犯”的下场，所以这种案件短期内是不可能有什么结果的，可能最终需要关押到南京伪朝的命运终结，以及那些“主犯”们到案，才会一并处理，现在朝廷拿下他们的目的许多人还不清楚，但冯紫英却是知晓的，查抄所获才是首要的。
所以冯子仪他们也并不在意冯紫英这一干人单独留下来会做个什么，传递消息或者沟通内外这些都意义不大，所以能大大方方做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冯紫英一直陪在一旁，任由一干女人们哭得天昏地暗，还是贾母较为冷静，招呼着大家收声慢慢恢复平静。
“铿哥儿，你有心了，大恩不言谢，贾家现在这般，只怕外边再无人肯多看一眼，还是你重情重义，宝钗、黛玉和二丫头没嫁错人。”
贾母气色还算不错，姜是老的辣，或许是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又或者是知晓若是自己垮了，这一大家子人在就再无撑得起大局的，所以她反而是一干女人中精神状态最好的，说话也有条不紊。
“老太君言重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都是分内之事。”冯紫英温声道：“只是此案非同一般，紫英能力有限，只能尽我所能，帮补一二。”
“呵呵，这等事情出了，就不能指望靠人情关系能解脱的，这一点老身还是明白的。”贾母微微点头，“不过国法也脱不开人情，若是有人能从中斡旋，贾家的结局也许会好许多，所以这还要劳烦紫英你多操心了。”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沉吟着道：“老太君，当着您的面，我也不会说什么推托的话，其实贾家这桩事儿，赦世伯那边的情形稍微复杂一些，但是孙绍祖是主犯，赦世伯纵然辩不脱，但有孙绍祖扛着，也还有余地，至于政世叔那边，我已经差人去那边，看看又没有回旋余地，但这可能需要时间，也就是说，可能这桩案子回到南边平定之前都不会有一个结果，所以……”
王氏忍不住插言：“铿哥儿，你政世叔那边可有回音？”
“现在还没有，估计还要一些时间，等到我派过去的人回来才知道情况。”冯紫英摇摇头，他不是专门派过去找贾政的，还有其他事务，而且现在南北对峙，交通虽未断绝，但是检查还是严格了许多，时日迁延更长。
贾母犹豫了一下，这才轻声道：“以铿哥儿你的判断，你觉得朝廷平定南边儿，需要多久时间？”
冯紫英瞥了贾母一眼。
这个老太君可不简单，虽然如此问，但未必没有存着万一南边获胜，真的反攻回京师的心思。
只是他也从贾母话语里听出了一些其他的味道，难道这位老太君还藏着掖着什么不成？
从表面上来看，朝廷似乎占着绝大优势，但真正了解内里情况的人却不会如此乐观。
朝廷纸面力量强大，但是却需要建立在钱粮保障到位的基础之上，如果能在较短时间内一举击溃宣府军和大同军，收复山东，并趁势南下，那么倒是能一气呵成，平定江南，怕就怕在山东打成僵局缠斗，一旦战局拖下去，朝廷可能就麻烦了，山陕，湖广，甚至边墙外，可能都会出问题，这些问题一旦聚合爆发出来，那就是致命的，甚至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朝廷能看到这一点，南京和牛继宗自然也能看得到，如果牛继宗要利用朝廷这种急于求战的心态来应对，说不定还能给朝廷大军以一场迎头痛击，所以这一战，朝廷既要抓紧时间，避免陷入拉锯战，但是又不能过于急于事功，欲速则不达，掌握好节奏，把握好机会非常重要。
“老太君，这个问题可问得有些大了，紫英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冯紫英缓缓地道。
“紫英，没有什么不好回答的。”贾母显得格外坦然，“南北相争，自汉以来，几乎都是北方获胜，但自明、周却一反常态，两朝皆为南方取胜，所以未尝没有一些人存着南边儿获胜的心思，即便是老身也一样如此。”
贾母说得如此坦率，让周遭众人尽皆惊骇。
冯紫英倒是觉得这才是贾母的正常表现，毕竟历经几朝，便是看和听也能悟出许多道理来了才对，更何况贾母本身就是望族出身，也有相当底蕴，这从与她接触这几次的感觉就能品出来。
“那老太君觉得这一次南北相争结果又将如何呢？”冯紫英含笑而问。
“这该是紫英你来回答老身的问题吧？”贾母也笑了起来，“老身若是都能看出端倪来，又何须来问紫英你了。”
冯紫英微微颌首，想了一下才道：“其中或许会略有波折，但紫英以为，朝廷最终还是会取得胜利，无外乎就是时间早晚，拖的长短罢了。”
“紫英对朝廷这么有信心？”贾母意似不信。
“老太君，义忠亲王还是小觑了正统大义名分的意义和影响力，您看看朝中的江南士臣有几个倒向南京就清楚了，愿意去南京的，基本上都是那些郁郁不得志之辈，真正的大儒名臣，几乎都没有支持南京伪朝，而如湖广、两广和西南士人，素来不忿江南士人，这其实就相当于江南中的一小部分人就要挑战整个北地、湖广、两广和西南，您觉得这种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呢？前明北伐成功，那是北元以异族凌驾于汉人之上，民心早失，自然一鼓而灭，大周北征其实也有几分侥幸，何况张氏一族原本就源于江南，和朱明争夺的也就是江南民心，……”
冯紫英一边思考，一边解释道：“义忠亲王以士绅特权来收买江南士绅，其实已经落后于时代，江南根本看似在于士绅，但是士绅已经开始分化，工商逐渐取代土地成为富裕阶层赖以发家的重要渠道，而且这个渠道还会越来越重要，而工商对于整个大周的统一市场是急需的，远胜于那些依赖土地的士绅，这种分化会导致在朝廷南征时可以获得相当一部分江南士绅的支持，这种情形下，南京伪朝怎么能赢？”
冯紫英的话有些复杂，即便是贾母理解起来也有些困难，但是有一点她却是听明白了的，那就是冯紫英认为江南士绅内部是分裂的，对于南京伪朝的支持态度也是混沌不清的，有些支持，但有的反对，更多的可能就是观望，希望站在胜利者一方，而相较于南京方面，朝廷获得了北地、湖广坚决支持，两广和西南也基本站在朝廷一边，这种情形下，南京方面几乎没有胜利的可能。
沉思良久，贾母目光落在冯紫英身上，缓缓道：“紫英，希望你的判断是正确的的，贾家这一跤跌得很重，如果没有其他特殊机会，几乎没有再爬起来的可能性了，甚至可能就此覆灭，但有你的扶持，老身觉得贾家还是应当挣扎拼搏一番，不求能恢复原状，但老身希望能保留几分重新起家的火种和希望，……”

第二百二十二节 狱中叙紫英探底
冯紫英有些讶异，自己又那么大能耐么？以贾家现在的情形，谁也没法把这个脊梁骨已经打断而且陷入烂泥潭的死狗拉出来了吧？
但听贾母的这番言语，似乎还有一些挣扎的味道在其中呢？
莫非贾家还藏着什么后手不成？
如果有，为什么不早些拿出来呢？
“老太君，当下情况就是如此，我方才也说了，这一案其实并不复杂，但是决定因素不在这个案子本身，而在于大势，在于朝廷想法，所以最终可能会拖延到南征结果出来，这个时间可能是一年，也可能会拖到两年，……”冯紫英略显歉疚地道：“所以……”
“铿哥儿，老身明白。”贾母依然显得十分平静，似乎对这一切早有预料，“贾家希望你能帮扶一把，但也明白如果自身不努力，单靠别人是难以实现浴火重生的，贾家也需要拿出自己的勇气和诚意，所以铿哥儿，你会看到贾家的诚意，……”
冯紫英真的被惊到了，自己难道还真的猜对了，贾家还有什么隐藏的底牌么？
见冯紫英双眉猛挑，贾母也知道自己的话打动了对方，笑了笑：“铿哥儿，贾家好歹也是金陵四大家之一，几十年深耕南京，搬到京师也不过三四十年罢了，朝廷南征不会一帆风顺，那么也许就需要外力的帮助呢，……”
冯紫英大感兴趣，贾母不是那等不知天高的妄人，敢这么说，而且是拖到入狱大半个月之后才吐露，自然也是有些把握的。
他点点头：“若是有利于朝廷的帮助，那这种事情就要好操作许多了，将功赎罪任何时候都是受欢迎的，贾家若是能有此举，自然会得到宽恕和奖励。”
贾母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苦笑，“铿哥儿，在你面前老身自然不会遮掩什么，贾家原来在南边是有些布置，但未必像你想象的那么美好有效，成不成，能不能发挥作用，老身也不知道，但贾家都这样了，任何能对贾家命运有改变的可能，老身都要尝试一下，但更重要的还是得靠你从中帮忙斡旋扶持啊，……”
一直到最后，贾母也没有具体言明，冯紫英也不深问，只是把鸳鸯留了下来多陪老太君一会儿。
这位老太君估计还要好生掂量一番，冯紫英估计应该是原来贾家这种豪门望族早年布下的一些闲子，这不奇怪，这等大族都要有狡兔三窟的准备，但就要看他们布下的闲子够不够分量，能不能发挥作用了。
冯紫英和迎春又去看了贾赦，这厮倒是刚硬，居然嘴还相当铁，一口咬定一切都是孙绍祖的过错，他对一切全然无知，只不过做营生出了些本钱，分了一些红利罢了，其余一概否认，不过似乎刑部和龙禁尉也对其的口供不那么重视，丢在了一边儿。
林红玉自然去看了爹娘，而冯紫英则带着宝钗、迎春又去看了探春、湘云、李纨和惜春几个，当然他也去见了宝玉、贾环、贾兰几人。
姐妹们相见自然又是一番相拥哭泣，冯紫英也告知她们黛玉之所以没来是因为受了凉，身子不方便，等到下一次再来。
这等见面委实是让人心里难受，无论是宝钗还是迎春都哭得如带雨梨花，眼睛红肿，情绪不佳。
至于说宝玉、贾环他们那边，要相对好一些，时日已久，大家也慢慢接受了这个现实，另外也还盼着冯紫英他们这些人在外边儿能帮着想办法，争取能早日出去。
虽然知道这种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但无论如何只要冯紫英还在外边儿，就多几分希望，而冯紫英自然也要尽可能地给他们打气，让他们心里留有几分希望。
“宝玉，环哥儿，兰哥儿，琮哥儿，你们都不小了，贾家出了事儿，谁都不愿意见到，但是这就是现实，既然我们无法回避，那就要面对，尤其是你们几个，是贾家的爷们儿，是男人，那就更应该坚强。”冯紫英这种鸡汤话已经不知道酝酿了多少次了，随口就来，“任何一个家族都免不了要经历风风雨雨，贾家也不例外，如果能熬过这一关，贾家未尝不能迎来一回破茧重生，所以无须过于悲观，……”
此时的几人都已经无从选择，只能选择相信冯紫英，听得冯紫英的鸡汤都是点头。
“我方才和老太君说了一阵子话，说实话很佩服老太君的淡定沉静，贾家能有这样的顶梁柱，可谓难得。”冯紫英抿了抿嘴，“但老太君不关心贾家是否抄家，也不关心朝廷会如何处置贾家，却关心你们几个的将来，再三恳请我可以不管贾家其他，但一定要想办法为你们几个寻到一条出路，她说，只有你们几个摆脱这场厄难，才能有贾家的将来。”
贾宝玉、贾环几人眼圈又红了起来。
“我答应了老太君，会尽我所能帮你们，让你们能有机会出去，但这需要时间，所以我希望你们在狱中不要自暴自弃，不要颓废消极，更不能产生其他不必要的想法，沉下心来，好好想一想将来，我下一次进来，会给你们带一些书籍进来，宝玉你可以好好读书，也可以写一写你想写的东西，而环哥儿、兰哥儿以及琮哥儿，要继续周教谕给你们布置的任务，坚持读书，哪怕明年的秋闱大比你们可能没机会参加，但再下一次呢？”
冯紫英的话又给了一干人以希望，贾宝玉最是心急：“冯大哥，您是说，我们有机会出去？”
“一切皆有可能，但现在肯定不可能。”冯紫英摇头，“但我希望你们保持积极向上的心态，学习读书不能松懈，……”
“冯大哥，您说我们以后还有参加秋闱春闱的机会么？”贾环是最看重这一点的。
在此之前他是恨透了自己的出身，在内心中已经无数次诅咒贾家，在他看来，如果不是贾家的拖累，明年他就能参加秋闱大比，也许他就能一举考中举人，哪怕是丝毫不依靠贾家，自己也能闯出一片天地来，谁曾想没有享受到贾家多少好处，却还要在关键时刻被拖累。
他不希望冯紫英只是一番安慰他们的虚言，那会让他绝望。
“怎么，连我的话都不信了？”冯紫英看出了贾环，包括贾兰和贾琮内心的担心，平静地道：“我说过，哪怕明年这一科不行，那么下一科我也会让你们能有机会参加，这是我的承诺，永远有效！”
冯紫英斩钉截铁地承诺终于打消了贾环等人的担心，冯紫英鲜有如此郑重其事的承诺，一旦做出，便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说过，贾家的事，和案子本身无关，而取决于朝廷的态度，而朝廷的态度取决于南征的结果，所以这需要一个过程，需要时间，你们也许会错过明年秋闱大比，但是以我的了解，即便是环哥儿，你这一科的秋闱春闱也未必有太大机会，如果多沉淀三年，也许还能一跃龙门，破茧成蝶。”冯紫英看着贾环眼中跳跃的火焰，语气里充满了鼓励，“牢记我的话，胜不骄败不馁，你们还年轻，多少三十过后才考中举人进士的，而你们呢？才十六岁不到，急什么？”
给贾环等人打了一圈气之后，这一波入狱看望就算是告一段落了，因为有这么多人相伴，让冯紫英对探春、湘云、惜春、岫烟和李纨等人都没能有太多的私语，只能泛泛地安慰一番。
即便如此，冯紫英也能从姑娘们依恋盼望的目光里感受到许多，这种时候往往是最能收获女孩子们的一缕情丝的，缺乏安全感，朝不保夕，命运多舛，种种不确定性，让她们会把自己的一切寄希望于那个能够给他们带来最大安全感的男人身上，更别说冯紫英早早就在她们心目中确立了最完美情郎的形象。
从诏狱一离开，冯紫英就把这点儿儿女情长抛之脑后了，顺天府还有无尽的公务等着他，而朝廷也从不会让他安生，还会有各种顺天府丞分外的活儿朝着他抛来，让他无从躲避。
他很清楚，自己只有越是对朝廷诸公显现出自己的能力作用，也才越是能让卢嵩意识到自己的价值，那么自己若是想要拯救出千红万艳那几位出来，才越有机会，否则，以卢嵩的现实，起码自己现在顶多也就能把林之孝夫妇或者邢岫烟这样的边缘人物捞出来罢了。
不过冯紫英也不会浪费这样的机会，既然卢嵩表现出了亲善之意，那么冯紫英自然也要利用到极致。
三日之后，冯紫英已经通过交保侯审的方式将林之孝夫妇和邢岫烟一家人给保了出来，其代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家两千两银子而已。
这边是睡了人家女儿的代价，以及想睡人家的代价，当然还有妙玉那有意无意在冯紫英身旁欲言又止的结果。

第二百二十三节 细揣摩紫英巧夺心
看着林红玉满脸兴奋恨不能立即投怀送抱满足自己一切的媚人姿态，冯紫英觉得也许找个时候自己可以解锁发挥一些平素不好在其他人身上的“高难动作”了，比如某些春宫画或者绣春囊上的所绘所绣的动作姿势。
说实话，虽然这年头高门大户人家内宅里如春宫画、绣春囊这类东西比比皆是，便是荣宁二府里边也少不了这些东西，但在冯府还真的不多见。
不是说冯府就自命清高不屑于这些东西了，而是真的没有。
其实这也是一种底蕴，只有那等养尊处优几十年，家族里闲人众多，闲极无聊才会“开发”出这一类爱好来，而冯家的资历积淀实在太浅薄了一些。
前几十年冯家几乎都是在边关打拼，而且冯紫英的两位伯父几乎都是战死沙场，根本没有多少闲暇来“积淀”，一直到冯唐被免职进京，才算是真正从一个边地大族开始向京中望族进化。
而且冯家人丁单薄，这又不是一朝一夕之功能改变的，所以冯家在京中真的只能算是一个“暴发户”，只不过这个“暴发户”爆发的太凶猛，而且是文武两开花，所以才会让外人觉得太过耀眼罢了。
好在和贾家这边的联姻还是有一些好处的，比如大胆豪放如司棋就敢替冯紫英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突破”，别看迎春胆小保守，但是她身边这个大丫头却是恁地大胆，在觉察到冯紫英有意无意的撩拨后，便会主动满足冯紫英的一些放肆出格举动，渐渐地也就成了二人的秘密。
有些时候司棋也会从荣国府那边悄悄拿来一些诸如绣春囊这样的“心跳物件”，算是一种小调剂，倒也让冯紫英对司棋多了几分别样的喜欢。
若是换了别人，只怕对司棋这种丫头早就断然处置或者冷落打发了，不过对冯紫英来说，床上荡妇的风格如果对象只要是对自己一人，那就是再好不过了，而司棋这种狂放大胆的作风还真的让自己身边女子多是保守谨慎风格的冯紫英平添几分禁忌之快感。
其他诸如晴雯、金钏儿、云裳和香菱这些丫头对于冯紫英稍微出格一些的举动都是有些抗拒的，唯有红玉这丫头似乎还没那么反抗，倒是让冯紫英多了一个选择。
邢岫烟一家被弄出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盖因邢家的确和贾家的事儿没太多关联，无外乎就是刑忠在进京之后在京师城里厮混烂赌烂酒，在贾赦邢氏夫妇那里借了一些银子，还有些乱七八糟的赌债是贾赦邢氏帮忙处理的，而贾赦的所得又和孙绍祖在平安州的营生息息相关，所以这样一牵连下来，便是没有关系也能扯上关系了。
不过龙禁尉的诏狱素来是好进不好出，邢岫烟一家子在京城也有几年了，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尤其是牵连上贾家附逆一案，所以邢家一家三口都是自叹晦气倒霉，卷入这种事情，刑忠更是在狱中骂骂咧咧，只说进京来没沾着妹妹几分福气，却是受牵连遭如此大罪，而邢岫烟也是心中暗叹时运不济，会赶上这种事情。
谁曾想在贾家其他人都还在狱中苦苦煎熬时，邢家一家三口却率先被放了出来。
看着眼前这个清理出尘的女子在自己面前盈盈一礼道谢时，冯紫英倒没有假客气，他也当得起这一礼。
虽说邢家的确和贾家附逆没太大关系，但是要扯上关系实在太简单，而且进了诏狱，哪里就这么简单能出来的，不死也要脱层皮那就是指这种既没有钱又没多少厚实关系的人。
从狱中出来换了一身素白衣衫的邢岫烟脸色还有些苍白，毕竟在狱中一呆就是二十日，除了寝食难安外，更多的还是对自己未来不确定的精神压力，这对于任何一个女孩子都是莫大的煎熬，饶是邢岫烟性子淡泊，但也一样无法免俗。
“好了，妹妹现在出来，便好生休息就是，黛玉和妙玉都成日里惦记着妹妹，宝钗宝琴她们也是如此，……”冯紫英看着坐下的岫烟，温言道：“出来就好生将养，莫要再去想那等烦心之事。”
“大恩不言谢，但小妹还是要代家父家母感谢冯大哥的厚爱了，若非冯大哥一力帮忙，只怕我们一家还不知道要在诏狱里呆多久。”邢岫烟目不斜视，侧坐在下首的椅中，细声细气地道。
此情此景，她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来面对眼前这个男人了。
如果说之前对冯紫英的感觉是带着某些感激、仰慕、喜欢的复杂情感，但现在经历了这种一家人救命之恩的故事之后，邢岫烟就有些茫然了。
感恩当然是感恩的，但如果说恩重如山的这种感觉反而让邢岫烟有些把不准自己未来究竟该如何了。
“没那么夸张，愚兄也不过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帮一把罢了，本身你们和贾家就不是一家人，强行要拉扯到一起也没有道理，和龙禁尉交涉一番之后，他们也承认先前把你们羁押的理由有些牵强，另外贾家被羁押那么多人，朝廷哪有那么多钱粮来供养，还不是希望早些处理掉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更好？所以也借着这样一个机会，愚兄才能把你们邢家和林家这边人弄出来，下一步愚兄也会继续努力，争取再弄出一些人来，只是唯一遗憾的就是像贾家那些如老太君和宝玉这些成员，怕是不能，……”
冯紫英的话倒是十分中肯，但邢岫烟却知道哪有那么简单。
龙禁尉的诏狱若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轻易弄出来，那也就不叫诏狱了。
固然有他说的那些原因，但是若没有冯大哥的全力帮忙，岫烟清楚，自己父亲肯定是别想出来的。
至于林家那等下人，岫烟也隐约知晓肯定是和红玉求到了冯大哥跟前有关系。
即便是自己，只怕妙玉黛玉也在冯大哥面前不知道念叨了多少回吧。
想到这里邢岫烟心中也是微微一动，欲言又止。
“怎么了，岫烟？”冯紫英也觉察到了岫烟情绪变化。
“冯大哥，小妹知道妙玉姐姐和黛玉妹妹她们都很关心小妹，宝姐姐、琴妹妹她们亦是如此，冯大哥可是因为她们的恳请才会来努力帮小妹一家么？”
岫烟澄澈如镜的目光落在冯紫英脸上，一动不动。
冯紫英心中暗叹，又来了，又来了，似乎每个女孩子都特别在乎她自身在对方心目中的印象和分量，论迹不论心在这上边是半点都不管用的，不过对于冯紫英来说，这种回答他也是早就有所准备了的。
“妹妹为何这般说？”冯紫英一脸讶然，看着岫烟俏脸，“林妹妹和妙玉、宝钗她们的关心是她们的一分心，妹妹该记着，但是便是没有这些，难道妹妹就觉得愚兄能对妹妹一家人的情形无动于衷么？妹妹就这么看愚兄？”
岫烟一窒，赶紧摇头：“不是，冯大哥，……”
“妹妹，愚兄在这里肯定剖肝沥胆地说一句，妹妹在愚兄心目中如孤云出岫，空谷幽兰，和其他姐妹是完全不一样的，……”冯紫英话语几乎是脱口而出，而岫烟则是眼睛都不眨地看着他，似乎是想要把冯紫英话一字一句都镶嵌入自己心版中。
“那冯大哥对小妹的感觉是怎么样的呢？”岫烟脸颊已经有些发烫，连声音都微微发颤。
“说不出来，千言万语口难开，嗯，很复杂，清新隽永，历久弥新，……”冯紫英在对方目光逼视下有些口不择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他很清楚，也许就会在这短短几息之间，决定自己和眼前这个女孩未来的关系。
邢岫烟不像其他人，如湘云、探春，她们已经没有太多的选择余地，而岫烟不一样，她本来就是小家碧玉出身，对她自己未来没有那么高的期望值，所以她甚至可能会对嫁入冯府与其他女人一起竞争来博取丈夫宠爱没那么热衷，甚至会有些抵触，唯一能打动的也许就是冯紫英的特别性，以及冯紫英对她的特殊感觉了。
贝齿轻咬樱唇，岫烟深吸了一口气，胸前微微起伏，点了点头，“小妹知道了。”
你知道了？你知道什么了？冯紫英都不知道自己说的什么，怎么对方就知道了自己说的什么了？
有些发蒙，但是冯紫英表面上却是一脸诚挚湛然，“岫烟，愚兄这个人口齿笨拙，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但从见到妹妹那一刻起，愚兄就觉得妹妹是一个不一样的人，这种感觉随着和妹妹的接触越多，就感触越深，如一盏歙县松萝，初品清新鲜润，再品齿颊留香，而后越品越回味悠长，……”
岫烟连唰的一下红到了极致，面对这样一个好感甚深的男子，用这般近乎于示爱的话来当面挑破，绕是她心中亦有爱意，也难以接受，只能举袖掩面，悄然而出，留下有些发愣的冯紫英。

第二百二十四节 危难时倪二表忠心
撩一撩女孩子们，博取她们芳心的事儿，不过是冯紫英繁杂的日常事务中一个调剂心境的小插曲，面对日益增长的流民数量和日渐严峻的物价形势，这些才是困扰冯紫英，让冯紫英压力山大的大事儿。
冯紫英越发发现顺天府之所以是顺天府，之所以要比其他府高出几个等级，是有其理由的，一国中枢所在，一国菁华聚集，些许声音都能被放大无数倍，传遍全国，可以一发动全身，绝不为过。
可以说一句不客气的话，在永平府饿死一百人也不及在京师城里饿死一个人影响大，信息的不对称和闭塞性，使得京师城内的任何一个动作，任何一个影响都会被提升到不同的站位高度。
冯紫英发现自己现在的工作时间分配也出现了一些变化，以一旬十日为计，基本上只有七日左右在顺天府及下边州县里奔波处理事务。
剩下三日，文渊阁那边起码要占去一天，而剩下两天几乎都是在户部、兵部、工部、刑部这几部里打旋儿。
尤其是户部去得最多，如他自己给黄汝良所言，他这个顺天府丞都可以成为一个编外的户部侍郎了。
流民进京已经成为永隆十年一开年的最大一桩事儿。
事实上这波流民潮从永隆九年的十二月便开始出现，来自山西大同和太原二府的流民，经北直保定、真定，并裹挟了大量当地灾民汹涌北上，宛如洪水泛滥不可阻挡。
虽然地方官府也是想尽一切办法拦阻劝返，但是很显然，到了这种层度，除非诉诸于暴力，否则根本无法阻挡得了这些为了求活的流民。
哪怕是朝廷和顺天府早有心理准备，但是当远远超出大周立国百年，尤其是元熙年间和永隆前十年规模的流民到来时，还是引起了整个京畿上下的恐慌。
尤其是这种流民潮带来的影响还在发酵，以至于诸如河南、北直其他一些府州和山东地界内的灾民也都受此影响，开始自发地向他们认为最便捷最富裕最能求活的地方——京师进军。
谁都知道，现在京畿粮价已经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但是在朝廷压制下还能勉强承受的高度，而这些流民的到来不仅要消耗更多的包括粮食在内的物资，而且还会带来更大的恐慌心理，在漕运暂时无法恢复的情况下，京畿能承受得起这样的压力么？
朝廷部分官员也在担心，如此大规模的流民进京，一旦粮价涨到京畿百姓无法承受的高度，恐怕就会陷入一场不可收拾的混乱之中，而京畿动荡混乱势必影响到朝廷正在紧锣密鼓准备的山东攻略，一旦山东攻略失利，那对于朝廷将是致命的。
就地拦截流民，甚至动用军队处置的想法不是没有人提出来过，但是困难很多。
一来地方官府动力不足，能够减轻自己本地压力，将这些风险转移到别地，何乐而不为？更何况朝廷的财政赈济没有兑现，这不完全是地方官府的责任；二是一旦处置，极有可能就在保定、真定这些白莲教最猖獗的地区引发民变叛乱，而这些地方的卫所军队相对薄弱，一不小心可能就会出现无法收拾的局面，那会适得其反。
“秋生，情况如何？”看着瘦了一圈儿的傅试进来，冯紫英放下手中的狼毫，沉声问道。
“太混乱了，工部根本就没有做好充分准备，这样拖下去要出事儿！”傅试气恨恨地道：“早就把方略递交给了工部，但是上热下冷，崔大人他们倒是十分重视，但是下边具体做事的却是推三阻四，阳奉阴违，第一批筛选出的流民六千余人已经安排到了大兴那边，县衙里也做了准备，有人牵头，有人布置，但是工部这边迟迟拿不出修缮建设的方案来，而且据说节慎库那边也在扯皮，……”
“节慎库能扯什么皮？”对工部办事的拖沓冯紫英早有预料，崔景荣担任工部尚书时间不长，而且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强势的主官，所以工部做事效率不能指望太高，但节慎库目前是比户部银库还重要的所在，若是那里都要出问题，那这以工代赈消纳流民的计划就麻烦了，这是万万不行的。
“大人你该清楚节慎库虽然是工部管理，但是主要供应内府使用，朝廷提出要临时挪用节慎库的钱银和物资引起了宫里边的强烈反对，其中二位监国都表示不能开此先例，由于掌管节慎库的工部员外郎历来是由皇上直接任命，所以现任工部员外郎刘世禄拒绝接受工部指令，节慎库的守卫也是由勇士营和四卫营负责，所以工部到现在也没法从节慎库里调用钱银物资，……”
傅试舔着嘴唇，有些艰难地介绍着节慎库的情况。
冯紫英只知道节慎库是属于工部掌管，但是的确主要是供内府所用，也就是说这是皇帝内库的一部分，而且是最重要的一部分，因为这是朝廷体系中的工部体系来完成收纳的，而非像以往用矿监、税监方式来直接收取。
矿监、税监收取的矿税既可以入节慎库，但更多的还是直接进入皇帝内库，就像是当年冯紫英在临清时遭遇的民变，其实就是税监在临清设立关卡，收取关税，结果导致民变。
但节慎库不一样，它是属于朝廷体系一部分，有着大周律法规定的收取规则和渠道，只不过收取来的钱银物资主要是供内府宫中使用罢了。
像节慎库收取储存的钱银物资只要是白银、铁料、铅、铜以及少量木材，每年工部四司以定额形式向各省收取料银，按照永隆六年标准，每年收取的料银大概折银在八十万两左右。
由于这部分钱银物料主要是供宫中内府使用，在元熙帝期间，宫中奢靡，挥霍无度，是从无结余，但是永隆帝继位之后，以永隆帝相对节俭的性子，基本上每年都能有二三十万两银子的结余，至今估计节慎库的结余应该在二百万两银子以上，对于当下的朝廷来说，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收益。
“会有这种事情？一个工部员外郎，就能拦阻朝廷的决策？”冯紫英觉得不可思议。
“大人，刘世禄是皇上任命的，这是本朝惯例，类似于两淮巡盐御史一般，须得要皇上点头，方能任免。”傅试也很无奈。
“那也就是说只要刘世禄不答应，朝廷就束手无策了？”冯紫英觉得太荒谬了，“吏部和工部怎么说？”
“工部那边还在劝说刘世禄顾全大局，但是刘世禄以二位监国都不同意为由，表述恕难从命。”傅试回答道。
冯紫英怒极而笑，“成千上万的流民现在就拥堵在城里城外，还有数万人在源源不断地蜂拥而至，就因为这么一桩稀奇事儿，如此大计就被搁下了，我真不明白这户部和工部一帮人究竟在干什么？这得窝囊到什么程度才能有这种事情发生。”
傅试不语，他也一样觉得无法理解。
强压住内心的怒火，冯紫英沉吟了一下。
要解决这桩事儿看样子还得要从刘世禄身上着手，工部和吏部都这般态度，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的紧迫性和严重性，这些流民进了城，无所事事，一二日还好，拖上几日，只怕就要焦躁不安了，谁来供应他们吃喝用度？顺天府的计划是起码要吸纳消纳掉三成到一半的流民中的精壮，否则就这就是一个火药桶。
刘世禄把责任推给了两个狗屁监国，而看样子寿王和禄王也是趁机拿捏滋事，显然也是不满朝廷把他们当做摆设了，要想表现一番自我存在。
只是现在六千多流民已经进了城，相当于是交给了顺天府这边，工部钱银物料没到，没法开工，真要出了乱子，都有责任，顺天府一样落不到好。
“让人去把倪二叫来，我和他谈谈。”冯紫英想了一下，他还只能先让倪二扛着。
倪二来得很快，就像是一直等候在府衙外一般。
“见过二位大人。”现在的倪二已经和前两年的倪二截然不同了，一身紫色镶边长袍，头顶一袭四方巾，粗壮的手指上一枚碧绿的祖母绿扳指，步履从容，进来是虽然态度依然恭谨，但是换一个场合，已经能感觉出来气度大不一般了。
养移体居易气，短短两三年见，倪二就已经褪掉了昔日那股子流氓无产者的气息，而摇身一变成为城中士绅的模样了。
“你可知道找你来何事？”关系不一般，冯紫英也不和对方绕圈子，直接问道。
“傅大人已经和小的说过了，工部和顺天府定下来的城中维修方略，现下民壮已经进城，但是节慎库那边出了岔子，……”倪二很坦然。
“唔，此事不能拖，而且三日后，还有八千人要筛选完毕进城，你的人准备好没有？”冯紫英没有先说工部的问题，而是问倪二。

第二百二十五节 节慎库内里有秘情
“大人放心，小的这边十日前便开始准备，而且这么些年来，小的手底下几百号人都是靠这个吃饭，做了多年，熟门熟路，工部这些活儿也不是什么讲究活儿，粗苯活计罢了，……”倪二胸有成竹。
“倪二，这可不是几百人，恐怕最终进城的人数会达到二三万人呢，你才几百人，能带得下来么？能保证不出事儿么？”冯紫英看着对方问道。
倪二搓了搓手，斟酌了一下言辞才道：“大人，二三万人，便是搁在那里任由他们好吃好喝也免不了要出事儿，这么多人难免没有个磕磕绊绊，哪儿能不出事儿？便是我那手底下几百号人，都是熟的不能再熟了，一样隔三差五打架闹事儿，关键是能不能控制得住。”
“唔，有道理，那这几万人交给你，你打算怎么管好？”冯紫英问道。
“还是大人您说的，连坐法，一人出事儿，集体受罚，表现良好，那就人人有奖。”倪二对于这些事儿已经烂熟于胸，对于管理这些下边这些苦力，几年下来，再不会也练成了行家了。
“分地区，分年龄，三五十人一组，让他们内部推选头儿，我的人只管头儿，出了事儿，那就连坐受罚，既可以是打板子抽鞭子，也可以是扣口粮，还可以与他们的家人挂钩，小的倾向于后边两者，当然太过分也不能放纵，该打该杀不能手软，这一点大人放心，我手里有的是人来做这事儿，保证做好，……”
倪二语气里满是自信，“做得好的，听话的，也得要赏，赏休息，赏多给口粮，根据情况而定，不在于多少，而在于一定要兑现，做到令行禁止，……”
“还有呢？”冯紫英微微颌首，这倪二是操练出来了，难怪能成为京师城中一霸，有头脑，有手段，有钱有人，关键还在于有眼光，知分寸，想不成功都难啊。
“还有就是一些见不得人的把戏了，无外乎就是在各个群体里边掺沙子，布棋子，安插我们自己的人，或者收买一些人为我们所用，这都免不了，……”倪二在冯紫英面前十分坦承，没有半点遮掩，“另外，拉一派打一派，挑动各家不和，这样也便于我们能从中来管理，免得他们联合，这也少不了，……”
听到倪二说到这些，冯紫英知道自己就没有必要听下去了，能熟练地把这些手段把戏玩转，冯紫英相信倪二就能把这些目前阶段只想求食的流民给收拾得服服帖贴的，更何况倪二背后还有帮会支持，所以应该不是问题。
“嗯，我知道了，你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吧，现在来说说具体的事儿，节慎库那边出了点儿问题，估计要拖一拖时间，但是和工部约定的事情不能拖，……”冯紫英双手放在书案上，若有所思，“这就需要倪二你先接下来，干起来，……”
倪二其实也预料到这一点，并不意外，“大人，这都没有问题，但是您这是二三万人，现在城里粮价腾贵，便是布匹、石炭、木柴价格也都上涨，三五日，甚至十天半月，小的都能扛着，再久，小的怕就吃不消了，……”
冯紫英当然明白这一点，几万人的开销，光是吃这个问题都要拖死人，这几万人虽然没有工钱，但是倪二手底下这几百号人，相当于是管事的，那也是要给工钱的，短期内都没问题，但长久下去，皇帝也不差饿兵啊。
“这一点我知道怎么做，以半月为限，所有一切你都先垫着，我知道你有门道，京师城中这些粮铺米铺、石炭行和布行，你都能赊着，半月之后若是节慎库那边还没能解决，你只管来找我，怎么样？”
冯紫英大马金刀，倪二也是笑嘻嘻地应承下来：“大人既然这般说，小的自然敢不从命，您发了话，便是一个月，小的也咬着牙扛了，但再久，就真不行了，小的也没那么大面子，若是寻常年间这京师城里各家各行都要给小的几分面子，但今年天时不好，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变故，所以小的这张脸，未必就有那么管用了，……”
“好了，说定半月，就是半月，难道我还能多占你便宜不成？”冯紫英不耐烦地摆摆手，“但这段时间里，不能给我出一点儿岔子，否则我唯你是问，另外吴耀青到时候还要和你交涉，这内里几万人若说是没有白莲教，我是不信的，这帮贼人惯会煽风点火，趁机滋事，你须得要小心，若是能从中挖出一二可疑可用的线索，我也是当奖不让。”
“这一点大人放心，小的和吴大人一直配合默契，断不会放过半点可疑，另外，大人，那节慎库管事儿的不就是那工部员外郎刘士禄么？”
倪二的突兀一问让冯紫英扬了扬眉，“没错，你认识？”
“认识倒也说不上，打过几回交道，……”倪二脸上浮起一抹诡异笑容。
“打过几回交道？”你一个京师城里的光棍剌虎头儿，怎么就还和掌管皇上内库的管事打交道起来了？冯紫英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看样子你这里边是有故事啊。”
“嘿嘿，大人，蛇有蛇道，狐有狐踪嘛。”倪二也笑得很腼腆，“节慎库里花样繁多，各色物料齐全，都是替宫里准备的，不满大人，便是荣国府修园子，内里也有不少物料来自节慎库呢。”
“什么？！”饶是冯紫英也有些心理准备，也被这个话给吓了一跳，“真的？”
“大人，这还能有假？这京师城里那些藏头缩尾的事儿，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小的。”倪二笑了笑。
“那也就是说你当初也是经手了的？”冯紫英脸色有些难看，这倪二居然如此大胆？
见冯紫英脸色不好看，倪二意识到对方误会了，赶紧摆手，“大人，小的岂能那么不知分寸？是赦老爷找的那拨人，他们图便宜，便在市面上采买了一些来路不明的物料，据小的所知，便是那节慎库里调换出来的石料木料，每年节慎库里都要报一批折损消耗的物料，另外宫中物料消耗的数目也就那么回事儿，倒腾出来，就能卖个好价钱，只不过大家心照不宣，都是挣贾家的钱，没必要撕破脸，……”
“唔，那这从节慎库出来的物料可是下边人自行其是，还是和刘士禄脱不了干系？”冯紫英更关心这个。
“这却不好说了，因为当时和我们无关，也就没有去多打听，但小的听说那刘士禄管事儿极细，若要说瞒得过他，一回两回也许有可能，多了久了，怕是不可能。”倪二又补充了一句，“刘士禄和寿王殿下关系也不一般。”
“哦？”冯紫英忍不住又是一挑眉，“刘世禄与寿王是何关系？”
“据说是姻亲关系。”倪二沉声道：“寿王妃姓刘，真定府曲阳人氏，其父是后军都督府一名武官，现在好像在神武右卫担任军职，而刘世禄也是曲阳人，元熙三十八年的举人出身，原本也只是工部一名小官，后来不知道怎么入了皇上眼，便当了工部员外郎，……”
冯紫英捏了捏鼻梁，觉得有点儿意思，这刘世禄看来也是有所仗恃，才敢这般，但是寿王和许君如这样就未免有些出格了，真觉得他这个监国坐稳了？要显示一下存在了？
“这节慎库物料出来这般倒腾，都是惯例么？”冯紫英又忍不住多问一句。
倪二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大人，这种事儿，哪里不是如此？不说国朝，前明不也如此么？无外乎有的时候朝廷查得严一些，大家手就紧一些，朝廷如果松一些，那大家自然就更大胆一些罢了。”
冯紫英默然无语，饶是再多的制度，再多的机构，朝堂上喊得再响亮，你你执行的人出了偏差，终归是无用，这都察院，龙禁尉，刑部，要说家家都有职责，敢说对这种事情一无所知？但京通二仓也好，西山窑也好，这节慎库也好，却样样都是窟窿。
再联想到自己岳父林如海，几年巡盐御史做下来，宦囊丰厚，能拿出几十万两银子，这还是当御史的啊，怎么说？
冯紫英不愿意深想了，哪怕是个穿越者，面对这种情形，一样感觉到束手无策，也许等上十年自己资历熬够，位极人臣，然后再学着张居正那般来搞一场新政，看看能不能有点儿作用吧。
打发走了倪二，冯紫英又和一直没有说话的傅试说了一些具体事宜，除了涉及到城中的工部修缮外，那么城外的一些水利沟渠，是不是也可以考虑进来，再比如也需要考虑这些流民再熬过明春之后，如果不愿意返乡，或者说明年继续旱情，没法返乡，又当如何，都需要筹划筹划了。
冯紫英也琢磨着梁城所那边荒地如此之多，大沽未来可期，那么将这些劳力用在港口建设和卫河疏浚上亦是大好。

第二百二十六节 聚京师众商欲开眼
无论是龙游商人，还是徽商、江右商人和洞庭商人，他们都在京师城中有自己的会馆。
这种会馆一般都是公开设立在京师城中最繁华最当道的区域，招牌显赫，金碧辉煌，以显示会馆所代表商人们的实力。
像洞庭会馆就建在大时雍坊和小时雍坊交界的西长安街上，而江右会馆则设立在南熏坊玉河北桥边儿上的东长安街上，同样徽州会馆则设立在崇文门里街上，山陕会馆则坐落在皇墙西大街，这几条街都是京师城里最繁华最热闹也是最显眼的街道，而且紧邻的要么就是官署衙门所在，要么就是达官贵人们聚集居住的豪宅区域。
翁启阳从洞庭会馆出来的时候，便径直上了马车。
一直跟随着他的老仆也悄然上了车。
“翁福，情况怎么样？”翁启阳半闭着眼睛，仰靠在车厢板上，沉声问道。
“按照老爷的吩咐，这两日老奴和翁礼都四处走了走，看了看，也打探了一番，京师城里情况的确和上一次来的时候有很大变化，最明显的就是流民数量明显增加，街面上显得有些杂乱，……”
老仆恭声应道：“但街面上公人也不少，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的人都能见到，所以虽然有些杂乱，但秩序也还过得去，……”
“过得去就算不错了，听说从山西、保定、真定那边来了十来万人进京，我当初都还有些担心上京会不会出事儿呢，现在看来好像情形没想象的那么糟糕呢。”翁启阳语气很飘忽，明灭不定，“还有呢？”
“按照您的吩咐，我们重要查探了一下市面情况，粟米和小麦价格比去年八月都涨了两倍以上，粳米涨得略少一些，但也差不多，比起金陵那边时价，也高出了接近六成，不过……”
老仆迟疑了一下，翁启阳却睁开眼，问道：“不过什么？”
“感觉价格似乎有点儿到顶的感觉，老奴了解了一下，粮价其实在一个半月前似乎就见了顶一般，十二月下旬的时候还有些下跌，但随即又涨上来，但随即又落下去，就这么起起伏伏，……”
“老奴打听过，京中也有一些粮商想把价格拉起来，但始终未能如愿，从永平府那边过来的粮食一直源源不断，每每价格要起来的时候，就会有几十车粮车进城，另外丁字沽那边听说也囤着不少粮，有人专门买通了丁字沽那边守粮的人进去查看过，全是满的，起码是二十万石，据说是等着买个好价钱，弄得京中粮商们心里七上八下，……”
老仆的话让翁启阳微微动容，二十万石粮食压在丁字沽，估摸着在榆关和岳婆港那边也是如此，再加上海运不断，朝廷虚虚实实，让京中粮商们摸不清楚底细，京师城中的粮价便涨不起来，只要人家不全数出手，就能把你压得没法拉起价格。
“流民的情况如何？”翁启阳又问道。
“乱七八糟，到处都有，但是好像被划分成了许多块，都有人盯着，不像是官府的，但说话很算话，这些流民都挺怕的，也不知道这些人怎么就被官府放进城里了，而且似乎还发了不少铲、锹这一类的工具，……”老仆接上话：“老奴也没敢去深问。”
“这么看来，朝廷局面好像并没有我们原来担心的那么糟糕嘛，起码流民都被控制住了，翻不起风浪来。”
翁启阳很清楚要把十来万流民给控制住，很不容易，现在看来似乎朝廷没有亲自出手，而是用其他人就把这桩事儿给办下来了，这很不简单。
至于或发铲、锹这类工具，只怕还是走以工代赈这条路，话说回来，这么多流民，不用这个法子，又能有哪条路来解决？而这京师城里晴日一身灰，雨天一身泥，也实在该好好整修一番了。
“除了粮价这些外，其他物料可有上涨？”翁启阳闭着眼睛又沉默了一阵，才又问道。
“其他物事，若是和衣食相关的，皆有一定幅度上涨，比如油价也翻了一番，还有羊肉价格更是涨了三倍，猪肉倒是涨得少些，不过，像铁料涨势不太明显，大概比去年上涨了约莫三成，水泥价格涨了七成，……”
翁启阳默默盘算着，如果走海路，那么相比于漕运，成本会上涨，但不会超过四成，甚至如果用熟手，也就是三成左右，而且还会随着来往路线越发熟悉，港口码头设施越发完善，以及所用船只越大，持续下降。
如果按照当下南北物价对比，北方铁料、水泥这一类大宗物料南运，依然有相当可观的利润，而南方粮布北运，利益更是极为诱人。
马车一直沿着西长安街走，一直到石碑胡同处才拐弯向南，最后到了和松树胡同交汇处的一处闹中取静的宅院。
进了大院，已经有好几辆马车停在了马厩边上，翁启阳知道应该是龙游商人、江右商人以及扬州盐商们的代表都到了。
冯紫英派人到江南江北发通知的情况并没有瞒这些人，虽然商帮之间竞争免不了，但是基本的规则大家都还是要遵守，而且和朝廷之间的合作和斗争从来就没有歇停过，所以相互通气，避免被朝廷所误，也是大家的底线。
这一轮来京师城里参加发卖，真正的主事人都不会参加，派出的人也都是基本上是从未在外边儿露过面的角色，从表面上是半点都看不出他们的来历，但是这并不代表江南商人们就不关心了。
相反，他们更为重视，因为他们需要从来这一趟的所见所闻点点滴滴，结合他们在朝中的代言人们给他们提供的情报信息来观察和分析当下朝廷的局面究竟如何。
说着关系到所有人身家性命未免有些夸大其词，毕竟他们在两边都下了注，但是如果押错了，那么错失一个巨大的机会，甚至可能要陷入黑暗中挣扎许久，那却是真切实在的。
中院里人影幢幢，不过都没有出来，翁启阳也没有理睬，径直而入内院。
不出所料，内院里已经有几个人在了。
龙游商帮的童海山、江右商帮的杜三保，还有徽商中盐商何氏的代表何廷发，山陕商人没有来，他们也没有邀请对方，人家是早早就坚定不移地站在了朝廷一边儿。
“翁公来了？”何廷发是个面容富态的白面胖子，温润如玉的肥手上一枚普普通通的银扳指都能透出几分贵气来，见翁启阳进来，笑着迎了上来。
他其实和翁启阳并不算太熟悉，洞庭商人和盐商交道不多，而且也不太看得起盐商，反倒是廖友发和杜三保他们与翁启阳很熟络。
“何公来得早啊。”翁启阳拱了拱手，“童兄、杜兄也早。”
“不早不行啊，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啊。”何廷发念叨了一句，摇了摇头，“我是五日前就到了，但还有比我还早的，苏老板比我还来得早，但今日却似乎迟到了。”
“正弦兄稍微有点儿事儿耽搁了，估计也该到了。”接话的是童海山。
他们口中的苏老板苏正弦是宁波商人中的翘楚代表，既是大船东商人，还是宁波最大船厂的老板，而且还在东番与安福商人合作，砍伐巨木，运到宁波用作船用。
正说间，门外脚步声便响起，进来一名黑瘦男子，一身青衫步履，步伐矫健，进来便是拱手：“小弟来迟了，翁公，童兄，杜兄，何公，……”
这人便是宁波巨贾苏正弦。
翁启阳微微颌首，其他几人也都是见礼。
仆从将茶端了进来之后，便消失再也不见踪影，花厅内只剩下几人。
这里是杜三保的一处别宅，十分隐秘，像会馆那等地方委实不适合作为商计之地。
“何公既然来了京师一段时间，想必也是有所获？”杜三保先问起这个话题。
何廷发面色柔和，白皙富态的面庞越发阳光，“唔，我是见到数万流民抵京，但朝廷似乎早有方略，在城外便分流，老弱妇孺留在城外，该赈济赈济，精壮便被分成几拨，陆续引入城中，听说是要大修京师城中街道沟渠，……”
“物价倒是上涨不少，但是却不乱，并没有涨到离谱的境地，……”
“据说今科秋闱大比依然要正常举行，这是小弟从礼部一位熟人那里得知，包括南直、江西、浙江、福建尽皆如往科，……”
“听说山西军已经过了宁晋泊，在新河、枣强一线了，蓟镇军也在河间府开始集结，……”
“两位监国听说和内阁有些龃龉，前日里禄王殿下据说还被齐阁老当面训斥，……”
“忠惠王欲调整京营人事，但听说阻力不小，……”
一干商人们开始交换自己所获知的消息。
对于商人们来说，评判形势的渠道有许多，物价、朝中局面、军队、治安这些都在他们观察考量治中，如果站在冯紫英的角度来看，这其实更科学。

第二百二十七节 析细节计议定立场
细节决定成败。
南北之争，决定胜负的绝不只是军队这一单纯表面的力量对比，甚至可以说战场上表现更多的隐藏在这种种细节之中。
作为商人，他们更关心的是物价，在他们看来，他们最熟悉的各类物价，往往更能体现出一个政权的韧性和支持能力。
这种情况信息交换持续了接近一个时辰，相互之间免不了也要就所获知的这些情况进行探讨分析，提出各自的看法见解。
翁启阳觉得差不多了，这才轻咳了一声，几位也都安静了下来。
“情况就是这些，我估摸着大家心里也都有数了，若是单纯是朝廷的一场发卖，用不着你我如此大动干戈过来，实际上我们也就是来看一看朝廷的表现，……”
翁启阳知道若是自己不开口，这些人是断不会主动发声的，这既是翁氏的一份地位，同时也是一份责任和压力。
“就目前的情形来看，我觉得朝廷的表现似乎要比南京更好，……”翁启阳淡淡地道：“或许还有许多不尽人意的地方，但是单单是这十来万流民进京，京师城里还能有条不紊地包吃住现在的局面，居然还敢让流民入城，这很不简单，若是没有点儿底气，怕是不敢，我想南京遇到这种场面，恐怕是没这份魄力吧？”
“翁公，可是京师物价腾贵，也超出了我们的预料啊，尤其是粮价，……”杜三保迟疑了一下，方才道。
“粮价腾贵，这不假，但若说是超出了我们预料，我倒是觉得未必，看价格是方面，但我以为关键是要看是否能控制住，这才是关键，……”翁启阳显得很有把握。
“我专门让人查过从去年七月开始到现在的粮价，也对比过去年这个时候的粮价，涨势最初的确很凶猛，但是从去年铁网山秋狝之后暴涨了一波之后，很快涨势就趋缓了，当然涨肯定是还在涨的，北地大旱，漕运中断，有这两个因素都还不涨，那我们江南就不成其为江南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这是他们的底蕴，货通南北，这大周的商贸流通就是他们这些商人支撑起来的，尤其是南粮北运。
“粮价在涨，但涨势幅度已经落下来了，甚至还有涨有跌，当然总体还是上涨势头，可是丁字沽和榆关的存粮有多少，我们知道么？大概知道，但老百姓知道么？不知道，可他们就觉得丁字沽和榆关粮充足，没见着《今日新闻》成日里都是这般说的么？京中百姓对其的信任度甚至比朝廷邸报更强，……”
苏正弦接上翁启阳的话头，“翁公说得是，京中百姓若是觉得粮食无虞，那便不会去抢购，而只要这股风潮起不来，粮价便是可控的，这还没有说海运的问题，朝廷和这份《今日新闻》似乎有某些默契啊。”
“海运是朝廷后手，这也是防着有其他变故，这一手亮出来便可应急来稳定民众情绪，……”何廷发语气阴柔，“我估摸着朝廷多半还有其他后手，看来是胸有成竹啊。”
“也未必。”杜三保摇摇头：“涨得这么高，京中百姓能支撑多久？能坚持到年底么？今年北地就能丰收？我听钦天监那边消息，弄不好今年北地还要继续旱下去。”
“可朝廷只要年底之前打下江南就足够了。”何廷发反驳。
“但朝廷能做到么？”杜三保摇头，“偌大山东，牛继宗和孙绍祖集宣府大同精锐大军，又有运河可用，运输补给异常方便，朝廷能轻易打败他们？只要拖到夏秋时节，只怕朝廷就难以为继了，你不会觉得牛继宗和孙绍祖连几个月都撑不下去吧？而且还有淮扬镇作为后盾，这还没有说湖广那边如果王子腾北上，朝廷如何应对？关外的女真人和蒙古人会无视这个机会？”
这一番话又有些让在座众人有些动摇。
朝廷是四面受敌之势，一旦这些敌人联合起来，南京只需要采取拖延战略，就能把朝廷拖垮，海运济得一时，却不能管长久，起码现在还不行。
这些敌人会联合起来么？
肯定会，哪怕他们之间没有联系，但这种默契也会让他们迅速行动起来，而朝廷要想打败南京方面，不是三五个月就能结束这场战事的，这足够周围的敌人们行动起来了。
不得不说杜三保的观点还是很符合现实的，朝廷除非一蹴而就彻底打垮南京，一旦拖下去，周遭敌人联合起来发起进攻，朝廷会不会顾此失彼，甚至陷入危机之中？
“其实年底打不下江南也没什么，只要拿下山东就足够了。”苏正弦缓缓道。
“正弦兄何以如此说？”杜三保不解地问道：“山东难道能供应京畿所需？”
“山东肯定不能满足京畿所需，但是起码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缓解京畿压力，漕运便可以直达济宁，甚至徐州！”苏正弦回答道：“这还没有算海运这一块依然是一条无法阻绝的通道，只是不如漕运那么作用大而已。”
“徐州？”众人尽皆疑惑。
“陈继先首鼠两端，一旦朝廷拿下山东，陈继先什么态度，谁能说得清楚？就算不是马上向朝廷投诚，起码也要暗通款曲了，弄不好现在就在和朝廷暗通款曲呢。”苏正弦撇了撇嘴，这是顾登峰带来的风传消息，“如果陈继先态度暧昧，廷发兄，扬州和淮安敢断绝与徐州的往来？”
何廷发摇头，“那不可能，除非南京方面派大军进驻邳州一线，即便那样，效果也不会好，甚至可能引发陈继先率先发兵江南了。”
“既然如此，那我们还担心什么？”翁启阳一锤定音，“以我们现在观察了解所得，朝廷不可能连一年时间都支撑不下去，而且，就算是外敌联手，像蒙古人和女真人就算是打下辽东，王子腾兵出河南，那又如何？朝廷好歹还有辽东镇在，拖一年难道都扛不住？一年时间解决掉山东，江南就根本无法撑下去了，届时大军一举南下，江南只怕就传檄而定了。”
杜三保迟疑了一下，“南京方面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朝廷拿下山东而没有动作吧？”
“南京能有什么动作？”苏正弦嗤笑一声反问：“江南卫所那些士卒，三保你不是不清楚吧？”
众人皆轻笑。
的确，江南卫所军队的情形众所周知，不堪一战，前几年几百倭寇都能在南直隶诸府纵横，难以制约，说来都是丢人。
“也不能那么说，如果王子腾的登莱军腾出手来，拱卫南直隶，也许还能拖一段时间，但是一旦山东丢失，宣府军和大同军失利，朝廷就能占据主动，而这种民心所向和风势变化，南京就很再扳回来了。”
翁启阳的这一番话倒是十分中肯，包括最担心的杜三保以及还有些犹豫的何廷发都不得不点头。
“再说了，我们现在只是评估分析，并不是说我们就一定要站在哪一边，我们是商人，做好我们自己分内事儿，倾向于哪一方，这是我们自己的事儿，如我们来京师一样，走一走，看一看，采购一些合乎我们需要的东西，这有什么？”翁启阳说得越发淡然，“甚至其他人购屋买地，好像也和我们没太大关系，不是么？”
一干人都是微笑点头。
“好了，大家伙儿说了这么久，大家心里也就敞亮了，什么也没发生过，也没什么态度，还是和原来一样，自个儿小心一些就是，……”翁启阳拍拍手，站起身来，“大家各自早些回去吧。”
这一轮发卖会延期到了一月中旬，户部对此十分担心，对能不能实现目标也相当悲观，不过冯紫英却是胸有成竹。
一百二十多处宅院田庄，说多也多，说不多也不多，单靠京师内的购买力是肯定没办法的，但是如果把江南这些商人们都吆喝起来，那就不够看了。
而且这一轮发卖在底价上都打了很大的折扣，也欢迎参加竞买的买家提前察看。
相较于京通二仓案时的以各类古董物件为主，这一轮主要是宅邸和田庄，占绝大头，所以这些宅邸田庄无须什么行家里手，随便什么人走一圈，问一问，也就能掂量出一个大概来。
“我和户部那边说了，准备买下荣宁二府的宅院。”冯紫英端坐在床畔，用热水泡着脚，旁边却是宝钗、宝琴、迎春都坐着，莺儿、龄官替冯紫英搓脚，司棋则在一旁捶背。
“啊？”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当冯紫英郑重其事提出来，宝钗、宝琴和迎春都还是有些震惊，“相公，会不会有什么关碍？”
“什么关碍？黄大人还盼着求着有人买呢，荣宁二府的位置太偏了，远不及大小时雍坊、安富坊、鸣玉坊、积庆坊和南熏坊、保大坊、澄清坊、仁寿坊这些位置好，而且面积太大，违制的东西也多，需要改造花费也不小，前段时间看的人就少，听说只有区区两三家人，看了便无人问津了，真要砸在户部手里，就难受了。”冯紫英一脸漫不经心。

第二百二十八节 大观园寿王起色心
见冯紫英说得这般轻松随便，宝钗心中稍安，犹豫了一下才又道：“那相公的意思是买下二府，可是要改造一番？”
冯紫英听出宝钗话语里的意思了，笑了笑，“妹妹的意思呢？”
宝钗摇头不语。
冯紫英这才正色道：“既然要花偌大价钱买下来，当然要改造，那园子里的省亲别墅肯定要改一改，牌坊、屋舍都要改，日后……”
冯紫英还没有说，宝琴却接上了话：“相公可是真的要搬过去？”
说实话，冯紫英还没想好。
大观园固然好，对于自家屋里一大家子女人来说，肯定故地重游，都是心情不一样，的确适合生活，但这就意味着三房各立可能要变成混居了。
这对于沈宜修、宝钗、黛玉来说，恐怕也是一个心理上的挑战，但从自己角度来说，这样才能避免三房之间隔阂日深，弄得自己夹在其中难以做人。
不过搬进园子就能解决这些问题么？恐怕也没那么容易，想到这里冯紫英又有些犹豫了。
“现在还没想好，但初步想法是要搬过去，随着咱们家里日后肯定要添丁增口，这边还是小了一些，荣宁二府那边要宽阔许多，我若是不买下来，被别人买下也就罢了，就怕搁在那里无人问津，放上几年，就彻底毁了。”冯紫英叹了一口气道：“老太君其实也是这个意思，贾家肯定是没法再住那里了，那与其让别人来糟蹋作践，或者被废置荒芜，不如冯家买下来，也算留个念想，几位妹妹也能住回去，想当初几位妹妹住在里边宛如神仙中人，连愚兄都是艳羡无比，……”
荣宁二府都是从外边儿专门引了溪流进去，所以若是荒下来，要不了两年就得要破落下去，像内里的宫苑宅屋无人打理，三五年就要破败不堪，委实太可惜了。
冯紫英这么一说，也让宝钗、宝琴和迎春都忍不住怦然心动。
要说居住生活最愉悦的阶段，无疑就是刚住进大观园那段时间了，草木葱茏，翠嶂假山林立，亭台楼榭鳞次栉比，山水交融，可谓蔚为大观，只可惜这种日子太短，原本还提出要建诗社，可吵嚷一阵后，荣国府里财政拮据，大家也都没了那份心思，没多久宝钗宝琴就嫁人，王熙凤也和离出走，顿时烟消云散。
所以一说起这份时光，让宝钗和宝琴也格外怀念。
“相公所言倒也在理，不过荣宁二府都买下来，那也未免太大了一些，便是容纳上千人都能绰绰有余了。”宝钗想了想，才轻声道。
“宁国府那边面积要小一些，而且主要是在会芳园后边那一片占地大一些，如果把大观园和会芳园后面那一片打通，水面就要大许多，那样一来，总体也更宽敞，到时候可以裁撤一部分无用的老旧建筑，多保留一些草坪、树林、竹林和水面这样的地方，……”
冯紫英一边想一边构思着，宝钗见丈夫都已经有此想法，也就不再多言，看了一眼宝琴和迎春也都是满脸期盼的表情，才意识到其实大家都还是盼着搬过去。
这边委实还是太小了一些。
别说云川伯府这边，就算是更大一些的长房呼伦侯府那边，其实也就是一个三重院子，现在只有一个孩子便略显拥挤了，云川伯府这边更小，唯一大点儿的就是神武将军府那边，可那边还住着婆婆和几个姨太太一大家子，黛玉若是嫁过去，带着妙玉的话，只怕更拥挤不堪。
而且大观园还承载着大家最美好的一段时光记忆，那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亭一榭，都能勾起无限美好的回忆。
宝钗是如此，迎春是如此，冯紫英何尝不是如此？
这一生一世，总归是要有纪念的。
大观园里除了住在里边的宝玉外，估计男人就是他去得最多了，潇湘馆，蘅芜苑，秋爽斋，缀锦楼，藕香榭，还有栊翠庵和凹晶溪馆，哪一处都能唤起无数回忆。
“相公，不知道这要把二府买下来须得要多少银子？”薛宝钗有些担心价格，“但是那大观园不是都说花了四十万两银子，如果再加上荣宁二宅，岂不是要五十万两银子？”
薛宝琴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姐姐，那怎么可能？且不说这是官府发卖，必定是要打折的，而且相公也说了，这荣宁街所处的金城坊远不及大小时雍坊、南熏坊、保大坊、积庆坊这些靠近宫里周围的这些坊市，加上又是查抄发卖，还有违制建筑需要改造，这一大堆事儿，所以才会没几个人愿意买，而且这一次发卖的宅院如此之多，可选择的余地太大了，人家何苦来选这个？像王家、牛家这些宅邸位置要比荣宁街这边好得多吧？”
冯紫英微微颌首，“宝琴说的没错，而且这修大观园说是花了四十万，但是我估摸着起码十来万都是被人贪墨了，二十来万已经是极限了，况且这种修园子的花销，谁会认这个数啊？本身各人喜好也各不相同，你喜欢欣赏的，我未必喜欢，所以你要说园子值四十万，旁人给你认十万都算不错了，也就是咱们，毕竟大家在那里呆得久了，久而久之都有感情了，所以才会认可，换了别人，怎么可能接受？”
宝钗吃了一惊，“照相公和宝琴这么一说，这荣宁二宅岂不是卖不了多少银子？”
“荣宁二宅毕竟还有那么大，若是没有大观园，估摸着荣国府能卖上六七万两银子吧，宁国府略小五六万银子差不多，大观园不太好估算，喜欢的，给上二十万也不为过，不喜欢的，八万两估计都嫌多，所以还是要看买主的心思，但我以为整个二宅不会超过十八万两银子。”
冯紫英这么一说，让薛宝琴都为之咂舌，她估计再怎么这荣宁二宅加上大观园，论地皮那么大，也得要值七八万两银子，这怎么听相公一说，全数加起来，也不过十八万两银子的话，那就真的是太便宜了。
当然，这里边关键原因还是没人愿意买，这没人竞价，那就真的是卖不起价，朝廷又急着用银子，不可能一直搁在那里，那十来万两出手，也未必不可能。
朝廷永隆十年的春季发卖会终于揭幕了。
这一次的发卖和前一次不一样，不但允许匿名参加，同时也允许购买之后暂时不用到官府过户房契地契，而将其延伸到两年内任何时候均可凭藉发卖缴款凭证来办理。
宅邸太多，出价的人却不太多，如果不是冯紫英提前将江南商贾们邀约来，冯紫英估摸这一百多处宅院田庄，起码又有一大半都难以卖掉，这对于朝廷来说是难以接受的。
也幸亏采取了这种匿名发卖的方式，加上冯紫英在背后的做工作，江南商人们都纷纷慷慨解囊，基本上人人都要入手一二宅邸和田庄，即便如此，一百二十余处宅邸和田庄，也还剩下有三十余处。
大观楼。
张驰斜靠在椅上，漫不经心地瞧着对面的戏台上正在举着图画进行介绍的发卖人，“赖大，这就是你说的荣宁二宅？金城坊那鬼地方，谁会去买？”
“王爷，荣宁二府虽然位置在金城坊，但是您瞧，其实也紧邻着咸宜坊，要论方便也挨着西城中心挺近的，另外这二宅中间只隔着一条夹道私巷，如果王爷你喜欢，完全可以打通，这样荣宁二宅就连为一片了，这两宅连起来占地极广，在咱们京师城中也是极为难得了，而且您也知道那大观园便是按照贵妃省亲时的省亲别墅规格来建造的，美轮美奂啊，一下子就花了四十万两银子，差点儿就让贾家破产了，……”
赖大说得唾沫横飞，张驰忍不住笑了起来，“四十万两修一个贵妃省亲别墅？你逗孤玩儿呢？能花上一半银子，孤都觉得能比上宫里了，这不知道里边有多少人上下其手，大概也只有贾家这种蠢货才会上当受骗，……”
“王爷，您是没去过，你若是去看过，就知道了，那里边一草一木都是用银子铺筑起来的，小的在荣国府那么多年，最是明白不过了，绝不敢蒙骗您啊。”赖大好不容易才算是投入到寿王张弛门下，现在更是一门心思要图表现的时候，所以也是极力劝说，“尤其是那省亲别墅花了许多工夫，一切都几乎是全新的，就是贵妃娘娘回来省亲是住过两回，……”
“哦，真如你所说那般？”想起贾元春那姣美宛若芙蓉的玉靥和丰腴的身段，张驰心中一热，顿时来了兴趣，“那贾贵妃省亲时，便住在那里边？”
因为此番发卖是以宅邸为主，所以采取的是上午图画文字介绍，下午实地介绍，晚间才是正式发卖，所以程序相对冗长，但考虑到这每一处宅邸庄园基本上都是上万两的大交易，所以谨慎一些倒也说得过去。

第二百二十九节 初交锋紫英露锋芒（1）
赖大哪里知晓此时的寿王已经想入非非，连连点头：“贵妃娘娘省亲时便住在那里边，都说那里用料做工太过奢靡考究，但是还是很喜欢那里的。”
“是这般啊。”张驰微微点头，“既如此，我们一会儿便去实地看一看，听说那里是无甚人问津，也许能捡一个大便宜。”
“那是那是，京师城里贵人们都喜欢住大小时雍坊和南熏坊，要不就是保大坊、积庆坊，再不济也是昭回靖恭坊、咸宜坊、鸣玉坊这些地方，哪里会选金城坊的宅子，可荣宁二府不一样，虽然位置看起来不佳，但是却引了活水进去，而且面积广大，可谓内藏锦绣，……”
赖大卖弄着从儿子赖尚荣那里学来的几句词儿，一门心思想要博得新主子的喜欢。
“你倒是知晓甚多啊。”张驰也很喜欢这样一个对这等后宅事务十分精熟的老货来帮衬，此人被贾家逐出之后便如丧家之犬，现在贾家落难，更是跳出来要踩贾家一脚，和贾家彻底划清界限，倒是很符合他的胃口。
“王爷，小的一家人在贾家卖命几十年，最后却被他们一脚踢出来，连犬子原本都捐官要成行了，最后都被搁置了，这等无良家族，早就该被朝廷惩处了，此番和南京伪朝勾结，更是当好生清查一番，断不能让其蒙混过关。”
赖大咬牙切齿地道。
张驰颇感有趣，“你对你这原来的主子家就这么痛恨？”
“王爷，小的一家几口为他们卖命几十年，就为了一些微末小事儿弄得我们赖家倾家荡产，这等凉薄之家，如何能让下边人忠心？”赖大气哼哼地道。
张驰也不在意，这等跳家而出的老货，本事可能有点儿，但论忠心还得要观察，不过现在能为自己效力，也还有些用处。
只是不知道那荣宁二府以及那为贾贵妃修的省亲别墅究竟如何，倒要亲眼看了才知晓，不过他一直对贾贵妃垂涎三尺。
现在那贾贵妃虽然被解除了幽禁，重新回到那凤藻宫中，但今时不同以往，现在这些个贵妃们可就没什么可仗恃的了，尤其是像贾贵妃这种，其家都已经被打为附逆家族，关进了诏狱，现在她便只能躲在那凤藻宫中夹着尾巴做人才是，自己倒是可以找机会好生戏谑一番才是。
若是能夺其老宅，也算是好生折辱一下对方，届时也能成为一大乐趣了。
就在张驰心思满满的时候，冯紫英也在另一端看着场上发卖人介绍。
发卖人是户部专门让工部聘请的专业人士，这京中多有中介掮客，从中介绍生意为生，这个群体数量不小，而且多是有些人脉门道之人，所以此番发卖也是请了几个专门从事此行的掮客，鼓弄三寸不烂之舌，来为这些发卖物造势。
相较于平常直观所见，专业掮客对荣宁二府的具体介绍就要细致详尽许多，包括荣宁二府的占地面积，形状规则，内里建筑物的数量，山石水流，草木动物，都有介绍，加上整体一张图画的解构，一下子就能让人能对这两处宅院知晓一个大概。
“蔷哥儿，可打听清楚没有，对这荣宁二宅有兴趣的现在有几家？”冯紫英端起茶抿了一口问道。
“现在好像还没有人感兴趣吧？”贾蔷现在当这个大观楼的管事儿是当得舒心畅意，生意红火，收入不菲，而且还能结交京中各类人物，可谓志得意满，“前几日里问了问，好像都不太喜欢金城坊那边，觉得偏了，倒是大小时雍坊和南熏坊的宅子大受欢迎，不过此番发卖数量太大，僧少粥多，价格是肯定抬不起来的，另外也听说还是有不少江南商人进京来添置宅邸，不过他们好像都很低调，也远不及前次那么多，那么招摇了，……”
贾蔷现在是冯紫英在京师城中另外一个包打听，如果说倪二的情报体系主要建立在中下层，那么贾蔷这边的消息来源就主要集中在中上层，尤其是那些喜好这一口的来戏园子里八卦一番，总能最快速度地传递到贾蔷这里，经过汇总到吴耀青那里。
“哦，能知道是哪些人么？”冯紫英笑着问道。
“这却难以打听出来，侄儿也是从一些端倪观察出来的，只说有一些名不见经传的江南人来报名参加发卖，而且多是匿名，便是不是匿名，也都是不认得的，这显然有些蹊跷，而且朝廷也说可以两年过户，这不是替他们打掩护么？”贾蔷站在一旁笑着道。
“那城外田庄和城里的铺子你可有合适的推荐给我？”冯紫英也就不再关心。
就算是南京那边知晓，这也是一个阳谋，就是光明正大地搞这么一出，你知道又能如何，既不清楚究竟是那些人在做这些事儿，又没法去细细查证，那样反而容易弄得内部疑神疑鬼，人心惶惶，只能忍气吞声不予理睬为上。
“大爷想要在城外买些庄子还是城内铺子？”贾蔷一听，连忙道：“那可瞒不过侄儿，此番朝廷发卖的一百多处宅邸田庄里，田庄只占到三十处，而且远比宅邸受欢迎，价格上也比宅邸要卖得好，估摸着不少都有下家了，若是爷有意，那侄儿便马上替爷寻摸一二处，至于铺子却没有计算在内，数量亦是不少，但现在铺子价格也挺合适，……”
“你帮我瞅瞅，有合适的，我也一样买二三处，不需要太大，庄子一二百亩大小即可，铺子当街迎面，能做些营生最好。”冯紫英点点头。
除了庄子，比如铺子，他也要趁着现在京师物价腾贵但这些固定资产价格却下跌的机会买一些，倒也没有其他意思，也算是替一些女人安排一番，比如林红玉的父母，鸳鸯的哥嫂，乃至二尤的老娘。
这从大狱里出来，腰无分文，总不能都弄到家里来，自然就给些资产营生打发，以他们的精明，也能活得滋润。
冯紫英努力想要做或许在现代算是一个渣男甚至无良男人但在这个时代却是情深义重的优秀男人，像鸳鸯、红玉、司棋这样的女子，人家清白女儿身给了自己，自己给不了人家好的名分，也无法像现代社会那样孝敬人家的父母家人，那么从经济上予以一些资助补偿，这一点却是举手之劳，这更能让自己的人设变得更加光辉体面。
“大爷放心，这等事情您交给侄儿，侄儿定能帮你选得妥帖合适的。”
贾蔷满脸兴奋，这等事情做得多了，自然也就成了冯大爷的心腹了，没见着连倪二这等人都能飞黄腾达，俨然城中显赫人物，芸哥儿也趁势而起，一举成为城中上流人物，自己为何不能？
抵达荣国府时，门上的公人差役们见到是冯紫英，都迎了上来。
大家伙儿都知道冯紫英和贾家的关系，见他来，便都揣摩着冯大人是要买下荣宁二府了。
不过一个龙禁尉的番子悄悄走到一边儿，小声道：“冯大人，方才寿王殿下也进去了，也是要看看荣国府，……”
“哦？”冯紫英略感吃惊，“他也对这宅院感兴趣？”
“这不太清楚，不过听外边儿人说，是原来贾家一个被赶出去的下人带着来的，好像姓赖，一直在寿王殿下身边劝说着，寿王殿下好像兴趣挺高。”
番子的话让冯紫英猛然明白过来，是赖大这一家子，没想到这厮居然这个时候还要来咬一口贾家，只不过他大概没想到咬到自己身上来了。
“寿王现在在里边？”冯紫英沉吟了一下，他不确定张驰是否真要买，还是被赖大撺掇着这般，又或者张驰知晓自己和贾家关系，但就要来插一脚？但现在自己已经决定要买，却要因为对方要买就退让么？那未免太可笑了。
“寿王殿下进去一会儿了，估计这是在看一看吧。”番子回答道：“有意购买的，都可以进去一看。”
冯紫英默默地点点头，不再多言，心里边却不是滋味，就好像自己早就预定好了的东西，却被别人抢先来观摩一番了，不过这也说不上个什么，没有理由说别人就不能看好了，只是对赖家却是越发不爽。
既然来了，冯紫英当然不会离开，在贾蔷的陪伴下，与瑞祥一起进了荣国府。
荣国府里是一片冷清，园子里原来住着的人，要么入狱了，要么就被撵了出去，一月未曾有人管理，枯枝败叶，尘灰蛛网，再加上下雪雪化了之后留下的一滩滩水渍无人清扫，更是显得无比萧索破落，这才一个月时间就变成这样，若是再多搁上一段时间，就真的难以买上好价钱了。
冯紫英内心也是叹息不已，便是现在买下来只怕都要好生整修一番了，这一旦缺了人气，建筑物败落的速度惊人的快。
转过仪门，冯紫英便向着东面，直奔那大观园而去。

第二百三十节 初交锋紫英露锋芒（2）
步入大观园，清冷气息扑面而来，大门依旧，翠嶂故我，但却恍如隔世。
在翠嶂前伫立良久，冯紫英才走进大观园。
沁芳亭，翠烟桥，沁芳溪，历历在目，千红万艳，余香袅袅。
冯紫英感慨万千，才不过一月而已，似乎这里距离自己就显得格外遥远了，多了几分陌生。
“大爷，您从哪边儿开始瞧？”贾蔷含笑问道：“这里边您比侄儿还熟悉，侄儿也是尚未建好之前进来过两回，以后姑娘们住进来之后，便没有来过了。”
“从右边儿吧。”冯紫英突然间有些失了兴致，想到张驰这种货色也在里边徘徊，更觉得无趣，想要离开，却又找不到合适理由，和贾蔷说得这般兴致高昂，现在都进来了，却又看都不看就离开，未免有点儿古怪了。
过了沁芳亭，沿着右边宽阔的石径，冯紫英漫步而行，看着隔溪相望的怡红院那一处院落，却已是寂静寥落一片。
“爷，也不知道宝二叔现在情况如何了？”贾蔷似乎注意到了冯紫英的目光，漫声问道。
“在狱里边我打了招呼，倒也没怎么吃苦头，不过他养尊处优惯了，现在骤然失了自由，肯定是不适应的，再说了，狱里边，再是怎么打招呼也不可能像外边这边这么逍遥安逸，吃穿用度能让你有个温饱都还得要花银子打点，狱里边的人可和外边没多少纠葛，便是卖我面子，一样也得要打点。”冯紫英叹了一口气，“好在鸳鸯会做事儿，我交待了她，她便知道如何去办，倒也放心。”
宝玉、贾环他们进去时其实还是吃了些苦头的，那等牢头狱卒，可不管你进来是什么人有什么关系，便是上边打了招呼，也不过就是不额外敲诈苛待你罢了。
但如果你不懂事儿，不知道孝敬，那方方面面肯定是要拾掇你的，便是那每日收倒马桶的收敛就能让宝玉、贾环这些从未经历过的腌臜事儿都能让你欲哭无泪。
不说饮食上如何寡淡刻薄，多两日马桶不让你倒出去，这味道弥漫在整个牢房里，便能让你七窍生烟，坐卧不安，那份滋味寻常人是体会不到。
哪里都是这般，你要不使银子，这下边的小角色各种小把戏，就能折磨得你欲仙欲死，这些人在诏狱里多年，就靠这一手吃饭，论收拾折腾人，他们可是最专业的的。
一直到冯紫英进去了一趟之后，局面才稍有改观，后来鸳鸯也时不时去一趟，便是不能随便进去，但多使些银子，偶尔也能进去一回，好生慰藉一番众人。
“也是苦了宝二爷和环三爷他们了，以前都是在外边享福惯了，哪里吃过这等苦头？”贾蔷也是叹息，“就是不知道官府对他们这等附逆大罪如何处置？能够早日出来便好了。”
“但愿吧，兹事体大，没那么容易，不过只要不定罪，拖到朝廷解决了南京叛党就要好办许多了。”冯紫英随口道。
三人一路前行，走过栊翠庵前小道和掩映在树林山石中达摩庵和玉皇庙，过了沁芳闸桥，沿着缀锦阁背后溪畔，一直走到凹晶溪馆门前，便看着几个人在对面指画着凹晶溪馆评头论足。
“咦？什么人？监国殿下在此，闲杂人等回避！”
几名王府护卫已经逼了过来，盛气凌人气势汹汹的架势，有如赶鸡驱犬的口吻，让冯紫英都有些意外，他也很久没有遇见这等情形了。
看着对方的架势，贾蔷都有些怂了，忍不住小声道：“大爷，好像就是寿王殿下他们啊，我们……”
冯紫英倒不在意，站定身形，沉声道：“是寿王殿下么？下官冯铿。”
几名护卫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张驰已经带着赖大露面了。
见是冯紫英，张驰一愣之后又觉得合理，都说这冯家和贾家关系匪浅，连龙禁尉那边都在帮着打点，现在来荣国府里边，弄不好也是想要把荣宁二府买下来呢，这让张驰更觉得有点儿意思。
“原来是紫英啊。”张驰和冯紫英有过几次交道，但是不算愉快，几度邀请对方参加诗会文会，都被对方婉拒，这让张驰很是恼怒，好在此人对自己如此，对张骐张骥亦是如此，这才让张驰内心稍微平衡一些。
不过现在情形又有些不一样了，自己现在已经是左监国了，距离登上大宝之位只有一步之遥，虽然也知道这里边少不了还有一番纠斗，但张驰倒是信心满满，毕竟优势在我，朝中诸公都是支持立长，这一点优势任何人都无法匹敌。
“见过殿下。”冯紫英浅浅一礼，面带微笑：“不知道殿下也在此，……”
“呵呵，贾家附逆，朝廷查抄发卖其府邸，孤听闻这荣宁二府占地颇广，内有乾坤，所以也来一观，……”张驰微微点头，四处张望。
“那殿下所见如何呢？”冯紫英瞄了一眼躲在张驰被后的赖大，那厮虽然仗恃有人，但还是不愿意和冯紫英正面相对。
“其他倒也寻常，不过这大观园据说是为贾贵妃省亲所建，倒也别有一番洞天。”张驰看着冯紫英，“怎么，紫英也想买下此宅？倒是和孤喜好一致啊。”
若是换了别人来买下荣宁二府，冯紫英纵然心里不爽，但也能接受，但是遇上张驰这厮，他就真的有点儿腻歪，而且那一句“喜好一致”也听得冯紫英有点儿说不出的膈应。
还别说，张驰还真有点儿别样味道，冯紫英好像就娶的是贾贵妃的表妹吧，这么说自己若是能偷香得手，还真的要和这冯紫英作连襟呢，想到这里张驰忍不住多看了冯紫英一眼。
在张驰看来，自己只要表露出想要买下荣宁二府的心意，冯紫英再是不懂事儿，也该退让才是。
小冯修撰的大名固然在京师很吃香，不过那是在百姓小民心目中罢了，对于自己来说，那也不过就是一介臣子，而且还不过是父皇之前对其有些青睐罢了，能爬到现在这个位置上，也算是邀天之幸了。
“寿王殿下喜欢此宅？”冯紫英淡淡一笑，“紫英自幼多在荣宁二府走动，对这边一草一木一房一舍多有亲切之感，贾家虽然出事儿，紫英也想着国法难容，但若是能保有这些老宅，也算留个回忆吧。”
张弛一愣，他也听出冯紫英话语里似乎并无退让之意，有些意外。
不过是两个宅院罢了，也值得这般计较？
张驰并不在意这两个宅院，虽然他看过之后也的确觉得不错，尤其是那省亲别墅美轮美奂，的确是花了一些血本的，但对他来说宅院也不过是身外之物，拿到固然好，拿不到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是冯紫英这个态度就让他有些不太爽了。
深看了冯紫英一眼，这才似笑非笑地道：“紫英，这可是朝廷发卖之物，而且孤看这里边，那省亲别墅颇多逾制之物，谁买下都需要拆改啊。”
“嗯，这一点紫英也知道。”冯紫英不动声色：“些许小改，无足挂齿，紫英是个念旧之人，所以……”
这言语中的机锋，外人也是似懂非懂，但张驰却是明白，脸色顿时变得不好看起来，对方似乎是已经认定此宅为囊中之物，对自己的态度视若无睹，自己是亲王，是监国，这让他如何能忍？
不过他也知道冯紫英是齐永泰得意门生，齐永泰在朝中还是很有权柄的，但他同样知道叶向高和方从哲以及李廷机这几个江南出身的文臣和齐永泰不是一路人，便是那和齐永泰同为北地出身的李三才也与齐永泰不是很和睦，齐永泰孤高清正的性子其实在内阁里边并不太受欢迎。
心念百转，张驰一时间也没有想好怎么对对方表明自己的态度，其实如果冯紫英能够姿态柔软一些，甚至对自己表现出必要的尊敬，张驰不在意退出这一场竞买，再好的宅邸也不过就是身外之物，如何能和权力相比较？
只是对方的那种态度让他很不舒服，尤其是联想到贾元春对自己那种居高临下的倨傲孤高和冷淡，似乎和冯紫英的这种姿态有些相似，他心里就更是有一份邪火。
阴柔一笑，张驰故作大度地摆摆手，：“这宅子的确不错，难怪紫英也这么喜欢，不过位置差了一些，拿来做个别宅还行，我正说寻个清静所在，正好赖大来说，现在看了也觉得挺合适，……”
这已经是隐隐地威胁了，却又留着后语，冯紫英哪里能听不出，无外乎想让自己割爱罢了，不过这厮有那么多银子么？
许君如和寿王家底儿如何冯紫英不清楚，但是像这种亲王都在都察院和龙禁尉的眼皮子下边盯着呢，比起文臣武将们来，监督更严，想做点儿营生一般都要找白手套，一二十万两银子，也许他们拿得出来，但却也没有那么轻易拿出来才对。

第二百三十一节 初交锋紫英露锋芒（3）
“是么？”冯紫英淡淡地道：“其他我倒没在意，我这个人就是念旧记情，所以才割舍不下，看看朝廷发卖的价格吧，……”
没说不买，也没说一定要买，冯紫英的态度也是软中带硬，让张驰心里更觉不爽，你不该问一问自己的态度么？又或者主动示弱么？
张驰也在琢磨自己是不是该主动示好，大方地表示就不和对方争这荣宁二宅了，但想起贾元春那丰腴娇美的身段面庞，以及那略显疏淡的态度，他就有些按捺不住欲望，再看冯紫英眉宇间那份昂扬英气中带来的压力，他心中就有一种说不出不服气，不该是对方退让么？
自己现在是监国了，下一步只要父皇驾崩，自己就能登临大位，便是无上之君，便是阁臣亦要听从自己的安排，对方不过是一个小小四品顺天府丞，也敢如此傲岸？
联想到他以前拒绝自己那么多次的耀青，张驰没来由的一阵火气，自己若是登临大位，不说立即要对此人出手，但是任命一个顺天府尹总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没人能说什么不对吧？
“呵呵，念旧情是好事儿啊。”张驰没来由的突然一笑，“贾家附逆大罪，一律被打入诏狱，难怪紫英你经常去诏狱呢，呵呵，只是这附逆之罪，便是三法司也不敢轻易决断啊。”
冯紫英脸色也变得冷了一些，但语气依然沉稳：“无论什么罪，无论什么人，自有朝廷律法，外人都无法干预，紫英虽然驽钝，也不敢去触犯，只是念旧记情乃人之常情，紫英要多谢殿下提醒了。”
被冯紫英不软不硬顶回来，张驰脸色阴晴不定，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无妨。好了，紫英你也是才来，孤却是看了一圈儿了，先走了。”
冯紫英也依礼拱手道别，张驰才带着一干人沿着道路走了。
贾蔷和瑞祥都在一边不敢作声，面对身为左监国的寿王殿下，他们都还是有些发憷。
毕竟人家正宗皇子，皇上现在是昏迷不醒，一旦驾崩，就该是这位殿下登基为帝了。
可今日二人的对话便是贾蔷和瑞祥也能听出双方之间似乎并不太和谐，都有些暗藏机锋，这让二人脊背都有些发凉。
贾蔷对冯紫英的霸气这一次才是算是深有体会，换了旁人，谁敢和寿王殿下这般态度言语？若是荣宁二府的人只怕都吓得两股战战，俯首帖耳了，可这位爷竟然还能冷然相对，这太……
冯紫英也知道自己其实没必要去和这位寿王殿下较劲儿置气，当然不是因为对方是什么监国，而是现在自己身份在这里，很容易给人以再替其他人张目壮势一般，尤其是那几位都在针对这一位的时候。
在外人眼里，这监国位置位高权重，似乎距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但是冯紫英却清楚，左右监国未必就能顺理成章地成为最后继承人，寿王和禄王的争锋，苏菱瑶和福王礼王的暗中蛰伏，恭王的蠢蠢欲动，都表明这个皇位之争短时间内是见不出分晓的。
真以为内阁诸公对这几位在暗地里的种种表现不知道？那才是笑话。
龙禁尉是对皇上负责，但不是对未登基的皇子们负责，而实际上内阁诸公也已经在考察这几位了，应该都不太满意。
“蔷哥儿，都说这荣宁二宅位置不好，诸多缺点，怎么就还入了寿王殿下的眼了？”冯紫英背负双手，一边悠闲地走着，一边漫不经心地道：“赖大这两年在做什么？”
贾蔷知道冯紫英其实是问的第二个问题，赶紧道：“听说赖大才靠上寿王殿下，赖尚荣捐官未成，一直在四处奔波，据说寿王殿下帮忙，最终还是补入，现在是工部一个小官，具体做什么，侄儿也不清楚。赖升这段时间却不知去向了，许久都没见着了，……”
就在冯紫英询问贾蔷赖家的情形时，走出大观园的张驰脸色已经变得铁青而狰狞，但他也知道此时不是恼怒的时候，强压住内心火气，一直到上了马车，回到府中，方才将赖大唤来，细细询问。
“你说冯家和贾家关系究竟如何？贾家附逆大罪，他居然还敢如此猖狂地和贾家牵缠不清，甚至还要买下荣宁二宅，也不怕外边检举告发他？”
张驰喘着粗气，把茶盏在茶几上重重一顿，茶水都溢出大半，吓得赖大也是一哆嗦。
“这，小的的确不清楚。”赖大低垂着头，小心翼翼地道：“要说十年前，冯家虽然和贾家算是世交，但是往来的确是不算多的，据小的所知，那小冯修撰虽然在国子监读书，但也来荣国府也不过一二回，其父冯唐和贾赦贾政也不过是泛泛之交，……”
“哦？”张驰摩挲着下颌，眼睛中凶光毕露，“那为何后边儿就热络起来了？”
“好像是小冯修撰去山东正巧碰上了林家姑娘从江南来京中投奔贾家，那林家姑娘就是贾家老太君的外孙女，其母就是贾赦贾政胞妹，嫁给了前两淮巡盐御史林海，后来小冯修撰兼祧便与林家姑娘订了亲，两家关系就迅速密切起来，再后来小冯修撰又娶了薛氏女，另外还纳了薛氏女的另一名堂妹为媵，薛氏女之母薛王氏和贾王氏皆为反贼王子腾之胞妹，另外小冯修撰还纳了贾赦庶女为妾，所以这两家关系就特别紧密了，对了，宁国府现任家主威烈将军贾珍据说已经跑到南京，其妻两个妹妹也被小冯修撰纳为妾室，……”
赖大对贾家和冯家的渊源自然是了如指掌，三下五除二就把冯紫英与贾家的关系脉络梳理得清清楚楚，他倒也没有添油加醋，说得也很客观。
为寿王殿下效力做事儿没问题，但是他也看出寿王殿下对小冯修撰还是有些忌惮的，否则也不至于先前在大观园里言语交锋都还留有余地，这么久了他可没见过寿王殿下对别的什么人有如此客气过，所以这等大人物之间的纠葛他是断断不会去搅和的。
张驰虽然知道冯家和贾家关系不一般，但是具体情况如何他却从未认真了解过，今日赖大这么一说，才明白贾家和冯家关系是怎样的。
原来上一辈的关系说不上多么密切，所有一切原因都是源于小冯修撰娶了纳了贾家和贾家姻亲家族的许多女儿，算一算都是五六个，难怪冯铿这般卖力地替贾家奔走出力，睡了人家那么多女儿，也是该出出力才是。
心思百转，张驰在琢磨如何应对此事之余，顺口问及：“赖大，这贾家女儿就都这么出色么，冯铿订亲林氏女，还娶了薛氏女姊妹，又纳贾家女为妾，怎么就围着贾家打旋儿了？”
“嘿嘿，王爷，小的在贾家数十年，原来这京师城里四王八公十二侯都算是武勋家族往来颇多，也算是见过些人才了，但贾家的姑娘们还真的是与众不同，十分出色，不知道王爷见过贾家大姑娘也就是现在的贵妃娘娘么？能入宫的，肯定是不一般了，姑且不说，但贵妃娘娘还有一个妹妹，三姑娘，那也是十分出众，而小冯修撰娶得薛氏女和林氏女算是贵妃娘娘表妹，都是万里挑一的，容貌才华都是出类拔萃，……”
赖大嘴里满是赞叹之语，“便是那史大姑娘，贾家老太君的侄孙女，王爷恐怕知道，就是那史家史鼐史鼎的侄女，孙绍祖的未婚妻，也有沉鱼落雁之貌，还有那贾敬的庶女，年龄虽小一些，但也早早就有貂蝉昭君之容，……”
把贾元春一联系起来，张驰心思就顿时有些变化了。
可以说自打那一次见过贾元春之后，张驰就觉得自己有些魔怔了，明知道义忠亲王的先例就在前，但是那股子邪火就一直蕴藏在心里难以熄灭，总是控制不住去幻想把那个美人压在身下的种种。
这种情形也只有在他少年时代看到梅妃和郭妃时有过，随着年龄增长也就慢慢淡忘了，谁曾想自己都已经成年了，却又被贾贵妃给勾起了这份心思。
好在他也算是有些理智，知晓招惹了这种事情被人察悉那就与大位无缘了，所以一直隐忍，但现在左监国位置坐上了，又被这荣宁二宅里的贵妃省亲别墅给勾起了几分心思，加之知晓现在贾家附逆覆灭，贾元春在宫中也是如丧家之犬，若非母亲开恩，都还在被幽禁，现在也只能枯守在凤藻宫里不敢出门，各种活泛心思便又萌生出来了。
拿下荣宁二宅倒是可以在贾元春面前去好生说道说道，看看对方的态度，没准儿这女人为了要救她家里人，还得要求到自己头上了，若是这般，那就再美妙不过了。
想到这里，张驰心中一阵火热，甚至有些按捺不住，至于说冯紫英的意图态度，也就被他下意识地抛在一旁了，想必那冯紫英也只敢在嘴巴上硬一回，是不敢和自己真的作对的。

第二百三十二节 生邪念寿王欲伸爪
赖大也觉察到自己这位新东家似乎有些神思不属的样子，但又不敢多问，只能默默地站在一旁，等候着这位爷从神游九天中回来。
张驰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这一刻他从当年的梅妃和郭妃的种种魅惑情形回到现在的贾妃模样，让他心潮澎湃不已。
只不过他也清楚梅月溪现在是张骕的母亲，张骕还是右监国，现在和自己是死对头，而恭王现在虽然不值一提，但郭沁筠背后也还有陈敬轩和张景秋，一样虎视眈眈，这两个女人再是勾人，也不是自己现在能招惹的，只有等自己坐上大宝之位之后，先行把张骕张骦这两个威胁彻底消除掉，才能谈得上其他，到时候这两个女人都别想跑掉。
现在没法动梅月溪和郭沁筠，但是并不代表不能碰贾元春。
这个现在夹着尾巴做人的贾妃，只怕是惶惶不可终日，她的娘家贾家垮了，其舅王子腾更是头号叛逆，现在之所以没有把她打入牢狱，也不过是现在父皇昏迷不醒，朝廷主要精力放在要对付南京伪朝，不欲多生事端，而宗人府那边是忠顺王爷掌管，没有心思来过问这些事情罢了。
趁着这个机会，也许自己可以找准机会，一亲芳泽？
越想心中邪火越盛，竟然有些按捺不住的感觉，张驰忍不住咂了咂嘴，这才发现旁边赖大还站在一旁，赶紧收敛心神，恢复成正经模样，清了清嗓子道：“你说这贾妃几个妹妹也都是天姿国色，有闭月羞花之貌，难道她们都待字闺中，没许人？”
赖大一怔，没想到寿王殿下一张口就是问这个，愣了一下之后才道：“那位史大姑娘是许给大同副总兵孙绍祖的了，但王爷知道孙绍祖现在是叛贼，其叔父史鼎史鼐也都是倒向了南京伪朝，所以史大姑娘也受了牵连；二姑娘是贾赦庶出女，被小冯修撰纳为妾室了，那三姑娘是贾政庶出女，听说原本是要等到其兄贾宝玉娶妻之后才许人，南安郡王陶潜有意为其庶出三子说亲，但现在陶家也被查抄了，所以自然就不必说了；还有那四姑娘，是宁国府那边贾敬庶出女，威烈将军贾珍妹妹，现下年龄不过十四五岁吧，所以还未适人。”
顿了一下之后赖大才又补充道：“这几位姑娘好像现在都在龙禁尉的诏狱中，一辈子就这样被毁了，说实话，是真有些可惜了。”
“贾赦好歹也是一等将军，居然肯把自己女儿许给冯铿做妾？”张驰一边摇头，一边嘬着牙花子，“有辱斯文，有辱门风啊。”
“王爷有所不知，那贾赦惯是个只认银子的，原本是要把自己女儿许给孙绍祖作续弦的，谁曾想那史家钻出来，想把史大姑娘许给他，所以没奈何，冯家也是颇有家资，又愿意出银子，所以就这么捏着鼻子认了。”赖大按着自己的理解解释道。
“呵呵，这倒是一个妙人啊，为了银子，把自己的女儿都肯卖给人做妾。”张驰冷笑一声，似乎想起什么，“对了，那宁国府贾敬贾珍都逃了，难道他们那一支就一个都没留下？”
“那贾蓉倒是没逃，也被打入了诏狱。”赖大摇摇头，“还有就是几个妇道人家，……”
“妇道人家？”张驰问道。
“嗯，就是珍大奶奶，和蓉哥儿媳妇，……”赖大没想到张驰问得这么细。
张驰略一沉吟，“你说那蓉哥儿媳妇就是贾蓉的嫡妻吧？”
“对，贾秦氏，其父秦业是工部营缮郞，也不知道当初贾敬看上了秦家什么，居然就为宁国府的嫡孙定下了这门亲事，娶了秦氏，……”赖大一愣之后才把秦家情况介绍了，这位寿王殿下怎么知道秦氏？难道秦氏的美貌连寿王殿下都知道了？可秦氏鲜有出门，基本上就是在荣宁二府走动罢了，便是自己娘家也少有回去，也不知道寿王殿下是怎么知道的？
“这秦氏是个什么情况？在贾家过得怎样？”
张驰自然知道这秦氏是自己大伯父义忠亲王和皇爷爷宠妃英妃私通之后怀孕所生，大伯父之所以当了二十年太子而被废，很大程度就是源于和英妃的这段私情孽缘，单单是私通也就罢了，关键是还生下了这个秦氏，成为皇室一大丑闻，所以才会让皇爷爷勃然大怒最终废了大伯父，给了自己父皇这样一个机会。
赖大没想到自己还真的猜“准”了，秦氏的美貌不知道怎么传到寿王殿下耳朵里，让寿王殿下也感兴趣起来，讷讷道：“这秦氏虽然生得漂亮，但是却也十分本分，在宁国府那边终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就是和贾家的妇人们来往，十分低调，平素也少有听到什么。”
张驰自然不清楚赖大心里想法，他只是想要问一问从血缘关系上算是自己堂妹的这个女子现状罢了，只是没想到也被打入了诏狱。
“这么说来贾家女子都在诏狱里关押着？”张驰突然间想到，贾元春都是那般姿色，而赖大又把这几个女人夸得天仙一般，若是无意外，这些女人都是要被发配教坊司的，若是能抢在被发落入教坊司之前，好生享用一番，岂不美哉？
越想越觉得可行，张驰忍不住心驰神往，但这诏狱却也不是好进的，龙禁尉只听父皇的，以前自己便是亲王，那卢嵩也未必买自己的账，但现在情况又略有不同，自己好歹也是左监国了，那卢嵩怕要尊重自己几分了吧？
玩几个犯妇而已，想必这等事情卢嵩应该要给自己几分薄面，尤其是那几个犯妇和冯铿的妻妾还都是姐妹，想到这里，张驰心中更是快活，恨不能立即便去那诏狱，先看个究竟，若是真的如赖大所言那般美貌，定要弄出来玩个够。
冯紫英哪里会想到这张弛会这般龌龊，堂堂大周左监国，理论上都该是要如何谋划坐稳大位的人了，却一门心思去谋划钻女人裙子下去了，而且这心思的阴暗腌臜程度，更是让人无语。
其实他自己也差不多，起码这个时候的情形是如此。
司棋毫无遮掩的匍匐在床炕上，口中粗豪放浪的呻吟声不绝于耳，便是早早败下阵来的迎春都羞得只能掩住耳朵蜷缩在一旁，深怕这被屋外的丫头们听了去。
……
最终冯紫英还是搂着迎春彻底放松下来，斜靠在床炕上，说着闲话。
司棋也不在意，赤裸着身子下了炕，那胸前沉甸甸的两团看得迎春都忍不住眼热。
冯紫英忍不住捏了迎春一把，“二妹妹其实也不比她差多少，无须艳羡这小蹄子。”
正在收拾的司棋披衣趿鞋，得意的挺了挺胸：“那还是有些差距的，姑娘若是生了孩子之后，兴许还能赶上奴婢。”
一说起孩子，迎春脸色便是一黯，冯紫英也注意到了迎春的心情变化：“妹妹无须着急，宝钗和宝琴比你先入门，现在不也没有动静？”
“莫不是这宅子风水不对？真要这样，那爷买下荣宁二宅就还挺合适了，姑娘也可以回缀锦楼去住着。”
司棋一边从门外接过小丫鬟递进来的水盆和毛巾，一边走进来道。
“沈大奶奶才过门没多久就有了大姐儿，可咱们这边，宝姑娘和琴姑娘过门都一年多了，便是姑娘也过门这么久了，怎么却半点动静都没有？要说爷也如此疼爱姑娘，日子时间也是选了又选，可就是不见动静，难怪太太和姨太太都有些着急上火了。”
“哦？”冯紫英没想到自己母亲和姨娘也有怨言了，难怪迎春这么着忙，“太太姨太太怎么说了？”
“太太姨太太也没怎么说，只是又去了大护国寺上香，带着大姐儿去的，宝姑娘和琴姑娘脸色都不太好看，……”司棋大大咧咧地道：“也难怪太太姨太太着急，爷都过了二十了，还没有一个子嗣，就大姐儿一个，要说长房二位尤姨娘，还有宝姑娘和咱们姑娘，都是能生养的体格子，可就是不见动静，换谁都坐不住啊。”
难怪宝钗这段时间也抓紧了“压榨”自己的力度，原来有时候还要大度谦让一下宝琴，现在也是“寸土必争”了，该是谁就是谁，公事公办了，甚至有时候午间歇息，自己撩拨一下，居然也羞羞答答就范了，以往宝钗素来是大妇自居，这般“白日宣淫”，可是断断不肯的。
冯紫英心中也是嘀咕，要说自己也有子嗣了，只是却见不得光，还得要留着给王熙凤傍身，除非自己真的没子嗣。
不过他就不信在王熙凤身上都能开花结果，其他女人就不行？
王熙凤那块地就这么肥沃？
还是自己面对王熙凤时的特殊心理时候才能迸发出最好的种子？
不会吧，不会吧？冯紫英下意识地摇摇头，但似乎又觉得自己真的好像在凤姐儿身上折腾时候更为卖力一般。

第二百三十三节 竞买场紫英设套
冯紫英听说冯子仪夤夜来访时还有些诧异，莫不是这狱中出了什么状况？
可这能出什么状况？
都安抚到了，鸳鸯也是隔三差五去打点一番，自己看这些人的心境也基本平复下来，接受了这个现实，不至于到这个时候谁还突然想不开要上吊撞墙自杀吧？
冯紫英不太相信。
但冯子仪这么急匆匆地跑来，还能有什么事儿？
怀着疑惑不解的心思，把冯子仪让进屋里来，见冯子仪有些着急着忙，冯紫英更觉诧异。
听完冯子仪说的情况，冯紫英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张驰这厮鬼迷心窍，色胆包天，居然想要打狱中几女的主意，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这厮难道不知道梅月溪和禄王一门心思想要把他拉下马来吗？
难道不知道告到都察院他在西山窑里边有利益勾结的检举络绎不绝吗？
他不知道其实他这个左监国如沙滩楼阁随时都可能坍塌么？
现在居然搞出这一出来，这等时候，不思怎么为大周王朝谋划打败南京伪朝，却琢磨起怎么从诏狱里弄出女人来玩的这些下作勾当来，这简直太让人无语了。
若是永隆帝知道这厮的种种表现，是不是会一下子气得醒过来或者一命呜呼？估计后者可能性更大。
“那他想怎么做呢？”冯紫英摇了摇头，这才是我不犯人，人要犯我啊，自己还琢磨究竟要不要“夺人所爱”拿下荣宁二宅呢，可没想到人家都已经想要骑在自己头上来拉屎了。
冯紫英不信张驰对自己和贾家关系一无所知，便是真不知道，那赖大在，也会提醒对方。
对方这般要么就是故意要来恶心自己，要么就是色欲熏心，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忍无可忍，就无须再忍。
“寿王倒也没说，但侄儿能感觉得到他存了这种心思，那话里话外都问了不少，怎么才能把这些人给弄出去，……”冯子仪笑了笑，“侄儿回答说这肯定不行，除非三法司会审之后，又或者我们龙禁尉审查发现冤假错案，与人犯无关，报经卢大人批准，……”
“呵呵，前者不可能，但后者，不知道这位殿下有无胆去找卢大人呢？”冯紫英还真有些担心万一这张驰被色欲烧昏了头，就要去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找卢嵩呢？
冯子仪略微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摇摇头：“寿王怕是不会这么愚蠢吧？现在是什么时候，其他几位王爷都虎视眈眈盯着他，就盼着他犯错呢，他要这般去折腾，岂不是授人以柄？宫里几位可都不是吃素的，一旦咬上，不撕下你几块肉来，岂能容你脱得了身？”
苏菱瑶，梅月溪，郭沁筠，也包括寿王的母亲许君如，哪一个是好相与的？
为了自家儿子的前程，谁不是殚精竭虑寻找对方的茬儿来达到打倒的目的？
“这却不好说，这位寿王殿下有时候就是心思不够用啊。”冯紫英似笑非笑，“色迷心窍怕就是说他这种人了，甚至连见小利而忘大义都算不上，纯粹就是……”
傻逼两个字都涌到嘴边儿上了，又被冯紫英吞了回去，这词儿要出来，没准儿又要在京师城里流传开来了，他冯紫英就能这么带动潮流。
“那就要看卢大人的态度了，不过寿王要真这么纠缠不休，还真不好说。”冯子仪有些苦恼地挠了挠脑袋：“连侄儿都弄不明白这位寿王殿下是怎么想的了，……”
“唔，他看上谁了？”冯紫英定了定心神，这才问道。
“呃，……”冯子仪期期艾艾地犹豫了一下，才吞吞吐吐地道：“他似乎看上了贾李氏，还有史大姑娘和贾秦氏，……”
冯紫英一愣，这贾李氏是谁？半晌才反应过来，原来是李纨啊，一股子火就从心里腾地冒了起来，这厮是纯心要和自己过意不去啊。
还有史湘云和秦可卿？史湘云也就罢了，这秦可卿可是他的堂妹啊，虽说这里边辈分有些乱，但从血缘关系上来说，却是张驰的堂妹才是，这厮居然也想打主意，也不怕外人知晓？
心中怒火中烧，但冯紫英面色却不变，反而更加温和，“这厮，有点儿放飞自我了啊，也不怕让福王礼王和禄王他们知晓？”
听得冯紫英毫不在意的用“这厮”来称呼对方，冯子仪知道冯紫英是把自己当作了自己人，看来今天这一趟是跑对了，寿王能不能登上大位他不知道，但是冯紫英的前程无限光明他却是知道的，这根大柱抱稳了今后自己的前途也会光明许多。
“谁说不是呢？”冯子仪想了一下才道：“小叔也不必太过担心，就算是寿王找上卢大人，卢大人也未必会答应，再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卢大人答应了，侄儿这边也能寻些由头拖延一番，让小叔您能有时间斡旋，这一点小叔您放心。”
“唔，话虽如此说，可我却不能把这等事情寄托在你们卢大人的心情态度上啊。”冯紫英摇了摇头，“还是得寻个法子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才行。”
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要么就是解决几个姑娘的去处问题，要么就是彻底解决寿王本人了。
前者只怕不容易，后者那就更麻烦，而且现在由自己来发动也不现实，不过戳一戳其他人来让张驰“活泛活泛”，这却不是难事。
冯紫英和张驰的交锋很快就在竞买荣宁二宅上展开了。
“二号买家出价十五万五千两，宁荣街的宁国府和荣国府，大家请看，这里边的建筑群落是当年敕造，而且其中还有一座大观园，更是美轮美奂，总占地三百二十亩，……”
竞拍人鼓动三寸不烂之舌，开始介绍整个荣宁二宅，因为这二宅是打包一起卖，所以要买下来再怎么打折压价，都价格不菲。
展示的荣宁二宅全景图也是专门请画师所作，相当精美，虽非名家，但是也算是一副十分标准的构架图了。
“四号买家出价十五万八千两，好，这一位贵客加价三千两，不知道还有没有……”
“一号买家出价十七万两，好，这一位豪客果然出手不凡，直接加价一万二千两，……”
台下一阵轰动，实际上真正竞买荣宁二宅的买家并不多，粗略一算不过六位，而且有两位还在一开始突破了底价十五万两之后便直接放弃了，显然是想来捡一个漏，看看能不能底价拿下，既然无此机会，自然就没心思跟进了。
剩下真正有意愿的就只有四个买家。
“三号买家举牌了，十七万五千两，加价五千，有没有哪位买家继续跟进，……”竞卖人越发热情，原来都觉得这荣宁二宅位置不好，面积太大，不太好卖，现在看来卖出超过二十万的价格并非不可能。
“好，二号买家出价十八万两，已经出价到十八万两了，还有没有人更喜欢这二宅，绝对是物超所值，好，一号买家，天啊，加价二万两，二十万两，这绝对是一个非常动人的数字，但是对于三百二十亩的占地，上千间屋宅的荣宁二宅来说，绝对是值得起这个价的，……”
价格扶摇直上，一路攀升，因为都可以匿名出价，只知道是几号买主出价，所以台下哄闹喧嚣声丝毫不影响到各方的竞价。
冯紫英并没有出面，他只是寻了一处角落里静静的观察着。
他是让人出面的，甚至没有找熟人，而是安排了一名山陕商人替他去出价，他倒是要看看这张弛会为这荣宁二宅出多少血本来。
价格很快就涨到了二十四万两，这个数目已经超出了冯紫英的预计，如果按照去年的市价，这荣宁二宅便是卖出三十万两也不是什么问题，但是今年，尤其是大批被查抄的宅邸发卖，京中府邸价格被打压到了一个最低位，二十四万两已经十分出格了。
前期保龄侯和忠靖侯两座府邸也是打包发卖，虽然面积要比荣宁二宅小许多，不过八十余亩地，但是人家位置却在积庆坊，要比金城坊这边好得多，也只卖出了十二万两银子的价格，在很多人看来荣宁二宅能卖过十八万两银子，就需要考虑值不值得了。
“二十五万两！好，二号买家出价到二十五万两了，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愿意出价，……”
二十五万对于近期的宅邸发卖绝对是一个天价了，前几场的发卖中，卖得最高的价格也不过就是十五六万两银子，比如南安郡王府，比如北静郡王府，都不过十五万到十六万两银子就成交了，面积最大的翼国公陈家，其家族人口众多，多座宅院占地大概在四百亩左右，没法打包卖，只能分拆成五六处来发卖，总价也不过十九万两，而且人家位置也在昭回靖恭坊，同样比金城坊这边好得多。
“二十五万五千两！”竞卖人声音发出一个悠扬的高颤音，几乎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一号买家出价二十五万五千两，还有没有……，二十五万五千两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好宁荣街荣宁二宅由一号买家买下，二十五万五千两！”
冯紫英微微一笑，很好，他倒是想要看看，张驰买下来捧在手里能捧多久。

第二百三十四节 巧用计一箭双雕
说实话，当那个山陕商人将价格喊到二十五万两时，冯紫英心里也还是有些发虚的。
万一张驰这厮不跟进，这二十五万两砸在自己手里，虽然自己拿得出来，但是明明只需要十五六万银子就能买下来的，却要花二十五万两银子来买下，那就有些肉痛了。
好在张驰没有让自己失望，加价五千两跟进，那自己自然就拱手相让，先让这厮得意一番吧，很快就会让他意识到这作为“左监国”在国事日艰的情形下，不思为国谋划，却在这些事儿上去炫富，会付出多么大的代价。
满心舒畅地出门上车，远远也看见了志得意满的寿王张弛也出门准备登车，冯紫英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拱手一礼：“恭喜王爷，拿下荣宁二宅，这宅子绝对能让王爷住得舒心畅意，……”
“紫英，你可莫要怪孤啊，孤也是太喜欢这里了，打算改造一番作为日后别宅，夏日里来小住一番，也别有情趣。”张驰假惺惺地道：“你不是也喜欢么？那该也出出价啊。”
“哎，紫英本来就盼望着能以底价捡个漏呢，谁曾想这一来就有人加价，那就只能遗憾放弃了。”冯紫英也假模假样地道。
张驰一愣，原来这家伙只是来报了个价就放弃了，那二号买家是谁？和自己叫了这么多轮，愣生生炒到二十五万两以上，当初赖大也说二十万两肯定能买下来，没曾想超出了足足五万两预计。
心情有些复杂，张驰看了一眼冯紫英，这厮不是说他对荣国府有着深厚的感情么？怎么就一轮价都不出就放弃了，难道这家伙就是故意在自己面前说那番话，惹得自己起了胜负之心，结果却上了这个套？
脸颊抽搐了一下，张驰也只能勉强笑了笑，“呵呵，花钱就是图买个自己喜欢吧，孤觉得还行。”
“只要殿下觉得值就行，有钱难买我乐意嘛。”冯紫英也是点头称是，然后告辞离开。
张驰咀嚼了冯紫英的话，似乎觉得这话有点儿揶揄的意思在里边，但又说不出个什么来，只能闷闷不乐地离开。
冯紫英回到府中，便悄悄把曹煜叫来，将今日竞拍的情形简单说了一说，只说左监国寿王张弛花费巨资购买豪宅，让《今日新闻》采取何种方式来对对此事做一个探讨，未必需要多么负面的攻讦，只是就事论事的一个介绍，把这事儿给炒作一下，让朝里朝外都知道这事儿就行。
只要炒作起来，那些早就看张驰不顺眼，甚至煞费苦心寻找张驰漏洞的人们，就会如获至宝地运用起来。
……
“恭喜大人，此番发卖大获成功，……”冯紫英见到眉花眼笑的黄汝良时，也是笑着恭贺，“紫英也算是圆满完成了大人的交待，没有辜负朝廷的期望了。”
“呵呵，紫英，此番还要全赖你的手段啊。”黄汝良颇为感慨。
原本一直担心发卖事宜不能尽如人意，但是未曾想结果却远比自己预测的好，尤其是这匿名竞拍和延后过户这一政策调整之后，几乎所有人都变成了匿名竞拍，而且竞拍人数也大大超出了想象。
虽然在竞拍价格上比上一轮要低许多，但是这早就在预料之中，而这么大的数量也保证了这一轮发卖所获足以应付今后一段时间的朝廷所需了。
“大人过誉了，紫英不过是一个建议罢了，关键还是朝廷的政策活泛，才能让江南商人们有了报效朝廷的渠道啊。”冯紫英笑了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其实是绝对划算的双赢政策，冲着他们对朝廷的报效和支持，他们也能放下心里石头，不可能在一心一意要替南京伪朝效力了，甚至会在一些关键时候站在我们这一边。”
“唔，紫英你说的很有道理，不过归根结底还是山东这一战的结果，这些商人多有见风使舵，一旦我们战事不顺，只怕他们的心思又要活泛起来，没准儿又要主动去报效南京伪朝了呢。”黄汝良叹了一口气。
“这在所难免，甚至他们现在就已经在两边下注了，但是钱粮对南京伪朝来说也很需要，但是却远不及我们这边的重要，南京朝廷缺的是能打仗的军队，可这却不是单靠钱银就能解决的。”冯紫英气定神闲，“海运不绝，补给不断，军队不乱，我们便赢定了。”
冯紫英肯定的语气让黄汝良心里似乎都要放下了不少，这段时间他压力也是颇大，想方设法稳定京畿局面，还得要替北面西面两路大军筹划充裕的粮饷，这都不是简单事儿，也幸亏冯紫英的建言献策，解决了大难题。
“紫英，我就爱听你的这类话，我也盼着朝野内外都能有这种信心，那我们就立于不败之地了。”黄汝良慨然道。
“可我听说还是有些杂音出来？”冯紫英假作随意地问道。
黄汝良一听冯紫英提起这个就来气，“哼，志大才疏，得意忘形，难怪皇上……，你是说寿王和禄王的事儿吧？这可真的是成了京师城里的笑话了，这等时候，寿王你要去报效朝廷替朝廷分忧竞拍宅邸没错，但被炒作得沸沸扬扬，说是创下了此番朝廷发卖的天价豪宅，怎么却被人拿住把柄，说他这竞买的银子来历不明，是收了人钱银替人办理捐官事宜，闹得不可开交，京师内外都是鼓噪不已，……”
一说起这事儿，黄汝良便连连摇头。
禄王那边抓住这事儿拼命炒作，说寿王不但收人钱财替人跑官要官，而且还包娼庇赌，放印子钱，否则怎么可能一出手就是二十多万两银子来买一处宅子？
这一盆盆脏水泼在寿王头上，弄得寿王焦头烂额。
要辩解吧，许多事情也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要么就是确有其事，但是却有出入，要么就是当事人消失找不到了，总而言之一团乌烟瘴气。
寿王这边也不甘示弱，攻讦梅月溪在老家承揽诉讼，涉及多桩案件，甚至还有一人是举人出身，愿意出面检举，同样也是在朝中引发大哗。
许皇贵妃和梅贵妃甚至在宫中对峙怒骂，最后闹到了内阁这边，都要求解除对方的监国身份。
内阁这边也是无可奈何，只能推到宗人府那边调查，这等事情自然不是一天两天能有一个结果的，最终能不能有一个结果也未可知。
“内阁大概有些失望吧？”冯紫英笑了笑，“我出的这个左右二监国的主意是不是馊主意？”
“呵呵，这是人自己不争气，怨得谁来？若是自家无愧于心，谁又能造谣诬陷你不成？”黄汝良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那福王礼王和恭王岂不是坐享渔翁之利？”冯紫英眨巴眨巴眼睛。
“寿王和禄王那边现在倒是有些怀疑起是福王礼王和恭王故意在中间挑事儿，想把他们拉下马来呢，现在偃旗息鼓握手言和，开始寻福王礼王和恭王那边的不是了。”黄汝良也摇了摇头，“这种事情查又没法查清楚，那《今日新闻》、《北方快报》等报刊都说是收到了匿名信投稿，说得言之凿凿，他们也派人去了解了，的确有这么些事儿，所以才没点名地披露了，谁曾想这些人就会自己去对号入座了？蠢不可及！”
冯紫英忍俊不禁，有些时候只是想要煽风点火给对方制造一些麻烦，谁曾想这火势一起来，就连自己都预想不到了。
“内阁还是该好生教诲一番，虽说这监国也不过就是临时应景儿的，但隔三差五曝出这等乌七八糟的事儿，对朝廷威信也是一种损害。”冯紫英一脸坦然，“久而久之，民间的风评也会影响到日后朝廷施政方略。”
“谁说不是呢？寿王又找到户部说他不买那宅子了，原本就只交了三万两押金，生下二十多万两就一直欠着，现在闹成这样，摆明是不敢再去接这个烫手山芋，免得遭人攻讦了。”黄汝良无奈地道：“这等出尔反尔，哪有……”
“哪有人君之相？”冯紫英低声接上话道。
黄汝良瞪了冯紫英一眼，“我可没说，你也别乱说。”
二人又是一阵谈笑，也说到了这节慎库的事儿。
也算是因祸得福，就因为这一场闹剧，寿王和禄王都不好再在这节慎库的物料银子上再生枝节，所以这顺天府和工部关于从流民中调集精壮来修缮整个京师城的街面和沟渠一事也就顺利地推动起来。
从户部回到府中，就得知山陕商人那边传来消息说户部竞拍一方问是否还有意买下荣宁二宅，户部会重择期新举行竞拍，欢迎原来参加过的客户们继续踊跃参加。
看样子是寿王认亏离场，折了三万两银子押金，再也不肯接手这引来一场无妄之灾的烫手山芋，这也算是朝廷自发卖以来的破天荒第一遭炒回锅肉。

第二百三十五节 风云起杀机暗伏
阿拜远远地缩在马车里，观察着正在吆喝着前行的队伍。
这帮人口音明显不是京畿的，如果自己所料不差，应该是山西那边来的。
来京师城也有两年了，在讷图的帮助下，阿拜迅速融入到了京师城中。
原本在辽东时他就会一口流利的汉话，只是辽东口音重一些，在来京师城之后，成日里和早已经彻底汉化的讷图等一干人在一起，一切都完全以一个汉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阿拜很快就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汉人。
无论是说话语气还是生活习惯，亦或是结识的熟人朋友，阿拜都力求让自己以一个汉人身份去适应去融合，他觉得自己干得不错。
作为父汗的庶子，阿拜自己从未奢望过接替父汗的汗位，上下兄弟如此之多，无论是论身份，论资历战功，论才华谋略，阿拜都清楚自己排不上号，所以他从未痴心妄想过。
安排自己来大周京师接替代善专事掌握了解大周内部朝务变化，为建州女真下一步在辽东的攻伐做好准备，既重要，还有莫大风险。
这个活儿不好干，几兄弟中没谁愿意来干，但阿拜却毫不推却，欣然前往。
呆在赫图阿拉也一样不好过。
虽说来大周有风险，但是相较于在赫图阿拉与兄弟们勾心斗角，与费英东、额亦都、安费扬古他们几个重臣斗智，阿拜清楚自己不是那块料子，玩不过这些人，尤其是褚英、代善、黄台吉几人的矛盾日渐突出，为了博取父汗欢心，争斗日趋激烈的情形下，阿拜就更不愿意掺和其中了。
所以来大周反而是一个相对安全的选择了，避开了赫图阿拉的刀光剑影，在这里甚至更单纯一些。
他甚至都给老四汤古代写过信，让他干脆来大周和自己一道做事儿，避开家里的纷争，因为汤古代也一样不是那块料。
从家里来信得知，自己居然被授予了镶白旗旗主，这大大出乎阿拜的意料，甚至让他有些诚惶诚恐。
在别人看起来是显赫无比甚至得到看重的机会，对他来说却更像是可能被卷入火中的枷锁。
他甚至想要推拒掉，当然理智告诉他，推拒掉恐怕会更糟糕，更引人怀疑，所以他只能悄无声息地接受。
他也很清楚，只要自己不回赫图阿拉，不去管理旗务，那这镶白旗主也就是一个荣誉上的，也不至于招来其他兄弟们的敌视。
“舒尔善，这些流民是山西来的，有多少人？”一阵冷风吹过来，钻入毡帘缝隙中，让阿拜也是打了一个寒噤。
在汉地多呆了两年，养尊处优，居然也有些怕冷的，想当初在辽东自己可没有这么金贵，天寒地冻一样出门狩猎，也没见怎么着，不知道自己回去之后，还能不能适应过来了。
“爷，奴才之前就找人打探过了，这边的全是山西过来的，蔚州、广昌的居多，都是挨着保定、真定这边的，那边旱情严重，许多老百姓过不下去，都只能往这边儿跑，据说来了好几万人呢。”
舒尔善是阿拜带来的人，也来了汉地两年了，不过口音还没有改过来，但脑子却是很灵光够用，冒充辽东那边跑单帮的药材贩子像模像样。
照理是用不着自己亲自出来查探的，但闲着也是闲着，阿拜更愿意出来实打实地查探一番，看看当下大周南北对阵，战事将起的情形下，京畿这边形势究竟如何，对建州女真来说，是否有机会，而不是坐在屋里听下边人打探。
“究竟有几万人？”阿拜皱了皱眉，三万也就是几万，九万也是几万，差距大了去。
“听说是六七万人，还在保定、真定那边裹挟了一些过来，总共能有十来万呢。”
舒尔善算是精细人，知晓自己这位爷素来谨慎，每一次向家里报告这边情况时都是格外讲求细致准确，不肯糊弄了事。
阿拜默默盘算了一番，若是十多万人，对整个京畿周边压力也不小了，而且今年整个大周北地都是旱情连连，只是各地程度不同而已，但是歉收却是普遍性的。
前日他去了通州，甚至还专门到了天津卫去了一趟，亲自实地查探情况。
漕运彻底中断无疑，这等情况下，京师百姓官民所需物资如何保障必然是一大问题，越是往后应该越是严重。
可现在大周还在抽调蓟镇军和山西军准备南下，加上从陕西过来的西北军准备进攻山东，他们哪里支应得起？
难道要就地就食？地方上岂不是要一片大乱？
阿拜皱起眉头，他知道这里边肯定有些问题。
他也听说了，永平府那边榆关港开港，现在很是红火，不少南边儿的船只走海运北上，但是冬日里海边封冻，根本不可能运送多少，起码要二月份去了，才能彻底解冻，而且榆关港他知道两年前还不过是一个破烂不堪的小渔村，能有多大变化？
可从科尔沁人那边得到的消息，内喀尔喀人、科尔沁人、海西女真乃至察哈尔人东部所获物资尽皆是从榆关港输入进入东蒙古草原上，甚至辽东镇在辽西走廊上的广宁、宁远诸卫补给也都是通过榆关港，这就让他有些震惊了。
什么时候榆关港一下子变得如此重要了？而且榆关港还就在山海关下，如果榆关港真的变得这样繁荣，这就意味着整个辽西走廊不再需要从京畿走陆路运送物资补给，这起码要减少七成以上的运输成本，这一点简直是太利好大周辽东镇了。
可就算是榆关港开通，但从榆关运粮到京师仍然有几百里地，陆路运输一样不方便，损耗大，单单是一个榆关港能支撑得起整个京畿需求？
阿拜还是觉得在汉地这边的消息来源不够宽泛，只枯守在京师城里显得太过狭窄，许多消息都是支离破碎零散的，难以汇聚成一个完整的情报，所以没法判断出情势的变化。
就像这北地大旱，流民涌入京师，按照以往获知的情况，如此大规模的流民涌入，京畿早就乱成一片了，但是现在看到的这一切并非如此。
虽然依然有些杂乱，但是却不是那种毫无秩序的，除了公人之外，明显还有一些属于京师城里的光棍剌虎这一类的角色也在配合官府对这些人进行管治，而且破有方略，一旦遇上有什么事儿，公人和那些闲汉配合十分默契，迅速就能解决问题。
方才自己就看到了两拨人因为分食粥饭打了起来，凄厉的哨声响起，几名闲汉立即跳出来，一边遏制双方争斗，另外公人押着双方话事人出面协调，很快就压了下去。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流民进京之前，大周朝廷官府就早有对策预案，那也意味着他们并不担心这么多移民的到来带来的物资保障压力，甚至早就做好了应对准备。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也同样意味着大周朝廷不认为北地大旱和流民进京能影响到他们对山东一战，这就不能不让阿拜警惕起来了。
从赫图阿拉传过来的消息，父汗是要打算在春末夏初的时候对辽东发起全面进攻的，甚至还拉拢了科尔沁人和察哈尔人。
父汗判断到春末夏初应该会是大周北方最艰难的时候，甚至北地灾民可能会因为难以果腹发起叛乱，特别是在山陕地区，这可能会对大周朝廷造成沉重打击，甚至迫使辽东镇无法得到关内的支持，那么这就是建州女真的机会。
可从现在的迹象来看，漕运中断和北地大旱似乎并未对大周朝廷造成想象那么大的影响，大周朝廷的应对有条不紊，这不是一个好现象。
这一点，自己恐怕需要立即向父汗报告，不能误判了大周朝廷的实力，一旦大周朝廷能够腾出余力来支持辽东镇，那父汗的南征就未必会如想象的那么顺利，甚至可能遭遇挫败。
想到这里，阿拜心思更为复杂。
从内心来说，在见识了大周的富庶强大之后，他不认为父汗的南征是一个明智之举。
辽东镇只是大周一隅，便是边地，那也是九边，大周朝廷如果能腾出手来全力以赴对付建州女真，己方没有任何机会。
但父汗一直认为大周内部矛盾重重，这一次南北之争是最好的机会，无论如何要利用大周南北对峙的时机来打开局面，只要能夺下辽东，那么建州女真就有了成就霸业之基，这一次机会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也要尽所有可能来调动一切力量来实现这个目的。
想到这里，阿拜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问道：“舒尔善，南边儿约定的是什么时候见面？”
舒尔善一愣，“爷，您不能去，那太危险了，那边儿做事不精细，奴才怕出纰漏，……”
“不，我必须要亲自去见一面，了解一下情况。”阿拜断然摇头，“另外，你赶紧联络一下西南那边，我觉得我们还是有些过于乐观了。”

第二百三十六节 细查探耀青拨草寻蛇
钱克礼吐出一口白雾，跺了跺脚，双手缩在怀里，转了一圈儿，又回到原地。
这天时太冷了，稍微多站一会儿，身子就要发僵，还得提气走几个周天才能让身体保持活络状态。
钱克礼是三个月前进的顺天府衙。
三班衙役的大调整，一大批混日子的角色被清退出去了，给了他们这些江湖汉子们机会，才能有机会进来。
钱克礼就是土生土长的宣北坊人，家就挨着惜薪司南厂边上，他自幼拜师大河帮一位长老，那是他一个远房亲戚，也顺带了加入了大河帮。
虽然有此机会，只是学武的天资稍微差了一些，鹰蛇十二变只练就了前三式就再无进境，不过他头脑灵活，鹰蛇十二变中鹰翔蛇行他练得尤为精奥，所以在轻功上颇有几分造诣。
顺天府衙三班衙役调整，各方都在角逐，争取让自家弟子能进入，钱克礼虽然武技不高，但是心思活泛，加上轻功也过得去，所以便被推荐进入，留在了府衙里。
随着目标马车移动，钱克礼不动声色地也缩着脖子一路小跑，从旁边巷子离开，迅速将消息传递给了在巷子另一头的伙伴，“赶紧，他们从那边离开了，估计是走崇文门里街往北面走。”
“哦？”伙伴点点头，“知道了，马上去前面接住，这边你盯着点儿。”
“放心，这边他们只留了一个人。”钱克礼拍了拍对方肩头，“那边结束赶紧回来，这几天的动静我们得汇总，大人等着听消息。”
两个时辰后，钱克礼和伙伴一脸疲惫但是精神抖擞地回到府衙里，扑面而来的热气让满身雪花的他们也是身心松懈下来。
照理说吴耀青在顺天府衙里是没有资格有房间的，不过作为冯紫英的心腹幕僚，专门腾出一间来给他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所以他也就有了专门的公房。
听完钱克礼二人的报告，吴耀青点点头，心里有了一个大概，“对方先是在崇文门边儿上逗留，还去和翻修崇文门的流民搭了话，逗留时间多长，问了谁，说了些什么，掌握了么？”
“逗留了小半个时辰，就在那边儿一个卖炊饼和羊肉汤的摊儿边上，搭话的人有两个，一个是倪二的人，还有一个就是来自蔚州的本地头儿，……”钱克礼应答如流，“我后来去问了二人，就是问哪儿来的，山西那边旱情如何，又说了他有个亲戚在那边儿，也不知道情况如何，估计就是攀关系，还问了来这边儿有多少人，家人怎么办等等，……”
吴耀青点点头，他早已经知悉目标是建州女真过来的。
这是龙禁尉那边转过来的线索，盯了很久了，但此人隐藏很深，十分低调，但经常外出，前段时间还去了通州和香河，让人看不明白意图。
“后来又去了哪里？”
“去了日忠坊那边，其中有一个人单独离开了，我们专门盯着了，最后在保大坊那边一家药铺里好像和人见了面，现在还在核实那个人的身份，已经查到了对方的居住地，……”钱克礼的伙伴回答道：“应该不是京师城本地人，他所居住的仁寿坊双碾街大多是外地来京的商旅居住，尤其是湖广那边儿的。”
“哦？湖广那边的？”吴耀青微微意动。
虽说双碾街那边住着湖广籍商旅较多也不能说明什么，但来京师的人多有聚居的情形，而且有一点吴耀青是知晓的，这帮建州女真和西南播州杨应龙是有勾连的，至于说因为一个在东北，一个在西南，相隔万里，如何勾连上的无从得知，但仅此一点也足以让吴耀青警惕了。
西南播州的战事进展很不顺利，尤其是在南京伪朝竖起大旗之后，王子腾表面上并没有和播州那边有什么沆瀣一气的举动，但是在行动上却主动脱离了与播州对峙作战的主战场，而是迅速回撤到了湖广，开始对湖广实行军事管制。
登莱军东移，一举抢占了岳州、常德、宝庆、长沙、衡州、武昌、黄州、承天诸府，将整个湖广精华地区纳入囊中，而且打通了与江西、南直的联系，转而彻底放弃了西面诸如施州、辰州、郧阳、靖州、永州这些偏远地区。
其目的不问可知，就是要控制住整个湖广的产粮区，彻底断绝北方获取粮食的渠道，让北方不战自溃。
这个意图是好的，动作也足够敏捷，但是湖广不比其他地方，地域辽阔，而且湖广历来和北地联系紧密，士绅也是倾向于北地，在朝中以官应震、柴恪、杨鹤、郭正域为首的湖广士人领袖，无一站在江南方向，这也给王子腾的军事控制带来极大的阻力。
阳奉阴违已经成为湖广地区地方官府的常态，而王子腾却还不敢随意翻脸，失去了地方官府的支持，他寸步难行，所以大家都在试探各自的底线，这也让王子腾急切地希望南京方面尽可能快地对湖广官吏进行调换。
可问题是现在南京方面也是在拉拢湖广，哪里敢轻易撤换湖广这边官员？一旦和地方官府撕破脸，而又得不到地方士绅的支持，那湖广局面就会顿时失控，王子腾的局面会更艰难。
这个时候这个朝廷正朔的大义作用就显现出来了，这一点无论是南京方面还是王子腾都才感受到。
王子腾虽然手中有数万大军，但是真要分散到诸府，那就不够看了，而且他也不敢那么做。
孙承宗出任兵部右侍郎兼荆襄镇总兵，开始整合整个西南地区的朝廷军事力量，不再像以往那样多头指挥，立即就让王子腾感觉到了压力。
孙承宗可不比杨鹤那个文臣行武事，这是个真正精擅武事之人。
他执掌荆襄镇之后也没有立即对播州或者己方展开进攻，而是有条不紊地进行了整训，与冯唐在西北所作的一模一样，这更让王子腾感到忌惮。
吴耀青沉思良久，方才道：“克礼，你们俩多带一组人，把这帮人盯牢了，不能光指望龙禁尉那边，可以协调配合，互通消息，但要以我们自己为主，这帮人前期一直很隐忍，但这段时间开始活跃起来，必定有图谋。这几日里，你们轮班盯着，不管龙禁尉他们那边怎么做，我们按照我们的路子来，如果人手不够，我授权你们可以先再招几个合手的进来，经历司那边我会去打招呼，要彻底给我盯死他们每一个，他们每天和谁见面，去了哪里，逗留时间，都要给我一条一款地详细写出来，不能有半点疏漏，……”
钱克礼二人都是精神一振，这可太难得了。
授权自己再多招几个人进来，这就意味着可以列入编外人员，而要进顺天府衙的编外人员太难了。
尤其是在完成了顺天府衙的新一轮三班衙役整合后，顺天府衙就基本上不再招收新人，而且对编外人员也控制很严格，这些编外人员基本上就是作为三班衙役的后备补充力量，一旦三班衙役有空缺，便从编外人员中补入，所以这编外名额竞争也是相当激烈。
按照冯紫英的说法，这顺天府衙编外人员有点儿近似于后世首都的事业编制了，一旦确定，基本上旱涝保收，出了事儿，官府还要管妻儿老小生计，这对于混迹于江湖中下层人士，尤其是那些个大字认不到一箩筐，只有些拳脚工夫全靠勤勉出头的寻常江湖人士来说，这简直就是人生巅峰。
便是钱克礼他们也一样肩负着多为自家帮会门派多招募一些同乡、同门进入顺天府衙的任务，几乎每次门派的长辈们都会提及这桩事儿，盖因他们也一样是通过这样的渠道进来的，也是耗费了门派的人脉资源的，而不仅仅是他们能打能跑忠心那么简单。
“大人放心，这桩事儿交给我们，定会给大人一个满意交待。”钱克礼和伙伴交换了一个兴奋的眼色，赶紧躬身行礼。
“唔，你们也知道今年情况特殊，京中局面复杂，流民众多，府衙里各方压力很大，但是情报这一块我们却是半点不能懈怠，所以大人也交代了，人手不够，你们可以自行招募进来，我审查合格之后就可以暂行使用，只要表现优异，府衙不吝给出一些奖励，你也和他们说，好好表现，机会多多，……”
吴耀青的一番话也让钱克礼他们更是兴奋，忍不住握拳示意。
“好，你们去吧。”吴耀青整理了一下思绪。
现在还不能确定建州女真的意图，就目前来说，似乎还不是建州女真发难的最好时机，但他也需要提醒一下大人，可能要和辽东那边打个招呼了，单靠京师这边的消息是很难判断出什么来的，而要结合辽东镇那边对建州女真和他们周边形势的了解分析判断，但无疑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第二百三十七节 动州县渐显声威
城里的局面总算是慢慢稳定下来了，冯紫英心里也放下大半。
流民来势很凶猛，但是只要安排得当，尤其是在粮食上有了底气，分化瓦解，再加打乱之后编入建筑队伍中，很快就让他们形成了习惯，进而变得有规律秩序起来。
只要干满活儿，就能吃饱肚皮，家里老小也能有粥饭接济，这些人心思都相对单纯，要求也不高，自然心气就落了下来，老老实实地充当起了“建筑工人”。
稳住了这十来万流民，京师城就不会乱起来，从现在各条线反馈回来的消息，白莲教似乎还没有做好要大规模起事的准备，而因为有针对性的安排，这些流民也没有那么容易就被白莲教拉走，所以这也让冯紫英心中稍安。
但白莲教始终一大祸患，刑部那边的观点也和冯紫英的观点一致，或者说刑部刘一燝一门心思想要通过一桩大案要案来凸显自身的能力本事，所以自然也不会放弃这样一个契机，那么深挖细查，打入内部，进而实现一网打尽斩草除根自然就成了最佳选择。
冯紫英当然也乐于见到与刑部合作把白莲教这个隐患彻底拔除，单靠顺天府的力量是不足以做到的，所以依托刑部的力量资源来办这桩案子就是最佳选择。
不过就目前来说，案子深查还算顺利，但要想采取放长线钓大鱼的方式彻底解决这个祸患，还需要时日。
京中局面稳定下来了，但山东战事就迫在眉睫了。
随着山西军和蓟镇军陆续抵达河间府一带，而西北军主力也进入归德一线，围绕着鲁西鲁北的运河一线形势骤然紧张起来了。
而超过十五万大军云集在鲁西鲁北周围，整个大军的后勤保障也成为一大难题。
河间、大名、归德等几府成为粮草物资的主要补给区域，也使得这几地的官府压力巨大，这份压力也向周遭传递，朝廷也派出了都察院和兵部的人员前往这几个区域督导补给到位。
冯紫英就是在这种情形下南下，只要就是要去东安、大城、文安、武清这几个县，一方面这几个县要承担起向河间方面输送物资的重任，负担大量夫子劳役和粮草，一方面还要做好后续的跟进准备。
当然南下的另外一个目的自然就是要去天津卫一趟，眼见得王熙凤产子都一个多月了，若是再不去，冯紫英还真有些担心王熙凤会不会发飙了。
乘船南行，虽然漕运已经中断，但是这并不代表着整个运河就不通航了，船只照样南来北往，只不过在山东德州以北与河间府这一线被中断了，尤其是重要的如粮食、布匹、铁料这些物资运输更是被中止，列入了禁运物资。
冯紫英第一站到了武清。
武清和东安紧邻，两县中间的凤河其实就是桑干河在卢沟桥分叉之后注入三角淀的一条分支，这一片皆是一马平川，上好良田，只有在临近三角淀一带才是多沼泽和丘陵，沙地颇多。
冯紫英在武清逗留时间不长，然后就去了东安。
贺逢圣在东安干得颇为出色，虽然到东安时间很短，但是礼贤下士，问农奖耕，借着大旱又广施赈济，并将部分灾民精壮组织起来，沿着三角淀一带挖沟修渠，不但获得了民众好评，就算是素来苛刻的东安士绅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湖广佬还是有些本事的。
当然这也离不开冯紫英的鼎力支持，若是没有足够的赈济粮款支持，贺逢圣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打开局面，你要走去连什么事儿都没做像样，就想要让地方士绅听你号令捐粮捐款，那根本不可能。
“紫英，从土豆的种植情况来看，东安其实并不是最合适的地方，只有一些丘陵地带才更合适，你该用在北边几个州县可能效果会更好。”陪着冯紫英走了一大圈，黑瘦了不少的贺逢圣满脸风尘之色，显然这一段时间都是在先例奔忙，忙碌劳累，但是格外充实。
“我何尝不知？原本想让鹿友到密云，但不是搁置了么？只能让鹿友到香河，他这才去不久，所以我也没有打扰他，先让他花几个月好好适应，他一个江南人要在咱们北地立足，就得要更努力，花费更多的心思。”冯紫英叹了一口气，“不过反馈回来的消息，鹿友比我预料的还要活泛，手段也很高明，将他们县里一个乡绅借故枷了十日，一下子就打开了局面，而且那士绅还得要磕头求饶，感谢放了他一马，让我刮目相看啊。”
“鹿友的本事其实在我们这帮同学里算是厉害的，只不过他素来低调，香河在他手里，紫英你无须担心，最多两年，就能替你梳理得顺顺溜溜，……”贺逢圣由衷地道。
“鹿友能做到，那你呢，克繇，你可别说你也要两年。”冯紫英似笑非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把戏，三角淀周边地区，你有打算了？”
“三角淀的水匪我联系上了，……”贺逢圣也不遮掩，“本来就是一帮过不下去的穷人，还有部分从天津卫那边的逃卒，而且要说这一部分数量更大一些，当然他们原籍也本来就是这周围州县的，……”
“你打算怎么做？”冯紫英来了兴趣，这湖匪可不是说招安就能招安的，别说一个知县，就算是他这个顺天府丞，也没有本事敢拍胸脯把两三千湖匪招安，这是朝廷才有的权力。
“我找了柴大人，正巧蓟镇大军南下需要夫子，我便以夫子的名义将这帮人收编为民壮，先行整训，准备三月便让他们南下跟随尤大人的蓟镇军行动，这样等到这一战打完，他们便可以回来，梁城所那边的荒地甚多，如果愿意从军的，可以去梁城所那边，如果不愿意从军的，我打算就替他们安排在三角淀边上垦荒。”
贺逢圣显然是早就考虑到了各种可能性，策划很周全。
冯紫英觉得自己还是小瞧了自己这帮同学。
原来一直觉得自己有着穿越者的莫大优势，前期的自己也的确不是如贺逢圣、范景文、练国事这些同学能比的，自己能跳出窠臼的许多观念想法都能收到奇效，所以自己也就下意识地把自己身边这些关系密切的同学视为了和这个时代其他人一样的土著。
但很显然这些同学在和自己长期相处中，许多观念想法都受到了喜欢特立独行的自己的影响，一旦给了他们独立掌舵的机会，他们就立即能迸发出不一样的灵感，一样敢于向自己学习，拿出别的官员不敢想不敢作的路数手段来。
“克繇，你这可够大胆的，绕过兵部，就直接招安这么多人，而且还打梁城所的主意，……”冯紫英似笑非笑。
“紫英，我这可是替你着想，三角淀的湖匪，文安、大城、保定、东安、永清、武清诸县都深受其害，现在我冒奇险把这帮人给安顿了，一下子就消除了整个这一圈儿地方的祸患，治安大安，你这个顺天府丞该是好好感谢我才是。”贺逢圣笑了起来，“到时候连梦章都肯定会感谢我，这可是一劳永逸的大好事儿，对于蓟镇军来说，也减轻了对地方上夫子需求的压力，可谓一举两得了。”
冯紫英沉吟了一下，这才道：“克繇，此事还需要谨慎一些，如你所说，涉及到诸县，看起来是对诸县都有好处，但你也知道这年头，自己做事不行，眼红别人做成事的人却不少，你敢说永清、武清、文安这些县里的官员就都一个个对你替他们解决了麻烦而感恩戴德？只怕未必。”
冯紫英是从人性本恶的角度来考虑问题。
贺逢圣和范景文加上吴甡被自己安排来顺天府各县担任知县做事儿，毫无疑问还是让原本这些阳奉阴违的官员感到了压力和危机。
原本他们在这些地方作威作福，许多和地方士绅勾结起来，朝廷谕令有利于自家的就执行，不利于自己的就选择性的执行，或者阳奉阴违，更有甚者就干脆抵制，这种情况在吴道南时代尤为突出。
自己来了顺天府之后，因为各种原因，前期很多事物都还停留在府这一级层面，并未触动州县这一级，一直到北地大旱成定局，朝廷与南京伪朝的对峙可能引发大战带来危机确定无疑之后，冯紫英才不得不考虑提前对州县进行动手，因为一来这是一个契机，二来再不动手日后真要指挥不动下边县份，自己这个府丞代理府尹行府务，就会陷入困境了。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不惜动用各种人脉资源，走上层路线，甚至把都察院那边都要用起来，也要安插几个自己人，来壮大自身力量，同时也算是给下边的官员们敲警钟，杀鸡吓猴，以求能尽快掌握顺天府的局面。
就目前来看，贺逢圣和范景文都没有辜负自己，做得有声有色，吴甡时间太短，还看不出来，而这种动作带来的触动和影响，也在逐渐显现出来。

第二百三十八节 得麟儿凤姐起心思
贺逢圣的兴头给冯紫英迎头泼了一瓢冷水，骤然清醒了不少，一时间沉默无语。
从部院到州县，贺逢圣才算是真正体会到下边做事的艰难。
同僚的不信任，士绅们的抵触，百姓的冷眼旁观，就算你是灭门令尹，大权独揽，那又如何？
没有这些人的配合，你根本就推不动任何一项工作，这也是当初冯紫再三叮嘱贺逢圣，哪怕是借钱也得要招募一批属于自己的幕僚，而且必须要是精擅诸如刑名、文牍、户工等等事务的幕僚，最好是在其他州县干过几任的。
只有这样，你初来乍到才能避免被人蒙蔽，才能通过他们迅速掌握了解情况，才能让县里的各方人士无法轻易将你排斥在外。
即便是如此，贺逢圣还是深刻感受到了做事儿的难度，若是没有冯紫英的鼎力支持，若是没有自己殚精竭虑地与地方交好，若非面临着山东大战而使得整个北地工作重心都向此倾斜，他不知道要想打开局面还要多费多少时间。
但就算是做到这一步，这中间一样牵扯太多的利益纷争，可以说这段时间里，贺逢圣四成精力在做事，六成精力都在如何平衡和化解种种矛盾冲突，以求能迅速打开局面。
所以当冯紫英给他泼了冷水之后，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见贺逢圣被自己打击到了，冯紫英也不在意，笑了笑：“梦章，怎么，就这点儿事儿就把你给难住了？你可是要当部院大员的人啊，这点儿信心意志都没有？万事开头难，你已经开了一个好头了，初步在这里站稳了脚跟，如果说把你在县里做事形容为敌我矛盾，那就是此消彼长，你会越来越得心应手，对方也不是铁板一块，他们一样有分歧矛盾，所以只要你善加利用，你会发现很多时候未必就有你最初想象的那么难，这也是我在永平府和顺天府这两年，慢慢总结出来的经验。”
贺逢圣哑然失笑，摇了摇头：“难住了吓住了倒说不上，就是觉得怎么要想做点儿实事就这么难呢？要说这些人个个都是人精，但就是看不清大势，就是舍不得蝇头小利，明知道不可为而为，不说是螳臂当车吧，起码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了，……”
“好了，你也别感慨万千了，现在也不是感慨的时候，安安心心做你的事儿吧，我支持你。”冯紫英拍了拍对方肩膀，“东安是个好地方，你好生规划经营一番，力争今明两年干出点儿成绩来，有了在州县的经历，日后也能有晋身之资了。”
冯紫英不和贺逢圣藏着掖着，直截了当。
贺逢圣略感吃惊，但也没觉得什么，只是以为冯紫英继续这帮同学帮他，以便于他在顺天府确立地位，做出成绩，现在大家也算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做出来成绩也是永隆五年这一科同学的光荣。
“我听说朝廷鉴于当下形势，没准儿会让永隆八年这一科的进士们提前结束观政，早些下去做事儿，届时虎臣、玉铉、仲伦、一衷这些同学也都要入仕了，这可对咱们这一科的人形成压力了，可不能被他们给比下去了。”
冯紫英笑吟吟地看着贺逢圣，贺逢圣没好气地回击：“你这是在给我们这些人压力么？你有什么好担心的，该担心是我们几个吧？不过劳您关心，我和克繇、鹿友三个都是在替您卖命了，会不会被他们比下去，您自己看着办吧。”
在东安呆了半日，冯紫英便直奔大城，范景文这边比贺逢圣这边相对要好一些，毕竟他就是旁边河间人，人熟地熟，而且人脉也更厚实，所以做事也更有力，冯紫英只是简单看了看，放了心，便沿着运河直奔天津卫去了。
走进天津卫城里这座大宅时，冯紫英还有些恍惚。
也说不出是怎么一种滋味，就像是做梦一样，怎么自己就糊里糊涂来到这个世界，然后就顺着大势潮流扶摇直上，现在也成了一方大员了。
这也罢了，还与自己离开前世时无意间抓扯到的那本《红楼梦》有了如此密不可分的渊源，其间无数人，都和自己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了，斩不断理还乱了。
琏二嫂子，琏二奶奶，二嫂子，二奶奶，凤辣子，凤姐儿，这种种称谓，那娇俏泼辣却又妖娆魅惑的形象居然就活脱脱地出现在自己生活中，而且还和自己纠缠不清，到最后居然走到了这一步，有了私情不说，她，居然还替自己生了一个儿子。
自己可还是没有子嗣的，现在竟然就和一个野合的女人有了儿子，而这个女人却还是自己前世中印象最深的一个，一时间他竟然有些无能接受。
接受不了也得要接受，这是活生生的现实，自己要在这个世道里挣扎求活，甚至要活得更畅意更自在更潇洒，那就只能一步不退的往下走下去了，而且还要走得更高更稳。
缠绕在自己身上这一切，他都要坦然承受，甚至乐在其中，这才不负如此走一遭才是，所以一切流言蜚语诽谤攻讦他都认了接了，尽管来就是。
到这一步，他也不惧于用任何手段来应对和反击，他也有这个资格和底气了。
深吸了一口气，冯紫英终于迈步踏入大宅门。
瑞祥早早就进去通报了，跟随着的护卫们早已经按照惯有路数四处查探了一番，然后归于正常。
冯紫英进院入门，自然免不了是一番鸡飞狗跳喧嚣嘈杂。
王信、来旺几人脸上都快笑出了褶子，弓腰驼背来问安问好，平儿和小红也早早就在门上迎候着，这才一并入内。
扑面而来的温热气息让冯紫英还有些不适应，但他立即就被坐在炕上的这个女人给吸引住了目光。
一条杏黄绸带缠在额际，略显慵懒的面庞似乎比离开时反而要匀净了一些，不像走的时候那么圆润丰满了，或许是没怎么休息好，白皙如玉的脸盘上还有几分疲惫憔悴，但模样气息却比以前少了几分燥性，多了几分明媚柔润，或者说是多了几分母性？
宽松的葱绿里衣斜着露出小半个胸脯，一条嫩黄抹胸横过，恰到好处的露出两抹丰隆一条沟壑，紫红色的双凤丝绣锦袄披在肩头上，就这么靠在炕头，一只手撑在颔下，眼睛半闭，似乎在打盹儿，又似乎在看着身旁那个熟睡的婴儿。
冯紫英微微一笑，这显然是在做给自己看了，外边儿吵嚷得这么厉害，这王熙凤岂有听不见之理？无外乎就是要在自己面前拿捏一番，以示身份了，越是自卑的人才越是需要这种来掩饰内心的惶恐不安，冯紫英哪里不明白？
挥了挥手，冯紫英示意平儿和小红她们都出去，平儿她们也都知趣地退出去，掩上门，平儿走之前还专门小声红着脸叮嘱日子不够，王熙凤身子还没大好，可千万不能和王熙凤行房，可真是一个贴心秀慧的棉袄。
屋子里静了下来。
好半晌，王熙凤却没有听到半点声音，有些疑惑，又有些矜持，又是几息，实在忍耐不住，这才抬眸，却见那张魂牵梦绕充满男性气息的面孔就这么在自己面前，相距不到一尺。
下意识地“啊”了一声，羞恼红了脸的王熙凤抬手就要锤冯紫英，却早已经坐在炕头的冯紫英一把拿住皓腕，另一只手已经从王熙凤背后腋下绕了过去，把她揽入怀中。
带着奶香的气息扑入怀中，冯紫英先前还有些不太适应的生疏感顿时消融无踪。
说实话，在之前冯紫英和王熙凤之间并没有多么熟悉亲近，有数的几次欢好恩爱，都更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或者说是兴之所至难以自已，真正在情感上的沟通交融反而不及和平儿、鸳鸯甚至李纨这些女人。
但这一切都在闻到那股子奶香和女人爆发出来的那种惶恐中夹杂纠结的情绪中消释了。
毕竟这个女人替自己生下了儿子，怀胎十月，又处于这样一种环境下，对于王熙凤来说无疑是一种度日如年的煎熬，冯紫英能够体会。
肩头的剧痛，温热的泪水，无言的哽噎，还有夹杂着歇斯底里的低声咒骂，冯紫英都坦然承受，只是搂抱着对方，让对方尽情倾泻。
阳光透过窗纸扉白钻了进来，冯紫英有些惊讶地瞅了一眼那个躺在一旁睡得十分香甜的小家伙，居然没有因为母亲的情绪爆发导致的种种而醒来，依然沉睡如故。
似乎是感觉到了冯紫英的目光，王熙凤目光变得温柔沉静，“我刚替他喂了奶，才入睡你就来了，他可要睡一个时辰去了。”
“能睡就好，小孩子多睡只有好处。”冯紫英斜靠在炕头，活动了一下身体，王熙凤却不依不饶地仍然抱着对方。
这种感觉很奇妙，女人有了儿子，便自然而然对男人有了依赖感，而在之前，哪怕是和冯紫英有了私情，王熙凤也从未有如此感觉。

第二百三十九节 大营生凤姐动心
瞥了一眼王熙凤本钱雄厚的胸脯，冯紫英不得不承认大胸女人这方面优势突出，估摸着这孩子便是不要乳母都能管饱。
王熙凤觉察到了冯紫英这一瞥，居然有些羞意的拉了拉抹胸，“看什么？”
“还能看什么？”冯紫英淡淡一笑，“能看不能用，奈何？”
王熙凤妩媚地白眼，气哼哼地道：“成日里就琢磨这些，你屋里女人还少了不成？实在不行，你把平儿收了房便是，难道我还能拦着耽误平儿一辈子？”
“哟，难得如此大方一回，看样子生了孩子变化很大啊。”冯紫英微笑道：“巧姐儿我已经让人接出来了，我暂时先让她跟着林之孝两口子，……”
王熙凤心中一暖，这个男人有心了，并非只是图自己身子，还知道把巧姐儿的事情记在心上。
“另外我也去信扬州贾琏处，估计很快会回信，他现在在扬州处境也比较尴尬，主要还是南京伪朝想要找扬州分号的麻烦，但是却又不敢做的太过，所以凡是江南那边分号都很低调，苏州、扬州、金陵，这三家首当其冲，我和他们交待了，维持着场面就行，实在不行开门不做生意也没什么，反正就这么一年半载，和商家解释清楚就行，但门必须要开着，让大家明白，海通银庄永远不会关门歇业。”
王熙凤迟疑了一下，“你要把巧姐儿送到扬州去？”
“暂时不必吧，就留在京师吧，小红娘老子也都是精细人，照顾巧姐儿也没什么问题，他们现在也没有别的事儿可作，我打算替他们找一个铺子谋些营生，生计无忧，顺带照看巧姐儿，日后这边安顿好，身子康健了，自然可以把巧姐儿接到身边来了。”冯紫英毫无芥蒂地道。
王熙凤又有些感动，她发现自己似乎生了孩子之后就变得有些多愁善感起来了，和以往大不一样，这让她自己都有些警惕，怎么会这样？
“你觉得朝廷一年半载就能把江南拿下来？”王熙凤犹豫了一下又问道：“但我感觉好像周围的人并没有这么乐观啊。”
“周围的人？你周围哪些人？”冯紫英随口问道：“现在的局面内行外行都未必能看清楚，不过稍微等一段时间就能慢慢看出端倪了，山东这一战的走势就基本上能决定未来朝廷和南京方面的结果，你就不用操这些心了，听说你想要在天津卫这边做些营生？”
王熙凤倒也没有遮掩，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冯紫英也赞同。
卫河和运河交汇决定了天津卫的地理特殊性无人能替代，尤其是朝廷意识到漕运再重要也需要一个备用路线，那么海运会在今后迅速发展起来，而天津卫会成为兼有漕运和海运之利的北方枢纽，大沽的迅猛发展势头也已经印证了这一趋势。
“你是想要做什么营生？”冯紫英之前是听说王熙凤想要做些贸易方面的营生，但现在看王熙凤野心勃勃的架势，觉得可能没那么简单。
“水泥。”王熙凤一字一句地道：“大沽那边修建对水泥需求极大，而且天津卫城这边日后肯定也会大建，另外我觉得如果在天津卫这里建一座水泥工坊，还可以向河间以及山东这些地方售卖水泥，据我所知永平府的水泥基本上都是销往江南，也有少部分卖到登莱，京师那边也有一家水泥工坊，但是连满足京师的需求都不够，这还没有算通州、香河、顺义这些城外地方的需求，所以这会是一个长久营生，我想要和山陕商人那边合作，在天津卫城外建一家工坊，……”
冯紫英忍不住上下打量一下王熙凤，嘬了一下牙花子，好一阵后才道：“凤姐儿，看样子你是花了心思啊，这年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在临清的时候就有了，大着肚子成日里在待在屋里，不想点儿事情也闲着无聊，临清贡砖生意极好，我本来是想做这们生意的，但是我打听了，运河两岸作贡砖的窑房不下数十家，生意虽好，但是市场基本上都被占领了，而且人家也未必愿意和我合作，而从天津卫经德州、临清到东昌府一直到济宁，水泥都是紧俏货，根本就买不到，依托运河，这完全可以做成一门大生意，……”
王熙凤眼中闪动着光芒，连语气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我不知道这水泥究竟是怎么造出来的，但是既然在永平府和顺天府都能造，没理由在天津卫就不行，我也打听过，那帮山陕商人也就是你在永平府当同知时才开始在永平府折腾起来的，多半是和你有些瓜葛的，所以这桩生意我觉得能成！”
只要自己答应，当然能成，冯紫英无奈地犯了翻白眼，本来就是自己琢磨出来的，甚至是一手一脚传授然后慢慢摸索改良试验出来的，也不是什么多高科技的玩意儿，尤其是有着自己记忆里的方向，不至于走太多弯路，弄出来也很正常。
问题是山陕商人们现在正在力求将利益最大化，人家给了自己太多支持，冯紫英当然不能去断人家财路。
除了永平府所产水泥几乎全数销往南边外，顺天府的水泥工坊也建起来了，现在京师城里大肆整修维护，不就是用这些水泥么？
另外山陕商人已经确定要在大同兼一座水泥工坊，前期选址已经结束，即将动工建设了，另外还在洛阳、西安两地进行勘测选址，今年这两地的水泥工坊都要建成投产。
之所以没有在山东兴建，也就是因为战事原因，否则东昌府和徐州都是考虑范围。
现在如果在天津卫要建水泥工坊，那就意味着整个东昌府到德州都可能会成为天津卫这件水泥工坊的销售市场了，甚至连济宁州也一样。
不过冯紫英也很清楚，一旦江南被平定，水泥工坊可能会迅速在江南各地开花，因为江南不但经济发达，而且气候潮湿，对水泥需求更大，现在只能靠海运南运，但是哪里比得了就在江南本地生产？
如果说铁料对原料需求限制太大，但是水泥的原料就是哪里基本上都能找得到，只不过就是储量和品质差异罢了。
见冯紫英不做声，王熙凤有些急了。
这可是她琢磨许久方才敲定的事项，而且也经过反复思量，觉得这应该是最适合的门路，选址天津卫，不远不近，到时候自己就算是住在京师城，亦可经常往来于两地之间，查看照顾生意，而且山东也是冯家的老家，这生意做到山东那边，也能有人照看，不虞其他。
“铿哥儿，你说句话啊，到底成不成？”王熙凤推搡了一下男人，“不管你怎么想，我是下定决心了，这后半辈子我不打算指望别人，就算是你也不例外，人总要走自己的路，只有凭着自己本事，你才能活得腰板儿直，才能不受人约束，……”
冯紫英听的这一番话倒也有些感慨，这个女人看样子是真打算走女强人的路径了。
虽说话里话外要自立要凭自己本事，但这年头一个女人要想有这般心思那简直是大逆不道的，也不可能被世俗所接受，王熙凤能有这般心思固然是与她本身性格有关，但是何尝不是被她自个儿所面临的形势逼成这样的？
既然她真有心要去尝试走这条路，自己为什么不能支持扶持一把呢？
开风气之先河也走要有人来吃第一口螃蟹，王熙凤这样一个和离的女人，身世背景也不一般，有自己的暗中照拂，未必不能蹚出一条前所未有的路来。
自己来这个世界许多时候都循规蹈矩，若是样样都没甚风波挑战，那也太无趣了一些，有王熙凤这么一出来，正好来破一破局。
“看样子你是打定主意了，也罢，你既然想做，那就做，只是你可知道这门营生也不简单，除了需要选址外，所需银钱也不小，山陕商人那边人家肯定是不缺银子的，要合作，人家也不会和你，所以既如此你不如自己单干，怎么样？”
冯紫英坐直身体，看着对方。
“我自己单干？！”这可把王熙凤吓了一跳，“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冯紫英脸上露出轻蔑之色，“莫非你就是打算出点儿银子靠着别人挣钱？”
“我可没有那意思，这合作，我也是想要以我为主的。”王熙凤怒了，“你说单干，那哪里有人懂这个？都在山陕商人那边掌握着呢，听说都和他们签了‘卖身契’呢，根本不可能脱身。”
“这些都不是问题，我自有办法替你招来这些人，但这些人也顶多是懂怎么建造生产，但贩运销售这些就要你自己去办了。”冯紫英目光炯炯地看着对方，他就要看看对方是真有这个魄力，还是只想入股分红但不管事儿，如果是后者，那就没甚意义了。

第二百四十节 定后方大战将起
王熙凤似乎也意识到冯紫英话语里隐含的意思，脸色微微潮红，饱满凸起的两团急剧起伏，贝齿狠狠咬住嘴唇，许久才沉声道：“那便如此，就这么定了！王信虽然差了点儿，但是应付外边儿日常事务也能行，他在荣国府里也就一直盼着能外出做事儿，对余信、吴新登、林之孝他们艳羡得紧，此番我去让他跑外边儿，另外让小红去把林之孝两口子叫来，他们主内，小红居中联络，……”
没想到王熙凤倒是如此果决，冯紫英也不在意，点点头：“好，既然你打定主意，那就放手干吧，具体怎么做，你自个儿琢磨，论理你也是有些经验的，不至于什么都不懂，王信学着做也没问题，小红机敏，跟着你这么久也多少懂一些了，慢慢来，也不急于一时，反正你现在还在哺乳期，段时间里也还做不成，……”
“不行，时不我待，山陕商人的风格我还是知晓一二的，只怕他们早就有计划，如果我不能尽早在天津卫做起来，说不定下个月他们就能在天津卫或者沧州搞起一家来，到时候我们怎么办？”王熙凤断然摇头：“这等大赚特赚的营生，山陕商人若非因为南北战事，只怕早就铺开来了，先前还可以说是尝试，现在南北都证明了水泥这玩意儿用处太广了，无论是大户豪门还是官府营造，都更喜欢用这个，还不趁着这个时候抓紧时间做成，岂不是自误误人？”
见王熙凤陡然间变得如此雷厉风行，冯紫英也是颇感意外，“可孩子才一个多月，……”
“那也没甚要紧，请个奶娘便是，我又不是要出去跑，不过是在家里帮着策划，有小红帮着居中联系，王信主外，林之孝帮衬我，这事儿能成，……”
王熙凤越说越兴奋，“德州和沧州那边我还有些熟人，都是卫所里的，临清时是你们冯家老家，东昌府原来你长房岳丈曾经在那里当过知府，这一线便无虞了，我让王信去跑一圈，应该没有问题，现在关键是要尽早选址建起来，我准备了八万两银子，再打算从海通银庄借七万两，十五万两银子想必能勉强建起来了，……”
冯紫英吃了一惊，“你有八万两银子？海通银庄借贷可是要抵押的，你用什么抵押？”
王熙凤娇媚地一挺胸，“真以为我是要饭的不成？八万两银子算是倾我所有了，若是折了，那就真的只有靠着你吃饭了，另外海通银庄这边儿，那保大坊的宅子你不是给我了么？我用去抵押，我还在京郊有一个庄子，是当年出嫁是王家陪嫁的，另外我也打算让林之孝和王信他们都入股，……”
冯紫英又是一愣，“林之孝夫妇只怕是一无所有了，他们在贾府里边的所有都被……”
王熙凤冷笑了起来，“铿哥儿，都说你精通世故，连这些都不知晓？林之孝夫妇还能不懂狡兔三窟的道理，连贾赦都明白鸡蛋不能装一个篮子里，他们岂会将所有一切放在贾家里？他们在外边肯定另有安排，别的不多说，八千一万两银子还是能拿出来的。若说是其他，他们未必肯，但现在小红跟了你，又是这水泥营生，我也是抬举他们才给他们一个富贵机会，而且他们就在我身边守着，我的隐秘他们也知晓了，还能不放心？”
“便是王信我若是让他拿出三五千两银子，那也是一样拿得出来的！”王熙凤悠悠地道：“既然我王熙凤现在是孤家寡人一个了，便是靠山的你，也只能悄悄隐藏在后边，所以我索性便给相信我的人一场富贵，来旺夫妇我也给他们入股二千两的机会，你信不信，便是去抢去偷他们也能给我凑出来？”
不得不说王熙凤深谙人心，把人心人性都能揣摩得入骨三分。
林之孝夫妇算是荣国府里最是精明的，天聋地哑也不是白叫的，贾赦能想到的，他们岂能想不到？一二万银子说不定还真能拿出来。
另外王熙凤以自家隐秘为“质押”，博取林之孝夫妇和王信、来旺等人信任，也是一着高招，而且这水泥营生的赚钱大家有目共睹，所以王熙凤便能轻而易举地把这一干人以利益捆绑起来，且不说他们日后能不能成，但是这帮人绝对是铁了心会替王熙凤卖命的。
“行吧，既然你意已定，那我就不多问了。”冯紫英也觉得这是好事儿。
以王熙凤的性子，若是不给她找点儿事情做，铁定要生幺蛾子的，这一点上，冯紫英甚至觉得她和薛宝琴有些相似，都是一个个喜欢折腾不愿安分的主儿。
现在这么大一桩事儿压在她肩上，短时间内她就根本没有多少心思来考虑其他了，至于这孩子，冯紫英也没指望她能好好带着，现在还要把小红支使起来，那就只能是平儿来负责照顾了。
敲定心中事儿，王熙凤心里的顾虑担心顿时放了下来，连带着身子都软了，话语里也就柔媚许多：“孩子都一个多月了，也还没有起小名儿，你给起个名儿吧？”
冯紫英没想到还遇上这一遭，起大名倒也简单，寻着那规矩来便是，这小名儿既要讲求俗贱易养活，就有些费思量了。
看着孩子沉睡的模样，冯紫英略微想了想，便道：“我家大姐儿小名桐娘，得名凤栖梧桐，这小子看着虎头虎脑，那就小名虎子吧，至于大名，还得要斟酌斟酌。”
这斟酌的意思也包含着孩子日后跟着谁姓的问题，便是王熙凤也得要掂量掂量。
在王熙凤房中盘桓了一阵，见王熙凤有些困倦了，冯紫英也就出来了。
虽说不是老夫老妻，但有了孩子，实际上已经将二人捆绑在一起，只不过这种捆绑有些特殊罢了，倒也不必再像之前那般斤斤计较了。
冯紫英一出来，王信、来旺等人都是来见礼问安，少不了也要问一问京师城里情况，自然也是一番唏嘘感慨。
冯紫英倒也还有些佩服王熙凤，王信来旺等人都被她收拾得服服帖贴，忠心无二，不管用什么手段，一个和离了的妇道人家，能做到这一点也算不简单了。
把平儿和小红召到屋里，将王熙凤的想法和二人说了，二人虽然惊讶，但是似乎也并非毫无准备，看样子平素王熙凤便和二人说过了，冯紫英也意识到王熙凤就有腾飞之意啊。
“二奶奶之前也曾说过，最早是想要在天津卫买铺做些营生，但不知道为何二奶奶又改变了主意，……”平儿迟疑了一阵，才缓缓道：“兴许是在生了孩子之后，便有了这番心思，……”
生了儿子了，自然就要替儿子有一番考虑了，若是姑娘也就罢了，日后终归是要嫁人的，但这却是儿子，而且多半是不能入冯家门，那作为日后依靠，王熙凤当然就要考虑更深远。
“你们二人对这事儿怎么想？”冯紫英也觉得理解，可怜天下父母心，王熙凤便是再泼辣凶悍，也要替孩子着想，尤其是自己这个当父亲的不能出面情况下，她就得支棱起来。
“若是大爷支持，奴婢倒是觉得这桩营生做得！”相较于平儿的平淡，林红玉一张俏脸也是涨得通红，显然是被此事给激起了欲望，“奴婢娘老子虽然未曾做过这般营生，但是在荣国府里也算是经手了许多事情，触类旁通，也是通晓一些这等事的，奴婢是个劳碌性子，也愿意在外边儿奔跑，替二奶奶上传下达，若是能做出些成就来，也不枉二奶奶的提携，……”
这丫头话说得倒是通透，乖觉机敏性子展露无疑，这方面比平儿更适合外间。
“你娘老子入股，你觉得如何呢？”冯紫英又问了一句。
林红玉迟疑了一下，“这等事情还得爹娘才能定夺，但奴婢觉得二奶奶既然这般说，也是八九不离十吧。”
“我知道了。”冯紫英见林红玉都这般说，那肯定是没有什么问题了，只是她是丫头，这林家的家轮不到她来当罢了。
王信和来旺那边冯紫英自然就不会去越俎代庖了，等到王熙凤自个儿去说，至于说其他，也只有等到冯紫英回去之后，再和王绍全他们那边交涉。
在天津卫这边逗留了一日，压下无尽相思，冯紫英不敢耽搁，便匆匆启程返回京师。
山东之战即将开打，老爹的大军已经在河南蓄势待发，尤世禄和苏晟度的蓟镇军、山西军也是由北向南下压，与孙绍祖的大同军开始小股接战，顺天府这边的事情也是须臾拖延不得，此番出来本来就是有点儿不合规矩，若是让朝廷知晓，少不得又要挨些批评。
眼见得山东之战的序幕在北线和西线都缓缓拉开，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这场战事的最后结果，这将决定京师和南京双方的命运。

第二百四十一节 说家事黛玉明事理
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托腮靠桌，望着窗外，黛玉目光多了几分忧郁，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又重新回到桌前坐下，无聊地翻弄着面前的书卷，最后还是掩上，站起身来。
“紫鹃！”
“姑娘起来了？紫娟姐姐去丰城胡同那边了，可能还要一会儿才能回来。”答话的是雪雁，满脸甜美的笑容，笑盈盈地迎了进来。
“怎么了？”见雪雁一脸喜意，黛玉好奇地问道。
“听说冯大爷出去巡游回来了。”雪雁喜滋滋地道：“前日里紫鹃姐姐去那边儿，晴雯姐姐就在说冯大爷走得急，都没和府里说去几日，但昨日就回来了，怕姑娘担心，所以今日就来报信了，先前姑娘在午睡，没敢打扰，紫娟姐姐就先过去了。”
“哦？”黛玉心中一阵高兴，“冯大哥回来了？那敢情好，他这一出门，大家都替他担心，……”
“其实姑娘也不必太记挂，大爷现在出门可比以前谨慎许多了，听说都有七八个人跟随，都是专门招募请来的江湖人，高来高去的呢，晴雯说她见过一个人轻轻一纵，便能上矮墙，还有一个一抬手便把一只燕子都打落下来，连究竟用的什么都不知道。”
别看雪雁年龄小，但却有些天生八卦天分，知道黛玉最要紧冯大爷，所以也把这些新奇事儿说来给黛玉解闷。
“出门在外，再有多少人保护，也没家里安全。”黛玉摇摇头，“便是没有这一桩，风餐露宿，万一有个头疼脑热，也是麻烦。”
“大爷哪有姑娘说的那么柔弱？”雪雁笑了起来，“听金钏儿姐姐说，大爷平素早晨起来都是要打熬身子，便是刮风下雪也从不间断，壮实着呢。”
黛玉瞅了雪雁一眼，似笑非笑，“你倒是和那边儿的人走得亲近啊，比紫鹃还热络了。”
“嘻嘻，紫娟姐姐有时候懒得跑，就吩咐奴婢去跑一趟，那边儿人待我们这边儿的人都是极亲热的，都是卖姑娘面子，奴婢心里明白，所以也既不敢妄自菲薄，也不能傲岸自高，……”
雪雁一番话倒是让黛玉对这个自小陪着自己长大的小丫头刮目相看。
不知不觉这个丫头也就长大了，想当初比自己还小两岁的这个小丫头还经常哭鼻子，但现在一晃时光荏苒，也就出落成大姑娘了，见识也大不一般了。
“你去了这么多趟，感觉那边儿怎么样？”黛玉下意识地问道。
眨眼就已经是快二月了，还有几个月自己就要嫁过去了，虽说这南北要打仗，但是应该不会影响到自己的婚期，黛玉对自己未来的生活还是充满憧憬而又带着几分担心的。
倒不是担心冯大哥对自己不好，而是担心自己过去便是三房嫡妻大妇，就要面对公公婆婆，公公常年在外倒也好说，但婆婆却是每日要面对的。
自己身子柔弱，婆婆肯定是不太满意的，尤其是现在长房二房都还没有一个子嗣，自己嫁过去，婆婆没准儿又要盼着自己，只是连沈姐姐和宝姐姐还有薛宝琴都没能有子嗣，自己能行么？
这种担忧一直萦绕在黛玉心中，也是让黛玉最为烦恼的。
冯大哥教授了自己几种健身法子，自己也一直坚持习练，像踢毽、跳绳、投壶，还有那种姿势古怪的屈膝下蹲、弯腰扭胯、压腿踢脚，哪是女儿家能做的？
可冯大哥说的似乎也有道理，自己太瘦弱，身子骨细小狭窄，怕自己日后生产时难产，所以须得要提前锻炼，免得影响日后。
想到这里黛玉都是脸烫，也不知道冯大哥哪里得来这些莫名其妙的道理，有心不想做，可又担心日后真的影响，所以也就只能每日躲在闺房里练一练，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效果。
另外也就是嫁过去还要考虑和长房、二房的相处。
冯府原本是比较简单的，但是这兼祧之后就骤然变得复杂起来了。
沈姐姐那边看起来是个好相处的，但也不能看表面，晴雯成了沈姐姐的贴身丫鬟，这倒是让黛玉都感到惊讶。
她对那个丫头印象并不算好，傲娇暴躁，而且言语中经常带刺，嗯，这么一说好像也和自己有点儿相像，但黛玉不能承认，不过这丫头倒是和紫鹃、雪雁关系都不差。
二尤黛玉也是见过几次的，关系都还算不错。
虽说是东府那边珍大嫂子的妹妹，但实际上是没什么血缘关系的，而且一看就知道二尤是胡女，不过尤二姐倒是个和二姐姐一样的懦弱性子，尤三姐如豪爽男儿，平素都是男儿打扮，倒也新奇。
宝姐姐那边甚至比沈姐姐那边更麻烦一些。
宝姐姐是个有城府的，黛玉素来知晓，自己嫁过去，便是有矛盾，宝姐姐也能包容，黛玉自认为自己也能做到，但唯独那宝琴却是让黛玉最为深恶痛绝的。
黛玉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和宝琴如此的不对付，以至于逐渐演变成势同水火一般。
虽然表面上大家依然是相敬如宾，笑意盈面，但是荣国府里的下人们也多有知晓自己和宝琴之间的隔阂嫌隙。
黛玉没有细究过缘由何来，反正一来二去就看不顺眼了，相比对方也是如此。
她也懒得去多想，看不惯就看不惯了，不睦便不睦了，不想说话就不想说话了，那又如何？
自己又不需要靠着谁，也无需要看谁的脸色。
只是想起宝琴身边那个丫头妖妖娆娆的样子，黛玉就没来由的一阵上火。
倒不是对那等小戏子出身的小丫头有多少情绪，人家生得和自己有几分相像也是爹娘造就，和人家本人也没多少关系。
黛玉这一点还是通情达理的，不至于迁怒到这一点上，但被宝琴弄去成为贴身丫鬟后，怎么看那穿着打扮都有些奔着自己平素模样来了，这却是最让黛玉难以容忍的。
虽然内心再是恼怒，但黛玉也得承认，如果说那晴雯只有自己四五分像自己，打扮一下有五六分和自己相似，那龄官便有天然就有七八分类自己了，若是再刻意打扮一番，说八九分肖像自己，也不为过。
这宝琴给了冯大哥作媵，却选了这么一个丫头，成日里出入自然就无法避讳，难免就让黛玉懊恼了。
黛玉也不认为那个龄官就能做什么，做出一副妖妖娆娆媚态百生的样子，无外乎就是想要勾引冯大哥，可紫鹃也悄悄和自己说了，便是这么久了，那龄官还是处子身，冯大哥并未将她收房。
外间传言冯大哥性好渔色，夜夜无女不欢，黛玉是半点都不信的，以晴雯的姿色，也是跟了冯大哥这么多年，前不久才算是收了房，单单是这一点，黛玉就认为男人没有几个做得到，她更坚信冯大哥绝非好色之徒。
再说了，冯家人丁单薄，又是兼祧三门，多纳几房妾室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便是爹爹当初不也要把妙玉姐姐与自己一道许给冯大哥？可见这等情形无关其他，也是家族传承的需要。
黛玉虽然当初也有些不解不忿，但是随着年龄渐长，也就能明白冯家乃至自己爹爹的心意了。
“姑娘是想问什么？”雪雁还没有明白自家姑娘心意。
“我是问你，你去了那边那么多回，长房沈姐姐和二房宝姐姐她们那边之间关系可好，那些人除了晴雯和金钏儿你是素识的自然亲近，那其他人呢？”黛玉没好气地白了自己这个小丫鬟一眼。
雪雁人单纯，性子纯真，也就没那么心思，这样也好，自己本来也没指望她能做什么，就留在身边打个杂应个景儿什么的，其他事情还得要紫鹃来才行。
“长房和二房？”雪雁梦里懵懂，“没见着两边儿的人在一起啊，晴雯姐姐好像和莺儿姐姐、香菱姐姐也不怎么来往，那龄官还是那样，冷冷淡淡的，不怎么说话，倒是金钏儿姐姐和玉钏儿与晴雯姐姐、香菱姐姐、莺儿姐姐都有来往，对了，要说还是司棋姐姐最强横，在府里边声音最大，连金钏儿姐都要让她几分，……”
说起司棋，雪雁脸色就变得精彩起来，“晴雯姐姐和莺儿姐姐都经常与司棋姐姐吵架，但司棋姐姐一个能顶仨，惯会说浑话，晴雯姐姐和莺儿姐姐都有些怕了她了，……，不过现在鸳鸯姐姐去了府里之后，也就只有鸳鸯姐姐能压得住司棋姐姐，几回鸳鸯姐姐都把司棋姐姐给撵得落荒而逃，……”
听得雪雁用了一句“落荒而逃”来形容司棋，黛玉也噗呲一声笑出声来，这时候便听见外间传来紫鹃声音：“什么事儿让姑娘这么高兴？”
果然是紫鹃回来了，黛玉便笑着把雪雁的话复述了一遍，也把紫鹃逗得笑了起来，“哪里有那么夸张？司棋那性子，换了谁都是不饶人的，不过是鸳鸯和司棋自小一起长大，司棋也知道鸳鸯是个说话讲理的，说不赢鸳鸯罢了。”

第二百四十二节 战云布冯唐点兵
“奴婢去冯府时正巧也遇见了鸳鸯，问了她，冯大爷的确回来了，是前晚上回来的，来去匆匆，听说是去南边几个县检查赈济和军粮保障去了，……”紫鹃又笑着补充道：“奴婢虽然没见着冯大爷，但却碰到了太太，太太还专门留着奴婢问了姑娘的情形，要姑娘照顾好身子，说下半年就要过门儿，盼着姑娘替三房早些开花结果呢。”
黛玉脸唰的一下红得如初夏的石榴花，伸手就要去撕紫鹃的嘴：“叫你胡说，叫你胡说！”
“奴婢哪里胡说了？”紫鹃笑嘻嘻地躲过，一边辩解道：“太太就是这么说的，奴婢不过是原封不动地带话回来罢了，怎么就成了罪过了？姑娘就是这样，口是心非，明明心里边喜欢得紧，却不肯承认，……”
紫鹃的话把雪雁也逗得连连点头，黛玉更是羞懆：“紫鹃，你再这么说，我要生气了，……”
“好好好，不说了，不过话我带到了，姑娘心里有数就是。”紫鹃抿着嘴道：“听鸳鸯说太太这段时间都这样，她是个爽直性子，说话直来直去，大爷娶妻也有两房了，便是宝姑娘也入门一年多了，都没动静，太太就有些上火着急了，只怕话里话外难免有些急躁了，……”
黛玉心中也是咯噔一响，本不想提这个话题，但是却也知道回避不了，“太太就因为这个才和你说？”
“估计应该是，沈大奶奶好歹生了个大姐儿，按照大爷说法，将养一两年才更适合生，免得伤了身子，可是宝姑娘和琴姑娘也一年多了，现在还有二姑娘，都没动静，也不知道二姑娘是不是因为宝姑娘和琴姑娘的缘故也没动静，……”紫鹃月牙眼眨了眨，“没准儿太太觉得二姑娘也是个能生养的体格，就是因为宝姑娘和琴姑娘压着，所以……”
黛玉耳根子发烧，摇摇头：“这等事情我们听着便是，莫要去搭话，别人问也千万别说什么，说什么都是错，……”
“嗯，奴婢知晓，奴婢只是担心姑娘下半年过门，若是长房二房都还没动静，只怕心思就要放在姑娘身上来了，那姑娘压力就太大了。”紫鹃有些担心地道：“只是这种事情，奴婢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个问题的确无解，冯家期盼男嗣的心理尽人皆知，谁让冯家就冯紫英一个，还要兼祧三门，也就是说每房生一个男嗣都是不保险的，这个年代小孩的夭折率太高了，起码也得要每房两三个才能让人放心，可现在却是一个都没有。
“算了，不说这个了。”黛玉终于还是丢开了这个话题，“你没见着冯大爷？他去衙门了？”
“嗯，一大早就走了，鸳鸯也说这段时间大爷忙得基本没回家，回来也是深更半夜，……”紫鹃顿了一顿，“所以也没多少时间来姑娘这边，让姑娘莫要不高兴，……”
“我岂是连这点儿分寸都不明晓的？”黛玉笑了起来，“待到他忙过了，再说其他不迟，对了，鸳鸯说什么时候再去诏狱那边儿，我也好去看看老祖宗、舅舅舅母她们，……”
“鸳鸯说了，就这几日，到时候会提前来和我们说。”紫鹃回答道：“姑娘放心，听说大爷打点了诏狱那边，应该没有太大问题，兴许要不了多久，就能陆陆续续放出来了，……”
……
冯唐抵达归德时，已经是二月中旬了。
伴随着主力大军的推进过来，刘东旸也显得越发活跃。
“东旸，看来你是早有打算了啊。”冯唐看着虽然瘦削了不少，但是却越发显得精悍的刘东旸，安详地笑道：“朝廷催得紧，但不必管他们，我们要按照我们的进度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而且都知道山东一战将决定未来朝廷和南京伪朝之间的走势，而山东一战又取决于咱们西路这边。”
“大人，您要这么一说，可能北路尤世禄和苏晟度他们会不高兴了。”刘东旸毫不客气地直呼尤世禄和苏晟度名字，语气里充满了漫不经心。
这是很不礼貌的行为，但冯唐却知道这厮历来如此，尤其是在叛而复降之后一直是愤愤不平，总认为这朝中充斥着无能之辈，反而是他这等勇武之士难以出头，好不容此番能得机会西入中原来打这一仗，更是卯足了劲儿要想好好表现表现，对其他任何可能抢他功劳的人，都是不满。
好在这厮倒也非不顾大局之辈，表面粗豪骁悍，但内里却也谨慎，清楚自己只有这一次机会，若是误了战局，军法不饶外，他也再无翻身机会了，这才是他最难以接受的。
“北路那边自然也很重要，但牛继宗大军尽皆云集于西路，只要我们打破不了牛继宗的防线，孙绍祖便能游刃有余地应对尤苏二人的进攻，而且从现在的状态来看，东旸，你觉得北路要想取得进展，当如何打？”
冯唐当然不会如刘东旸那样口无遮拦，但从最后问刘东旸的问题也足以说明很多了，他并不看好尤世禄和苏晟度的北路军。
冯唐也不知道朝廷是如何安排的，苏晟度和尤世禄二人各率山西镇和蓟镇大军，最开始居然一直没有明确谁为主谁为辅。
论兵力苏晟度率领的山西镇主力兵力超过五万人，而尤世禄的蓟镇军却不到三万人，而且苏晟度是山西镇副总兵，尤世禄只是参将，理所当然该是苏晟度为主，尤世禄为副，但北线是蓟镇主场，而且苏晟度出身京营，战绩平平，只不过在五军都督府里边混了资历，兵部内心并不太信任，而尤世禄是榆林悍将，在榆林和蓟镇的表现都可圈可点。
如果让苏晟度为主，尤世禄协助，很难让蓟镇这边安心听命，所以犹豫之下就让两军干脆各自率兵先进发，到最后才来忙不迭地提拔尤世禄为蓟镇副总兵，担任北线主帅。
但这个时候很显然有些仓促了，也引起了苏晟度的极大不满，双方在合作上就出现了很大裂痕。
说实话，冯唐也不认为尤世禄就具备了统帅一方的威望，如果是换了其兄尤世功来当无问题，但尤世禄长期是作为一将而非一帅来使用，尤其是这种还有数万大军属于山西镇的情况下，尤世禄要想指挥动，显然是不现实的。
当然，他也同样不看好苏晟度。
山西镇本来就是九边中较为平庸的一镇，无论是辽东、蓟镇，还是大同、宣府、榆林，都远胜山西镇，山西镇之所以排名要比宁夏、甘肃二镇高，那也是因为其地理位置特殊，真正论战斗力和作战意志，冯唐觉得山西镇还不如宁夏镇和甘肃镇，和固原镇相若。
如果说是山西镇总兵柴国柱本人率军来也还差强人意，毕竟柴国柱是蓟镇出身的宿将，在担任副总兵驻守山海关时，也颇有勇略，威信也够，但朝廷却安排苏晟度来，又是一步臭棋。
苏晟度的情况冯唐是知晓的，原来在京营里边厮混，后来混不走又去了左军都督府里边打熬资历寻找机会，后来才好不容易找了门路到山西镇，先是担任参将，后来擢拔为副总兵。
纵观其在山西镇任职期间的表现，几无像样的战绩，但此人十分油滑，便是柴国柱在给冯唐信中也提到此人惯会做表面文章讨好上司，和兵部关系密切，说穿了，就是和兵部左侍郎徐大化交情匪浅。
此番他主动请缨要参与征讨山东，也是觉得这一战胜券在握，想要借此机会立下大功以求更进一步。
但在冯唐看来，这恐怕是朝廷做出的最糟糕的一个决定。
面对冯唐的发问，刘东旸舔了舔嘴唇，斟酌了一番言辞这才道：“根据末将知晓的情况，孙绍祖前期在南皮、东光一线的军队已经收缩回了德州、吴桥一线，另外他仍然派兵控制着故城，但在故城位于运河西岸，防御并不稳固，所以其作战意图还不明确，而朝廷这一方的布置很是让人费解，或者说我怀疑尤世禄根本无法指挥苏晟度的山西军，尤世禄只有三万不到的军队，现在在景州、东光、宁津一线，看似对德州、吴桥形成半弧形包围，但以这点兵力要想打赢孙绍祖，毫无可能，论理苏晟度新河、南宫一线的山西军应该迅速进入枣强，甚至逼近故城，这样可以和蓟镇军形成合力，根据情况择机对故城或者吴桥展开战事，但苏晟度大军至今仍在索卢水以西徘徊，根据那边传来的战报，十日都未曾渡过索卢水，……”
冯唐嘴角带笑，这厮连北线的情况都了如指掌，看来让其提前一两个月过来没白费，显然是这场战事花了一番心思的。
“索卢水是在枣强西北方向吧？是否索卢水不好过，水势太大，水太深？”冯唐不紧不慢地问道。

第二百四十三节 辩得失冯刘论战
刘东旸大笑了起来，“大人，您这是在考较末将么？”
刘东旸当然不相信冯唐会对整个战局形势不了解。
为帅者何为？就是要熟知天时地理，知兵善任，运筹帷幄，最后拍板决策，至于冲锋陷阵那是下边人的事情。
冯唐虽然不是北路军主帅，但是作为西路军主帅，北路军的一举一动一样会影响到整个西路战局变化，他不可能不关心了解。
要知道己方面对的是整个南京伪朝最强大的敌人——宣府军，宣府军乃是九边一等一的强军，亦是孙绍祖率领的大同军残部的后盾。
虽然宣府军东出也非全部，但是牛继宗却几乎将宣府军的精华全数带出，剩下不过一二万牛继宗看不上或者的确是牛继宗没有把握带走的，宣府军十一万大军，牛继宗就带走了九万余人，可以说这样一支军队实力丝毫不比冯唐率领的西北十二万大军弱，甚至犹有过之。
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这个道理为帅者岂能不知？
冯唐作为西北军大帅、西路军主帅也深知要想彻底解决牛继宗的宣府军没那么容易，还要看北路军的配合，但北路军的现状却让他忧心忡忡，而且他还不能就北路军的情况发表意见。
要知道就当下他率领西北十二万大军东来就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疑虑和担心。
以往像这样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一般说来都要以文臣掌军，武将为辅，另外还要佐以御史为监督，但此番关乎国运，内阁和兵部也是几番计议，为了避免在战场上遭遇掣肘而贻误战机，所以才会破例让自己来率领这十二万大军。
如果自己还要再在朝廷对北路军安排上指手画脚，那可就真的是要犯大忌了。
虽然无法干预朝廷对北路军的部署安排，但是却不影响冯唐对北路军动作的关心，见刘东旸居然也对北路军行动如此了解熟知，所以他才会来考一考对方。
“哦，你要说是考较，那就算是吧。”冯唐含笑道。
“您要说是洚水河阔水深还能勉强说得过去，可现在是冬春季节，便是洚水也一样不是问题。现在苏晟度就龟缩在冀州城里，冀州城在洚水以东，这说明他的大军早就过了洚水。而枣强西面的索卢水不过是一条小河罢了，现在许多河段早已经干涸断流，若是夏日里，那发源于清河、武城交界的潢卢河倒有可能泛滥在宋门镇与索卢水汇合，水势倒是不小，但那都在下游阜城地界上去了，而现在潢卢河道已经成了当地百姓的肥田沃土了，遍种粮食，就等收获，这在那一带算是最可靠的宝地呢。”
刘东旸有心卖弄，如数家珍，让冯唐也有些刮目相看。
冯唐是对北路军行军和行动路线及周边情况都是做过了解的，而且还专门提前找人物色了一个熟知河间、真定那一带的向导来为自己介绍情况，以便掌握北路军的动响，所以自认为对真定府东部和河间南部那一带十分熟悉，没想到这刘东旸才来两个月居然也对北面情况如此熟知。
“那东旸你认为苏晟度如此安排，龟缩不前，目的何在？”冯唐问道。
刘东旸虽然狂妄，但是在这等军务上却也不会大言炎炎，若说地理，他能说，但是说苏晟度的军事部署安排，他就不敢妄言，毕竟他也不了解人家的考虑，只能从自己现有掌握的情况来做一些推断，这里边不确定因素很多。
见刘东旸有些踌躇，冯唐笑了起来，“怎么，在我面前还要藏着掖着不成？”
“大人面前，末将如何敢敝帚自珍？”刘东旸文绉绉地冒了一句酸，这才道：“末将以为苏晟度是否是担心临清敌军的威胁，所以才会踌躇不前，但山西镇五万大军，照理说不该如此胆怯，故城敌军不过区区数千人，一旦攻陷故城，虽不能说截断运河，但肯定会对德州敌军造成实质性威胁，苏晟度完全有余力分兵阻断临清增援敌军，甚至如果筹划得当的话，围点打援也不是不行，……，或许还是担心尤世禄会釜底抽薪吧？”
刘东旸说得刻薄，冯唐也是皱眉。
互不信任，配合失当，甚至可能互相拖累和落井下石，这是兵家大忌，这种和友军之间的配合最需要的就是一个强有力的主帅来协调掌握，但现在北路军恰恰缺这个，现在这情势，便是尤世功来了，恐怕都难以弥合了。
“你说的种种可能都存在，但如今如果苏晟度踟蹰不前，那尤世禄在景州吴桥一线就有些尴尬了。”冯唐沉吟着道：“或者先攻德平和陵县？”
“大人，拿下德平和陵县意义不大，而且还会拖长补给，大同军完全可以依托运河航运，游刃有余的机动，只要阻敌于德州城下，便会轻松陷蓟镇军与困境。”刘东旸摇头。
冯唐微微颌首，刘东旸所虑合理，德州到临清这一段是敌军重点防御区域，现在整个运河皆在其控制之下，其可以方便地动用船运机动，除非是用大军围城，否则对德州这样的要隘很难产生威胁，而尤世禄的蓟镇军再没有苏晟度的山西军配合下，难以实现这样的目标。
想了一想之后，冯唐索性就懒得去多想了，想了也无用，归根结底还得要北路军自己去解决难题，对于自己来说，更重要的还是大好眼前自己的仗。
“东旸，既然你对北线形势都是如此了解，那么我们自个儿这边的情况，你该更有把握吧？”冯唐摩挲着下颌，“十二万大军，只剩下三万人还在路上，但三日之内尽皆会抵达，你这个先锋官，可有什么好的建议？”
“这要看大人您的胃口有多大了。”刘东旸傲然一笑。
冯唐笑了起来，“胃口大又如何，胃口小又如何？”
“胃口大，那咱们就单县、曹县一线虚晃一枪，直接从夏邑东扑徐州，打陈继先一个措手不及，他那点儿淮扬军在别人面前可以张扬一下，在咱们西北军面前还不够看！半月之内，徐州可下！”
刘东旸骄狂的话让冯唐都忍不住怦然心动。
不能不说这个建议很是大胆，陈继先给自己来信要求自己不得进入徐州境内，自己也答应了，因为朝廷似乎和陈继先那边也在秘密联络，似乎希望拉拢陈继先，让其在牛继宗背后反戈一击，如果现在自己突施奇袭，未必不能一鼓而下。
刘东旸看不上陈继先的淮扬军，冯唐亦然。
无论陈继先如何吹嘘他的淮扬军精锐无双，可其当家军队都是源自五军营。
但凡在京营中泡上十年，无论是蓟镇军还是辽东军亦或是大同军、宣府军，都一样会变成软脚虾，养尊处优混吃等死的日子，怎么可能连得出一支强军来？
就算是突袭不成，强攻硬打，冯唐也有把握一鼓作气拿下徐州，可能唯一没有把握的就是要想全歼淮扬军有些难度，而一旦不能全歼，让对方彻底倒向牛继宗那边，可能会带来一些麻烦。
但关键在于朝廷早就给了自己命令，让自己暂时不能动徐州，若是自己违抗上谕，或许这个时候能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来推托，但是日后班师回朝肯定是要被清算的，冯唐不能不考虑这一点。
见上司眼中闪过一抹精芒，刘东旸大喜，以为说动了对方，正欲再进一步说服，却听得冯唐摆摆手，“那胃口小又怎么说？”
刘东旸心里有些遗憾，但是也没有犹豫，立即道：“那就更简单，稳扎稳打，过黄河，夺下曹县、定陶、城武，迫使牛继宗调军来战，我们可以利用我们在这一线的机动和地方补给优势，调动其军队，在调动中伺机打垮他们。”
“如果牛继宗不肯离开运河呢？”冯唐再问。
“那也好啊，夺下曹县、定陶、城武，宣府军就在鲁南失去了纵深回旋余地，金乡、鱼台牛继宗还要不要守？”
刘东旸好整以暇，语气里充满了自信。
“我们不去打济宁，就在济宁以南，金乡，鱼台，乃至拱卫济宁之战略要地，拿下金乡，荷水沿线便为我所控制，谷亭镇乃是宣府军一处储粮所在，塌场口到鲁桥镇一路水闸多处，他焉敢不守？他不打也得打，否则运河也便要入我手！”
刘东旸意气飞扬，显然是对这一场战事筹划已久。
“守着运河固然是得了运输之利，但同样也让他们陷入了不得不守的束缚困境中，这一仗什么时候打，在哪里打，就得由我们来定，除非他敢倾其全力和我们来一场大会战，可牛继宗敢这么孤注一掷么？”
冯唐捋须微笑，他很欣赏刘东旸这种有我无敌的豪迈气势，相较之下，刘白川更沉稳老练，但少了几分锐气，土文秀更狠辣骁悍，但多了几分鲁莽，刘东旸却是兼得二人的长处。

第二百四十四节 刺拳VS勾拳
“东旸，如果我的胃口不大不小呢？”冯唐有意再考较对方更深一些。
“不大不小？”刘东旸一愣，随即凝神思索起来。
冯唐也不去打扰对方，耐心地等候对方思考。
刘东旸一挥手，旁边已经有参谋军士将舆图送了过来，他随即把舆图展开。
许久，刘东旸才慨然卷上舆图，摇头不语道：“大人，天下哪有样样都占全的好事？不大不小的好事儿，却寻不到，便是有，那却是要冒奇险的。”
“这么说来，也不是没有嘛，说来听听。”冯唐来了兴趣。
“夏镇，若是既要避免和宣府军展开决战，又要扼杀其补给，迫使其自乱阵脚，那倒是可以冒一次险，从丰县过沛县，只杀夏镇，夺取夏镇，截断运河！”刘东旸目光炯炯。
“夏镇虽然属于沛县，属于徐州，但实际上和峄县紧邻交界了，而且对我们有利的一点是，从济宁州到徐州这一段，过了塌场口，便实际上是陈继先的淮扬军在控制，而淮扬军或许是两边都得了承诺好处，有些轻慢懈怠，来往船只很多，我们可以轻易突袭拿下，阻断运河，只是需要冒陈继先撕破脸的风险，但末将以为，这并没有实质性对徐州造成威胁，又或者大人可以去使者和陈继先一谈，让其暂时保持沉默，这样一来，……”
刘东旸没有往下说，但冯唐却明白，这就是大家的默契了。
本身陈继先就是两头骑墙观风的，这个时候装傻充愣，而己方则要利用这个迫使宣府军主动出来。
相较于在金乡、鱼台附近会战，在夏镇这边可以将宣府军拖得更远，哪怕他们可以利用运河，但越是远离济宁，他们来回的时间就越长，就更容易各个击破。
冯唐没有再多说，刘东旸的几个建议都深合他的胃口，这等打仗，那般按部就班的会战，靠兵力堆砌消耗，非他所愿，而且极易达成僵持的消耗战。
对己方来说，若是对外打仗，这般对战，那当然是好的，但现在是内战，而且对方有江南充裕的物资保障，有运河运输之利，这对自己一方是不利的，所以时间不在自己一边，就必须要击其要害，迫使对方主动发起战争。
不过刘东旸的建议给了他不少启发，但是对方的考虑却也有些许多弊端，这是对方作为前锋的思路，但作为主帅，却需要权衡利弊，如何来择其优点，去其短处，形成一个最完美的方案，就是该自己来考虑的了。
但无论如何，刘东旸都证明了其不仅仅是战场上的悍将，同样也是颇有谋略的智将，没有让冯唐失望。
就在冯唐和刘东旸苦思谋划如何来掀开这一场揭幕战时，在战场的另一方，牛继宗同样也在看着舆图琢磨如何来打这一仗。
几乎是同样未虑胜先虑败，牛继宗对自己的宣府军十分有信心，但是对孙绍祖的大同军也是有些担心。
一旦北线失利，朝廷大军压下来，自己就可能面临来自几线的夹击，而且牵扯运河数百里，这条战线骤然拉长，就十分危险了。
所以他也一样在思考孙绍祖如何来击破蓟镇军的尤世禄和山西军的苏晟度。
作为身经百战的宿将，牛继宗虽然也是从五军都督府里走出来的，但是他之前可是实打实在蓟镇和宣府军打熬过的。
元熙二十九年他就是蓟镇的游击，后来在蓟镇升任参将后调任宣府镇，在宣府镇一步一步从参将到分守副总兵，再到协守副总兵，最后只差一步到总兵却被调回了五军都督府担任闲职，一搁就是好几年。
即便这几年里他也是处心积虑想要重返军中，才会走了迂回曲折的路径，从接任王子腾的京营节度使开始，再到宣大总督。
对苏晟度，牛继宗是看不上的，溜须拍马之辈，居然也能被朝廷派来领军？
但现在对于己方来说却是一大利好消息，而且苏晟度明显是和蓟镇尤世禄那边不睦，二人率军南下却在河间和真定一线磨磨蹭蹭，这也许是一个机会。
孙绍祖明显高估了对手，退守德州，摆出了防御架势，但人家却徘徊不前，大概让孙绍祖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德庆，你怎么看？”瞥了一眼身旁最得意的参谋幕僚，牛继宗随手指了指堆砌在桌案上的一大堆文档情报，“我们的情况估计也被京师那边了如指掌，同样他们内部那些龌龊对我们也一样毫无遮掩，苏晟度不服尤世禄，尤世禄也指挥不动苏晟度，这一仗绍祖那边可以怎么打？”
穆德庆还在看手上的情报，许久才放下道：“论理是该先打尤世禄，尤世禄只有两万多人，虽然是蓟镇军，但利用运河的优势，我们可以随意调动运输，不像他们只能一步一看，担心补给脱节，我们虽然把东光南皮景州一线清扫一空，但看得出来京师方面还是很是支持，从顺天府下来的粮草物资跟进很快，夫子数量多达万人，这有些超出我们的想象。”
“我们都小瞧了冯紫英这个年轻人啊，这家伙在顺天府不过一年时间，手段接连不断，河间府本来情况不佳，我还以为尤世禄大军南下在河间这边难以维系，但顺天府的补给却来得这么快，让我们的准备也有些派不上用场了。”牛继宗不无遗憾，“现在尤世禄就能游刃有余地稳扎稳打，不肯轻易冒进，这一仗就不好打了。”
“那就打山西军！”穆德庆把手中的折扇一合，“看起来山西军有五万多人，和绍祖的兵力相若，而且苏晟度亦是十分谨慎，但是这厮连索卢水都不敢过，这就意味着索卢水以东基本上就是一片空白，枣强这一线苏晟度肯定派有小股部队，但再往南呢？”
“你是说从说从临清州？”牛继宗眼睛一亮，“可广平府那边亦有朝廷军队，……”
穆德庆笑了起来，“大帅，您不是连卫军都惧怕了吧？我们没有去打广平府，没去打大名府，没有打顺德府，并非我们打不下来，而是打下来没有意义，冯唐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会只在广平府和大名府布置了卫军，哦，还是有一支西北军的，是刘白川的两万人吧，驻守着从顺德府的广宗到最南端的大名府的东明，这几百里地，就区区两万人，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再干什么，我们真要打，他们可能还求之不得，就是盼着我们打进去，让我们陷在那里呢，可我们若是不打不占，而是直接插进去向上一勾呢？”
牛继宗目光在墙上的舆图逡巡，许久才缓缓道：“绍祖的兵力不够，苏晟度虽然是个蠢货，但是山西军却也不弱，绍祖在德州一线驻扎了三万人，在武城还有一万人，在临清州这一万多人是作后备队的，便是突袭，也难以一击把山西军打垮，……”
“谁说让绍祖出兵？不但他不能出兵，而且还得要摆出一副让临清支援德州的架势，否则尤世禄肯定会看出端倪来。”穆德庆阴阴一笑，“冯唐不是稳扎稳打么？那好我们就趁着这个机会，先给他来一份见面礼，让东昌府三万大军星夜北上，在武城以北甲马营水驿下船，向西直扑南宫，南宫驻有山西军五千人，击溃后马不停蹄直扑冀州，……”
牛继宗目光死死盯着舆图。
甲马营他知道，武城县北面二十五里一株要冲，驻有水驿和递运所，亦有码头可登岸，关键是从这里登岸可以避开武城或者临清登岸容易暴露。
“德庆，三万人北上，怕是不容易遮掩住行迹啊。”许久牛继宗才悠悠道。
“大军可以星夜登船，可假意作增援临清，毕竟临清大军都北上德州了，在大军临近临清时，暂时封锁临清到故城之间的运河，这样就可以打一个措手不及，如果大人还是不放心，不妨也可以在临清做做文章，假意当大军在临清下船，无外乎做些上下演戏，……”
穆德庆笑了笑，“这只是属下的一个粗略想法，具体如何操作，肯定还要慢慢研究，……”
牛继宗缓缓点头，“此事须得要细细计议，而且我若是抽走三万大军，冯唐那边只怕也会很快得知消息，只怕他不会眼睁睁看着山西军被打垮而无动于衷，朝廷也不会答应。”
“这就要看时间了，但我以为只要我们一举解决山西军，尤世禄的蓟镇军就难以对绍祖构成威胁了，甚至绍祖也可以游刃有余地对再出吴桥、景州，尤世禄只能后撤，我们要真打穿顺德府和广平府，冯唐打算怎么应对呢？”穆德庆朗声大笑，“只怕他也会觉得顾此失彼，难以应对吧？”
牛继宗沉吟不语，他承认穆德庆的建议的确很精妙，这一记勾拳能把山西军打掉，彻底解决对孙绍祖的威胁，但冯唐会一直这么老实地等着么？
只怕没那么简单。

第二百四十五节 见微知著紫英细谋划
“东安运来五十万斤土豆，已经安排下去了。”傅试兴冲冲地走进来，“前期还是有很多人喜欢吃这种味道，但是用盐水煮了之后，有了味儿，慢慢也就有些人就接受了，尤其是一些老年人觉得这玩意儿松软糯口，吃几个下去就能填饱肚皮，相较于吃稀粥更划算，……”
这些流民每日所食皆是通过发放饭筹来定量，比如两枚饭筹可食两碗稀粥，或者一个炊饼，又或者八个土豆，就看你觉得哪样划算，哪样更能填饱肚皮，有些妇孺自然是换两碗稀粥可供二三人挺过一夜，而要去干活儿的精壮，却需要换一个炊饼，又或者八个土豆更能支撑。
用这种方式，其实也变相是把收获的土豆消化掉，节省下来的粟麦米就能用于军中，既方便运输，更耐储存。
五十万斤土豆，听起来不少，但是对于十余万流民的肚皮问题，那就真的是杯水车薪，三五日便能吃得干干净净。
“嗯，土豆的保存是个问题，所以用这种方式将粟米、麦子以及粳米腾出来，也便于更好的用于军中。”冯紫英沉吟着道：“不过用得多了，只怕又会有人不满，所以这比例上秋生你要把握好，等几日，大城还会运来一百万斤，武清和宝坻还要分别运来七十万斤。”
十几万人的消耗还真是一个天文数字，饶是冯紫英早有准备，依然感觉到有些吃不消。
“大人，城内的建设眼见得也差不多要告一段落了，以属下之见，不如要开始进行调整转移了，张家湾码头建设，三角淀的垦荒，卫河的疏导，还有香河到杨村之间的水闸建设，还有就是直沽了，都可以提前开始准备，先行转移一部分人过去，这边城中的建设哪怕适当放慢进度，免得到头来手忙脚乱。”
冯紫英的许多计划都没有瞒傅试，傅试已经成为其在顺天府衙中最核心的成员之一，他也知道冯紫英很看重天津卫的发展。
“我的想法是这一批流民十余万人，如果不愿返乡的，一部分放在梁城所所在去进行屯垦，另一部分就搁在直沽，直沽扼河海航运之枢纽，地势低洼处可以填淤泥种稻，旁有三角淀开发以栽种粟麦，加上天津卫所紧邻，未来必定是繁兴所在，便是筑城都需要大量人力，亦可在直沽周边设立砖窑，烧制青砖青瓦，……”
冯紫英的话让傅试吃了一惊，“筑城？大人，这可须得要报经朝廷，而且其所费甚大，当下怕是……”
“筑城也未必就要官府出钱嘛。”冯紫英淡淡地道：“此番南征之后，海运必当大兴，当然漕运亦不会废止，而直沽所处位置便是最佳所在，加之这里亦有较为丰富的水泥灰岩，可作水泥原料，日后这里即可作为水泥外销所在，亦能成为海运河运交汇中转要隘，便是山东和沧州沿运河一线的物产亦可在这里转道经卫河入海南运，远胜于走陆路到登莱青州海州这些地方，而且随着海上行船规模日盛，以后松江、宁波和朝鲜日本也都会走这条路径了。”
“大人的意思是吸引商人来主动筑城建屋？”傅试心中一动。
这倒不是不可能，直沽位置太好，远胜于现在的天津卫所在，若是河海联运兴起，这里必将能取代通州成为京畿咽喉锁钥之地，日后说是寸土寸金一不为过。
“我们只需要最好规划，划分好码头、仓储、店铺、道路等设施的具体安排，并将朝廷和我们顺天府未来的设想一一展现出来，让外来商人能一目了然，明白他们在这里购地建屋未来能有什么好处便足够了，这些商人都不傻，应该明白随着这一战结束，海运的兴起，直沽这个地方会成为第二个通州，甚至超越通州，他们会怎么做？先下手为强，抢到就是赚到啊。”
冯紫英对这一点倒是充满信心。
天津的发展是不可避免，自己不过是提前来促成一下罢了，当然这日后还要看情况，但是现在海运和漕运在这里交汇，不说一下子就发展成后世那样，但是起码达到通州的水准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见冯紫英如此笃定，傅试也只能信了，“若是这个消息出去，只怕这十来万流民都不肯回乡了。”
“也未必，还是有许多人故土难离的，但若是真不愿回去，那也由得他们，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在这里也能找到活儿干，能有一碗饭吃，等到码头扩大起来，商家纷纷云集于此，也能雇请许多人，正好可以满足。”冯紫英到也不以为意。
天津是肯定要发展起来的，事实上现在天津卫东北面梁城所那一片面积非常大，目前属于宝坻和卫所控制，但荒废着十分可惜，如果一旦天津直沽建城发展起来，未尝不可以通过行政区划调整，将梁城所这一片划给未来的天津。
当然天津最重要的还是运河和卫河的交汇位置，河海联运，漕运和海运相通，作为包括京师城在内的整个京畿地区的东大门，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发展不起来才是怪事。
连王熙凤都能看出这里发展潜力，遑论其他商人？
只需要官府振臂一呼，善加引导，冯紫英相信很快就会有人来主动接洽，抢先吃这一口螃蟹的。
现在多了这十多万流民，正好可以派上用场，三角淀和梁城所那边的垦荒，直沽的港口码头建设，未来天津城市的街道、房屋、工坊、仓储建设，有的是他们干的时候，等到建得差不多了，天津商埠地位也渐渐确立起来，有更多的消纳渠道，这都不是问题。
二人正说着话，宋宪也来汇报工作，傅试便主动退了出去。
宋宪现在正是干得春风得意，和刑部的合作十分顺利，不再局限于顺天府，而将整个北直隶乃至山东、山西都纳入了这一大案中来。
白莲教所涉面太广，尤其是旗下各种分支花样繁多，如果没有刑部的介入，单靠顺天府根本没法查清楚。
即便是从刑部诸清吏司抽调了不少好手，又在各府也抽调了精干人员，但是当彻底铺开开始调查下去时，所有办案人员才发现还是小觑了这个已经有了几十年发展历史的白莲教在下边盘根错节的网络有多么庞大。
“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千头万绪，一开始根本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也幸亏刑部里边有几个原来就接触过白莲教的老手，有他们的指导，我们才算是慢慢切入，找到一点儿脉络。”宋宪语气里带着几分隐忧，“不出大人所料，永平府应该是一处最重要的巢穴，但是可能现在他们已经转移出来了，京师城里他们原本是要打算作为一处重要立身之处的，但可能也感觉到了大人到顺天府之后对其的查处，所以他们也应该蛰伏起来了，转而向外埠发展了，……”
“哦？那你们现在查到他们重点在哪里发展滋生？”冯紫英很感兴趣。
“真定、保定以及山西的大同，广平、大名、河间也很猖獗。”宋宪沉吟着道：“他们的组织体系架构不像那种纯粹的由上至下由高到低的层级，但是也不是那种只有横向联系的松散结盟式的组织，更多的还是根据其主事者的能力威信和与上一层级的关系密切度而不同，……”
“还是以北直隶这边为主啊。”冯紫英皱起了眉头，“那根据你们现在掌握了解到的，他们有没有其他异常迹象，比如可能要举事？”
宋宪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但是又不敢确定：“顺天府这边，属下可以肯定，各州县都查的很紧，应该是起不了多大风浪的，但是像其他几府，比如广平和河间，我感觉虽然刑部这边也一直在督促下边深挖细查，但是感觉还是重视程度不够，我们这边人也有抽到去广平和河间去的，比如清河、南宫那边白莲教活动就十分频繁，有些地方甚至连官府都有些压不住，在河间景州，本身那边民风强悍，习武之风盛行，白莲教借以邀约聚众，开香堂，搞聚会，十分猖獗，但因为有地方士绅庇护，景州州衙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前期我曾经带人去过，但景州那边只说没有这类情况，查无实据等等，……”
冯紫英眉头深锁。
广平府正好处于自己老爹西北军的控制下，但现在西北军主力不在广平大名这一线，而在南面，而景州、吴桥一线则是尤世禄的蓟镇军主要控制区，如果说是那里出点儿问题，还真有些麻烦，特别是在和孙绍祖的大同军对峙的情况下。
只是这种情形自己也不好说，刑部牵头，而且稍有风吹草动，还要去和军队打招呼，似乎显得有些小题大做了。
思忖再三，冯紫英也觉的不好处理，只能再看一看，好在宋宪一直盯着，有情况也能及时反馈回来。

第二百四十六节 说考成紫英斥弊端
遇见柴恪也是偶然。
这段时间其他各部都十分忙碌，倒是吏部这边稍微轻松一些。
在文渊阁外碰到了柴恪，冯紫英自然要说一会子话。
说了几句，觉得这样站在这里说，还不如寻个地方慢慢细说，于是便约到了大观楼一边听戏，一边说话。
柴恪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之所以犹豫，还是觉得这大明其白地区戏楼，怎么都有些不合适，不过冯紫英却不在意。
“梦章在东安干得很不错，那他自己的话来说，一日所干的事情，比在部院里十日都还充实，每天虽然忙得疲惫不堪，但是却人却觉得不虚此行，……”冯紫英笑着端起茶盅示意了一下。
柴恪和贺逢圣都是湖广人，所以自然很关心下了州县的贺逢圣。
“这么说来梦章自己还是很满意？”柴恪微微颌首，“你这一下子把你们那一科三个人都拉到顺天府去，我听说你为此还找了都察院，想要对顺天府州县官员大动干戈？”
说到这事儿，冯紫英又是一阵恼火，忍不住埋怨道：“柴公，不是我这个人待下刻薄，也不是我要求太高，而是我就不明白朝廷选人用人究竟是怎么做的，每年好像也在考核，京察大计似乎也都一直有，怎么这些官员却如此不堪？”
“又怎么了？”柴恪笑了起来，“我就随口一句，就引起你这么大感慨，若是真不堪使用，每年年末你作为上官自然有权像考核的官员提出自己的看法，吏部和都察院也会根据你的建议意见给予考核意见，若是不合格者，自然也要处理，但你总得说明人家究竟犯了什么错，哪方面做得差了，不能单凭你的观感就替人家定了性，人家好歹也都是十年寒窗苦读才出头的，得有一个说法。”
“哼，柴公，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而这些下边的官员也对你们吏部考核规制了如指掌，所以才会应付裕如，让人很难抓住他们把柄，甚至都说不出他们究竟做错了什么，但是有一点，那就是他们许多人都是存着这种心思，得过且过，遇事就躲，见事就推，能糊弄得过去就糊弄，能不做的尽量不做，能少做的尽量少作，只是这样的官员，拿来又有何用？除了白白浪费朝廷薪俸，贻误一方，毫无用处。”
冯紫英毫不客气的批评，让柴恪还是很是意外，这番话似乎并非针对某一人，更像是对整个顺天府下边州县官员的一种针砭批判。
“不至于吧，紫英，听你这说法，似乎是有一竿子打倒一片人的感觉，顺天府的情况这么糟糕？”柴恪皱眉，“但我看去年顺天府的情况也不比前年差多少啊。”
冯紫英撇撇嘴，“那您是在矮子里边拔高个吧？没有最糟，只有更糟？”
被冯紫英的话给气乐了，“紫英，可难得看到你这么发牢骚啊，而且还是对着自己下边州县，怎么，这一年来你的工作就这么不顺心？可我觉得你还是干得风生水起，十分卖力啊。”
“别人躺平，不代表我就自甘堕落了。”冯紫英随口用了一个跨时代词语，毫不客气地道：“我原来在永平府担任同知时，对下边州县的情形就十分不满意，但没想到到顺天府之后，还看到更糟糕的一幕，当然我不否认顺天府二十多个州县亦有出色人才，但是真的能让我满意的，十之一二，可吏部和都察院据说每年的考核都是中良居多，甚至还有优秀，让我无言以对，去年的考核因为南北战事有所贻误，但我要先和柴公打个招呼，可能到我这里会难堪，我不会像会甫公那样当好好先生，要实事求是地给予评价。”
柴恪面色微变，他都顾不得问那“躺平”是什么意思了，但一听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词儿，沉吟了一下，“紫英，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对顺天府的情形如此不满意，但我看到的去年到现在朝廷交给你们顺天府的各项任务都完成得不错，十多万人的赈济，几无差错，工部那边也是赞不绝口，而且我听说了你们顺天府提出的这批流民的去向方案，亦是可圈可点，你不能说这么多活计都是你冯紫英一干人干出来的吧？或者说就你们府衙里的人劳苦功高，下边州县的人都是一群饭桶蝇营狗苟？？”
见冯紫英还欲再说，柴恪挥手打断：“紫英你听我说完，我知道会甫这几年担任府尹期间的确做得不好，太过放纵下边官员，养成了这些人的种种恶习，所以你要调换一二，我和存之都支持你调整，但你要说这一二十州县官员都不堪一用，你这要求未免太高，那就是直指朝廷考核任用机制了啊，怎么，是觉得存之和我这个吏部尚书侍郎不合格？或者是都察院诸公睁眼瞎？”
被柴恪的话给堵得无话可说，冯紫英也不得不佩服这一位口才极佳，但他也不能就这般服输认栽，顺天府这块土地如果他不理顺，怎么能成为他的基本盘？
他气哼哼地道：“柴公，也许我的要求的确比较高，但是那也是有缘故的，顺天府首善之地，如果不能为整个大周起一个典范作用，那这京畿一词，如何服众？或许您看惯了这下边州府官员的混吃等死，可当下是大争之世，正当奋发图强，若是朝廷培养出来的官员，都是这般沉湎于风花雪月，满足于境内不出问题，四处当裱糊匠，把事儿抹平，只要不在我任上出事儿就行，至于下一任来我管他洪水滔天，那这等情形怕是坚持不长久啊。”
柴恪这才意识到这一位并非只是有感而发，而是真正对此有着自己深刻的见解看法了，只是这家伙才在顺天府丞任上一年，就有如此感悟，未免也太“多愁善感”了，自己就任吏部左侍郎时间虽然也不长，但是之前可是在部院与下边都干过，岂有不知道下边情形的？
究竟是这家伙要求太高，还是这几年形势变化太快，下边真的越来越糟糕，柴恪都有些怀疑了。
京察大计一直都在搞，似乎的确没什么新意，但要说这种模式就真的坚持不下去了，柴恪又有些难以置信。
“紫英，看来你是积郁已久，是有意找我来倾诉一番了，也好，今日正好听一听你这个首善之地的一方大员和我说道说道，究竟哪里不对劲儿，你又有什么想法。”柴恪定了定神，放松身体，他要好好听一听这家伙有什么惊人之论。
柴恪摆出这副姿态，倒是让冯紫英一怔，整理了一下思绪，这才缓缓道：“别的地方我不好深说，毕竟我没呆过，但是永平府和顺天府我是呆过的，也有一定发言权，而且我也和君豫兄交流过几次，应该说他在永平府这一年里，感觉和我差不多，我们不能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起码在永平府和顺天府，情况不容乐观，而且我也相信，只怕整个北直隶乃至北地都相仿。”
一句“如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把柴恪刺痛了，这可是对吏部和都察院工作的一大否定，饶是他素来谦冲，也对这个评价十分不满。
“紫英，你这就有点儿危言耸听了吧？”柴恪脸色不渝。
“是不是危言耸听，柴公心里明白，纵然略有夸大，但是这类情况只怕在北地这边很普遍吧。”冯紫英淡然道：“这样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敷衍塞责混日子的官员却是不少，随处可见。”
“紫英，你说得这么不堪，那具体究竟是些什么事儿，哪些方面表现不如人意，朝廷每年都在京察大计，不至于说连是非黑白都分不出来吧？一个两个你说或许有徇私或者失察，但若是都是这般，恐怕就很难说得过去了。”柴恪皱着眉头道。
“具体要说，那就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得完的了，我就问一句，朝廷考察官员，吏部和都察院为主，那么考核以何为标准，德操，算一项，其他呢？其他就是泛泛了，要么就是那几项日常事务，教化，诉讼，赋税，水利交通，还有就是边交办的事情下来，这些事项，有没有做有没有办，但这个做我觉得太宽泛，也没有一个具体标准，接着应答下来，也算办，转手交给别人随意糊弄，也算在办，搁在一边儿上边问起来随便找个由头，也是在办，到最后没有一个结果也算是办了，又或者办成半拉子不上不下，也是办了，至于各种客观理由，更是信手拈来，……”
冯紫英这一连串的排比，把整个州县里边的事项说了一个大概，更主要的是把州县里边应付上边的种种手段也是刻画得活灵活现，让柴恪都禁不住直皱眉头，看样子冯紫英也是对这等情形极度不满了，也是花了一番心思调查核实的。

第二百四十七节 析考课柴冯论改革
“柴公，你也是在州府里边当过主官的，不知道对我所描述的这种情形是否感觉很熟悉？”冯紫英笑呵呵地道：“或许十多二十年前您在下边的时候也有此类情形，但未必有如此司空见惯，但我要说，现在却是举目皆是，若是不这么做，反而罕见了。”
柴恪忍不住砸了咂嘴，“紫英，你这说得有些过了吧？顺天府诸州县都是这般？”
“柴公，绝无夸大其词，更无虚言。”冯紫英言辞恳切，“举个例子吧，冬春兴修水利，去年八月间府里就给各州县下了要求，我还专门安排一名通判对接督导，但截止到去年九月要求上报修建计划方案时，仅有二十二个州县上报，而且还有七个州县所报方案粗糙不堪，十四个州县沿袭前年计划，一字不改，责令整改之后，仍然有六个州县的方案计划难以实施，……”
“我就不明白了，制定一个计划方案就那么难么？”冯紫英很有些愤懑味道：“各州县都有工房、户房，吏员也不少，这都是每年需要做的常规事项，究竟是他们每年都在糊弄府里，还是习惯成自然，根本就没怎么做？”
“好吧，这方案计划做得差点儿就差点儿吧，那你总得要干吧，计划方案都提出来了，府里也去了人指导督导，除了州县自身筹措部分钱粮，发派劳役，府里也拨付了一部分钱银，这等情形下，这笔钱银粮食真的很金贵了，结果呢？”
柴恪头皮都有些发麻，看样子这冯紫英嘴里又要吐出一大串让人难堪的情形来了。
“起码到现在，也就是距离冬春兴修时间截至只有一个月时间了，我专门派人私下里去暗自调查了，二十七个州县中，完成计划一半以上的不到六成，也就是说有十一个州县连一半事项都没完成，其中更有三个州县几乎没怎么动，嗯，大概有八个州县做了一些面子活儿，糊弄遮掩一下，这怎么说？我都不明白了，这帮家伙日后怎了来和我解释？或者是他们也觉得随便找几个客观理由来搪塞，我会和吴大人那样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这就提到吴道南了，柴恪抚额。
吴道南在顺天府当府尹这几年可谓害人不浅，不只是他尸位素餐那么简单，关键是这几年他的放飞自我造成上行下效，下边州县无法无天。
州县官们稍稍有些自律和节操的还好一些，若是差一些的，就是关起门来当皇帝了，胡作非为者不少，上下其手中饱私囊者更多，那等尸位素餐混吃等死的亦是不少，但到了年终考核，在他那里得到的考评结果一律都是中或者良。
也就是说你干得再好也得不到优等，干得再差也不会落一个差等，这样一来，谁还会在乎这考核？
而吏部和都察院的考核主要还是要依托府的主官态度评判，除非有检举弹劾，或者非议太大，否则一般都会按照府级主官的态度来给出考核结果。
这种情形下，自然就会导致下边官员更是忘乎所以，无所忌惮。
这也难怪冯紫英如此愤怒。
吏部也不是没有就此询问过吴道南。
但据柴恪所知，吴道南的回答也是中规中矩，都是按照平素工作事项来进行考核的，各方工作都推进有序，即便是有些不尽人意，那也是事出有因，确有理由。
这让吏部也很难再做计较，除非先行将吴道南这个府尹给拿掉，但这又不是吏部能做主的了。
“这还只是兴修水利一项，夏秋两季田赋，历年顺天府在北直诸府中排位靠后，当然理由也很多，但以顺天府的条件，是不是就真的只能位列倒数几位？”冯紫英再问：“刑狱诉讼，居高不下，治安不靖，捕务废弛，盗贼滋多，境有豪棍而不除，刑部对此很不满意，我都不提教匪事宜，在沽河遇刺的事儿了。”
柴恪难以应答，好半晌才道：“那紫英，你以为这是会甫遗留下来的问题？”
“有他的原因，但不完全是，我以为更多的还是吏部和都察院在考核规则上的因循守旧，粗疏难明，所以长期下来积弊太多，导致这种情形。”冯紫英摇头。
大周延续前明的考课规制，分成“三等八法”，但后期已经有了一些变化，前明以贪、酷、浮躁、不及、老、病、软、不谨为八法，大周进行了调整，分为四格，守（操守）、政（政绩）、才（才能）、年（年资），然后根据这四格来进行分等，最后形成综合考课，以优、良、中、差四等。
照理说，守、政、才、年这四格算是比较符合对官员的考核规则了，基本囊括了一个官员全部，但在实际操作中，往往是政、才二格难以评判，除非是有特别出色获得上峰的嘉誉，而平常官员多以守、年二格来作为擢拔的依据。
这就导致了庸官平官盛行，因为守这一格除了上司的评价外，更多地来自地方士绅的评价，这就导致了多做多得罪人，不做不得罪人，甚至和地方豪棍沆瀣一气，左右官声，以达到升迁的目的。
“唔，看来你是怨气颇多，也有些想法啊，说一说吧，我也想听听你对吏部和都察院的考课有什么见解。”柴恪来了兴趣，对方直接戳到了自己管辖事务的要害，他当然要好好听一听，看看对方有什么高见。
“当下地方上考课最重守和年，年不说了，熬就是了，守以官声为主，但官声掌握在谁手里，除了上官，就是地方士绅，但要做事情，免不了就会有利益纠葛，就会引来攻讦，可论理政和才也应该发挥用处啊，但吏部和都察院对这两点没有足够细致详实的考课规则，难以明确，所以无法达到其考课的真正目的和意图，这是最大的弊病，可能吏部要说，这政最难考，可能一项政事需要三五年才能见出功效，又或者怎么来评判这项事务做得如何，吏部也不是行家，修路架桥，修渠屯垦，花费多了，急于事功，种种可能都存在，这些怎么来判断？……”
冯紫英说得很详细，娓娓道来，连续举了好几个例子，听得柴恪也是连连扬眉，颇为认可。
“紫英，你说的都颇有道理，但你也应该清楚，吏部统管整个大周考课，都察院只是协助，这样庞大的一项工作，单靠吏部这些人是很难做到的，而且如你所说，这种专业性质更强的事务，吏部官员很难做出判断，只能听取这些官员上司的意见，而这些官员上司很多和下级官员可能牵扯利益或者感情倾向，这也让吏部的人更难以抉择，选择同意这些上司们的意见，那吏部考核几无意义，成了走程序，如果吏部想要发挥主观能动性来进行分析判断，自身又难以做到，……”
柴恪也谈了吏部的难处，也是实打实的。
冯紫英也认同柴恪提到的这些难处，“柴公所言亦是在理，那么明知道这里边有许多弊端，那么吏部就应当考虑如何来改革这些考核制度，改良，优化，调整，让其更合时宜，而不能这样听之任之得过且过。”
柴恪苦笑，“紫英，说易行难，咱们在这里探讨简单容易，但是要具体到如何来修正改良，就是一项庞大繁杂的事务了，不是你我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说就行，涉及到太多方面了，尤其是你提到的政、才这两项，几乎遍及地方官员所有工作事项，不好办啊。”
“柴公，正因为复杂难为，才更是要去做，这可以说涉及到整个朝廷至上而下的官府体系运作效率，而且以我之见，原来朝廷就地方上事务考核内容上既不全面，也已经落后于时代，对调动官员们的积极性和办事热情很不利，应该根据当下发展情况，重新做一次全面的梳理细化，这样能够更精准细致地将我们地方上的各项事务罗列出来，也能更准确地对官员们的政绩做出评判。”
冯紫英的话在柴恪的预料之中，这一位素来言不轻发，发必有物，敢于这么提出来，只怕也是早就经过深思熟虑了。
“既然你有此意，不如这样，你手书一份条陈上来，我先看看，咱们再来商议，如果合适的话，我可以将你的意见交与存之，提交到吏部进行探讨，最后根据情况来确定下一步打算。”
柴恪并无意贪没冯紫英的功劳，甚至还有意给冯紫英更多展示机会。
“柴公，你就这么信任我？”冯紫英笑了，对柴恪，他还是很信得过的。
“成不成还言之过早呢。”柴恪也笑了，“不过你说的这些我也考虑过，但始终没有一个头绪，今日听到你谈的，倒是有些豁然开朗，你好好准备一下，要拿就拿出一个像样的方略出来，我可是很期待的。”

第二百四十八节 走先手胸怀天下
“这是套筒刺刀？”走近工坊中的床台，冯紫英上下打量一片热火朝天的“车间”。
这其实就是一个工作台，工匠和学徒正在熟练地操作工具器械，加工着雪亮锋利的三棱刺刀。
这是冯紫英贡献的“创意”。
带血槽，不适合砍劈，但更适合捅刺，更不易损毁，而且在后座上加了一个渐进式的套筒座，可以轻松地插入到火铳前方的特制突前座架上。
在需要展开近战的情况下，这种轻型火铳可以通过这种方式，迅速转化成为一个不太标准的长矛。
当然操作灵活度没有那么高，但对于即将面临生死抉择的情形下，总比纯粹如一根烧火棍一般的火铳要强太多了。
毕竟许多士卒在成为火铳兵之前都进行过长矛的基础训练，而现在这个不伦不类的“长矛”，在面临近战的情况下，起码能结阵抵挡一番，甚至救命和扭转战局。
“是，按照大人您的建议，我们的工匠们综合试验了许多种，最后终于还是试验出这种套筒刺刀最适合这种普通火铳的加装，只需要在三棱刺上加一个套筒座，就能和火铳完美结合，应对一般的近战完全足够了，本身这也就是一个临时应急的解决手段。”
正在介绍的匠作总师不无感慨地介绍道，对冯紫英的“创意”也是赞不绝口。
遵化铁厂在交给京畿军工坊之后，迅速成为京畿钢铁军工联合体的一部分，其工艺、管理和产量都迅速得到了质的改变，加上遵化铁厂本身就有大量技术工人，这种蜕变式的提升比起从无到有的建设简直要快太多了。
而军工作坊原本也有一定基础，但是在技术层级上却要比原来在永平的军工作坊差太多，所以当来自佛郎机和尼德兰的西夷工匠以及自身培训出来的工匠陆续加入遵化军工坊后，这里的产能和技术质量也一样得到了长足提升。
虽然在自生火铳的制作上仍然还存在一定困难，完全依靠手工打造的扳机机簧对工艺要求很高，随意制作时间和成本也都花费甚大，随意这边的军工坊主要还是以生产普通火铳以及斑鸠铳为主，自生火铳只能少量生产，一个月产量不足百支，低于在永平府那边的军工坊。
但即便是这样，也很不简单了，遵化军工坊只是经过了简单的改造，和补充了一部分匠师匠人，就能达到现在这种状态，已经让山陕商人们十分满意了。
冯紫英满意地点点头。
虽然火铳产能还没有完全提升到让人满足的地步，但欲速则不达，只要有这批匠师匠人火种在这里，那就会有源源不断的熟练匠人培养出来，日后军工坊产能只会越来越大，产品质量也会越来越高。
冯紫英已经建议兵部将王恭厂的火药厂搬迁到遵化，这样从钢铁、火铳、火炮和火药的生产都能够形成一个完整的产业链，这既能节省成本，又能提高效率，可谓一举多得。
“现在这一段时间所产的火铳主要是供应哪里？”冯紫英随口问道。
虽然这里现在是属于山陕商人们的产业了，但是生产计划却还得要按照兵部的来，人家还是大客户，还是唯一客户，自然要尊重对方意见。
“还是以满足辽东和蓟镇为主，考虑到现在京营已经抽调出几部作为新的宣府镇进行组建，所以京营这一部分也是在优先保障之列。”
这个问题不是匠作总师来回答，而是王绍全回答。
王绍全现在已经正式成为整个京畿钢铁军工建材联合体的总协调人，现在京畿钢铁军工联合体相当于是原来永平所有产业再加上京师这边兵部出售给山陕商人们的遵化铁厂和兵工作坊，另外还有山陕商人们在密云新建的铁矿以及冶铁工坊。
整个京畿钢铁军工建材联合体，钢铁生产规模已经超出了庄立民在佛山的冶铁产业规模，而兵工制作更是佛山庄记无法匹敌的。
不过庄立民也很满意，他代表这粤商也在这个巨无霸中参了一股，而且比例还不小，伴随着这家产业在整个北地居于的主导地位越来越强，收获只会越来越大。
王绍全现在就是代表着山陕商人和冯紫英的利益，负责与包括兵部、户部、工部在内的朝廷和外界其他打交道。
冯紫英对经济利益其实已经并没有那么多追求了，所以他可以舍弃一些经济利益，而更愿意攫取这些产业的主导权控制权，来为自己的政治目的服务。
这一点山陕商人和庄立民他们都隐约意识到了，他们也乐得如此，傍着冯紫英这样一个蒸蒸日上的政坛新星，他们的生意也能获得进一步的扩张，何乐而不为呢？
随着牛继宗带领老宣府镇出走山东，使得宣府镇防区出现巨大空档，兵部紧急组建新的宣府镇。
考虑到蓟镇、山西镇都要面临战事，大同镇同样被孙绍祖带走大半，所以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只能从新组建的京营中抽调部分兵力作为基干力量组建新宣府镇，以防止北面边墙外的察哈尔人趁机袭击。
杨肇基一部便获得了这样的机会，直接抽调进入组建新宣府镇，现在便驻军在龙门卫。
冯紫英对王绍全的回答不太满意，但也知道不太可能改变这种局面。
老爹的西北军还是没被看上眼，但是考虑到现在要对西北军大规模换装也不现实，毕竟十多万大军，即便是京畿钢铁军工建材联合体生产规模不断扩张，也不可能一下子就生产出这么多火铳，而且还要考虑工艺革新，现在生产出来的火铳未必就是最好的。
另外一个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西北军马上就要嫁入山东战场，这个时候换装也来不及训练，反而会影响战斗力，所以只给西北军换装不到一万五千人，这一部分都是冯唐在庆阳练兵时就有意进行了火器训练的，只不过当时是两三人一支火铳轮训，而等到火铳一到，便能直接换装装备，成为实打实的火器部队。
“大人，西北军那边也通过兵部和我们这边联系了，实际上我们这边的自生火铳生产出来基本上就是满足西北军需求的，只是自生火铳产量太小，估计到今年年底才能有所好转，但是即便那样，产能也很有限。”王绍全见冯紫英脸色不悦，主动解释道：“令尊的意思也是不必急于一时，自生火铳先满足一部，形成战斗力更合适。”
冯紫英点点头，老爹的意见是中肯切实的，一味追求大规模换装，不但会让兵部那边承受不起，引来不满，而且也未必就让战斗力得到大幅度提升，甚至会适得其反。
基础训练跟不上，战术训练缺乏，真正上了战场没准儿就会被敌人所乘。
不急，慢慢来，还有的是机会，对朝廷来说，只要财政不崩，海贸不断，钱粮不绝，那就一切都不是问题，至于兵力，那有的是人力来补充。
丢开这些心思，冯紫英又问了水泥的情况。
不出所料，仍然是供不应求，而且是严重供不应求，哪里都是如此。
现在的水泥既要满足京畿这边，但是又不能耽误南运到江南那边赚大钱，所以也是两头作难。
当下石景山那边也正在新建一家，但是即便建成全面投产也不可能满足得了京师需求，现在京师的水泥主要还是来自永平府这边，只是运输是个大问题，前期主要依靠大车运输，成本实在有些高，所以这极大的影响推广使用。
好在现在从榆关经大沽口卫河直入丁字沽，这样可以直抵通州，路程绕了点儿，但是运输成本却是大大下降，这是最受欢迎的，这也是冯紫英看好天津建城的关键，扼河海运输咽喉，没理由发展不起来。
冯紫英和王绍全谈了在天津那边兴建一家水泥工坊的意图，王绍全自无不允。
位置倒是选的好，但规模算不上大，对于当下山陕商人来说，他们的心思都还在如何扩大产能占领江南市场，对于天津这里建一家并无异议，这可是冯紫英首次提要求，而且也感觉这位冯大人似乎有意让对方也加入山陕商人这个群体中来，这不是坏事儿。
就目前的时代来说，打仗还说不上是打工业实力，更多的还是靠人头和后勤补给，但是冯紫英清楚，随着时代变迁，火器的大规模运用，迟早要进入靠人口和工业实力来决定胜负的阶段，而现在自己要做的就是加快这一步伐。
面对着北方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的威胁，现在，甚至今后一段时间里，大周在辽东那边可能都还会暂居劣势，努尔哈赤的确是个人物，但也仅止于此了，只要缓过这一段时间，给自己机会来慢慢调理大周这个病得不轻的病夫，他有信心来解决前世中难以弥补的祸端。

第二百四十九节 慕富贵赖升辟蹊径
冯紫英这一趟出来，自然不可能只是看一看遵化这边，既然答应了柴恪，那么他自然要做周全准备。
解剖麻雀，发现问题，提出建议，那么就必须要沉下去好好做一次调研，东南边几个州县都已经走过了，所以这一次就是走的东北面。
通州、香河他没有走，因为通州很熟悉，而香河是吴甡那边，也随时掌握了解着，所以他从宝坻开始，玉田、丰润、遵化、蓟州、三河、平谷、顺义，然后返回京师。
他走的速度很快，基本上每个州县只逗留一天，先看后听，有点儿类似于前世中自家下基层调研的意思在里边。
这种方式也让这几个州县的知州知县们都颇感新奇，同时也有些忌惮。
这有点儿不太信任他们的意思，而且似乎也不完全只听士绅们的评价建议，甚至邀请了一些商贾、农户代表来听取意见。
这看似有些像是沽名钓誉，但如果冯紫英一直采取这种手段，甚至安排自己的私人幕僚和下属来做这种事情，就难免会有人要主动反映一些情况了，这是这些知州知县们最为担心的。
不过这一趟冯紫英走得很快，看起来更像是蜻蜓点水走形式，也让州县官们心里稍安，但他们已经感觉到这位以府丞代行府尹事的小冯修撰对他们工作的不太满意，如何迎合这位小冯修撰的心意，也成为知州知县们下一步需要考虑的问题。
鸳鸯有些着急地站在顺天府衙门外。
冯大爷一出门就是十来天，虽然知道冯大爷要出门，但是以为也不过是三五日罢了，谁曾想这一趟会这么久。
府里边的太太奶奶们都有些着急了，另外还有一些其他事情也要等着大爷回府来决断处理。
老远看到一名官员出门，鸳鸯看着有些面熟，仔细一辨认，这不是二老爷那个门生傅试么？
鸳鸯这才想起这位傅大人也是顺天府衙的官儿，今日却在这里碰上了。
“傅老爷！”
鸳鸯也顾不得许多了，径直上前，福了一福。
“鸳鸯姑娘？”傅试也很惊奇，不过立即就反应过来了，他听自己妹妹说过好像鸳鸯被老太君指给了冯紫英，这一来恐怕是冯府安排来的。
“傅老爷，我家冯大爷出门这么久了，不知道可曾回来了？”鸳鸯低垂着脸，小声问道。
“冯大人应该就是今日回来，他已经安排人回来报信了，快了。”傅试笑着道：“鸳鸯姑娘可以先回去报信了，让府里边莫要担心，一切平安。”
鸳鸯心中稍安，又和傅试说了几句，傅试便离开了。
鸳鸯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是该留在这里，还是继续等下去，傅试虽然也知道冯紫英今日回来，但具体什么时候回来却不知晓。
正犹豫间，却见一人鬼鬼祟祟在衙门外徘徊，鸳鸯先前也未曾在意，但一晃过眼却总觉得有些眼熟，一时间竟然没有认出来，一直到打算回去时，才猛然想起，那不是宁国府原来的管家赖升么？
这赖升鬼鬼祟祟在顺天府衙门外作甚？
鸳鸯顿时警惕起来了，但她却又不能去当面找那赖升说什么。
现在赖家似乎都和贾家撕破脸了，那大老爷的事儿据说就是赖家出面检举的，后来听冯大爷说，便是没有这桩事儿，贾家也一样结果，但无论如何也让大家有些心气不顺，怎么贾家却养了这样一个白眼狼。
这桩事儿鸳鸯也只能记在心上，等到冯大爷回来，便好生告知，莫要中了赖家的什么陷阱却还不知。
冯紫英回来时已经是未时了。
有些疲倦，但是却还得要先回衙门。
一走十多天，肯定积累了不少公务，林林总总花了一个多时辰才算是初步处理完，正准备休息，却听得了外边禀告，说有一名姓赖的宁国府旧人想要求见。
姓赖的宁国府旧人？冯紫英半天没有回过神来，最后勉强感觉可能是赖升，只是赖升在宁国府当总管，和自己有过几面之缘，但是绝对谈不上什么旧人，这厮不是伙同其兄状告贾赦么？这等时候却还敢来见自己？
是觉得攀附着了寿王，就可以和自己说上话了？
但听这口吻也不像啊，赖升也不应该那么蠢才是，比起赖大来，冯紫英觉得赖升似乎要低调许多，有点儿闷声大发财的意思。
随口同意让赖升进来，冯紫英也就丢到一边。
赖升进门就是一个猛地跪下磕头，倒是把冯紫英弄得一愣，“赖升，你这是何意啊？”
“小的给大爷请罪，还请大爷饶恕我兄弟二人则个。”赖升只顾跪着磕头，额头撞在地面上咚咚作响，却不肯起来。
冯紫英冷笑，“你有何罪？便是有罪，那也该去衙门自首，何须来找我这里？”
赖升叩头不已，“小的兄长一时昏了头，去检举了大老爷和孙绍祖合伙在平安州做生意一事，现在想来便是狼心狗肺，实在是罪该万死，……”
“昏了头？”冯紫英笑了起来，“你兄弟二人素来算无遗策，焉有昏了头的时候，怕是算计周全之后才干的这事儿吧？我不说贾赦有无罪责，但你赖家好歹也是跟着贾家祖辈就一起的老人了，却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举，现在却跑到我这里来磕头求饶？这是要做什么，陷我于不义？”
“不，不，大人，我们绝无此意。”赖升急了。
在投靠寿王之后，赖升就有些后悔了，虽然寿王自命监国，但和兄长与寿王走得太紧一头扎进去出来不了不同，赖升要精明许多，觉察到好像寿王并非像想象中的那么位高权重财雄势大，在京中许多事情上，官府衙门里边也不那么买账，而另外一个监国禄王就要比寿王看起来底气足许多。
在慢慢成为寿王下边人之后，赖升也逐渐了解到这里边的各种内情，寿王的底蕴单薄就慢慢显现出来，能够仗恃的也就是他是皇上长子这一缘故。
相比之下，禄王母妃梅家根基深厚，不但有忠顺王的支持，而且神机营指挥使钱国忠和梅家表亲，而福王礼王一样势力雄厚，苏妃堂兄是现在手握大军的山西镇副总兵，而且还和神枢营指挥使仇士本联姻，便是最年幼的恭王，那也有前三边总督陈敬轩和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景秋的关系，算来算去，这寿王却是最单薄的。
那也罢了，赖家也不过就是想靠着寿王势力能重新爬起来，不至于在失去了贾家的庇护之后迅速沦为城市贫民，虽说被贾家那一回收拾给折腾得元气大伤，但是赖家多少还是藏着一些家底儿的，若是能靠着寿王的关系，找些营生重新慢慢起家，也不失为一个富家翁，但未曾想到这寿王却又和小冯修撰对上了，而似乎自己兄长也有些不识时务，这让赖升就有些着急了。
几次和兄长交涉，让兄长不要掺和太深，尤其是和冯家那边的置气，可兄长却因为儿子失去了捐官机会被愤怒冲昏了头，一味要靠着寿王，甚至还有些迁怒冯家的意思，眼见着这双方的矛盾越来越大，而且寿王还在竞买荣宁二府时失了一着，灰溜溜地退掉了原本要买下的荣宁二宅，而最后据说是被冯大爷拿下了。
这更增加了赖升的担心。
在当下诸王都在争夺皇位继承人的情况下，寿王怎么会如此不明时务去挑衅冯家？
要知道冯家可不只是一个小冯修撰，他背后还有他老爹冯唐，三边总督，掌握十万大军；还有他的座师齐永泰，内阁阁老，也是北地士人领袖，怎么看都不该去触怒得罪对方才对啊。
虽说文臣不一般不会牵扯到皇位继承这些天家私事中去，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皇帝昏迷不醒，最终这皇位谁来继承，只怕就要轮到内阁来说话了，这一点便是赖升这种对朝局不太明白的，也清楚这皇位绝对不是忠顺王和忠惠王这些宗室王爷们说了算的。
再联想到寿王色迷心窍，一门心思想要去打贾家女人的主意，赖升心里就更不踏实了。
他好歹也是听说过小冯修撰风流名声的。
那二姑娘给小冯修撰做妾，三姑娘据说对小冯修撰也颇有情意，也有传言说小冯修撰与贾家另外两个女人，一个和离的琏二奶奶，一个俏寡妇李纨都有些夹缠不清。
不管这些传言是否是真，可兄长却还要不知死活地去撺掇寿王干这种事儿，让赖升就有些难以接受了。
可劝兄长又说不通，而且看寿王那德行，多半是还不肯罢休要去打主意的，赖升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万一那三姑娘是被小冯修撰瞧上的人，又或者那珠大奶奶真的是和小冯修撰有私情，而最后寿王又去抢食儿了，这个怨就结大了。
既然那边说不通，那么就只能釜底抽薪，在这边来谋路子了，好歹也报个信，顺带看看有没有机会，那倪二的飞黄腾达可是人人都看在眼里的。

第二百五十节 巧点拨紫英闻大瓜
“绝无此意？”冯紫英有些好笑。
这赖家也有些意思，赖大公然出头检举贾赦，打响掀翻贾家第一枪，现在更是投入了寿王张驰门下，买荣宁二宅，打诏狱中贾家诸女的主意，这些都脱不开赖大的推波助澜，怎么这赖二却又跑到自己这里来演一出戏，玩捉放曹？
这等拙劣的把戏，拿到自己这里来演，似乎也有些小瞧自己了，以自己对赖家兄弟的了解，不至于这般无聊才对，不会以为自己真的会吃这一套？
“那你们兄弟究竟打算玩什么把戏啊，我没有那么好的耐心，赖二，你不会以为我现在闲得无聊，就成日里听你来给我演戏吧？”冯紫英语气骤然转厉。
“不，不，大人，您听小的解释。”赖升也有些着忙了，叩头如捣蒜，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才好。
“好，你说，我听你解释。”冯紫英冷然道：“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说法。”
赖升定了定神，这才启口道：“大爷应该知道前年我们赖家出了事儿之后的情形，当初大老爷也曾允诺，只要我们愿意认栽，退赔相关款项，此事便作罢，而且也答应了将京郊一处庄子给我们作为我们赖家一大家子赖以为生，可未曾想贾赦却和我们玩了一出假戏，那个庄子名义上是要给我们，但是却早就被抵押给了钱庄，后来我们拿着没几天，便被人家钱庄给收走了，我们走投无路，只能变卖残余的家产为生，甚至为了要回赖尚荣那份捐款花了无数心思和钱银，……”
冯紫英便当做一个笑话故事来听。
贾赦和赖家的狗咬狗在预料之中，能有这样一个机会偷营，从赖家榨出银子来，他当然要不遗余力。
至于说谎言欺哄也好，威吓敲诈也好，对贾赦来说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么？你个奴才，难道还能和大老爷玩心思叫板？
赖家这种下场那是活该，谁让你这当奴才的，一个个盘附在主子家吸血，主子家眼见得都过不下去了，你们一个个却脑满肠肥，天下焉有这等好事？
捐官如果一直不能补缺，那银子是可以退的，但肯定不简单，自然也要被盘剥一层，赖尚荣为了捐官补缺花了不老少，事情不成，要回来，肯定又要被人家刮一层，但能要回来一块也算是不错了，没让你一直在那里等候着补缺，十年八年都没音讯，那才是害人不浅。
“赖二，你和我说这些有何意义？是要告诉我，你们去告贾赦也是迫不得已是为了复仇？”冯紫英觉得好笑，“或者你觉得我该同情你支持你们？”
“不，大爷，小的哪里敢有这等想法？不过也是和大爷讲述一下事情原委，是非曲直。”赖二赶紧解释道。
“行了，赖二，我想你今日来恐怕不是要和我说这些吧？”冯紫英看着对方，“你来究竟想要做什么，又想得到什么？”
直截了当，毫无花俏，冯紫英相信赖二这种人既然敢壮起胆子来自己这里，肯定会付出一些什么，然后得到一些什么，绝不会无聊到来向自己解释他们赖家为何要去告贾赦，怎么又和寿王搅和在一起这些破事儿。
赖二张口结舌，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冯紫英这个时候倒是有些耐心了，他看得出，赖二是有意而来，那倒是不妨看看对方究竟意欲何为。
“大人，小的此番来，就是想要向大人报告，家兄现在和寿王殿下在一起，寿王殿下看上了珠大奶奶还有史大姑娘，另外对三姑娘也有心思，正在琢磨怎么把珠大奶奶和史大姑娘弄出诏狱，好趁机下手。”赖二也顾不得许多了，一咬牙便把一切和盘托出。
“哦？”这些情况冯紫英倒是知晓一些，冯子仪已经和他透露过一些，但是究竟张驰意欲何为，在购买荣宁二宅受挫之后，是不是偃旗息鼓灭了这份心思，也不清楚，没想到现在赖二居然来说这张驰还没熄了这份心思，还在打李纨和史湘云的主意。
想想也是，好歹人家也是亲王加左监国，虽说在买荣宁二宅被自己设计当头一棒，但是可能还觉得宅子不买了，但弄诏狱里两个犯妇玩玩儿总该没什么问题吧？
现在诏狱、刑部大狱、顺天府大狱关押的这类拂逆案犯及其家眷多达上千人，他堂堂一个亲王，要弄两个犯妇，还不是手到擒来？
“赖大就没有给寿王殿下说我和贾家的关系？”冯紫英冷冷地道。
赖二吞了一口唾沫，额际开始冒虚汗，呐呐道：“家兄猪油蒙了心，罪该万死，他是和寿王殿下说过一些的，但是可能没有说太清楚，而且大爷您也知道寿王殿下的性子，是听不得谁拂逆他的意思的，家兄也只能顺着他的话头说，稍有违逆，便是劈头盖脸的臭骂，所以……”
赖升的话半真半假，冯紫英也懒得多计较，他更关心的是赖升来自己这里说这些目的何在。
“赖二，既然你们兄弟俩都认定寿王殿下是你们赖家命中贵人，不该好好抱着寿王殿下这条粗腿，一门心思为他效劳么？我看赖大干得就挺不错嘛，替寿王殿下介绍竞买荣宁二宅，嗯，还有你说的，赖大还在搬弄是非替寿王殿下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儿，我说贾家好歹也是你们旧主，纵然前年你们撕破了脸，究竟谁是谁非，你们自家心里有数，各不相干也就罢了，怎么却还要趁火打劫落井下石起来了？”
冯紫英语气如古井不波，没有多少情绪变化。
“好吧，跟了新主子，要替新主子效劳卖力，我也理解，既然跟都跟了，那就该好生干啊，怎么你兄长折腾得挺厉害，你却缩在后边儿，现在更跑到我这里来卖好？”
“怎么，要学着人家那些大家族，两头下注，日后那边得胜都不会吃亏？赖二，你这是不是看传奇话本小说看多了，我不过是一个顺天府丞，能和人家亲王兼监国比？我有什么资格去和人家亲王监国较劲儿？”
“何况这都是为朝廷做事，纵然我真和寿王殿下有些嫌隙，那也不过是过眼云烟，再说了，你要觉得我和寿王殿下不对付，可真要出了事儿，也不怕日后连累了你？”
冯紫英也没有理睬赖升的表情变化，自顾自地说着话，语气平淡中带着几分揶揄，既像是朋友之间谈心，又像是要问个究竟，弄得赖升心里也是七上八下，有些拿不准自己这一趟究竟来得对不对。
瞟了一眼神色阴晴不定的赖升，冯紫英大略猜到了赖升的一些想法。
只怕是两头下注的心思也有一些的。
要么就是赖升觉察到张驰的行情看跌，又或者是和他兄长在观点上有些不一致，亦或是张驰在荣宁二宅上表现太过失分，让赖升不太看好他了，总而言之，赖升是想要下船了，最起码也是想要另寻一条路径，以防不测。
“说吧，赖二，既然你能来我这里，想必也是下了决心的，事到临头，却有这般忸忸怩怩，首鼠两端，那你又何必来？”冯紫英哂笑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赖升心中暗叹，对方说的不错，自己既然都来了，如果还要吞吞吐吐，说一半留一半，那就真的成了两头不讨好，一边都占不到了。
再度跪下磕头，赖升一咬牙道：“大人，小的是觉得寿王殿下心思诡谲，做事轻狂，而且这段时间他又在……”
“又在什么？”见赖升不敢再说下去，冯紫英心中一紧，沉声道。
“小的不敢说。”赖升头伏在地上，不敢抬起来。
“在我这里，没什么不敢说。”冯紫英定了定神，语气越发平静，“我小冯修撰的名声在京师城里还是有些口碑吧？还没有谁说我冯铿这方面有问题吧？”
赖升心一横，“据小的所知，寿王殿下似乎要对付禄王殿下，……”
“对付？”冯紫英心中反而一安，这寿王和禄王，甚至其他几位，真要这么心平气和地公平竞争，那才真的是不可想象的，要出手这才正常，相安无事那就意味着有更大的阴谋存在，“怎么对付，你细细说来。”
既然开了口，赖升也就不再迟疑，便将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也说了自己如何得知的渠道。
冯紫英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从赖升这里得了这么大一个瓜。
首先需要判断赖升所言是否属实，然后还要判断赖升是不是有意来给自己设套，或者说是受人指使来给自己设套，但很快他就排除了后面两者，但是否属实，还需要推敲查证。
再次就是赖升是如何知晓的，这一点赖升所言倒也符合情理。
赖大似乎已经成为张驰身边的人，虽然不能说是核心圈子，但是赖大在京中当大管家数十年，情况烂熟，尤其是武勋中几乎都十分了解，倒是张驰身畔可用之人，难免会泄露一些消息，而赖大只怕也没想到自己嫡亲兄弟居然会把这些消息卖给冯紫英。

第二百五十一节 布暗子为我所用
冯紫英细细询问了赖升。
相较于赖升因为恐慌、惧怕和患得患失心态下，一时间冲动来自己这里报告，乱七八糟地说了一大堆，冯紫英就要清醒理智多了。
询问也是要讲求技巧的，而赖升杂七杂八地说了许多他所知晓的东西，冯紫英一方面要从这些信息中寻找自己需要的，另一方面还要从这些信息中顺藤摸瓜挖掘一些更深层次，或者牵扯推演出来的东西。
赖升算是一个有些头脑的角色，否则也不会在获知一些信息之后就觉得情况不对，不愿意再跟着搅和下去，深怕自己日后死无葬身之地。
原本只想跟着一个亲王监国，狐假虎威，混个富家翁，赖升也清楚赖家的情形，没那资格掺和太深，但是谁曾想兄长父子却像是得了失心疯一般，一门心思就要死跟着寿王殿下一条道走到黑走下去了。
冯紫英从赖升嘴里知晓，现在赖大父子是跟着一个叫朱治荪的文人做事，听候朱治荪的差遣。
朱治荪这个人他听吴耀青提起过，应该是张驰麾下一个很得意的幕僚，一直在张驰身边替其出谋划策，但之前因为并未对寿王这一党有太多重视，所以了解也不算多。
但从目前赖升反映出来的情况来看，这个朱治荪很不简单，交游甚广，在宫中似乎也颇有人脉，应该是许君如将其宫中的一些势力人马也交由此人在联络安排，也就是说如果张驰要对付其他皇子，那么多半是要由此人策划。
只不过赖升也只是从其兄长父子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知晓朱治荪应该是密谋策划对付禄王，其他具体如何对付，怎么谋划布置，就不是他能知晓的，便是赖大父子估计也只是跑腿联络一些外围事务，未必知晓核心安排。
不过这也足够了，起码冯紫英觉得也不枉自己如此耐心地听赖升絮絮叨叨地说了这么多。
冯紫英没有留赖升太久，既然赖升来自己这里告了密。也就意味着他一样无路可走了，那么日后自己倒是可以好好用一用这颗棋子。
告知赖升先继续回去，不动声色地跟随着其兄长父子替那位朱治荪做事，因为前期赖升不太积极，那么现在回去之后也不能一反常态突然变得热络起来，还是不动声色，最好是在对方给出一些利益诱惑之后再慢慢跟进，这样一条长线放置进去，日后自然有的是机会发挥作用。
冯紫英也告诫赖升，不需要做任何事，只管跟着跑腿看和听就足够了，自己这边自然会有人和他单线秘密联系，日后也不能再来自己这里，当然，自己也会记得他的功劳。
打发走了赖升，冯紫英便将汪文言和吴耀青叫来，说了赖升来告密的情况，也谈了自己的观感。
汪文言和吴耀青都有些吃惊，没想到寿王居然会有这样的勾当，但是仔细想一想，似乎也说得过去，都到了见生死的境地了，还在乎什么手段？
只要最终能坐上那个位置，谁还会在意你以前做过什么？哪一个皇帝背后没有这等阴暗龌龊的一面？
三人商议了一阵，最终还是决定对寿王要出其他手段对付其他皇子的事儿暂时观察。
至于说他对诏狱中贾家诸女虎视眈眈想要行不轨之事在冯紫英看来则是迫在眉睫的现实威胁，可这桩事儿如果放在汪文言和吴耀青心目中可能也就觉得无足挂齿了，当然他们也都是精明剔透之人，自然明白自家主翁的心思，都不点破，都说是需要采取一些对策来解决这个麻烦。
不过即便是寿王，要说随随便便就要把人犯或者人犯眷属从诏狱中弄出来，那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儿，没有卢嵩的点头，做不到。
可冯紫英又不可能专门为此事去和卢嵩打招呼，随意最好的办法还是先行把人弄出来最稳妥，但这里边也还需要费些周折。
自己已经买下了荣宁二宅，现在又要去讲贾家诸女保出来，这里边就有些瞒不住人了，肯定会引来很多非议攻讦，甚至御史弹劾只怕也少不了。
不过这都不重要，坐上四品大员的位置，若是没有点儿弹章攻讦，你都不好意思在朝中混。
关键在于如何让卢嵩同意。
龙禁尉的特殊性使得它既容易受到都察院那边的影响，同时在办案过程中亦有它的独立专权特点，只要卢嵩认为保释无碍侦查，没有危险，那么便可以保释。
要说这几女有多大危险，真说不上，但面对都察院御史们可能的攻讦，卢嵩也未必就会卖自己这个面子倒是真的。
冯紫英回到家中，一干妻妾们都是簇拥着嘘寒问暖。
这个时候冯紫英才真切感受到有家的温暖。
和母亲姨娘的牵挂不一样，妻妾们的关心记挂又是从另外一个角度的，自己现在是她们的主心骨，失去了自己，这个家就会土崩瓦解，不复存在，尤其是在她们还没有替自己生下一个子嗣的情况下，就更是如此了。
看看王熙凤和李纨的差别，王熙凤还只是和离，但没有男嗣就是一大软肋，犹如乱世飘萍，而李纨虽然早早守寡，但是却有贾兰，所以就能坚持下去。
相比之下，沈宜修和薛宝钗都要显得矜持一些，但眉目中的关心热切却一样难以掩盖，而妾室们就更形诸于色，宝琴自然不必说，二尤和迎春也都是喜形于色，这一走十多日也是这一年多冯紫英离开时间最长的一次，难免让人担心。
照例在沈宜修屋里留宿。
女儿似乎一下子都长大了不少，牙牙学语，已经能喊爹娘了，这份喜悦是其他都无从替代的。
一直到女儿沉睡，冯紫英才亲手把女儿抱出去，交给晴雯。
女儿断了奶，现在要么跟着沈宜修，要么就跟着晴雯和云裳睡了。
小别胜新婚，免不了又是一番恩爱缠绵，冯紫英这一趟出去许久，尤三姐也没跟着出去，所以也是养精蓄锐，奋力挞伐，直入高峰。
许久，才从巅峰跌落下来，沈宜修蜷缩在丈夫怀中，喃喃细语。
“相公这一趟出去这么久，妾身也是睡不安枕，虽说以往相公也有不回家的时候，也有在二房那边睡的时候，但是知晓相公在这京师城里，心里就踏实，但是这一出城，就空空落落地，每天早上早早就醒了，睡得不踏实，白日里精神都不好，……”
面对妻子的幽怨，冯紫英也只有好生宽慰：“放心吧，我现在出城都是起码有六七个护卫，公人衙役还在外，另外也早早就和州县里打了招呼，都有公人提前来护送，除了白莲教外，其他还不至于对我有什么积怨值得刺杀，耀青选的这批人都是高手，专精护卫和刺杀，也明白刺客如果要动手会从哪些角度选择什么场合和时间，所以都提前做好了准备，不至于……”
“可沽河渡口那一次，妾身之前还不觉得，现在是越想越怕，万一要有什么，这一大家子怎么办？”沈宜修也鲜有表现出这般儿女情长的情绪，让冯紫英也忍不住有些动情。
“好了，为夫知道了，嗯，看来宛君还是缺一个儿子，只要有一个儿子，为夫出门时，宛君就能睡好了。”冯紫英打趣道：“那不如我们再战一场？”
沈宜修羞涩难当，捶了丈夫一拳，“相公，人家和你说正经事儿呢。”
“啊，难道为夫和你说的不是正经事儿？”冯紫英故作惊讶，“有什么事儿比咱们冯家香火延续更正经？要不母亲和姨娘怎么会催着你和宝钗都去大护国寺上香祈福求子了？”
沈宜修也是悠悠一叹，“妾身能理解太太姨太太的心情，好歹妾身还生下了大姐儿，宝妹妹那边可能就压力大一些了，太太说话有时候有些直，估计宝妹妹和琴妹妹都有些着急了。”
沈宜修生了女儿，证明了能生，也就意味着稍微恢复一年半载就可以再生，但是宝钗宝琴和迎春都是这么久毫无动静，这就不能不让大段氏上火起疑了，甚至把目光打到了司棋的身上，毕竟司棋那豪乳肥臀的体格子，委实太惹眼，怎么看都像是一个能超级生养的，这个事儿冯紫英也隐约听鸳鸯无意提起过。
只是这种事儿显然不太合适，宝钗、宝琴乃至迎春也不会愿意这种情形发生，几个妻妾，居然还让一个侍婢抢了先，那成何体统？
“宛君，这等事情本身就讲求一个缘分，我和你不也就那么一个月就有了大姐儿？有时候就是欲速则不达，不必那么计较。”冯紫英也只能宽慰。
有时候他也怀疑自己这么多女人怎么就只有沈宜修有了，嗯，还有一个王熙凤，是精子存活率偏低？还是要特别兴奋才能达到精子活跃状态？
可惜这个年代又没有能检测的手段，那就只能广种薄收了。

第二百五十二节 紫英巧夺鸳鸯心
休沐一日，冯紫英难得赖床。
沈宜修把女儿抱来，让冯紫英喜不自胜，就和女儿在床上亲昵起来。
不得不说冯栖梧长得很健康，一双如浸水葡萄般的黑钻眼晶莹剔透，看得冯紫英心都醉了。
这等咿咿呀呀学语的时候既是最操心的阶段，又是最招人爱的时候，冯紫英都想一上午陪着女儿这样无忧无虑的嬉戏玩耍，只可惜这也只是一种美好的愿景。
日上三竿，冯紫英洗漱完穿着完毕，逗弄着孩子，鸳鸯便进门来。
沈宜修也知道鸳鸯没有正事儿不会这个时候来找冯紫英，所以也把孩子带走了。
鸳鸯便把昨日在府衙门口看到赖升徘徊的情形和冯紫英说了，冯紫英倒是很满意鸳鸯的警惕，却也没有和鸳鸯说其他。
鸳鸯又说起巧姐儿的情形，现在林之孝夫妇把巧姐儿带着，在外边找了一处宅子先住着，而邢岫烟和其父母也与林之孝一家结伴而居，不过却都没有在选择在宁荣街附近了。
现在随着荣宁二府被发卖了，原来依附荣宁二府的贾氏族人便失了依靠不说，而且更重要的失去了生活来源。
先前不少人都是在荣宁二府里边干活儿，当小厮仆役，花匠瓦匠，婆子妇人，林林总总算下来起码是好几百号人，除了有些脸面或者是贾家家生子的住在荣宁二府内，其他大部分都是住在自己家里。这些人要么是早上一大早上工，要么如果轮到要值夜那边在府里的屋子里打铺，寻常不轮值或者下工了，都是要各自归家的。
现在荣宁二府垮了，三五日还见不出，但是时日稍微久一些，大家就要各自去寻生计了，一些人为了方便就要搬出去，一来二去，这宁荣街都冷清了许多，人也少了许多。
冯紫英买下了荣宁二宅，只花了十八万两银子，足足比张驰买的时候便宜了一大截，不过买下之后，冯紫英并没有打算马上就要安顿，这荣宁二宅索性就先锁在那里，先等上一年半载，再来考虑如何安排。
“鸳鸯，我知道你的心意，现下贾家的情况不好不坏，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比牛家、王家、北静王水家、南安王陶家，可能略好，但比起其他也被株连的家族，又要糟糕一些，荣国府贾家因为几个当家人都不太中用，所以也算是一个不幸中的万幸吧，牵连不算太深，朝廷要追究估计也该是追究宁国府那一支，贾敬名声太大了一些，而贾赦贾政实在算不上什么，……”
冯紫英的话让鸳鸯浮起几分喜悦，满脸期盼，“大爷您的意思是荣国府这边是有可能得到从轻从宽处理，呃，甚至被保释出来？”
对宁国府鸳鸯可没有太多感情，而且贾珍贾蓉父子素来不受人喜欢，除了尤氏和秦可卿与鸳鸯相对友善一些，其他人鸳鸯都没多少好感，这种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自然不回去管宁国府那边死活。
“有此可能，但也仅止于有此可能，能不能变成现实，还要看。”冯紫英也不瞒鸳鸯，“但老太君、太太以及大老爷他们几位肯定不行，宝玉、贾环估计也不行，毕竟他们成年了，兰哥儿和琮哥儿，珠大嫂子、三妹妹、四妹妹估计有希望，但云妹妹估计有些难度。”
鸳鸯心中也是七上八下，既喜又忧，“爷，老祖宗和太太她们难道就真的没有机会了么？”
“不能说毫无机会，除非政世叔那里能有一个交代，但现在政世叔看在南京伪朝任职，这种情形下，能做到我方才说的那种程度，已经要花大力气了，而且也还有变数，未必能成。”冯紫英摇头。
鸳鸯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何等聪慧，哪里会不知晓这等附逆之罪不会如此轻易逃脱，而且贾敬贾政现在是活生生在南京伪朝为官，这都是朝廷知晓的，焉能现在就要贾家这边网开一面？
如冯紫英所言，能把几个年幼的男性和女眷解救出来，只怕冯紫英都要花费不少人情了。
鸳鸯也清楚自己现在已经是冯家人了，虽然蒙受老太君大恩，但是老太君是老太君，却不能一味再觉得自己是贾家人，若是再继续纠缠于这上边，只怕就是愚忠而让冯大爷心里不满了。
这府里也有不少人睁大眼睛盯着自己在，晴雯、金钏儿、司棋、莺儿这些人虽然都和自己亲近友善，但是这是建立在自己要站在冯家立场上，属于冯家一员的前提下，自己屁股稍稍歪一点，大爷还能替自己遮掩，若是歪得太厉害，只怕自己就要受人指责批评了。
“爷，奴婢知道怎么做了。”深深吸了一口气，鸳鸯起身深深一福，郑重其事地道：“奴婢这是最后一次替贾家谢过爷了，从今日后，奴婢就是冯家人了，便是再要替爷去奔走帮衬诏狱里的贾家人，奴婢也是以冯府人的名义和身份，也知晓其中分寸了。”
冯紫英心中满意，这才是慧鸳鸯，能明晓自己的身份定位，前期是尽忠，无人能说什么，但到这个地步，自己也竭尽所能帮了贾家了，算是仁至义尽了，你就不能让自己不顾自己和冯家利益去帮贾家，那就过了，而鸳鸯也明白了这一点。
“嗯，鸳鸯你也放心，爷和贾家关系是斩不断的，便是朝中诸公也都清楚，谁让宝钗、黛玉两位妹妹都是贾家血亲呢，更何况还有二妹妹呢，鸳鸯、金钏儿你们也是贾家长大的，这种种关系，难道我还能袖手旁观不成？力所能及范围之内，我自然是能帮则帮的。”
冯紫英摆摆手，笑意盈面，“倒是鸳鸯你，我还在琢磨如何安置你呢。”
鸳鸯脸色微烫，贝齿轻咬红唇：“爷这是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就是字面意思啊。”冯紫英难得调笑一下这个秀外慧中的俏丫鬟。
论姿色她不如晴雯，论性格她她不如平儿，论亲近她不如紫鹃，但恰恰是这个既有傲性又有格局，还颇知进退的丫头却十分合自己的口味。
荣国府里丫鬟里，就只有平儿能在气度眼界上能和她媲美。
《红楼梦》所谓四大丫鬟里边，版本颇多，候选人无外乎就是鸳鸯、平儿，袭人、紫鹃、晴雯，五选四，但鸳鸯、平儿和紫鹃却是实至名归，没有争议的。
其余三人却有争议，袭人是个中庸人，冯紫英看不上，按照冯紫英的观点，剩下两个，紫鹃和晴雯才算是合理。
鸳鸯的慧，平儿的秀，紫鹃的忠，晴雯的烈，都是极得冯紫英喜欢的。
说起来自己已经来了这个世界八九年了，也算是官居四品了，居然才只得手排行居末的晴雯一个，这方面实在是有些失败啊。
被冯紫英的话给弄得一愣，鸳鸯秀眉微蹙，“爷是要让奴婢去哪边儿？”
鸳鸯也不知道冯紫英存的什么心思，现在冯府三房，长房局面已定，晴雯是首席丫鬟，二房则有些混沌，莺儿，司棋，互不服气，照理说莺儿该是首席丫鬟，但是司棋早早就和大爷暗度陈仓，大爷待她也甚是亲近，而莺儿至今也没被收房，要知道香菱可是早就被大爷收了房的。
不过鸳鸯可从没有要去掺和二房的心思，宝姑娘胸有城府，而琴姑娘更是眼里揉不得沙子，不是好相与的。
若是三房那边，紫鹃倒是一个实诚人，也好相处，但林姑娘还没有嫁过来，自己过去便是没有和紫鹃争锋的意思，只怕也会被外边儿误会，这也是鸳鸯不愿意的。
难道真如金钏儿所言，要把自己留在府上不分哪一方，就做一个总协调，就如在荣国府老太太身边人那般？
可冯府这边和荣国府是完全不一样啊，这边儿太太不管事儿，姨太太也在逐渐放手，摆明了日后都是要各管各的，何况，金钏儿怎么办？
鸳鸯猜的也不算错，冯紫英的确还有些没拿准日后怎么来安排鸳鸯。
现在自己府里的情形很乱，晴雯在长房很得宠，沈宜修喜欢她，但实际上晴雯的性子并不太适合当这个首席丫鬟；二房这边莺儿和司棋也一样不适合，一个太傲，一个太狂；三房那边其实还简单一些，紫鹃是个很合适的。
金钏儿现在还是相当于自己的贴身丫鬟，只帮着打理自己一些贴身但非私密的事务，她的高冷性子也不适合对外协调圆转。
最合适当大管家的还是鸳鸯，甚至连自己的一些阴私都可以告知她，但前提是需要循序渐进，免得对方难以接受，嗯，这都需要把她彻底收了房之后才行，平儿都告诉自己鸳鸯可能猜到了一些，估摸和王熙凤的私情没能瞒过鸳鸯慧眼，但李纨呢？
想想冯紫英都觉得头皮发麻，鸳鸯可是一个有些个性的，万一她觉得不合适，不肯替自己当这个圆转四方的大管家，还真选不出一个合适的来。

第二百五十三节 宣府换帅再起风
“现在你还是就在府里料理着日常事务吧，金钏儿只管着我书房那边的事儿，你呢，先把我母亲和姨娘这边与长房、二房那边之间需要协调事情理着，也包括府里和贾家这边的各方面事儿，你也先熟悉着，该怎么处理就按照以前的规矩办着，……”
冯紫英也正色回答。
鸳鸯有些迷糊，只能含糊应答着下来。
成了冯家人，自然要从冯家角度来考虑问题，就不能再站在贾家角度了，这也是一个心态调整。
“另外，我也还有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儿，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来帮着过问，瑞祥宝祥都是可信之人，但有些事情他们不适合，所以还得你来，鸳鸯，你明白么？”
冯紫英目光灼灼，盯着鸳鸯，看得鸳鸯心里发慌，脸上发烫。
是那些事儿么？鸳鸯有心想要挑明问，但是又觉得不合适。
万一对方矢口否认，那就没有回旋余地了。
如果对方真的觉得需要告诉自己，自然会说，如果不说，自己也假作不知，只是不知道平儿那小蹄子有没有把这个事儿告诉对方。
见鸳鸯目光躲闪，冯紫英也知道对方应该是想到了自己说的是什么，可日后要和王熙凤甚至李纨那边打交道，这就少不了一个知根知底贴心人。
宝祥瑞祥是男人，不合适，晴雯、司棋这些都有主子的，也不可能，金钏儿倒是可以，但她性格不合适，所以最合适还是鸳鸯，尤其是鸳鸯和平儿关系匪浅，最适合。
“奴婢既然是爷的人了，自然是要听也吩咐，爷的事儿也就是奴婢的事儿，奴婢自然是要替也守秘办好的，但爷身份不一样，外间都说爷日后是要入阁拜相的人了，这些方面还是仔细一些，莫要为这些碎末事儿影响耽误了，那便是奴婢都要后悔莫及了。”
鸳鸯的话半是提醒半是规劝，听得冯紫英也颇为心折。
这丫头真是兰心蕙质，一番话听进耳，既明白对方的好意，又不觉得唐突刺耳，自己这个人还真是选对了，也不枉自己一番心思帮贾家。
只是他哪里知晓自己的经历和心思，这千红万艳在身畔，焉有不采撷一番之理？那会后悔一辈子的。
至于对方提到那些，在她们心目中也许是如此，不过对于已经逐渐谙熟这大周朝廷规制的自己来说，那些都不算事儿了，甚至某些时候还能充当一种掩护。
……
“太初，什么时候来的？”见到杨肇基一身戎装，气宇轩昂，冯紫英也是格外高兴，忍不住起身拍了拍对方肩头：“不是说你部被收编组建新宣府镇了么，这会子移镇龙门卫了？”
把杨肇基让进自己书房，冯紫英上下打量对方。
虽然才去龙门卫那边时间不长，但是能感觉到杨肇基的气质都有了明显变化，多了几分粗粝沉凝，少了几分在京营中的养尊处优，虽然在京营中杨肇基部已经算是训练最辛苦的了。
“嗯，移镇都一个多月了，因为是兵部临时定下的，怕营中这些士卒们不愿意，所以先是没说改编为宣府军，只说拉练，结果过了土木堡，大家就觉得不对劲儿，怎么拉练出城也就罢了，却出了顺天府，都到延庆右卫地盘上了，兵部才宣布改编移镇，……”
冯紫英很好奇，忙问道：“那士卒们可有鼓噪哗变？”
“鼓噪肯定有，哗变，那谁敢？也不至于。”杨肇基乐呵呵地道：“起码我这一部没问题，大多都是从永平府招募来的民壮，既然吃了当兵饭，就没计较那么多，原来也没指望过要进京营享福，在永平府和在龙门卫能有多大区别，至于还有一部分，那都是三屯营之败后有些血性的，想要一雪前耻恢复荣誉的，所以改编为宣府军他们更是乐见其成，……”
“哦？”冯紫英没想到杨肇基这一部还能有这样的觉悟，看样子杨肇基平素把下边人的心气是给凝聚起来了，“那就最好，其他几部呢？”
新宣府镇第一阶段首先要扩充到六万人左右，第二阶段才恢复到全盛时候，这也是因为朝廷财政实在吃不消，没法一步到位，另外也是考虑到如果过于快速扩编整编，战斗力也难以跟上。
从京营中一共抽调了接近两万人，从蓟镇、宣府、大同和山西四镇中的卫所军也抽掉了二万多人，这样加上原来残存的两万人，勉强凑齐六万人，但战斗力却是参差不齐，不容乐观。
“其他几部有好有差，有两部有哗变迹象，但在我们另外两部的夹迫下，还是平息下来了，当然兵部也补发了些粮饷作为安抚。”杨肇基叹了一口气，“但这样的兵士，我觉得牛不饮水强按头，估计也难以练出来。”
“这也在所难免了，太初，你现在还管不了别人，把自己这一部管好，既然如此，这整编你部肯定要扩编吧？”冯紫英更关心这个。
“嗯，兵部已经有计议了，我部扩编为三营九千人，从蓟镇、大同抽调了六千卫所兵补充进来，……”杨肇基说起这个也是又忧又喜，“我看过了，士卒的情形都还不错，能练出来，但是关键在于时间很紧，而且我希望我这一部走全火器化，……”
冯紫英秒懂，全火器化，就意味着这九千人都要配备火铳，而且这一部分的花费消耗就有些大了，兵部和新宣府镇都未必会答应。
现在站得高一点的人都意识到火器化是必由之路，杨肇基受冯紫英耳濡目染影响，也早就接受了冷兵器必定会被火器所取代的观念。
现在左良玉、黄得功、贺虎臣以及他杨肇基，再加上一个登莱水师的侯承祖，应该是最先接受冯紫英言必称军队未来前途在火器言论的。
左良玉和黄得功运气比较好，在蓟镇也是尤世功看重的，率先进行了火器化改良，基本上形成了火铳兵、长矛兵和刀盾兵的合理配置，这得益于京畿钢铁军工建材联合体的大力支持。
贺虎臣部在京营中，人数不多，而且京营也是优先保障的，所以也问题不大。
而侯承祖在登莱水师里组建的水兵营，同样人数不多，而且其火铳并未依赖于京畿这边，而是由广东佛山庄记提供，甚至其中还考虑到海上潮湿，逐渐要走自生火铳的道路。
现在就剩杨肇基这一部有些尴尬了。
先是改编到新宣府镇，现在又移镇到龙门卫，兵力一下子从三千膨胀到九千近万人，原来那三千人都尚未完成火器化，现在骤添六千人，兵部怎么可能答应全数火器化？
另外，你杨肇基有这种想法，其他各部呢？就算是新宣府镇的总兵副总兵们对你杨肇基另眼相看，他们也摆不平啊。
“太初，你这胃口可就有点儿大了，你本部三千还没配齐火器呢，这又膨胀到九千，兵部和你们宣府镇能答应？”冯紫英笑着摇头，“不好办啊。”
“大人，我本部早就操练精熟，连兵部武库司的人来看了都赞不绝口，此次全数配齐是没有问题的，我现在着急的是这新来六千人，这刀盾长矛和火铳的训练方式都不一样，如果不尽早习练，日后真有需要，就算是火铳配发下来，也没法上阵啊。”
杨肇基满脸期盼地看着冯紫英：“我听说大人和兵部二位大人关系甚密，还有新任宣府镇总兵陈大人也是大人素识，……”
冯紫英一愣，“你们宣府镇总兵是谁？”
“是陈敬轩陈大人啊。”杨肇基还以为冯紫英早就知道了呢。
可冯紫英这一趟沿着北边走了一圈，却没有和蓟镇军那边接触，只是跑地方，刚回来，也没有任何他提起新组建的宣府镇新总兵就已经走马上任了，这未免也太快了吧。
“哦？原来是他。”冯紫英心中一凛。
陈敬轩从三边总兵上被撵下台来，这才多久，又起复了？这不简单呐，人脉厚实程度超出想象啊。
对这个人冯紫英没有太多情绪，要说和自己老爹还有些交情，也对自己有一些恩，临清民变他要承这个情。
但是此人在能力上的确乏善可陈，否则也不会在漕运总兵、蓟镇总兵以及三边总督上起起落落，最后在三边总督上终于做不下去了，但也要承认三边的情况的确严峻，换了其他人恐怕也一样难做，也是老爹在西北威信的确够高，又有兵部的支持和大批钱粮到位，否则，一样很难说。
现在陈敬轩又来掌舵新组建的宣府镇了？
冯紫英还在揣摩究竟是谁在推动陈敬轩起复出任宣府总兵。
让陈敬轩这样一个被从三边总督位置上撵下来的角色又重新回到宣府总兵这个地位一样不低作用更加特殊的位置上，本身就是一个很耐人寻味的动作，兵部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
张怀昌？徐大化？还是内阁诸公的意思？

第二百五十四节 谈兵务私事公说
存了这份心思，冯紫英对杨肇基的求援自然要更重视了。
陈敬轩虽然有交情，但是却不是一路人，现在却突兀地出任宣府总兵，不能不让他警惕。
那么现在杨肇基在宣府镇中如果能脱颖而出，日后也算是自己在宣府镇中的一个臂膀？
既然如此，冯紫英当然要不遗余力的支持杨肇基了。
答应了杨肇基的求援，冯紫英也打算要去找一找张怀昌。
作为兵部尚书，又是辽东人，张怀昌虽然和自己关系不算特别密切，但是有北地人这层关系，而且自己历来将建州女真视为最大的威胁最凶恶的敌人这个观点深得张怀昌的认可，就凭着这一点，冯紫英相信自己还是能在张怀昌面前说得起话的。
在兵部公廨，冯紫英遇到了回来缴令的杨鹤杨嗣昌父子。
“鹤公，文弱！”
杨鹤卸任郧阳巡抚和荆襄镇总兵，回京担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算是重回老本行。
“紫英！”见到冯紫英，杨鹤也很高兴，杨嗣昌自然不用多说，都是老朋友了。
“一别经年，鹤公沐风栉雨，风采依旧，今番终于回京，可得好生休整一番了。”冯紫英上前见礼。
杨鹤微微苦笑，“谈不上，只可惜未能翦除西南之祸，愧对朝中诸公期望，甚是可惜。”
“鹤公不必自责，若非王子腾包藏祸心，从一开始就在其中作祟，鹤公早就拿下播州了。”冯紫英宽解道。
这也不是虚言，王子腾在其中上下其手，弄得朝廷己方也是配合不成，才会搞成现在这副模样，现在朝廷让孙承宗统一调度指挥，那就简单许多了，便是杨鹤也能看得出来，播州之乱已经不再是问题，现在朝廷需要解决的是王子腾的登莱军，这才是最大的祸患。
但即便如此，朝廷统一政令之下，便可以发挥集中兵力作战的优势，登莱军虽然也不弱，但是湖广民心却不在南京方面，朝廷优势依然明显，这一战王子腾胜算不大，加上播州杨应龙部也一样。
“呵呵，虎父无犬子，紫英若是不走文官路，定能在武事上有所造诣，日后成就不会逊于令尊。”杨鹤由衷地道。
一番寒暄之后，杨鹤父子也才和冯紫英别过，约好日后找时间小坐，冯紫英也才进了兵部公廨。
兵部尚书事务繁忙，便是冯紫英也不是来见就能见到的，冯紫英也是等了许久，才算获准入见。
张怀昌一见冯紫英，没等冯紫英说话，就先道：“紫英你来得正好，沈有容给兵部来函，要求在大沽口建设登莱水师的第二母港，说这是日后登莱水师经略辽东和日本朝鲜的必由之路，你觉得呢？”
冯紫英愣了一愣，想了一下才道：“沈大人所谋深远，大沽口地处京师腹地要害，随着大周海上贸易日趋兴盛，辽东、京东、登莱这一线日益成为北地海贸的主要区域，如果再加上囊括进来的日朝，也需要登莱水师这样一支力量多点布局，不过这可能需要朝廷长期经营投入才行。”
“哎，谁说不是呢？”张怀昌长叹一口气，“我也知道水师的重要性，从长远来看，水师地位会随着大周海贸的发展日益提高，但是从目前来看，朝廷的心腹之患除了南京伪朝外，还是建州女真，所以水师建设仍然要放在后边，朝廷若是财力丰足也就罢了，但现在的情形，捉襟见肘啊。”
摆了摆手，张怀昌也就不提这个话题了，转而问道：“紫英来见我为何事？”
直截了当的发问，让冯紫英也都觉得有点儿不好启口，不过想了一想，冯紫英便从京畿钢铁军工建材联合体的军工作坊生产能力说起，“王绍全来和我说起，兵部订货计划不断调整，但订金和后续拨付资金却没有跟上，来我这里打听情况。”
一说起这个，张怀昌也是摇头：“紫英，你是知晓的，现在朝廷财力就是如此状况，这帮山陕商人，眼睛里就只盯着银子，毫无报国之心，我现在手里到处都是要火铳火药甲胄的，可现在兵工作坊的产量和价格都让人有些吃不消了，……”
“朝廷肯定需要有所选择，有所侧重，火器营需要训练，训练越熟练，上战场的表现就会越好，……”冯紫英侃侃而谈，却早被张怀昌品出味儿来了，哂笑道：“紫英，怎么在我面前还打起马虎眼来了？说吧，又是替谁当说客来了？令尊那边兵部早有计划，一直在按照计划配备，令尊也和我在信里交流过，不会太急于全数火器化改造。”
知道瞒不过张怀昌这种老江湖，冯紫英也就不再遮掩，介绍了杨肇基的情况，也谈到了现在宣府镇新组建，也需要一两支能体现战斗力担当的招牌部队，同时从作为北路军的预备队考虑，宣府军也需要一两部能够随时拖上战场的精锐之师做预备。
对于宣府军需要一两支能打的精锐作为招牌部队这一点，张怀昌倒是没什么异议，但冯紫英提到要作为北路军的预备队要能随时拉得上战场，以防万一，就让张怀昌有些警惕起来。
“紫英，听你这口气，似乎你对北路军的局势不太看好？”张怀昌皱起眉头，冯紫英言不轻发，发必有因。
北线战事即将拉开序幕，山西军已经东进到了冀州，而蓟镇军也兵压景州、吴桥一线，大战一触即发，看起来配合也没什么问题，但张怀昌却并不放心。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兵部对西北两线的大军都授予了全权，西线自然是冯唐，北线给了尤世禄。
但左侍郎徐大化一直认为西线当以苏晟度的山西军为主，因为山西军兵力高达五万人，而尤世禄的蓟镇军才二万多人，而且苏晟度是老资格副总兵，而尤世禄才被任命为副总兵，资历远不及苏晟度。
这点儿分歧最终被压了下来，分管兵部的李三才拍板将主帅位置交给尤世禄。
可以想象得到朝廷内部的分歧肯定会传递到蓟镇和山西镇内部去，苏晟度内心如何想也预料得到，只是大敌当前，希望两房勠力同心了。
“大人，北路军是双头并进，配合上需要更高的要求，山西镇多年未曾打这种进攻战了，紫英有些担心他们和蓟镇方未必能配合默契啊。”冯紫英也说不上山西镇哪里就不对了，只能这样泛泛而谈。
张怀昌皱眉摇头，“这一点朝廷也考虑到了，专门给苏晟度去了信，提醒他顾全大局，服从指挥，否则军法从事，……”
“大人，这带过兵的人都懂，临阵作战不可能事事请示，那只会贻误战机，带来更大的危害，换一句话说，如果要找配合不够默契的借口，那也随口就能找出十个八个来，……”冯紫英笑了起来，“而且很多时候即便是都察院事后去查，也肯定查不出什么来，只能靠根据客观条件来自行主观推定了，除非这个将领太蠢，做得太明显。”
冯紫英老爹就是身经百战的宿将，冯紫英自小耳濡目染不说，而且也是亲自参与过，太知道这里边猫腻了。
这也是自前明以来，到现在大周也沿袭的监军制，为什么许多时候皇帝要派内侍监军的缘故，就是要防止这些武将们作祟作妖。
不过永隆帝继位以来对监军制不太喜欢，所以对此十分克制，无论是当年宁夏平叛还是西南播州之战，都没有派出内侍监军，现在永隆帝昏迷，自然就更不可能了，但这却是有历史的，一旦有土壤，自然又会萌发出来。
“听你这么一说，似乎料定北线战事会出岔子？”张怀昌越发有些不安了，“问题会出在哪里？”
“大人，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我可没说会出岔子，只是说北线尤世禄和苏晟度，这种蓟镇山西镇的双路配置有隐患，缺乏一个强有力的主帅来统一指挥，容易出问题，但这只是有此可能，并非说一定会出问题。”冯紫英连连摆手，“既然如此，还不如优先考虑预备队的组建，防患于未然嘛，真要有什么不测，也能打个补丁，顶上去。”
张怀昌沉吟良久，最终还是同意了冯紫英的看法，左右就是几千支火铳的事儿，而且新宣府镇那边本来也需要配备，不过提前罢了，权当做个应急准备了，真要有事儿，便能拉出来。
见张怀昌同意了自己的建议，冯紫英心中也是一喜。
虽然并不希望见到北路军出岔子，但是他内心感觉却觉得这个岔子大概率会出，只是不知道出在哪里，会演变成什么样。
不过他暂时也顾不到这种事儿，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就行了，兵部同意了，而且是作为北线预备队的名义直接点名给了杨肇基部，那么陈敬轩都不能说什么，京畿钢铁军工建材联合体就能迅速将火铳拨发给杨肇基部，让杨肇基部现在就能操练起来。

第二百五十五节 抓兵权左右开弓
在说妥了兵部这边儿后，冯紫英便回家迅速告知了还在等候好消息的杨肇基。
杨肇基没想到冯紫英如此神通广大，居然一个时辰就能办妥这样他以为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的难事儿，而且还能指示京畿钢铁军工建材联合体在三日内就能将库存的火铳拨发过来，也就是说自己立即就能拿到这笔火铳火药弹丸了。
大喜过望的杨肇基对冯紫英也是敬服得五体投地，便是新任总兵大人也绝无可能有如此能耐，一手搞定兵部和工坊那边，这份本事可真的太不简单了，跟着这样的人，才真的有前途。
冯紫英也顺带将自己和张怀昌的担心说了，明确告知之所以同意先补充配备宣府这边，就是担心北线出事儿，一点有事，那杨肇基部就要作为预备队第一时间拉出来顶上去。
对这一点杨肇基倒是毫不在意，这练兵不就是为了打仗么？
打察哈尔人也好，打建州女真也好，打南军也好，对武人来说，没甚区别，甚至还巴不得战事越多越好，这才是武人们升官进爵的机会。
若是和平年代，这武人们的地位只会越低，被文臣们压得更狠。
杨肇基兴冲冲地走了。
不过在担心北线局面有波折之余，冯紫英自然也就要考虑一些应对，除了去信提醒尤世禄外，顺天府能做些什么呢？
若是真的北线军队失利，单是杨肇基这点儿预备队，肯定是远远不足的，但现在除了宣府镇这点儿人马外，还能从哪里抽调？
蓟镇尤世禄这一部分抽出来已经是极限了，蓟镇防御压力很大。
特别是在牛继宗带着宣府镇陡然出走，整个北线防御出现了巨大的漏洞，察哈尔人蠢蠢欲动。
虽然因为季节原因，察哈尔人还未有实质性的动作，但谁也不敢保证，觉察到大周虚弱的察哈尔人会不会突然发难。
现在从龙门所到渤海所这一线，包括延庆州在内这一线原本是宣府镇的防区，都全数移交给了蓟镇暂时代为守卫，要等到新宣府军组建训练达到一定程度才会移交给新宣府军，这个时间会持续半年到两年，蓟镇军才会逐渐退出恢复原状。
除了蓟镇，辽东镇是别想的，努尔哈赤看到这样的机会，肯定不会让大周好过，到时候弄不好辽东镇甚至可能还需要朝廷的支援。
大同镇也别想，被孙绍祖带走相当一部分精锐的大同镇现在也是伤筋动骨，亟需补充恢复，这算来算去，整个九边已经没有能作为北线预备队的兵力了，能用的就只有京营了。
可京营能用么？
三屯营之败后京营虽然在永隆帝的亲力亲为下重建，但是朝廷从上至下都对京营的战斗力充满了怀疑，这种不信任感根深蒂固，京营几乎就和废物划上了等号，也许杨肇基部刚进京营不久，若是再呆两年，只怕就又要被兵部和朝中诸公“另眼相看”了。
只不过真正到了无兵可用的时候，哪怕是废物也得要利用一番，所以冯紫英觉得自己能做的也就是和忠惠王打个招呼，提醒他赶紧抓紧训练，顺带提醒一下贺虎臣，一旦走到那一步，他所在那一部必定是首当其冲的，得赶紧做好准备。
对于冯紫英的来访，忠惠王也是喜出望外。
当上这个京营节度使，忠惠王才算是深刻领会到这个节度使不好当。
神枢营指挥使仇士本阳奉阴违，神机营指挥使钱国忠心里也有自己的小九九，忠惠王能控制的实际上就是五军营，而且他这个京营节度使威望根本没法和前两任的王子腾、牛继宗比，显得相当弱势，甚至和陈继先比都相差甚远，所以使得他这个京营节度使当得极为窝囊。
说来说去，现在他手底下能用，最可靠的居然还就是冯紫英推荐给他的贺虎臣。
所以当冯紫英一去，忠惠王就拉着冯紫英大倒苦水。
这也不能怪忠惠王，他原来就从未没有掌过军，甚至没接触过军务，现在骤然赶鸭子上架，一下子成为十多万京营的首领，与戴王冠必承其重，他是真的承不起这个重啊。
“王爷，您也不必那么担心，神枢营神机营你控制不住，那么您就一门心思好好抓牢五军营就行了。”
冯紫英倒是觉得很正常，忠惠王本身就不是当节度使那块料，你要让他去插手染指神枢营和神机营，只会恶化关系，反而更糟糕。
“紫英，你哪里知晓，这五军营也一样不好侍弄啊。”忠惠王叹息不止，“五军营可比神枢营和神机营规模大多了，而且这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都琢磨着怎么折腾，我成日里为这些事儿都给快折磨疯了。”
没想到这忠惠王竟然这般态度，冯紫英也是无语。
这王爷里边看样子也没几个能成器的，给你权柄你都不会操弄，那能怎么着？可现在这京营节度使又是永隆帝亲自任命的，现在便是内阁也不好随便换人，而且换谁来也一样头疼。
“王爷，那你总得要有个方略啊。”冯紫英摇摇头，“皇上让您担任京营节度使，未尝不是让您要制约仇士本和钱国忠，您这连五军营都弄不利索，怎么办？”
听得冯紫英这么说，忠惠王越发觉得是这个道理，但是对他来说，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紫英，你给我出个主意，我现在才发现当这个京营节度使是我的一大失策，我就不该来接着烫手山芋，现在弄得丢不脱手。”忠惠王拉着冯紫英的手，一脸期盼：“你素来是有主意的，肯定能给我出个好主意。”
“王爷，这还得您自个儿拿主意。”冯紫英沉吟了一下，“您缺就缺在没有自己信任的人，尤其是能打仗的人，如果有，你不妨先将这一部做大做强，形成战斗力，这样一来也可以威慑神枢营和神机营那边，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然后可以培养自己信得过的人，比如从从这有一定战斗力的军队中采取抽调一部分老兵，然后结合一部分新军进行混编，加强训练，逐渐形成战斗力，……”
冯紫英也只能给忠惠王出这种说不上好主意的主意，就这种状态，也只能如此操作，而且冯紫英还不知道忠惠王能不能做到，不过这样一来，冯紫英倒是希望给贺虎臣一个机会。
现在杨肇基已经获得了机会，他不会厚此薄彼，所以也要争取给贺虎臣一个机会。
如果北线战事不顺，那么对于杨肇基和贺虎臣来说，那就是一次机会，就看二人谁能把握住了。
忠惠王想了想也觉得冯紫英的意见有些道理，自己本来就没掌过军，手里也没有能打的将领，现有的几部中，能看得上眼就那么寥寥数人，最可靠最得力的还就是贺虎臣部。
只是贺虎臣太年轻，所以让他之前也有些犹豫，但现在看来也顾不得许多了，该整编就得要整编，只要能用，能听自己命令就行，至于年龄，年轻就年轻点儿，眼前这一位不是更年轻，都四品大员了呢。
拿定主意之后忠惠王也没有在和冯紫英多说，岔开话题，谈论起当下朝局和南北之战的预测起来，冯紫英也提到京营应当好好准备，万一真的战事不顺，需要拉出去，也不能丢了京营的脸。
在忠惠王那里盘桓了许久，冯紫英本想找机会去见贺虎臣的，但这个时候再去，就显得有些露骨了，所以他索性就离开，等到找人通知贺虎臣来自己这里，专门交待一番。
贺虎臣也是晚间来到冯紫英府上，冯紫英便把这个情况说了。
贺虎臣也是兴奋不已。
原本到了京营，对于别人来说，养尊处优的生活或许是最舒适的，但是这却不是贺虎臣这类人想要的。
作为武人，他更渴望在战场上证明自己，三屯营之败后他和杨肇基都在永平府小有表现，但是和左良玉、黄得功等人的远征雾灵山，突袭曹家寨，一举威胁察哈尔人后路的表现却又不值一提了。
现在左良玉和黄得功二人已经凭藉那一次的表现正式进入了蓟镇精锐序列，也成为尤世功重点培养的年轻将领，可自己和杨肇基却依然徘徊于京营中。
皇上对京营虽然看重，也着重培养，但是谁都知道京营的任务是拱卫京师，像前年那样察哈尔人打进来的情况是很少见的，所以京营难得有仗打，这对于自己和杨肇基这样不甘于这样平平淡淡混日子的武人来说是一种折磨。
现在终于得到这样一个意外惊喜，贺虎臣如何能不大喜过望？要知道杨肇基收编为宣府镇已经让贺虎臣心驰神往而又黯然神伤，骤然间自己也有上阵机会了，自然要好生准备一番。
冯紫英也没有多说什么，只给贺虎臣提了两点，一是立即加强扩编整编后的训练，但首先要确保自己本部的战斗力不减，而是积极做好随时打仗的各方面准备。
贺虎臣也没多问，能打的就那些地方，时局变化自己去品便是，只是慨然受命。

第二百五十六节 斥抱琴带话元春
贺虎臣前脚刚走，这边鸳鸯却又急匆匆地闯了进来，脸色也有些紧张，手里捏着汗巾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鸳鸯？”冯紫英讶然问道，这可不像素来稳重的鸳鸯。
“抱琴来了。”鸳鸯踌躇了一下，这才小声道：“她是化了妆从宫里出来的。”
“宝琴？”冯紫英愣了一下，才回过味来，是抱琴，而不是宝琴，“是抱琴啊，化了妆，什么意思？”
冯紫英皱起眉头，这抱琴能出来，就说明周德海说的贾元春已经被解除了幽禁，而许君如和苏菱瑶这些有儿子们的妃子们根本就没把她打上眼，任你再是如何，又能怎么，贾家都垮了，你连儿子都没有，还能翻出多大风浪来？
就算是冯家和贾家关系在密切，但也不可能因为你一个日后必定会逐入冷宫的妃子闹腾什么，既不合理，也不可能。
所以这种情形下，放松对贾元春的限制束缚，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至于你安排丫鬟出宫来，也无甚大不了的。
当然现在龙禁尉和上三亲军都加强了宫禁，像抱琴这等人化妆不化妆毫无意义，你来冯府，肯定也落到了龙禁尉眼中。
鸳鸯也不知道抱琴为何要化妆出来，而且来冯府是何意思，难道姑娘不知道她这样安排抱琴出来，会给冯家带来麻烦么？
现在的鸳鸯已经开始自觉地以冯家一员来考虑问题了。
如果说对贾母鸳鸯还存着报恩心理，但对贾元春，鸳鸯觉得自己不欠对方什么，所以抱琴这么来，让她有些不太高兴。
只是抱琴也是在府里和她一起长大的，只不过早早侍候了元春进宫当女史，和鸳鸯来往就相对少了一些，感情也淡一些。
现在大家都知道贾家出事了，照理说像大姑娘在宫中就该夹着尾巴做人，尽可能避免出来招摇才对，怎么这抱琴却还在这等敏感时候出来，而且还来冯家，这就有点儿不合时宜了。
“爷，要不就不见？”鸳鸯迟疑了一下。
“不见？”冯紫英摇了摇头，“人家都登门了，见不见也都落入人眼了，何必呢？请她进来吧，我估计大姑娘在宫里只怕也过得很难，只是不知道此番大姑娘让她出来是什么意思。”
“爷，您也知道现在见她，只怕是会引来非议和怀疑的，……”鸳鸯咬着嘴唇道：“贾家现在的情形，爷已经帮了贾家很多了，可大姑娘现在是在宫中，若是把她也牵扯进来，那许多事情便是没事儿也会被人视为有事儿了。”
鸳鸯的话不无道理，贾元春本人固然不值一提，但是她毕竟是贵妃，现在宫中争斗正烈，这拉帮结派也是少不了，许苏梅郭四妃都是明里暗里拉拢一切可兹利用的力量，贾元春自然也会被纳入视线。
贾元春本人虽然没甚背景本事，贾家也覆没失势了，但贾家和冯家关系却是尽人皆知的，像夏秉忠、裘世安、周培盛这些宫中内侍首领都是知晓贾元春和冯紫英是有联系的，现在是各为其主，自然也就要替主子筹谋划策，也会把贾元春与冯紫英的联系说出来。
“嗯，鸳鸯，你倒是考虑很周全，不过抱琴登门，没有也就有了，只怕这个时候龙禁尉也早就知道了，罢了，让她进来吧，总不能拒之门外吧，那大姑娘在宫里岂不是要恨死我了？”
冯紫英笑了笑，却没来由想起那一日元春抱着自己双腿，芙蓉玉面仰望着自己，胸前一对双丸挤压在自己腿上时那份销魂感觉。
见冯紫英拿定主意，鸳鸯也就不再劝，自己尽了心，但主意还得要当主子的自己来拿，何况冯大爷素来是有主见的，鸳鸯也不算太担心。
很快抱琴便进来了，一袭裘皮斗篷将人遮得严严实实，丝巾遮面，倒真是有点儿宫中人的味道。
“抱琴见过大爷。”脆生生的声音多了几分宫中独有的请冷味儿，取下斗篷遮面的抱琴盈盈站在厅中一礼。
鸭蛋脸，眉毛修长细润，脸颊梨涡半隐半现，朱唇绛点，尤其是那下颌生得珠圆玉润，肉感十足，与鸭蛋脸型相映成趣。
冯紫英不得不说这贾府还真是个美人窝儿，百年簪缨世族，除了姑娘们外，便是下人也是优胜劣汰，优中选优，这些丫鬟们随便拿一个出来，都比冯家的强不少。
这抱琴能自小跟着贾元春进宫，当然更是特地选出来的，相较于迎春身边的司棋，探春身边的侍书，惜春身边的入画，都更有一份婀娜娉婷的出尘仙气，便是和元春的那份气质都有些不类。
如果一定要说，那就是贾元春有一份混杂了观音大士和杨贵妃的仙俗兼有的特有气质，那么这抱琴就有着一种龙女般的出尘脱俗的柔婉，也不知道这主仆二人这两种气质怎么会如此和谐的共生共存，也让冯紫英很是奇怪。
后来冯紫英才知道，这抱琴并非贾家家生子或者自小买回来养着的丫鬟，而是多年前馒头庵（水月庵）女尼一个冬晨在庵门前捡到的女婴，而且从其包裹的襁褓衣衫来看，应当是富贵人家才对，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遗弃在馒头庵前，估计也是专门抱到馒头庵前求个生的。
后来馒头庵的女尼一个云游挂单女尼看过之后说她与佛家无缘，所以三岁时才将其送到荣国府，后来长到六岁就跟着九岁的元春身边侍候。
“罢了。”冯紫英摆摆手，“大姑娘可好？”
“托大爷的福，娘娘半月前便已得自由，可以出入凤藻宫，不过外间亦有监视，直到三日前监视人员才稍减，……”抱琴回答道。
“那就好，那一日周德海来说，我便询问了情况，当下宫中局面混沌，大姑娘委实不宜再掺和其中。”冯紫英也是快刀斩乱麻，果断告诫对方：“无论是许还是苏，亦或是梅郭，都不是大姑娘能介入的，若是这几方来拉拢，不妨虚与委蛇，……”
“大爷，娘娘也非那等不识时务之人，奈何诸妃咄咄逼人，很有些非友即敌的架势，……”抱琴脸上浮起一抹苦涩，“而且娘娘和苏贵妃素来交好，此番娘娘得以还复自由，苏贵妃亦是出力不少，若是骤然变脸，只怕日后再有事端，便再无人肯相助了。”
冯紫英被气笑了，手忍不住按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摩挲，又敲击了几下。
“抱琴，大姑娘和你是昏了头还是瞎了眼，或者猪油蒙了心？和苏菱瑶交好，那怎么她被关押起来的时候，苏菱瑶未曾把她解禁，却拖了几个月？此番大姑娘能得解脱，是苏菱瑶来邀功？”
冯紫英脸色不善，语气也变得冷厉起来。
“我告诉你，大姑娘能得解脱，主因是贾家垮了，宫里人不认为大姑娘还能有什么威胁，可有可无，次因是我让周德海转话给周培盛，贾家，乃至冯家不想掺和宫中那些破事儿，让他给一份薄面，去和许君如打招呼，莫要逼着善人起恶心，所以许君如才会接触大姑娘的幽闭。怎么，这却成了苏菱瑶的功劳？她现在成日里替福王礼王擦屁股还来不及，还有心思来管你贾元春这点儿狗屁事儿？”
这一番话说得有些毫不客气，便是抱琴站在厅中也听得脸色煞白，原本丹红迎春也有些哆嗦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站在一旁的鸳鸯听得冯紫英这般粗暴生硬的话语，也是惊得把手里的汗巾子差点儿绞碎。
在她印象中，冯大爷素来都是喜怒不形诸于色的模样，更多地还是翩翩君子的和煦面目，但没想到今日却看到了这一幕，而且是对抱琴，贵妃娘娘的贴身侍婢，带话人。
什么时候大爷对贵妃娘娘的态度变得这般张狂，恶劣，甚至是不屑一顾了？
若说是大爷因为贾家覆灭而趋炎附势，或者避祸不及，但是之前冯家声威早就不是贾家可比了，而且贾家出事之后，冯大爷也从未避嫌，照样出入贾家，而且还不遗余力去龙禁尉打点，入诏狱安抚，毫无顾忌，怎么现在却对贵妃娘娘这般不客气了呢？
傲上而不忍下，欺强而不凌弱，恩怨分明，信义素著这几句词儿突然在鸳鸯心中蹦出来。
这是形容谁来着？
《三国演义》里的关二爷啊，鸳鸯看着冯紫英丰神俊朗的面容，心中情潮泛滥，一时间有些痴了。
冯紫英完全不知道身旁鸳鸯会这般看自己，但即便是知道，那也对这份“崇拜景仰”笑纳了。
冯紫英稍微缓和了一下语气，这才又道：“抱琴，你回去之后告诫大姑娘，各人安分守己，莫要生出一些是非心，宫中那趟浑水不是她能去搅和的，现在皇上昏迷不醒，她就静心养性，各自在家安好就好，你可听明白了？”
虽然脸色苍白，原本娇俏的面庞也变得有些柔弱起来，但抱琴还是不肯退缩，嘴角浮起一抹倔强：“大爷要这般说，奴婢也无从回答，但是大爷为何却对娘娘存着这般恶意？”

第二百五十七节 诉苦楚抱琴据理力争
“我对大姑娘存着恶意？”冯紫英笑了起来，上下打量着抱琴，“抱琴，你们怎么会觉得我对你们存着恶意？或者说，你们又觉得你们有什么值得我心存恶意？我要心存恶意，也该对贾家才对，可贾家倒塌，我还得要上下奔走，替整个贾家打点，好歹也要让贾家存几分颜面，保几分元气，没想到却还落得个心存恶意的名声，这可真的是让我有些啼笑皆非了。”
“奴婢不是说大爷对贾家心存恶意，大爷替贾家所作的一切，娘娘在宫中亦是感激涕零，铭记在心，但是大爷却为何对娘娘抱着莫大偏见，一直觉得娘娘似乎是一个喜欢搬弄是非，想要在宫中兴风作浪之人呢？”
抱琴咬着嘴唇，眼圈红着，抽泣了一下，但却不肯落泪，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冯紫英，话语却不肯落下：“娘娘在宫中的艰难苦楚，又有几人知晓？大爷也知道娘娘在宫中就是孤身一人，宫中没有子嗣的娘娘们出京有多么艰险，大人难道一无所知？这宫中历来奉行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非友即敌，哪有什么能独善其身的好事儿？除非你真的有那份实力自保，可娘娘行么？”
冯紫英还真的要对眼前这个俏婢刮目相看了，能说出这番话，也不枉荣国府和贾元春的一份精心调教。
这番话放眼这荣宁二府里，别说丫鬟们，只怕便是把姑娘们算上，大概也就只有探春、岫烟感悟之下能有这番水准，其他人还真不够看。
“现下宫中上下都知道贾家倒了，娘娘处境更为艰难，若是不依附人，更是无数人要欺上门来，那份滋味处境，若是三五日还能忍受，但三五月，甚至经年呢？”抱琴双目如火，愤愤不平，“娘娘便是葳蕤自守，不问世事，但就能脱身于外么？那才是休想！”
冯紫英皱起眉头，沉声问道：“听你这么一说，倒是我有些误会大姑娘，胡乱指责了，好，那你说，大姑娘又有什么问题？”
抱琴欲言又止，看了一眼旁边的鸳鸯。
鸳鸯立即明悟，便要出去，但却被冯紫英制止，“抱琴，你怕还不知道，鸳鸯早被老太君指给我了，她也算是我屋里人了，她的性子你更清楚，所以不必忌讳。”
抱琴略微一惊，看了一眼鸳鸯却还是黄花处子身的模样，弄得鸳鸯也是面红耳赤，但却不好解释，心里却多了几分甜意。
“娘娘在被幽居其间，那寿王便经常上门骚扰，有几次更是在凤藻宫借酒装疯，流连不去，娘娘是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便是裘总管也是装聋作哑，不闻不问，也幸亏承恩和奴婢拼力抗争，方才让寿王悻悻而归，但仍然不肯罢休。”
抱琴的话让冯紫英火气腾的就一下子窜上来了，张驰这厮是真的觉得吃定自己了，还是藐视于自己，真觉得他的监国之位稳如泰山了？前番打李纨和史湘云的主意，这都还没有处置好，这边却早就在宫中折腾？许君如都不管一管？
见冯紫英沉着脸不语，抱琴心中稍安，若是冯大爷也是一脸无所谓的态度，那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还不止于此。”抱琴一咬牙又道。
“还有什么？”冯紫英有些烦躁地扶额道。
“前两日娘娘去苏贵妃那里出来，却迎头碰上了福王，福王喝了些酒，当时也没怎么，但前日、昨日连续两日福王都是借故来凤藻宫里，要和娘娘说话，娘娘厉声斥责，但是福王却嬉皮笑脸，说些下流话，……”抱琴想到这里眼圈又红了，“娘娘是又气又怕，担心外边儿听见看见，传出不好传言，那娘娘名声尽毁不说，还会恶了苏贵妃，日后如何过活？”
冯紫英也是无语，这张氏一族怎么尽是些登徒浪荡子？
张驰如此，张骐亦是如此，估计那张骥也好不到哪里去，难怪永隆帝对这几个成年儿子都不看好，更愿意培养年幼的张骕张骦。
“怎么这张驰和张骐就如此肆无忌惮的出入宫禁而无人能制么？”冯紫英恼火地问道：“上三亲军监守也不闻不问？”
这宫禁之守是上三亲军的事儿，而且轮班排序，四卫营、勇士营和旗手卫轮番值守，龙禁尉也有监督之责，但实际上并未多管。
这话问抱琴就等于问道于盲了，抱琴哪里明白这上三亲军的内情？
听得冯紫英直接称呼寿王和福王的名字，抱琴也是一惊，这位爷现在威势若斯，连寿王和福王都丝毫不忌惮了么？
冯紫英还真的没把寿王和福王打上眼，除非朝廷明确了谁要继位，也许他会顾忌一些，但现在一看这寿王明显有点儿烂泥扶不上墙的感觉，自己随时都可以在内阁诸公和朝中重臣们那里给他下些烂药，让其不得安生，而且还有禄王恭王虎视眈眈，稍加传凤递信，推波助澜，只怕梅月溪和郭沁筠就会跳出来猛力撕咬不休。
“那现在大姑娘是怎么打算？”冯紫英也觉得头疼。
这等事情的确棘手。
成年皇子论理是不能随意出入宫禁的，除非得了皇帝的旨意，但是现在永隆帝昏迷不醒，内宫权柄就有些杂乱了。
许君如看样子也未必能压得住苏菱瑶，而夏秉忠、裘世安和周培盛这些内侍首领只怕也是各自依附一方，上三亲军要么是无所适从，要么就是和这些内侍首领一样也是各自押注，才会弄成这样。
不过这都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现在皇帝昏迷不醒，而贾家垮了，贾元春在宫中毫无根基势力，人家都觉得她软弱可欺，否则寿王和福王便是真有觊觎之心，也不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来做这种事情，这义忠亲王的前车之鉴还在那里呢。
“娘娘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让奴婢出来找大爷问个办法。”抱琴哽噎了一下，“若是娘娘白壁沾瑕，岂不是有违人伦之理？娘娘又如何能苟活下去？”
理论上寿王和福王都算是贾元春的儿臣，毕竟她是永隆帝的妃子，但实际上这等皇家内部的狗屁倒灶事儿多了去，比起这等高门大户还要夸张。
贾元春论年龄也不过和寿王相若，比福王也大不了两岁，连子嗣也无，义忠亲王都能和英妃私通生女，元熙帝当年据说也和其叔父的一个宠妾有过私情，其叔父甚至还直接把宠妾送给了元熙帝，寿王福王他们又有什么不敢上行下效？
只是这等话冯紫英能出口么？说这等事情皇家内部司空见惯，忍一忍就过去了？
冯紫英说不出口，而且从内心来说，他也难以接受让元春被寿王和福王这等人玷污，潜意识中千红万艳那都该是属于自己的，怎么能轮到寿王福王这等杂鱼觊觎？
“那倒是我的不是了。”冯紫英许久才说了一句，挠了挠头，“那大姑娘自己就没有一个想法？我在宫外，又如何能帮得上她？”
“娘娘也是无奈，现下度日如年，成日担忧寿王和福王登门，拒之门外二人便在外边流连甚至鼓噪，若是传入宫中人耳，娘娘名声便毁于一旦。”抱琴气苦落泪道。
“只怕现在宫中已有流言蜚语了吧？”冯紫英摇头。
抱琴不言，显然是默认了这个情况。
思衬良久，冯紫英也觉得不好处理。
不闻不问肯定不行，但如何对付？
之前对付张驰，都动用了舆论媒体这一招，如果再用，尤其是这等宫闱之事，显然不合适了。
轻描淡写地去打个招呼？张驰这厮会理会么？现在这厮张狂得紧，只怕没那么容易就范，甚至还会变本加厉。
还有那张骐，冯紫英没打过交道，也不知这厮是个什么性子。
或者挑起张驰和张骐的争风吃醋？这倒是一个办法，但是那贾元春的名声就尽毁了，再也难以在宫中存身，哪怕能搞坏张驰张骐的名声，但贾元春最后恐怕也只有一死了之。
一时间冯紫英竟然没有合适的对策，不过这并不代表冯紫英就没有办法。
“此事我知道了，你回宫中让大姑娘暂且忍耐，我会尽快想办法解决此事，若是有机会，我也会去见一见大姑娘。”冯紫英想了一想，才回答道。
他还是得要摸一摸贾元春的底，他总觉得贾元春好像没那么简单，再说是傻白甜，毕竟也在宫中厮混这么多年，连一点儿自保之道都没有？
抱琴走了，冯紫英等到鸳鸯把抱琴送出去回来，这才招手示意。
鸳鸯忸怩了一番，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近。
冯紫英看着鸳鸯的模样，取笑道：“怎么，怕爷化身猛虎一口吞了你不成？”
鸳鸯双颊微红，摇摇头：“爷，奴婢还没有做好准备，……”
“还真以为爷要干什么不成？”冯紫英哑然失笑，看着对方，“便是爷真要收你，也要选个好日子才是。”

第二百五十八节 悲春伤秋，元春感怀
鸳鸯大羞，忍不住扭过身子，嘤咛低语：“爷莫要说这等话，奴婢左右都是爷的人了，……”
冯紫英也不忍心再逗弄这个慧丫头，随即正色道：“好了，鸳鸯，今日这抱琴来说了这番话，你觉得也该如何处置？”
鸳鸯一愣，下意识地摇头：“这是爷才能决定的事儿，奴婢如何敢插言？”
“有什么不能说？”冯紫英不以为然，“大姑娘看样子在宫里也难熬，但是我还是觉得，她应该早就觉察得到贾家的情形，难道就没有一点儿准备？另外，和许、苏那几位有子嗣的贵妃搅和在一起，难道就没有想过风险？她应该不是那种没有自知之明的人才对，却一味钻营，何其不智？”
鸳鸯也觉得冯紫英说得有理，以元春在府里的聪慧，不可能一点儿都感觉不到，贾家日趋没落，在自身已经没有希望可想的情形下，那么肯定就该好生考虑如何帮助家族兴盛，可她现在所作的一切，似乎并没有做到这一点。
但鸳鸯也觉得这局外人很难了解到局内人的心态，自己和冯大爷现在也只是站在一旁来揣摩别人的心思，也未必准确，也只有大姑娘自己才明白其中原委。
“爷，大姑娘是一个极聪明的人，自幼在府里便是深得老祖宗和老爷太太的喜爱，都夸她兰心蕙质秀外慧中，便是三姑娘都不及，若是爷真的有机会能见着大姑娘，那不妨和她好好谈一谈，现在贾家都这样了，而且皇上也昏迷不醒，大姑娘就莫要节外生枝，该多替她自个儿以后考虑了。”
鸳鸯幽幽一叹，似乎也是在为大姑娘日后的命运悲叹，“大姑娘自幼进宫，可现在也才青春韶华，皇上一旦大行，她该如何是好？难道就这样在宫中枯守，红颜变白发？那是不是太残酷了？”
冯紫英嗤笑了一声，心里却是对鸳鸯的心善十分满意，“鸳鸯，这宫里人不都这样？就算皇上这番能挺过来，也已经是五十多的人了，能像太上皇这样活过古稀者有几个？大姑娘比皇上小三十岁，你说的那种情形不是很正常么？”
鸳鸯低垂下头，有些落寞地喃喃道：“当初老祖宗和老爷太太还是做得差了，却可怜大姑娘这一辈子如此……”
“不是许多人都艳羡那皇家身份，得沐天恩么？”冯紫英似笑非笑。
“大姑娘不是那种人，只是她那时候也没法拒绝罢了。”鸳鸯摇头，“后来之事，也许就是随波逐流，难以自拔了吧。”
一个女孩子要拒绝家族做出的重要决定和安排，的确在这个时代显得不太可能，冯紫英能理解。
就在冯紫英和鸳鸯探讨着贾元春的想法时，抱琴却已经出了冯府，沿着丰城胡同缓缓前行。
在一处拐角处，抱琴转进旁边小巷，然后继续前行，到另一处三岔口分叉处，两辆马车相对而行，从岔口对面而过，而抱琴正好处在了两辆马车的夹缝中间。
当两辆马车驶过，两边被阻断的行人重新融合在一起时，抱琴却消失了。
远远跟在后边的一个人有些疑惑地四处打量，行人各行其道，却没有抱琴的人影。
他紧走几步，赶到岔口四下张望，这个时候周围人来人往，一时间也难以分辨。
有些懊恼地挥了一下手，男子犹豫了一番，只能选了一边前行，一直走到巷子尽头接上大街，也没见到抱琴人影。
跟丢了，男子这才意识到这一点，究竟是自己疏忽大意跟丢了，还是那小丫头特意甩掉自己，男子也有些吃不准。
因为从掌握的情况来看，这丫头就是贤德妃身边的一个贴身丫鬟，是自小就跟着贤德妃的，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男子倾向于前者。
这样的轻松活计都能出差错，男子也有些气恼，若是回去这样报告，肯定少不了一顿臭骂。
他跟了这丫头也是许多次了，以前对方出来也是他在跟，贤德妃和冯家，或者说和小冯修撰有联系不是秘密，北镇抚司里都知道，也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
琢磨着怎么编个理由糊弄过去，男子也只能悻悻离开，他得尽快赶到宫门外去守着，等到对方回宫才能交票。
此时的抱琴已经上了那两辆马车中的一辆。
在两辆马车交错的那一瞬间，抱琴就被人拉住胳膊一提，轻身上了马车，迅速钻入了马车车厢中。
抱琴叹息了一声，却没有说什么。
车厢里的人也都没做声，任由马车一直行驶，好一阵后才停在了一处僻静的宅院中。
抱琴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她只知道按照约定的路线和行进方式进行，然后其他就不管了。
当抱琴坐在一间房中的椅子上时，她才看到那个多次见面的中年男子。
她也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只知道称呼为王先生，应该是娘娘舅舅一方的人。
要求见面是从宫中托人传递过来的，加之娘娘也有意要和冯大人沟通，所以就让自己跑了这一趟。
“王先生，您找人带信给娘娘有什么事儿？”抱琴问道。
“娘娘的父亲和舅舅都很想念她，也想了解一下宫里的情形。”男子感觉得到抱琴的疏远冷淡，也不在意。
在义忠亲王没有举旗之前，大人这位外甥女就不太愿意和大人联系太多，只不过偶尔通过眼前这个丫头联系几回，了解一下皇上的行踪和宫内的动静，聊胜于无。
但现在情形不一样了，义忠亲王在南京监国并重立朝廷，南北对峙，就更需要了解这京师城里宫中的情形了，南京方面在京师城里肯定也有其他渠道了解情况，但是大人却要从这个外甥女这里获知一些其他情况来进行映证。
“可能要让先生失望了，娘娘前段时间被幽居在凤藻宫，根本没法出门，也就这几日沉思被解除宫禁，奴婢才能出宫，若是要想问什么，恐怕娘娘和奴婢都一无所知。”抱琴摇头。
男子笑了起来，“我们没打算问娘娘什么，而是大人更关心娘娘，听说寿王和福王都在骚扰娘娘，这等忤逆之事居然发生在宫中，委实让人无法相信，……”
抱琴顿时警惕起来，她不知道对方突然提及这个是什么意思。
寿王和福王骚扰娘娘在宫中虽然不能说是隐秘，但是知晓人也并不多，对方却能知道，但想到对方能找人在宫中传话，那么也能接受，只是对方突然关心这个，就有些让人起疑了。
要说娘娘那位舅舅是真的关心娘娘安危，抱琴是肯定不信的。
跟随着娘娘在宫中这么多年，抱琴已经见惯了许多，那些表露出一副关心神色姿态的未必就真的是关心，多半是有所图，而那些不愿意搭理最后迫不得已的，也许才是无所求而愿意帮你一把的。
娘娘这位舅舅哪一次要求见面不是询问宫中情况和皇上近况，何曾关心过娘娘在宫中过得如何？
这个时候却要关心起娘娘被寿王福王骚扰起来，多半是琢磨着这种事情如何为他们所用吧，抱琴不无恶意地猜测着。
也许他们想着用这样的丑闻来达到什么目的？
不得不说抱琴猜测还是很准的，两国交兵，自然是各种手段都要用上来了，尤其是义忠亲王既然想要身登大位，那么破坏对方这些潜在皇位继承人的形象进而打击整个京师朝廷，就是最好的一种策略了，而且根本不需要什么花费，只需要把这种丑闻放大扩散，就能达到最佳效果。
当然这种策略也需要选择合适时机，才能发挥最大作用，但这都需要建立在把一切情况乃至细节都掌握得足够充分的情况下，如同一柄杀手锏，在最关键的时候拿出来，就能生到奇效。
抱琴离开的时候已经是精疲力竭了。
对方纠缠不放的询问让她难以回答，娘娘没有交代其他，但是抱琴却也不敢将整个具体情形告知对方，她需要回去问了娘娘的意思，这一点对方也明白，但是仍然不不肯罢休，旁敲侧击地询问了宫中几位皇子和贵妃们现在的动态情况。
元春脸色在明灭不定的烛光下显得更加苍白，原本丰润的面庞竟然显得有些柔弱起来。
这就是自己的嫡亲舅舅？
难道就不知道这等丑闻一旦爆发出来，自己的唯一选择就是白绫三尺鸩酒一壶？
可他们何曾关心过这些？
抱琴说她不相信父亲也会掺和在这里边，但此时的元春心里却已经有了几分动摇。
父亲在南京似乎有些乐不思蜀，往日父亲和蔼可亲的形象早已经模糊，也许是身处其中不能自拔，或者迫不得已？
她这个时候才有些明白奈何生在帝王家的悲楚，自己的处境又和那些悲叹生在帝王家的皇子公主们有何区别？一样身不由己，却还要被卷入无尽的旋涡中，无法自拔。
自己该怎么办？也许那一个人才是自己最后的寄托？

第二百五十九节 双线出击，各显神通
黑压压的士卒有条不紊地沿着码头上搭建起的木桥下船，几名将官站在一旁的石条上，俯瞰着这一切。
整个码头沉浸在一片萧索压抑的静默中，除了脚步声和偶尔的传令声，几乎没有其他声音，四周高举的火把和天际高悬的明月，让整个码头上的行进进行得十分迅疾通畅。
“两万人，怎么算都还是少了一些。”站在一旁按剑抚须的武将咂了咂嘴，“苏晟度的人马虽然分散，但是咱们这一趟都是步军，这行进速度上就慢了下来，拿下南宫倒是简单，但一旦走漏了风声，冀州可就不好打了。”
另外一名武将立即接上话：“南宫距离信都（冀州州治）六十里地而已，丢下一切可以丢下之物，急行军一趟，一日一夜可抵，应该可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哪有那么容易？六十里地，你以为是六里地不成？”对方立即反驳：“只消逃脱一骑，我们便失了先机和突然性，苏晟度就可以好整以暇在信都以逸待劳，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我就不信他们得到消息就能迅速反应过来，……”环眼虬髯的武将猛地一挥手，“就算他们反应过来又如何，山西军有多能打？我们不是没见识过，……”
“苍城，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山西军是不如我们，但是人家以逸待劳，又有坚城可守，你有把握一举夺下信都城？”抚须汉子摆摆手，“咱们现在不是提劲鼓气的事儿，而是要细细分析判断，怎么打才能确保胜利。”
“那我们不打南宫，从中间插过去，直接打信都怎么样？”一直未曾说话的瘦削老者悠悠地道。
“绕过南宫？怎么绕？”被叫做苍城的虬髯环眼男子讶然问道：“南宫到枣强一线，索卢水和洚水阻隔，苏晟度再不知军，肯定也会布防很多游骑斥候，我们两万人不可能绕得过去。”
这的确是一个问题，因为苏晟度的山西军没有渡过索卢水，所以枣强这一线游骑暗哨密布，别说两万大军，就算是两千人要避开这一线的斥候，都很困难。
“那就再往南，从广宗与南宫之间绕过南宫，再走安定城直扑信都。”老者语速很慢，不慌不忙。
另外二将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那可就绕得远了，但也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大胆的冒险。
广宗和南宫之间，根据所获的情报，几乎没有联系。
因为广宗以南是冯唐的西北军驻守，而南宫以北则是苏晟度的山西军，双方关系似乎并不融洽，并没有多少联系，如果从这个缝隙插过去，被发现的几率会大大降低，另外也可以提前派斥候沿线搜索捕杀对方的哨探斥候，尽可能地避免暴露行迹。
当然要说完全避免暴露风险，本身也不可能，任何一个计划都存在风险，只能说尽可能地做到最好罢了。
但是一旦突袭不成功的话，那这两万大军就会陷入山西军的包围，西面的新河，南面的南宫，加上信都的守军，立即就能合围，将己方包围，连逃脱的机会都没有。
“大人，这样一来一旦走漏风声，或者我们攻信都而不克，……”抚须汉子迟疑着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打仗本来就得有点儿赌性，如果按照最常规的路子打过去，我们这点儿人马或许能给对方一个重创，比如，歼灭南宫的军队，但是信都那边山西军主力就会惊动，难以竟全功，而大帅要的是彻底击溃山西军，解除西北面的威胁，让孙绍祖能安心对付尤世禄，如果我们再能乘胜给尤世禄侧面来一下，那整个北面就会消停了。”
老者脸上露出一抹决然，“这一仗，就这么打了，斥候回来的消息也基本符合我的看法，西北军和山西军几乎没有联络，驻守广宗到东明一线的刘白川是宁夏叛将出身，苏晟度素来自诩门第，怎么会看得上对方？所以南宫广宗之间这条缝隙就是机会，而且我们宣府军衣袍和西北军、山西军也没有太大区别，外人很难分辨开来，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对，天予不取，必受其咎，这等良机，我们决不能放过！”虬髯环眼的武将猛地一拍大腿，“此番大人便让我当先锋，要去亲自取下苏晟度的项上人头。”
就在宣府军大军黑压压从临清州登陆，直扑南宫的时候，这边西北军也一样没有闲着。
车辚辚，马萧萧，大军一路向东。
刘东旸目光如鹫，看着东面天际。
“大人，那边就是砀山了。”下属一名文士介绍道：“砀山北面八里又叫芒山，昔日汉高祖便隐于砀山、芒山之间的沼泽中，山中有一处名唤紫气岩，传说就是汉高祖避难处。”
“唔，汉高隐于此？”刘东旸笑了笑，“看来是一处风水宝地啊，这是吉兆，预示着我们此番能一举成功。”
“嗯，砀山、芒山，西面是狼牙山，南面是铁角山，东面是戏山，这一连串山丘都不高，而且中间都有路径可通，我们只需要封锁住要道口，就能很好地避免行迹外露，对于我们行军极为有利。”幕僚也十分得意，“前期我们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工作，所以才能如此迅捷顺畅。”
“我不担心砀山。”刘东旸摇了摇头，“关键还是在丰县和沛县，过黄河很麻烦，即便是现在我也不敢断言，花多少时间才能当让大军渡过，丰县那边的淮扬军会不会发现。”
“戎家口和陈孟口这两处渡河处我们都已经作了仔细调查，还是戎家口更合适一些，这个季节水面基本上消失了，多是沼泽滩涂，……”幕僚沉吟着道：“我们准备了足够的木板、草垛，如果选取合适地段渡河，应该问题不大。”
“那时间上呢？”刘东旸反问一句。
幕僚不能作答。
戎家口和陈孟口是天平四年黄河在砀山以北改道时形成的两处分叉点，陈孟口河面更窄，但是所在的地界沼泽遍布，地势复杂，如果走这里，那么很容易陷入其中，耗时更多。
戎家口情况略好，但是却距离丰县更近，更容易被丰县守军的斥候发现。
这也是一个无解的难题，所以只能选择一个。
“算了，也只能如此了。”刘东旸倒是看得很开，摆了摆手，“两害相权取其轻，我宁肯冒着被丰县守军发现的风险，也不会去走那沼泽区，那太不可控了。”
“我们的先遣队都已经过了河，如果敌人斥候不多的情况下，我相信我们的人可以做到翦除这份威胁，确保我们可以顺利通过丰县和沛县。”幕僚对这一点倒是信心十足。
“就算过了丰县，解除了丰县淮扬军的问题，那沛县呢？”刘东旸有意考较自己这个花了心思挖来的幕僚，大帅称之为参谋，据说是得名于其子小冯修撰，“沛县可不比丰县，驻守着淮扬军一万人。”
“大人，驻守一万人也好，两万人也好，意义不大，只要事出突然，一举击溃，将其逐回徐州便是，淮扬军的战斗力，我从来不看好，我们要保障的只是这一线的安全，彻底扼断运河，对我们来说，把沛县的淮扬军打得越惨，打得越痛，陈继先心里就会更怕，如大帅所言，陈继先首鼠两端，这种人只能示之以武，示之以威，越是好言相劝，他只会越是蹬鼻子上脸，如果你翻脸相向，把他打痛打怕，他就会对你尊重十分！”
幕僚说得意气飞扬，丝毫不把淮扬军放在眼里。
刘东旸笑了起来，这个家伙倒是挺合自己的心意，作为主将他当然不会轻视任何敌人，但是京营班底，而且淮扬军子组建以来，从来就没有打过仗，这样的军队有多大的战斗力，他不看好。
当然，搏狮用全力，搏兔亦用全力，既然要打，就要一举发力将其彻底打趴下，丰县守军不过三千人，刘东旸并不在意，但是沛县一万守军，他还是要慎重对待的。
“但愿如你所说吧。”刘东旸飞身上马，坐在马上游目四顾。
大军正在急速前进，在庆阳整训几个月的效果加上这长途拉练从西北到中原，让整个军队的气质都上升了一筹不止，加上粮饷保障充足，又经过了这一段时间的休整，可谓士气正盛。
对于现在自己手底下这支军队，刘东旸有信心和整个大周任何一支军队正面相碰而不惧。
此番任务也不轻松，按照大帅的吩咐，就是要彻底击溃淮扬军在徐州北面的防御体系，但是从时间考虑，可以不必歼灭，更重要的是要控制住夏镇一线，也就是独山湖、昭阳湖以北会通河这一段，彻底斩断江南输往山东宣府军、大同军的后勤保障线路，迫使宣府军和大同军不战自溃。
这种情形下，可能会面临来自南边淮扬军和北面宣府军的夹击，而自己则需要守住一段时间，以调动宣府军南下，给西面的主力大军东进创造机会。
刘东旸有这个信心做到。

第二百六十节 合谋营生，红玉奋发
逗弄了一番儿子，王熙凤这才舒展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腰背，将孩子递给旁边的奶娘，挪动身子准备下床。
“奶奶，你要出门儿？”丰儿伺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道：“今儿个外边儿风大，平儿姐姐说不宜出门。”
“哪有那么娇贵？”王熙凤对着梳妆镜抿了抿嘴，殷红的樱唇依然丰润，脸颊气色极佳，“林之孝来了么？”
“小红姐姐去接去了，先要在那边安顿一番，估计很快就会过来，怕是巧姐儿也会跟着过来吧。”丰儿脸上露出笑容。
王熙凤脸上却浮起一抹复杂带着羞惭的神色，巧姐儿现在还小，也许还不太懂事，但是再过两三年懂事儿了，只怕有些事情就遮掩不住了。
自己身畔这个孩子，怎么称呼，如何解释，那说是收养的，但这般亲近，还有自己身畔这些人平素的态度，都能看出端倪来。
到那时候如果巧姐儿问起自己这个做母亲的，自己如何回答？
谎言欺骗，还是顾左右而言他？
还有冯紫英若是来得勤一些，只怕巧姐儿也能看出一些问题来，这些都很难遮人眼目。
丰儿心思单纯，还想不到那一些，但平儿和小红却不会想不到，林之孝两口子也同样不会想不到，小红也肯定和她爹娘说了，所以这一回还是林之孝一个人过来的，而是让小红母亲将巧姐儿带着就在京师，没有过来。
再拖上一年半载，等到孩子断了奶，甚至能牙牙学语走路的时候，再把巧姐儿带过来，那就要方便许多了，许多话也能遮掩过去，现在的确不合适。
不过时不我待，虽然孩子还小，但是营生却是耽误不得，这一点王熙凤是半点都不肯拖延的。
冯紫英那边点了头，王熙凤心也就放下大半，总算还是有些良心，没说提起裤子就不认账了，这个儿子只怕也要立一大功，否则未必就如此爽利地应允下来了。
这水泥营生不是靠有银子就能做成的，单单是那配方工艺据说就被严格保密，这坊里外间都想打听，却无人能知晓，也有不少人去尝试着自己来试验，意图搞出这个配方，但无一例外花了不少银子，都是扫兴而归。
有了山陕商人那边出人来帮助，王熙凤这边也就是出些银子。
王信和来旺二人都说好了，王信出三千两银子，来旺出二千两银子，便是平儿、小红和丰儿也各出了二千、一千和五百两银子入股，丰儿那也是王熙凤替她垫了三百两，自个儿拿出来二百两压箱底儿的嫁妆。
现在海通银庄里再贷些银子出来，这样基本上诸事就算是顺了。
林之孝这边还要谈一谈，因为考虑到他要负责整个工坊的内部管理，王熙凤毕竟是妇人，不可能长期抛头露面，这内部事务都得要林之孝来操心，所以这入股一事也要细细商议。
这边王熙凤还在琢磨，那边小红却已经接到了自己父亲。
见自己女儿虽然还梳着未婚少女的双环髻，但是眉目间那水润光泽，一看就知道是个破了身的妇人了，林之孝也叹了一口气。
再说是女儿，但也是自己的骨血，林之孝还是有些舍不得的，不过念着跟了冯大爷，那也是不是个薄情寡义之人，所以心里才算安稳。
此番女儿来信让自己忙不迭地来天津卫，林之孝也是有些疑惑，不过小红在信中说是大好事，而且也是冯大爷的恩典，林之孝自然不敢怠慢，所以那边交待屋里的安顿好，自己就坐船过来了。
“二奶奶生了儿子？冯大爷也来看了？情况怎么样，呃，冯大爷什么态度？”
上了马车，车厢里只有林之孝和林红玉二人，林之孝就没有那么对忌讳了。
林之孝先要问一问这个，这关系大冯大爷对王熙凤乃至自己女儿的态度，也关乎这一大摊子人的未来命运。
林红玉一愣，随即道：“爷很高兴啊，抱着孩子逗乐，还给取了名儿，……”
林之孝舒了一口气，点点头：“那就好，冯家现在还没有一个男嗣，若是日后其他几位奶奶能生下男嗣也就罢了，若是都没有，那这个孩子就金贵了。”
“奶奶对这孩子可金贵着呢，也没打算要给冯家。”林红玉皱起眉头，“奶奶后半辈子就靠着这个孩子呢，好像大爷也是这个想法，没有要把孩子带走的意思。”
“哼，现在是这样，但万一冯家那边几位奶奶生不出儿子呢？冯大爷还会这样想么？冯家可是单传呢。”林之孝摇摇头，不以为然。
“不能吧？真要带走了，二奶奶怎么办？”林红玉脸色微变，“二奶奶是没法进冯家门的，总得有个依靠吧，要不就只有再生一个，二奶奶身子倒也还好，再生养一二个也该没有问题，……”
“那你呢？你怎么想的？”林之孝没有再回答林红玉的问题，突然问道。
“我？”林红玉脸一红，但随即就抹了抹额际发丝，“女儿还没想那么多，现在也不是想那等事情的时候。”
“哼，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二奶奶都有依靠了，你就不提自己打算打算？”林之孝恨铁不成钢，“二奶奶要说也就是个外室，她也无权干预你做什么，既然冯大爷喜欢你，那你找机会替冯大爷生个一男半女，甭管是进不进冯家，你起码有个依靠了。”
林红玉迟疑地抬起目光，似乎是在寻思，许久才道：“现在怕还不是合适的时候，女儿也还年轻，倒也不担心这个，等两年更妥当一些，……”
“等两年？你还能等两年？”林之孝冷笑一声，“冯大爷身边那么多女人，你没看像晴雯、莺儿、金钏儿玉钏儿、司棋还有鸳鸯这些都还等着？林姑娘和妙玉姑娘嫁过去还有紫鹃这些，能轮得到你？等两年新鲜感过了，他还能这么金贵你？你不趁着他现在还惦记你身子的时候想办法怀上，真要等到日后，没准儿就没机会了。”
林红玉微微色变，父亲说的没错，爷身边的女人太多了，不说正经八百的妻妾，就是那些和自己身份相若的丫鬟都如过江之鲫。
论姿色，晴雯，还有薛宝琴身边的龄官，都比自己强，论亲近，林姑娘身边的紫鹃，还有鸳鸯，大爷的态度也都是格外不一样的，便是二奶奶身边也还有一个平儿，论身份，莺儿，紫鹃、晴雯都是各位奶奶身边的大丫鬟，更不一般。
自己这些方面都是差了几分底蕴，唯一就是自己抢了先罢了，真要拖下去，以后会怎样，谁又能说得清楚？
不过这桩事儿虽然紧要，但是现在却还有更重要的事儿，若是这桩事儿办好了，那日后自己就不必靠着姿色来讨好冯大爷了，如二奶奶所言，冯大爷身边多的是靠姿色上位的，但咱们就得要靠本事来让冯大爷觉得不一样，离不开。
“父亲，此事日后再说，当下请您过来也是二奶奶的意思，是有一桩大营生，……”林红玉便把这水泥营生说了，林之孝一听耳朵便竖了起来，一直等到林红玉说完，方才沉吟良久问道：“此事是二奶奶提出来的，冯大爷也同意了，也就是说二奶奶说要把我们都拉进来这事儿冯大爷也都知道，还是二奶奶自个儿的意思，冯大爷只知道二奶奶想要做这个营生？”
“都知道，二奶奶一并说了，大爷还有些担心我们家拿不出来多少银子，……”林红玉一咬牙，“女儿都凑了一千两银子入股，奶奶也同意了，……”
“你哪来一千两银子？”林之孝吃了一惊，女儿跟了冯大爷也没多久，再说冯大爷喜欢，也不可能这么放任娇惯才是，一千两可不是小数目。
“爷给了女儿五百两，女儿原来存了一百多两，另外女儿又把爷给我的那块定情玉佩去典当了四百两，……”定情玉佩就是红玉破身时候冯紫英给的玉佩，林红玉为了此次入股，也是一咬牙去典当了。
林之孝一愣，想了一想才道：“我给你拿四百两，你赶紧去把那玉佩赎回来，莫要让冯大爷知晓了不高兴。”
林红玉心中一暖，老爹还是关心自己的，点了点头：“好，二奶奶到时候可能要和爹好生说一说入股的事儿，爹若是能多出便尽可能多出，我问过大爷，大爷说了，这是躺着数银子的营生，越是做在前边儿便是越挣得多，几十年都不会过时的好营生，……”
“哦？冯大爷真这么说？”林之孝心里一定，又在心里把这桩营生提升了一个层面。
冯紫英应该不至于骗自己女儿才是，好歹也是黄花闺女身子跟了他的，还给自己女儿拿了五百两银子让她去入股，这说明这桩生意是真的看好，自己那点儿家当在查抄的时候损失了大半，但还是有些积蓄，此番却要搏一把了。

第二百六十一节 利益捆绑，一举多得
“这营生红玉在路上也已经和你说了，我也就不瞒你了，这是铿哥儿给的机会，千载难逢，若非有这个孩子，只怕也未必落得到我手。”
见到林之孝，王熙凤脸颊也有些晕红，不过她也知道林之孝早就知道自己和冯紫英的私情，无外乎就是一个孩子的问题，所以她也就索性挑开了说，反正也遮瞒不住。
“我一介女流，又有孩子拖累，没办法跑内外照顾，所以这家工坊须得要大家勠力齐心，工艺配方上有铿哥儿安排人来，无需担心，但外边儿我打算让王信负责，工坊内部管理交给你来，小红负责内外联络，……”
林之孝面色不变，但是语气里却是颇多探究：“二奶奶，如此大的一项营生，二奶奶可曾做过前期的调查了解没有？这工坊设在哪里，这原料哪里来？水泥听说需要一些特殊的原料，虽说工艺配方是冯大爷能帮忙，但是原料从哪里来，如果距离太远，运输成本会不会太高？还有听说这制作水泥需要煅烧，用石炭还是木柴来烧？从哪里来，成本花费大不大？另外，造出来的水泥销往哪里？除了天津本地外，如果要到其他地方，是走运河还是卫河出海？和船商船队有无联系好？”
听得林之孝一口气问了一大堆问题，王熙凤反而松了一口气，这说明林之孝是认真的，如此上心，说明是真看好这门营生，这是好事儿。
“之孝，你说的这些，我若是没做，岂敢和铿哥儿提出来？不瞒你说，我在天津卫呆了几个月，就是琢磨这个事儿，让王信和来旺他们没事儿就出去了解调查，另外我也让铿哥儿给了我一份关于水泥市场情况的报告，如果我们不做，也许要不了多久山陕商人们就要来天津卫设立工坊了，所以我们相当于是截了人家的胡，人家也是看在铿哥儿面子上才让出来这一块，当然具体的细节调查，那就是你和王信的事儿了，人家也不可能把事事都替你办完了，……”
王熙凤的话让林之孝心里也踏实了一些，的确如此，如果事事都准备停当了，那还有自己什么事儿？现在就是一个机会，具体的事情还得要自己和王信去做，按照王熙凤所言，这工坊兴办就得要自己来操心负责了，而王信则是负责联络外边，比如原料进货和市场销售，二奶奶自个儿就是揽总管一管了，红玉则是负责内外联络，这个安排倒也合适。
“既是如此，我便跟附二奶奶做这桩营生了。”林之孝终于下定决心，“不知道二奶奶需要我家里出多少银子入股？”
这才是最重要的，入股就是把大家捆绑到一块儿，要赚一起赚，要亏一起亏。
“我找人盘算了一下，买地建工坊，估摸着花不了多少银子，也就是一万两不到；另外就是要买下矿脉，修一条路，另外还涉及到石炭，……，另外招募匠人力夫这些，花销可能要大一些，……，还有就是我们是否需要自个儿买船，一方面是销往德州、临清、东昌府这一片的山东地区，另一边就是从卫河出海销往山东登莱乃至于南直隶和浙江，……”
王熙凤侃侃而谈，显然是准备了许久了：“粗略估算下来，十二万两银子差不多，我打算拿六万两银子出来，另外再募股四万两，然后以土地、工坊、窑炉、船这些作抵押，从海通银庄贷二万两，……，之孝，小红出一千两，平儿出三千两，丰儿她们几个小丫鬟婆子也凑了一千两，来旺一家出三千两，王信一家出五千两，看你能出多少？”
林之孝皱起眉头，算了算，“二奶奶，加上您和他们的，也不过七万三千两，还差二万七千两，我便是典当完家里的一切，也最多能凑一万二三千两，那也还差太多啊。”
王熙凤心中也是暗自一惊，虽说料定林之孝这么多年能攒下不少，但听得对方说能拿出一万二三千两银子来，还是觉得有些吓人。
这荣宁二府这些当管家的可真的是靠着贾家吃肥了，赖家能攒下十万家当，这林之孝便是被龙禁尉抄走不少，也还是能有一万多家当，估摸着如吴新登、余信、王善保这些都差不离，都是能拿出上万家当的，放在这京师城里，那也算是富豪人家了。
“这你就不必担心了，铿哥儿说他再替我们找几个出银子的股东，但是不管这经营，只管出银子到时候分红，要不就这样，你出一万或者一万二，剩下的就交给铿哥儿去安排，……”
王熙凤说起这事儿时，冯紫英也打了主意，像二尤、司棋、金钏儿、玉钏儿和香菱的老娘，李纨日后的生计，甚至还有岫烟一家子的生活，都需要考虑，这一万多两银子作为股本，自己可以拿出来，替他们安排入股，日后就只管着分红，也能替他们把下半辈子的生计给管了。
所以他就和王熙凤说了，差一二万股本，他来安排，王熙凤还以为是冯紫英要自己来垫上，心里还感激呢，冯紫英却告诉她是二尤、司棋、香菱、晴雯、鸳鸯、金钏儿玉钏儿这些人的爹娘们，他来替她们出这笔银子，也算是替这些丫头们留个孝心。
这也让王熙凤妒火中烧，很是在冯紫英面前说了不少酸话，挤兑了冯紫英许久，冯紫英也是花了百般手段安抚，才算是过了这一关。
冯紫英也是没办法，他还是习惯用现代人思维来考虑问题。
睡了人家女儿，是要替人家考虑一番。
像司棋、岫烟、香菱、金钏儿玉钏儿这些丫头们的父母，按照现下的习惯，一般说来是不合适放在府里养着的，那么人家住在外边儿，年龄大了，怎么过活？
有儿子的还好一些，像香菱和岫烟的父母，那就是没儿子的，就只能靠女儿，这年龄大了没有收入，成日里找女儿要生活，还不如早早替他们安排一番，也能稳定有个收益，让大家也安心。
原本是想着不行买下几个铺子，也好让她们有个盼头，但现在这水泥营生，王熙凤、平儿、小红乃至王信、来旺之流都能沾着光，那还不如就让府里边几个丫鬟也来跟着沾光，以现在水泥生意的紧俏程度，每年分红绝对不会少，十年二十年也一样兴旺，这样也对这几个日后要一辈子跟着自己的丫头们是一份安慰和交代。
“冯大爷也要入股？”林之孝吃了一惊，同时也是大喜，如果是冯大爷要入股，那就真的是万无一失了。
“不是他本人，哎，也相当于他本人吧，他‘家里人’，哼，说不定比他自个儿还上心呢。”王熙凤忍不住酸了一句，“之孝，你就放心吧，这等事儿再怎么也还有我呢，我投了六万两，几乎把我一切身家都砸了进去，难道我不着紧？”
“呵呵，二奶奶说得是，我也是关心则乱了。”林之孝打了个哈哈，“那这事儿就如此办了，奶奶还有什么吩咐，接下来怕是先要拿一份方略出来，……”
“嗯，你先和王信见个面，好好商计商计，工坊选址铿哥儿那边都给了我几个地点选择，既要挨着石灰矿脉，最好还要距离石炭所在不能太远，或者周围没有石炭，就要挨着河岸码头近一些，那就再好不过了，总而言之这几个便利所在你们要好好斟酌，尤其是因为这水泥原料都是需要用铁磨进行磨碎，最好都能靠着河边，用水力来推磨，……，到时候等到那边的匠人过来了，你们最好征求他们的意见，……”
冯紫英在陪王熙凤那两晚，王熙凤也是缠着冯紫英询问这水泥营生主要需要注意哪些方面，冯紫英被缠得没办法，也就捡了一些自己知晓的说。
王熙凤甚至还专门爬起身来，找来纸笔一一记录，十分认真，倒是让冯紫英刮目相看。
这会子王熙凤倒也可以在林之孝面前卖弄一番，把林之孝唬的一愣一愣的。
冯紫英也没有想到王熙凤动作这么迅猛急切，在得知林之孝已经去了天津之后，他才意识到王熙凤对这桩事儿的看重。
不过这样也好，也算是替自己解决一桩麻烦。
让王熙凤心思都在这桩营生上去了，也免得她成日里东想西想，这女人有了儿子，可又没有男人，一旦真的在家里无所事事就会多想，想多了难免就要出幺蛾子。
而水泥这桩营生没那么简单，所花费心思不会少，会牵扯她许多精力，而且一旦做大了，其利益丰厚程度足以让人难以舍弃，所以到那时候王熙凤便是有其他心思都需要考虑是否值得舍弃这份利益了。
现在这个营生还能替自己解决诸如香菱母亲、金钏儿玉钏儿爹娘、司棋爹娘、尤老娘、岫烟爹娘这一连串的家眷们的生计问题，也把平儿、红玉这些人都一并给安顿了。

第二百六十二节 直勾横直，拳拳到肉
黑暗中行进的队伍犹如数条在大地上蜿蜒而进的长蛇，悄无声息地向着北面推进。
“将军，前面还有五里地就到信都了。”
“很好，按照计划进行，苍城你率部从南面攻城，力求一鼓而下，若是不能也要尽可能吸引敌军主力，我们走西面进城！”
“遵令。”
黑暗中大军迅速分成两路，沿着洚水向北突进。
信都城。
抱着长矛的士卒打了一个呵欠，抹了一把溢出的泪花，忍不住跳了几下，这三更半夜天寒地冻，委实能冻死人。
“雷二，你说总兵大人就这么让大家伙儿缩在这冀州城，不肯过索卢水去，得拖到什么时候去了？”
“你管他的，在这里有吃有喝，非得要过索卢水去打仗么？”
“可我听说北边儿蓟镇那边已经来了三拨使者来了，要让咱们出兵向东啊，听说要让咱们拿下枣强，那边根本就没有宣府军和大同军驻守，……”
“谁说的？蓟镇那帮人的话能信么？”那个被叫做雷二的精瘦男子抹了一把鼻涕，缩着脖子道：“我听上边儿说，枣强那边就是一个陷阱，哄着咱们过去，没准儿一过去，就会被宣府军给围住，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谁来救咱们？”
“可是咱们就这样一直在这边耗着，这仗怎么打啊？”抱着长矛的士卒吸溜了一下鼻子，“蓟镇军那边听说在北边都打起来了，咱们这边啥动静都没有，怎么交票？”
“怕啥？南边西北那帮人不也一样，赖在广宗、威县一动不动，这打仗么，不就是看谁耐性好么？说不定拖着拖着，对方就耗不起了，就要败了。”
二人正在说着闲话，却不经意间听见些什么声音，雷二耸起脊背，竖起耳朵，想要听什么，但似乎又没有什么，探出头从雉堞向外伸出去，看着城外黑魆魆的一片，什么也没有。
“徐三，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雷二不放心，问道。
“什么声音？”徐三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外探头，“没听见什么啊，咦，那是什么？”
两人都疑惑地瞪大眼睛举起旁边斜插的火把，看着城外，城外似乎传了阵阵古怪的声音，既像是地面震动，又像是整齐的撞击，慢慢地越来越大。
二人脸色煞白，一刹那间便明白过来，这是大股部队行军的步伐声，几乎来不及多想，两人便抢到了门楼处厉声高喊起来：“敌袭，敌袭！”
紧接着便是鸣金示警声轰然响起，整个信都城顿时躁动起来。
而这一刻，城外的大军特突然举火，一片如暗夜星河一般的图案在城墙下浮现，士卒们这个时候再也无需隐藏掩盖什么，呐喊着朝着城墙边上汹涌而来。
整个信都城内乱成一团，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的苏晟度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遭到突袭，敌人是从哪里来的？是大同军还是宣府军？亦或是本地民变？
刚接到南城被攻击，敌军正在撞击城门攀爬上城墙，忙不迭地命令预备队立即增援南城，那边又传来西城城门被城中内应打开，敌军大军入城了。
这个消息让苏晟度顿时眼前一黑，身子也一下子挼了下来，完了！
刘白川得知消息时，惊得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
“你说什么？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将军，是从北边跑下来的山西镇溃兵，我们的斥候在甘陵城一带遭遇了大量山西镇溃兵，有数百人之多，都是从南宫县那边逃跑下来的。”奏报的部下也是满脸大汗泥土，显然是一路疾驰回来，忙不迭就来报告了。
“属下刚从威县带队准备沿着洚水北上走一圈，没想到就遇到先前派出去的斥候回来，宣府军突袭了冀州，山西军大败，全军溃灭，……”
“宣府军哪有那么容易溃灭？五万多人，就是五万头猪，宣府军也不可能一下子杀光！”饶是刘白川素来性子沉稳也忍不住暴怒起来，一下子将案桌上的笔墨纸砚全部扫落在地：“到底是宣府军还是大同军？不是孙绍祖在和苏晟度对峙么？”
“据说是宣府军，不是大同军！”部下也是急不可耐地回答道：“宣府军谢文胜部！”
听得说是谢文胜部，刘白川一时间没有说话了。
谢文胜是牛继宗手底下头号大将，在王子腾担任宣大总兵时就是副总兵，和察哈尔人也是打过无数仗的宿将。
但是谢文胜部不是还在东昌府么？怎么会突然一下子就跑到数百里外的冀州去了？就算是有运河可以调动，也不可能如此才对，除非对方早就有预谋，甚至一直在做伪装掩饰，而且还成功地欺骗了自己。
想到这里刘白川内心更是愤怒，毫无疑问如果是这样，自己是有责任的，竟然没有发现数万大军从眼皮子下边悄悄溜走了，才会导致这样的情形发生。
“宣府军怎么偷袭冀州的？难道进攻南宫他们就都没有发现？”刘白川心思慢慢收了回来，还是无法相信。
苏晟度虽然平庸了一些，但是排兵布阵却很谨慎，在新河、南宫都驻扎有大军，虽然在枣强没有驻军，但是却有大量游骑哨探，宣府军只要超过三千人就很难躲过这些游骑哨探的耳目，而且还有索卢水和洚水阻隔，宣府军哪有那么容易就实现突袭？
“听说是宣府军从武城以北的甲马营悄悄登陆，然后连夜东进，从南宫南面绕过了南宫县城，然后从新河与南宫之间直接插进去，偷袭了冀州，苏晟度毫无防范，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所以……”
部下说话声音有些低沉，尤其是说到南宫南面的时候更是顿了一顿，刘白川心中却是一抖。
南宫县城就在广宗县的边上的，如果宣府军绕过南宫县城，那就肯定是从威县、广宗境内穿过去的了，由于山西军和西北军这边没有交道，双方联系很少，所以广宗和南宫之间就形成了一个若隐若现的空档，谁知道居然就被牛继宗抓住了。
“洺水城我记得我们有驻军，难道没有发现么？”刘白川沉声问道。
洺水城在威县以北，唐初武德五年太宗李世民与刘黑闼大战于此，反复争夺，后元代在这里设立威州，刘白川在这里驻军五百，也就是防着威县和广宗以北这一片为敌所乘，只是他没有预料到敌人会如此大胆。
“洺水那边没有发现，毕竟那边距离南宫还有几十里地，这样大一个空档，便是几万人要过去，也很容易。”部下解释道。
刘白川已经没有心思想太多了，虽然还不清楚山西军究竟被打成什么样了，但是可以想象得到连冀州都被攻下来了，那么苏晟度所谓的防御铁三角——冀州、南宫、新河，估计就都崩溃了，五万大军恐怕也就所剩无几了，如果宣府军趁势南下席卷，自己如此分散的两万人能抵挡得住么？
刘白川心里一个激灵。
他的两万人被分散在从巨鹿到东明，上千里战线上，虽然南线因为依托有西北军主力所以并未布置太多，但是还是丢下了五千人，真正在北边这一片，只有一万五千人马。
除了在鸡泽驻防八千主力外，其余七千人分别在大名府和巨鹿、广宗，太过分散，一旦宣府军迅猛南下，自己未必抵挡得住。
刘白川来不及多想，立即下令：“除了斥候多留外，命令洺水城、广宗、巨鹿各部立即南撤到鸡泽集中，大名府的诸军也集中到永年，以防不测。”
不得不说刘白川反应够快，当西北军刚从洺水、巨鹿、广宗、威县撤出不久，已经在南宫再度大胜的宣府军与另外一支从临清西进的宣府军偏师会师于威县，并迅速攻占了广宗，险些就把西北军数千人马包围在广宗了。
双方在平乡一线接战，但是规模都不大，都是小股部队的接触战。
就在宣府军突袭冀州，一句击垮山西军的同时，西北军刘东旸部也突然东进，跨过黄河，绕过丰县，在沛县击溃了淮扬军一部，然后一举攻克夏镇，彻底扼住了运河的这个咽喉所在。
刘东旸在拿下夏镇之后还意犹未尽，向南攻陷峄县，向北突入滕县，宣府军在这一线驻军甚少，刘东旸部趁势横扫，将整个兖州西南这一片搅得一片人仰马翻。
在刘东旸部拿下夏镇和周边的峄县和滕县后，土文秀部也随之跟进，将淮扬军逐出了丰县、沛县，彻底控制了黄河以北从砀山到峄县这一片，彻底将淮扬军和山东方面割裂开来。
至此，刘东旸在夏镇趁机设立关隘，检查南来北往的船只，严禁北上船只将粮食、布匹、武器等各类战略物资向北运输，彻底中断宣府军和大同军的补给线。
这一战略目的的达成，将迫使宣府军和大同军不得不做出艰难的选择，那就是要么彻底击溃西北军，要么就只能活生生的困死在山东。

第二百六十三节 坐观形势，雨村徘徊
一连串的消息在京畿内外大江南北传播开来，让整个大周上下，都是陷入了一片震动之中。
宣府军一举歼灭了整个山西军，五万多大军被击溃，整个真定府东边几个州县全数陷落，冀州、新河、南宫、枣强，乃至衡水、武邑也被攻陷，直接威胁到了驻守在景州、阜城一线的蓟镇军。
大同军趁机北犯，孙绍祖趁机从陵县向吴桥、宁津发起进攻，希望和西面的宣府军形成一个钳形攻势，将蓟镇军未见在景州和阜城一线。
尤世禄也被打了一个猝不及防，迫不得已之下，不得不彻底放弃景州、阜城，向北退却，甚至到最后觉得停不住脚步，干脆放起了交河和东光，重新退回到了最早的泊头——南皮一线，才算是稳住阵脚。
不过尤世禄也知道宣府军和大同军目的并不是要打下河间府这些州县，而是想要彻底歼灭自己手中这股有生力量。
在山西军溃灭之后，北线能打的就只剩下自己手中这两万多兵力了，如果连自己这点儿人马都给丢了，那么孙绍祖只怕就真的可以长驱直入，兵临顺天府了。
而那时候朝廷要么就只有不顾一切的抽调辽东军或者自己兄长手中用来防范察哈尔人的蓟镇主力，要么就只有彻底放弃河间和顺天府南部，干脆就只守京师城了，但那样，恐怕朝廷就真的要摇摇欲坠了。
所以对尤世禄来说，只要保住手中军队，临时性地丢掉几个州县并没有什么大碍，只要自己兵力尚存，孙绍祖就没法肆无忌惮地北上，这一仗就还有得打。
北线战事的溃败给京畿造成的影响是极其巨大的，朝中一片哗然，尤其是对苏晟度给予厚望的一些人更是辗转反侧，难以释怀。
五万大军啊，九边精锐，就算是山西军比不上宣府军、大同军和蓟镇军，但是也相差无几，而且五万人，怎么可能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人家给击溃，现在整个北线战局骤然急转直下，河间可能丢失，顺天府顿时面临敌军威胁，京畿震动。
对南京来说，夏镇被攻占，运河被截断，其带来的震动丝毫不比山西军被击溃带给京师朝廷小。
要知道漕运中断，那宣府军和大同军单靠着山东本地的补给是万万难以支撑长久的。
现在宣府军和大同军限于兵力数量，只能控制着沿运河一线的东昌府、兖州府，济南府也只控制着历城以西的齐河、禹城、陵县、临邑、德平、商河、泰安等州县，像更东面一些的诸如武定、滨州、齐东、邹平等州县，就基本上是放任的态度。
而这些地方上也保持着一种独特的缄默状态，既不愿意去招惹近在咫尺的大同军和宣府军，甚至对宣府军、大同军提出的一些物资上的要求也会在一定程度上予以满足，但是却不接受南京朝廷的任命安排，而且太过分的要求也会予以抵制，所以双方都保持着一种奇异的默契。
贾雨村背负双手站在窗前叹了一口气，重新回到书案边上，拿起那封信，重新再读了一遍。
信是冯紫英写的。
内容倒是没什么，既没有要求自己表明态度，也没有要求自己做什么出格的举动，就是很寻常的谈天说地，和以往那等正常来往的书信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在最后的书中多了一些意味深长的建议。
看清形势，细心揣摩，留有余地，类似于这样的含义蕴藏在言语中，贾雨村当然明白其中深意。
南京究竟能支持多久，这是冯紫英话语中毫不隐晦流露出来的意思，半年，还是一年，抑或两年？
在冯紫英信中似乎从未认为南京能坚持过两年，最长也不过两年，一切就该结束。
真是那样么？贾雨村捋须沉思。
脚步声从外间传来，贾雨村知道是阎鸣祥来了，转过身来。
“大人！”
“鸣祥，情况怎么样？”贾雨村看着对方，有些期盼地问道。
“不太好说，来自各方的消息都是乱七八糟的，各种说法都有，闹得外间也是人心惶惶。”阎鸣祥顿了一顿才道：“北边的消息肯定是对咱们这边有利的，传得多一些，徐州那边消息就少了一些，但是下边却是乱传，……”
贾雨村皱起眉头，这是情理之中的事儿，不利的消息南京这边肯定要封锁，连他都安排下边三班衙役出入市井，禁止那些消息乱传，可真相究竟如何，却连他这个金陵府尹都一片混沌，闹不清楚。
“乱传？”贾雨村沉吟着道：“只怕未必是乱传吧，不过是一些人不希望这类消息传得太厉害罢了。”
阎鸣祥一凛，“大人说得是，南京这边恐怕还是徐州那边的消息震动太大，对整个江南局面影响就太危险了。”
“陈继先的表现太让人失望了，或者说太出人意外了，丰县、沛县何等重要的地方，竟然被西北军轻而易举地夺下，他甚至在徐州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夏镇一丢，漕运就算是断了，昭阳湖和独山湖本来就是一处治安不靖的地方，现在夏镇被西北军控制，北上的粮船怎么过去？”
“绕过去？”阎鸣祥对北面的地理状况并不了解，随口问道。
可贾雨村却不一样。
到了金陵之后，对整个南直隶的地理地势一直花心思了解，徐州作为南直隶的北面门户，地理位置尤为重要，所以贾雨村也十分关心。
“绕过去？怎么绕过去？”贾雨村冷笑，“西北军控制住了夏镇这个咽喉所在，西面砀山、丰县、沛县就不用说了，肯定被西北军牢牢把持了，东面还跨过运河拿下了滕县和峄县，这已经在这一段构筑了一道防线，怎么绕？走陆路，那就得要走到郯城、沂州、费县、泗水这么过去，才能绕到济宁，可这一段路数百里，靠什么来运？靠马车和力夫？这谁吃得消？”
阎鸣祥讪讪地道：“可没有咱们江南过去的粮饷布药和武器，宣府军和大同军靠山东本地的补给，能支持下去么？”
贾雨村缓缓摇头：“短时间内，或者说两三个月也许没什么，毕竟德州、临清、东昌府和济宁这一连串运河城邑都是原来水次仓所在，原本就有不少存粮，依靠漕运，运过去的米粮也还储存了一些，但是宣府军和大同军在山东不受欢迎，很难从运河沿线以外的地方征集到额外的粮食，所以漕运一断，难免坐吃山空，……”
“那怎么办？淮扬军和宣府军南北对进，重新夺回夏镇，恢复漕运？”阎鸣祥有些着急，“西北军的防区扯得那么宽，从顺德府、广平府到大名府，还有黄河以南的河南几府，这南北东西横贯怕不下数百里，如果宣府军和淮扬军全力以赴要打通这条命脉，应该可以做到吧？”
“哼，问题是陈继先值得信赖么？谁知道他屁股是坐在北边还是南京？丰县沛县被他随手就丢了，谁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听说从丰县沛县逃回徐州的淮扬军并没有受太大的损失，只是溃败而已，但是被斩杀和俘虏的并不多，基本上都逃回徐州了。”贾雨村语气却变得很轻松，“这种情形下，指望他去和宣府军配合重夺夏镇，可能么？南京这边恐怕还在担心西北军会不会趁机南下夺下徐州呢，万一陈继先索性就替西北军当开路先锋，直接从徐州南下淮安、扬州呢？谁能挡得住？”
阎鸣祥骇然，“不会吧？义忠亲王对陈继先何等信重，他纵然打仗不济，但也不至于给义忠亲王背后一刀吧？”
“鸣祥，你在想什么？”贾雨村冷笑，“谁对陈继先不信重？皇上对陈继先不信重么？他原来那个五军营的大将是怎么来的？冯唐没能当成五军营大将而让他当了，皇上难道对他不够信重？那他为何要提出南下出任淮扬镇总兵，难道他不知道那时候京中最需要他这等宿将坐镇么？义忠亲王若真的是对他信任，就不会对他的要求推三阻四了，话又说回来，他这种人，这样的表现，谁又敢对他推心置腹呢？”
阎鸣祥终于从自己东翁嘴里话语品出一点儿味儿来了，定了定神，才压低声音道：“大人，您的意思是夏镇怕是夺不回来了？”
“我不看好，但是如果夺不回来，那宣府军和大同军怎么办？他们要想继续在山东坚持下去，那么就必须要夺回夏镇，恢复漕运，可如果不能在山东坚持下去，失去了山东，朝廷大军南下进入南直隶境内，南京就没戏了。”贾雨村沉吟着道：“现在就看牛继宗能不能顺利夺下夏镇，但他不能指望陈继先，陈继先不给他拖后腿找麻烦就算不错了。”
“夏镇夺不回来，宣府军和大同军就没法维持下去，山东就守不住。”贾雨村站起身来，“山东守不住，那还有什么说的？”

第二百六十四节 扼其咽喉，迫其来战
“谁敢说夏镇夺不回来了？”刘东旸笑呵呵地站在沽头城头上，“若是不夺回来，牛继宗和孙绍祖手底下十多万人吃什么？把运河沿岸抢光么？”
沽头城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分司所在，这里扼守南直与山东交界咽喉，往北就是长芦都转运盐使司的辖地，往南就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辖地。
北盐不能南运，南盐亦不能北输，这是规矩，而夏镇分司就是扼守这里的关键。
但是随着长芦盐场的产能逐渐萎缩，两淮盐场的产能却还能勉强维持，南盐北输的利润就显得十分可观了，夏镇分司的重要地位就凸显出来了。
长芦盐场产量自元熙三十八年之后就开始缓慢下跌，这也是为什么长芦都转运盐使司对永平府的惠民盐场逐渐重视起来的缘故。
虽然惠民盐场的产量远无法和长芦盐场相比，但是毕竟也算是一个补充，多少也能弥补一点儿长芦盐场产能萎缩的缺口。
由于北盐缺口日大，南盐要北运，就必须要过两道关隘，一是夏镇分司，这里要抽取一道盐税，因为这出境南直隶了，同样在北面独山湖以北的鲁桥镇，长芦都转运盐使司也在那里设有分司，盐一旦入境山东，也需要抽取一道盐税。
“是啊，不夺回夏镇，牛继宗怎么过活？他敢不夺回么？”土文秀是专程赶过来和自己这位昔日带头大哥见面的，他的驻地在沛县，距离这里不算太远，“大帅选了一个好地方，逼得牛继宗必须要南下啊。”
“嗯，陈继先首鼠两端，他现在在徐州都是坐卧不安，只要我们不南下，他就阿弥陀佛了，大帅算是把这个人看穿了。”
刘东旸双手撑在沽头城城墙垛口上。
这沽头城城头低矮，不过两丈来高，本来也就是作为分司驻守，收取盐税为主，同时税课司也选择在这里收取商税，所以城内面积也不大，除了都转盐运使司分司和税课司外，其他就是一些大商家选择在这里建立仓库和铺面了，如果单轮防御来说，价值不大。
不过昭阳湖和独山湖中素来有湖匪出没，每每这周边金乡、鱼台、滕县、邹县乃至济宁州这些地方遭遇水旱灾害，便有大量民众涌入湖中，沦为湖匪，这昭阳湖和独山湖的湖匪与北面的南旺湖、蜀山湖、马肠湖的湖匪遥相呼应，也成为兖州府的一大害。
不过每每灾害过去，尤其是连续几年丰年，无论是北面的南旺湖、蜀山湖湖匪，还是难免昭阳湖和独山湖湖匪的势力都会大幅度削弱，毕竟不思谁都愿意冒着掉脑袋和一辈子被官府通缉的风险去当湖匪的，只要过得下去，谁又愿意去当湖匪？
所以官府招安、剿灭并重，使得这些湖匪们也是时而偃旗息鼓，而是死灰复燃，周而复始。
这两年的北地大旱又使得南北湖区的湖匪势力膨胀起来了，虽然面对漕兵押韵的漕船通过，湖匪们还不敢轻易招惹，但是如果是寻常商船，那就要看运气了，所以到后来很多商船不得不跟附漕船一起行进，只是这样一来往往许多船都只能逗留于安山湖北面的张秋镇、中间的济宁州，以及南面的夏镇，等待漕船的到来。
这样对于整个运河的运输都有很大的影响，不少等不及漕船的商船要么就加派护航的护卫镖师，要么就冒险抱团组队通过，但即便这样，也一样会遭遇湖匪的袭击。
除了南面的南旺湖、蜀山湖、马肠湖，北边的昭阳湖和独山湖，还有更北面但面积还要小一些的安山湖，这三处湖泊所在，都有湖匪出没，而湖匪势力最大的还是山东和南直交界的南旺湖、蜀山湖和马肠湖这一带。
“那陈继先难道就这样算了？这徐州就只有这么大一块地盘儿，全靠运河维持生活，现在夏镇落入我们手里，这运河一断，他这几万淮扬军怎么维持生计？”土文秀一脸桀骜，“淮扬军表现如此窝囊，南京那边难道还会继续为他提供钱粮？”
“不提供又怎么办？”刘东旸一只手撑着城墙垛口，一只手摩挲下颌，“他好歹还有几万兵呢，若是南京不管，他会不会南下呢？”
土文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笑容，“东旸，你还别说，真有这种可能呢，反正他就是有奶便是娘的货色，北边打不赢咱们，南边儿却是软柿子，不去捏一把，怎么对得起他手底下几万兵？只怕他自己都坐不稳这个淮扬镇总兵的位置了吧？”
“算了，咱们也懒得去关心陈继先那边儿了，那该是大帅去关心的事儿了，我们只需要确定他没有这个胆量北上来和牛继宗联手夹击咱们就行了，我们的军队不会过境山，但也希望他们也不要过境山。”刘东旸拍了拍手上的泥灰，“现在我们要考虑的是牛继宗的大军什么时候南下，以及从哪个方面南下。”
土文秀笑了起来，“东旸，你就这么确定牛继宗会不顾一切地南下？”
“他不南下，喝西北风么？山东虽然地大物博，也产粮，但现在他们能勉强在运河一线维持，和地方上这些士绅豪强们相安无事，那也是建立在他们没怎么向这些地方士绅豪强们狮子大开口的前提下，但一旦没有南边的钱粮供应，他们就只能向地方上伸手，到时候只怕就没那么舒服了，各种软磨硬抗就要出来了，时不时还得要偷袭两下，牛继宗不会想不到这一点，而且武器这些消耗怎么补充？所以他必须要能南下打通运河。”
“可南下要夺回夏镇也没有那么简单吧？”土文秀眼睛向北望去，“走滕县，还是走金乡鱼台那边？哪边都不好走啊，走滕县，我们在滕县就可以打一场阻击战，正好我们的骑兵可以在滕县这一片平坦地形上发挥优势，凫山一带可以打埋伏战的好地方；若是走金乡鱼台那边，那也好，沛县我们这边可以依托湖畔优势，设阵地阻击，火铳兵优势就可以发挥出来了，……”
“你倒是想得挺美啊，牛继宗也是战场上走出来的宿将，哪有那么容易乖乖听我们指挥棒指挥？”刘东旸也笑了起来，“不过他倒是必须来，走哪边儿我都不怕，这百里湖畔皆在我手，主动权在我。”
土文秀眼睛一亮，“湖匪的事儿，你搞定了？”
“不是我搞定了，而是龙禁尉这帮人花了心血，另外大帅得了朝廷的尚方宝剑，同意招安这些湖匪，开出了这些条件才算是说服了这些湖匪。”刘东旸得意地呲了呲牙，“但也有条件，那就是宣府军南下的时候，他们得卖力出击一战，否则招安条件无效。”
“呵呵，那是自然，天下哪里有这等好的美事儿，什么事儿都不做，就等到吃粮当兵还要奖赏？”土文秀轻哼了一声，“想当年我们也是打了几仗才……”
“好了，以前的事儿不要再提了。”刘东旸皱了皱眉。
当年叛乱之后招安虽然已经过去几年了，朝廷似乎也不再计较这些，但是刘东旸却知道朝廷内部依然有不少人对此耿耿于怀，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当初兵变叛乱的原因是什么，也不想去知道背后更深层次的缘故，只是想把自己几人钉死在耻辱台上了。
如果不是冯唐的不计前嫌，他们这一次根本就没有机会来中原以证明自己。
土文秀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知趣地闭口不言。
“文秀，此番是咱们证明自己的机会，这些湖匪的心态恐怕也和当初的我们差不多，牛继宗大军要南来，要打通运河，夏镇是绕不过去的关键，从东面来，先要拿下滕县，路况好，但问题就是东面我们控制着沛县，解决不了这个威胁，他们拿下夏镇也一样不稳当；走西面，金乡、鱼台都在他们手里，可以作为他们的后方依托，稳步南下，只要夺下沛县，夏镇就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所以西面他们是不能放弃的。”
土文秀微微点头：“所以他们只能走西路而来？”
“西路肯定不可缺，但也许他们勇气更大一些，东西两路齐头并进，这样更保险，而且也许还能打一举消灭咱们的主意呢？”刘东旸微微一笑。
二人正探讨着，下边一名士卒疾步沿着城墙楼梯跑步上来。
“大人，昭阳湖那边的人来了。”
“哦？谁带来的？？”刘东旸精神一振。
“是龙禁尉的人，另外好像还有几位本地士绅，一起过来的。”士卒报告道。
“好，请他们稍等。”刘东旸一挥手，“文秀，走，见见去，这些湖匪都非等闲之辈，我正要和他们好好商量商量，怎么利用他们在湖里的机动优势，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等到牛继宗他们南下之后，在他们屁股上来一下呢。”

第二百六十五节 危若累卵，唇舌交锋
接到父亲的来信时，冯紫英正在和汪文言探讨着北面形势。
苏晟度的无能直接导致了山西镇五万大军一夕丧失，这这对于本来兵力就不足的朝廷来说，简直就是抽筋剥皮一般的痛苦。
从辽东传来的消息显示建州女真正在蠢蠢欲动，与察哈尔人之间密使往来不断，显然是在勾连，目标只能是大周，准备协同动手。
这给了辽东镇和蓟镇很大的压力。
可以说现在的辽东镇和蓟镇都是根本抽不出兵力来应对了，甚至还需要朝廷考虑预备队，以防不测，尤其是本身就已经抽走了两万多人的蓟镇这边，压力尤大。
前年察哈尔人打进来的情形还记忆犹新，如果今年再像前年那样，恐怕就没有那么简单就能了结了。
宣府镇才开始重建，大同镇被孙绍祖带走大半精锐，唯一全须全尾的山西镇又被苏晟度这个蠢货葬送大半，一样是元气大伤，不可能再抽得出来兵力，加上三边四镇那边组建起来的西北军正在南边对山东攻伐，不可能再分兵到北边来，所以这北面情况一下就相当危险了。
当然，对宣府军和大同军来说，他们的兵力有限，要再往北，比如占领河间府、真定府、广平府这些地方，也力有未逮，能够以攻代守，威胁北面周边地区，就算是达到目的了。
他们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的拖时间，只要能把战事拖到今年下半年，那样一来就算是不战而胜了。
本身就遭遇旱灾影响的北地，现在又失去了大半个条件最好的山东，漕运中断没有了来自江南乃至湖广的粮食、布匹等物资的供应，整个北地必将陷入混乱，朝廷也根本无法支撑下去，官僚体系会崩溃，九边大军会哗变造反，北地老百姓缺粮少穿会蜂拥而起，整个大周的政权自然就会土崩瓦解，这还没有算来自关外的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的趁火打劫。
虽然冯紫英早就预料到了北线要出事，但是却没有想到一出就出这么大一个事儿。
五万多山西镇精锐啊，就这么一声不响溃灭了，这比前年三屯营之败还让人难以接受，毕竟京营的情形大家都清楚，可山西镇也算是九边强镇之一，怎么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溃灭了，一将无能累死千军也不能这样啊。
现在再想其他已经毫无意义了，饶是尤世禄胆大，现在也不敢冒失了，一下子退到了泊头镇到南皮这一线，甚至还准备一旦孙绍祖大同军继续北上，他就要退到沧州。
这可真的是太丢脸了。
“尤大人也是没有办法，他手里只有两万多人，聚在一起还能一战，但是山西军一垮，牛继宗的这支偏师就再无制约，谢文胜可以随时憧从交河向北，来一个侧旋然后绕到后边截断尤大人的退路，到那时候孙绍祖再沿着运河北上，那尤大人就威胁了，所以任谁在这种情况下，都只能先保全自己，保存有生实力才是最重要的，否则这支军队在一被包围消灭了，那要么就只能让蓟镇军彻底放弃北面防御，任由察哈尔人南下，来堵住孙绍祖和谢文胜，要么就只能任由孙绍祖进军顺天府了。”
汪文言看着地图，一边翻阅着传递回来的消息，一边道。
“孙绍祖和谢文胜他们不会北上的，他们没有那个实力，也没有那份胆魄。”冯紫英摇摇头，“他们现在就是摆出一副要北上的架势，吓得这些人都只能先退后看，这正是他们想要达到的目的，一时间一晃就过去了，这会子都三月了，等到尤世禄他们重新筹集兵力，集结起来，准备攻势，那会是什么时候了？五月？那又是该夏粮收割的时候了，这不是白白给了宣府军和大同军喘息之机么？家父截断漕运的目的就是要让宣府军和大同军无粮可食，逼迫他们自乱阵脚，可现在真要熬到夏粮收割，牛继宗和孙绍祖也能坚持一段时间了，这作用就大大下降了。”
“如果牛继宗和孙绍祖真的要依靠运河沿岸地方上的粮食，恐怕就会打破他们和这些地方上的默契了，这些地方上就会对牛继宗和孙绍祖的各种要求阳奉阴违了。”汪文言沉吟着道：“我看这半年来牛继宗很看重和山东地方上的关系维持，虽然明知道山东这边不可能臣服于他们，但是一直维持着这种默契，……”
“哼，文言，时移势易，前期牛继宗这么低调态度好，那是因为他需要维持这种局面，避免影响到他们在山东的生存，但是一旦拖到今年下半年，北地一片大乱，朝廷难以维持下去了，你觉得他还会对山东地方上客气么？山东士绅虽然内心情感倾向于朝廷，可当他们发现北地大乱，朝廷难以维持时，他们就会割舍掉那份感情倾向，而倒向义忠亲王了，家族利益永远胜于单纯的感情倾向。”
“那怎么办？”汪文言也有些着急。
“家父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迫使牛继宗率军南下去打通漕运，夺回夏镇，家父打算在兖州和牛继宗来一场会战，决定山东乃至北地战事局势的会战。”冯紫英语气凝重，“如果拖到五六月间，那牛继宗未必会那么大的动力南下夺回夏镇了，所以不能让孙绍祖和牛继宗他们如此好整以暇的巩固他们现在的控制区，拖到五月，夏粮收割，他们就能拖下去了。”
汪文言明白冯紫英的意思了，现在孙绍祖和牛继宗控制着山东西部的东昌府，兖州府，以及济南府的西部和北部，河间府的南部，真定府的东部，顺德府的东部，比起最初只控制着东昌府和兖州府以及济南府的一部分面积可大了许多，起码多了十多个州县，这些地方的粮食一旦收割，那对于宣府军和大同军可算是足以支持两个月的收益了。
“可是现在尤大人那点儿兵力，怎么可能主动和孙绍祖的大同军交锋？”汪文言反问道：“眼下京师周围又没有可用之兵。”
“不是没有可用之兵，而是要看朝廷敢不敢冒这个险。”冯紫英沉声道：“京营，还有正在组建的新宣府军，都不是不能抽出部分兵力来的。”
汪文言悚然一惊，“大人，京营可用么？还有，新宣府军才组建，尚未成军啊。”
“所以我说要看朝廷敢不敢冒这个险了，要不抽上三亲军？”冯紫英冷笑，“他们不会看不到眼下的恶劣局面吧，真要让宣府军和大同军在山东熬到下半年，那局面就危险了。”
冯紫英猜测的没错，朝廷诸公也非蠢人，都看到了这个局面的危险性，尤其是张怀昌、张景秋、柴恪等对军务颇有造诣者感到了强烈的不安。
“不能再这样拖下去，必须要让尤世禄迎上去，孙绍祖摆出这副架势就是想要把尤世禄吓退，进而达到拖延时间的目的，孙绍祖总共不过五六万人，而且主力还在德州和临清，凭什么敢前出到交河和东光？”柴恪怒不可遏，“宁津也被孙绍祖占了，去了几千兵？两千人有没有？再拖下去，没准儿连盐山和庆云都要丢了吧？”
徐大化因为力荐苏晟度作为山西镇出征军主帅，导致山西军大败，遭遇多名御史弹劾，主动挂冠，现在兵部左侍郎空缺。
齐永泰建议由刚从四川回来的孙承宗直接出任，这个建议也引起了一些争议，叶向高和方从哲以及李三才都力主谨慎一些，毕竟孙承宗前两年才是一个五品郎中，现在骤然就升至正三品的左侍郎，未免有些出格了，但齐永泰坚持，一时间僵持不下，所以只能搁置。
出任挂任的右侍郎兼荆襄镇总兵熊廷弼则是在四川与杨应龙交战正酣。
“冯唐那边也不能太保守，夺下夏镇是好事，但是远水解不了近渴，那个驻守鸡泽的刘白川是在干什么？居然连敌军影子都没见着，就吓得屁股尿流，一口气丢了巨鹿和广宗往南跑，对了，还有威县，清河就不用说了，更是兵不血刃就拱手让给牛继宗了。”李三才沉声道：“这个家伙本身就是叛将出身，朝廷给了他们机会，就这样的表现？都察院和龙禁尉就没有好好审查一下？”
作为分管军务的阁臣，李三才遭受的压力也很大，当初徐大化举荐苏晟度其实不少人都是反对的，包括兵部尚书张怀昌和阁臣中的叶向高、方从则，齐永泰因为不了解苏晟度此人，没有表态，但是是李三才得了徐大化的再三保证，最后支持了苏晟度，结果酿成这种局面。
虽然徐大化挂冠请辞承担了大部分责任，但是李三才也知道都察院那边不少御史正在虎视眈眈，准备对他也要发起弹劾，所以他很清楚，如果在接下来的战事中他不能拿出正确的建议，取得一场胜利，恐怕下一次就该是他请辞走人了。

第二百六十六节 巧妇无米，捉襟见肘
今日的朝议是大朝，所有阁臣、七部尚书侍郎加上都察院的都御史、副都御使、佥都御史，当然也还有作为摆设的左右监国。
张驰和张骕都是第一次参与如此正式的大朝议，尤其是面对着平时很难见得如此齐全的尚书侍郎以及御史们，都是正襟危坐，不敢做声，深怕那位朝臣把话题抛给自己，万一答错了，那可就在诸公眼里大大失分了，没准儿就会影响到未来皇位的继承。
宁肯不说，也胜过说错。
面对李三才的指责和诿过，张景秋心知肚明，这个家伙是真着急了，他干咳了一声，环视了周围一眼，这才缓缓启口。
作为都察院左都御史，必须要就对方的话语给予回应，否则这顶帽子若是扣在都察院头上，那就成了都察院失职了。
“道甫，刘白川是当年宁夏平叛时最先投诚的，他还不算最后招安的，正是因为他的投诚才促使叛军的内部崩散，也才使得平叛得以迅速完成，而且都察院和龙禁尉都调查过，当初刘白川其实是不太赞同刘东旸、土文秀和许朝他们与哱拜联手叛乱的，这一点龙禁尉北镇抚司里有档案记载。”
“投诚又如何？还不是见到局面不对才投诚的？”李三才蛮横地反驳道。
“道甫，话不能那么说，当年平叛时我和自唐以及修龄都在，刘白川的情况我们都很了解，他并非那种追名逐利之辈，若非石光珏贪婪无度，宁夏镇被他折腾得民不聊生，也不至于逼反了这些人，说句实话，便是哱拜哱承恩父子和他们的苍头军，也是实打实的悍将骄兵，要以我看，并不比牛继宗的宣府军逊色多少，若是能留在此时来平定江南，何等好事？或许若没有那宁夏之乱，义忠亲王也未必有这个胆量来举起造反。”
柴恪出面予以反驳，但语气还算客气。
在户部尚书郑继之去年致仕后柴恪就是朝中湖广士人中仅次于商部尚书官应震的二号人物了，熊廷弼、杨鹤、郭正域、毕自严这些湖广精英士人身份地位都还要在他之下。
而且当年正是他以兵部右侍郎的身份出征平叛，一举平定了宁夏之乱，对于军务他也是有话语权的，就是李三才也要给几分薄面。
“子舒，你对这些武人的德操未免太高看了。”李三才淡淡地来了一句。
“道甫，就事论事，刘白川收缩兵力，后撤到鸡泽、曲周一线，也不算什么，他手里只有两万人，要防御从巨鹿到南边东明，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可能，冯自唐留他在这一线数百里地上不过是虚晃一枪掩人耳目罢了，否则，刘东旸凭什么一举突破砀山、丰县、沛县，夺下夏镇？陈继先的淮扬军虽然弱了点儿，但是他好歹也是带兵多年的宿将，没那么容易就被人糊弄住的，若非把戏演好，岂能瞒得过他？”
柴恪的话让李三才一时间为之语塞，好在杨鹤打了圆场，“子舒，但是刘白川这一撤，不但真定府东边儿一大片全丢了，连带着把广平府北部和顺德府东部都给丢了，连顺德府都为之震动，顺德知府上书朝廷，就差点儿要逃命了，牛继宗捡了一个大便宜啊，这一片可是五六个县呢。”
“真定府丢了可算不到刘白川头上。”柴恪瞥了杨鹤一眼。
他当然明白杨鹤的意思是不欲和李三才弄得不愉快，可李三才同意了徐大化的推荐让苏晟度掌军，结果导致五万山西镇大军被歼灭，让柴恪痛彻心髓，现在从哪里去凑这五万人来增补北线？
虽然他不是兵部尚书，但是这一败直接动摇了朝廷的根基，京畿震动，京师城中议论纷纷，民心浮动。
若是不能立即拿出对策来，让宣府军和大同军就这么占着北直、山东如此大一片地方，不但让冯唐在南边的一场完美突袭效果顿时大打折扣，关键在于可能让宣府军和大同军就能这么拖延下去了，那朝廷就危险了。
“五六个县没什么，他们也未必能占得稳，关键是我们怎么迅速夺回来。”柴恪看了一眼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兵部尚书张怀昌，“怀昌公，现在的局面可拖不得了，一拖可能就要拖过夏粮收割了，我们不能让牛继宗和孙绍祖他们好整以暇优哉游哉地在现在地盘上大肆收粮，我们知道这样的后果，我们拖不起！”
柴恪沉重的话语让在座除了张驰和张骕二人外的所有人都脸色晦暗，是啊，一旦宣府军和大同军守住了眼下局面，拖到下半年，甚至秋粮收割，那恐怕就真的是天下大乱了。
山东北直这一片算是整个北地情况最好的了，断了江南湖广漕粮，还丢了山东和北直这一片，山陕旱情的严重程度必须要依靠朝廷来赈济，否则必定要出大乱子，难道还能依靠河南不成？
“必须要想办法将孙绍祖的大同军撵回山东，真定、顺德和广平这边也必须要夺回来，而且最好把东昌府夺下来，只有这样宣府军和大同军才难以靠山东这边维持下去。”韩爌出列道：“可是现在朝廷手中无兵，单靠尤世禄那点儿兵肯定不行，但蓟镇尤世功那里的兵已经不能再抽了，我们不得不防着察哈尔人的趁火打劫，现在京畿本来人心不稳，一旦察哈尔人打进来，恐怕就不是前年那样的情形了。”
韩爌算是在座众臣中少数几个知兵的了，除了张怀昌、张景秋、柴恪外，杨鹤算是半个知兵的，也就只有他了。
张景秋缓缓摇头：“夺下东昌府恐怕都不够，或者说意义不大，如果他们守住了兖州府，打通了和徐州那边的运河通道，就算是丢掉东昌府和济南府，也能够把战局拖到下半年，那我们就会有很大的麻烦。”
张景秋看得更深一些，或者说把话说透了，只要战事拖到下半年，朝廷就会有麻烦，拖到年底，也许朝廷就维持不下去，局面崩盘，到时候只怕大家就只能拱手让给南京了，总胜过山陕的叛乱横扫整个北地吧？到时候没准儿大周天下就不再姓张了。
对于山陕面临的危局，朝廷已经做过几次评判了，而且也派出了多路特使秘密前往山陕那边暗访，得出的结果都是极其危险，犹如满山干草，只需要一点火星子就能引燃，如果这些地方官府得不到江南湖广的钱粮支持，几乎没有可能解决那边的危机，危机的爆发也就是时间和时机的问题。
除了这个危机外，也就还有江南人心的问题，一旦北地遍地烽火，那么江南那些现在还在暗中支持朝廷的商人，还在观望的部分士绅，只怕就会立即投入南京伪朝怀中，到那时候朝廷也根本无法维持下去了。
“也就是说，今年年内我们最起码必须要夺下山东，这不仅仅是战事需要，同时也是给江南和湖广的一个宣示，朝廷有能力逐一收复各地，而且正在一步一步实现，这样也能鼓舞人心。”叶向高终于发言了，“我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正面的宣府军和大同军，更要面对各地的人心士气，这是支持我们朝廷不倒的关键。”
“进卿兄说得没错，这一场对决不仅仅是战场上的搏杀，更是人心民望士气的争夺，如何来赢得人心民望士气，那就要从各方面来证明朝廷的胜利，战场上是最重要的一个环节，赢得了山东战事，我们就能证明自我，赢得人心民望士气，进而获得更多的支持，而这样也能让我们有更充裕的力量来赢得战争，这就是一个良性循环，……”方从哲也接上话。
“归根结底，我们要打赢眼前这一仗。”齐永泰沉声道：“但现在我们怎么来打赢？北线许多更多的军队，从哪里来？”
“或许可以从正在组建的新宣府军抽调一部？”张怀昌冥思苦想，最后挤出一句话。
“那能抽掉多少？一万？两万？”李三才反问。
“京营呢？或者上三亲军？”吏部尚书高攀龙游目四顾，试探性地问道，他对军务不熟悉，只知道现在京师城内就只有这两支军队了。
“京营？”李三才冷笑，“上三亲军，能上战场么？不怕重演三屯营之故事？”
一句话把在座众人都堵得无话可说，三屯营之败是京营之耻，而上三亲军战斗力恐怕连京营还不如，能上阵么？
“宣府军可以抽调一部，但远远不够，要不就只能从辽西调兵了。”张怀昌叹了一口气，他也看不上京营和上三亲军，“但建州女真那边，虽然内喀尔喀人答应帮助策应支援，但是这种把希望寄托在外人身上的事儿，从来做不得数，只能有锦上添花的事儿，不能指望雪中送炭啊。”
大殿内一片沉寂，实在是再也想不出其他办法来了，可没有三五万兵力新增，凭什么把孙绍祖撵走？

第二百六十七节 登门拜会，筹兵谋战
就在大朝议讨论着如何应对当下的危机时，冯紫英却去了孙承宗那里。
孙承宗才从四川回来。
熊廷弼接替了他和杨鹤的位置，着手统一整个湖广和四川朝廷军队的领导权，这样也更有利于对付在湖广搅合的登莱军。
杨鹤比他先走一步。
熊廷弼也是先接手了郧阳巡抚兼荆襄镇总兵职位，对整个荆襄镇进行整合，然后才又以兵部右侍郎身份接手四川那边的军队。
孙承宗也是把所有工作交接完，然后有专门和熊廷弼探讨了如何解决杨应龙的播州问题和还在湖广折腾的王子腾登莱军问题，这才回京。
按照当初的设想，是要让孙承宗回来上一线指挥大军进攻山东，只不过当时朝廷内部也争议不断，究竟是让孙承宗指挥西北军还是北线蓟镇军和山西军，未有定论。
但孙承宗回来的时间晚了一些，老爹都已经发动了夏镇战役，一举夺下夏镇，反倒是北线失利，山西军溃败，弄成这副场面，看样子孙承宗就只能去北线大军了。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才打算去见见孙承宗。
孙承宗是北直隶保定府人，算是北地士人的中坚力量，不过似乎他和同属北直士人的齐永泰关系很一般，这也让冯紫英很是纳闷儿。
孙承宗回到京中还只来得及休息了一日，就迎来了冯紫英的登门拜访，而冯紫英的登门也让孙承宗很是诧异。
他和冯紫英关系谈不上太熟，只是在兵部时候打过几回交道，没想到自己回京之后，对方却是第一个来拜访的。
“紫英，还真的有些难得，你可是第一回登我府上啊。”孙承宗把对方迎进了门。
虽然也有传言自己可能要出任兵部侍郎，那么自己就可能一跃成为三品大员，但这只是传言。
自己之前只是五品官员，即便是到四川也只是晋升为从四品，哪怕自己在四川表现不错，回来再升一级，也不过是正四品罢了，距离正三品的兵部侍郎可还差得有点儿远，对方可是实打实的正四品官员了。
而且四品和三品之间的差距对绝大多数官员来说几乎就是一个高不可攀的门槛，尤其是正三品，基本上不是庶吉士出身就鲜有能实现这个跨越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几乎就是阁臣的标准了。
换一句话说，阁臣和正三品以上的官员基本上都是庶吉士出身，非庶吉士出身一般不能入阁，而能进入正三品序列的官员中非庶吉士出身的的不到三成，也就是说十个正三品官员中最多只有两个是非庶吉士出身。
能够参加大朝议的官员，除了都察院较为特殊，佥都御史是四品亦可参加外，其他都是正三品以上的官员。
“恺阳公这一趟戎马千里，来往于四川湖广奔波，操心国事，紫英登门拜望也是应当的。”冯紫英乐呵呵地道。
孙承宗字稚绳，号恺阳，北直保定高阳人，自幼就对军事感兴趣，曾经借着给地方官员做教习的时候沿着大同、宣府游历，逐一探访边关要隘，察悉军务，后来考中进士后更是多有机会研修军事，并主动进入兵部，先后在武库司和职方司任职，一路走到当下。
“行了，紫英，你也别在我面前装了，你素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我和你可没那么深的交情，说吧，又有什么事儿？”
孙承宗和冯紫英虽然在私交上没多少，但是他对冯紫英还是很欣赏的，此子在军事上有着十分深远的战略见识，这一点便是朝中许多人都比不上的，只可惜走了文臣路，若是也效仿其父走武人路，绝对是一代雄杰之士。
“呵呵，还是恺阳公了解我，和恺阳公说话也不用绕圈子，爽快，紫英此番来就是因为北线战事不利，想要来问一问恺阳公的想法，可有扭转余地？”冯紫英正色道：“紫英虽然是地方官，但顺天府地处京畿，牵一发而动全身，现在孙绍祖的兵锋已经占据河间南部，再要北进，就要逼近顺天府了，民心浮动，我也有些着急了。”
孙承宗没想到冯紫英开门见山就问这事儿，示意冯紫英入座，等到仆人将茶送上来退下之后，方才沉吟着道：“苏晟度把山西军五万人丢了，这北线很被动，令尊可否能抽出一二来援助北线？”
“家父之事我不清楚，不过恺阳公应该知道他才突袭夏镇，截断漕运，目的恺阳公应该清楚才对。”冯紫英知道老爹的这一手围点打援是瞒不过孙承宗这样的军略老手。
“唔，令尊想要在沛县与牛继宗一战？”孙承宗捋须沉思，“是个好主意，但是北线这一败，就让令尊想法大打折扣了，牛继宗未必有那么急切的心态了，稳步南下，对西北军不利，少有挫折，亦可撤回金乡、鱼台一线稳住战线。”
“对，恺阳公，这也是我担心的，现在孙绍祖和牛继宗控制地盘比原来大了一倍，加之运河沿线本来就是山东最精华富庶的地区，他要咬一咬牙，逼一逼地方上，没准儿就能不靠漕运，也能熬到明年，可西北军如果沿着运河由南向北仰攻，牛继宗反而可以以逸待劳，靠着运河沿线城池的防御来消耗，这个局面就可能会陷入缠战，……”
孙承宗站起身来，在中厅里来回踱步。
冯紫英的担心也是他担心的，朝廷也一样担心会陷入这个局面。
西北军虽然截断了漕运，但是态势并不算太好，沿着运河由南向北仰攻并不是一个好主意，宣府军依托运河沿线城市固守，甚至可以以攻代守，很容易拖入僵持战中去。
如果从西面的真定、广平一线发起进攻，宣府军又可以依托运河的运输来回机动调动，集中优势兵力来一战，运河可以作为将大同军和宣府军各部连接成一个整体的重要纽带，西北军同样占不到便宜。
关键是时间，这一仗如果变成僵持战消耗战，稍不注意就可能拖到年底，北地局势可能会大变，朝廷承受不起。
朝廷不能容忍这种局面形成，就必须要改变目前战场上的不利局面，可以说苏晟度是天下第一罪人，他以一己之力将整个北线战局彻底葬送，让朝廷陷入了困境，不解决北线的态势，不把孙绍祖和牛继宗逼回山东原有的地盘中去，让他们无法维持下去，那么他们就不会拼死南下去夺回夏镇，冯唐的围点打援战略就无法实现。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紫英，北线局势我倒是觉得孙绍祖未必还有余力北上，可我们要想把他打回去，尤世禄那点儿兵远远不够，所以我才会问令尊能否支援一二，但即便是令尊能支持二三万兵力，还是不够，如果征调地方卫所兵，这又不是三五个月就能整训出来的。”
孙承宗去了四川之后，因为没有荆襄镇的配合，所以一开始也是十分艰难，不得不将四川那边的卫所兵全数征调起来，自己亲力亲为进行整训，正因为如此，因为手中无兵，所以在对上杨应龙的播州乱军时也没有多少表现。
等到他好不容易把四川兵整训出来准备派上用场时，朝廷又等得不耐烦了，要把他调回京师，让熊廷弼来捡了一个落地桃子，把他整训的四川兵和杨鹤的荆襄镇一并接受过去了，这种情形下熊廷弼如果都还不能把杨应龙给解决了，不把王子腾打出湖广，那就真的窝囊废了。
好在孙承宗对熊廷弼还是有些了解的，知晓此人除了脾气不好外，还是有些军略本事的，四川兵和荆襄镇交给他，应该没有问题，所以他也才和熊廷弼交代清楚之后返京。
谁曾想在路上先是听到了西北军突袭夏镇，一举截断运河，正心怀大畅，第二天就被一头冷水浇下，就听到了苏晟度的山西军在冀州惨遭突袭大败，五万大军葬送于一夜之间，这也让他原本雄心勃勃要彻底剿灭宣府军和大同军于山东境内的想法变成泡影。
“恺阳公，您只说如果您来接北线这个烂摊子，还需要多少兵？”冯紫英图穷匕见，沉声问道。
孙承宗讶异地看了冯紫英一眼，“紫英，你这是何意？”
“恺阳公，您甭管我是何意，你只需要回答我这个问题。”冯紫英一字一句问道。
孙承宗虽非纯粹的文臣，但是却也不太喜欢太过掺杂朝中这些事务，定了定神，想了一想道：“除开尤世禄的蓟镇军三万人，我起码还需要五六万人，而且这五六万人不能是未经整训过的卫所兵，才能一战。”
冯紫英相信孙承宗话语中的才能一战就是要打垮孙绍祖的大同军，他点点头：“我给您弄来七万人，怎么样？”
“哦？”孙承宗大为吃惊，“紫英，这可不是开玩笑，七万人，你哪里找来？”
就算是冯唐能支援一部，也不过二三万人罢了，七万人，哪里来？

第二百六十八节 孙冯论兵，多多益善
如果冯紫英真能弄来七万可战之兵，那么加上尤世禄的将近三万人，这就基本上能接近十万大军了，别说是孙绍祖那几万人，就算是有牛继宗宣府军支援孙绍祖，孙承宗也敢好生筹划一番，好生打出一个漂亮仗来了。
但七万人，而且是七万能战之兵，又不是变戏法，冯紫英不过是一个顺天府丞，哪里变出来？
“家父那里咬咬牙，能给您筹措三万人，另外，新组建的宣府军一部，是从京营过去的，但这支军队是原来在三屯营之败后重新组建的，主要是依靠永平府民壮和部分京营能打的士卒组建的，而且主将是杨肇基，可能恺阳公也听过他的名字，练兵有力，这支部队估计能有一万出头，……”
杨肇基的名字孙承宗的确听过，三屯营之败后，京营溃兵数万，加上永平民壮，从中精选了部分精锐，重新组建，而且还参与了后续与内喀尔喀人的战事，表现不俗，这支军队可用。
“那也不过四万人。”孙承宗盯着冯紫英。
“还有就是京营五军营中，来源和杨肇基这一部一样，贺虎臣部，原来转入神机营，后来忠惠王看上了，划入五军营，并增补扩编，能有一万多人，大概是一万二千人吧，……”冯紫英笑吟吟地道。
“五军营？京营的兵，这怕不好调吧？”孙承宗迟疑了。
“都火烧眉毛了，我就不信内阁诸公还在意这些？忠惠王那边，莫非义忠亲王真的赢了，还有他京营节度使的份儿不成？”冯紫英笑着反问。
孙承宗默然，这话在理，这等时候了，再计较这些，那就干脆别打了。
“好哪也不过五万出头吧？”孙承宗不得不承认冯紫英这个家伙鬼点子的确多，这么东拼西凑，还真的给凑出了五万多人，已经基本接近他的要求底线了。
“五万多山西军，难道还真的被牛继宗给全数歼灭了不成？”冯紫英冷笑，“牛继宗不过是突袭而已，冀州和南宫至少逃出了两三万人，新河那一万人基本是没怎么遭遇攻击就溃败了，一将无能累死三军，牛继宗不过两万人，能一口把五万人都给全数消灭了？就算是突袭，那又如何？能一两年之内就把五万多人全数俘虏斩杀了？可笑！”
孙承宗意识到了什么，但没做声。
“据我所知，现在宁晋重新收罗起来的溃兵就有一万多，逃到隆平和柏乡的估计还有四五千，人，在赵州大概还有七八千，向北逃到束鹿的大概还有四五千，这加起来起码是三万多人，真正在这一战中被宣府军俘虏或者斩杀的不过一万多人而已，这三万多人，虽然士气大挫，但是基本战力还是有的，如果补充好武器物资，挑选一万五千人不在话下吧？”
孙承宗吃了一惊。
他只知道在冀州、新河和南宫那一战中，宣府军大获全胜，也知道是被牛继宗突袭苏晟度慌不择路溃逃大败，但是具体战事经过却不清楚，也不知道这大败究竟是怎样一个大败法，听冯紫英这么一说，才知道五万多人看样子主要溃散，而非被包围歼灭，想想也是，五万多大军分处冀州、南宫和新河三地，怎么可能被两万人包围歼灭？
只是这一段时间里就收罗了三万多溃兵，还是让人有些意外。
“牛继宗还是保守了一些，虽然击溃了山西军，但是却没有敢乘胜追击歼灭，如果是我的话，我哪怕是冒险也要咬住不放，彻底消灭这支有生力量。”冯紫英意犹未尽。
“紫英，恐怕不是宣府军保守，也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吧。”孙承宗笑了笑，“山西军向西溃败，都逃入宁晋、赵州了，如果他们继续追击，可南面还有令尊的西北军，如果西北军突然北上截断他们的归路，如你所说，他们只有两万人，那可就真的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刘白川做事谨慎细致，考虑事情周全，但是魄力却不及刘东旸和土文秀，家父让他驻守广宗、威县这一线，他没这个魄力。”冯紫英摇摇头。
“牛继宗未必了解这些情况，他也要考虑，万一西北军冒险北上关门，他的两万人就完了。”孙承宗笑着摇头：“为帅者，既需要有魄力，亦要有后手，牛继宗能出两万兵偷袭，已经够有魄力了，再要不管不顾地追击入真定府中部的赵州、宁晋，我都要刮目相看了，这不是有魄力，而是贪心不足蛇吞象了，他实力不足，决定了他不敢这么做。”
“正因为实力不足，他才更该冒险，否则这么四平八稳地和我们拼消耗，他拼得过么？”冯紫英反问。
孙承宗一愣，然后苦笑道：“嗯，紫英，你这个说法也不无道理。”
“恺阳公，好了，咱们也不争论这个了，宣府军没能彻底全歼山西军，既是其实力不足所致，同时也是他们的失策，那么也就给了我们一个扳回来的机会。”冯紫英冷静地道：“三万多败兵，并非他们无能，而是主帅无能，苏晟度该千刀万剐，但是这些士卒却是无辜，山西军虽然不及宣府军、蓟镇军和大同军，但也算边镇强军，稍稍整顿一下，挑两万人组建一支能打仗的部队不在话下，恺阳公，我这话不算夸张吧？”
孙承宗笑了起来，点头承认：“紫英，你说的没错，别说二万人，如何好生整饬，补齐粮草物资和军械，二万五也不是不可能。”
“既然如此，我所承诺的，算不算达到了？”冯紫英也笑了起来。
“嗯，按照这么算，不但实现了，而且还超额了。”孙承宗没有否认，不管冯紫英采取什么办法，人家的确给自己凑齐了七万人，他点点头道：“不过紫英，令尊那边抽调三万人，恐怕会有影响啊，你该知道北线这么打的目的，就是要迫使牛继宗回师去夺回夏镇，打通运河，令尊也是这个目的，缺了三万人，影响可不小。”
“家父那边，他也想过，固原军他打算再抽调二万人过来，甚至更多也行。在抵达洛阳时就已经在考虑这个问题，所以也和兵部交涉了，固原镇基本上在西北全数抽光，只是甘肃、宁夏、榆林三镇维持基本规模，固原镇本身前年抽调部分去播州打仗，结果表现不佳，兵部想裁撤，才引发西北不稳，所以家父就考虑索性将固原镇全数调入中原来打仗，如果表现上佳，也能和兵部讨价还价保留下来，如果真的还是不堪，那被裁撤，大家也都没有话说了。”
冯紫英这么一说，孙承宗也就理解了，作为三边总督，肯定要替麾下四镇考虑，尽可能地保留原有编制，一个连自己部下军队都保不住的总督，很难得到下属的拥戴，这一点冯唐是老武人了，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用中原这一战来练兵，也用来向朝廷证明西北四镇的军队不比宣大、蓟辽诸镇的军队差，也能保住西北四镇这些武将兵头们的利益。
“紫英，令尊也是煞费苦心啊，这般替三边考虑，难怪令尊在大同，在榆林，在蓟辽，都能得到下边将领们的拥戴支持。”孙承宗不无感慨。
冯紫英小心观察了一下孙承宗的神色，觉得对方并非是在影射什么，这才放心。
太过得下边武将的支持对下是好事，对上对朝廷就未必是了，拥兵自重邀买军心这个帽子扣下来，老爹也吃不消，但如果没有下边人的拥戴，不能如臂使指，打起仗来就更吃力，更容易有意外发生，所以这也是两难。
老爹现在也是小心翼翼地走平衡木，尽可能地避免引来朝廷的猜忌，也幸亏现在皇帝是昏迷不醒，真要清醒时候，兴许这西北十多万大军一来，就要引起猜忌了，更别说现在山西镇五万人损失了，这中原大军几乎尽在老爹手中。
现在自己主动提出让老爹交出三万人给孙承宗，未尝不是一个自我避嫌的方式。
“恺阳公，九边的哪个总督都不好当啊，下边武人们的性子都是燥烈无比的，稍有不顺就要闹饷闹兵变，特别是三边那边苦得太久了，所以听说要来中原打仗，明知道这是提着脑袋来卖命，但是士卒们一个个兴高采烈，深怕排不上号，您说这股子士气，若是泄了，那多可惜？”冯紫英叹了一口气，“家父也是没办法，能多带一点儿就多带一点儿，固原镇也苦，现在在播州那边表现不好不受朝廷待见，再不搏一把，那就真的要被裁撤了，可这些被裁撤了军士们去哪里，回去，不是祸害地方？真要过不下去了，啸聚起来，占山为王，那不又成了朝廷的事儿？”
孙承宗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现在冯唐这么做，某种意义上上来说，也是一种替朝廷减压的办法，反正这一战打完了，账都得要算在江南身上，一切都得要从江南身上来出。

第二百六十九节 忧患重重，此伏彼起
“紫英，朝廷的确有些亏欠西北四镇的，不过此番平定南方，我相信大周就会迎来一个安定的时代，届时西北四镇的情形会大有好转。”孙承宗只能这么安慰冯紫英。
“恺阳公，您这话可不实在啊，西北四镇会大有好转？我可不这么认为。”冯紫英摇头，“现在山陕大旱，而且已经连续两年旱情了，一年比一年严重，今年春旱架势一样不比去年差，我估计四五月青黄不接的时候，山陕会出乱子，可是不解决南边的问题，就算是军队平定来了民乱，那也是‘小民发如韭，剪复生；头如鸡，割复鸣’，一茬接一茬，往复不断，……”
孙承宗也是个知兵懂史之人，自然明白冯紫英话里边所说的偈语出自哪里，那是东汉崔蹇《政论》一文中提及的，后边还有几句，如“吏不必可畏，从来不可轻。奈何望欲平。”
冯紫英的话语显然有了衍生之意，言外之意就是之靠军队镇压是解决不了山陕大旱带来的民不聊生问题的。
当老百姓都食不果腹的时候，要么饿死，要么造反被杀死，他们肯定会选择造反，起码造反暂时不会死，或者造反之后还可能被招安甚至造反成功呢？哪怕只是万一，但起码也比直接饿死好吧。
山陕素来民风强悍，而且贫富分外更胜于江南湖广这些地方，“富者田连阡陌，穷者无立锥之地”就是真实写照，加上自然环境也差，水利沟渠等基础设施建设落后，所以一旦遭遇天灾人祸，官府自救能力极弱，全靠朝廷赈济，但现在江南断了漕运，朝廷自顾不暇，这场祸乱似乎就难以避免了。
冯紫英甚至隐约都感觉到了朝廷的某种不言而喻的策略，那就是既然避免不了，那就先全力图谋将山东、江南乃至湖广拿下来，山陕乱就乱吧，等到大乱之后朝廷也把山东、江南和湖广收复回来了，再重新恩威并施，加上军队平叛镇压，将山陕夺回来就行了，大乱之后还能有大治呢。
这种心态似乎自己老爹也有，要不怎么会源源不断从西北抽调精锐进中原？
早些平定江南，就能早些拯救山陕，至于山陕那边，只要有留守军队稳住边地，内乱可以慢慢平定。
实在平定不了，将其限制在一定范围内，任由那些暴民叛贼抢掠一些大户谋生，也不是不可以接受的。
反正老百姓都没吃的，官府要这些士绅大户们出钱出粮来稳定局面，这些人都是不愿意的，甚至还要四处告状，那现在就好，朝廷官府有更重要的事情，暂时顾不到你山陕，那就拖着吧，暴民乱贼怎么做，官府也就只能勉力维持，维持不了，也就听之任之了。
甚至这种默契还可以悄悄透露给那些暴民们，暴民们中也有聪明之辈，自然明白，到时候做个路子，招安一批不就了事大吉？
冯紫英之前就和老爹透露过是否可以唆使西北留守军队中部分扮作暴民盗匪洗劫本地大户来获取钱粮，没想到老爹更“进化”了一步，干脆就要让暴民们自己上阵了，甚至还可以掩护自家军队的“演出”。
要说这是养寇自重也说得过去，到时候真正平定江南之后，实力更为强大的西北军何去何从，朝廷会不会卸磨杀驴？有山陕这个乱局在，还能为西北军保留下来留一条路，估摸着老爹也是考虑到这一点了。
“紫英，你说的我明白，但现在朝廷没有余力来解决啊。”孙承宗抚掌叹息，“我们就只能做好我们自己手里的事罢了，山陕只是癣疥之疾，不解决南方，那就是心腹之患。”
冯紫英心中冷笑，不过是皇位宝座上换一个姓张的罢了，心腹之患也就是对于这些要维护正统或者说不能失去权力的朝中诸公们来说才是罢了。
不过自己也是朝中诸公中的一员，利益一致的情况下，自己自然也只能选择“欣然从命”了。
又和孙承宗探讨了一番一旦这七万人到位，该如何来打这场仗，孙承宗倒是不肯多说了，只说兵无常法，需要根据情势变化来定，而且这七万人，除了西北军三万人外，其他四万人，都是存疑，哪怕冯紫英再三保证贺虎臣和杨肇基部没有问题，孙承宗还是要眼见为实，至于山西军的那几万败兵如何能甄选整训出来，孙承宗更是不敢断言。
“紫英，你这口口声声问我如何打，莫非就认定这北线须得要由我来领兵了？”孙承宗见冯紫英对自己如此推崇，得意之余也还有些纳闷儿。
虽然朝廷是有意让自己回京师领兵，但现在这种情形下，朝廷会不会有其他打算呢？
“恺阳公，北面局势如此恶劣，便是原来有些人想要捡落地桃子，结果被扎了一手血，现在都烂成这样，还能有谁愿意接这个摊子呢？”冯紫英笑了笑，“看吧，估计朝中诸公很快就让您来条这副担子了，不过在钱粮保障上您可千万别松口，否则战事迁延，到后边还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呢。”
见冯紫英如此替自己考虑，孙承宗对冯紫英的观感好感又深了一层。
他本来就很欣赏冯紫英，很有点儿惺惺相惜的味道，现在冯紫英这般热忱坦率，更让他满意。
“呵呵，这一点我还是明白的，不过你担心什么意外？”孙承宗还是听出了一些弦外音。
“我们都盼望着如果山陕要有变乱，最好能控制在山陕境内，莫要外溢，但这只是我们最好的期盼，一旦没能控制住，真的外溢泛滥到了北直或者河南呢？”冯紫英又开始乌鸦嘴，“北直还好一点儿，但是河南，家父从河南一路过来，觉得局面堪忧，灾民饥民一样盈野，真的起了变乱，乱军外出到河南就食，只怕河南也会成星星之火之势，……”
孙承宗微微色变，他想到自己从四川返回京师，也是过了河南。
河南局面可能也只比山陕好一些，如果乱军真的侵入河南，会不会让搅动河南局势，让河南那些饥民灾民也趁势而起呢？他觉得可能性很大。
“河南，……”孙承宗喃喃自语，“河南是四战之地，人口众多，一旦被乱军所裹挟，怕是会成为一个极大的麻烦，紫英你说的这不能不防啊。”
“问题是我们怎么防？”冯紫英苦笑，“朝廷囊中羞涩，钱粮命脉皆掌握在江南，不把江南迅速收复，国将不国，所以才会先搁置山陕，以最短时间解决江南问题，否则就要崩盘，哪里还有余力来应对河南的问题？”
孙承宗对武事十分精擅，但是对于朝务就要逊色许多了，他能知晓一个大概，但更深层次，甚至涉及到朝廷阴微的想法，就难以理解了。
冯紫英没有说得太透，孙承宗也不愿意去理解太深，这样对大家都好。
“算了，恺阳公，您还是多花些心思怎么早把北地局面扭转过来，只要尽可能早的夺回山东，就算是河南北直有事，我们也不至于坐以待毙。”冯紫英宽解对方。
孙承宗定了定神，最终也只能接受这个现实。
还是那句话，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朝廷手中这点儿兵，钱粮又不足，也只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顾头不顾尾了。
冯紫英从孙承宗那里离开，又去了兵部，这才知道今日是大朝议，兵部尚书张怀昌去宫中议政了，只能回家。
在门口却遇见了晴雯的“父亲”，冯紫英笑着和对方打了招呼，也没有多说话，对方倒是很恭敬，甚至显得有些“木讷”，只是应了话便离开了。
看到晴雯“父亲”，冯紫英这才记起自己府上还有这两位白莲教的暗子，看样子这二位所谋乃大，是打算长期蛰伏在自己府上，要长期经营，以求能最大限度为他们白莲教谋划了。
冯紫英也不太在意，吴耀青专门安排了内外两组人盯着他们夫妻，而且都是专业人员，不怕他们能做出什么来。
而且自己和他们也接触不了，内院他们俩也进不去，冯紫英相信他们来自己府上潜伏的目的绝不会针对自己的家眷，而是自己。
选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角色进来干这种事情，恐怕也不是想要刺杀，而是有更深层次的目的。
如果这白莲教的主事者从长远计，就不会刺杀自己，而是愿意紧紧咬着自己，随着自己地位提升，他们在自己身边有暗子，可以谋求更大的收获，除非是认为自己可能危及他们的“大业”。
回到屋里想了一想，才让宝祥去把晴雯叫来。
晴雯还不知道冯紫英叫自己作甚，却见冯紫英把自己叫到书房，联想到冯紫英经常在这边白日宣淫折腾金钏儿，有一次无意间还听到过金钏儿在里边“婉转娇啼”，还以为冯紫英“淫兴大发”要作践自己了，忸忸怩怩好一阵才过来。

第二百七十节 情浓意浓，你侬我侬
见晴雯畏畏怯怯的模样，冯紫英也有些诧异，怎么这小蹄子还给自己这副模样了？
等到晴雯进门，冯紫英才示意她把门掩上，晴雯更觉羞怒，气哼哼地道：“爷这大白天的有什么话要说，这般鬼祟？莫要用这种方式来戏弄奴婢么？”
冯紫英一头雾水，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丫头，“晴雯，你这是怎么了？爷现在问你几句话，你也这般推三阻四磨磨蹭蹭不说，还摆出这幅脸色？”
晴雯狐疑地瞅了冯紫英一眼，见对方满脸坦然正色，这才意识到自己恐怕是误解了什么，但是又担心对方是故意装出这般来欺哄自己，犹豫地问道：“爷，真是只问几句话？哪里不能问，为何要到这里来问？”
冯紫英啼笑皆非，这丫头莫非魔怔了，怎么自己到书房来问话，还倒成了不合适了不成？
“不是问几句话，爷还能做什么？”冯紫英没好气地道，突然间意识到什么，这才明悟过来，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对方：“噢，爷明白了，原来是你想岔了，惦记着那些事儿啊，……”
听得冯紫英拉长音调，一脸诡异表情，晴雯又气又羞又恼，忍不住跺脚：“分明是爷不检点，在这书房里和别的女人鬼混，却还来倒打一耙说起奴婢来了，……”
“爷不检点？和别的女人鬼混？爷和谁鬼混了？”冯紫英笑着打趣对方：“不就是想说金钏儿嘛，怎么，金钏儿本来就是爷的人，爷宠爱她，临幸她，她求之不得，难道还能有什么不对么？”
被冯紫英这番话给堵得无话可说，晴雯气哼哼地道：“反正奴婢是不和爷在这等正经场所做那等事情的，……”
“呵呵，晴雯，你的意思是这书房是做正经事儿的，我和金钏儿做的事儿就不正经了，那我和你家奶奶做的事儿也不正经了？我和你奶奶没那等不正经事儿，大姐儿怎么出来的？我若是不作这等不正经事儿，那冯家以后怎么能延续香火？……”
晴雯被冯紫英的强词夺理弄得张口结舌，脸红筋涨，好一阵才恨恨地道：“爷这是胡搅蛮缠，爷和奶奶是人伦大道，怎么是不正经事儿？奴婢说的是和别的女人在这书房里……”
“爷和别的女人就不能恩爱了？书房怎么了，爷有时候忙了累了乏了，在这里休息一下，难道不行？”冯紫英振振有词，“那篇书上写了不能在这书房里夫妻敦伦恩爱缠绵了？”
饶是晴雯舌尖牙利，但这等事情上却是没法和冯紫英玩嘴皮子的，只能愤愤地白了对方一眼，不肯再说。
“怎么，理屈词穷了吧？”冯紫英笑了起来，“那还不过来？”
晴雯挪动脚步，走到冯紫英身边，却不肯靠太近，冯紫英也知道这丫头就是这般矫情，勾手就把她搂过来，一把抱起放在自己腿上，原本没有这方面想法，现在也有了几分旖旎之意，尤其是晴雯坚挺结实的翘臀坐在自己腿上，入手蜂腰翘乳，馥郁浓香扑鼻，更是让人心火大盛。
“爷，奴婢可不能和爷在这里……”晴雯被冯紫英上手一阵搓揉，身子早就酥了半边。
虽然和冯紫英有过男女之事了，但是这么久来论次数还真不多，今日被冯紫英这么一折腾，心中也是有些痒痒，只是却也碍着以前数落过金钏儿在这书房里胡天胡地的不是，现在自己若是又这般，未免有些打脸了，所以还抹不下脸面。
冯紫英见晴雯也动了情，心中越发火热，手探入绣袄中捕捉到那对翘乳，盈盈可握，另一只手已经沿着小腹边儿上去解晴雯的裤带。
感觉到危险的逼近，晴雯开始缩紧身子，一边阻挡着冯紫英魔掌，喃喃轻语：“爷，我们不能在这里，不能……，爷若是一定要奴婢，那咱们回那边儿吧，爷，求您给奴婢留几分颜面，……”
听得晴雯说得这般可怜，冯紫英心中欲焰稍稍平息，“那可说好，待会儿可要任由爷为所欲为，……”
晴雯听得冯紫英答应，心中也是一暖，爷还是爱惜自己的，这等时候都肯放自己一马，媚眼如丝，眼波盈盈，微微点头：“奴婢依爷就是。”
深吸了一口气，悬崖勒马，冯紫英把手从软玉温香中抽出来，放在鼻尖嗅了一口，羞得晴雯使劲儿扭了冯紫英一把，冯紫英这才问道：“晴雯，你爹娘现在可好？”
见冯紫英是关心自己“爹娘”，晴雯心中越发温暖，妩媚地瞥了冯紫英一眼，这才低声道：“都好，他们现在就在外院里做些杂活儿，能吃饱穿暖，比起在易州老家的生活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们能习惯么？有没有和老家那些亲戚联系？”冯紫英随口问道。
“平时是没怎么联系了，这乡里亲戚要算起来，那就没法计数了，爷就算是相帮也帮不完，奴婢也和爹娘说了，管好自个儿，其他人也就是逢年过节托人带些钱银回去，算是一番接济了，但都不能说咱们府上的事儿，否则如果都蜂拥而来，只会弄得爷管也不好，不管也不好，这府里边谁在乡下没几个穷亲戚，如果都要学着这般，那就没法过了。”
晴雯的话实诚，冯紫英心中也是感到欣慰，虽然晴雯在有些小事情上爱作妖，但是说实话，进了冯府这两年，情况已经好多了，连沈宜修都说晴雯性子虽然还是那么燥辣，但是在大事情上却是懂得分寸了。
懂原则，明底线，对于一个自小奴婢出身的女孩子，你还能要求多少，而且加之生得妖娆，对冯紫英这种颜控来说，颜值就是正义，自然也要多几分宽待。
“唔，也不必太苛刻，毕竟他们进了城，乡里有些瓜葛也免不了，你也莫要为此和爹娘弄得不愉快。”冯紫英一语双关，如果不能让晴雯“爹娘”和外边联系起来，吴耀青他们怎么能挖出更多的线索来？
晴雯哪里明白，心中感动之余，身子也越发柔媚，恨不能就缩在冯紫英怀里去了。
就在二人你侬我侬情浓意浓的情景，外边儿鸳鸯却一抬脚就踏进来了。
素来谨慎的鸳鸯在外边就遇见到了金钏儿，只知道冯紫英一人回了书房，因为事情紧急，便忙不迭地撵着赶进来。
这推门一进来，就看见晴雯钗横鬓乱，满面红潮地依偎在冯紫英怀中，正在卿卿我我，“呀”了一声，捂着眼就要往外边跑，被撞破了缠绵的晴雯还以为是金钏儿，正羞不可抑，却见是鸳鸯，诧异之余也知道鸳鸯肯定是有正事儿来找冯紫英，以鸳鸯的谨慎性子，若非急事，断不会这么冒失，便连忙起身，一边整理衣衫，一边招呼鸳鸯。
鸳鸯也没有走远，见晴雯出来，这才白了晴雯一眼，没好气地道：“算是我没眼力劲儿，却撞破你和大爷的好事儿了，……”
“说什么话呢，不过就是爷猴急要折腾一下，……”晴雯红着脸，“你若是找爷有正经事儿便赶紧进去吧。”
鸳鸯也知道自己撞破了二人好事，心里反而有些发虚。
万一这冯大爷淫兴大发，原本是要在晴雯身上肆虐的，这被自己撞破，晴雯倒是逃脱了，让自己顶缸扛枪怎么办？
“算了，还是等一下吧。”鸳鸯摇摇头，“这等时候我可不敢去，万一大爷在气头上，……”
晴雯似笑非笑地瞅了鸳鸯一眼，“气头上倒不至于，火头上倒是有可能，……”
鸳鸯一愣之后，立即明白过来晴雯话语的意思，大羞之下，就要去撕晴雯的嘴：“骚蹄子，才被爷给收房几天，现在居然都敢说这种话来戏弄起我来了？”
晴雯格格娇笑，躲开鸳鸯的“魔爪”，一边反击鸳鸯，探手就抓挠鸳鸯的胸脯：“你不是一直遗憾自己这里小了些么，羡慕司棋那两团如大炊饼一样不一般么？早些被爷收了房，保管你这里能涨大不少，……”
鸳鸯心中微动，但是这等时候却万万不敢搭这种话的，被这小蹄子给抓住机会给蹬鼻子上脸，那还得了？
“小蹄子，你少在那里胡咧咧，我啥时候羡慕司棋了，怕是你自己羡慕吧？不过话说回来，你好像还真的大了不少呢。”鸳鸯嘴硬，转开话题：“算了，我不和你说了，我有正事儿要和大爷说。”
“什么正事儿这么急？”晴雯随口问道：“若真是秘密，那当我没问。”
“你都是要当姨太太的人了，什么不能知道？”鸳鸯揶揄，却也没有遮掩，“是贾家的事儿，我听闻近期刑部大狱、诏狱和顺天府大狱里都陆陆续续可以往外保人了，只不过花费有些大，原来大爷也曾经说过，但没有了下文，所以我这番知晓后便又来问一问大爷，看看是否能……”
晴雯一怔，想了一想才道：“那你赶紧去和大爷说，这等事儿耽搁不得，万一错过这村，下个店就没有了呢。”

第二百七十一节 二女同归，再度挑衅
晴雯在这种事情上还是能分清楚轻重的，虽说她对贾家人有些怨气，如王夫人和宝玉，但是对诸如李纨、探春、湘云和惜春这些姑娘们却还是保留着好的回忆，而且以现在大爷和贾家的关系，这也是斩不断的，该帮的肯定还是要帮。
所以她对鸳鸯调侃的“姨太太”话语都来不及反驳辩解，而是催着鸳鸯赶紧去和冯紫英说事儿。
鸳鸯还有些迟疑，实在还是有些怕万一冯紫英“兽性大发”，把自己给一下子就办了。
虽说知道自己迟早是对方的人，内心也是情愿的，却也不愿意这般草率行事，好歹也要有一番自己心目中正儿八经的形式，寻个温馨甜蜜地方来渡过自己的“洞房花烛夜”才是。
见鸳鸯还在踌躇，晴雯多少也猜到对方想法，白了对方一眼，挽着对方的胳膊，脆生生地道：“走吧，我陪你走一遭，你总不怕了吧？也不知道你在怕什么，难道你还能逃得过那一遭？”
鸳鸯轻咬樱唇，难得弱弱地回了一句：“那也不能这般草率，一辈子就这一回，……”
晴雯轻笑，捅了捅鸳鸯的腋下软肋，“行了，让爷好好寻个日子，好生宝爱你一回，也让你留个一生最值得纪念的回忆。”
没想到晴雯这小蹄子居然也随意说出这等虎狼之词，鸳鸯却见晴雯眉目中满是柔情蜜意，心里也禁不住有些期盼，小声问道：“晴雯，那事儿真的那么让人快活难忘么？司棋那骚蹄子成日里在我面前说爷梳拢她时的快活舒坦，听得我都想撕她那张破嘴，我看你这副模样也是百般记挂一般，难道真的……”
晴雯噗嗤一笑，“难得鸳鸯你居然能开口问这等事情，不过这个答案我可没法给，只有你自个儿日后慢慢去品味了。司棋这小蹄子怕不是说爷第一次梳拢她时的滋味，而是说后边儿她去爷面前邀宠卖骚时爷临幸她时的感觉吧，你可别被她给糊弄了，第一次还是不一样的。”
鸳鸯听得面红耳赤心跳如雷，却再也不敢深问，二人来到冯紫英书房门前敲门。
“进来吧。”冯紫英也听到了二女在院里叽叽咕咕说话，听得敲门，便招呼二人进来，看了一眼还有些羞涩之意的鸳鸯，调侃着道：“鸳鸯，这等时候你也知道敲门了，先前我好不容和晴雯有个机会亲热一下，你却来撞破好事，怎么说吧，你得赔啊。”
鸳鸯羞红过耳，瞪了一眼冯紫英：“爷就莫要说这种话了，左右都是爷的人，爷若真有心要奴婢，难道奴婢还能拒绝？”
“当真？”冯紫英大喜过望，连忙问道。
“那也得爷忙过这一段时间有空了，选个日子吧？”鸳鸯抿着嘴轻声道，又瞥了一眼晴雯：“爷当着晴雯说这般话，也不怕晴雯伤心？”
她也知道自己年龄不小了，自己比当时荣国府里袭人、晴雯、金钏儿、香菱、司棋、紫鹃、莺儿这些年龄都大，和平儿年龄相若，已经二十出头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真真正正的老姑娘了。
换句话说，真要在寻常人家，这个年龄的姑娘是根本嫁不出去的了，别的出嫁的女子，孩子都能有好几个了。
“晴雯可是一直盼着你能早些进门呢。”冯紫英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晴雯，“日后你们两姊妹也能有个照应，不是么？”
晴雯听得冯紫英语气不对，想起二尤同侍大爷的故事在大房那边也不是秘密，连奶奶都知道，忍不住在心里呸了一声。
这大爷话语里明显就是要自己和鸳鸯在床榻间一起侍候他，也好有个照应，虽说她有时候在值夜时也要替沈宜修陪房，有时候奶奶招架不住的时候有个照应，但自己是贴身丫鬟，所以心理却没有那么多抵触，可要和鸳鸯一道，那就从未想过了。
鸳鸯却没有明白过来，还颇为高兴地道：“爷说得是，奴婢和晴雯也是多年姐妹了，自然要相互照应的。”
冯紫英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鸳鸯莫名其妙。
晴雯恨恨地瞪了冯紫英一眼，却没有再接这个话头，径直道：“鸳鸯，你快把你要说的正经事儿和大爷说，这也耽搁不得。”
鸳鸯这才忙着把这具保候审的情形说了，谈及了涉及到京中诸多王公贵族武勋豪门牵连到附逆这一案中的家族成员和亲眷都开始陆续具保出监，贾家似乎也迎来了这样一个机会。
冯紫英其实也早就知道了这桩事儿，毕竟顺天府大狱就在自己治下，哪里能不知道朝廷的这番动作。
说来说去还是钱银的过，去年江南赋税便断了，湖广那边也大打折扣，漕粮中断，粮价飞涨，北方几乎所有物资价格都翻了倍，而恰恰北地从前年就开始的旱灾让朝廷也彻底陷入了困境，现在朝廷已经在研究重新扩大规模捐官的事宜了，可见现在朝廷窘迫状况。
这附逆者甚众，而且多是富贵之辈，既是坏事也是好事，坏事是这些人能耐都不小，影响力也大，都倒向了南京，肯定会对朝廷威信有所影响，但好处是，这一众收网，顿时成了网中鱼，那么朝廷现在急需的钱银，就可以在这帮人身上出了，尤其是那些本来就是株连进来的亲眷族人一党。
“这事儿我知道，也想过怎么来帮贾家这边儿的忙。”冯紫英慨然道：“原来还想着即便没有其他人先来，我也要琢磨出手试一试，现在既然有了先例，那我这边儿倒要好办许多了。”
“大爷，奴婢听闻现在放的都是些牵缠不深甚至是毫无瓜葛的人，若是有瓜葛的，还是很难。”鸳鸯赶紧补充道。
“那是肯定的，都得要一步一步来。”冯紫英漫不经心地摆摆手，“放心吧，这事儿我心里有数，先把三妹妹、四妹妹和珠大嫂子给弄出来，宝玉、贾环、贾琮可能有难度，看看能不能后一步把贾兰弄出来，云妹妹难度比较大，我还在琢磨能不能让史家和孙家退亲，就怕这个方式朝廷不接受，但也不是不能操作，起码能让云妹妹摆脱叛孙绍祖的家眷这个罪名，倒是史家这边，史鼎史鼐无足挂齿，也没能起到多大作用，影响要小得多。”
一听能把李纨、探春和惜春先弄出来，鸳鸯已经松了一口大气，她也从未指望能让老祖宗和王夫人这些人都能出来，只是宝玉这些也不能出来，多少也有些遗憾，不过作为贾政嫡子，宝玉要想出来难度无疑是很大的。
“爷，不会有什么其他影响吧？”鸳鸯也已经开始从冯家这边角度来考虑问题了，这让冯紫英也很满意。
“没什么大碍，不过就是花费一些人情加些银子罢了。”冯紫英莞尔一笑，“答应过鸳鸯的事儿，难道还能反悔？”
“爷，这具保候审的担保究竟是人担保还是用银子担保？”晴雯突然问道。
“只怕两样都不会少，根据被担保人的身份和担保人的身份来确定银子。”冯紫英摆摆手，“这都不重要。”
冯紫英的大气更让鸳鸯为之心折。
一直到从书房离开，鸳鸯都还有些恍惚，自己这一次的选择还真的没错，老祖宗也的确给了自己最后一次回报，让自己进了冯家。
冯大爷这样的人才是真的男人，不但朝中仕途远大，民间声誉日隆，而且心胸宽广，待人温和有礼，做事有始有终，重情重义，信守承诺，可以说这样的男人万里挑一都难寻。
自己能跟着这样的男人，一辈子也值了。
至于说这样男人身边女人多了一些，或者有些出格之举，不是有这个说法么，自古名士多风流，若非名士，又岂能风流？
冯紫英倒也没有忽悠鸳鸯，在鸳鸯提醒了他之后，他就会很快去找龙禁尉和刑部那边了。
龙禁尉这边好说，有张瑾和赵文昭，而刑部那边，刘一燝在这桩事儿做成之后就再没有了兴趣，该得的声誉都已经挣到了，后续的事儿就交给下边人了。
冯紫英直接找上韩爌。
韩爌是刑部右侍郎，这等事情论理也无足挂齿，不过冯紫英去的时候，韩爌却有些惊异。
“紫英，你也要具保贾家人，这么巧？”
“怎么了？”冯紫英讶然。
“那寿王府的管家也来说这事儿，要把荣国府贾家的贾李氏和贾家三姑娘保出去。”韩爌虽然没有具体管这事儿，但是下边人也会上报，原本他也没太在意，但是寿王作为左监国，其王府的让人来保人，还是让他有些意外，多注意了一下，所以还记得。
冯紫英脸上掠过一抹青气，这张弛打的什么主意不问可知，以李纨和探春被保出去，还不知有乖乖跟着人家走，真要落入张弛手里，其结果不问可知，便是自己出手，那也晚了。
自己都不想计较了，没想到张驰这厮还要来纠缠不休，真的以为他这个寿王不得了，左监国坐稳了，看来自己不给他找点儿事儿做，他是不得安宁了。

第二百七十二节 色令智昏，后生可畏
“呵呵，这位左监国王爷，什么时候又和贾家扯上关系了？”冯紫英似笑非笑地道：“国家处于存亡之际，这位王爷好像却没多少心思管这些啊。”
韩爌嘴角浮起一抹微笑，“这些殿下们恐怕少管些国事还好一些，别给朝廷添乱就是好事儿了，还真能指望他们做点儿什么不成？”
冯紫英无言以对，这是士林朝臣们一致观点，包括他自己在内。
“寿王府的人来担保贾家人，就没说什么理由么？”冯紫英假作随意地道。
“这需要什么理由？或许是故交，或许是旧识，或者沾亲带戚，总而言之刑部和龙禁尉这边都是按照规矩办理就是了。”韩爌诧异地看了冯紫英一眼：“还不止是贾家人，还有北静王家和南安郡王府上的，……”
“都已经办了？”冯紫英心中一凛，他不关心北静郡王和南安郡王家的，只关心李纨和探春。
“那倒还没有，龙禁尉这边提出贾政现在南京伪朝为官，其儿媳和女儿要具保出监，也需要缴纳一定数额的保金，好像那位管家有些嫌贵，所以回去禀报寿王殿下去了。”韩爌满不在乎地道。
冯紫英心中稍安，看样子是张瑾和冯子仪帮了自己一把，先用这个把对方给吓了回去。
“呵呵，也不知道这位寿王爷究竟是在想什么，就算是真的不能对国事拿出像样的见解，但起码也多早几个幕僚智囊帮着出谋划策，自我提升一下不好么？”冯紫英轻声笑道：“怎么看都不像是因为贾家和他有什么故交旧识的关系，倒像是别有用心啊，只不过现在皇上昏迷不醒，还有这等心思来想这些，可真是一个大孝子啊，我觉得内阁诸公在这个监国位置上选择有些走眼啊。”
“之前到还不觉得，你这一说倒还真的有些可疑了。”韩爌皱起眉头，“要说贾家和义忠亲王有些瓜葛倒也还说得过去，南安郡王和北静郡王也都是，什么时候和寿王扯上关系了？之前他们这几位王爷对这几家都是避之不及的，现在又要去具保赎人了，的确有些蹊跷。”
韩爌心里也是对寿王张驰颇为不齿，作为左监国，距离皇位最近的人选，现在不思如何巩固自己的地位，提升自己在朝廷诸公心目中的印象，却还成日里惦记这些偷鸡摸狗的行头，真不知道这厮是怎么想的，当初包括自己在内的朝中诸公也就是觉得立长不立幼的观念来选了他，他还真以为他自己有多大威望能耐不成？
“对了，紫英，我记得你当时也是赞同立长一说吧？”韩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呃，我不也是觉得立贤一说没有一个大家都认可的标准容易引起争议么，谁曾想这位寿王爷如此不靠谱？早知道选福王或者礼王，只怕都要比他强。”冯紫英一脸喟然的神色，“现在要换他单凭这个理由，似乎又有些牵强了一些，大家面子上都过意不去，免不了还有人要在背后攻讦我们说我们当初草率了。”
韩爌也承认冯紫英所言有理，立贤没标准，各自看法不一，那就容易争执不下，引发内部分歧，反而不妥，就一个立长标准统一，也符合士人们长期以来的观念，所以才没有分歧。
但带来的问题现在也显现出来了，这位寿王十分不靠谱，本身能力欠缺，性格缺陷明显，行为轻佻不端，名声也不好，这样的角色登基为帝，那只怕日后麻烦多多。
只是如冯紫英所说，现在要轻易换掉寿王的左监国位置，只怕也要引来不少非议，只能拖一拖时间，寻找机会，反正当初为了稳住福王礼王和恭王，也说了到一定时间就可以调整监国，让大家都有机会。
“罢了，紫英，你今日来也就是为具保赎贾家人吧？你虽说和贾家是姻亲，但是也不必这般热切吧？”韩爌对冯紫英的行径也有些不以为然，“对了，贾家还有一个子弟在青檀书院读书，听说文才不差，此番也入狱，殊为可惜。”
“是啊，他是贾政的庶子，年龄才十五岁，原本是今年就能秋闱大比的，现在恐怕没机会了。”冯紫英也是叹息，“我一直觉得以我对贾政的理解，他是不会掺和到这种事情中去，更何况庶子有望大比中举，嫡女还在宫中为妃，怎么会去掺和这种事情？这台不符合情理了，很大可能是被挟持钳制到南京为官，她的性子胆小，真要刀斧加颈，恐怕也就只有屈服了。”
“你这么一说倒是真有可能，不过在无法证明之前，也只能如此了，更何况其兄贾赦的确问题颇多，和孙绍祖勾结，贩卖禁运物资与草原，获利巨大。另外宁国府贾敬那是实打实的，而且还是以诈死脱身，那是义忠亲王的心腹，宁国府被查抄是一点儿不冤，至于其孙提前投诚那些手段，不过是两边下注，以求保全家族的手法罢了，不值一提，……”韩爌对此倒是看得很清楚。
“对了，象云公，此番刑部和龙禁尉这么大规模地具保赎人，虽说也是朝廷惯例，但是这规模未免太大，而且力度也如此急促，是不是又有什么问题？”冯紫英随口问道。
之前的确商议过具保候审放人的事宜，但是这一下子就释放了近百人，虽说比起这林林总总被关押的上千人数量来比例还很小，但是这是一下子就具保释放了，按照这个进度，很显然第二批第三批还会陆陆续续地采取这种方式，未免显得有些不太严肃了。
“你倒是眼尖，看出问题来了，以你的感觉，这还能有什么原因？”韩爌含笑问道。
“户部又囊中羞涩了？”冯紫英皱皱眉，这都是老问题了，但是老是这样走偏门来解决问题，养成习惯，那就麻烦了，而且这一次也没有谁和自己提，连齐师和乔师都没有和自己提及，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呵呵，你一猜就准，山西镇打败，五万人一夕而灭，难道不重新组建？就算还有不少溃兵兵员在，但是武器甲胄和各种物资呢？还要宣府镇、京营都在大肆增补要恢复到原有状态，蓟镇也需要补充，兵员倒是简单，卫所里抽调便是，但是粮秣物资、军械甲胄，还有粮饷这些都需要考虑进来，一二百万银子看起来不少，但一旦用起来，如流水一样，哗哗都没了，黄汝良头发白了一大片，还不是为这个愁得？”
“所以就只能打这个主意了？”冯紫英叹息。
“那不然呢？这陆陆续续具保候审一百来号人，那也是五六十万两银子呢，总能解决点儿问题，又能傲一两个月，等到下一批再来具保释放一批，再筹集一百万两，就指望令尊和北线形势能好转，把山东夺回来了，否则再这样下去，战局不见好转，那就真的没法过了。”韩爌同样叹息不止。
照这样一说，朝廷还真的事把这附逆大案当成了一棵摇钱树了，冯紫英忍不住摇头，这就有些走火入魔了，非长久之计啊。
“我就在这府衙里，居然都没有听到消息，还道是朝廷宽宥大度，多有仁慈之意，……”冯紫英淡然苦笑摇头。
“这事儿也是明起不好意思再让你出主意了，他这个户部尚书事事找你出谋划策，未免就当得有些名不副实了。”韩爌倒是知道这其中的故事，“中涵公也有些忌讳，所以么，就没怎么计议就定下来了。”
冯紫英心中也有所明悟，看样子自己屡屡在财政上出谋划策解决疑难杂症，让叶向高、方从哲和黄汝良都有些忌惮了。
财政这一块，北方士人历来都没有能真正打入过进去，上一任户部尚书郑继之在的时候，他是湖广士人领袖，表面上不偏不倚，但实际上还是听从原来首辅沈一贯的，后来便听叶方二人的。
这个路数和其他湖广士人与北地士人关系密切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所以如官应震、柴恪、杨鹤这些声望资历略逊于郑继之的湖广士人领袖们和郑继之关系都不是太亲近。
也正因为如此，郑继之因为年龄被人质疑，而提出致仕的时候，齐永泰也没有挽留。
要说郑继之年龄虽大，但身体尚可，再干两三年也能胜任，下边湖广士人领袖们不太热衷，而齐永泰作为北地士人领袖也不支持，让江南士人当户部尚书，自然也是要给北地士人这边以其他位置上的补偿的，所以齐永泰也就顺水推舟，当江南士人们又希望用一个纯粹的江南士人来当户部尚书时，这么一来就把郑继之逼得致仕了。
“呵呵，至于么？都是为朝廷效力，我这一番苦心反而有点儿喧宾夺主了？”冯紫英耸耸肩，“我这个年龄，朝廷总不能让我去当户部尚书吧？我自己也没敢想过啊。”

第二百七十三节 义不容辞，当仁不让
韩爌深深地看了冯紫英一眼，心中却是感触甚多。
他不信冯紫英自己意识不到他这几次在财政政策上出谋划策给朝廷内部带来的影响，在其他朝廷士林文臣心目中确立的印象。
如果说最早冯紫英出头是以勇略著称，临清民变时的孤胆求援，宁夏叛乱时的单枪匹马出草原与敌酋谈判，而因此赢得了皇上和朝中诸公的青睐，那么后来在永平府的种种举措和三屯营之败后力挫内喀尔喀人的入侵，就是文武兼资的印象了。
至于说在青檀书院和翰林院的种种表现，一些人认为是天纵奇才，一些人则认为是哗众取宠，褒贬不一，当然民间倒是传得神乎其神，毕竟开海之略的实施带来的影响太大了。
总而言之，这几年时间里，冯紫英简直就是流星掠空，让无数人目眩神迷，为之倾倒，便是在朝中亦有不少的青睐者和支持者，当然也有不少对其的过于年轻而获得如此声誉不满者，但无论前者还是后者，都要承认冯紫英在文武之略上都有相当造诣，是大周政坛百年来难得的奇才新星。
这也罢了，关键是冯紫英到永平府后提出的几个在财政上的救急的方略，不但让朝廷极度窘迫的财政得以喘息之机，也赢得了军方的极大好感，因为财政缓解的主要得益方就是这些早已经被朝廷伤透了心而干渴难耐的九边军镇，乃至京营。
武人们也并非都是对朝中政务一无所知之辈，手底下数千上万要吃粮拿饷的军汉，容不得他们不关心朝中的一举一动。
冯唐之所以能在西北迅速确立威望，冯紫英带来的财政支持一样立功不小。
可以说正是冯紫英在财政方略上的屡屡表现才让包括叶向高、方从哲以及黄汝良等人起了忌惮之心。
盖因你在地方上无论怎么表现也就罢了，但是精通财政之道却是日后晋位宰辅的一个关键因素。
任何一个不精擅财政的宰辅都不是合格的宰辅，甚至也难以坐长久，尤其是作为首辅和分管财政的次辅，更是如此。
冯紫英的两番发卖，绝才惊艳，让北地江南的士人都为之刮目相看，尤其是其收益之大更是出乎意料，加上他原来在开海之略中建言献策提出的海税收入和特许权费用，结果都是让朝廷受益良多，更是让朝中群臣们都越来越认可其在财政之道上的天赋。
这就不能不让叶方二人和黄汝良有些着急了，所以黄汝良才忙不迭地主动推动了这附逆大案涉及人犯的具保候审，实际上朝中亦有不少人也清楚，冯紫英在其中亦有不少建言。
但总之不是冯紫英来提出推动，也能避免冯紫英在这上边继续得分。
这个时候韩爌提出来，冯紫英才意识到现在自己居然有那么大的影响力，甚至让叶方二位加上也算是自己原来上司的黄汝良都感到这样忌惮了。
在冯紫英看来，这不是坏事儿。
越是想方设法限制自己的影响力，那么就越是能让倾向于自己的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们认可和看好自己，“敌人”的畏惧和攻讦，都只能助长自己的威势提升。
“你想没想过不重要，关键是人家怎么想？”韩爌含笑道：“紫英你才二十一吧？大周朝最年轻的四品大员，顺天府丞也就罢了，还代行府尹职责，署理顺天府务，你可知道有多少人盼着你翻车踩空？你以一己之力把整个永隆五年这一科的声势硬生生拔高了一截，让前面和后面一科，也就是永隆二年和永隆八年这两科都显得黯淡无光。”
“象云公，您这话就有点儿夸张了，何至于此？”冯紫英觉得自己都有些承受不起了。
“紫英，你还别不承认，现在这朝中都觉得永隆五年一科进士有点儿金子招牌的味道了，练国事、黄尊素和杨嗣昌都被看好，尤其是练国事又走了你的老路，大家都觉得练国事纵然不能像那般一下子就步入四品大员，但是三五年之后从四品是稳稳地，要知道以他现在的年龄到三五年后也才三十出头，就步入四品，同样是大周除了你之外屈指可数以三十之龄跨入四品的罕见事例。”
韩爌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你那在青檀书院的同学韩敬，汤宾尹的弟子，现在在南京伪朝也已经是吏部员外郎了，在南京伪朝里边也是颇受青睐，这不也一样映证了你们永隆五年这一科的不俗？”
“象云公，您要这么一说，我都觉得无言以对之余有些诚惶诚恐了，那我该怎么办？自污自身以求自保？”冯紫英半开玩笑般的自我解嘲。
“那倒不至于，朝廷还不至于容不下你一个冯紫英，你能有上佳表现，诸公固然有些踌躇，但是总的来说还是高兴的，只是你的年龄委实太让人膈应了。”韩爌说到这里，又禁不住摇头。
“那我究竟该怎么做呢，象云公？”冯紫英装疯卖傻：“那广纳媵妾，算不算年少轻狂风流不羁甚至有点儿得意忘形呢？”
韩爌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点头：“这样做，也未尝不可，不过你可要注意身子，莫要弄假成真，弄巧成拙了。”
冯紫英离开刑部时都还忍不住一路摇头，这位韩爌韩虞臣，倒真是一个旷达人物，难怪历史上也是干过首辅的角色，行事少有顾虑，不拘一格。
得了韩爌的这番授意，冯紫英就更没有忌惮了，直接奔着龙禁尉诏狱去了，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张驰要招事儿，那自己也就不必再给对方多少脸面了。
一到诏狱，冯子仪就迎了上来。
“小叔，我都找人让你去您府上了，正说向您报告呢，寿王府来人想要具保开释贾李氏和三姑娘，昨日就来了一趟，结果因为来的那位管家没得到授权，被我们这边开出的具保价格给吓退了，但今日没准儿就要来办呢。”
冯子仪早就看出了冯紫英的心思，对这事儿格外上心。
昨日下午是他在当值，那寿王府的管家气势汹汹而来要保人，他见势不对，立即把要保释这二人的价格提到自己权限的最高。
李纨因为既是贾政儿媳，其父又是李守中也在南京伪朝任职，所以开价一万五千两银子，三姑娘探春，开价一万两，比最初定下的五千两和三千两足足翻了几番，也惹恼了那个寿王府的管家，在诏狱里闹腾了好一阵，冯子仪咬定价格不肯松口，一直闹到晚间，最后那位管家才悻悻而归。
冯子仪把情况和冯紫英一说，冯紫英也才舒了一口气，如果不是遇上冯子仪还算果断，悍然将保金提高了三倍，那位秉承张驰之意而来的寿王府管家也许就要得手了。
以张驰的急色性子，李纨和探春真要被他们弄走，能不能保得清白，还真的很难说了。
“子仪，此事有劳你了。”冯紫英沉吟着道：“这位寿王殿下看来是存心要和我过意不去了，这买荣宁二府受的教训还不够，还要来撩拨我，真当我是善人不成？”
冯子仪见冯紫英是真的有些上火了，也不敢拱火。
虽然他也觉得寿王有些不明时务，这都什么时候了，得罪像冯紫英这样士人中的翘楚人物何其不智，但冯紫英要真的不管不顾的和寿王殿下开战，那也有些不划算，毕竟对其仕途多少也会有些影响，为几个女人罢了，不值。
“小叔，不必在这些事情上太计较，您若是要具保赎人，现在就可以办理，只是这保金上……”冯子仪挠了挠头。
“这等事情难道我还能让你为难不成？”冯紫英不在意地摆摆手，“那就由我来担保，贾李氏、贾探春、贾惜春三女，按照你们定下的规矩来……”
对于冯紫英来说，保释金价格虽然被抬到了这个价格有些始料未及，但是能保住二女的清白，也算是值得了。
虽说这个数目足以在买上数百名奴仆了，但对于三名犯妇来说，就是保释金而已。
虽然朝廷没有明说这笔保释金就会被没收，但是走到最后一步，冯紫英清楚，以当下朝廷拮据程度，只怕不会给自己剩多少的，总能找出各种理由将保释金转变成为罚金，然后作为彻底了结这桩案件的条件。
李纨、探春和惜春的被保释，在整个狱中也引起了一阵唏嘘。
对于贾母、王氏这些人来说，她们既为自己感到担心，同时尤为这三人的保释感到高兴，毕竟能出去几个算几个，而且她们现在能出去，是不是意味着日后她们也能出去呢？起码也保留了一份希望，甭管这份希望有多渺茫。
当办完一切手续，冯紫英带着在狱中已经呆了几个月有些不太适应外界的三女走出诏狱大门时，却迎头碰见了阴沉着脸簇拥而来的一行人。
“慢着！”
真要来这一出？冯紫英心中有些无奈，他真不想这般。

第二百七十四节 人若犯我，我必欺人！
张驰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看着捷足先登的这帮人，胸膛急剧起伏。
他在龙禁尉中一样有人。
冯紫英带着人出现在诏狱时，就有人给他报信了，所以他来得很快。
管家昨夜回来时就让他很是懊恼，贾家诸女价格比他最初预料的最高价格都还要高出太多，大大超出了他当初考虑的底线。
原本以为贾家诸女顶多不过是三五千两银子也就算是昂贵了，保释后赎来玩玩儿，也算是尝一尝这些武勋豪门子弟的滋味，拔个头筹，尝尝鲜。
未曾想那贾李氏居然被标出了一万五千两的高价，那贾家三女也要一万两银子，任由自家管家怎么说，对方都是一口咬死，半点不让。
不用想也能猜得到对方肯定是受了某些人的授意，而且绝不是朝廷的意图。
真要按照这个价格来，朝廷前期具保开释一百多接近两百人，那不得弄到一两百万两？而且不少都还是这些附逆家族的男性重要成员，远比这些女人分量重。
他今日正在召集一帮幕僚商议此事，便得到消息说冯紫英来诏狱具保赎人了。
张驰当然知道冯紫英和贾家的关系，上一次在荣宁二府的发卖上二人就交锋了一次，只不过自己“买下”荣宁二宅后便陷入了麻烦当中，各种攻讦接踵而至，迫使他不得不狼狈退出，到最后却还是被冯紫英这厮捡了一个大便宜，比自己当初要买价格便宜许多拿下了荣宁二宅。
对于荣宁二宅，他固然想要，但是却非必然，他对这等宅子没那么大兴趣，不过是幻想着那等天仙宝境的省亲别墅，若是有朝一日自己拿下那贾贵妃，带到这里恣意亵玩一番，味道不一般罢了。
可这贾家诸女他却是真动心了，看过两朝之后，那贾李氏的出尘秀雅妖娆风流，贾探春的英气勃勃婀娜大方，还有那贾惜春的冷峭清润，史湘云的娇妍妩媚，都让他食指大动。
原本还琢磨着先拿下贾李氏和贾探春，好好尝尝滋味，再找机会拿下贾惜春，史湘云要麻烦一些，但是也可以徐徐图之，未曾想这出师未捷，遭遇了迎头一棒。
这冯紫英是存了心要和自己过意不去，还是他也瞧上了这几个贾家女？至于说是为了贾家和冯家的交情，他是不信的。
贾家经历此番劫难，断无再复起的可能，捧高踩低是当下人的通行做法，就算是冯紫英要立一个念旧重义的人设，但要冒着和自己交恶冲突的风险，张弛认定对方是不敢的。
冯紫英前程似锦，他老爹也是前线大将，涉及到整个家族兴衰存亡，他就不怕有朝一日自己身登大宝，他冯氏一族身死族灭？
为了几个女人，这值得么，划算么？
所以他几乎是压抑不住内心的愤懑和怒火，不顾一切的冲了过来，就是要当面和冯紫英碰一碰，看一看这厮是如何着想的。
甚至他还幻想着直接从对方手中拿走几个人，银子对方出，人归自己，如果冯紫英愿意这么做，他也不吝日后登上皇位之后，寻个合适位置犒劳一下这厮。
但当第一眼看见到自己有些轻蔑冷淡的目光对视过来时，他就知道自己这有点儿痴心妄想了。
这等就在龙禁尉大门上，如果对自己怂了服了软，只怕对方在京中的声誉就会大打折扣了。
一时间张驰又有些后悔了。
自己这么一来，显然就让自己和对方都走到了无法退让的地步上了，早知道自己该先忍一忍，等到对方归家之后，再向对方索要，也许对方想要交好自己，或者弥补上一次荣宁二宅得罪自己之事，将这三女给自己呢？
即或是对方一时不肯，但隔一段时间，等到对方玩腻之后，在私下悄悄转赠给自己，让自己尝尝，也未尝不可嘛。
只是现在自己也已经是骑虎难下了，尤其是这龙禁尉大门上人来人往，显然都是来具保赎人的，见到这两拨人剑拔弩张的情形，都早早伸长了脖子，一边交头接耳，交换着情报，辨识双方究竟是哪路神仙，居然能在龙禁尉大门上对阵起来。
这等大戏可千载难逢，尤其是在龙禁尉大门上，不管结果如何，也足以让今后京师城中的茶楼酒肆多一段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紫英！”
“哟，这不是寿王殿下么？”冯紫英站定，淡淡地道：“寿王殿下也有亲朋故旧需要具保开释么？这么巧？”
张驰牙根咬紧，调匀有些紊乱的气息，冷哼了一声道：“的确是想来具保赎人，只是没想到有人玩花招，搞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哟，谁敢在寿王殿下面前玩花招啊，这又不是什么争着抢着的好事儿，不过是真金白银的去帮忙罢了，若非是至亲或者故交，谁肯来干这事儿？再说了，就算是朋友都想要帮忙，那也可以一起筹银子嘛，莫不成谁还图着谁施恩望报不成？”
冯紫英的语气越发寡淡，目光里飘忽不定，也是耐人寻味。
张驰被气得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才好，这厮是根本不给自己面子，言语中还在讥刺自己，只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啊。
“冯铿，你这是故意要和本王作对了？”鼻息咻咻，张驰脸上浮起一抹赤红，阴戾的目光如毒蛇信子一般在冯紫英脸上逡巡，然后落到了冯紫英背后那瑟瑟发抖的几女身上。
“为了几个女子你就要和孤翻脸交恶，值得么？令尊只怕也不会愿意见到这种情形吧？孤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把几女交给孤，孤既往不咎，而且还记你们冯家一个人情，日后孤对你们冯家必有回报，如何？也罢，孤再让一步，把三女交给孤一个月，孤一个月后保证完完整整退还给你，如何？”
几女都穿着冯紫英专门带来的斗篷帷帽遮掩了身形，但是跟随在冯紫英背后，张驰自然一眼就能认出来。
张驰这后边一席话顿时让李纨、探春和惜春都是又惊又怕，全身都颤抖起来。
虽然她们都相信冯紫英的人品不会放弃自己，但是寿王是谁？是未来的皇上啊，不但冯紫英的仕途前程，而且还有其父现在的三边总督西北军主帅的位置，关乎整个冯氏一族，都系于对方一身，为自己这三个无足挂齿的犯妇，紫英万一觉得压力太大，难免不会妥协。
“寿王殿下，不是我要和您作对，而是您要和我作对才是！她们三个，我保定了！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冯紫英气势也陡然转烈，浓眉一掀，深沉的目光同样锁定对方：“寿王殿下，您是监国，不该是好好去监理国事，却还来操心这等小事，是不是未免太清闲了？都察院这些御史未免也太清闲了。”
三女已经没有心思听后边儿的话了，全身酥麻，暖意融身。
就冯紫英那一句，“她们三个我保定了”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即便是面对未来的皇帝，依然如此亢烈不逊，这是为她们三个人啊！
这才是真男儿！这样的男人才是值得托付一身的，李纨和探春不说，便是素来孤芳自赏清冷素淡的惜春也为之怦然心动，难以自抑。
身为芬芳女儿家，哪个少女不怀春？无外乎没有机会遇到值得倾心的男人罢了，如果说冯紫英那一日那一瞥是撬开她的心扉，那么今日的表现就真的是登堂入室花径初踏了。
张驰心中一凛，“冯铿，你威胁孤？”
“呵呵，言重了，言重了，都察院的事儿，下官哪里能置喙？但殿下这样荒唐走板，《今日新闻》肯定是乐见其成了，起码几天的版面都得要归殿下抢占热搜了，没准儿《内参》也会当成一个典范来好生捣鼓捣鼓呢。”冯紫英盈盈一笑。
张驰心中发寒。
那《今日新闻》有一板块素来喜欢爆料京中士绅武勋和各类名人的阴私，因为其往往都是隐匿真名，要么就是某人，要么就是以姓氏加某，但是在对这个人的其他细节却十分到位，所以基本上士民都能从其中细节判断出是什么人。
这等新闻尤为受市井小民欢迎，比如某位士绅家宅不宁，子孙争产；比如某位官员私德不尊，纳妾纳教坊司女子；比如某位武勋后代落魄，靠充当男宠为生，又比如某位知名商贾生意破产，靠乞讨度日，这些故事都能激起市民们的无限遐想，极受追捧。
《今日新闻》不说，那《内参》更要命。
如果这等故事被《内参》刊载，那基本上就是定性了，只需要些许批评和指责，都能士林文臣们对自己的印象大坏。
自己又不像禄王张骕那样是青檀书院出身，素来不受那些文人的青睐，全靠士臣们要以长幼有序为伦理才让自己坐上左监国位置，如果真的在士林中名声大坏，只怕自己监国位置也就有些悬了。

第二百七十五节 色厉内荏，银样镴枪头
越是这样想，张驰越是心中发寒，自己怎么会如此草率冲动，就这么愣头愣脑地冲上第一线了？
张骐张骥和张骕他们怕是在背后会笑得合不拢嘴了吧？甚至还会借机推波助澜，把事情搞大，一方面让事情变得尽人皆知，另一方面也让自己和冯紫英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
冯紫英背后是齐永泰和乔应甲这些北地大佬，虽然现在内阁中依然是与齐永泰不对路的叶向高和方从哲主舵，但是叶方二人会为了这等事情去和齐永泰撕破脸？
到现在为止，张驰其实都没有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南北士人之争，始终是士人内部的争权夺利，但是皇权和相权之争，却是根本权力之争，那会让他们一致对外，想方设法潜移默化地削弱皇权，将其限制在一定程度上是南北士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不断挑起这些皇位继承着之间的矛盾，甚至让他们相互攻讦自曝其丑，相互打击威望声誉，到最会即便是他们中某一位能等上皇位，一个声望不佳的皇帝对朝野的影响力都会降低到最低，这能更便于内阁来把控朝政。
这也是为什么冯紫英提议的左右二监国的建议一下子就得到了内阁的赞同，为什么立了二监国却又想方设法不让他们参与朝政的缘故，就是让他们互立靶子，互相攻讦，甚至在觉得时机合适时调整监国，让新的靶子目标出现，继续纠斗。
眼见得寿王被对方两句话就给吓住了，站在一旁的朱治荪也忍不住摇头叹气。
轻佻急躁，色厉胆薄，这哪里是不类人君，而是根本就是一个连平庸都算不上的蠢货。
虽然他是受命留在其身旁，根据情势来行动，但是对方留在左监国位置上，肯定比被拉下马来更有用处一些。
即便是要被拉下来，那也该选择一个合适的机会拉下来，起码也要制造一个朝廷内乱或者不睦的机会才合适。
眼见着张驰骑虎难下，脸色变幻不定，朱治荪知道自己再不出面缓颊，恐怕这位寿王殿下就真的下不了台了。
作为首席幕僚，他好歹也要尽一番力的。
之前寿王做这等事情的时候他之所以没有阻拦，一方面是没意识到冯紫英居然会对贾家几个女人这么看重，要说那荣宁二宅美轮美奂，冯紫英看上了要争一争也就罢了，这几个女人，天仙国色又如何，对于他们这个层面的人来说，不值一提，谁曾想冯紫英似乎比那荣宁二宅还着紧，莫不是这几个女人真的和冯紫英有私情？不过这都无关紧要了。
另一方面，让张驰多做些无脑荒唐之事，也便于拉下马时，能更抹黑一把，让永隆皇帝这一脉在士林民间的形象更糟污。
不过现在却还不是机会，所以他要挽回这个局面。
“冯大人，有些言重了吧？”朱治荪上前拱手一礼，“寿王殿下也是为了救赎昔日故交眷属罢了，既然冯大人也有此意，本来也该齐心协力才对，岂能为此而生龃龉？”
见这个上前来语气彬彬有礼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文士如此厚颜，冯紫英倒有些乐了，他知道此人，汪文言他们早就把这些亲王殿下身边的核心幕僚们的情况介绍过了，举人出身，金陵人士，五年前进入寿王幕僚班底，很快成为其首席幕僚，而且此人来历有些可疑，其他却查不到了。
“朱先生吧？其实下官很愿意和寿王殿下交好的，到今日这个局面却非下官之过，荣宁二宅发卖时，寿王殿下不是一心想要么，那下官就让了吧？至于后来寿王殿下又不愿意要了，下官才买下来，今日之事，是非曲折，公道自在人心，下官先前也说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寿王殿下似乎有些置若罔闻了，……”
冯紫英看了一眼对方，“贾家和冯家是多年交情，下官可从未听说过贾家和寿王这边有过什么交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朱先生也不必替寿王殿下遮掩了，此事咱们心里都有数，……”
见冯紫英说得如此斩钉截铁，朱治荪知道再纠缠下去只会更加丢脸，看看脸色阴沉煞白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寿王殿下，朱治荪也知道对方那一阵子血性过了，取而代之的利弊得失的纠结和担心声誉影响和监国之位不稳的恐慌了，只能心里叹着气替对方来擦屁股。
还真以为自己是大宝之位的天然继承者啊，没见着还有禄王和其他几位王爷么？
左监国之位一旦失去，朱治荪可以肯定这厮是绝对无望大宝了，可这等时候你不谨言慎行，却要色欲倾心烧昏了头来搞这样一出事？
心里腹诽不已，朱治荪只能硬着头皮来找台阶下了：“冯大人可能误会了，寿王殿下对大人素来十分仰慕，之前就曾经多次邀请冯大人一起参加文会，只可惜大人公务繁忙未能莅临，既然冯大人对贾家如此关心，人能由大人具保赎出，那寿王殿下也就放心了。”
不得不承认这个幕僚观风辨色随机应变的本事还是相当出众的，自顾自地将了一阵瞎话，然后就自找台阶，还说得情通理顺的模样，起码外间不太了解内情的人这么一听，好像还真像那么回事。
不过冯紫英也懒得多和对方纠缠，看张驰那模样已经冷静下来，心里只怕在懊悔怎么会如此冲动，自己的强势出击也给对方狠狠地上了一课，让他明白他这个监国之位可真的是摇摇欲坠了。
“寿王殿下如果是真的这般想，那下官倒是十分高兴，可就怕寿王殿下不明事理，……”冯紫英斜睨了一眼像木头一样杵在一边，如霜打茄子耷拉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张驰。
朱治荪苦笑，这位爷也不是一个饶人的主儿啊，他只能轻咳一声，“殿下，冯大人都说可能是误会了，……”
张驰如梦初醒，脸色苍白，变幻不定，嗫嚅半天，才拱手一礼：“此事小王受人蒙蔽，做得差了，的确是一个误会，还望紫英莫要记在心上，……”
见对方终于服软，冯紫英便不再得寸进尺，点点头：“希望只是一场误会，这等风高浪险的时候，殿下还是须得要谨慎一些才好。”
两边人终于散去，冯紫英一行人也才驱车回府。
回到府上，沈宜修、宝钗和晴雯、莺儿以及鸳鸯都过来，询问这几人该如何安顿。
现在荣宁二府被查抄之后虽然被冯紫英买下，但是实际上是一直闲置在那里，搁了几个月，冯紫英虽然没去看过，也知道多半蛛网密布灰尘铺地了。
这等宅子，越是没人住，越是衰败得快，这是都明白的道理。
失去了荣宁二宅，李纨、探春和惜春便无处可去，若是要住在冯府这边也有些麻烦。
这三女两个待字闺中，还有一个是寡妇，放在长房呼伦侯府、二房云川伯府都是不合适的，如果要放在神武将军府这边倒也说得过去，以冯唐和贾家是世交的理由，现在人家落难，投靠托庇在门下，安排在府上暂时住一段时间也说得过去。
只不过还有几个月黛玉就要过门儿嫁进来了，到时候这神武将军府其实也就相当于三房主宅了，那三女再在这里住就有点儿不合适了。
若是放在外边儿，要寻一处宅子倒是简单事儿，但是像这种被具保赎出来的人犯，本身身份地位就很低贱，很容易引来一些光棍剌虎的窥伺觊觎，尤其是出了寿王这横插一刀的事儿，冯紫英也不敢保证把三女放在外边儿稳当不稳当。
那张驰真要悄悄找几个江湖绿林人士把这三女给绑了，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你便是找上门去，那张驰会承认么？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人故意想要干这么一出，下手绑人，然后嫁祸于张驰，故意挑起两边儿冲突呢？这种可能不是没有，甚至还很大，以张骐张骥的性子，做这种事情恐怕一点儿心理障碍都不会有。
总不能为了这三女，自己还要安排一大堆专业护卫人员来日夜保卫吧，那未免太夸张了。
“相公是不是在为如何安顿三位犯愁？”沈宜修见冯紫英有些迟疑，轻声问道。
“嗯，若是住在宛君或者宝钗那边，三五日是可以的，长久就不合适了。”冯紫英点点头，“这边儿倒是可以，但黛玉要过门也只有半年了，难不成到时候又让她们搬出去？贾家这桩案子今年肯定是了结不了的。”
“在外边寻一处宅子安顿，相公是担心她们的安全？”宝钗也启口道：“寿王怕是不敢这般猖狂吧？”
“唔，不是寿王，而是别人，比如福王礼王和恭王这些人，他们要绑架了三人，然后再玩一出嫁祸江东的把戏，我们怎么办？”冯紫英苦笑，“他们现在为了这监国位置无所不用及，哪里管你这些？”

第二百七十六节 杀气凝霜，阴微景象
冯紫英这一番话也让沈宜修和薛宝钗、薛宝琴已经几个丫鬟都才意识到外边的杀气凝霜。
这不是几个人的问题了，而是可能会有人趁机作祟挑起双方冲突了，寿王再怎么说也是亲王，左监国，其母还是六宫之首的许皇贵妃，真要出了像冯紫英所言那种事情，怎么办？
很多时候，你无从辨识着究竟是寿王所作，还是有人嫁祸？或者那种情况下，你根本也没法忍耐。
你若是稍微拖延一下，没准儿就会被城中士人们觉得小冯修撰是怕了寿王，声誉必跌，你若是要强行出头，那么和寿王那边冲突会演变成什么样不好说，关键还可能是中了别人的奸计，别人在旁边拍手称快。
相公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虽然声誉颇佳但是却无关大局的小冯修撰了，他现在是顺天府丞，而且在朝中北地士臣中亦是中坚人物，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北地士人的声望和形象，对内阁亦是有着不小的影响力，也同样代表着冯家和出身打同的武勋门阀的形象，在军中亦是声誉日隆。
挑拨起相公和寿王的争斗，对于福王礼王这些渴望把寿王拉下马来的人来说，绝对是值得的，关键是相公真的具备这份能耐。
想明白这个道理，这一刻沈宜修、薛宝钗、薛宝琴乃至几个丫鬟更多的是与有荣焉的感觉，觉得自己脸上都多了几分荣耀光彩。
自己嫁了一个大人物大英雄，便是贵为亲王，都要退让三分，更会有人想要利用丈夫来狙击一位亲王，一位监国。
虽然是有人想要利用，但是寻常人，你有这个被利用的资格么？那可是要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掰腕子的。
还是沈宜修帮着拿定主意：“既是如此，相公，还是请她们三位就暂时住在这边儿吧，宝妹妹，你觉得呢？”
宝钗也点头：“姐姐说得是，在外间风险太大，在咱们这边儿，至少没人敢来捋虎须。”
“嗯，鸳鸯，你和晴雯、莺儿就去安排帮着收拾一下这边吧，好在这边宅子屋子可能小了一点儿，但是间数倒是足够。”沈宜修盈盈点头，“相公，几位的贴身丫鬟也保了出来，小丫鬟就恐怕只能另外安排了。”
冯紫英具保赎人时，自然也是连几位的贴身丫鬟都一并保了，比起这几位的天价，像贴身丫鬟的价格就无足挂齿，不过三五百银子，当初这几位进去时也只有贴身丫鬟被一并拿入，小丫鬟都是被开释了的。
“相公，姐姐，那些小丫鬟在荣宁二府被查封时都回家了，现在在荣宁街那边也是生计艰难，不如就去重新召回来，也都方便，几位姐妹身边多有熟人，也能让她们心境稍得安抚。”宝钗插言道。
沈宜修一怔之后，也缓缓点头，看着冯紫英，冯紫英无可无不可，“既是如此，那这事儿就让鸳鸯去办吧，小丫鬟们的事儿先缓一缓，但她们几个的住处先安顿下来。”
宝钗看了一眼鸳鸯，心中还有些计较，只是此时还不好说。
这鸳鸯看样子深得相公信任，而且和晴雯交好，但自己身边的莺儿似乎和对方就有些生疏了，这倒需要好生结交一番。
鸳鸯听了自然是满口答应，立即就福了一福出门去安顿了。
“相公，珠大嫂子、三妹妹以及四妹妹这几个月只怕是折腾的身心憔悴，须得要好生将养一番，妾身想要让厨房这边也安排一番，好好补一补，……”宝钗又接上话道。
冯紫英满意地点点头：“这事儿你去和金钏儿打个招呼，让她去办，这龙禁尉诏狱里我虽然打了招呼，但是毕竟失去了自由，加上她们精神紧张，饮食也不佳，看样子都瘦了不少，是该好生休养一番。”
待到在母亲那边用了晚饭后，冯紫英才回到书房这边，顾登峰已经等候着了。
“登峰，这一圈儿你可辛苦了。”冯紫英看着风尘仆仆满脸疲惫之色的顾登峰，本想喊他先去休息，但是见对方神色就知道如果不汇报完，恐怕是不会去休息的，“这样吧，你言简意赅，捡着重要的说，江南商人们来京参加发卖的事儿就不用说了，重点说一说你觉得需要说的，言简意赅，先让我知道一个大概，明后日抽时间你再来和我说具体细节。”
顾登峰也知道冯紫英是照顾自己，欣然点头：“也罢，那属下就把这期间在江南江北走了一大圈儿的情况捡着重要的说一说，尤其是属下走了一趟东番，收获不小，而且东番的安福商人也跟着属下进京了。”
“哦？”先就给了冯紫英一个惊讶，“你去了东番？未免太冒险了吧？”
“呵呵，大人言重了，薛家公子都能去东番，属下又有什么不能去的？”顾登峰笑了起来。
“啊，蝌哥儿去东番了？”冯紫英也是一惊。
这薛蝌还真有点儿胆大啊。
自己和他说了东番虽然在治安上问题不大，但是疾病，尤其是疟疾，却是最大的问题。
金鸡纳霜自己已经开始动手了，让段喜贵在广州那边大量收购菲律宾那边的佛郎机人（西班牙人）带来的金鸡纳树皮，事实上西班牙人现在并不明白金鸡纳霜树皮的效用，可冯紫英很清楚未来要开发台湾和南洋，疟疾就是绕不过去的一大障碍，所以必须要尽早引入金鸡纳树。
现在他不但让段喜贵收购金鸡纳树皮，同时也收购金鸡纳树的树苗和种子，以求能在大周境内引种，目前在他让安福商人尝试在东番，以及云南、广西都让人试种，目前效果还不明显。
不过在收购树皮上效果却不错，出于高价收购，许多佛郎机商人随着大帆船船队从南美来到苏禄吕宋，然后再来到广州，将这些树皮、树苗和种子出售给段喜贵，段喜贵那里已经储存了一定数量的金鸡纳树皮。
另外青蒿汁也是解决疟疾的一种方式，但是青蒿汁不利保存，只能就地使用，要么就只能在疟疾发生地区鼓励多种青蒿，以便于就地取材作为治疗使用。
东番的开发是既定方略，安福商人的迁民垦殖，闽商在东番西部沿海的盐业开发，都还只是第一步。
东番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将是未来大周还是那个一个重要屏障和战略支撑点，从这里可以掌控琉球，剑指日本，还可以一路南下辐射南洋东部地区，可以说一旦大周解决了内忧外患，南洋将是未来大周最重要攻略方向，其丰富的热带物产和矿藏，都将让大周难以舍弃。
“属下从东番返回宁波时，正巧碰上了薛家公子准备登船去东番，这个时节去还好，再等一等天气热了，瘴气就起来了，现在安福商人正在努力迁民垦殖，但是疾病是最大的问题。”顾登峰点头道。
瘴气说来说去无外乎就是疟疾和血吸虫以及各种痢疾这一类疾病，只不过这个时代的人还无从知晓致病的原因，所以都只能统统归之于瘴气。
事实上冯紫英也提醒过安福商人们，一是防蚊，蚊帐、长袖这些避免蚊虫叮咬的手段，二是对生水死水的防范性使用，这可以极大程度的缓解“瘴气”威胁。
但这个时代，尤其是垦殖，怎么可能避得开这些东西？顶多也就是尽可能的减少而已，但一旦沾染上，基本上就要宣布死刑了，所以移民的死亡率很高。
“他去去也好，行万里路胜过读万卷书，看看东番情形，也能为日后经营东番打基础。”冯紫英点点头，“你说说，你这一趟所见所闻所得。”
顾登峰也就把自己这一趟南行的所见所闻所得大致介绍了一下，重点介绍了自己接触的士绅商贾群体，同时也对江南地区民生物价和民众心态也做了一个了解，在金陵他也悄悄见了一些人，对南京伪朝的状况做了一个大致的摸底。
“总体来说，江南士绅还是倾向于划江而治，觉得只要丢掉北方的包袱，不需要上缴那么多田赋商税，那么日子就能好过得多，至于说九边外敌的威胁，他们相隔万里，自然顾不了那么多，短视心态很浓，尤其是一些没怎么了解时政的乡绅心态更是如此。另外也还有对朝廷在秋闱春闱的大比名额上对北方倾斜不满意，这也是一大因素。”
顾登峰吁了一口气：“相比之下商人群体要好一些，他们因为经商缘故，对外界时势了解更多一些，特别是辽东和关外的局面他们更清楚，朝鲜日本这些外藩也知晓一些，虽然也对朝廷赋税太重有些怨言，但是总体来说还是能接受。”
冯紫英微微颌首，和自己预料的差不多，江南商人和江南士绅的态度还是有些明显温差的，这也是朝廷能够赢得最终胜利的一个原因，只要江南商贾不会断绝粮布等物资，那么朝廷就赢定了。

第二百七十七节 东番拓垦，渐入佳境
和顾登峰就江南局势进行了仔细的探讨之后，冯紫英越发对未来充满希望。
江南工商势力仍然在膨胀，尤其是自己提出的开海之略对江南沿海影响很大。
一方面促成了海商群体的整合膨胀，并大胆地走向南洋、琉球、日本，甚至朝鲜，现在甚至和红毛番也有了竞争架势，这也说明了这个群体实力增长惊人。
另一方面，内贸商人一样从海外贸易中获益，从南洋、日本、琉球乃至西夷过来的商品也在源源不断的进入大周内部，虽然从贸易总量上来说远不及大周向外部输出的茶叶、丝绸、瓷器、药材……铁料铁器、盐、纸墨书籍这些大类物资那么多，但是从南洋、西夷和日本这些地方输入的商品胜在种类繁多，一些商品的需求量也在急剧增大，比如香料。
这个时代的香料总的来说要分为两类，一类是欧洲人最需求的用于饮食中的香料，如胡椒、肉豆蔻、肉桂、丁香等，一类是大周汉人最喜欢的用于日常生活的香料，如乳香、龙涎香、龙脑香、沉香、檀香、苏合香。
这两类香料其实是完全不同的货物，前者原来在大周境内的消费量原来并不算大，主要消费还是后一类，尤其是在南北士绅商贾群体中更是一种流行时尚，类似于现代社会的香水。
如果一个士绅出门身上都没有佩戴两块香饼熏香，那无疑是会受人嘲笑的，同样作为贵族仕女，日常生活中也是不能离了这类物资的，衣衫和闺阁中都需要这类物资。
不过现在大周境内对原本欧洲人需求最大的食用香料需求也在急剧增加。
这类香料在用于各种肉类饮食中会极大地产生各种更为舒适的口感，这很大程度得益于佛郎机人和红毛番在广州、佛山、宁波、漳州这些地方的大量出现，他们也在推广这类食用香料在大周百姓中的使用方式，使得本地人也逐渐意识到的这类食用香料的妙用。
而像胡椒这类实用香料自宋以来就开始广泛使用，只是如肉豆蔻、丁香、肉桂、小豆蔻这些食用香料在大周百姓中相对使用较少，尤其是北方，目前连京师城中也开始出现了食用香料的普及热，冯紫英都不得不承认，似乎爆发在身边的南北战争丝毫没有影响到京中富人们的胃口。
内贸商人的潜在实力不可小觑，虽然他们头面人物群体不及海商那样庞大，但是其分销体系下的小商人群体却遍及整个南北城镇乡村，这是一个不容忽视的群体，一定程度上也能影响到民心民意。
如果南北战事的迅速结束，使得市场局面迅速恢复正常，他们也能够更顺畅地从事他们的生意，这自然是他们所期盼的。
除了商人群体的势力增长外，另外一个群体同样也得益于开海之略，出现了蓬勃发展势头，那就是作坊主群体，或者说企业主群体。
以苏州、杭州为主的丝绸产业原本就有相当根基，当开海之略推开之后，丝绸出口激增，刺激了这个产业发展更为迅猛，一大批新的士绅商贾涌入这个产业，加入了这个利润丰厚的行业中来。
同样情形也发生在茶叶产业，苏湖常这一带的茶叶产业因此大兴，茶山拓垦更甚，一大批大大小小的茶厂也蜂拥而上。
当然也少不了陶瓷行业。
江西景德镇、浙江宜兴、福建德化都呈现出了欣欣向荣的景象，虽然后两者远无法和前者相比，但是比起前世历史中的明代景德镇瓷器几乎是一花独放的情形，今世却要好很多。
这得益于今世浙江、福建士人势力更大，他们也和商人群体有着更密切联系，换句话说，大周商人群体与士人群体比前明有着更共生共荣的密切关系，尤其是在冯紫英推出开海之略之后，这种联系也更为紧密。
如果说这三样产业都是在江南盛放的话，那么铁料铁器的外销就成为了北方的最大得意之处了。
榆关成为首屈一指的铁料铁器外销港口，除了直销朝鲜、日本外，更成为南下中转销往南洋的一个大头，这也和佛山铁器销售形成了竞争势头。
相比之下水泥因为产能和需求缘故，更多的还只能停留在国内市场，但是随着产能扩张，估计这项商品也会出现在外销的名单上。
另外一个产业就是造船业。
海贸内贸的兴盛都少不了推动了造船业的迅猛发展，宁波、漳州、泉州、广州这些老字号造船行业得到巨大发展外，榆关、登州迅速成为新兴造船业基地，大沽也在迎头赶上，整个造船业呈现出南方在高歌猛进，北方在埋头追赶的势头。
像制盐业这些传统产业也在东番得到了巨大拓展，东番西岸盐场的产量不断扩大，让闽地盐商们喜得眉花眼笑，也让他们更坚定地站在冯紫英背后，同样得益的还有江右安福商人，他们在东番的拓殖，在经历了几年艰苦的奠基期后，也开始看到了曙光。
“所以安福商人就来了？”冯紫英摩挲着下颌，“他们要见我？”
“对，安福商人在拓垦中发现了一些金矿，另外他们除了开始在平原河谷地区种植水稻之外，也发现了另外一大财源，那就是看法大木运到宁波、漳州、泉州、扬州这些城市，一方面造船急需这些大木，另外像家具制造、建筑业都十分需要木材，需求十分强劲，现在安福商人已经陆续开发了五处砍伐点用于砍伐大木，也和宁波、扬州、泉州这些地方的木材商人和造船商人签订了合约，准备从今年开始大规模地向这些地方输出大木，其价格可能要比目前扬州、宁波这些地方的市价便宜二到三成，而其成本却只有现在市价的一成，即便是加上运输成本，也只有目前市价的三成左右，利润相当可观，……”
冯紫英笑了起来，“运出木材、盐、金砂、矿石，运入粮食、布匹、铁器这些必需品，这又是一个良性循环出现了，不过这东番人口太少，还需要大力引入移民来拓垦才是。”
“是啊，现在安福商人的兴趣越来越大，考虑到从江西、福建这些地方迁民的难度也在加大，他们也把目光瞄准了山东、南直、北直地区，尤其是山东，如果能够从北地，甚至深入到山西、陕西、河南迁民到东番，属下个人觉得应该是一件好事，当下北地大旱，流民遍地，给他们一条出路，还能拓垦分地，只需要艰苦那么两三年就能熬出头来，他们肯定愿意，但这不是商人能做到的。”顾登峰看着冯紫英。
冯紫英沉吟不语。
安福商人来找自己的目的不问可知，这等想要从北地迁流民到东番拓荒的想法看似对各方都有利，既为大周拓垦了新的领土东番，另外也缓解了流民压力，同时还能增加收益，但从朝廷角度却不能这么看，如果是纯粹的商人来推动将本土百姓迁至东番，流民愿意么？
看似为了果腹都无选择，但从心态上也要考虑，必要时需要建立起大周正式的和本土上一样的管理体制方才能让流民安心，不会被认为他们是被抛弃了，这很关键。
“大人，属下以为此举是可行的，便是其中还有些难处，但是想些办法，还是能克服的。”顾登峰很聪明，能理会到其中一些关节。
“登峰，当下时节，倒是可以运作一番，但颇费心力啊。”冯紫英缓缓点头，“安福商人倒是有些背景，他们也可以走他们乡党门路，从朝廷角度，从我个人的观点，我是支持的，不过若要更好的处理好此事，还需要在舆论上予以配合，比如如何宣传东番开拓对大周对朝廷的重要性和必要性，以及重大意义。”
顾登峰若有所思，“大人的意思是《今日新闻》？”
“不仅仅是《今日新闻》，当下京中报刊亦是不少了，代表江南声音的亦有几家，也可以考虑他们，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要体现东番开拓对北地的意义，比如东番所产盐、木、鹿皮等物亦能供应北地，同时也能成为北地铁料一个重要消费区等等。”
顾登峰眼睛一亮，“大人，不如您抽个时间见一见，指点一番？有些事情单单是属下去和他们说，他们心里还是不踏实，您出面效果就要好得多。”
冯紫英原本不想见，但是考虑到安福商人实力不俗，而且是日后对外拓垦的先锋，未来虾夷（北海道）、苦兀（库页岛）、南洋，都能派上用场，所以见一见也是必要的，当然如果对方识相，愿意主动向朝廷报效，谋得更大主动权，那就更好了。
“也罢，我就见一见，你先和他们提一提，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我也要和户部那边说一说。”冯紫英终于首肯。

第二百七十八节 英探春，情不可抑
就在冯紫英和顾登峰商谈的时候，鸳鸯也已经把李纨、探春和惜春安顿在了这边府邸里。
一阵手忙脚乱，金钏儿也来帮忙，才算是把三女的宿处安排好。
跟着李纨的还是贴身丫鬟素云，小丫鬟碧月没有被收押，探春的丫鬟是侍书翠墨，另外一个小丫鬟小婵就没有被收押，惜春也只有一个贴身丫鬟被一并收押，就是入画，像另外一个小丫鬟彩屏就没有收押。
鸳鸯陪着李纨说了一阵宽解话，吩咐素云伺候着李纨早些休息，这才又去了探春那边。
“鸳鸯姐姐来了？”侍书翠墨齐齐迎出来，招呼鸳鸯进去。
“三姑娘身子可好？”鸳鸯一边进门，一边问着二女。
“在里边有冯大爷打过招呼，倒也还过得去，只是成日里幽闭在那牢室里，心境一直不好，偶尔能得一两次机会在外间走一走就算是难得的恩赏了，……”翠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倒是侍书摇着头道：“姑娘已经很满足了，这狱中没有缺衣少食，而且也没有那牢子来欺辱戏谑，若是没有冯大爷来招呼，经常过问着，那简直不敢想象。”
鸳鸯一边点头，一边道：“出来就好了，就在府里好生安歇休养，先把身子精神养好，莫要考虑其他，有大爷在，其他都不必担心。”
听得鸳鸯在外间说话，刚刚沐浴之后的探春也出来了，把鸳鸯拉着进了门，“我还没有么娇贵，这几个月虽然日子难熬，但冯大哥说了会救我们出去，我一直坚信，总归还是出来了，现在一下子就觉得畅快许多，今晚都能睡个安稳觉了。”
“姑娘能这样想就好，此番出来了，肯定就不会再有事，便是有事，那也有爷扛着。”鸳鸯宽慰，“爷再三和奴婢交待了，让姑娘和奶奶放心，只管放宽心休养，其他一概不必多管。”
探春深吸了一口气，略微顿了顿才道：“我想单独见一见冯大哥，不知道这会子冯大哥可有空闲？”
鸳鸯犹豫了一下，“奴婢出来时，好像有人要见大爷，应该是外边儿的公事，估摸着这会子怕是不行，若是姑娘有事，要不明日……”
见探春点头，却又有些心有不甘的模样，鸳鸯又忍不住道：“要不奴婢待会儿再过去看一看，若是大爷和人说完话还没有过那边去，便和大爷说一声，再来告知姑娘。”
探春面露喜色，微微颌首：“那就多谢鸳鸯你了。”
“姑娘说的什么话，这不是奴婢分内事儿么？”鸳鸯依然谦虚如故，丝毫没有因为探春现在的处境已经是落毛凤凰还不如了。
一直等到顾登峰离开，鸳鸯才瞅准机会蹩进门。
见鸳鸯神神秘秘地进来，虽说有些幻想，冯紫英也知道以鸳鸯的性子，绝无可能这种情形下来和自己主动幽会，多半是有什么事儿。
“怎么了，鸳鸯，过来……”没等鸳鸯开口，冯紫英就先发制人，招手示意对方过来自己身边。
鸳鸯脸一红，更加忸怩。
本来这天时就已经很晚了，照理说一般情况下冯紫英就该收拾回沈大奶奶或者宝二奶奶那边歇息了，自己这般时候进来，还这副模样，肯定会引人起疑，不过她信得过冯紫英，冯大爷也该知晓自己的性子。
犹犹豫豫走到冯紫英身边，冯紫英也不客气，一把就把鸳鸯揽入怀中，鸳鸯也只是轻微挣扎了一下，便任由冯紫英把自己搂入怀中。
虽然不可能这等时候就把鸳鸯怎么了，但是先收些利息却是不在话下，手眼温存亲昵一番，已经成了冯紫英遇上鸳鸯、平儿这些丫头们嘴喜欢的享受。
一直到冯紫英魔掌在鸳鸯温润如玉的小腹上摩挲半晌，尝试着挑开绣袄衣襟，沿着里衣往上走时，鸳鸯才挣扎着坐直身体：“爷，奴婢是有正事儿来禀报的。”
“哦，什么正事儿能比得上当下的事儿？建州女真打进沈阳中卫了，还是牛继宗兵临京师城下了，或者王子腾进军河南了？”冯紫英笑着打趣：“其他事儿都阻挡不了爷和鸳鸯亲热亲热，爷都许久没有闻鸳鸯你鬓边的香气了，更没有感受……”
冯紫英突然魔掌用力向上一探，唰地一下突破了鸳鸯纤手的阻拦，攀上了那对盈盈可握的翘乳，……
鸳鸯惊叫一声，但却不敢太大声，忙不迭地挣扎着从冯紫英腿上起来，她已经感觉到了对方顶在自己臀缝间的勃勃杀气，几乎要破裤而入，骇得赶紧躲开，这可使不得。
看着鸳鸯躲到离自己两步距离外，一边整理衣衫，一边红着脸妩媚地瞪了自己一眼，冯紫英再一次体味感受到了这个时代的美好。
自己可以理直气壮地和这样娇俏可人的女孩子玩暧昧，而无需顾忌自己是早就有两房妻室四房媵妾，甚至还有几个有过夫妻之实却没有名分的女子，丝毫不用担心什么脚踩几只船或者修罗场的情形，而这些人却无一不是姿容性格学识才华各有千秋的佳人，自己这般花心渣男，却依然让她们挚爱如故，爱煞这个美人爱英雄而让人迷醉的美好时代！
收拾了一番心思，冯紫英也终于不再逗弄鸳鸯：“好了，爷知道鸳鸯这会子来肯定是有正事，否则就该是金钏儿来催爷该回宛君或者宝钗那边了，说吧，什么事儿？”
鸳鸯这才把探春的事儿说了。
“这会子？”冯紫英能理解李纨、探春和惜春三女的感激之情，不过在他看来是自己理所当然之举，在三女心中激起了多大波澜却难以体会到。
他很难设身处地的想象出直面单扛左监国的寿王殿下这个英武形象在三女中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印象，可以说那一幕已经无可磨灭的烙印入了三女的心房。
如果说之前李纨与冯紫英的私情还有着某些寡居多年的女人骤然遇上一个良人心境被打乱而坠入情网的原因，还夹杂着因为自己儿子未来前程的功利因素，那么今日的表现就彻底征服了李纨这个早已经成熟透了的俏寡妇。
同样，对探春来说，之前冯紫英和她之间的种种斩不断理还乱的情丝更多的还是少女心扉被打开之后的甜蜜，是少女对出现在自己身旁有别于父兄表象的一个美好形象的仰慕，虽然也夹杂了一些对冯大哥的倾心，但是今日冯紫英的表现就如同摧枯拉朽一番彻底扫平了探春心中任何担心和顾虑。
一个可以为了自己可以毫无畏惧与左监国亲王正面交锋的男人，探春又有什么可以担心对方不会实现诺言，更何况自己现在不过是一个犯妇，还有什么资格来要求其他？
“嗯，奴婢看三姑娘情绪有些波动，所以……”鸳鸯踌躇了一下。
探春的那番表情神色，加上原来在府里边也多少听到一些传言，鸳鸯哪里还不明白这位三姑娘只怕也是情根深种？
若说是荣国府事发之前，也许三姑娘还能效仿二姑娘嫁入冯府为妾，但现在呢？
纵然冯大爷愿意，但是纳一个犯妇为妾也是不可想象的，除非冯大爷想办法要替贾家脱罪，但是要为了这一点就未免付出代价太大了。
从内心来说鸳鸯都有些想要劝阻冯紫英要考虑大局，但是看到探春那份炽热而一往无前的眼神，她又是在不忍心如此，所以只能把这个交给冯紫英自己却决断了。
“你把三妹妹带过来吧，这几个月她和四妹妹还有珠大嫂子都吃了不少苦，内心只怕也是都要濒于崩溃了，我也该好好安抚一下她们了。”冯紫英站起身来，“也希望能让她们日后能够开心起来，其余事情便由我来替她们操持吧。”
鸳鸯去了探春宿处，和探春说了，也把探春带进了书房。
在带上门那一刻，鸳鸯就听见了内里一阵急促脚步声，然后就是一阵不可描述的声音，慌得她赶紧离开门口，四下打量，深怕这个时候有人闯进来。
冯紫英也没有想到素来矜持的探春突然间变得如此炽热奔放，在鸳鸯关门那一刻，探春就疾步猛扑过来，慌得刚起身站稳的他连忙抱住扑进自己怀里的对方。
比起几个月前见到的时候，探春脸颊瘦了一圈儿，显然这牢狱生活纵然有自己关照一样是煎熬难过，身心俱疲的这种感受对于一个从未经历过这种生涯的女孩子来说无疑是一长沉重的跋涉，而且还要承担巨大的心理压力，现在骤然压力得以解脱，火热的情绪就陡然释放出来了。
感受到对方剧烈颤抖的身躯紧紧拥抱在自己怀中，滚烫的脸颊夹杂着流淌的泪水浸润着冯紫英胸前，带着哽咽声只管埋首在自己怀中。
这一刻，冯紫英同样是有些激动感触，忍不住探手放在探春颌下，抬起那英武中带着妩媚的面庞，冯紫英垂首深深地印了下去。

第二百七十九节 情难已，心折留香
看见鸳鸯蹑手蹑脚从书房那边过来，刚从惜春那边儿院子里过来的金钏儿惊讶地正待张嘴欲问，却被鸳鸯一把捂住嘴，拉着她往一边走去。
“怎么了？”金钏儿颇感吃惊，她刚从惜春那边过来，帮着惜春安顿好，却看见鸳鸯这样鬼祟，“出什么事儿了？爷呢？”
鸳鸯竖起食指在樱唇前：“嘘，小声点，别说话，走那边去儿说。”
金钏儿莫名其妙地跟着鸳鸯走到外院，鸳鸯这才松了一口气，神色复杂地小声道：“三姑娘在书房里呢。”
“三姑娘？”金钏儿讶然，“哪又怎么样？虽说晚了一点儿，但……”
话没说完，金钏儿已经明悟过来，赶紧捂住嘴，震惊地低声道：“鸳鸯，你是说三姑娘她和爷……？”
鸳鸯脸色变幻不定，轻轻叹了一口气，“其实我原来在府里就曾经听到过一些传言，还以为是哪个嚼舌头的，但三姑娘年龄也不小了，一直未曾许人，大爷这般英雄，又和三姑娘自幼熟悉，也难怪三姑娘倾心相许，换了谁，谁也忍不住……”
金钏儿也抿了抿嘴，目光迷离，“是啊，谁让咱们这位爷各方面都太好了呢，既才华过人，誉满京都，又深得朝廷里皇上阁老们的信重，待人接物风度翩翩，尤其是对姑娘们更是关怀备至，这般情形下，谁又能顶得住？别说三姑娘，我看四姑娘也是……”
鸳鸯吃了一惊，站住脚：“金钏儿，你说四姑娘……”
“嗯，方才我去四姑娘院里帮着安顿，四姑娘便是在那里问爷的事儿，我看四姑娘贴身居然有一幅画，居然是爷的炭笔素描画，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贴身藏着，竟然在牢中没被收走，这等情况，鸳鸯你说还能是什么？”金钏儿苦笑，“只是这等事情，你我又如何能置喙？便是想劝都无从下口。”
鸳鸯一怔，许久都没有说话，好一阵后才幽幽地道：“咱们这位爷真的是命犯桃花啊，怎么就全数都系在了贾家这些姑娘们身上了呢？只可惜现在贾家出了这样的事儿，如二姑娘那样真的对爷倾心，好事多磨，总算有了一个好结果，但三姑娘和四姑娘这样，能行么？”
金钏儿迟疑着道：“虽说贾家出了事儿，但是只要大爷把事情处理好，日后事了，三姑娘和四姑娘若是要和二姑娘一样给大爷做妾，只怕也还是可以的吧？”
鸳鸯沉吟，“这恐怕还是要等到贾家事情处理结束，看看结果才能确定，大爷现在身份不比以往，贾家此事的性质也不一般，便是大爷不在意这些，但冯家也需要评估利弊得失，这不是一个人的事儿了。”
就在鸳鸯和金钏儿探讨着冯紫英和几位姑娘之间的可能时，书房里，浓情芬芳，香兰溢满。
咿咿呜呜的热吻蜜爱持续了许久，二人才从那难以自拔的炽情燃烧中慢慢平复下来。
探春是个爽直明快的性子，自打龙禁尉诏狱门前那一幕之后，她已经下定决心，日后非冯紫英莫属，便是为奴为婢，她也甘愿，身心皆属君，再无复有他人能入。
冯紫英也能感受到探春的坚定态度，都这般程度了，他自然不可能有其他态度，“妹妹放心，贾家这等事情虽然麻烦，但是更多地还是政治姿态问题，我派去江南的人已经回来了，也拿回了政世叔的信，政世叔在信中也表明了他的态度，但现在政世叔还在南京，所以这个态度他还不能向外公布，我打算将信带给叶方二位阁老以及刑部尚书刘大人看一看，起码让他们知晓政世叔是被迫去南京的，这样也好为日后贾家能减轻罪责打好一个基础，……”
探春眼睛一亮，“那我们贾家能彻底脱罪么？”
冯紫英微微摇头：“要彻底脱罪怕是不行，一来赦世伯和孙绍祖勾结贩卖禁运物资与察哈尔人一事已经查明，铁证如山，难以辩驳，二是政世叔虽然有被胁迫之意，但是朝廷会认为政世叔完全可以辞官隐退，但政世叔却依然去了金陵任官，这一点难以解释，书信只能说明你态度，但这等情形却要论迹不论心，所以很难完全脱罪，但是可以大大减轻倒是真的。”
探春有些黯然，但是转念一想，能有这样的结果已经很好了，大伯这般作死，谁也没有预料到，父亲却又畏惧伪朝威胁而去了金陵任官，加上宁国府那边更是不遗余力替伪朝出力呐喊，贾家能保着一家人不被发配流放，只怕就算是最大的幸运了。
“妹妹也不必太过担心，其实贾家便是没有这桩事儿，若是按照原来的路子走，只怕一二十年里也就会没落下来，现在这样其实某种意义上还是一件好事，这会倒逼一些人，比如现在环哥儿、兰哥儿和琮哥儿都还能读书，只要他们仨中有人能读出书来，只要朝廷不断绝他们的科举路，那么贾家就还有重新恢复的机会，不走武勋之路，但也可以走文官路，以环哥儿的资质，我很看好他，日后考个进士当无问题，……”
这番话才是说到了探春心坎儿上。
贾家里边要说她最看重的肯定还是同胞兄弟贾环，因为宝玉是个不读书的，贾环却是能读书，甚至最有读书天赋，自身也努力，只要有机会，那就是最有可能摆脱贾家厄运的人。
“现在贾家这副情形，环哥儿、兰哥儿和琮哥儿在诏狱里带了这么久，只怕个中滋味也是品尝够了，日后出来了，受此刺激，也能奋发图强，在科考路上拼搏一番，即便是科考路上不顺，有了这番经历，做其他事情上时也能更谨慎更精细，想必也是能有造化的。”
探春连连点头，目光里满是崇拜，贝齿轻咬樱唇，轻声道：“冯大哥，那环哥儿他们能否出来，还有环哥儿是否能参加日后的秋闱春闱大比呢？”
冯紫英沉吟了一下，倒也没有瞒探春：“今年秋闱只有半年时间不到了，因为战事原因，还不知道朝廷是否会取消秋闱，除非朝廷在战事上取得迅速突破，否则很难一举拿下江南，所以从哪一个角度来说，环哥儿他们要想参加秋闱都很困难，最好的结果是朝廷延迟秋闱推迟到明年，这样有一年多时间来慢慢操作处理贾家的事情，到明年也许就能柳暗花明，……”
探春明白冯紫英话语的意思，朝廷平叛之后，才会有机会操作宽释贾家这些附逆家族，如果还继续战事，那贾家一案就无法结案，贾家子弟就不可能有出头之日，就算是保释出来，那也不可能参加科考。
联想到贾家的事情如果不解决掉，自己的终身大事一样也不可能有结果，冯大哥再说喜欢自己，也不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去纳一个犯妇为妾，那不符合朝廷法例，也绝不会被允许。
即便是现在自己几人住在冯大哥家中，只怕都会冯大哥的声誉造成影响，想到这里探春便又道：“冯大哥，等我们休整两日，我和大嫂子还有四妹妹她们还是搬出去住吧？住在府上怕是影响不好，外间肯定会有人攻讦指责你，……”
冯紫英摇头，然后把先前自己和沈宜修、宝钗等人说的道理一讲，探春就明白了，自己三人甚至可能成为了这朝廷立储之争被人利用的一个武器，这更让探春心中感激之余又心存歉疚，冯大哥为了自己三人可是丝毫没有顾忌这些因素，甚至拼上了仕途前程。
见探春满心感动，脸色更为红润，迷离目光中充满了炽热的情焰，冯紫英轻轻一笑，这才垂首附耳小声说了一句，探春大羞，微微摇头，但是在冯紫英期盼的目光下，最终还是仰起了面庞，嘟起了翘唇，颤颤巍巍献上自己的热吻。
能采撷到这样一支与贾家其他女子都截然不同的瑶池仙品，冯紫英内心的自豪得意是不言而喻的，而能让探春主动献吻，那更是让冯紫英处于了某种膨胀状态。
这一记长吻，将二人都弄得有些情难自已。
探春也是十七八岁的姑娘了，早就郎有情妾有意，现在经历了几番波折的催化，更是一颗心死死地系在了冯紫英身上，打定主意非君莫属，可以说只要不逾越那最后一关，很有点儿任君品尝的意思。
冯紫英也是感受到了这一点，得此机会，当然不会轻易放过，免不了又是一番上下其手，……
探春本来就是一个感情炽热敢爱敢恨的性子，经历了这一段时间的颠沛流离，可谓身心俱疲，骤然得到这样的安全港湾，又得了郎君的承诺，可谓放下了一些心防，除了底线须得要自己嫁入冯家时才能奉献外，那等大家闺秀绝不可能的举动现在也是任由冯紫英恣意放纵了。
一时间鬓乱钗横，娇喘吁吁，满室流香，……

第二百八十节 盼子嗣，迎春翘首
探春这一夜是这半年来睡得最香的一晚。
在牢中无论怎么疲惫，哪怕身旁还有侍书翠墨守着，哪怕她性子刚强，但面对这种根本无力改变的局面。
她一样恐惧突然闯入几个牢吏把自己带走作践糟蹋，那她就只有三尺白绫一死了之了。
这种事情并非没有，这诏狱中装满了犯人，几个月里难免会有一些妇人被人悄悄带出，有些再也没有回来，有些则是天明才回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但现在这一切都不存在了，有了冯大哥在，探春的内心无比充实踏实，当卿卿我我已经有点儿擦枪走火之时，冯紫英主动地收敛了情绪，把探春送回了所在的院子里。
少女情怀总是诗，不提这一夜探春在梦中和冯紫英如何相亲相爱，冯紫英却是实打实地被探春勾起了“怒火”，那就只有别人来承担了。
幸亏今日是在二房迎春房中歇息，迎春和司棋主仆二人也是极尽承欢，才算是把冯紫英躁动的心情给平复下去。
“爷，您在这样，奴婢就只能让绣橘冒死顶上了。”司棋说话素来是大大咧咧，不管不顾的，盘着腿坐在一旁替冯紫英用汗巾擦拭。
她也不管旁边绣橘正在半跪着伺候迎春，替仰面正卧，蜷着双腿的迎春擦拭身子上的汗渍。
绣橘一惊，又羞又恼，手里汗巾险些落了，倒是一旁还有些喘息的迎春瞥了她一眼，“莫听司棋吓唬你，什么冒死，哪有那么夸张？她还不是那么过来的？”
司棋赤裸着上半身，只披着一件纱衣，胸前饱满两团颤颤巍巍，还有些瘀痕，触目惊心，她却满不在乎，甚至很有些享受的感觉，闺阁私房，哪有那么多讲究？
“姑娘说这话不对，那也得看人，奴婢身子骨可不比绣橘那小胳膊小腿儿的，姑娘洞房夜不也是要死要活？换了绣橘，只怕还不如姑娘呢。”
迎春也回忆起当初洞房夜，脸顿时有些发烫，的确是如此，绣橘身子苗条单薄，真要遇到这种情形，只怕还真的够呛。
绣橘见冯紫英和迎春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更是又羞又喜又怕，她不必司棋那等“好身材”，大爷似乎很喜欢司棋的“风骚放荡”，可要让她司棋那样不知羞，她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只是跟了姑娘，现在要说离开姑娘另外派个小子一辈子，总觉得有些不甘心，只是要说自己能在爷那里得个多少期盼，那未免有些奢望。
所以就这种复杂难言的心思一直困扰着她，一直到今日司棋这浪蹄子才把话挑明。
冯紫英倒没有在意这一点，他可从没有对绣橘起过什么心思，不过话说回来，就这样自己和迎春与司棋行夫妻之事，这绣橘不遮不避地在一旁侍候，委实也有些尴尬，不过这个时代本来就是如此，你要让侍婢们回避，那没准儿就要传出冯大爷不举的风声了。
干咳了一声，冯紫英在司棋肥臀上狠狠拍了一记，岔开话题，“行了，今儿个爷心情不错，但愿能让你家姑娘能一发中的，我有感觉……”
“真的？”别说迎春，就连司棋和绣橘都忍不住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爷，真的有感觉，您可别哄骗我们，姑娘侍候您这么多回了，也没见动静，姑娘都私下里哭了几回了，……”
司棋这么一说让冯紫英也一愣，看了一眼有些羞懆欲言又止的迎春：“不至于吧？要说宝钗、宝琴也都还没有，那边二尤也没有，那么着急做什么？”
“爷，咱们姑娘是个啥性子您还能不清楚？”司棋把丰腴结实的身子靠过来，“什么都不争不抢的，但这种事情也不是靠争抢能来的，总不能宝姑娘和琴姑娘没有动静，咱们姑娘就也只能等着吧？前几日姑娘去和太太请安时，太太还在叮嘱姑娘要养好身子，早些怀上，半句都没说非要先等着宝姑娘琴姑娘先有了才行，姑娘这性子大家都知道，就算是生了一男半女，也学不来恃宠而骄的，……”
不得不说司棋这话说的还是很有道理，迎春这性子，在荣国府就被称之为“二木头”，还有人说那锥子扎她都不敢吭声的，就这性子，就算是生了儿子，她也绝对一样把宝钗、宝琴当作姐姐侍奉，断不会像有的人那样生了儿子就觉得不可一世，恃宠而骄了。
见迎春也是满脸期盼，冯紫英心中也是微微一动，摸了摸迎春的俏靥，笑着道：“嗯，司棋这话也在理，爷就喜欢二妹妹这性子，不是这个性子那就不是二妹妹了，宝钗和宝琴也不会欺负二妹妹，倒是你，司棋，二妹妹若是真要生替冯家第一个生下儿子，我还有些担心你会借机狐假虎威，耀武扬威起来呢。”
冯紫英这么一说，司棋也是得意地挺了挺胸，“若是姑娘真的替冯家生下儿子延续香火了，奴婢当然要好生庆贺得意一番，好歹这也是爷的长子，不但是二房的长子，也是整个冯家一门三房的长子，便是奴婢不招摇，太太那边肯定也会张扬起来的，……”
冯紫英无奈地瞪了司棋一眼，这丫头，自己说她，她却去扯到自己老娘身上去了，但若是迎春今晚真的受孕生下儿子，那老娘恐怕就真的要喜出望外了，那自然也会对迎春刮目相看，这对迎春来说也是好事，只可惜自己没那本事想让谁怀孕就能怀孕，想让谁生儿子就能生儿子。
不过今晚他是真有些感觉，在探春身上积累起来的情欲最后都发泄在了迎春和司棋身上，最后是在迎春这里爆发，所以最有希望还是迎春。
“行了，司棋你就别在那里瞎起哄了，我看有你在里边儿，什么事儿都得要搞得变味，二妹妹本来就没有那种心思，照你的行事风格，只怕都要让人难以忍受，你是真想看到宝钗宝琴和二妹妹不对付心里才舒坦？”冯紫英横了对方一眼。
“爷要这么说，可冤死奴婢了。”司棋嘟着嘴不乐意地道：“奴婢是替姑娘着想，总不能姑娘替生了儿子，还是和原来一样吧，总得有点儿变化吧？”
冯紫英脸一沉，迎春也觉得司棋这话有些出格了，很容易引发二房内部的不睦，赶紧道：“司棋，你就少胡说了，现在八字都没一撇，却想那些有的没的，宝钗和宝琴是姐姐，小妹知晓规矩，爷也放心，小妹便是真的能有幸有了身子，也不会像司棋说的那样……”
“二妹妹，为兄对你是放心的，可司棋这小蹄子却素来是个桀骜不驯喜欢惹事儿的性子，须得要好好收拾收拾！”冯紫英恶狠狠地道：“这二房若是不和，我看你就是最大的祸患！”
“爷要惩罚奴婢，那奴婢自然没甚好说，任由爷处罚。”司棋媚眼如丝，咬着嘴唇，浑身上下都是肉光孜孜，一系乳白轻纱，端的是魅惑众生。
司棋的这副情形真的让冯紫英无言以对，这小蹄子可真的是算准了自己不会对她怎么样，一副摆明还要和自己鏖战一番的架势，弄得冯紫英上下不得，只能狠狠地在对方肥臀上狠狠抽了几记，那脆响声直传出屋外。
倒是等到司棋和绣橘退去之后，迎春才依偎在冯紫英怀中幽幽道：“爷真的希望妾身先怀上么？”
“怎么还说这个？不是说了谁先怀上谁先生都没有关系么？”冯紫英知晓迎春的顾虑，漫声道：“其实宝钗也和我说了，你若是先怀上也是好事儿，我倒是感觉她宁肯你先怀上呢。”
迎春虽然老实，但是在二房这么久，也多少觉察到了一些什么，“爷是说宝钗和宝琴……”
“我可没说。”冯紫英微微一笑，宝钗和宝琴虽然是姐妹，但是毕竟不是亲姐妹，而且更重要的是宝琴素来好强的性子在二房这边也显得越来越强势，虽然不说是喧宾夺主，宝钗也极有城府，这府里边儿下人里免不了也有些嫌隙龃龉。
“爷平素不在府里，也还是有觉察？”迎春小声道：“司棋说那龄官性子傲得紧，仗着自己生得妖娆，宝琴有宠着她，所以便有些骄矜，宝钗身边莺儿性子也不是个好相与的，所以二人都几次争吵了，宝琴也不做声，弄得宝钗也为难。”
“哦？什么原因？”冯紫英也没想到这大房二房之间好像还算正常，这二房内部却先七拱八翘起来了，莺儿是个不好相与的傲性子，他知道，但龄官生得模样和黛玉颇为相像，也不多言不多语，冯紫英印象不错，或者说天生就有几分喜欢，怎么却也是个骄矜性子？
“说来也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妾身也不怎么过问，都是司棋回来说起的，估计宝钗和宝琴也不愿意爷知晓，烦了爷的心情。”迎春也有些倦乏了，强撑着陪着冯紫英说话。
见此情形，冯紫英也知道迎春肯定不愿意去掺和这些事儿，便点点头：“睡吧。”

第二百八十一节 徐徐图之，图穷匕见
看着迎春熟睡过去的安详面容，冯紫英有些爱怜地替对方掖好被子。
他能理解自家里边女人的不容易。
一门三房，本身就面临着巨大的竞争，冯家这种人丁单薄，急需男嗣来延续香火的大族就更是如此。
像二房这边，拿老娘的话来说，宝琴也就罢了，毕竟年龄也还小，但宝钗年龄却正合适，而体格看上去甚至比沈宜修都更适合生育，怎么这么久了就不见动静？
迎春同样面临如此压力。
她本来就是以妾身份进门的，性格敦厚老实，这一点老娘倒是很喜欢，论体格也是很适合生儿子的，同样也这么久了没声没影的，老娘本来就是急性子人，言语中少不了会带着太多“关切”之意了。
别说迎春，就算是宝钗、宝琴都一样承受着巨大压力。
现在老娘甚至都有点儿把主意打到司棋身上来了。
司棋现在也就是一个通房丫头，甚至连通房丫头的身份都没明确，毕竟她只是妾的贴身侍婢，一般说来只是大妇主母的贴身侍婢才有资格成为真正具有名分的通房丫头，而侍妾的这种贴身丫头，却还要经过大妇主母的认可才能行。
在老娘心目中司棋无疑是整个冯府中最能生养的体格了，胸大臀肥，体格健壮，而且也不像那些丫鬟那般行事做派文文弱弱的，虽说这有些不太符合大家气象，但是对段氏来说，只要能生下冯家男嗣，其余什么的她都不在乎了。
一晃儿子娶了两房妻室，媵妾四五个，还没算这些被收房了的丫鬟，怎么就没见一个动静？
都说自己儿子在外风流倜傥，但屋里却不见动静，段氏都有心要问一问冯紫英在外边是不是养得有外室，如果有的话，外室又没有生养，毕竟到现在冯紫英就只生了一个女儿，实在太难以让人接受了。
让司棋怀孕无疑是一个不合适的想法，以这丫头的性子真要生一个儿子，那二房铁定闹翻天，抬妾肯定是必须的，而且仰仗有了冯家“长子”，宝钗哪儿不敢说，但是对宝琴的战斗力司棋铁定暴涨，那这二房就别想清静了。
从迎春话语里也能听得出来，宝钗和宝琴这两姊妹之间的关系，也不像想象中的那么亲密。
其实这也在冯紫英的预料之中。
宝琴那种性格，虽说宝钗城府深，胸襟宽，但是主次有序，再说是妹妹，也不能逾越伦常。
这龄官和莺儿的矛盾冲突不过是宝琴和宝钗的“代理人战争”罢了。
若是宝琴真的先怀孕生子，那可真的就更是天大的麻烦了，与其那样，迎春先怀孕生子反而是宝钗一个能够接受的选项了。
迎春原来还有些忌讳担心，但是现在她似乎也看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才会这般越发急切起来了。
从二房这边延展开来，冯紫英也想到下半年就要说迎娶黛玉过门的事儿了。
虽说这南北战事有些影响，但是娶妻这种事情还是要按照计划进行的，不然黛玉可真的就要伤心了。
也不知道妙玉现在的心态是否有所转变，但从紫鹃那里得来的消息，似乎妙玉现在孤傲不改，可和黛玉之间的关系却要亲近了一些，也只能说是稍许有改观，但在外人看来，还是那种不冷不热的味道。
还有探春的事儿，也需要考虑了。
虽说贾家的事儿今年肯定了结不了，但是冯紫英坚信等到年底乃至明年战事告一段落，贾家一案估计也就会和其他附逆案子一道画上一个句号。
结果可能有几种，冯紫英也揣摩过，最严重也不过就是贾敬那边，那算是首恶了，掉脑袋都是大概率事件。
贾赦贾政二人都还有区别。
贾赦弄不好就是发配流放，贾政倒是可能就被褫夺一切身份然后判处徒刑，不过徒刑三五年，也能相当于打落尘埃，沦为底层，但至少免了流放之苦，若是贾赦被流放两千里，也不知道他这个年龄还能不能熬得过去。
探春年龄也不小了，拖到明年就是十八十九了，算是老姑娘了，就算是给人做妾，换到外边儿，都会有些嫌大了。
而且怎么来把探春纳进来，也是个问题，不能说这边贾政刚被褫夺身份判徒刑了，那是实打实的犯人，自己却还要纳他的女儿为妾，这未免有辱朝廷，肯定是要受惩处的。
能争取的就是力求让贾政得一个挨几十杖刑鞭刑，然后削职为民永不录用，虽说杖刑听起来吓人，但是都是可以用银子来折抵的，这也是朝廷规矩。
昨晚探春走之前也再三求自己想办法救一救其他人，这也是一个问题，以贾母的身子骨再说结实，对方心态也很好，但在这牢狱里呆久了，那么大年纪，恐怕也熬不了太长。
贾母要死，和他没太大关系，他也没有多少情绪波动，但说实话他对贾母印象不错。
贾母算是整个贾家人里边眼光城府都算是数一数二的了，当然受限于自身因素，她也只能做到这一步，所以贾家的覆灭也是不可避免。
只是要救这剩余的人，既需要时间，也需要机会，他也只能安慰探春来日方长，徐徐图之了。
浮想联翩中，冯紫英终于感觉到睡意来袭，沉沉睡去。
……
安福商人一直在京中等候，冯紫英最终还是抽时间见了一面。
不过见了一面却还得了一个意外惊喜，那就是安福商人对迁民东番表现出的热情比顾登峰所言的还要强烈，大大超出了冯紫英的预料。
冯紫英再三询问之后才了解到，安福商人动作比想象的更大，他们现在已经分别在东番南北两端同时开始垦殖，与在西面开发盐场的闽商现在已经形成了良性互动，安福商人沿着南部诸部从西海岸向北，逐渐与在西部盐场一带的闽商开始靠拢，闽商现在也开始主动从闽地悄悄迁民进入东番，这样既能更大程度开发盐场，同时也能增强他们自身实力。
当然他们的迁民没有得到朝廷的同意，所以只能混在安福商人的动作中，这一点安福商人代表也如实地向冯紫英作了报告，他们不希望在这些小事情上破坏双方的信任。
“这么说，你们希望朝廷要正式在东番设立府县？”冯紫英沉吟着道：“问题是你们迁民不过一二万人，而且是分处南北两端，嗯，还要加上闽地迁入那一两千人，朝廷就要设立府县，需要官员只怕都是上百，而且安全尚未得到保证，恐怕朝廷未必肯同意啊。”
“大人，东番本土山中尚有大量土人，他们聚集而居，我们和闽人都与他们接触过，还算和平，但是他们对我们缺乏信任，事实上他们也知道隔海就是我们大周，但是和朝廷从未打过交道，所以更倾向于信任朝廷官府，如果朝廷官员出面，可能更有助于将这些土人慢慢吸纳出来，这样既避免了可能引发的各种纷争，就算是出现了纷争，也能有官府来裁决，也能防止这种纠纷冲突演变成战事，我们不希望这种拓垦变成绵延不绝的战争，那就太不划算了。”
安福商人代表的态度很直白，就是设立官府管治从经济利益上来说更划算。
冯紫英笑了起来，突然问道：“那这么说来，看来你们在南北的开垦十分顺利，所获超出了预期？是大木还是稻米，否则你们也不会这样急切了。”
安福商人代表有些尴尬，不过稍微一沉吟也就承认了，“不敢有瞒大人，这两方面都收益颇丰，所以我们才想抓住机会更快一些。”
见冯紫英沉默不语，安福商人代表又道：“我们也知道朝廷现在有些难处，但实在是时不我待，听闻红毛番来往于日本和巴达维亚之间，屡屡窥觑东番，若是朝廷不能尽早设立官府，难免为红毛番所趁。”
“你倒是会说话，不过的确是个道理。”冯紫英终于点头，“不过就这么突兀地要让朝廷来设府立县，尤其是处于当下朝廷还在平叛的期间，需要一个由头，……”
“大人，我们理解当下朝廷的难处，我们想要请大人代为打点疏导，表明我们的态度，我们愿意承揽未来十年东番除盐利之外的其他开发权，……”安福商人代表终于图穷匕见。
“伐木？采金？皮货？”冯紫英似笑非笑，“你们胃口可不小啊，这可没有在你们原来的拓垦范围内啊，我记得朝廷和你们签署的方案细则中只同意了你们拓垦田土和自用木材，不包括外销这些，金矿只同意了两处，……”
安福商人代表也没想到冯紫英记得这么清楚，暗自佩服，连连点头：“正因为如此，我们愿意再报效朝廷……”
“这不叫报效，而是按照律法缴纳特许金或者资源税，……”冯紫英摆摆手笑了起来。
安福商人代表也笑了起来，“对，对，缴纳特许金，我们愿意，我们愿意！”

第二百八十二节 以退为进，暗收明展
黄汝良忍不住站起身来，搓着手，兴奋得如同关在笼子里的狮子，来回踱步，终于站定脚步，定定地看着冯紫英，吁了一口气。
“干得漂亮，紫英，这么说，你是凭空替朝廷弄了六十万两银子入账啊，这可真的是雪中送炭啊！，我要想内阁诸公好生禀告一番，这才是大周的肱股之臣，不像有的人只会伸手要银子，却从不思替朝廷分忧！”
冯紫英赶紧摆手，“明起公，可千万莫要如此，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安福商人我的确比较熟悉，这帮人最早在云南拓垦，颇有经验，所以在东番拓垦上当初我便提携了他们一番，此番也算是进京来打探消息，顺带也想要在东番大展手脚，所以我才顺水推舟也就把这桩事儿给说了下来，当然这最终取决于朝廷决断。”
“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黄汝良一脸不可思议，“东番素来就没有被朝廷打上过眼，我是闽人，难道还不知道东番的情况？也就是澎湖地理位置重要，东番湿热，瘴气遍布，拓垦难度极大，稍不留意，人财两空，且山中颇多土人，极为凶悍，素来仇视外人，外人要想在东番落脚，必定要和他们发生冲突，这也是原来无人愿意去东番冒险的缘故。”
“现在他们既然主动愿意去拓垦，朝廷当然求之不得，人家出钱出力出人，自然也要给人家一些想头，十年的独占期有什么打紧？”黄汝良继续道：“大木也好，鹿皮也好，盐利也好，朝廷本来就没有计算在内，现在白白捡来这一笔银子，何乐而不为？”
冯紫英也早已料到朝廷诸公可能都如此着想，反正不要白不要，人家安福商人主动上缴，求的不过是一个虚无缥缈，朝廷甚至都没有计算在内的特许权，这本来就是意外惊喜，哪里还会去计较？
“明起公，这东番大木日后产量可不小，安福商人主要就是盯着这一块，江南素来却大木，宁波、漳州、泉州的船厂，扬州、金陵、杭州的家具、建材，都急需这些生长了数百年的大木，在东番伐木加工，便能通过海运经长江进来，甚至直接运到扬州以北的山东各地，利润相当丰厚，如果一旦这一行发达起来，收益相当可观啊。”
冯紫英知道现在黄汝良是病笃乱投医，谁能供奉这样大一笔银子，他什么都敢出让，别说一个虚无缥缈的十五年特许金独占权，就算是再加十年，他一样敢出让。
他得要把话说透，免得日后黄汝良后悔。
以他的估算，安福商人这一次算计很精，这光是大木伐造这一行，三年以后其向大陆输出的规模估计就要超过四十万两，安福商人野心很大，南北同时开动，这十多年下来，规模只会越来越大，总计销售规模起码是四五百万两，这利润起码在二三百万两，这区区六十万两特许金，千值万值了。
这还没有算诸如鹿皮、金砂以及可能还会发掘出来的其他一些产业。
见冯紫英还欲再说，黄汝良却摆摆手，相当大气地道：“紫英，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知道东番商人所谋甚大，甚至可能因此而收益巨大，但是那又如何？你要想一想，人家千里迢迢找上京师，没说去南京找伪朝那边儿呢？不管怎么说，这也代表了人家对朝廷的信任，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江南民心民意的一种体现，就冲着这一点，我们都要予以厚报！”
冯紫英心中一动，自己还以为黄汝良真的是只盯着这点儿蝇头小利呢，还是低估了人家的政治眼光，人家更看重的是江南民心民意，是从大局着眼，当这才是当尚书应该考虑的。
当然也不排除和安福商人联手的闽商也找上了他，早就有了考量，先前的那份兴奋，不过是演戏罢了。
“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什么，那就是集中力量彻底击溃南京伪朝的抵抗。”
“还是大人考虑深远，紫英还是短浅了。”冯紫英一拱手。
“呵呵，紫英，这年轻一辈中能望你项背者都屈指可数啊，你又何必自谦？”黄汝良一挥手，“当初你们那一科的，练国事和杨嗣昌勉强能跟在你后边儿，不至于掉队太远，像黄尊素、许獬、侯氏兄弟都只能望而兴叹了，你这连续几桩事儿做得十分漂亮，朝廷都看在眼里，这才是真正心系国事，为国解忧的栋梁之臣，……”
冯紫英再也坐不住了。
之所以直接找黄汝良，他就是不愿意再在这事儿上造太大声势，不说韬光养晦，但现在自己已经名声够大了，这一份好还不如直接卖给黄汝良，既能避免树大招风，也能缓和与朝中江南士臣们的关系，尤其是黄汝良这边，如果自己又要抱着这事儿去吆喝，就真的要得罪黄汝良了。
“明起公，我再郑重申明，这事儿我是替人帮忙，没我，他们也要找上朝廷，没准儿朝廷压一压，六十万就能变八十万，我也就是和安福商人有些瓜葛，所以才来替他们打个前站，具体如何操作，还得要明起公你们户部来，这事儿我不掺和，日后觉得吃了亏也别怨我。”
冯紫英再度重申，也点名了目的，这事儿是户部的事儿，他就牵了个线搭了个桥，你要认情，心里有数就行，别再四处吆喝。
黄汝良也会意地笑了起来，“紫英，果然不错，我知道了。”
黄汝良能理会到冯紫英的一些想法，现在冯紫英已经是木秀于林了，许多无所事事的御史们很是看不惯这个似乎事事都能见到身影的出头椽子，目光也开始汇聚到他身上，关于他和贾家的关系，甚至替贾家具保赎人的事儿也有人已经表达了异议，甚至上书攻击，黄汝良也都清楚。
无他，就是因为你冯紫英太耀眼，你优秀也就罢了，但事事儿占先，什么都能掐一头，荣耀功绩都能轮上，这就太招人恨了。
现在冯紫英也应该意识到了这一点，开始有意识地韬光养晦，暂避风头了，不过黄汝良很欣赏冯紫英的这种做法，于朝廷有益之事，还是一样要做，但是在方式方法上却更讲究了。
像这一次，明显就是示好自己，要把这份功劳交给户部。
黄汝良倒还不至于为这种事儿就贪占冯紫英的功劳，在该说清楚的场合下他自然会把来龙去脉说清楚，不过这六十万两银子确实是一个意外惊喜，也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由于军事行动耗费巨大，现在朝廷越发拮据，窟窿越大，处处要钱，处处缺口，他这个户部尚书已经沦为了四处抓银子的要钱尚书了。
任何能给户部带来收益的事儿，都是好事，他都愿意接受，至于说后续带来的问题，不是他考虑的，等到南征战事结束，再来慢慢细细计议解决也不为迟，否则连朝廷都崩盘了，论这些有意义么？
把安福商人这桩事儿解决了，冯紫英也算是有了一个交待，朝廷现在缺银子，到处伸手，户部已经开始由走火入魔的状态，这其实是一个迹象，那就是战事一旦拖长，将会对北地和朝廷带来的不利影响开始显现。
毋庸置疑的是包括整个京畿地区在内的北地需要南方的粮食、布匹、药材、南货等基本生活必需品，北地的大旱加剧了这一需求的紧迫性，冯紫英前期所作的囤粮工作稍许缓解了这一势头，但随着时间推移，这种势头会渐渐出现压不住的趋势。
毕竟榆关也好，大沽也好，囤积的粮食粮商们都能估算得出来，而老百姓也会在粮商们不断的小动作里意识到这粮食会越来越紧缺，日后的价格会越来越高，这会促使他们购粮的欲望越来越强烈，只要手里有些钱银便先把粮食买来屯着再说。
这会形成一个恶性循环，粮商和百姓的心态互相影响，不断推高粮价。
榆关、大沽的南方航线虽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但海运粮食毕竟还是一个才出现没多久的新生事物，其运量还远无法和漕运相比，虽然段喜贵、薛蝌他们都在极力扩张，但是和京畿亿兆百姓的需求相比，这远远不够。
冯紫英必须要考虑其他一些应对措施。
黄汝良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在这个问题上，不比其他，他更需要冯紫英的帮助。
“紫英，我知道你在各州县都开始种植土豆和番薯，这一点，我支持你，朝里有些人站着说话不腰疼，总觉得外来这些物事不是正路，可现在老百姓肚子填不饱，都要闹事民变了，还说这些，身为朝廷命官，不脸红么？”黄汝良和冯紫英走出房间，“傅试做得很不错，诸公都看在眼里，吴甡的表现也很出色，香河交到他手里，时间虽然不长，但大有改观，……”

第二百八十三节 人心浮动，舆论为先
“多些明起公的理解了，这顺天府的活儿不好干，干多了，总会有人说风凉话，而且难免有疏漏，也会招来批评，不干或者干少了，出了事儿那我们又得要扛着，一样难过，所以我们只能自顾自地埋头干自己的，他们愿意说，就由着他们去说，朝廷诸公心里有数就行。”
冯紫英脸色倒是很坦然，“我赞成您的一个观点，现在朝廷一切就是围绕一个核心事儿，就是尽快收复山东，只要收复山东，就能稳定人心，粮价也好，民变也好，草原上蠢蠢欲动的蒙古人和女真人也好，这些都不足为害，人心一下子就能安定下来，可要收复山东，北线军队整编是最紧迫的任务，……”
黄汝良前面还在缓缓点头，听到后边儿的话，立即苦笑起来，“好了好了，紫英，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替稚绳（孙承宗）当说客还派到你头上来了？我当然知道北线组建的紧迫，可组建整编就要钱银物资和粮食，这都不是嘴一张就能变出来的，都得要四方筹措，户部难道还不够支持么？行了，你也别来暗示提醒了，这笔银子，我会拨出三十万给兵部，让其专门用于北线军队整编，如何？”
“我替恺阳公（孙承宗）多谢明起公了，山东一战现在关键已经不在家父的西北军了，还在于恺阳公的北线军队能不能迅速整编好，能不能迅速南下，时间越拖，战事难度会越大，另外陈继先的态度也会出现变化，……”
冯紫英忍了一忍，还是把陈继先的话题抛了出来。
这本来不该是黄汝良知晓的，虽然他是叶向高的嫡系心腹，叶向高作为首辅肯定清楚，但是作为户部尚书，却没有必要知晓这些军事机密，但孙承宗组建整编北线军太慢了，户部虽然给了支持，但远远不够，所以冯紫英觉得有必要透露一些隐秘给对方，让其明白胜利的关键在哪里。
老爹的计划应该已经在进行了，而且以黄汝良的性子，这等事情倒也不虞外泄。
果然，黄汝良一愣，“紫英，陈继先那里有什么……？”
“明起公，此事我也只知道兵部应该有计划和陈继先有关，但是这需要北线军队的尽快南下配合，家父西北军如果能够和北路军迅速联手打开局面，可能会对陈继先那边有影响，如果干得好，也许能极大地加快朝廷南征胜利的步伐，也许年底局面就能明朗化。”
冯紫英字斟句酌，但是听到黄汝良耳中，却无异于打了一针强心针，他连忙问道：“真的能有这般局面？”
说实话，随着战事的波折，尤其是苏晟度的惨败，牛继宗和孙绍祖稳固了整个山东局面，这让整个朝中都备受打击，许多原本都信心十足的官员们都有些心神不宁起来，更有一些最初就不太看好的官员就更觉得天塌了，即便是仍然坚信朝廷会取胜的大臣也都觉得战事可能会拖长，局面会变得复杂起来，也许明年中都未必能有结果。
黄汝良对军事不懂，山西军的溃灭让他也大受打击，这段时间他都是有些心神恍惚。
他甚至怀疑内阁诸公表面上气定神闲是不是都装出来的，内心其实也和他自己一样充满怀疑。
特别是看到城中物价沸腾，民心浮动，他也意识到一旦这种局面持续下去，恐怕朝廷失败并非不可能。
这种忧虑一直缠绕在心中，却不能对人言。
但今日听到冯紫英这么一透露这点儿秘密，顿时让他精神一振。
陈继先不是说已经叛变了朝廷这边么？原本是皇上的一颗棋子，却被南京方面拉了过去，难道现在还能被重新拉回来？
可现在这样对朝廷不利的局面，陈继先这种两头滑的老狐狸，还能看不清风向？还能重新倒向朝廷这边？
但黄汝良又知道冯紫英素来言不轻发，说过的几乎都是变成了现实，所以这一句话就把他的心情勾得活泛起来了。
“明起公，这等事情我不能给您任何肯定的答复，但是您要相信，我们的军队虽然受到损失，但是论总量仍然不是南边儿能比的，我们能迅速重新组建起一直七八万人的北线军团，但是南边儿呢？如果孙绍祖的大同军和牛继宗的宣府军损失殆尽，他们拿什么来组建？陈继先都能一口吞了他们！”冯紫英言之凿凿。
他也发现了黄汝良内心的一些动摇，这让他意识到了一些危险。
如果连黄汝良这样的大人物都被山西军的溃败给动摇了信心，那朝中只怕还有更多的人内心已经认为朝廷难以打赢这一仗了，他们只看到现在朝廷的艰难，北地的困苦，民心的浮动，军队的疲惫，漕运断绝的威力还在继续放大，这一点甚至连自己府里的女人们内心恐怕都有些惴惴，再不拿出一些激励人心的动静来，这种失败阴影还会继续扩大。
“紫英，可是山东能很快拿下来么？”黄汝良索性挑开问道：“孙承宗我知道，在兵部也算是小有名气，但是他并未真正带过兵，苏晟度好歹还在山西镇上打拼过几年，但都败得如此之惨，孙承宗可别又成了第二个赵括啊，而且这新组建的几万人，战斗力和山西镇比，只怕还要逊色一些呢。”
“恺阳公是知兵之人，您可能不知道他去了四川之后的情形。”冯紫英立即给孙承宗助威。
“朝廷里边可能对恺阳公在四川的功绩没有意识到，他在四川把本地卫军从一支不堪一击的弱旅，逐渐训练成为可以和荆襄镇匹敌，甚至胜过一筹的军队，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也就是朝廷希望他能回来主持大局，否则如果让他接任荆襄镇总兵，再把他自己训练的川军整合起来，击败播州乱军不是问题，就算是王子腾的登莱军在湖广绝不会好过。现在飞白公不过是捡了一个大便宜，但是飞白公也是懂兵的，正好可以把荆襄军和川军用起来，我相信播州那边的战事很快就会有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
见冯紫英说得这般肯定，黄汝良心中稍安，“如果朝廷咬紧牙关全力支持稚绳组建北线军团，紫英你预计什么时候山东战局能有转机？”
这种问题问出来，也说明黄汝良心中的确没数，但人家是户部尚书，不是兵部尚书，冯紫英知道不给对方一个明确准信儿，人家心里难安。
“快的话，六七月份就能启动攻势，家父在信中也提到，但战场形势千变万化，所以也不能有个定准，估计年底之前应该可以明朗化。”冯紫英留有余地，“但实际上我觉得未必要局势彻底明朗，以陈继先的老奸巨猾，就能看出风向，他就会有动作。”
“陈继先有动作？”黄汝良沉吟着道：“听调不听宣？”
“呵呵，他不一直就是听调不听宣么？而且，他听那边的调？要想在朝廷这里挣到功劳，拿下淮安，甚至进兵扬州，不为过吧？”冯紫英冷笑道。
黄汝良倒吸一口凉气，“陈继先能有这么大胆？”
“哼，那他就等着朝廷大军横扫山东之后连他一并解决吧。”冯紫英信心十足，“家父有把握，只要山东局面转变，陈继先肯定坐不住，这个老滑头绝对要在最后搏一把功名富贵，否则陈家一样是族灭的结果。”
“好！”黄汝良咬了咬牙：“这六十万两银子，户部只留十万两应急，其他都拨付给兵部，希望稚绳能尽快组建好北线军团，和令尊打开局面，朝廷现在太需要好消息了，不瞒你紫英，连我现在都有些焦躁不安了，成日里没一个好消息传来，人心里憋得慌，民间更是各种流言纷起，……”
没想到黄汝良还来了这样一下，当然是一个意外之喜，但是黄汝良的后边儿话更让他警惕，也许朝廷这边的确需要一些更多的消息来刺激人心了，否则这样低沉萎靡下去，没准儿哪天就要出事。
回到府中，冯紫英便立即招来曹煜，分派任务。
一方面要适当夸大榆关、大沽那边港口码头运能，吹嘘一下从南方来的粮船络绎不绝，港口码头积压的粮食日增，希望地方官府多动用民夫来转移运走积压在港口的粮食。
这其实就是一个软文性质的暗示，暗示粮价上涨是因为港口码头上的积压，给老百姓造成一个感觉就是粮食很快就能运到京中。
另一方面则传递一个消息，湖广粮食面临丰收，河南旱情缓解，大量湖广粮食流入河南，河南粮价下跌。
这其实就是一个舆论战，湖广粮食流入河南，照理说对京中粮价并无太大影响，但是这却是一个心理趋势，河南粮价下跌肯定会传递到北直这边，似乎京畿粮价就不太可能涨得太高了。
如果再加上一条朝鲜今年也是丰收年，朝廷有意从朝鲜运入粮食，那么这个消息就更重磅了。

第二百八十四节 一己之力，动作连连
曹煜吃了一惊，“大人，榆关和直沽那边都没问题，河南这边也说得过去，朝鲜这边……”
“怎么你觉得是无中生有？”冯紫英笑了起来。
“我是怕被人盯住了要查个究竟，结果……”曹煜摇摇头，他也是搞报纸这么久了，当然明白冯紫英的用意。
“呵呵，放心吧，我会让薛蝌跑一趟朝鲜，哪怕高价买回来一船粮食，那也是粮食，这刊载这样一个消息，也没有虚言吧？”冯紫英淡淡一笑，“做报纸，关键在于如何将这些消息的吸引大家注意力的用处发挥出来，比如朝鲜购入大米味道比江南略差，但是价格却差不多，不划算，潜意识的就能让大家注意力放在和江南粳米的对比上去，而忽略了究竟从朝鲜运入多少这个问题了，……”
冯紫英耐心地给曹煜灌输这些做媒体的关键点，曹煜默默点头，细细体会。
“报纸上如何引导民意，你还要仔细琢磨，这内里有许多技巧，需要你慢慢体会，揣摩民心，调动民意，激发士气，引导民望，这些都报刊最重要的一项作用，怎么让其来为我们服务，实现目的最大化，这就是办报纸的终极目标。”
曹煜虽然已经作这一行时间不短了，但是这东西毕竟在这个时代还是一个新生事物，许多都要摸索着来，冯紫英今天把报刊的要义讲透，让曹煜好生消化一番，足够他日后慢慢造化了。
有了报刊的帮忙造势，可以稍许缓解一下局势，但是这非长久之计，只要大局，也就是战局无法扭转，这个核心问题解决不了，其他都只能是治标不治本，难以维系太久。
归根结底还是要来落到战场上来见真章，那就要看孙承宗的本事了。
冯紫英是在京郊较场找到孙承宗的。
看孙承宗一脸精悍中透露出几分疲惫，但是双目依然炯炯有神的架势，冯紫英就知道这一位是下了决心要在山东这一仗来证明自己了。
这是好事儿，对朝廷，对自己老爹那边都是好事。
“恺阳公，怎么样？”冯紫英陪着孙承宗在较场边儿上走着，较场内，一片火热景象，几支军队都在整队列队，从士气来看，似乎都还不错。
“喜忧参半，既有让我意外惊喜的，也有不尽人意的。”孙承宗捋须喟叹，“宣府军两部都还不错，尤其是杨肇基部，火器化规模不小，而且训练亦有造诣，京营三部参差不齐，贺虎臣部战斗力不俗，这两部都和你有关啊，紫英。”
冯紫英也不隐瞒，“这两部都是当初京营三屯营之败后能重振战意士气的京营菁华吧，加上又充实了大量永平民壮，从那个时候开始这两部其实已经不能算是京营体系了，中低级武官也不少来自辽东军，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辽东军的架构，永平民壮的底子，再加上京营的壳。”
“难怪，我也问了问，的确训练模式都是和辽东镇一脉相承，骁勇悍烈，但韧劲儿不足，我也满足了了。”孙承宗当然不能指望自己本来是来收拾烂摊子的，还能给自己凑出一支精锐之师来，如何把这支军队变成精锐之师，那才是自己的本事。
“家父那边的一部应该没有问题，刘白川是宁夏镇悍将，虽然勇武不及刘东旸，但是沉稳犹有过之。”冯紫英介绍道。
“这我知道，还要感谢令尊，舍得把这一支军队划拨到我手下来，我可不会吝啬，真要打硬仗苦战的时候，就要用上去，这你可要带话给令尊啊，到时候牺牲必不可少。”孙承宗看着冯紫英道。
“国战大计，焉有哪家之分？都是朝廷军队，无外乎就是家父从西北带出来的而已，为朝廷尽忠也是理所当然之事，恺阳公不必担心这一点，家父还不至于连这点儿大局都看不到。”冯紫英断然道。
这位前世历史上有名的以文驭武文臣，对于武将们的心态应该是十分了解的，这也是一个试探，说不定也是替兵部替朝廷的一个试探。
老爹手中掌握军队太多，而且在九边威望太隆，所以难免朝廷也会有顾忌了。
虽然现在是南北之战关头，朝廷再怎么也不会来自毁城墙，但冯紫英相信，一旦南方战事平定时，就该是削弱自己老爹掌控军队的时候了，能够让老爹重回蓟辽担任总督，甚至局限于辽东一隅，也就算是不错了。
“那就好。”孙承宗也不多说，“倒是山西溃军的整编不尽人意，士气低落，要重新整肃恢复，需要时间。”
“恺阳公，恐怕在精不在多啊，您可能也没太多时间再来把这两三万溃兵都像您在四川时训练卫军那样重塑了。”冯紫英摇头：“朝廷等不起了。”
孙承宗立即听出来一些什么味道来，双目精光外溢，“紫英，可是有什么不太好的消息？”
“倒也说不上，但是山西镇的溃败对朝野信心民心打击比想象中的还要大，朝中一些官员心中都有些动摇，担心朝廷维系艰难，难以坚持下去，从去年开始的北地旱情带来的各种乱象会今后几个月陆续爆发出来，朝廷可能会陷入手忙脚乱顾此失彼的状态中，如果不尽早来一些好消息来鼓舞一下民心，恐怕还真的会出事儿。”
冯紫英没明说，但孙承宗应该能领会得到。
他回朝中时间不长，但是也已经感觉到朝中并非铁板一块坚定不移地要和南方打到底，甚至他还发现，态度最积极鲜明的反而是一些江南籍的文臣，像北地和湖广籍的文臣中反而较为悲观，当然像齐永泰这些北地士人领袖态度还是相当坚定的。
他也好生琢磨过，花了些时间才慢慢品出味道来。
南京伪朝中江南籍文臣已经占满了，朝中这些江南籍文臣一旦失败，便根本没有机会和位置了，反而是北地和湖广士人们，义忠亲王若真是获胜登临大位，不可避免地要平衡朝中局面，自然也要给北地和湖广士人们一些位置，所以理论上他们反而还有一些机会。
当然，从长远大局来看，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肯定不愿意见到以江南士人为主导支持的义忠亲王获胜，那意味着今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都会被江南士人牢牢压制，甚至又恢复到元熙帝时代那种北地士人被打压，湖广士人边缘化的状态中去。
一旦局面越发不利，那么朝中一些杂音就会冒出来，更为关键是京畿的民心更容易受到影响。
对寻常百姓来说，只要重新开通漕运，让他们的生活重新回到原来的状态，他们便心满意足，现在这种生活段时间能坚持，长久就无法接受了，至于说北地、江南士人之争，对他们来说反而如另外一个世界了。
如果朝中也是一片悲观看法，民间也是鼓噪不断，那局面就真的危险了。
所以冯紫英才会来催促着孙承宗赶紧要拿出一些举措来，尽可能快地在山东战事上打开局面，哪怕是一个战术性的举动，取得一个首胜，他也能发动京中报纸舆论好生宣传一番，提振一下民心民意。
“我明白了，我会尽快完成这边的整编，精简山西镇这边的编制，如你所说，不在多在精。”孙承宗叹了一口气，“不过这一仗打起来如果兵力不足的话，前期可以用战术方略来取得一些胜利，但我担心后续会陷入僵局。”
冯紫英沉吟了一下，“恺阳公，您觉得如果调集登莱水师的水兵营来作为一支奇兵，是否可以取得奇效？”
孙承宗微微意动，“登莱水师的水兵不过三千人，聊胜于无，至于说奇兵却很难了，山东北线战事距离甚远，其无论是从哪里登陆，都难以起到奇兵效果，不过若是让其袭扰江南倒是能起点作用，不过对山东战局没有太大意义。”
冯紫英也只能摇摇头。
他也是突发奇想，不过很快就意识到这不是打游戏，没有那种一日千里的本事，三千水兵只能在关键时候关键地点发挥作用，真正投入到这种十多万人大战中去，见不到多少效果。
“好了，紫英，战事这方面的事儿你就不用太操心了，顺天府作为大后方，你要做的是稳定民心，保障后勤，我看朝廷有些手忙脚乱，可千万别在后勤上出什么问题。”孙承宗更为看重这一点：“如果能让兵部在武器方面加快配备进度，就更好了。”
“放心吧，我这个顺天府丞已经身兼户部侍郎和兵部侍郎了，大半心思都放在如何打赢这一仗了。”冯紫英自我解嘲地笑着道：“顺天府百姓就是勒紧裤腰带，也要保你们打赢这一仗。”
“那就好，我也给你吃一颗定心丸，就凭我手里现有的兵力，我还是有把握先打一打的。”孙承宗傲然道。

第二百八十五节 武人心愿，怦然心动
站在吕梁山上可以遥望俯瞰吕梁洪一段，这里是徐州黄河段水流最激烈的一段，陈继先目光沉凝。
自打永隆二年，朝廷从夏镇东十里李家口引水，开河经韩庄再合泇、沂诸水，绕过了徐州段的百步洪和吕梁洪，至邳州直河口如黄河，形成泇运河，徐州的运河枢纽地位就受到了动摇。
很难判断自己从五军营大将到淮扬镇总部这一步究竟走得对错与否，到现在陈继先也都还有些恍惚。
或者说是自己的迷茫胆怯，导致了自己失去了胆魄在京中押注搏一把的机会。
但到现在，陈继先也还看不清楚南京和朝廷之间的对决谁会最后胜出。
他一度以为牛继宗和孙绍祖兵出山东，控制了山东大半，截断漕运，朝廷便无力回天，没想到冯唐却率西北大军悍然出兵中原，成为急先锋。
在陈继先看来，这是一个何等难得的拥兵自重好机会，以冯唐在九边的威望他只要压一压，拖一拖，朝廷崩溃，北地陷入混乱，南京方面虽然控有江南，但是却没有足够的军队，冯唐完全可以借势攫取更大的权力，而江南朝廷也不得不出更大的价钱来收买对方，同样自己也可以从中获益，毕竟自己控制着南边有数的几支军队。
谁曾想冯唐居然不顾一切的要当大周朝的忠臣。
摇了摇头，陈继先也想不明白冯唐是怎么想的，他不认为冯唐就真的想一辈子过那种被朝廷文臣呼来唤去甚至随时可能被御史们弹劾落马的日子，他从大同镇总兵灰溜溜下来险些有牢狱之灾的滋味还没尝够？
又或者他觉得冯紫英就真的能一帆风顺，日后坐上首辅位置？
就算是首辅位置，又哪里有独当一方，当个不受人制约的土皇帝来得爽利？
陈继先是最为羡慕晚唐时代的藩镇了，朱温也好，李克用也好，杨行密也好，河北三镇也好，那是武夫们最幸福的时代，谁曾想经历了宋明，现在大周武夫们就只能在文臣们的威势下苟延残喘了。
冯唐突袭夏镇他并不在意，甚至他还有意放纵，这么早就让南京方面获胜，哪里显得出自己的重要性？
谁曾想北方朝廷这么不中用，山西镇五万大军居然又被牛继宗给歼灭了，让整个北地局面骤然吃紧，这也让他很是无语。
现在局面如此混沌，陈继先自己都有些看不清楚了，他自己甚至也有些拿不准，自己究竟该走哪一步了。
“也俊，你说为父现在该怎么做？”良久，陈继先收回目光，看着自己这个嫡长子。
“父亲，山西镇这一败，原本儿子也觉得突袭夏镇之后恐怕牛继宗和孙绍祖就坐不住了，但现在就真不好说了，朝廷在北边几无可用之兵，光靠冯唐的西北军，牛继宗完全可以稳扎稳打，山东物产丰饶，运河这一线更是膏腴之地，熬上半年不在话下。”
陈也俊跟在父亲身后，一身青衫棉袍，显得儒雅不凡。
“几无可用之兵？未必啊。”陈继先摇摇头。
“父亲是觉得朝廷可以抽调蓟镇和辽东镇的兵？”陈也俊不认为如此，“南边儿肯定是和建州女真与察哈尔人有勾连的，或者说是默契，儿子估计只要朝廷敢动辽东军，建州女真肯定会有所动作，蓟镇那边也一样，察哈尔人虽然实力松散了一些，但是打一打袭扰战，只怕还是行的吧？”
“唔，你说的不无道理，辽东那边朝廷可能不敢动，但你高看了察哈尔人，前年那一战察哈尔人看似气势很盛，一副草原盟主的样子，但后来呢？反而暴露了自身虚弱的本质，兵围京师城却一无所获，让草原诸部对其极为不满，甚至察哈尔人内部都对其颇有怨言。”
陈继先语气越发缓慢，但语意越发肯定。
“现在内喀尔喀人根本就不买林丹巴图尔的账，外喀尔喀人对其越发疏离，林丹巴图尔要想再把外喀尔喀人呼来唤去基本不可能了，土默特人本来就和察哈尔人不对付，现在是素囊和卜失兔双雄对峙，根本无心参与这些事情，鄂尔多斯部还在舔舐伤口，元气未复，察哈尔人一家，能翻起多大波浪？”
“那父亲的意思是蓟镇还能抽出兵力来？”陈也俊意似不信，“尤世禄部已经抽出来了，尤世功恐怕不敢再抽军队吧？蓟镇可是防守千里边关，万一有个闪失，那就是内外交困，国本动摇了。”
“没那么夸张，就算是察哈尔人突破边墙进来，又能如何？难道还能打破京师城？大不了就是一番折腾罢了。”陈继先不以为意，“不过蓟镇也抽不出多少兵力来了，基本的维持还是要有的。”
“那还能从哪里变出几万兵来？京营？”陈也俊自己都笑了，“还想再演三屯营之败的‘壮举’么？”
“我也说不好，但朝廷要想扭转这个局面，单靠西北军绝对不够，听说现在是孙承宗组建北线军团，这个人有些本事，算是文臣里边知兵的，比杨鹤强得多，在那种场面下，能够忍住手脚，一心一意组建编练四川卫军，很不简单。”陈继先背负双手，慢慢踱步，“朝廷在播州之乱尚未平定就把他调回来，足见对其的信重，所以肯定会不遗余力支持他，孙绍祖要面临一个强敌了。”
“那父亲，我们究竟怎么办？”陈也俊有些发急了，“要么就和牛继宗联手，夺回夏镇，我就不信西北军有多强，攻下丰县或者沛县，夏镇自然易手，冯唐绝对不敢孤悬在运河边上，那就是死路一条。”
“你把冯唐想得太简单了。”陈继先不认可自己儿子对冯唐的看法，“这个人打仗没其他本事，结呆寨打硬仗的本事还是有的，或者说老成持重，否则他也不能在九边里边厮混这么多年而不倒。”
“你看看地形就知道，他选择突袭夏镇也是煞费苦心，砀山、丰县、沛县这一线，看上去处于黄河北面，面临牛继宗的威胁，但是你要看到牛继宗兵力有限，曹县、城武、单县实际上是处于放弃状态，而西北军的机动部队，以骑兵为主，基本上都集结在长垣、东明、考城这一线，随时可以快速东进，截断金乡鱼台和济宁州的联系，这更像是一个陷阱或者诱饵，勾引牛继宗从金乡、鱼台南下，而昭阳湖和独山湖这一片本来就很乱，我们都难以控制，地理地势也复杂，藏兵容易，牛继宗若无把握，也不敢轻易南下。”
“那这种僵局还要持续多久？我们就这样枯等？”陈也俊没办法了，老爹的话语都是有条有理，种种可能考虑到了。
“不急，我们还有时间，我估计朝廷肯定要拿出对策来，同样南京那边也该有动静了才是，估计使者都在来徐州的路上了。”陈继先不慌不忙地道。
陈继先猜得没错，双方的使者都在直奔徐州的路上，前后脚来到了徐州他的府上。
冯唐的使者先到。
先到自然就先获得接见，陈继先也想听一听这个同僚想要说服自己的理由够不够充分。
“淮安？”陈继先笑了起来，“自唐要我自取淮安？这是要和和南京开战，自绝于南京？”
“总督大人带话说，请陈大人自己考虑，若是想要继续在南北两边这样骑墙，始终态度暧昧，恐怕是不行了。”来使说话并不客气。
“哦，怎么就不行了？”陈继先也不以为忤，笑着反问：“难道我连看一看形势都不行了么？”
“总督大人让属下带话，最多三个月，局面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整个大周局势就会日渐明朗，可如果到了那个时候大人再来明确态度，可能朝廷就很难再认可大人，所以总督大人带话给大人，要打人避免自误。”来使继续道。
“三个月局势就要明朗？”陈继先狐疑地看着对方，“朝廷才把山西镇丢了个干干净净，怎么，想要班徽这一局，没那么简单吧？”
“总督大人带话说，信不信由大人，但是总督大人认为大人现在自取淮安，南京方面也难以有多少说法，大人完全可以以淮扬军现在难以为继为由，或者直接把责任推给您下边的大将，只要你不碰扬州，南京方面也不会太在意。”
这个建议让陈继先微微意动，虽然只是个借口由头，但不得不说这个建议很可行，南京方面和自己关系并不好，钱粮更多的是为山东那边补给，可自己在徐州这边日子过得紧巴巴，自己考虑到山东方面的需要也刻意隐忍，自己也不愿意牛继宗和孙绍祖失利，但下边人却没有自己这份大局观，所以一直怨气很大。
“总督大人还带话说，无论日后哪边获胜得势，手里掌握足够的力量才能有更大的话语权，如果他是您，他就要把扬州一并拿下，有了扬州，才能养更多的兵。”对方终于挑开温情脉脉的面纱，说得更直白：“武人要想掌握自己命运，不靠手中军队，还能靠什么？”

第二百八十六节 养寇自重，杀人诛心
陈继先忍不住微微色变，目光直视对方，对方却毫不在意。
这才是冯唐的野心宏愿？抑或只是一个挑逗起自己野望的引子为他所用？
陈继先也知道南京方面已经开始在组建属于南京伪朝自己的“淮扬镇”——江南镇，江南镇的兵员主要来源于丹阳和义乌，这是江南勉强能够说得上民风强悍之地，所以兵员也就从这里招募。
这是一支纯粹的募兵，江南镇的总兵由义忠亲王暂时亲领，因为还处于组建状态中，真正负责筹建的还是南京兵部。
南京组建江南镇其实就是防着自己，这一点陈继先心知肚明，也就是说牛继宗、孙绍祖以及王子腾这些人才是南京的自己人，自己不过是一个临时拉拢的角色。
这也不出陈继先的所料，自己在最后时刻才选择南下徐州，无论是谁都不会过于信任自己。
他也一直是一个坚定的只相信自己手中将士的武人，否则他也宁肯舍弃去边镇当一镇总兵的机会，一直窝在京营中，然后寻找机会南下淮扬。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不像冯唐那样是出身边镇世家，在边镇上有着深厚的根基，自己去边镇只会慢慢蜕变为一个普通的武人，根本无法全权掌握住边镇，冯家若非是大同武将世家，若非其两个兄长在大同替他奠定的几处，若非其嫡妻是大同豪强段氏，一样也不可能做到这一步。
当然他也承认冯唐虽然打仗本事一般，但是笼络人心的本事却不差，在大同，在榆林，都是深孚众望，颇得军心，加上他又不遗余力推荐其麾下的众将，所以大同系的武将遍布九边。
在陈继先看来，宁夏平叛其实根本就算不上什么真正像样的战事，不过是大水推沙，席卷而过罢了，以大势压人，叛军根本没有对抗的能力，却为冯唐在三边赢得了一个大肆招安整编的机会，也才有冯唐出任蓟辽总督、三边总督的机会。
现在自己手中仍然有所依仗，就是这帮一直跟随自己南下的将士们，从京营他们就一直追随自己，处于现在这种状态下，他们一样不甘心，蜗居在徐州，徐州也根本养不活淮扬镇，而不得不受制于南京方面的粮饷补给。
如果真的要拿下淮安和扬州，那自己这个淮扬镇就真的成了名副其实的淮扬镇了，现在不过是一个徐州镇罢了。
问题是陈继先很清楚自己手中的这支军队论战斗力肯定补给牛继宗的宣府镇，也不如冯唐的西北军，冯唐暗示自己可以趁着他们在山东交战的机会拿下淮安和扬州，意欲何为？
拿下淮安和扬州，陈继先自信可以凭借招募兖徐子弟，迅速将现在只有六七万人的淮扬镇扩张成为一支十万人的虎狼之师，只要半年时间即可！
心念急转，陈继先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冯自唐这个建议包藏祸心啊，驱虎吞狼，这是要把我推入火坑啊，我若是出兵占了淮安和扬州，那就是自绝于南京，一旦他失守夏镇，我岂不是面临宣府军和南京的夹击？”
来使抿嘴一笑，却不言语，不过脸色却有揶揄之意。
陈继先也知道自己这话有点儿虚假，干笑了一声又道：“可我这么做与南京就彻底撕破了连，冯自唐若是派兵来攻，我便得不到任何支援了。”
来使忍不住了：“陈大人，若是您这淮扬军一味想要靠别人支援才能生存下去，那就不必再说了，就当总督大人的话是对牛弹琴吧，还驱虎吞狼，哪里来狼？扬州那点儿卫所兵，还是南京未成形的江南镇？他们也敢称之为狼？天大的笑话！”
来使话语中的鄙屑之意溢于言表，陈继先脸色一沉，但是却也不说话，继续等候对方的说辞。
“陈大人应该明白，现在咱家总督大人手握西北军十万之众，如果打垮宣府军和大同军，收复山东，以现在的形势江南就溃灭在即，若是一举灭掉江南，那咱家总督大人该何去何从呢？”来使悠悠问道。
养寇自重？陈继先不是没想到这一点，但冯唐敢这么肆无忌惮地说出来，显然是不怕自己不接受，也不怕自己去告密。
“呵呵，冯自唐还真的是心思长远啊。”陈继先笑了起来。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总督大人也得对手下十万将士负责，总不能这仗打完了，兄弟们牺牲无数，然后又被朝廷一脚踢回到西北去吃土喝风吧？”来使也不客气，坦然道：“总督大人做不到，下边的兄弟们也不会答应。”
陈继先也知道西北军这帮子土鳖是在西北苦得太久了，他很清楚在兵部保障的鄙视链中，永远是优先保障辽东，然后才是蓟镇、宣府和京营，再其次才是大同和山西，最后才是三边四镇。
轮到三边四镇时，基本上都是残汤剩羹了，而且即便是残汤剩羹也一样短缺，所以只能优先保障直面土默特人压力的榆林镇，而宁夏、甘肃和固原三镇，那就真的是只能是苦中苦了。
冯唐显然是把这一次东入中原当成了西北军改变命运的机会，全数挑选的是宁夏、甘肃、固原三镇的将士，而将榆林镇基本完整的留在了西北，也难怪他手底下这帮人如此积极努力，侵掠如火，这是穷太久了，再也不想回到以往的生活中去了。
“你家总督大人就这么有信心解决山东战事？如果我要北上重夺夏镇，打通运河呢？”陈继先不动声色地问道。
“呵呵，这对陈大人有什么好处么？夺下夏镇，畅通漕运，让江南粮饷源源不断送到宣府军和大同军手中，您能得到什么？得到南京伪朝对您的认可，然后撤掉江南镇？或者把淮安、扬州划给您，让您管辖？”来使言辞如刀。
陈继先也冷笑：“起码可以维系当前局面，而这样下去，朝廷又能支撑多久？”
“大人有把握能夺回夏镇么？”来使也不多言。
这种争论没个结果，朝廷能撑多久，谁也说不清楚，也许两三个月就崩了，也许依然艰难，但是撑到明年也是这样，这是一个充满复杂变数的无解之谜，太多意外因素可能导致各种结果发生。
陈继先不以为然：“淮扬镇单独可能有难度，但若是和宣府镇南北夹击，冯自唐觉得他能守得住？”
“我们姑且不讨论胜负，大人这样做能得到什么？”来使也很理性：“就这样蜗居徐州，等待最后屠刀临头？”
“放肆！”陈继先勃然大怒。
“陈大人，我这是实话实说，您不会觉得你在徐州就稳如泰山了吧，无论南北最后谁胜谁败？谁还会容忍您这种墙头草？”来使大笑，“蜗居徐州，这五六万人，您顶得住大获全胜的西北军，还是南京获胜后的宣府军和登莱军？能给您一个善终就算不错了，可您肯定不想要这样的结果。”
“哼，那按照冯自唐的意思，我南下拿下淮安、扬州，就能得个安好了？”陈继先冷笑，“若是朝廷夺回山东，牛继宗和孙绍祖完蛋，冯自唐不会南下进攻我？”
“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真要到那时候，大人您手握徐杨，甚至还可以更进一步抢先攻占金陵，作为大礼献给朝廷，难道朝廷能拒绝？谁愿意见到江南被打成一片白地？只怕谁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吧？您大可和朝廷谈一谈条件嘛，我家总督大人肯定不会支持打江南，朝廷也承受不了江南被毁这个后果。”来使笑得越发欢畅，“可如果您要一直在徐州龟缩不动，等到朝廷大军横扫了山东南下，您这点儿力量可就排不上多少用场了。”
不得不说这位来使的言辞相当犀利，句句都能打动陈继先的心。
拿下淮安、扬州，依靠扬州盐商的财富，别说组建十万大军，就是二十万大军都能撑起来，而且扬州还能控制长江，从长江出海，完全可以买到一切想要的东西，包括武器军械和甲胄这些军用物资，广东乃至南洋有的是火器这些物资能买到。
“你家总督就这么自信能横扫山东，真把宣府军和大同军当成软柿子了，山西镇怎么被打崩的？”陈继先自然不会轻易被说服。
“呵呵，陈大人，苏晟度是什么货色，我家总督大人明白，您也清楚，不瞒大人，现在北线军团是孙承宗孙大人负责，您不会不了解孙大人吧？”来使语气稍稍放缓，“孙大人和我家总督大人联手，您觉得山东能撑多久？”
陈继先沉吟不语。
“也罢，想必大人肯定还有一些顾虑，没关系，要不就请大人稍稍等一等，看一看，山东局面的变化，大人到时候再来拿定主意也不为迟。”来使很贴心地道。
“多久？”陈继先忍不住问道。
“三个月吧，最多三个月。”来使语气很轻松，也很自信。

第二百八十七节 只手点拨，翻云覆雨
伴随着刘白川部北上，宣府军的一万余人和京营贺虎臣部的集结整合。
五万余人到位，孙承宗手中的基本盘就算是有了。
最大的问题还是山西镇的溃军甄选整编，这是最棘手的。
不过孙承宗却是有了足够底气，刘白川部是来自甘肃镇的虎狼之师，都是西北子弟，吃苦耐劳，来了中原花花世界，一门心思想要靠自己双手打出一片富贵来，再也不想回西北去过那下顿不接上顿的苦日子了。
山西镇的大败也给了他们一次崭露头角的机会，孙承宗要用他们作为基干力量，甚至对杨肇基部和贺虎臣部都还有些信心不足，但是甘肃镇这帮嗷嗷叫的叫花子兵，却很符合孙承宗的胃口。
兵部的补给保障都是优先向这三万人倾斜，这让这三万西北军一片欢腾，甚至连刘白川都有些担心，这孙承宗就这么来一手就把军心士气给收买过去了。
不过大局为重，冯唐也专门给刘白川交待了一番，务必要全力支持孙承宗，务求北线战事打开局面，以便于西线战事能够顺利启动。
冯紫英也寻了个机会和杨肇基、贺虎臣把个中来龙去脉与二人说了，也谈了孙承宗的意图和本事。
杨肇基和贺虎臣二人也非桀骜不驯不识时务之辈，也想借着这个机会一洗京营三屯营之败的前耻，所以也都是满口答应，绝对听从命令，定要打一场漂亮仗来向朝廷证明自己。
至于说府中公务，傅试越发熟练，已经基本上有五通判之首的气象格局，而梅之烨现在也算配合，特别是在当下战事日益吃紧的情况下，大家都明白真要北线再败，大家伙儿就都没有好果子吃了，所以都还算齐心协力勤勉做事。
像吴甡、范景文、贺逢圣等人也在各自岗位上表现不俗。
特别是在供应大军物资民夫上，冯紫英也再三叮嘱三人，千万要顾全大局，可以暂时忽略士绅的鼓噪与民心民意，一切要确保大军的需求为主。
这是朝中诸公都盯着的事儿，而不仅仅是兵部户部盯着，可以说点滴都能迅速反馈到朝中诸公耳中。
三人也都明白轻重，所以做事也是尽心尽力。
像贺逢圣得了不少本地士绅的攻讦，甚至在都察院那边亦有反应，却反而在朝中引得大佬们的一致赞许，说他勇于任事，敢逆豪强，有大魄力。
冯紫英从乔应甲府上出来时天色尚早。
乔应甲没有留饭，估计是因为还有不少人候见的缘故。
冯紫英也不喜欢在乔府吃饭，哪里及得上会自己家，娇妻美妾相伴，俏婢簇拥，享尽人间温柔。
看看天时还早，冯紫英便吩咐宝祥回去报信，自己转道去了黛玉那边。
林妹妹的心思太细腻，若是久不去安抚慰藉一番，难免就要耍小脾气，情绪不佳了，到时候紫鹃又要登门来暗示提醒了。
天气也渐渐暖和了起来，小轿在路上进行甚快。
比起骑马，冯紫英不太喜欢乘轿，但作为顺天府丞，这一职位太过显眼，去齐府乔府这些地方，他都是乘轿前往，倒是去诸部公廨，却多是骑马。
到了居所，敲门进去，黛玉却是不在，迎出来的也不是紫鹃雪雁，而是春纤。
问了，才说黛玉去了自己府上，去看李纨、探春和惜春去了。
冯紫英倒是挺高兴，黛玉能主动出门儿，说明心情不错，探春和她素来相善，冯紫英还在琢磨如果日后探春真的要入门，算来算去大概也只能进三房和黛玉相伴最为合适。
“妙玉姑娘和岫烟姑娘都在，大爷要不要见一见？”冯紫英原本欲走，春纤却问了一句。
“哦，岫烟也来了？”冯紫英一怔。
岫烟自打出来之后，和其父母住在一块儿，原本是想要和黛玉结伴而居的，但是最后还是另选了地方，只是二人相距不远，她素来和妙玉交好，所以经常过来倒也正常。
“嗯，岫烟姑娘刚来一会儿，一直在和妙玉姑娘说话。”
春纤生得白皙高挑，眉目如画，和金钏儿模样有些相似，甚至连性子都有点儿相近，也是那种高冷少语的性子，不过在冯紫英面前倒也还能多说几句，若是换了别人，就懒得多说了。
这一点冯紫英也发现了，像金钏儿，宝琴身边的龄官，黛玉身边的春纤，几个性子都差不多，而玉钏儿和黛玉身边的雪雁，还有李纨身边的绣橘，惜春身边的入画，都是心直口快的活泼性子，当然比起司棋那等“心直口快”，又不可同日而语。
要说自己也好歹是四品大员，一府之尊了，却没事儿却琢磨这些小丫鬟们的性子差别，在外人看来未免显得有些无聊了，可这是自己在前世记忆中带来的习惯。
当年官场打拼心累倦怠之余，也就喜欢读一读《红楼梦》，细细品鉴一番以作解乏。
除了那十二金钗副钗又副钗外的主角配角外，他对一些分析《红楼梦》中各色人的自媒体文章也读了不少，免不了也要涉及到配角中的次要角色，也就是这些小丫鬟，特别是个中一些细节，他也津津乐道。
比如金钏儿玉钏儿姊妹俩因为被宝玉偷吃胭脂带来的命运劫难和改变，又比如惜春要自保而放任入画被处置，再比如岫烟和篆儿以及平儿之间因为一直钗子的智斗，司棋和其表兄潘又安之间的私情故事带来的种种。
这些小故事小细节读起来都让人津津有味，在烦劳之余，也能让情绪得以释放，聊解烦躁困乏。
只不过现在这一切都因为自己的出现，不但给大周历史带来改变，同样也给整个荣宁二府中人命运也都带来的截然不同的变化。
虽然这些小人物的命运已经发生了改变，但是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冯紫英对这些小人物的兴趣和关注。
如《红楼梦》书中的贾瑞早就该死了，但是现在却还获得无比滋润，龙禁尉的暗探身份让他如鱼得水，当然随着贾府的覆灭，他的任务也将告一段落，下一步龙禁尉如何安置他却还不得而知，但这厮却想要死死抱住自己的大腿不肯放手。
还有那倪二，从厮混黑道的光棍剌虎的“醉金刚”，依靠自己，摇身一变洗白，逐渐成为京师城中灰白一道呼风唤雨的大人物，这个人物的命运真可谓低开高走，芝麻开花——节节高了。
再比如妙玉，《红楼梦》书中贾家没落之后，她却被盗匪掳走，最终沦为风尘中人，“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泥淖中。”但现在自己却已经为贾家逆天续命，而且挑开了妙玉是黛玉同父异母姐姐的这一现实，那妙玉最终结局如何呢？
这《红楼梦》书中对妙玉的判词，还会成真么？
嗯，“空”肯定没法“空”了，她已经无法回到过去的修行生活中去，但后续会何去何从呢？
如果要把自己比喻成“泥淖”，那倒也说得过去，宝玉不就是说男人是泥么，那妙玉这个“金玉质”，那最后要陷入自己这个“泥淖”怀抱中，那也说得过去。
所以冯紫英没事儿的时候，很喜欢回忆一下《红楼梦》书中的种种小细节，然后再来对比着现在自己身边这些原本书中的人物，最终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局，而自己如果能够伸出手指拨弄，参与到她们命运的改变中去，也是一种难得的乐趣。
“嗯，既然岫烟也来了，还有妙玉，我也有些日子没见着她了，便去见一见吧。”冯紫英想了一想，见时间尚早，便点点头。
春纤就忙着去通传了。
冯紫英和春纤说话是，岫烟和妙玉正说着话。
岫烟其实也没来多久，就比冯紫英早了两炷香工夫。
仍然是一身月白素绣薄夹袄，头上的妙常冠却早已不戴了，最爱穿的水田青缎镶边背心换成了浅桃红色的同色长背心，一条明黄带绣边的丝绦很随意的系着，足下却是京师城最有名的踏云坊所订制的素缎绣鞋。
单单是从这位姐姐的打扮变化，岫烟就能感受到这位昔日最要好的闺蜜心态似乎也有一些不一样了。
那踏云坊的鞋履可不便宜，等闲摆在柜台上售卖的一双没有二三两银子都买不下来，稍稍好一些的就要五六两，像妙玉足下这双缎绣鞋，看似素淡，但却很得京中礼佛崇道的高门大户命妇们所喜欢，一双售价多在三十两上下，算是这个时代的周仰杰、菲拉格慕了。
还有那腰间的丝绦，岫烟虽然不太认识，但是却也见过昔日荣国府王夫人去佛寺礼佛时也系过，虽说也是几年前了，但因为色泽特别，样式独到，所以还有印象，估计也不会便宜。
岫烟自然不清楚，这其实是黛玉在自己这位同父异母姐姐生日时所赠礼物，乃是从京中专门售卖苏州丝带的裁霞楼买来的，一条就要十六两银子，算是腰带汗巾中的爱马仕了。

第二百八十八节 妙玉问计，心有不甘
从内心来说，岫烟当然希望自己这个自小相识的闺蜜能够有一个好的归宿，而且她也深知自己这个闺蜜的性子绝对算不上好。
说得刻薄一点，妙玉的性格就是虚荣矫情、浮躁敏感，还有些固执内向，有时候逆反心理也很强，若非岫烟性子极好，换个人肯定无法和妙玉相处如此融洽。
当然妙玉性格中也并非没有优点，比如坦率直爽，或者说易冲动，也勉强算得上善良大方，像有什么好的东西也愿意和自己分享，许多事情对别人不愿说，但对岫烟来，却愿意袒露心扉。
“姐姐的气色看起来倒是比前几个月好了许多，心情似乎也好了不少。”岫烟含笑捧着绿玉斗，这是妙玉自用的，除了岫烟，别人是用不到的，“看样子姐姐对现在住的这里十分满意啊。”
“也说不上多满意，寄人篱下，那就莫要太在意，再说了，我一个带发修行的人，哪来那么多讲究？”妙玉脸上带着淡淡的关心，“倒是你，在大狱里呆了那么久，也不好生将养一阵子，让你过来住，你也不肯，……”
“多谢姐姐好意，林姑娘这边人也不少，我又何必再来添乱？若是我一个人也就罢了，可还有爹娘，那就不合适了。”岫烟摇头，“要说姐姐带发修行，但日子还不得要过？栊翠庵里姐姐也修行那么久，也没见姐姐气色有这么好？”
妙玉微微一窒，岫烟无意间的话让她有些尴尬。
要论舒适满意，妙玉当然更喜欢栊翠庵，不但环境幽雅，衣食无忧不说，而且大观园的后厨还能按照自己胃口要求，隔三差五地变换着口味来，园子里的人对自己也很客气，妙玉很有些乐不思蜀的感觉。
但贾家陡然被查抄，才惊醒了妙玉的梦想。
紧接着黛玉和和她一起搬了出来，虽然冯紫英早就有安排，这一处住所也还过得去，所以慢慢也就习惯了。
这个时候妙玉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所幻想的一辈子住在栊翠庵里无忧无虑优哉游哉，何等愉悦？但怎么却就变成这样了。
出来的日子要说也不差，黛玉在这边，冯家怎么可能薄待？但是就是这样一些变化，都让妙玉有些不太适应，不太舒服。
她突然有些惶恐地发现，自己竟然连这样的生活都有些不太满足了，可一旦黛玉嫁入冯府，而自己又还要继续自己的带发修行事业，只怕就真的只能在京中寻个平常尼庵，过寻常日子甚至是清苦日子了，但自己还能像几年前尚未进贾家之前那样，节衣缩食省吃俭哟地过日子么？
反复盘算无数次，也咬着牙关想要提前学着适应，弄得这宅子里的人也觉得惊讶，但是妙玉还是发现自己难以再回到以往了。
像以往在苏州和初入京师住在牟尼庵的情形她还历历在心，可怎么就觉得那样陌生，甚至是一种煎熬了呢？
正是因为有了这种对比，特别是在荣国府被查抄那一段时间的惶恐忧心，然后又慢慢安顿下来之后的坦然，才让妙玉意识到自己好像本质上就是一个俗人。
自己喜欢踏云坊的各式鞋履，裁霞楼的襦裙、束腰，万帛坊的裹胸，还有妙锦社的斗篷、褙子，这些都是京师城中顶级衣饰制作作坊，不但替皇宫订制衣衫服饰，也为京中豪门贵妇和大家闺秀们制作内外衣裳。
除了这些，还有那玲珑阁的茶具，苏记食府的各色小吃，如果脯、炒货，还要她半日也不能离的茶，老君眉，也就是君山银针，六安瓜片，还有老家姑苏的吓煞人香，都是妙玉的最爱。
还有这随时侍奉在侧的小丫鬟，也替自己省了许多操劳，最早自己还不适应，但是现在，烧水倒茶，叠被扫地，做饭洗衣，都要自己来一力承担，妙玉想象不出来，没有了现在这一切，自己未来的日子会怎么过。
正当自己在慢慢接受这一切的时候，妙玉却发现冯紫英对自己的态度似乎越来越有些变化了，变得越来越疏淡，甚至有些无视的感觉。
虽然到现在妙玉对冯紫英的态度都是复杂难言的，她当初断然拒绝了给对方作媵，对方却没有做恼，只是说这是受了林如海的重托，须得要如此，也没有同意废置这一纸婚约，而是暂时搁置，留待大家考虑清楚，但现在黛玉出嫁时间日益逼近，自己和他的婚约究竟如何处理，他却再没有提起，这又让妙玉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是废是行，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对自己的未来如何构想。
妙玉也知道按照道理自己既然按照母亲的要求归宗认祖，跟了林姓，那么自己的婚事自然就是要由父亲来做主的，林如海的安排就是符合规矩的，自己不同意不答应，并没有多大意义，但是冯紫英却似乎大方地给了自己一个选择，愿意遵从自己的意愿，如果说当时自己是松了一口气，但现在这个选择权却把自己送入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了。
难道自己真的要眼睁睁看着黛玉嫁入冯府，自己却要重新去寻一个尼庵，去过那清苦日子？妙玉不敢想象。
“看妹妹的情形倒是恢复过来了，才出来的时候我可心疼得紧，我给你的燕窝可还有？若是没了，我在替你拿些。”对于自己这位闺蜜，妙玉却是十分关心的，岫烟刚出来时，妙玉便急急忙忙去看望，带去了燕窝、人参等物事，倒是让岫烟格外感动。
正因为如此，岫烟也一直想要寻机会，劝说妙玉一番，眼见得黛玉即将面临出嫁，也算是替日后妙玉的一个谋划。
“谢谢姐姐，还有，那等物事也不能经常服用，……”岫烟赶紧道：“倒是林姑娘和姐姐须得要养好身子，眼见得林姑娘和姐姐婚期就要近了，姐姐可曾考虑好？”
一句话就让整个屋里陷入了寂静，妙玉脸上神色变幻，有些迷茫，还有些犹豫，最终还是声音低了几分：“我也没想好。”
“那姐姐的顾虑究竟是什么呢？”岫烟知晓须得要好生打消对方的心结，而且也需要让对方意识到某种紧迫感。
“我也说不出来，她倒是一直期盼着，一辈子似乎都要系在某个男人身上，可我不知道我这一辈子是不是也要像那样过。”妙玉话语里似乎有些语无伦次，“要说我对他有多少仇怨和不满，好像也说不上，论理他也还对我们家有恩，但是对他却是谈不上多么亲近，他和黛玉是自幼患难之交，情投意合，嫡妻大妇之位许给她，可我又算什么？媵，和妾又有什么区别？和那些成日围绕在他身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丫鬟又有多大区别？”
“我和他近半年来甚至就只见过一面吧，一年来见面说过的话加起来都没超过十句吧？这栊翠庵和稻香村遥遥相对，我看他去稻香村的次数都比来栊翠庵多得多！我本来能一个人自由自在生活，修心养性，却还有去陷入那等凡俗琐碎的生活中去，我都不知道我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虽然妙玉在话语里“他”和“她”翻来覆去的用，絮絮叨叨，外人是肯定听不明白的，但是作为对冯紫英、黛玉和妙玉三人情形都十分了解的岫烟却不是问题，她甚至能听出妙玉话语里对冯紫英乃至黛玉的些许怨气。
这让岫烟都有些惶恐和困惑了，这位姐姐怎么却有些对黛玉的大妇身份有些不满了，难道……？
岫烟有点儿不敢想，这嫡庶之分可是壁垒森严，这个时代是不可逾越的，怎么妙玉姐姐却还对林黛玉的嫡妻大妇身份有些不甘心的味道在里边？
她不会以为她年龄比黛玉大，黛玉尊称她一声姐姐，她就觉得该是她为嫡妻大妇吧？这怎么可能？
最初岫烟一直以为这位姐姐是还沉迷与这种半修心养性半享受人间烟火的日子，所以不愿意嫁为人妇而免得受影响，但是现在她感觉这位姐姐现在的情形和前两年有些不一样了，好像对嫁入冯府好像没那么抵触了，反倒是有些不满于冯紫英对她的态度，黛玉和她身份区别，这颠覆了她的认知，也让她最初准备的一些说辞有些派不上用场了。
定了定神，岫烟也在筹措言辞。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去触碰有些不能说的方面。
黛玉和妙玉这对姐妹，关系很微妙，平素里黛玉虽然是个高冷甚至有些孤僻的性子，但是对妙玉这个同父异母的庶出姐姐却还算尊重，平日里有什么事儿都是想着妙玉的，但这并不代表黛玉就不明白许多事儿。
虽然黛玉年龄要小几岁，但是人家是林氏嫡出，毫无异议，就算是现在贾家垮了，但也无损于黛玉的身份，而妙玉的出身更尴尬，虽说名义上是官家小姐，但实际上是教坊司犯妇，更卑贱，但这话不能说。

第二百八十九节 嘴硬心虚，岫烟循循
“姐姐这话可说得不对，您应该知晓冯大爷现在的情形，这北地大旱带来山陕流民进京，还有南北开战，顺天府又是这首善之地，诸般事宜都压在他肩上，他哪里还有多少时间来顾及许多？只怕来这边儿次数都不多吧？”
岫烟觉得还是需要在试探试探对方的真实意图，光凭这一番话，还不好判断对方是不是就此改变了心意，甚至还有了争风吃醋的心思。
“妹妹说得倒也是，不过他倒是有心忙着帮贾家那边呢。”妙玉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再忙也有闲着的时候吧，总不会连家都不回吧？算了，说这些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不知不觉间，妙玉也发现自己好像话语有些走偏了，尤其是感受到闺蜜有些诧异困惑的目光，忍不住心里有些发慌，自己怎么会说这些话来了？
岫烟的确有些吃惊，这话里话外的酸意几乎已经难以隐藏了，这位姐姐似乎心思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再无复有两年前那种冷漠疏淡的态度，对冯大爷的感觉也好像有了逆转式的改变。
想了一想之后，岫烟才小心翼翼地道：“姐姐，我看冯大爷还是很关心林姑娘和您的，要不早早就替你们安排好住所，而且您看这居所也十分合适，包括丫鬟仆僮婆子什么的，也一应俱全，厨子也是专门请来的，也就是照顾你们江南苏州那边的口味，就算是再忙，冯大爷不也来过两回？”
妙玉神色微动，“这可不是为我的，而是黛玉的，我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不过是沾着黛玉的光罢了。”
岫烟笑了起来，“那可不一定，据我所知，林姑娘是在扬州长大的，喜欢扬州这边的味道，扬州口味和苏州口味还是有些差别的，这厨子据说就是兼顾了两家，冯大爷才选中的，花了大价钱，再说了，姐姐还和林姑娘分这么清作甚？我在冯府那边，可没见宝姑娘和琴姑娘有这样的，人家姐妹俩嫁过去都是勠力齐心，和和美美的，……”
妙玉瞅了一眼岫烟，“岫烟，我还没有想好，……”
“真的没想好？”岫烟似笑非笑，“我看姐姐内心好像不是这样啊。”
妙玉有些羞恼，横了一眼，“我怎么了？”
“嗯，姐姐有点儿口是心非。”岫烟一乐，“不过小妹倒是挺高兴，起码姐姐许多事情想明白了，没有那么任性妄为了，能慢慢悟出这世道许多道理规矩了，……”
“岫烟，你胡说些什么啊。”妙玉还是有些抹不开面子，气哼哼地道：“我和原来没什么两样，怎么在你眼里我就变样了？”
“姐姐不必心口不一，我也说这是好事儿，姐姐年龄也不小了，比起沈大奶奶和宝二奶奶都要大不少，这个年龄的姑娘没出嫁太罕见了，这一门姻缘是林老爷替姑娘定下的，林老爷难道还能害自家骨肉不成？”岫烟悠悠地道：“冯大爷英雄盖世，文武兼资，日后必定是出将入相名垂青史的大人物，而且冯大爷待人极好，性子宽厚，姐姐能嫁入冯家，也是前世修来的福报，这外间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姐姐的姻缘，……”
妙玉冷笑，“妹妹这般说，我给他作媵，倒还是占了大便宜不成？”
“姐姐说这话就没趣了。”岫烟觉得有必要给对方提醒一下，甚至冷静一下了，“二姐姐也算是贾家女儿，论身份也不比姐姐逊色，之前都是要给孙家做大妇的，但是后来二姐姐却高高兴兴地给冯大爷做了妾，二姐姐也没觉得半点委屈，……”
被岫烟的这一番话一堵，妙玉有些不悦：“贾家这位二姑娘性子太过懦弱木讷，……”
“好吧，小妹也知道姐姐会这么说，那三姑娘姐姐觉得如何呢？”岫烟反问道。
“贾探春？”妙玉愣了一愣，以她的性子倒也不至于睁眼说瞎话，她点了点头：“探春倒是一个聪慧人，性子也要强，这一点倒是和我相像。”
“那如果我要说三姑娘也想要嫁入冯府给冯大爷做妾呢？”岫烟盯着妙玉道。
“啊？”妙玉吃了一惊，“这怎么可能？不是说贾家二老爷爱惜面子，断不肯认同这种事情么？”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贾家的情形不佳，三姑娘、四姑娘她们被冯大爷救了出来，为此三姑娘和四姑娘都对冯大爷感激涕零，而且三姑娘原来就对冯大爷情根深种，只是碍于种种原因没有吐露，但是现在……”岫烟正色道：“姐姐，你也知道小妹素来是不打诳言的，若是姐姐不愿意嫁给冯大爷，只怕三姑娘就要来和林姑娘搭伴儿，来顶替姐姐了。”
“啊？”妙玉万万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种事情，竟然还有人盯上自己嘴里不屑一顾的媵的位置，这太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了，“这怎么可以？探春姓贾不姓林，如何能做得媵？”
“可三姑娘和林姑娘也是表姐妹，虽说不姓林，不同宗，但是小妹看三姑娘未必在乎这一点，媵和妾，只要冯大爷喜欢，那又如何？能嫁给冯大爷，对三姑娘来说，可能她就心满意足了，而林姑娘素来和三姑娘交好，只怕内心也是十分喜欢三姑娘来和她搭伴的，……”
岫烟这一番话让妙玉背上汗毛耸立，竟然还有这种事情？若是贾探春真的不在乎这媵或者妾的身份，要想嫁给冯紫英，那就真的没什么难度了，黛玉乐见其成，探春又对冯紫英一腔痴情，冯紫英难道还能拒人千里之外？肯定是喜出望外才对。
只是处于这种场合下，妙玉也不好示弱：“那敢情好，探春若是愿意做妾，那他不是顺水推舟？黛玉会怎么说？”
“姐姐，您现在哪里是考虑林姑娘什么态度或者冯大爷想法的时候了，您该考虑您自己才是，您是林公和冯大爷说好的婚约，没有谁能取代，而且您是媵，身份也不是妾能比的，冯大爷府上两位太太，大小段氏，不也如此？您看看段姨太太现在在冯府里边的威势，一应皆入她手，反倒是太太不怎么过问，何等自在？”岫烟有些着急了，怎么这一位就这么死心眼儿呢？

第二百九十节 恍然顿悟，妙玉起意
若说妙玉是没有一点危机感，那纯粹是假话，但是要说妙玉就会因此而顿时态度大变，那也不可能。
起码的自尊让妙玉还要维持着必要的风范，这么几年里，她对外的姿态都是不愿意嫁入冯家，不仅仅是因为媵的身份，更因为是自己追求崇道礼佛修心养性的悠闲生活，不愿意被红尘俗事所羁绊，这已经成了荣国府内外上下人等的一致观感，这突兀地就愿意作媵嫁人了，自己的人设岂不是坍塌无形？
“我的性子，岫烟你还能不了解，岂是那等喜理俗务之人？”妙玉脸色一板，“段姨娘是段姨娘，我是我，如何能扯到一起论？”
岫烟无语，这位姐姐究竟是怎么了，先前还有些意动的迹象，现在又突然变得强硬起来，话语里半点口气都不见松动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岫烟又放缓语气：“姐姐，其实你没觉察到么？冯大爷对您还是很关切的，平素里多有问及，林姑娘那里每每有什么好吃好用之物，几乎都是冯府送来的，从未短缺姐姐一回，而且姐姐和林姑娘喜好不一，但送来之物也几乎与林姑娘不一，如您最珍好的老君眉，林姑娘便不喜，却爱龙井，所以冯府送过来的茶都是林姑娘龙井，您的老君眉，……”
这却不假，每次冯府送过来的物事，黛玉和妙玉的基本上都是分开的，因为二人喜好大相径庭，像黛玉喜好素淡暖色，但妙玉却喜欢素淡冷色，所以布匹绸缎均是两份，各不相同，再比如饮食上的一些物事，黛玉喜好扬州的方糕、小烧饼、菊花饼、红喜酥，妙玉则爱吃蟹壳黄、枣泥麻饼、梅花糕等，虽然品类相近，但是味道却又有异，而每每冯府送过来的东西都是一式两份，各好各味。
岫烟在大观园里和妙玉走得最近，来往颇多，所以在栊翠庵里也经常能见着冯府送过来的这些东西，潇湘馆那边也差不多。
其实也不是从扬州、苏州送来的，而是京中精擅制作维扬姑苏糕点的作坊制作出售的，只是价格不菲，但冯紫英也知道黛玉胃口不太好，所以有喜好的糕点也时不时的要买来送过来，至于妙玉那也是顺带。
这些具体的糕点样式冯紫英哪里顾及得到这么细致，不过是吩咐金钏儿去办理，但金钏儿是个精细人，也专门打听了黛玉和妙玉的口味不同，所以也就分成两份送过来，这却也成了冯紫英的一份功劳。
“您想想，以冯大爷现在的公务繁忙，大事儿都还忙不过来，哪里还能过问得了寻常事儿，但是唯独林姑娘和您的这些喜好却是半点没有忘记，不但逢年过节无一疏漏，便是平时也经常送来，林姑娘也就罢了，但是姐姐好的可与林姑娘不一样，冯大爷也能记得这么清楚，难道姐姐就不能体会到这里边的不一样？还有林姑娘还经常给冯大爷做个荷包绣个汗巾的，但姑娘您却从未有过，但冯大爷也从未落下，您自个儿心里掂量掂量，……”
妙玉性子粗疏，这方面要说和大段氏有些相似，被岫烟这么一说，也想不到那么远，倒是觉得说得的确在理，这冯紫英都是顺天府丞了，平素里回了家，这缠在他身边的女人何其多，但却从未怠慢过黛玉和自己，这么一说来，倒是自己显得有些矫情傲岸了。
妙玉脸上略显踌躇之色，便被岫烟看出来了，她便趁热打铁：“再说了，冯大爷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当年应允了林公，便不会反悔，当下还买下了荣宁二府，听说过一阵子兴许府里就要对荣宁二府进行改造，包括大观园在内都要和宁国府那边的会芳园、凝曦轩打通，那样一来，冯家便能搬过去，姐姐现在年龄也不小了，和林姑娘本来就是姐妹，正当像宝姑娘和琴姑娘那般鱼水和谐，齐心协力，届时和和美美一家子，何等美满？”
不得不说岫烟这番话还颇有说服力。
妙玉一直惦记着栊翠庵的幽雅环境，周围达摩庵和玉皇观也都是风景绝佳，再加上凹晶溪馆溪水绕流而过，让栊翠庵隐藏其中十分雅致，她也曾幻想过一辈子都能住在栊翠庵里。
只是美梦从来就易醒，不说大观园能不能住一辈子，就是贾家每况愈下的情形都支撑不了大观园的开销，再后来贾家出事，荣宁二府都被查抄，那就更不用提了。
但现在冯家买下了荣宁二宅，更要改造这荣宁二宅，大观园得以保留，还能和宁国府那边会芳园、凝曦轩、天香楼打通合并，那简直就是更让人向往了。
沉默了许久，妙玉这才幽幽地道：“妹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只是我现在心乱如麻，也没有想过那么远的事情，嫁给他为媵，日后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我自己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一步走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万一……”
冯紫英此事都已经走到了门外，正巧听到了岫烟正在苦口婆心地劝说妙玉，妙玉这一番回答倒是没让他太多感触。
对于妙玉的态度，虽说这女人生得花容月貌，但是性子却实在不太好，若非早早就答应了林如海，他还真的没太大兴趣要娶这个女人，自己身畔女人难道少了？哪一个比她逊色多少？
只是今日听得妙玉这防滑让他感到有趣，倒像是一个婚姻恐惧症患者的喃喃自语，若是换了在前世现代社会里倒是不少见，可在这个时代就显得有些惊世骇俗了。
岫烟觉得好笑：“万一什么？姐姐，你有什么好担心的，每个人都要走这一步，除非姐姐真的铁了心要出家，那小妹也无话可说，但小妹觉得现在姐姐其实并不适合出家修行，便是要保持一颗淡然佛心，入世即出世，您嫁了人，不也一样可以体会这世间冷暖，感受美好时光？这不也是姐姐一直所追求和期望的么？”
岫烟的话说得妙玉无言以对。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也许纯粹就是一种下意识的想要逃避吧，但是想到一旦黛玉嫁人，甚至以后岫烟也要嫁人，自己又该怎么办？孤苦伶仃地幽居于此，或者寻个尼庵挂单，那种日子她想都不敢想。
到这个时候妙玉已经意识到自己其实根本就没法脱离这俗世红尘，这俗世红尘中点点滴滴早已经渗透入自己生活中每一处每一分，自己甚至很享受很迷醉于这一切，所谓佛心禅意都是需要建立在美好精致的生活之上才能满足自己的这份追求，真正的尼庵生活只怕根本就不是自己想要的。
见妙玉面色阴晴不定，岫烟也不催促，只是淡淡地品着茶，等待着对方想明白。
“岫烟，也许你说的是对的，我有些走火入魔了。”许久，妙玉才有些迷惘地摇摇头，“或许你会说我是生在福中不知福，但是我真的有些迷茫，那岫烟，你呢？”
“什么我呢？”岫烟一时间没有明白妙玉话语的意思。
“我是说你日后怎么办？”妙玉索性就挑开了说，“若是我和黛玉嫁入冯府了，那你怎么办？你年龄也不小了吧，早就满了十七要上十八了吧？外间也早就该出嫁生子了，可你家也是迭遭厄难，这又在诏狱里去挨了一遭，日后咋办？”
岫烟脸色有些黯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要说心思她当然有，但是现在这个时候，却不是说她自己的归宿问题的时候。
妙玉其实也不蠢，只不过原来更多心思都没有放在这方面，现在突然悟透了自己的归宿，自然也就要替闺蜜考虑一番了。
她可不愿意嫁入冯府之后身边每个能说知心话的人，黛玉虽然和她是姐妹，但是二人的关系远谈不上推心置腹，放眼这周遭，只有岫烟值得依靠，所以她当然希望岫烟能和她一辈子在一起。
而且她也隐约能感觉得到岫烟对冯紫英的好感，对于这一点，妙玉是不在意，甚至是乐见其成的，像迎春、探春、宝琴这些女人都能打冯紫英的主意，难道还不能多一个岫烟不成？
迎春都能给冯紫英做妾，那岫烟又凭什么不能行？
没有岫烟，也还有探春、惜春这些贾家女人惦记着呢，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能便宜自己人？
“岫烟，如果我猜的没错，其实你也喜欢他是不是？”妙玉突然问道。
岫烟一惊，下意识地就要辩解，却被妙玉断然打断：“岫烟，就如你说的，他是英雄人物，能得女儿们青睐也很正常，反倒是我这种人却还不及你们，你也不必解释，你也知道我的性子，既是如此，那不如你也随我一道嫁入冯家，你我姐妹今后也能一辈子在一起，相互照应，何其美哉？”
岫烟脸色绯红，以袖遮面，却不言语，她了解妙玉的性子，这种事情上挑开说，就意味着是拿定主意了，只是这话却让她一个女儿家如何接？

第二百九十一节 朝里朝外，静极思动
冯紫英觉得自己只能走了，自己真要出现，那就太尴尬，也容易伤了二女的自尊，妙玉也就罢了，但岫烟他还是很尊重喜欢的。
只是欲走却又有些不舍，他很想听一听岫烟是怎么回答的。
虽说之前和岫烟也有过类似的话题，但是岫烟却也有种种顾虑，而自己也因为有诸般外在因素的影响，二人一直未曾挑破那一层薄薄的纱布，但现在妙玉提出来，却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且看岫烟如何应对。
虽然看不见岫烟的表情，但是妙玉太过直白的话语让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小家碧玉如何回答？
矢口否认，显得有些虚伪，口不应心，而且是在最要好的闺蜜面前，闺蜜也是一番好意。
含羞带怯的应着，闺蜜怎么看？
会不会觉得自己早有打算，甚至会有其他想法？
这对岫烟也是一个难言的考验，她能做的就是低头沉默不语，借着品茶回避。
好在妙玉虽然傻白，但这点儿人情世故也还有，知道闺蜜羞怯害臊，便自顾自地点点头：“反正我若是真要嫁入冯家，肯定是希望岫烟你也一道的，离了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在冯家里过活，……”
“姐姐莫要这么说，林姑娘……”岫烟赶紧道。
“黛玉是黛玉，你也知道我和她之间永远不可能像你我之间这样，也许系在我和她之间就是那道血脉关系，其他，也许我在她心目中还不如探春、湘云这些姐妹们吧。”
妙玉有些锋利的话语让岫烟都有些骇然，虽说妙玉黛玉之间关系表面也就是那种浅浅淡淡的，相互之间也没有什么仇怨，但说实话也的确没什么亲近感，只是这般说出来，就有些诛心了。
不过岫烟也知道妙玉就是这样的，有时候突然一句话就能举座皆惊，或者冷场。
“岫烟你也别紧张，虽然我和她之间没多么亲厚，但是也不至于反目成仇或者形同路人那般，所以么，我们就是各自安好吧，她有她要好的，我也有你。”妙玉平静地道：“所以我想你也一道嫁进冯家，成么？”
岫烟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姐姐，这不是你我说了能算的，林姑娘和冯大爷那里，都有些关碍，兴许林姑娘更愿意三姑娘……”
妙玉脸色微变，顿了一顿，“那我就去找他，让他纳你为妾，我就不信以你的贤惠温厚，他还能不愿意！”
岫烟大羞，声音都发颤：“使不得，使不得！姐姐若要这般，妹妹打死也不能从命！”
妙玉大惑不解，“这又怎么了？”
岫烟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若是让妙玉去向冯紫英提出来，在岫烟看来，林黛玉那边若是知晓，只怕立即就会恶化她和妙玉之间的关系，对自己只怕也要另眼相看，同时她在内心也觉得有些遗憾，若是冯紫英真的喜欢自己，难道就不能主动提出来要纳自己么？
“姐姐，个中太过复杂，小妹一时间也说不清楚，你若是真心为我好，便莫要去和冯大爷说。”
岫烟不好多解释，说浅了妙玉未必能理解，说深了，又怕妙玉误会，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等。
只是这样等下去就有结果么？
万一冯大爷真的没理会到自己的心意，之前那两次的对话都显得有些含糊不清，冯大爷要真以为自己是不愿意呢？
如果这中间能有一个带话传话的便是最好，但这人却不能是妙玉。
妙玉有些疑惑，她能感觉到自己这个闺蜜对冯紫英的心思，绝对是情愿的，但是为何却不愿意自己却替她争取这样一个机会，难道冯紫英还能不愿意，这就更不可能了。
但见岫烟急得眼圈都有些发红了，妙玉也知道闺蜜不是说笑，而是真急眼了，也只能先答应下来，另找机会问个究竟。
听到这个时候冯紫英哪里还能不明白，所以赶紧蹑手蹑脚离开，心里却也落下一块大石头。
妙玉那边也就罢了，但是岫烟的心意他却是明白了，真要让妙玉来为岫烟讨要一个妾室的身份，对岫烟未免就是一种羞辱了，自己大大方方去找那刑忠夫妇说一说，坦坦荡荡，光明磊落，还怕那刑忠不喜出望外？
冯紫英回到自己府里时，黛玉都尚未离去。
免不了又是一番诗情画意。
春光明媚，只可惜冯府这边宅邸太小了一些，没多少景致能供二人游玩，所以也只能在屋里说一番话便罢。
这也加重了冯紫英想要尽早重新整修荣宁二府和大观园的心思。
如果把荣国府东后墙与宁国府西后墙都打开，那么黛玉葬花所在的葬花冢就正好挨着宁国府后边儿的凝曦轩，从栊翠庵面前的石径可以直接向东通达宁国府的后院，天香楼、逗蜂轩、登仙阁一顺排开，前面就是会芳园和丛绿堂，可以说宁国府后院的精华所在，都是紧贴着大观园东面。
如果两边连成一片，这一片水塘也能加入进来，正好可以扩大大观园中略显狭窄的水域，使得整个二宅的后院更为辽阔壮观。
想起来了兴致，冯紫英将荣宁二宅的平面图也拿了出来，细细拼接对照，觉得的确大有可为。
只是这要改造修建，花销肯定不会小，虽然不可能像荣国府修大观园花了三四十万两银子那么夸张，但是冯紫英粗略估算一下，如果要做得精致一些，只怕其八万两银子都未必能打得住。
不过想到黛玉如果嫁过来，这三家子在一起，日后再添些人丁，就真的有些逼仄了，趁着府里的女人们都还没有添丁进口，早些把这些完善了，日后也能择机搬进去了。
当然现在肯定还不能动，南北之战关乎朝野的注意力，自己现在却要搞这个，难免就被人腹诽，但先期规划却可以做起来。
……
齐永泰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看了一眼乔应甲和韩爌，“汝俊，虞臣，怎么突然间又说起紫英来了？”
“叶相和方相这几日里频频召见李邦华，我听闻有意推荐其担任顺天府尹？”乔应甲脸色有些阴沉，旁边韩爌脸色也不善。
齐永泰身形微微一滞，面色却不变：“李邦华在陕西提刑按察使司担任按察使已有三年，考功亦优，文采俱佳，转任顺天府尹亦是顺理成章，并无不可，……”
乔应甲冷笑，“是么？乘风兄，我却听闻，李邦华在陕西任上表现平平，之所以考功俱佳，不过是高攀龙对其另眼相看罢了，陕西眼下贼势汹汹，他怕是觉得坐在那个位置上如坐针毡想要跑路吧？”
齐永泰忍不住皱眉，“汝俊，说话注意一些，什么跑路，朝廷任免亦有用意，顺天府不可长久没有府尹，我知道你的意思，紫英虽然现在代理府务做得不错，但是毕竟他太年轻，而且担任府丞也不过一年时间，难道还能再破格提拔为府尹不成？别说是进卿中涵他们无法接受，便是我亦觉得有些出格了。”
“吴道南担任几年府尹，搞的一团糟，我看也不及没有府尹这几个月时日里顺畅，弄来一个李邦华，也许就会又成为第二个吴道南呢？”
乔应甲却不肯罢休，他觉得现在齐永泰担任阁老之后反而不及在吏部尚书时那么刚强有力了，许多时候都囿于所谓的要顾全大局这个帽子，弄得束手束脚，被别人欺上门来都还要一味忍让，这就让他有些无法忍受了。
齐永泰轻轻一叹。
他也不太赞同叶向高和方从哲的这个安排，倒不是说要惦记着把顺天府尹位置留给冯紫英，关键是李邦华在陕西表现平平，现在陕西贼乱方起，不思如何协助留守西北军平定贼乱，却想要逃回朝中，让他也有些腻歪。
但是他也知道李邦华是江右文人中的中坚力量，叶向高颇为欣赏，又于吏部尚书高攀龙交好，所以这回来之事基本上已经敲定了，但是否担任顺天府尹还未完全定下来，但是已经有了这个意向了。
李邦华也是一个精于文才，短于实务的，担任这顺天府尹一职虽说不至于像吴道南那般荒唐，但是齐永泰也一样不看好，但此人却还不像吴道南那样既然自己不行就干脆放手，若是一味揽着权力不放，势必和冯紫英发生争执，到时候只怕两边都讨不了好。
齐永泰都已经在考虑如果李邦华担任顺天府尹，冯紫英往哪里安排的问题了。
冯紫英在配合孙承宗筹办军务这一块做得很不错，孙承宗专门在齐永泰和张怀昌这里都好生夸赞了一番，认为冯紫英有乃父之风，当可大用。
“汝俊，你要想一想，紫英在顺天府丞这一年多，表现固然上佳，也得历练，但是他现在要接任顺天府尹明显不现实，而且他大肆延揽私人，都察院御史对其多有攻讦，你便是能压又能压得住多久？”齐永泰看着乔应甲道。

第二百九十二节 布局山陕，剑指淮扬
“哼，景秋过于软弱，对这帮人多有纵容，我看他这个左都御史对都察院的控制力越发不力了。”乔应甲愤愤不平地道：“什么延揽私人，不就是紫英让其几个同科同学去帮了他么？可鹿友（吴甡）是江南人，克繇（贺逢圣）是湖广人，梦章（范景文）是北直人，何谈私人？”
“而且这用人也是吏部之责，他们不去弹劾高攀龙，却来挑紫英的毛病，这不是老太太捡柿子——专挑软的捏么？再说了，这用人之道要看其是否得当，能否让其发挥长处，有利于朝廷，可鹿友、克繇和梦章几人，尽皆表现优异，尤其是对北线大军的支持更是赢得了兵部的交口称赞，这等情形，那等腐儒却是不睁眼好好瞧一瞧，只会在那里清谈鼓噪，何须理会？”
齐永泰也知道张景秋在左都御史这个位置上坐得不太容易。
左都御史历来都是选择不阿附皇帝的朝中清流人士来担任，可这一任左都御史张景秋却恰恰是永隆帝一手从南京那边简拔起来的，和礼部尚书顾秉谦一样，一直就被视为帝党而非士党，所以向顾秉谦和张景秋这类士人，在朝中地位就更很尴尬，一方面他们都是实打实士人出身，都是进士甚至庶吉士出身，但是在晋升上却都承恩于皇帝的特意擢拔，所以这自然也就让其他士人对他们产生了异样的观感。
可作为皇帝提拔起来的臣僚，他们又不可能不遵从皇帝的意志，那样同样会被视为忘恩负义，所以对士人来说，如何把握好这个度，也是一个难处，最好的结果就是能牢牢呆在各自阵营中成为领袖或者中坚力量。
而皇帝一般不会在这类人中来专门擢拔，往往是从较为边缘化的士人里来选择，这样一来，这些士人往往就要代表皇帝的意旨，成为皇帝与朝臣之间的桥梁，而往往这个身份都很容易两头受气，拿捏不好就更容易受到攻讦。
像张景秋在兵部尚书位置上就做得还不错，但是在左都御史这一职上就有些差强人意了，下边的御史们不太听招呼，自行其是的时候很多，而乔应甲作为右都御史虽然有时候也能压得住，但是像涉及到冯紫英这样明显和他有瓜葛的人，他也不能不避嫌，本该是张景秋来出面弹压的，但张景秋显然有些力不从心。
“汝俊，话虽如此说，但是紫英过于耀眼突出，资历却又不足，这等情形下，也非好事。”韩爌沉吟着道：“乘风兄打算怎么考虑紫英？”
齐永泰没想到韩爌也看出了自己打算让冯紫英从顺天府丞位置上离开的意图，但也不惊讶。
作为自己最得意的门生，齐永泰当然要替冯紫英考虑周全。
从顺天府丞到顺天府尹，看似就是一个正职一个副手的区别，但是这个区别太大了。
这是正四品到正三品的跨越，这个门槛，朝中九成九的官员终其一生都难以跨越，尤其是像冯紫英这样的年轻官员，二十出头走上正四品大员之位，已经引起了无数人侧目，但好在冯紫英立下的功劳和提出的见解足够大，勉强能让人接受。
但即便这样，要想再进一步，甚至两步，那都是不可想象的，按照内阁中诸公的想法，没有六年两任光景，冯紫英连从三品这一步都别想跨越。
也就是说如果冯紫英要继续在这顺天府丞位置上坐下去，那就意味着他要继续再干五年。
而朝廷不可能再放任五年时间都让顺天府尹这个实缺人选空着。
而如果让一个只要不甘于充当傀儡的人选上任府尹，就势必和已经署理府务这么久的冯紫英发生冲突，到时候朝廷如何处置？
恐怕只有挥泪斩马谡，让冯紫英走人了。
与其等到那个时候大家都反目成仇再来灰溜溜走人，何如现在妥善周到考虑后，安排一个更合适的位置呢？
李邦华担任不担任顺天府尹并不重要，关键是谁来担任顺天府尹恐怕都可能要和冯紫英发生冲突，所以冯紫英向何处去才是问题。
“我有意让紫英外放，但是现在条件还不成熟，也没有考虑好让其去哪里。”齐永泰淡淡地道：“安福商人拓垦东番，主动报效朝廷，嗯，上缴了特许金，黄汝良倒也实诚，没有把紫英这份功劳昧了，进卿和中涵也都认可，若非东番太过荒僻，便让紫英以都察院佥都御史身份巡抚东番亦无不可，我观平日紫英也对东番十分看重，只是东番现在尚处于待开发状态，还不合适。”
乔应甲一听此言，连连摇头：“乘风兄，此议不妥，东番瘴疫甚厉，安福商人拓垦患病者十之一二，其中过半皆不起，紫英不能冒这个险。”
韩爌也微微点头，虽说去东番是历练，但是让北地士人中青年一辈的翘楚人物去冒这个险，还是太不划算了。
“我听紫英说，其实佛郎机人从海外贩来的药物唤金鸡纳者，亦可治疗瘴疫之患，紫英也已经找人在东番和云南、广西试种，据说对两广云南的瘴疫有奇效。”齐永泰摇摇头，“不过现在的确太冒险，我也否决了这个想法。”
“那乘风兄的打算呢？”乔应甲皱起眉头。
“紫英在永平府和顺天府都证明了他是那种对地方实务处理十分得心应手的干员，在户部的表现也是出类拔萃，我也询问过他，他对礼部事务兴趣乏乏，刑部那边却又有些大材小用了，倒是军务上，其亦有特长，我考虑如果条件成熟，是否可以让其以佥都御史身份领军？”
齐永泰的话让乔应甲和韩爌都颇为惊讶，韩爌忍不住问道：“乘风兄，稚绳才领军北线，您又意欲让紫英领军，那是走哪一路？”
“我只是有这个想法，并没考虑好他能去哪里，山陕贼势大张，我有些担心啊，紫英也许可以去打磨历练一番？”齐永泰叹了一口气，“又或者让其巡抚淮扬？”
山陕贼乱乔应甲和韩爌都清楚，这就是大旱带来的后遗症，随着大旱带来流民数量暴增，朝廷赈济力量有限，地方官府束手无策，实际上朝廷也已经预估到山陕可能会爆发民乱，进而演变成贼乱。
单纯的民乱不过是抢夺大户粮食糊口，但是一旦有人在其中兴风作浪，就有可能迅速演变成为推翻官府统治的反叛，这才是朝廷最担心的，但是现在朝廷却又力有不逮，无可奈何。
巡抚淮扬？乔应甲对这一点倒是有些感兴趣，“乘风兄，巡抚淮扬是何意？徐州陈继先那里？”
“据闻陈继先有意要和朝廷合作，但还在首鼠两端，冯自唐有意推动其出兵扬州，但这厮还在犹豫，……”齐永泰沉吟：“如果朝廷在山东战局取得进展，也许陈继先这厮就会改变态度，但是让陈继先拿下淮扬之后如果向朝廷输诚，甚至陈继先这厮还会趁机向南直隶其他府州伸手，届时朝廷怎么来应对？所以我觉得也许提前安排一个可靠人手前去打前站应该是可行之举。”
乔应甲和韩爌都还是第一次听到有这样的说法，惊讶之余也都在思考这样做的意义，“这个前提是山东战局要有变化，才能促成陈继先倒戈？这厮才是两边下注，一直不肯明确态度，他若是拿下扬州，只怕又要以此为要挟来和朝廷讨价还价了吧？”
韩爌有些不满意，但是乔应甲却不认同韩爌的观点：“虞臣，朝廷现在的状态你也清楚，山陕的乱势我看还会不断扩大，甚至可能成为大患，朝廷经不起这样折腾了，如果能歼灭牛继宗和孙绍祖所部，也会元气大伤，还要对付山陕贼乱，那边湖广战事也还没能取得明显进展，飞白能不能一举擒伏王子腾，谁都没底儿，现在为了替稚绳组建北线军，黄汝良把一切家底儿都掏空了，再打下去，朝廷恐怕就要崩了，所以如果陈继先真能拿下淮扬，甚至江南，朝廷给他一些好处，也不是不可以接受，日后徐徐图之，……”
乔应甲的话让韩爌也难以反驳，朝廷现在真有点儿像纸糊的灯笼一样，随时可能被外来的一个手指头就能戳破，现在四处都在漏风，而朝中群臣就在当裱糊匠，要让这个灯笼看起来还十分光鲜，不至于让士气民心彻底崩盘，而这其中的最关键的就是即将展开的山东战事。
即便是山东战事打赢了，但局面一样艰险。
特别是山陕贼乱现在有愈演愈烈的迹象，现在朝廷都是将各方消息压着，避免引发局面动荡，而在山陕，地方上几乎是采取区域防守部分放弃的方式，预留的西北军只能勉力控制住一些战略要塞和城市不至于陷落，意图以空间来换时间，等到山东战局落幕才能缓一口气来应对山陕这边的局面。

第二百九十三节 谋深策远，余韵方休
“好了，现在咱们朝中人便是需要勠力同心共赴时艰的时候了，莫要为了些许细枝末节而耿耿于怀。”齐永泰也有些倦意，摆摆手：“汝俊之言亦有道理，李邦华的在陕西表现不佳，若是让其出任顺天府尹，就算是紫英离开，也未必能做好，这顺天府关系全局，我们不能轻举妄动，所以此事我还要和进卿、中涵他们商量一下，不过紫英也的确该动一动了，等到山东局势有改观，就可以考虑了。”
一提及现状，乔应甲和韩爌脸色都不是很好。
虽然大家对孙承宗寄予厚望，但是谁都知道给他的军队是七零八凑拼凑起来的，新宣府军，京营，西北军，再加上蓟镇军，这要把几部统合起来，不是简单事儿。
孙承宗在四川表现不俗，但是最终还没有见到成效就离开了，所以许多人心里都还是不踏实，包括几位阁老在内，但是又无人可用，只能硬着头皮对孙承宗支持了。
“乘风兄也不必太过忧虑，山陕贼乱朝廷只是暂时应对乏力，西北军控制住要隘城镇，贼军便难以成势。”乔应甲干咳了一声。
“陕西那边是如此，但是山西呢？”齐永泰看了乔应甲一眼，“汝俊，虞臣，你们俩都是山西人，难道就不清楚山西其实并不比陕西好多少？如果贼军在陕西难以得手，肯定会向外膨胀，不可避免地要外溢到山西和河南，届时，这两地乱民乘机啸聚呼应，朝廷怎么办？”
齐永泰有些阴郁地问道：“明起（黄汝良）已经尽力了，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事情却又有轻重缓急，山东局势关乎大局，我们必须要确保，但是我又担心按下葫芦浮起瓢，山陕乃至河南如果被贼乱波及，甚至演变成为不可收拾的大乱局面，朝廷还能应付得过来么？”
“那是否可以在河南山西先做一些准备？”韩爌沉吟着道：“朝廷再困难，但这种预防也要做，否则也许我们等不到山东收复，中原大地就彻底乱了。”
“紫英也和我提起这桩事儿，他说可能需要在河南山西先行对卫军进行整备，做好最基本的防范准备措施，这样朝廷也勉强能吃得消，另外也能避免卫军被贼军裹挟，进而成为他们其中的一份子。”齐永泰捋须微微颌首。
乔应甲皱了皱眉，“难道紫英想要去做这桩事儿？那未免太委屈他了。”
“紫英推荐大章（郑崇俭）可以先去做起来。”齐永泰摇了摇头，“他现在还不能离开顺天府，稚绳的北线军后勤保障还需要顺天府支应，不过他说一干新科进士们在各部观政混日子，有些浪费了，大章可以牵个头，像玉铉（陈奇瑜）、伯雅（孙传庭）他们这些人对家乡都很熟悉，完全可以跟随大章去熟悉情况，把一些基础工作先做起来。”
卫军一直是大周身上的一个脓疮，北地的情况还略好一些，在长江以南，卫所军队几乎糜烂不堪，形同虚设，这也是为什么播州之乱点燃一下子就变得不可控制，实在是四川、湖广卫所军队根本就毫无战斗力，一触即溃，才会演变成不可收拾局面。
乔应甲和韩爌都是双眉一挑，异口同声：“这倒是一个好建议。”
郑崇俭、陈奇瑜和孙传庭都是山西人，在青檀书院时就号称书院的“三晋三杰”，只不过陈奇瑜永隆五年那一科没考好，孙传庭年龄太小，所以二人在永隆八年才算是折桂。
“唔，我也觉得可以，让大章他们以兵部的名义下去整备各府州的卫军，先把清理整饬工作做起来，以防万一，日后紫英若是腾出手来，亦可去在此基础上拉起一支军队来，他在永平府就做得相当成功。现在朝廷再困难，这点儿该花的银子还得要花。”齐永泰也点点头，“我到时候和怀昌也说一声。”
乔应甲和韩爌都算是明白了，齐永泰也并非对他这个得意弟子没有考量。
一直留在京师的确不是长久之计，有了府尹就会产生矛盾，那不利于紫英做事和养望，还不如大大方方去个艰难的地方，比如山陕，又比如淮扬。
总而言之都是有些挑战性的事务，就算是做差了，起码能得个勇于任事的评语，做好了，那他的资历上又能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晋位从三品也就算是打下基础了。
“那紫英可就没几天好日子过了，可他下半年还要迎娶林氏女啊。”乔应甲突然想起了什么，这林如海之女可是请他去作伐的，这可如何是好？
“嗯，我也想过，不过现在很多事情还不好说，山东局面什么时候改观，山陕那边局势会演变成什么样，淮扬那边陈继先的动作如何，都未可知，所以也不必太在意，就算是因为国事暂时拖延一下婚事，也无关大碍，林氏女也能理解。”齐永泰却不太在意：“再说了，娶妻也就是几日而已，这些日常事务总不会让紫英自己去操办吧？他屋里自然有人去办，只要紫英本人在京，几日就能办好，若真是在外，那又另当别论嘛。”
乔应甲想了一想，也只能如此了，谁让今年是一个多事之年呢。
就在齐永泰三人都还在替冯紫英操心谋划，甚至连他的婚事都考虑进去时，冯紫英此时却完全没有自己几位师长的烦心事儿，享受着这个时代的美好日子。
一踏进门，一个火热的身躯便扑入怀中，倒是让冯紫英格外诧异，纨姐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主动积极了？
在外院冯紫英就看见了素云和碧月，就知道是李纨要见自己。
金钏儿没在，却让这二女守门，不问可知。
金钏儿也是个懂事知趣的，这几日李纨已经来了几趟，可大爷都忙着在外，没碰上。
先前金钏儿还以为珠大奶奶是要来感谢一番大爷，又或者是想找大爷打探兰哥儿他们日后的处境和出路，所以也没在意，还安慰了珠大奶奶一番，不过见珠大奶奶神色却有些神不守舍的模样，也有些起疑。
那一日自己被鸳鸯拉走，三姑娘在爷书房里待了许久，她才知晓三姑娘居然也和大爷有了私情，这让她简直有点儿不可思议。
二姑娘给大爷做妾也就罢了，她的性子也就是一个做妾的性子，但是三姑娘可不一样啊，那可是一个英武直爽杀伐决断的性子，怎么也……？
但转念一想，贾家都这样了，三姑娘甚至沦为犯妇，不送教坊司就算是阿弥陀佛了，这等情形下，难道还能指望哪家高门大户愿意娶她不成？
而且大爷和三姑娘她们一直关系亲近，美人爱英雄也是戏曲里常有的故事，大爷英雄豪气，京中无人不晓，三姑娘为之倾倒心折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只是二姑娘进了二房，看样子三姑娘要进府来做妾，只怕就只能是三房了，反正她和林姑娘关系也好。
姑娘们对大爷如何，金钏儿都觉得还能理解，但是这珠大奶奶隔三差五过来，那神色金钏儿都觉得有些异样，或许是真的太担心兰哥儿？
只是素云和碧月每次来都是要把自己支开，让金钏儿有些怀疑，这书房一直是自己管着，她们俩却要喧宾夺主了，至于么？
所以她也是假意离开外院，却做了个障眼法，悄悄躲在了外院大门不远处观察。
素云碧月哪里比得上金钏儿了解冯府这边的情形，只是守在大门上，让自家奶奶在屋里候着。
她们都是知情的，在冯府里边不比荣国府那边，还能遮掩一番，若是让人知晓，奶奶就便难以做人了。
感受到涌入自己怀中的这具娇躯，冯紫英也有些激动。
都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这种感觉还真不一样，这个俏寡妇现在是彻底沦陷了，看这张赤红满颊的俏脸和媚眼如丝的美眸，冯紫英都忍不住捧起对方滚烫的脸庞一阵热吻，李纨哪里经过这般蹂躏，尤其是这种心潮浮荡的之际，这一番直把李纨吻得全身瘫软直接就蜷缩在了冯紫英怀中。
冯紫英也只觉得自己现在是心火大盛，索性就一只手揽住李纨的膝弯，一只手从李纨腋下穿过，抱起李纨便直奔书房内的静室。
还没等李纨反应过来，她便只感觉自己外边襦裙披风纷纷而落，紧接着里裤也被剥落下来，很快一支大白羊便浮现在人前。
惊叫声中，李纨赶紧缩入那锦衾中，冯紫英意气飞扬，跃马横戈，直入禁地，伴随着小床咿咿呀呀的声音纵横驰骋起来。
李纨只觉得自己有如被丢入了一具熔炉中，昏天黑地，恍恍惚惚，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只知道死死勾住情郎的虎项，呢喃轻语，恳求怜惜。
此时此情，冯紫英哪里会放过她，自然是尽情挞伐，换来阵阵不可描述之语，一直到最后哀鸣之后的余韵方休。

第二百九十四节 情潮起，相互试探
狂潮之后，李纨才从沉醉中醒来，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这是“饥不择食”，都没有来得及选择地方，竟然就在冯紫英的书房中恣意缠绵起来，忙不迭地穿衣系带，一边梳拢着散乱的发髻，有些惶急地道：“金钏儿和鸳鸯她们不会这个时候过来吧？”
“素云和碧月不是在外边儿守着么？”冯紫英也觉得好笑，先前李纨也是极尽承欢，这个时候却又一下子想要恢复成淑女贵妇状，那颊间的潮红未消，眉目间春情正浓，若真是金钏儿和鸳鸯来了，哪里遮掩得住？
“可素云碧月哪里好拦住她们？就算是拦住了，怎么说？鸳鸯和金钏儿还不得起怀疑？”李纨把衣衫整理好，这才拉着冯紫英要出静室，竭力想要让自己滚烫的脸颊清冷下来，“铿哥儿，这里可有凉水，我要洗洗脸。”
冯紫英几乎要笑出声来，先前有多么狂放劲爆，这个时候就有多么惶恐忸怩，这李纨还真是一个妙人儿。
“行了，鸳鸯这会子不会来这边儿，金钏儿便是知晓，她也是个懂事儿的，嘴上是上了闸的，不会乱说。”冯紫英攀着李纨的香肩，嘴附在她耳际，吐气如兰，温言安慰。
“那也不行，若是知晓了你我二人私情，我在这府里如何见她面？”李纨全身又有些发软，想要躲开，但是又舍不得，挣扎着道：“还有兰哥儿如何见人？”
这倒是一个问题，李纨也许可以容忍鸳鸯、金钏儿知晓自己和冯紫英之间的私情，毕竟大户人家里边这种事儿不少见，但是贾兰日后是要读书的，这等事情流传出去，对贾兰就是一个打击。
冯紫英沉吟了一下，这才缓缓道：“无妨，反正贾兰也拜我为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日后年龄大人，便能明白世间人情世故，另外他若是考中，便要出去为官，又能有几时留在你身边？”
这话有些牵强，但是一时间冯紫英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宽解对方，李纨此时心境也有些繁乱，只是想要求得一个心理安慰，冯紫英这漏洞百出的话也让她心里稍稍一稳，却没有再深想下去。
“再说了，金钏儿也是我屋里人，她的性子你也知晓，断不会泄露的，我的隐秘她也知晓不少，所以纨姐儿你就放心吧。”
冯紫英一句“纨姐儿”差点儿又让李纨破防，这个只能是情人之间的称谓每每被冯紫英这一唤都是荡气回肠，让李纨全身发酥，尤其是在床笫间缠绵时，冯紫英叫一声“纨姐儿”，都能让李纨顿时情动难已。
自打从诏狱里出来之后这段时间里，冯紫英都奔波于外，回到府里时都有些晚了，李纨也是一直没得机会能见到冯紫英，所以才会压抑已久的情潮奔涌出来，才有了今日这一波，这会子欢好之后，情绪也渐渐恢复了清明，话题也慢慢回到正轨。
冯紫英仍然把李纨揽着坐在自己腿上，说着话，只是话题却也是正经事儿了。
李纨自然少不了要说在诏狱里的难熬，渐渐地也就要说到贾家几个小字辈男儿身上，贾宝玉、贾环、贾兰、贾琮，还有宁国府的贾蓉，现在都还被羁押在诏狱中，这一晃就是几个月，他们日后的结局究竟会怎样？还有像贾母、王氏这些女人，又能不能先期具保开释出来？
“纨姐儿，这些事情，你考虑的，我都考虑过了，不是我不愿意帮忙，而是就目前的态势，很难。”冯紫英叹了一口气，“你我都这样了，难道你的事儿我还能不帮你么？再说了，宝钗和黛玉都是我妻，二妹妹给我作了妾，也算是沾了亲戚关系，贾家现在这样，我还能熟视无睹？”
李纨泪眼朦胧，“妾身也知道说这个有些不合适，但是贾家现在再寄希望与公公和大伯怕是没有希望了，贾家的希望就只能是环哥儿和兰哥儿他们几个了，可若是这样一直关在诏狱里，他们心志未坚，过上一年半载，未必能扛得住这种煎熬，妾身担心他们会被关废了，……”
不得不说李纨的担心有些道理，人被关在诏狱里，成日就只能见那三尺天，贾母王氏这些年长的，也许还能放平心境，但贾环贾兰这些后生小子何曾有过这种经历？就算是自己经常去鼓励一番，但是久而久之，心生绝望，只怕也会心态失衡，自暴自弃，日后便是放出来，只怕也就废了。
贾兰现在还看不出，但是贾环却是一块好料子，如果不出所料的话，他如果能出来考，那今年考一个举人应该是能行的，便是明年春闱考不中进士，但三年后卷土重来，大概率能考过进士，日后也就能成为自己的好帮手。
冯紫英微微沉吟，但要把贾环贾兰弄出来可不比探春惜春和李纨那么容易，女人和男人之间的差别还是很大的。
好在贾环是庶子，而贾兰是贾政的孙辈，又隔了一层，所以稍微好一点儿，但冯紫英也没有把握，还得要看龙禁尉和刑部那边的态度。
“纨姐儿，此事我心里有数，也会尽力，你也尽管放宽心，莫要成日里惦记着，影响自家心情。”冯紫英想了一想才道：“若是山东战事有了改观，我估计这边儿就要好运作一些，你耐心等待吧。”
金钏儿在后房就听见了那扰人心神的浪声，她完全没有想到这居然是人前格外冷淡端庄的珠大奶奶发出的，那反差对比让金钏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若非见素云和碧月一脸紧张的守在门口，哪怕是亲眼见到珠大奶奶进了院子，她都不能相信。
珠大奶奶是什么时候和大爷好上的？这有些颠覆了金钏儿的印象，前些日子鸳鸯还在说珠大奶奶和三姑娘四姑娘住在这府上难免要招惹一些闲话，让自己教训府里小丫头们嘴巴守紧一些，莫要坏了爷的名声，可现在这……
金钏儿捂着脸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说来这书房后边儿的确不太隔音，那床头撞击在墙壁上也砰砰作响，让人心乱如麻。
金钏儿羞涩之余，也在琢磨着要么在这后房加一堵院墙，把这后房圈起来，这样既能避免闲杂人走到这后边儿来，窥探出了“虚实”，也能防止走漏声音。
只是大爷却和珠大奶奶好上了，让金钏儿心里也有些不自在，联想到鸳鸯前段时间说的那些若有若无的话语，金钏儿怀疑是不是鸳鸯早就觉察出了一些端倪来，所以才会这般提醒自己。
悄悄走到前院，却见素云和碧月惶惶不可终日的紧张模样，金钏儿正待琢磨怎么来应对这个局面，却见鸳鸯从夹道另一端急急忙忙走过来，显然是要寻大爷有事，金钏儿忙不迭地迎上去，将鸳鸯堵在夹道里，不让鸳鸯过去。
一见金钏儿的模样，鸳鸯就知道多半是有事儿，尤其是看金钏儿眉目间还有些羞涩春意，鸳鸯就禁不住冷笑：“怎么，爷又被谁给缠上了？”
虽说对探春一直印象很好，但是在鸳鸯看来，探春毕竟是大家闺秀，就算是对大爷再有情意，但也不能这般三天两头不管不顾地登门，这成何体统？把贾家的颜面都丢光了，多少也该有些矜持，日后冯大爷便是要纳她为妾，她也能体体面面地出阁。
可现在她这样经常来，大爷倒是喜欢得紧，可免不了哪一日擦枪走火坏了身子，那就会被人低看许多的，便是大爷自家内心说不定都不会乐见。
男人一时间热血上头，倒是痛快一阵子，但是这后续的结果却会对女人一辈子都有莫大的影响，这三姑娘原来也是一个十分精明大气的性子，怎么现在却变成这样不智了呢？
金钏儿吓了一跳，脸色都有些发白，“鸳鸯，你早就知道了？”
鸳鸯深吸了一口气，脸色不悦：“怎么，还真被我猜中了？我都不明白这贾家的姑娘们现在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不知道这等消息传出去，她们还怎么见人？爷也是的，就算是再喜欢，那也得顾及一下吧，日后不是有的是机会，非得要这么猴急，万一真的……”
金钏儿听得有些绕，怎么鸳鸯说的有点儿不大像啊，珠大奶奶怎么还成了贾家姑娘了？还日后有的是机会，难道是说以后大爷就能光明正大地和珠大奶奶偷情了？这鸳鸯的性子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放荡”了？
“鸳鸯，你这话怎么这么不中听？”金钏儿试探性地问道：“爷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这等事儿虽说咱们也听闻过有些大户人家时常有，但大爷日后是要出将入相的人，多少还是要顾忌一些这等事儿吧？起码也要遮掩一些，在这书房里，外边儿也没个遮挡，府里人多眼杂，难免会被人觉察，传出风声去，成何体统？”

第二百九十五节 大智慧，贾珍北归
鸳鸯忍不住皱眉，小声斥道：“金钏儿，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便是三姑娘四姑娘真的倾心于大爷，就算是有点儿情难自已，那也是他们自小认识，青梅竹马，有这份情意在，现在贾家纵然落难，但爷对她们并未轻贱，那也是爷品行高洁，不是那等趋炎附势之辈，只要爷日后纳了她们，那便无关紧要，怎么听你这一说，好像倒成了见不得人的偷情一般？”
金钏儿心中一抖，这才明白过来鸳鸯是误解了，还以为这里边是三姑娘或者四姑娘，她哪里知晓这却是珠大奶奶。
金钏儿也是素来知晓鸳鸯对自家爷的仰慕崇拜的，怕是见不得爷身上有这些事儿，若是得知，只怕心里不知道要多难过失望，这等事情却要隐瞒住，莫要让鸳鸯伤心。
一边拉着鸳鸯往外走，金钏儿一边小声道：“鸳鸯，你说的也是，不过你也得明白，三姑娘四姑娘好歹也是未出阁的姑娘，本来住在府里就是瓜田李下，也得要考虑一下长房沈大奶奶和二房宝二奶奶她们的感受不是？宝姑娘可能还好一些，多少知晓大爷和三姑娘四姑娘她们的感情缘由，但沈大奶奶哪里知晓这些，会不会觉得怎么好心好意收留三姑娘和四姑娘，现在却成了鹊巢鸠占了呢？”
鸳鸯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金钏儿，你这遣词造句也是乱说一通，什么鹊巢鸠占？三姑娘四姑娘再怎么也就是一个妾室的身份，还能占了林姑娘的大妇身份不成？天下没这个道理。至于沈大奶奶，你也该了解她的性子，对这等事情怕是不会在意的，你看看她对二尤的优容，对二姑娘的亲近，就该明白，她眼里怕是没有把除了宝姑娘和林姑娘的其他人打上眼的。”
“就算是你说的有些道理，但这等事情始终不好，三姑娘四姑娘也是清清白白女儿，贾家现在固然没落了，但她们俩也该葳蕤自守，爷若是对她们有情意，自然不会辜负她们，待到时机成熟，定会对她们有一个交代，现在这样……”
金钏儿只能顺着鸳鸯话语往下说，一边儿拉着鸳鸯离开，只是害了三姑娘四姑娘的名声，在鸳鸯心目中又留了一个不好印象。
“是四姑娘？”走出夹道口，鸳鸯才叹了一口气问道。
“嗯。”金钏儿也只能点头应道：“兴许是四姑娘感恩……”
“你不用说了，我也能理解，若是四姑娘心挂在爷身上，爷对她也有意，还是好事。”鸳鸯沉吟着道：“只是这外边儿该如何是好？”
“什么外边儿？”金钏儿茫然。
“你以为我急急忙忙进来是为什么？”鸳鸯横了金钏儿一眼，“是觉得我故意来坏爷的‘好事儿’不成？”
“怎么了？”金钏儿心里一抖，“真有急事儿？”
“哼，要看怎么看了。”鸳鸯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犹疑复杂的神色：“东府珍大爷来了。”
“什么？！”金钏儿骇得险些跳起来，“东府珍大爷？不是说他逃到南京去了，当了伪朝的官儿么？”
“谁说不是呢？都以为他在南京混日子呢，谁曾想他却回来了，而且还跑到咱们府上来，要见大爷。瑞祥出门去了，宝祥不敢擅专，我正巧碰上，所以才忙着进来禀告，谁曾想爷却还攀花折柳，自在着呢。”鸳鸯撇了撇嘴，樱唇嘟起，多了几分女孩的俏皮气息。
“那该怎么办？”金钏儿也有些发急了。
她们这些都是从贾家出来的丫鬟们几乎都占据了冯府上下的主要位置，难免也就引起了原来冯府许多下人的不满。
特别是太太和姨太太身边的几个大丫鬟们更是对她们这些人嫉妒得眼发红，少不了要在太太和姨太太身边搬弄是非，说长房和二房都是狐媚当道，便是三房也可能一样，爷终归要在这些女人身上栽一个大筋斗吃一个大亏才能醒悟过来，这也让包括鸳鸯、金钏儿、晴雯、司棋在内的这些大丫头们都格外警惕。
若说是爷宠了她们就能栽什么大筋斗，鸳鸯她们都是不信的，她们也不过就是在府上做事儿，能犯什么大错？唯独就是这贾家渊源却是一桩大的麻烦。
现在贾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而爷又在不遗余力的帮贾家逃脱劫难，只是这等附逆大案，爷一己之力怎么可能去脱罪，稍不留意还得要牵连到爷身上。
便是所有贾家出来的丫鬟们，心里都是觉得有些不踏实，深怕因为此事而害了冯家这边儿，只是她们处于这种身份角色下，却又不能说不管贾家了，那只会被人说成白眼狼。
现在鸳鸯说起贾珍，也是觉得这人怎么这么不识趣，却要来找冯家。
明知道冯家现在因为帮荣国府的事儿，在外间已经有些非议了，宁国府要说比荣国府更甚，那敬老爷还诈死去了南京当了伪朝的大官儿，珍大爷是敬老爷的嫡长子，这是万万脱不了罪的，这个时候找上冯家来，不是要害冯家么？
“我能怎么办？”鸳鸯叹了一口气，“这等事情我们做下人的还能插言不成？还不得爷自个儿来决定，我们是说什么都不好，爷又是个重情重义的，就怕他太过重情重义，……”
金钏儿忍不住跺脚，“这却如何是好？要不先去和沈大奶奶和宝二奶奶说一说，不能让爷自个儿做决定，沈大奶奶和宝二奶奶也能在爷面前说说话，……”
鸳鸯想了一想，最后还是摇头：“这等事情，宝姑娘是不好说话的，沈大奶奶倒是可以，但我以为沈大奶奶也不会掺和，得爷自个儿拿主意。”
这边鸳鸯和金钏儿都还皱着眉头商量，那边冯紫英和李纨也已经恢复了平静，而在府门上，贾珍也被带了进去，在外院候着。
一路颠沛流离，贾珍没敢直接回宁荣街那边，他在南京就听说荣宁二府早已经被发卖了，先说是被寿王府买下了，后来又说寿王府嫌贵反悔了，又退了，后来还是冯紫英买下了。
这个时候他也顾不上这些了，冯紫英买下不买下他都不在意了，反正荣宁二府也不可能再回到贾家了，现在便是送给他，他也不敢再住那里，没那个资格，再去招摇，那就是自寻祸端了。
此番回来，他也不知道老爹是怎么想的，硬生生就要把他给撵回来。
自己本来在金陵城里优哉游哉，过那等安闲日子，正是乐不思蜀的时候，谁曾想老爹却像是疯魔了一般，定要自己回京师城来，而且还让自己来找冯紫英求助，让自己一切听从冯紫英的安排，哪怕冯紫英把自己送进大牢里，也一定要遵从。
在外院等了许久，茶都喝淡了，贾珍仍然没等到谁来通报，他也只能耐着性子继续煎熬。
金钏儿好容易把鸳鸯哄走，说自己马上过去通报，这才急匆匆过来，见素云碧月还在门上，见她过来，都慌了神。
金钏儿也不多说，只让二人赶紧去通传给珠大奶奶，就说外间有紧要事儿。
素云碧月这才松了一口气，脸色却更是尴尬，估摸着金钏儿多半是看出来点儿什么，只是她们也没有办法，赶紧忙着进去通传了。
见金钏儿这个时候来通传，冯紫英知道肯定是正事儿，好在二人早已经收拾停当，李纨便寻了个由头先出来了。
金钏儿却早已经从李纨眉目间冶艳袅娜的春情和强作镇静的话语里窥探出了端倪，只是她也不可能露什么形色出来，倒是这位爷稳得挺起，半点儿其他看不出来，一看就是做这种事情的老手，联想到他也经常在静室里作践自己，金钏儿更是牙痒痒。
“贾珍？！”冯紫英也很惊诧，贾蓉和尤氏这一帮人都还在诏狱里，怎么贾珍这厮却从南京跑回来了？这不是自投罗网么？
先前也有消息传来，南京伪朝给贾珍也弄了一个闲职，怎么连官都不做，还跑回京师城里来寻不自在了？
冯紫英可不相信贾珍能有什么大智慧，还能看穿战局形势，料定南京伪朝成不了事儿，否则也不至于先跑到南京去了，但这个时候回来，必定是有所图而来。
“他没说什么？”冯紫英踟蹰了一下。
“没说，只说要见爷，见了爷便知道了。”金钏儿是学着鸳鸯的话。
“见着爷就知道了，知道什么了，知道错了？”冯紫英摇头冷笑，“亡羊补牢？但他对朝廷又有何用？若是贾敬还差不多。”
“那爷，把他打发走？”金钏儿歪着头问道。
“不，再怎么也要见一面，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许还真的能带给我一些不一样的意外呢。”
冯紫英摇头，他大略猜到一些什么，不过贾敬这么早就能看出南京那边的虚弱不行了？那他又何必去趟这一趟浑水？岂不是自寻烦恼？也许人人都有不得已的难处吧。

第二百九十六节 狡兔三窟，情报篓子
看着贾珍谄媚的眼神，冯紫英心中感慨，想当初这一位可是贾家的族长，宁国府的家主，不可一世，现在却沦落到这种程度，不能不说人生无常。
接过贾珍从怀中小心翼翼拿出来的信，冯紫英看了一下封口，贾珍应该是没看过，或者是贾敬专门叮嘱过。
打开信，冯紫英一目十行，很快就看完了。
信中没有说太多内容，只说现在囿于局面，分处南北，贾家的境况不佳，还望冯紫英看在世交的份儿上，给与贾家保全。
可以说这封信中表达出来的内容是无甚意义的，更多的还是要看贾珍嘴里怎么说了。
“珍大哥，看来你这一趟南京之行不是太顺？”冯紫英放下信，看着对方，“我听闻你在南京伪朝也当了几天官儿，怎么会突然想到要回京师城来呢？你不会不知道贾家附逆一案，赦世伯和宝玉、环哥儿以及蓉哥儿现在都还在诏狱里，你这一趟回来，只怕免不了也要走诏狱里一遭啊。”
贾珍身子一抖，满脸无奈和沮丧，“紫英，在你面前，我也不玩虚的了，说实话，我是不想回来的，在南京再说怎么，贾家原来是四大家之一，家父在义忠亲王面前也还有些颜面，我混个安闲日子还是绰绰有余的，只可惜老爷不允，非要我回来，而且指名点姓让我回来找您求助，无论结果如何，都要听从，……”
“哦？”冯紫英又是一惊，这贾敬是把自己算计够了的啊，认定自己能救贾家不成？“敬老爷这么看得起我？可我能做什么呢，能做的就是把你带到龙禁尉或者刑部去自首，这样一来看看能不能讨个从轻处理。”
“老爷说，一切听凭紫英你安排，坐牢也好，发配流放也好，都悉听尊便。”贾珍也是可怜巴巴地看着冯紫英，“我不知道老爷是怎么想的，贾家现在都这样了，我便是去自首，又能如何？”
“我也不知道敬老爷怎么想的，但我知道敬老爷这么做必有深意，起码珍大哥你去自首，朝廷就不会太为难你，没准儿蓉哥儿也能沾沾光跟着出来呢。”冯紫英颇有深意，“敬老爷在临走之前和你交代了些什么话？”
贾珍一脸颓丧，看样子这进大狱是免不了了，他不想去尝监狱的滋味，可老爹非要把他给撵回来，这让他很是气闷无奈。
在他看来，他就是留在南京也没啥关系，反正就是混日子，也做不了个啥，朝廷大军真要打过来，举手投降就是了，这南京那么多官儿，难道还会在意他这个一个闲散混日子的小官儿？
“老爷也没说什么，就说了现在勉力维持，举步维艰，……”贾珍没兴趣多说什么，他的心思都在这即将面临的牢狱之灾上了。
冯紫英却不一样，他相信贾敬把贾珍打发回来，肯定是有所用意的，而不单单只是保全贾珍父子俩，但贾敬可能有顾忌贾珍会在路上会被拦截挡获，甚至被南京那边拿住拷问，南京听从义忠亲王的龙禁尉不可能不对伪朝重臣有所监视，所以许多东西贾敬不会明说，但是应该是在日常中不经意地透露给了贾珍，就连贾珍都未必明白其中意义，但是这么细细摆谈下，自己却能从中挖掘出许多值得考究的东西来。
“唔，举步维艰，珍大哥，你平素跟着敬老爷，也这么久，他平时和哪些人见面，和哪些人关系比较好，又对哪些人深恶痛绝，有什么矛盾，这些你总该了解一些吧？”冯紫英不紧不慢，耐心地询问道：“你把这两个月里你跟在敬老爷身边的一点一滴细细说来，兴许这就是敬老爷让你回来的目的，也许你就用不着去诏狱里走一圈儿了，没准儿蓉哥儿也能提前出来了。”
“真的？”贾珍精神一振，立即开动脑筋，开始仔细回忆起这几个月在老爹身边经历的种种，“老爷的确是把我一直带在身边，什么事儿都没有避讳我，之前我还觉得老爷是不是要想把我培养一番，日后能有重用，但是想想又觉得不可能，不过老爷见客谈事儿，我都在一边候着，有时候还要帮着誊写抄录一些文档，……”
贾珍慢慢回过味来了，有些自我解嘲地笑了笑：“我说老爷怎么对我一下子就其中起来了，我年轻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待我，原来如此，……”
冯紫英也笑了起来，这贾敬也是一个人精，就这么把儿子带在身边，什么都让他参与知晓，但也知道贾珍能力不足，也就只让他多听多看，却不让他参与其中，成为了一个活生生的自动录像机录音机。
如果南京局面一片大好，那贾珍自然就不必回京师来了，如果他感觉局面不妙，把贾珍这个“活情报篓子”送回北边儿，而且是直接找到自己，让贾珍把他的所见所闻告知给自己，自然也就知道南边儿软肋弱点和短板究竟在哪里了。
“珍大哥，这是敬老爷考虑周全啊，高门大户的，这牵扯到这家族生死荣衰，没有点儿心计可玩不转，敬老爷既然早早就押宝义忠亲王，肯定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和原委，但是狡兔三窟，你们宁国府贾家这一支，就只有你和蓉哥儿，他一旦踏错，自然是永世不得翻身，甚至连掉头都没办法，但是他却可以通过你和蓉哥儿来另谋一条生路啊，这一招连我都不得不佩服。”冯紫英笑着道：“说说吧，你把你这几个月在敬老爷身边的所见所闻，事无巨细，一五一十地详细给我说清楚，能回忆得起的，都尽管说，尤其是一些你自己不太明白的细节，更要好好回忆说清楚。”
此时的贾珍也就丢开了其他幻想，开始好好回忆，冯紫英给了他一炷香时间，让他把许多事情现在心里过一遍，有个先后和轻重缓急，这边也让金钏儿去把汪文言叫来，一边记录，一边整理，另外两人也能合计一下，看看还有什么没考虑到没问到的。
这一讲，絮絮叨叨，便说了两个一个多时辰，讲得贾珍口干舌燥，茶水都换了两茬儿，但是对冯紫英和汪文言来说，却是收获颇大。
朝廷艰难，甚至四面烽火，遍地烽烟，可谓纸糊灯笼，看似一点就破，甚至就要崩盘完蛋，但是南边儿也一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内里的难处只怕不比朝廷好多少。
贾珍下去了，冯紫英这才和汪文言细细琢磨商量，“看来闽人已经不耐烦了，对于南直隶、浙江和江西的情形越来越不满意了，大概是觉得被边缘化了，而南京伪朝要求禁绝漳州泉州的货物外运，明显太偏心了，宁波不绝，却要禁绝漳泉二州，这不是欺负人么？”
“宁波是整个江南最重要的外贸港口，日本朝鲜琉球，外加南洋和北方，还有庞大的造船业和捕鱼业，如何能绝？真要封禁宁波，那就是让浙江士绅分裂了，义忠亲王都做不到。”汪文言摇头，“浙江士绅的影响力在伪朝可比在朝廷里强多了，死死压住了闽人，所以只能转移目标，牺牲闽人，不像咱们朝廷里，闽地士人的势力更强。”
“还有福建水师的缘故。”冯紫英点点头，“沈有容在福建水师影响力很大，现在福建水师貌似不偏不倚，不愿意介入，实际上他们以澎湖和漳泉为基地，保证了南方从闽地、两广和东番的货物北运顺畅，甚至连宁波、松江不也一样如此，伪朝无可奈何，只能从陆地上想办法，这不是舍本逐末么？”
“看样子贾敬、甄应嘉代表的义忠亲王最早的元从派和汤宾尹他们的江南士人派矛盾很大啊，而贾敬和甄应嘉之间好像也有矛盾，矛盾还不小，甄应嘉我了解过，贪婪无度，鼠目寸光，贾敬倒是有些财赋上的本事，但是义忠亲王却又要酬谢甄家这么多年在江南替他张罗，所以给了甄氏兄弟很大的权力，甄家对贾敬的牵制很大，贾敬这个‘户部尚书’干得很累，也说明义忠亲王对他身边这些人用得并不合适。”
汪文言对江南这一党的了解是下过工夫的，十分了解内情底细。
“他们想要组建江南镇，但是银子从哪里出，现在都还没有闹出一个结果来，扬州盐商看来是走了甄应嘉的路子，不肯多出，而想要把责任转嫁给苏湖常这几府，这可是汤宾尹他们的基本盘，这又是一个至死不休的死局。”
冯紫英听汪文言说得透彻，也笑了起来，“说来说去，还是义忠亲王缺乏足够的威望，压不住这些人，或者说许出去太多，现在自家不够用了，汤宾尹和贾敬他们之间也难以达成平衡，江南内部也是七拱八翘，根本难以形成合力，这样的‘朝廷’，也就只剩下一帮争权夺利的腐儒贪商了，……”

第二百九十七节 顺藤摸瓜，惊喜临门
“这势必会影响到牛继宗和孙绍祖在山东的信心士气，同时也会刺激到陈继先的野心。”汪文言也点头认可，“总督让人的游说，陈继先恐怕真的需要认真考虑了，没准儿会比我们想象的更早南下。”
“唔，不无可能，江南自己都互相掣肘互相攻讦了，还能指望外人对他们有多高期盼？”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淮安是淮盐出产要地，扬州富甲天下，徐州乃是南北要冲，天下要隘，如果再能扼有运河长江枢纽，这是何等畅意之快事？我就不信陈继先能忍得住。他现在的淮扬军名不副实，而且距离满编十万人还差得远，丹阳出精兵，他又有军官底子，难道他就不想当一个名副其实的两淮王？”
汪文言一怔之后，缓缓摇头：“大人，当下可不比后汉三国，也非唐末藩镇割据的时代了，朝廷大一统乃是士民人心所向，妄图格局称雄的想法，那太幼稚天真了，陈继先不会如此不智吧。”
冯紫英笑着摇头：“这可难说，古往今来，多少大英雄就是看不清大势，逆流而动，最终粉身碎骨，野心一旦滋长，那就很难控制，何况当下南北对峙的局面不就给了一些人这样的想法么？再说了，北地的乱势方起，连朝中诸公都忧心忡忡，担心鲁难未已，秦晋又乱，朝廷那里还能支应得起，也许陈继先觉得他能拿下江南，或者说江南一部分，就可以用作和朝廷讨价还价的条件呢？”
汪文言听闻此言之后，感觉这位东主似乎很是期盼着这种局面的发生，但他仔细想了一想之后，也觉得不无道理。
要平定山东，朝廷已经要使出吃奶的劲儿了，山陕再乱，甚至可能外溢到河南，那么朝廷又不得不面临痛苦的煎熬。
打仗就是打后勤物资，哪里来那么多钱粮？难道放任军队自行在地方上筹集？
那国将不国，即便是平定叛乱，那整个北地只怕就要变成一片白地，而且军队势力势必膨胀，甚至不可制。
要想尽快恢复元气，朝廷就不可能再在江南来一场破坏性的大战，陈继先以此为要挟，索要他想要得到的，真的还很有可能实现。
“可是大人，就算是朝廷暂时答应，那也不过是权宜之计，难道朝廷还能容忍陈继先长久盘踞江南？这不可能！”汪文言还是忍不住道：“江南财赋重地，朝廷焉能放手？那和打成白地又有什么区别？”
“我可没说陈继先能控制江南财赋，他还没有那么大的魄力，那是要逼着朝廷殊死一搏灭掉他了。”冯紫英摇头，“如果他主动退让，不插手江南财赋，也许能为他赢得几年喘息之机，当然，也仅仅是几年而已，一旦朝廷缓过气来，肯定不会再容忍这种局面，除非……”
“除非什么？”汪文言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
“除非朝廷还面临其他祸患，让朝廷无力他顾。”冯紫英淡淡地道。
“这怎么可能？”汪文言不解，但是随即反应过来，“大人是说建州女真？”
汪文言不认为察哈尔人能有这个本事，真的对大周构成致命威胁的也就是建州女真，但是起码现在建州女真都还做不到。
“不完全是，王子腾在湖广还在折腾，湖广必定也要受到影响，山陕之乱如果外溢，朝廷能不能一下子就控制得住，就算是暂时平定，北地旱情始终是个隐患，除非北地水利水渠投入巨资大修见效，又或者年年风调雨顺，只要旱情有反复，流民反叛就是挥之不去的阴霾。”
冯紫英摇头，他当然不会说自己老爹其实对这种局面的乐见其成。
汪文言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只要辽东镇能顶得住建州女真的进攻，文言以为山陕之乱终能平定解决，北地不可能每年大旱，稍加喘息，又有江南钱粮输入，就能稳住局面，至于王子腾，他在湖广应该翻不起多大风浪，熊廷弼应该能压制得住他。”
“文言，这都是后话了，咱们要做的就是分析清楚南京方面面临的困难，有针对性的采取对策。”冯紫英收回话题，“从贾珍反馈回来的情况看，实际上南京方面对地方上的控制力在持续下降，宁波他们不敢动，而漳泉他们想动却又做不到，这是他们对地方失控的前兆，……”
“当他们的控制力逐渐萎缩到只有南直隶这一片儿，而陈继先又吞噬了徐淮扬时，他们还剩什么？就剩下凤阳、安庆、庐州、池州、和州、滁州、宁国和徽州这几个不痛不痒的地方了，那关键还是要回到苏湖常，可这些江南士绅当初最迫切的要求就是认为苏湖常赋税太重，如今苏湖常可能面临更重的赋税，这些士绅是忍耐呢，还是反对甚至反抗呢？呵呵，我真想看到那一幕是多么的可笑。”
汪文言也笑了起来，“那这些士绅怕是难以容忍，本来就是为此而来，结果却是‘罪加一等’，那如何能行？”
“只怕那时候就由不得他们了，汤宾尹这些人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哪还管得了这么多？先熬过难关再说，熬不过大家就烟消云散，也就无所谓了。”冯紫英摇头。
“那大人打算把这些情况怎么来和朝廷反映？”汪文言问道。
“你整理一下，也拿出一些对策来，闽浙那边已经有些动摇了，尤其是闽地，基本上试一把劲儿，就能拉到我们这边来，起码暗中保持中立了，叶方二位阁老在闽浙自家家乡还是有些影响力的。”冯紫英摩挲着下颌，“另外就是要尽快促成陈继先南下，但这要恺阳公北线这边取得进展，不过可以从各个渠道催促陈继先做好准备了。”
贾珍带来的消息的确弥足珍贵，让冯紫英终于坚定了信心，南京那边也不是铁板一块，甚至内部的纷争更为激烈，争权夺利罔顾大局者数不胜数，这种情形下，朝廷的劣势也就能得以弥补了。
贾珍既然带来了这么大的好处，冯紫英自然不会亏待对方，虽说贾敬还在那边，对宁国府贾家还不能脱罪，但是起码可以考虑从轻处理了。
冯紫英将这个情况迅速传递给了内阁，叶方二人也是极为振奋，这意味着江南一体的格局正在被打破，闽地只要中立，那整个北地的海运贸易几乎就彻底畅通了，不再有任何担忧了，而浙江是方从哲的基本盘，他也可以从中上下其手，拉拢收买地方官员士绅，保证宁波对北地海贸不受影响，这样可以将漕运中断的影响又下降一层。
至于说宁国府贾家的处理，反而不值一提了，甚至日后贾敬也还存在最后投诚的可能性，那是后话，可以再论。
冯紫英叫来鸳鸯，“你去替珍大哥安排一处宅子，等几日，蓉哥儿他们也能出来了，暂时将他们安顿下来，……”
鸳鸯还真的没想到贾珍这么跑回来，冯大爷居然还真的能替他脱罪了，她想不明白其中道理，不过冯紫英也不会向其说太多内部，贾珍自己也不会说，甚至他自己也不太明白其中的原委，只知道老爹将他遣送回来，自然有道理。
见鸳鸯咬着嘴唇，还有些不甘的模样，冯紫英也知道这丫头是在替自己不平，笑了起来，揽着鸳鸯的腰肢，温声道：“我自有道理，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二尤也还是爷的女人嘛，再说了，珍大哥和蓉哥儿虽然不争气，但是敬老爷还是很聪明懂事的，日后你就明白了。”
“爷都这么说了，奴婢还能如何？”被冯紫英一揽腰，鸳鸯身子就软了半边，嘤咛了一声才红着脸道：“那荣国府这边……”
“荣国府这边就难了一些，不过我会想办法，慢慢来吧，宝玉、环哥儿他们都这么久了，多住几日也无妨。”冯紫英道。
“什么叫无妨？”鸳鸯嘀咕着道：“谁愿意在那鬼地方多呆？”
“行了，爷知道了。”冯紫英在鸳鸯翘臀上一拍，“去吧，办好。”
这时候司棋一个猛子扎进来，看个正着，若是往日，司棋那张嘴见此情形，肯定是不饶人的，但今日却是懒得多说，直愣愣地道：“爷，这会子可有闲，姑娘想请爷去她那边一趟，……”
“这会儿？”冯紫英和鸳鸯都有些讶异，这等时候怎么迎春还主动邀约了，这可不符合迎春的性子，“可是有什么事儿？”
司棋脸上有些潮红，透露出一股子兴奋劲儿，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摇摇头：“爷去了就知道了，奴婢也说不好。”
冯紫英心里一动，鸳鸯眼睛也是一亮，下意识拉住司棋：“是不是姑娘……”
“我也不知道，所以才请爷赶紧过去。”司棋不敢乱说，这等消息可不敢乱传，万一不是，那空欢喜一场到也罢了，传得满城风雨，让太太那边欢喜落空，那就是罪过了。

第二百九十八节 一发中的，地位顿升
冯紫英自然不敢怠慢，带着鸳鸯司棋就直奔迎春那边去了。
虽然实际上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儿子，王熙凤生的虎子现在还在襁褓中，但却是自己的血脉，只是未来未必能姓冯，而且大概率不会归入冯家，除非冯家日后真的没有男嗣，而这么久来，除了沈宜修生了桐娘，其他女人无一怀孕，这让一大家子都是颇感压力，包括冯紫英自己。
冯紫英带着司棋、鸳鸯赶到时，宝钗和宝琴也都已经先到了。
迎春脸色苍白，坐在圆桌旁的锦凳上，一只手伏在圆桌上，宝钗和宝琴正在询问着什么。
见到冯紫英到来，迎春似乎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脸上也浮起一抹笑容，赶紧站起身来。
宝钗宝琴见冯紫英到来，都站起身来迎接，冯紫英摆了摆手，“不必如此，家里边还是宽松一些好，莫要弄得像外边儿一样那么正经八百，我在外边都烦透了，就愿意回来轻松一下呢，怎么了？”
“妹妹这两日里身子不适，也说了，没看郎中，就是觉得恶心，……”迎春没有开口，但是脸上却有几分羞涩喜意，宝钗作为大妇，主动介绍，“今日妹妹又有不适，妾身便说还是去请郎中看一看的好，又问了妹妹的天癸日子，应该是已经过了日子，却还没来，……”
宝钗的表情倒是平静中有几分喜悦，就是不知道是发自内心还是强作欢颜，宝琴却是一脸淡然，但也还有几分关心，起码这两姐妹表面上的姿态是做得十分到位的，冯紫英不能奢望她们之间都亲如姐妹，但是基本的规矩道义却要有。
“请了郎中？”冯紫英问道。
“郎中来看了脉象，说妹妹是有了身孕了，怕是有一个半月左右了。”宝钗替迎春回答道。
冯紫英算了算日子，还真的差不多。
那一日自己和探春之间一番亲热但是却没法泻火，只好回去找了迎春和司棋，最后都是迎春承受了，看样子还真的要特别兴奋，似乎效果才最佳，才能一矢中的。
“哦，那可就真的太好了。”冯紫英也忍不住搓了搓手，不管怎么说，这是除王熙凤之外的冯家第二胎，虽然现在还没法确定男女，但是毕竟也有一半的几率，对于整个冯家来说都无疑是一个振奋。
“和太太说了没有？”冯紫英想起要尽快告知母亲，问道。
“已经安排人去告知太太了。”宝钗娴静温雅，有条不紊：“另外也给后厨那边打了招呼，从今日起，妹妹的饮食就需要格外准备了，不能再像以往那样随意了，还有就是衣衫这些，也要尽早选些合适的宽松的，……”
冯紫英满意地点点头，宝钗不愧是大户出身，这些安排都十分周到，根本不需要自己操心。
“相公，姐姐一来就替妾身都安排妥当了，倒是让妾身心里不安，这才一个多月，妾身也没有那么柔弱，其实没有必要这么……”
迎春本来就是一个闷性子，语言也不多，但是对宝钗的安排还是相当感激的，先前还有些忐忑，毕竟自己抢在了宝钗宝琴姐妹俩前面，难免会让二人心里有些发堵，但是宝钗的态度还是释去了迎春的担心。
“妹妹只管安心养胎就是，这些事情就不要多管了。”宝钗笑了起来，“这可是咱们冯家二房的第一胎，长房那边有了大姐儿，咱们这二房没准儿就能是第一个替冯家延续香火的呢，再金贵一些也不为过。”
这等话冯紫英倒是不好接，只能是作为大妇的宝钗来说，越是这等时候，作为嫡妻大妇越是需要展示自己的心胸，否则反而会被丈夫和婆婆嫌弃，这也是为难人了，冯紫英内心也是感慨，但是入乡随俗，到了这个时候，这种事情就只能如此了。
冯紫英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大小段氏就已经到了。
大小段氏一进来，那就没冯紫英什么事儿了。
这盼星星盼月亮，娶了两房媳妇，还有媵妾，愣是见不着动静，大段氏已经有些焦躁不安了，现在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又有一个媳妇儿怀孕了，也许有了这样一个好的开始，没准儿就会有接二连三地喜事临门呢。
被挤到了一边儿，冯紫英也不在意，任由母亲和姨娘在那里嘘寒问暖，不过小段氏倒也没有冷落宝钗宝琴姐妹，和二女说着话，也算是变相催促二女也要赶紧鼓劲儿，争取早日开花结果。
这一时间迎春屋里也是热闹一片，好一阵后，才算是慢慢安顿下来，大小段氏离开时也把宝钗、宝琴姐妹等人一大堆都带了出去，只剩下冯紫英留在了屋里。
到这个时候，冯紫英这才牵着迎春的手，另一只手探到迎春小腹摩挲了一番，笑着道：“看来我那一日所言不虚啊，果真是有感觉，一下子就让妹妹有了身孕，嗯，我的直觉不差。”
“要说奴婢也是有功劳的，若非奴婢那一日卖力替姑娘挺住，没准儿爷就没有那么高兴致，姑娘就不能承欢而中了。”司棋却是一个不知羞的性子，这屋里也没有外人，只有他们三人，说起话来更是荤素不忌。
冯紫英也被司棋的话给弄得哭笑不得，这小蹄子还真的是够猛，这等话居然也能出口，迎春也是羞怯不堪，但是内心的喜悦却也压到了羞涩，“相公，此番能有身孕，司棋这段时间里也是替妾身分担了许多，……”
“好了，好了，我明白，此番妹妹怀孕，司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自然会有赏赐，……”冯紫英笑着打趣道：“司棋，你也爷怎么赏你，金银首饰，还是要爷好好犒劳你？”
饶是司棋豪爽，也被冯紫英这带着调侃味道的话给逗得脸一红，捏着汗巾忸怩了一下，“爷说什么呢，奴婢伺候姑娘也是本份儿，哪里需要什么赏赐，奴婢也不求爷赏赐什么，惟愿爷有暇多来姑娘屋里坐一坐，现在姑娘有了身子不能伺候爷，但是爷能来，姑娘便是心情高兴，实在不济，奴婢也能代替姑娘伺候爷，……”
冯紫英哑然失笑，忍不住捏了一把司棋丰隆饱满的胸脯：“行了，爷明白，妹妹有了身子，爷自然是要经常来的，三个月前有身子自然是不能伺候，但是之后也可以适度，还有利于身体，到时候就该是司棋你挑大梁了，……”
就在冯紫英在迎春屋里盘桓时，宝钗和宝琴送走了大小段氏，也各自回屋。
宝琴的脸色也从先前的淡然微笑恢复到了有些冷峭。
说实话，迎春的怀孕给宝钗和宝琴都有些打击，尤其是宝琴。
她自认为得宠最多，在二房里，冯紫英在她屋里留宿时间最多，便是宝钗都要让她几分，但是未曾想却被迎春占了先，虽说现在还不知道迎春怀的是男嗣还是女儿，但是无论如何人家都占先了，这就在婆婆那边留下了一个好印象。
照理说这个时候她该陪着自己姐姐，但是她也看得出来姐姐心情其实也不平静，表面上再恬淡，但是谁都知道迎春若是生下儿子，而自己和姐姐却一直不怀孕的话，那这就有太阿倒持的危险了。
“那边怎么说的？”宝琴很是不解，怎么相公在迎春那边留宿时间并不多，远不及自己，却这么巧就怀上了，而自己承欢往往都是算了日子又算，却每每无动静。
“奴婢打听了一番，司棋口无遮拦，也曾流露过一些消息出来。”龄官玉靥生春，眉目间也有些慌乱惶然。
她人前人后素来矜持高冷，便是莺儿那里，她也是半点不输，甚至还要压香菱一头，哪里想过居然还要去打探这等羞人之事。
今日突然传来迎春怀孕的消息，宝琴顿时就坐不住了，便让龄官去打探情况。
她也是逼于无奈，只能通过和绣橘关系好的香菱去打探，只是这种事情，香菱也是个口拙的，旁敲侧击了许久，才勉强打听到一些内情，也亏得司棋是个荤素不忌的，便是房中事也没有在绣橘和莲花儿面前有多隐晦，所以才听到一些。
“说什么了？”宝琴一听便坐直了身体，大感兴趣。
“绣橘说多半是那一日爷兴致甚高的时候怀上的，亏得司棋诸般勾引爷，后来才被二姨娘赶上了，……”这等话题对女儿家来说实在太为难了，龄官也是脸红筋涨，低着头说些藏头露尾的话。
不过对宝琴这种过来人，她自然是明白什么意思，没想到司棋这个丰状妖娆的奴婢居然还有这等本事，却让迎春捡了个大便宜。
虽说有些瞧不上迎春和司棋这对主仆的狐媚手段，但是以成败论英雄，男人也就吃这一套，要不相公怎么就能在迎春身上播种成功呢？
心中再是不忿，宝琴也知道现在迎春是占了上风，自己若是不好生琢磨，只怕日后地位就要尴尬起来了。

第二百九十九节 狐媚手段，攻心为上
宝琴心中叹了一口气，迎春这一怀孕，婆婆对自己和姐姐的眼神都有些变化了。
迎春原来是个老实木讷人，在婆婆那边的印象并不算太好，婆婆身边那几个丫头有时候也在谈论荣国府那边迎春的绰号，“二木头”这个称谓看样子也是一直要跟随这迎春，但是现在，尤其是迎春能生下男嗣的话，只怕就再没有人敢传这话了。
怎么迎春就怀上了呢？宝琴心中颇为不忿，真的是因为迎春司棋这对主仆的狐媚手段？如果这等狐媚魅惑手段真的有用，自己当然不吝用起来。
虽说不喜欢以姿色侍人，更对自己的智慧美貌并重自信，但是宝琴也知道男人有时候就是吃那一套，换一个容颜一般的试一试，只怕相公正眼都懒得多看一眼。
要不迎春怎么就能得宠怀孕呢？
龄官面薄，只打听到迎春司棋主仆二人用了狐媚手段，但是这狐媚手段究竟具体是如何的，这丫头却不好深问了，以司棋那骚蹄子口无遮拦的性子，要打听到并不难，宝琴觉得还是要好生打听一下，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姐姐的心情肯定也不好，宝琴没有去打扰宝钗，就是知道这个时候去陪着也没有多大意义，难道还能相互慰藉一番自我宽心不成？
现实就是这样残酷，迎春本来在二房这边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存在，姐姐和自己表面上还是和她十分亲近，但是内心里却并没有把她打上眼，但是这突如其来的怀孕，一下子就让对方站在了巅峰。
想必长房那边这个时候也多半知晓了，不知道沈宜修是不是也一样和自己与姐姐一样承受着压力？
再联想到很快林黛玉就要嫁过来，宝琴心中没来由的一沉。
若是林黛玉嫁过来也迅速怀孕，那才真的是灾难了，两相比较之下，不知道公婆那边对二房的姐姐和自己会怎么看？
宝琴也知道公婆其实对姐姐和自己这一门婚事并不太满意，比起沈宜修和林黛玉官宦出身诗书传家，姐姐和自己的皇商出身委实有些提不上台面，若非相公坚持，只怕这桩姻缘还真的很难成。
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龄官，那和黛玉有七八分相像的模样，甚至连眉眼间那份矜持冷傲都惟妙惟肖，宝琴心中也是复杂难言。
当初选了这丫头当贴身侍婢，未必没有存着要折辱黛玉的意思，只是这丫头性子实在不算好，小戏子出身，却还生得一副小姐脾气，自己好生调理这么久，也没见这丫头有多少改观，反倒是姐姐因此而说过自己几回，这让宝琴也有些懊恼。
心中诸般心思盘算，宝琴没来由的有些心烦，什么时候自己居然沦落到了要靠这些狐媚手段来博得相公和公婆的欢心固宠了？
可若是不这样做，黛玉，还有她哪个假尼姑姐姐一并嫁过来，甚至可能还有与假尼姑关系莫逆的邢岫烟也可能顺杆子上爬就进冯家了，日后自己这一房面临的挑战就会更大了。
和长房原本是一家一半时间，就要变成一四七、二五八、三六九这么排序了，那机会只会更少，这是摆在面前迫在眉睫的现实。
“龄官，你今年多大了？哪一年进的荣国府？”宝琴稳了稳心思，曼声问道。
“奴婢今年十六了。”龄官茫然地应道：“奴婢那一批都是园子修好的头一年进来的，算起来，奴婢和芳官、藕官、宝官、豆官她们都是一年的，都是只差月份，……”
进贾府时不过是十二三岁，这一晃就是三年过去了，不知不觉就已经是十六了，被宝琴的问话也勾起了心思，龄官有些发愣。
跟在这位有些喜怒无常的奶奶身边，这两年也吃了不少苦头，但这位主子对自己还算维护，便是二奶奶身边的莺儿也别想欺负到自己头上。
“十六了，……”宝琴同样感触颇多，只比自己小两岁，但是却无忧无虑，只管开开心心过日子，哪像自己还得成日里盘算太多，上下都要考虑，但十六也不算小了，也是该承担起一些责任来了。
“奶奶，怎么了？”龄官望了一眼宝琴，削肩细颈，蜂腰翘臀，在贾家和冯家这边饮食丰美，劳逸有度，让这帮小戏子们都一个比一个长得快，远比她们进贾家时看起来更健康。
这小蹄子已经隐隐有了几分女人味道，那宛如小鹿般灵透清澈的俏眸再配上葱管般的玉白挺拔的鼻梁，樱唇绛点，让宝琴都为之失神，委实是一个小美人，和林黛玉倒是越发像了，如果说她和黛玉是两姐妹，绝对比妙玉和林黛玉更能得到大家的相信。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也不小了，跟在我身边也有两年了，觉得和贾家那边儿比，这边过得怎么样？”宝琴随口问道。
龄官却当真了，还以为是宝琴真的要了解情况，想了一想才认真地道：“若是论宅子，这边儿肯定是不及那边儿的，那大观园何等宽敞亮丽，亭台楼榭，溪流山石，何其华美？还有草木葱茏，花树曼妙，便是奴婢没事儿都喜欢在园子里走一走，便是那边的饮食也比这边儿要强多了，这边儿虽说后厨里也在不断换人改进，但是听鸳鸯姐姐说，始终还是不尽人意，连大爷都不甚满意，……”
没想到这小蹄子居然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怕不是捡了戏曲里的好词语来夸赞一番，但不管怎么说，宝琴觉得自己都还是有些小觑了这些小丫头，原来还以为这些小丫头们没甚心思，但现在这么一听，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这样也好，真要洁白如纸，宝琴还觉得有些事儿不好开口了。
“不过大爷不是也说了买下了荣宁二宅很快就要重新打通修缮么？”龄官还是有些小孩子心性，满脸期盼，“若是能早些修缮完毕，奶奶，那我们是不是会重新搬过去，那就太好了，大家都能住在园子里，芳官、藕官她们我们也就能经常见面了。”
宝琴没有搭这个话茬儿，虽然她也知道相公的确有此意，但是要说多块就能修缮完毕搬过去，肯定不可能，那省亲别墅肯定要改建，另外荣宁二宅要打通，这中间工程量肯定不小，没个小半年时间想都别想。
“嗯，快了吧。”宝琴随口应了一句，“你也不小了，想过日后的事儿么？”
“日后的事儿？”龄官愣了一愣，脸一下子就涨红起来，目光也闪烁躲避，不敢搭话。
前几日二奶奶身边的蕊官还在调侃自己，说自己是给琴奶奶当贴身丫鬟，迟早是要被梳拢的，日后铁定一个通房丫鬟身份，没准儿能生一男半女就能抬个妾室，一干姐妹们都艳羡得紧，龄官自己却从未想过这些。
虽说当贴身丫鬟免不了夜里要去侍候大爷奶奶做那等羞人的事儿，但是贴身丫鬟都是那样，习惯了也就好。
不过大家也都知道像晴雯、云裳、司棋都是跟着奶奶们当贴身丫鬟然后梳拢收房，但也有没收房的，如长房的二尤姨娘，甚至连宝二奶奶身边的莺儿，也都没梳拢收房，至于香菱，那人家早早就在冯家这边就跟了大爷，那不一样。
外间传说自己和林姑娘长得相像，大爷对自己格外不一般，龄官却没有感受到什么，而且她也不愿意拿自己和林姑娘比，自己就是自己，为何要与别人比？
“看来你也是想过的了。”宝琴悠悠地道。
“奶奶，奴婢没有……”龄官一下子急了，脸色更是便通红，目光里也有些羞恼和惊惶。
“这没什么，不想才不正常，你都十六了，放在外间早就该嫁人了，便是寻常大户人家，也该说要外配小子们的事儿了。”宝琴摆摆手，满不在乎地道：“只是咱们家特殊一些，你也知道大爷情形和心性，日后大爷是要出将入相的，便是阁老对大爷来说也是迟早的事儿，自然就不同，各方面都要管得紧一些，像你这等丫头自然是不能放出去的，……”
龄官也松了一口气，她也从没想过要出去，而且对原来的那种小戏子生活也是早就抛在脑后半点也不想了，真要再让她回到那种日子去，她也绝对不愿意。
“只是要留下来也不容易，或者你愿意去在府里边儿寻个小子胡乱过了？”宝琴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惶急不堪，只怕那汗巾子要扭出水来的龄官。
“奶奶，您就说要奴婢做什么吧，……”在宝琴有若实质的目光逼视下，龄官毕竟也只是一个小丫头，再也经受不住，只能低垂下头嗫嚅着道。
“嗯，你明白就好。”见对方终于屈服，宝琴满意地点点头，“想必你也不愿意司棋那等骚蹄子骑在你们头上来，也不愿意晴雯她们凌驾于你们之上，所以人都得要有一个奔头不是？”

第三百节 内宅内卷，鲶鱼效应
从迎春小院里离开，冯紫英便去了宝钗屋里。
于情于理他都该来这里。
迎春的怀孕肯定对宝钗是一大冲击，虽然她是大妇，但是在冯家，当男嗣压倒一切的心态下，冯紫英估计就算是宝钗是个宽容大度的性子，只怕也一样会有些失衡。
这个时代，没有哪个女人敢于忽视一个男嗣对自己地位的影响，有了男嗣那么嫡妻大妇地位便能稳如泰山，便是丈夫也不能轻易动摇自家地位，但是没有男嗣，如王熙凤，还是正经高门大户出身，一样能被丈夫寻找各种理由休妻。
冯紫英还未进门，便见香菱悄悄出来，见着冯紫英到来，赶紧迎上来小声道：“奶奶心情不好，爷赶紧去安慰一下奶奶吧。”
“嗯，爷知道，最好的安慰就是今晚留宿你家奶奶屋里了。”对香菱这个呆萌丫头，冯紫英每一次都忍不住要逗弄一番，“要不就你今晚来侍候你家奶奶，怎么样？”
香菱这丫头在府里边儿大概是最佛性的了，这丫头现在对其他事儿也不怎么上心，甚至连其他丫头都盼着的和自己欢好的事儿也是采取随缘，弄得冯紫英反而还有些喜欢这丫头的这股子性子了。
这丫头现在心心念念的便是想要学作诗，宝钗这里不用说，在得知了沈宜修文才之后，更是连沈宜修那里都是经常去请教，宝钗知道她的性子，也不拦她，而沈宜修也很喜欢这个没多少心计却喜欢作诗的丫头，倒是经常提点指导，据说诗才大有长进。
这一来二去的，香菱倒成了长房二房之间自由行走的人物，大受欢迎，不像晴雯和莺儿、司棋，都还要多些忌讳。
脸微微一红，香菱嘟起嘴，“爷就会戏弄奴婢，今晚倒是奴婢值夜，不过爷该好好安慰一下奶奶才是。”
冯紫英笑了起来，“那最好，你家奶奶有你侍候，自然心情就会好了。”
说完，冯紫英便迈步进了内间，宝钗已经起身迎了出来，福了一福，冯紫英忙抬手扶着，含笑问道：“怎么，心情不好？”
宝钗妩媚地白了冯紫英一眼，“妾身心胸还不至于狭隘到这种地步吧？虽说对二姐姐的怀孕有些感触，但是从妾身内心来说，还是替相公感到高兴的，当然，若是怀孕的是妾身，妾身肯定会更高兴。”
宝钗的坦率让冯紫英很满意，既坦诚地表明了喜悦，但是也含蓄地表达了自己的期盼，这就是宝钗。
“嗯，我明白了，这是妹妹在埋怨为夫没有尽到丈夫的义务了，哪有当小妾的都怀了身孕，而嫡妻却还没有动静的事儿？”冯紫英自我打趣，“为夫也要好好自省，为什么在妹妹这里不能立竿见影，水到渠成？”
冯紫英刻意把“立竿见影”、“水到渠成”两个词儿加重了语气，眼睛还朝宝钗眨了眨，这是夫妻俩床笫间的私语隐喻，这香菱还在背后站着呢，虽然未必能听明白，但是宝钗的脸还是唰的一下红了起来。
见宝钗手足无措的模样，冯紫英心中也是微荡。
别看宝钗平素在外娴雅沉静，一副雍容气度，但是在闺阁私房中却是格外羞涩，床笫间也相当保守，这也是让冯紫英觉得难以尽兴的缘故。
他也和宝钗说过几回，这夫妻敦伦没有必要那么拘谨保守，床笫之欢无可厚非，只是宝钗虽然嘴上听从，但是在行动间却依然如故，让冯紫英也无可奈何。
瞥了一眼在一旁茫然不知的香菱，宝钗这才稳了稳心，抿着嘴陪着冯紫英入内，“相公在沈姐姐那里也这么说？”
“哟呵，妹妹的意思是为夫在宛君那里就循规蹈矩听命行事了？”冯紫英没想到宝钗还把“战火”引到沈宜修那里，笑了起来，“如果有机会，你不妨去问一问宛君，看看为夫是不是一视同仁，你沈姐姐在为夫这里一样要乖乖听话，任我为所欲为，……”
听得冯紫英越说越露骨，宝钗赶紧推搡了冯紫英一下，轻声道：“沈姐姐那里妾身哪里敢去多问，岂不是要被羞死？相公是要做大事情的人，怎么能成日里沉迷于这些事儿，妾身若是那般，只怕日后是要被骂死，留下罪名的，……”
冯紫英大笑，“夫妻人伦大道，谁能说不对？我冯家一门三房，至今尚未有一个男嗣，若是不能延续冯家香火，你我才是冯家罪人，才上对不起祖宗，下对不起父母，宝钗，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明白？你可是嫡妻大妇，替为夫生下嫡子可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半点含糊不得的。”
宝钗被冯紫英的强词夺理给弄得无言以对，只能幽怨地娇嗔：“相公总是振振有词，妾身可说不过相公。”
“既然说不过为夫，那妹妹就要听为夫的话，今晚就要任我为所欲为，可好？”冯紫英笑嘻嘻地问道。
被冯紫英给彻底打败了，宝钗只能推搡了冯紫英一把，以袖遮面，躲进屋里去了。
难得看到宝钗如此娇羞的一面，冯紫英也是大乐，跟着进屋，不过时间还早冯紫英也不至于急色到这种程度，和宝钗说说知心话，反而是最愉悦的一段时光。
香菱早已经把热水毛巾端了进来，莺儿也进来替冯紫英宝钗换了内室里穿的衣衫，一边泡着热水脚，好好按摩一番。
“真没想到咱们府里两房上下，除了沈姐姐外，还是二姐姐先有了身孕，现在不止是妾身都有些着急，只怕沈姐姐和宝琴也都一样，还有几个月林妹妹又要嫁过来，不知道相公是怎么考虑妙玉和岫烟的？”宝钗挨着丈夫坐着，任由两个丫头将木盆放下，替二人泡脚。
冯紫英握着宝钗的手，细细把玩，一边道：“妙玉的事儿还得要看她自己，我虽然应允了林公，但是也是看在黛玉份上，妙玉的性子古怪，也很难搞明白她成日里在想什么，至于岫烟，妹妹怎么会突然想到她？”
“怎么，难道相公对岫烟妹妹无意？”宝钗嘴角含笑，“岫烟和妙玉情同姐妹，自小便一起长大，现在又能机缘凑巧在万里迢迢之外在一起，妾身在想，她们俩大概都是不愿意离开对方的，妾身看啊，妙玉和林妹妹之间的关系也远不及她和岫烟的关系那么亲近密切，再加上岫烟进了诏狱，虽说时日不长，但是正经人家只怕心中始终就有心结了，要寻一个好人家就没那么容易了，若是随便寻个人家草草嫁了，以岫烟的心性，只怕是心有不甘的，说来说去，还不如进咱们冯府更合适，难道相公还不愿意？”
冯紫英干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见宝钗并无取笑之意，倒是真心实意替自己和岫烟谋划，冯紫英也就认真想了一想，“岫烟是个好姑娘，冯家一门三房，都有这么多人了，让她过来做妾，难免有些委屈了，……”
“相公这话说得不对，难道二妹妹就比她差多少？不也一样喜滋滋地给相公做妾，外间都传言相公是百年不出的文曲星转世，是来匡扶大周江山的，当下大周境内不靖，就是要靠冯家来护佑朝廷，……”
宝钗说者无心，但冯紫英却是听者有意，心里忍不住一凛。
这已经不是说自己了，而是在说冯家了，自己也就罢了，但老爹是武将，如果也被戴上这样的名头，这可不是好说辞。
见丈夫脸色似乎有些异样，宝钗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自顾自地道：“以相公现在的身份，京师城里想要嫁入冯家的女子如过江之鲫，岫烟固然不错，但是妾身觉得更合适的是因为她的脾性很合相公您的心意，而且也知根知底，……”
丢开先前那一分担心，冯紫英知道宝钗现在是难以明白其中道理的，或许沈宜修能悟出一二，自己就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扫兴了。
“好了，宝钗，能说的都被你说尽了，为夫还能说什么呢？”冯紫英爱怜地摸了摸宝钗的头，“岫烟固然好，但是妹妹你才是为夫的最爱啊，否则为夫也不能朝思暮想，好不容易才把你明媒正娶娶回家啊。”
这话一出口，连正在替冯紫英和宝钗洗脚的莺儿和香菱脸上都忍不住露出笑容，莺儿忍不住嘟囔道：“爷嘴里说得好听，那也该有所表示，二姨娘都有了身孕，我家奶奶再怎么也该有了，就看大爷怎么表现了。”
这可真的是童言无忌，弄得冯紫英哈哈大笑，只说今晚一定鞠躬尽瘁，这等荤话直把宝钗给羞得抬不起头来。
这一夜冯紫英自然是奋勇争先，努力耕耘，而宝钗也难得地的极尽温柔，床笫间婉转承欢，往日里没有的旖旎风光也能得窥品鉴，让冯紫英也是沉醉其中不能自拔，看来这迎春怀孕带来的压力，一下子就让这后宅也有内卷的趋势迹象了。

第三百零一节 联床夜话，姐妹谈心
不说冯紫英在宝钗屋里纵横挞伐，尽享温柔，迎春怀孕之事如春江水暖，迅速在冯府后宅中流传开来，当夜便尽人皆知无人不晓了。
鸳鸯当夜便住在了金钏儿这边，联床夜话。
按照常理，鸳鸯已经隐隐有整个冯府内宅联络人的地位了，冯紫英对其极为信任，而且难得的是便是府中几个桀骜人物，如晴雯、司棋等，都无话可说，心服口服，所以鸳鸯更多时候还是住在三房这边。
不过不是在书房这边儿，而是在挨着现在惜春住的一个独居厢房。
冯紫英甚至专门给鸳鸯拨了一个贴身使唤的小丫头，鸳鸯自然也是坚决推辞不受，但是冯紫英坚持，鸳鸯无奈，也只能将小丫头放在那边屋里，平素就帮着打扫清洁，做做杂活儿，要说其他事情，鸳鸯也不敢放手使唤。
金钏儿则是住在书房外院的东厢房里，玉钏儿住西厢房。
房间挺宽敞，大炕舒坦，容纳鸳鸯和金钏儿绰绰有余。
“玉钏儿睡了？”鸳鸯先上床躺着，金钏儿还出去走了一趟，巡视了一圈才回来上床。
“嗯，她又进来了？”金钏儿也问道。
“进来说了一会子话，我见她困倦了，才打发她早些去睡了，她还想赖在这边睡呢，我说这也躺不下啊，她才过去睡了。”鸳鸯摇着头轻笑，“都十七八岁的大姑娘了，却还像没长大一般。”
金钏儿也笑了起来，“谁说不是呢？前日里还在说肚兜都有些小了，在我这边来寻摸我以前的，可我量了量，我以前能用的哪里够得上她那胸，比我前两年大了一圈，……”
“那你现在的……”鸳鸯突然意识到金钏儿早早就被大爷收了房了，身体也有些变化，穿着裹胸的时候多了，肚兜机会就少了。
“我现在的她倒是能用，不过她又不喜欢那颜色花式，……”金钏儿喜欢冷色调，而且绣的花样图案也和少女时候不一样了，这等私密内衣自然是要讨冯紫英的欢心，玉钏儿还是黄花闺女，自然不能用这等有些冶艳的花式。
“玉钏儿也长大了，想当初还在荣国府那边时，还经常和你吵架哭鼻子，你娘还经常撵着你打，……”都是家生子，鸳鸯和金钏儿、玉钏儿姐妹的熟悉程度又要比与晴雯、紫鹃这些更熟悉，比司棋更亲近。
“是啊，一晃就是十年过去了，不知不觉间，我们都这样了。”
金钏儿站在炕边一边脱衣，一边感慨，脱得只剩下小衣里裤，这才上炕蹲着，一边整理薄衾。
那欺霜压雪的光胳膊长腿儿，和略显丰腴的臀瓣，看得鸳鸯都眼花缭乱，忍不住捏了一把金钏儿的翘臀，“还真不一样了，往日里你这身子可单薄得紧，现在怎么不经意地就变了不少，这里也大了不少，……”
金钏儿斜睨了缩在薄被里的鸳鸯一眼，似笑非笑，“怎么，羡慕了？鸳鸯，看样子你的好日子也快了，总不能等到林姑娘她们都过门儿了，你这个一门三房的内管家还小姑独处吧？爷把你收了房之后，你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会变成什么样了，没准儿那时候你变化比我还大呢。”
只有二人在，鸳鸯倒也不在意金钏儿话语里的“撩拨”，毕竟二人一起长大，金钏儿早早就破了身子收了房，而她现在年龄也的确不小了，冯紫英也早早就和她有约定，所以对这等话鸳鸯还是具备一定的抵抗力的。
啐了金钏儿一口，鸳鸯咬牙切齿地道：“瞧瞧，若是几年前，我真不敢相信这话都能从你嘴里冒出来，你要这么肆无忌惮，兴许要不了几年，就要变成宝二爷嘴里那等死鱼眼婆子，……”
金钏儿嗤之以鼻，“快别提宝二爷，那等不知油盐柴米贵的纨绔子弟，嘴里能有什么好话？成日里还在作不知天高地厚的梦，现在贾家落难，他出了什么力？担了什么责任？分了什么忧？大爷比他大几岁，却早已经名扬京师，朝野皆赞，便是现在龙禁尉和刑部对贾家附逆这一案，若不是看在大爷的面子上，几位姑娘能出来？他们在诏狱里能活得这么安生？”
金钏儿对宝玉的轻蔑让鸳鸯都有些吃惊。
虽然知道宝玉在这些早早就从贾家出来的丫鬟们心目中印象很差，像晴雯、金钏儿、玉钏儿以及香菱这些都对宝玉不屑一顾，认为宝玉枉自是荣国府的嫡子，读书不成，做事不行，成日里就在姐妹身边厮混不说，还和诸如秦钟、蒋琪官这些下流种子鬼混，和冯紫英的卓尔不凡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自然是看不上宝玉，但是这般轻贱的态度，还是让鸳鸯震惊。
“金钏儿，宝二爷虽然不中用，但是人还是不坏，……”鸳鸯下意识的替宝玉辩解了一句。
“鸳鸯，若是宝二爷生在别家那也罢了，但是贾家几年前就开始每况愈下，他却熟视无睹，成日混吃等死，连环三爷和兰哥儿他们都知道读书奋发，他这个嫡子却成日里去写什么传奇话本，那能救得了贾家？”金钏儿毫不掩饰内心的不屑，“看看现在的情形，要以我说，大爷要救也该先救环三爷和兰哥儿，日后贾家也还能有点儿指望，救他，难道出来又去鬼混？”
“我便是再不成器，但也知道身为人子，当担负起家族责任，可宝二爷却是如此，如何服众？可惜了老祖宗和老爷太太对他的一番期盼，却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金钏儿最后的补刀让鸳鸯都难以回答，银样镴枪头已经成了贾家许多人对贾宝玉的最贴切评价，空有一副好皮囊，却是做什么都不行，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见鸳鸯不说话了，金钏儿也就不再多言，自顾自地钻进被窝里，挨着鸳鸯睡下。
她也知道鸳鸯原来对宝玉的印象颇佳，甚至可能老祖宗多少也有想要替鸳鸯安排给宝玉的心思，只是鸳鸯后来眼界高了，尤其是有冯紫英这个鲜明对比在之后，自然就看上不宝玉，但却也对宝玉还是有些好感的。
听得自己这般“诋毁”，肯定心里还是一些不舒服。
不过金钏儿却不会惯着，从离开贾家，金钏儿就很清楚自己身份与贾家要彻底割裂了，虽说王夫人对自己颇有恩义，但是这几年里自己能做的也都作了，不欠王夫人什么，至于宝玉，那真的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行了，鸳鸯，你也别老是惦记宝二爷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大爷也替贾家做得够多了，老祖宗这个年龄在诏狱中几个月一样安康，换个人可能么？”金钏儿转开话题：“有那心思，你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儿才是，我都说了，总不能林姑娘进门了，你还要傲娇着不肯从了大爷吧？”
“这种时候我若是还要再去掺和，岂不是添乱？外人只怕还要怀疑我是不是有什么企图，不太好。”鸳鸯也知道金钏儿是好意，迟疑着道：“二姑娘怀孕了，只怕宝姑娘和琴姑娘都会坐不住了，司棋那小蹄子现在更是趾高气扬了，我看二房这边只怕要乱一阵，龃龉不会少。”
“鸳鸯你也想多了，宝姑娘心性沉稳，大爷都很欣赏，若说是琴姑娘那里可能会出点儿什么状况，我信，但宝姑娘那里，我相信她能控制得住局面，不至于鸡毛一地，不可收拾。”
金钏儿很笃定地道：“倒是下半年林姑娘嫁进来，那倒是会有不少事儿，妙玉姑娘和三姑娘，还有岫烟姑娘，怎么安排？真要都进府入三房，那长房和二房的态度如何，林姑娘的性子也不是个好相与的，琴姑娘在荣国府里就和林姑娘不对付，少不了会有一番明暗的交锋，你这个内府管家只怕才是最难做的呢，你现在只怕就要好生琢磨琢磨了。”
听得金钏儿这么一说，鸳鸯也皱起眉头，“你也莫要危言耸听，宝姑娘和林姑娘之间的关系比外间所说的其实更亲近，没你想象的那么差，至于说琴姑娘那里，的确有些问题，但宝姑娘肯定会约束，二房三房可是各有一家，另外你考虑过没有，有长房沈大奶奶在，琴姑娘肯定会更多顾忌一些，若是弄得四面受敌，她应该清楚对她并不好，大爷眼里也是揉不得沙子的，小事儿不问，并不代表就不知晓这里边的情形。”
金钏儿“噗嗤”一笑，“你就自我安慰吧，若是三姑娘真的也要入门，那也是一个不饶人的，真要和琴姑娘对上了，那才是真正的针尖对麦芒，到时候有你头疼的，另外我提醒你一句，那妙玉也不是省油的灯，没准儿日后也会有不少事儿。”
鸳鸯眉峰微蹙，“哪有那么快？这林姑娘还没有过门儿，怎么就说到三姑娘了？老祖宗和太太还在大狱里呢。至于说妙玉，不是说潜心礼佛，还会在意这些俗务？”

第三百零二节 后宅江湖，微风翻浪
金钏儿瞄了一眼鸳鸯，见对方似乎是真的不了解内情，这才道：“鸳鸯，这位妙玉姑娘可不比林姑娘，虽说是都姓林，但性子却大相径庭，林姑娘虽说傲娇了一些，但是也就是面冷心热，而且明事理，但这位妙玉姑娘却很难形容，……”
“很难形容？怎么个很难形容法？”鸳鸯诧异，“我在府里时去大观园的时候不多，但是也知道她基本上就在栊翠庵里不出来，而且和岫烟感情极好，来旺密切，岫烟也说她与世无争，而且最初不是传她不愿意嫁入冯府么？怎么现在改弦易张了？照理说她应该是恬淡性子，和岫烟的性子差不多才是吧？”
“呵呵，与世无争，这要看怎么说了，表面上应该是如此，但是实际上如何，恐怕你就要好好接触了解之后才知道了。”金钏儿摇头，“反正我听说她是衣食住行都是格外挑剔，而且嘴巴也是不饶人的，说话尖酸刻薄，有时候还颇为莽撞，和岫烟姑娘那是截然不同，也不知道她们俩这性子怎么就能走得那么近乎，要我说，她们根本就不是一类人。”
听得金钏儿这么一说，鸳鸯还真有些担心了。
林姑娘本来性子就有些偏激，但还好有一个紫鹃在里边调和，鸳鸯觉得还是能稳得住的，但如果这位妙玉是这等性子，那就棘手了，也就看岫烟能不能帮着缓和一番，问题是除非岫烟也跟着嫁进来，否则岫烟也不可能帮着照看一辈子吧。
下意识地摇摇头，鸳鸯也只能叹一口气，“还说在冯家这边单纯，要比贾家那边轻松，看样子这也是步步惊心了，都是些不饶人的，这闹腾起来，岂不是影响大爷心情，大爷可是在外边要做大事的，怎么能被这些所牵扯精力？就看太太能不能帮着……”
“快别想太太那边儿，太太是个粗疏性子，本来就不喜欢这些事儿，除了能替冯家延续香火的事儿外，她半点儿家里事儿都不想管，姨太太倒是一直管着，但是也早早就放出话来，一旦林姑娘过门儿，她便不会再管三房的事儿，所以啊，这些鸡毛蒜皮的破事儿，转转悠悠的多半是要落到你身上来。”金钏儿说得十分中肯，“你看着吧，就是这一次二姑娘怀孕了都能激起不小的涟漪，……”
鸳鸯脸色一寒，“那可不成，别的事儿都可以不计较，若是二姑娘怀孕这桩事儿谁要打什么主意，那这冯家就容不得她了！大爷子嗣单薄，现在都只有一个大姐儿，好不容易盼着二姑娘怀孕，谁敢有什么心思，做那些人神共愤的事儿，那就是犯天条，十恶不赦！府里决不能容忍，犯了事儿，谁都保不了！”
鸳鸯不能不往那边想。
虽然她不信薛宝琴敢干那种事儿，但是这大户里边妻妾争风的事儿太常见了，没有那才不正常。
但现在涉及到迎春肚子里的孩子，若是宝琴起了歹毒心思，以她和二姑娘同处一房，平素又来往颇多的情形，真要设计下手，还真不好防。
金钏儿一听赶紧解释道：“鸳鸯，你可别胡乱猜疑，我的意思可不是你说的那种，我是说之前府里边儿都说各房似乎都要等到沈大奶奶和宝二奶奶有了男嗣之后，各家才会放开，但太太和姨太太那边都有些等不及，而大爷似乎对这方面也没有太在意，所以这人心就有些乱，……”
鸳鸯慢慢才明白金钏儿说的是什么意思，微微蹙眉。
“可冯家这种情形，便是沈大奶奶和宝二奶奶也不能说她们没生下子嗣之前府里其他女人就不能生养了，那太太和姨太太就不能答应，所以对府里其他人来说，这到底是论迹不论心，还是论心不论迹，也不好说，……”
“长房二尤可能是自家原因，爷这半年去那边也少了；二姑娘这边大爷留宿的时间多一些，还有司棋那骚蹄子在里边作祟，所以……，而且这小蹄子口无遮拦，还在外边儿说那等床笫间的手段，别人听见，兴许也就信了她那套把戏，……；再说了，琴姑娘自己怎么说，宝二奶奶自己还没动静呢，所以这里边人心浮动，各人想的也不一，也无法说出口，就都只能默在心里，自个儿掂量，……”
金钏儿说得半明半露的，但对鸳鸯来说，却是听明白了。
原先虽然冯府都吵吵嚷嚷无人延续香火，只要能替冯家诞下子嗣，那都是大功臣，地位自然不一样，但冯紫英成亲时间也不算长，而且沈宜修马上就生了一个女儿，所以大家多少都有些忌讳，便是壮起胆子想要冒险一搏的，心里其实都还有些嘀咕，只怕这多少也有些影响。
但随着二房宝钗宝琴姐妹嫁进来，紧接着迎春也入府为妾，这局面就一下子有些不一样了。
长房和二房要竞争，二房内也要竞争，许多原来的默契只怕就不存在了，现在迎春怀孕，特别是三房那边还有几个月也要自立门户，除了林黛玉，妙玉和岫烟甚至是探春都虎视眈眈，妙玉和岫烟的年龄和体格都是极为合适的，对长房和二房压力更大，所以一时间所有束缚都可能被打破。
也就是说，也许这冯府里边就要进入一个“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自由竞争”时代了，只要有本事你能怀孕生下男嗣，那你在冯府中地位就稳了，没谁会说什么，别说二尤、迎春，就算是晴雯、云裳、香菱、莺儿、龄官、司棋、金钏儿这些贴身丫鬟们都一样有机会了，只要你敢搏一把。
金钏儿这话里话外甚至也有点儿暗示鸳鸯的意思，便是鸳鸯自己，不也一样有机会？
以冯紫英对鸳鸯的信重，若是鸳鸯能怀孕生子，妥妥一个姨娘身份绝对跑不掉。
鸳鸯倒还没有想到自己，但是肯定也想到了这三房如此多的人，日后肯定会有无数纷争在里边等着自己，想想都觉得头疼。
见鸳鸯愁眉苦脸的模样，金钏儿也挨着躺下，探出手去，在对方胸前挠了一把，“你才是幸福的烦恼吧，别人都惦记着你现在的位置，羡慕得流口水，你却好，还愁眉不展，这不是故意招人恨么？”
“谁愿意来干谁来，我可没那么大兴趣。”鸳鸯撇撇嘴，在被窝里拍了拍金钏儿骚扰自己的手，这小蹄子现在也是越来越放浪了，“也是大爷这般看重，我才无法推脱，你怕是没想明白，这个位置上，只怕会几头不讨好，到最后会变成人见人厌的角色。”
金钏儿一愣，再细细一品，觉得不无道理，再有八面玲珑的本身，也不能让每个人都满意，尤其是冯府里边牵扯这么多人的诉求想法，恩惠无人记，但稍有不满那便是铭刻在心里，鸳鸯对这一点倒是看得很清楚。
“那你……”金钏儿也替闺蜜担心。
“那又能如何？人活在世上，哪有不面对这些的？接了爷的这个要求时，我就有心理准备了。”鸳鸯倒是看得开，“但求无愧于心就行了，只要爷满意，我也就没什么在意的了。”
打了个呵欠，鸳鸯见金钏儿还有些发愣，裹紧身上的被子，漫声道：“睡吧，金钏儿，你现在不也挺好，和玉钏儿就在这边儿优哉游哉，只管着爷的书房，任谁都要高看几分，也没谁敢为难你们姐妹，……”
“有这么好的事儿就好了，这是长久之计么？”金钏儿也有些意兴阑珊，“林姑娘她们一过门儿，还不知道这边怎么做呢，这书房就在神武将军府这边儿，本来就不太招长房二房那边的不待见，连司棋这小蹄子都经常来说凭什么这书房就要搁在这边儿，二房凭什么就不能设一个书房？没准儿林姑娘就要让紫鹃或者雪雁来管了呢？大爷还能不同意？到时候我和玉钏儿没准儿就只能来投奔你了。”
鸳鸯没想到连这个小小的书房都能引起这么大的关注。
不过想想也是，平素爷在外边儿处理完事儿回来，除了用膳夜宿，很多时候都选择在这里见客谈话和读书习字画画，在这里呆的时间算下来，只怕比分摊在几位奶奶姨奶奶们那里的时间还多，尤其是日后三房了，算一算就是奶奶姨娘们加起来都能有十来个，在哪一个屋里过夜的时间盘算下来，一个月只怕就是那么两三夜，可这书房却是几乎每天都要来坐一会儿的，这也难怪人家惦记着呢。
尤其是这书房里还有一个休息的静室，想到这里鸳鸯脸颊都有些发烧，休息用的静室是干啥用的，不问可知，金钏儿把静室拾掇得干净整洁，甚至还刻意布置得十分温馨，除了讨爷的欢心外，只怕也还有一些别的意思。
那就是爷在几房之外的一个可供休憩的安乐小窝，这也难怪人家眼红嫉妒了，便是沈大奶奶和宝二奶奶也一样难以容忍。

第三百零三节 厉兵秣马，开战在即
“砰砰！！砰！砰！”伴随着弥漫的烟雾渐渐散去，整个阵型开始发生变化。
两边的长矛队在军官们的口哨声变换催动下，迅速摆出防御态势，开始有节奏地稳步推进，步伐坚定，阵线齐整，面对来自两侧汹汹来袭的骑兵依然纹丝不动，保持着密集阵型。
长达一丈的长矛黑压压密集如林，呈现出来的角度使得矛头在阳光下闪耀出一片青蓝色的光芒，这别说对任何牲口都能产生巨大的威慑力，便是战马上的骑兵都一样感受到了这种刺骨的杀意，使得他们不得不放慢脚步，开始考虑如果发起冲锋将会付出多么大的代价。
而正中的空心阵依然是三段连环变换射击，其进退有序的阵型变换速度让孙承宗都忍不住由衷地赞叹了一声。
最初孙承宗还对贺虎臣和杨肇基部的状况有所疑虑，一方面是京营的名声实在不好，二是虽然贺虎臣和杨肇基部的不少军官来自辽东镇，但是主要兵员还是来自永平府的民壮，状况究竟如何，能不能上阵一战，这都不是简单一两句话就能讲明白的。
但通过连续多日的实战操演，孙承宗心里总算是有数了，这两部因为在划归新宣府军和五军营之后兵力都进行了扩充，战斗力就显得有些参差不齐，但是基本部队的战斗力的确不俗。
像杨肇基部一万二千人，其中三千主力火铳兵已经称得上是精锐了，训练有素，尤其是在阵型变换和火铳操射的节奏掌握上都已经做得相当顺畅完美，在孙承宗看来即便是登莱军的精锐也就这个水准，实力和大同、宣府军的火铳精锐也就在伯仲之间。
这可能得益于这支军队从一开始就严格地抛弃了传统步军的操演方式而完完全全接受了火铳成军模式，所有训练就完全围绕火铳射击的步骤分解结合与效率提升以及因此而产生的阵型演练，在训练强度上也是大大超出了一般的边军，因为他们的成军时间太短，不得不付出更多。
也就是说这就是一支完全不同于以往从步军改来的火铳军，而是从一开始就定位于全新火铳军的部队，一切都是以发挥火铳优势作为目的，要把火器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相较于那三千精锐，剩余的九千人中还要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充实了部分军官的基本力量，这一部三千人是仅次于三千主力精锐的基干，通过前期的训练，其水准虽然还无法和精锐相比，但孙承宗仔细观察了解后，还是认为这一部力量已经足以和王子腾的登莱军火铳军相比了，至于说另外六千人只能说作为传统刀盾矛枪步军是基本合格的，但是如果要和火铳军相比，还有些格格不入。
贺虎臣部的情况和杨肇基部大体相若。
相比之下，刘白川的西北军则是纯粹的传统步军，其火铳兵数量所占比例不到两成，而且也刚完成了从最原始的三眼火铳向火绳枪的换装，其战斗力也还在恢复当中，孙承宗认为其火铳队的实力和贺杨二部的基干军队差不多，比起二部精锐要差一截。
不过西北军的刀盾兵和长矛兵的战斗力却是不俗，称得上精锐之师，比起宣府军和大同军来也毫不逊色，尤其是渴望战斗的战意更是其他军队所无法比的。
陪着孙承宗观看实战操演的还有尤世禄、刘白川以及贺虎臣和杨肇基四人。
这五人基本上就是北线军团的核心指挥层了。
山西镇败军还在进行整训，按照孙承宗的观点，与其强行将一支失去了斗志士气的军队推上战场，其风险完全不可控，不如将其放在后方进行整编成为一支后备队，用于补充即将上阵的四支主力部队。
在孙承宗看来尤世禄的蓟镇军是战斗力最强的，堪当大任，另外西北军在火器部队上略微逊色，但战斗意志最强，而贺虎臣和杨肇基部最年轻，锐气十足，但是韧劲还欠缺，打顺风仗可能十分擅长，遭遇挫折时的表现，还有待于观察。
但无论如何这几支军队都足以支撑起他在北线发起攻势了。
孙承宗也隐约觉察到北线军团似乎多少都和冯家有些瓜葛。
西北军不说了，说冯家军也不为过，蓟镇军，总兵尤世功是冯唐一手举荐提拔起来的，尤氏兄弟都是冯唐的嫡系，而贺杨二部则都和冯紫英有些牵扯，军官不少来自辽东镇，而士卒多是来自永平府民壮，成军于三屯营之败后，冯紫英在其中有着很深的印痕。
不过孙承宗不在乎这些，在他看来，手中军队能打仗就行，至于说军中派系结党，这也不是新鲜事儿，边军中早就有这种习气，不足为奇，冯家是边地武勋望族，浸淫边镇数十年，没有点儿根基那才奇怪，不过这个时代可不是晚唐藩镇割据的时候，不但有都察院御史们盯着，关键是后勤这一条就能勒死军队，否则边镇这些武夫们早就造反了。
收回千里镜，孙承宗吁了一口气。
贺杨二部的战斗力令人满意，这一段时间里他连续不断地抽调西北军和蓟镇军各部进行实战演练，就是为了最直观最真实地掌握这几部军队的实际战力，这将做为他下一步部署决策北线战事的基础。
不实打实掌握了解这几部军队的战斗力，他不敢下这个决心。
朝廷已经再也经受不起一场失败了，尤其是在陕西贼乱越演越烈之际，兵部仍然顶住压力，没有强逼他立即出兵山东，但他能感受到压力。
“大人，怎么样？”贺虎臣率先问道。
这位孙大人标准实在是太高了，各种方式来检查战备，而且还要通过实战演练来映证，这摆明了是对自己和杨肇基部的不放心。
不过人家连蓟镇军和西北军也都一视同仁，贺虎臣也说不出个什么，而且冯大人也专门叮嘱过，所以贺虎臣和杨肇基心里虽然有些不满，但都还是坚决遵守规矩。
“还行，火铳军一流，长矛军差强人意，刀盾兵比起蓟镇军和西北军逊色不少，总体略显毛糙，还需要几场真正的战事来打磨。”孙承宗毫不客气，“或许这一次山东战事，能够帮虎臣和太初你们二部实现蜕变。”
贺虎臣和杨肇基都是搓脸苦笑，这一位孙大人可真的不客气啊，当着刘白川和尤世禄这么说，杨肇基挠着头道：“大人，您这要求未免太高了一些吧？”
“太初，若是你部一万二千人都能像火铳军这般水准，那天下大可去得，可其他几部能达到这个水准么？且不说训练，就算是火铳火药无法保障吧？”孙承宗斜睨，“还有你们的火炮队，训练强度明显不及火铳队，射击精度和效率也不如，……”
“大人，火炮炮管寿命有限，实在不敢像火铳那般来，……”杨肇基赶紧解释。
“不仅仅如此，据我所知火炮现在也和原来不一样了，西夷人的长管炮威力远胜于以往，对操作士卒的要求也很高，需要懂得算术计算角度和落点，你们军中此等懂算术之人有几个？”孙承宗看着对方，然后又把目光在其他几人身上转了一圈：“有人和我谈过火器的重要性和对原来的步军的取代，我一直还在踌躇，但是现在我觉得恐怕他是对的，但是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我们的火铳和火炮制造能跟得上，我们的士卒训练学习能跟得上，朝廷未来肯定会开始向这方面改变，走到前面者便能引领潮流，不知道你们几位是否有此感觉？”
几人都默然无语，这涉及到整个大周军事体系的重大变革，从军备制造到训练体系的总体变革，不是哪一个人能够拍板决定的。
虽然之前大家都已经自觉不自觉地在调整着军中各部如火铳手、弓箭手、长矛手、刀盾兵以及后勤保障队上数量比例的配备，但是毕竟大家都只是一个尝试，都还在一个摸索过程，而且火器虽然在某些场合下展现出了巨大优势，但是在整体上来说，还没有哪个敢说就能彻底取代传统步军的配备了，一直到今日孙承宗旗帜鲜明的提出了这个观点，才让几人心中若有所悟，也许一个变革时代就要到来了。
见众人都在默默思索，孙承宗也不多言，当下的首要任务还是要在北线打开局面，自己方才也不过是有感而发，让他们能够今后的战事中有意识地进行探索和总结，但这个前提是要打赢胜仗才行。
“好了，大家日后各自琢磨吧，现在我们要考虑准备打一仗了。”孙承宗收回话题，目光望向南边，“大家可以探讨一下，我们的第一仗该从哪里着手，怎么样才能一气呵成，打得漂亮，朝廷太需要这一场胜仗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望向南面，是该活动活动筋骨，好好打一仗了。

第三百零四节 稍安勿躁，锦囊妙计
伴随着对整个北线军团的整合完毕，孙承宗和其他几位将领迅速进入状态，庞大的战争机器终于开始运行起来。
源源不断的粮草、药材、火药、甲胄、箭矢、刀盾、矛枪从顺天府的通州、香河、武清经天津卫开始向南运来。
与此同时，从榆关、大沽等码头上的各色物资也开始通过运河、卫河向南转运。
从各地征集来夫子们在军士吏员的吆喝催促下，沿着运河南下，百里逶迤，连绵不绝。
十万大军的消耗是超乎想象的，光是人吃马嚼都是天文数字，单单是一个不起眼的马蹄铁或者车轱辘的消耗都是海量的，这对于后勤保障的要求相当地高。
好在对于这支军队来说，顺天府、河间府都可以有运河作为依托，在与山东那边同样有运河可倚的大同军、宣府军来说，双方在后勤保障上都能实现较为顺畅的补充，不过在时间上的拖延，对双方后勤来说都同样是一个巨大的煎熬。
整个运河北段重新呈现出了漕运未断之前的那种繁盛景象，一时间连沿线的城镇都显得热闹起来。
“报！顺天府武清、东安、永清、文安、霸州五州县的夫子共计三千九百八十五人已经到了，正在董家庙外歇息，随军送来粮食……”进来报告的亲兵沉声道。
“唔，你去安排一下，清点清楚。”孙承宗有些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示意站在身后的幕僚参谋去安排。
连续几日的操劳，绕是他精力过人，还是觉得有些吃不消。
看着身旁仍然目光炯炯的贺虎臣和杨肇基，甚至还舔着有些干涸的嘴唇，手指还在舆图上细细搜寻，另外一个却是双手叉腰舒展着身体，满脸满不在乎精力充沛的样子，孙承宗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老了。
要打好这一仗不容易，而且需要打得漂亮，要让朝廷在京畿民心浮动之下一下子就能振奋人心，就必须要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而非那种两军对阵的激烈搏杀。
虽然在孙承宗看来，真正的大战实际上都是要通过双方不断地试探碰撞，从小战输赢积累为大战定胜负的一个过程，善战者无赫赫之功，那种痴心妄想一战就能解决敌人的行动，无异于暴虎冯河，稍不留意就是类似于苏晟度的山西军溃败那样，但来自兵部和朝廷的压力，迫使孙承宗也不得不打一场类似于牛继宗偷袭山西镇那样的战事。
既然是不得不打这样一场战役，孙承宗就只能尽可能地把一切准备工作做得最细最好，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的减轻失败的风险。
打哪一处也是费思量。
如果按照大军南下的最好方向，自然是首先拿下德州最稳妥，孙承宗也一直这样认为。
伴随着北线军团组建完毕南下，一直盘踞在景州、吴桥一线的孙绍祖感觉到了压力，迅速后撤，撤退到了德州、陵县，并且仍然控制着故城，这样互为犄角，摆出了一副决战姿势。
尤世禄的蓟镇军迅速南下，重新收复了景州、吴桥，和孙绍祖的大同军遥遥相对。
与此同时，刘白川的西北军也启程东进，攻占东昌府最西面的丘县，并在馆陶与牛继宗的宣府军进行了小规模的缠战。
如果要打下德州，势必要在故城、陵县和德州这一段与孙绍祖大战，但三地互为犄角，有坚城可倚，大同军的战斗力不弱，且有运河运输补给，所以战事肯定会迁延，但孙承宗却以为只要战术运用得当，以正合，能更稳健。
不过朝廷和兵部都不能接受孙承宗的这个建议，一是时间上，二是消耗上，更重要的是民心上，都拖不起。
那么就只能以奇胜了。
以奇胜没那么容易，孙绍祖和牛继宗都是知兵之人，之前孙承宗也考虑过进攻东昌府，但这里不但有孙绍祖主力驻扎，而且牛继宗对这里极为重视，在济南府也驻有一部，随时准备接应东昌府。
所以兜兜转转，孙承宗还是把目标放在了临清州。
表面上临清州也是孙绍祖控制区域的核心所在，但是北面有德州，南面有东昌府，距离都不算太远，而且凭借着优越的运河运输，两地都可以随时增援，而且临清州驻军亦是不少，六千人的驻军扼守要冲，而且临清城主要在河东岸要想搞奇袭夺下临清城可没有那么简单。
“大人，临清怕是不好打啊。”杨肇基手指在舆图上细细指画，沉吟良久，又把目光回到临清城的城防图上，“临清城城高墙厚，又有水道环绕，我们一时间根本就找不到足够的船只，虽然临清驻军不算太多，也非孙绍祖的最精锐所部，但这样强攻硬打，损失我们可以承受，就怕一时间拿不下来，贻误战机啊。”
虽然已经确定了要拿下临清，但是杨肇基和贺虎臣还是都对这一战充满疑虑。
他们二人在私下里也计议了许久，觉得与其冒险拿下临清，不如去打武城。
武城驻军只有两千不说，更多的还是依靠故城驻军庇护，而只要让蓟镇军发起攻势更猛烈一些，便可牢牢拖住故城、德州一线驻军，拿下武城机会更大，同样也可以截断德州一线的后路。
不是怕损失牺牲，都是武人，提着脑袋过日子的，吃的就是刀口舔血的兵粮，瓦罐不离井口破，但杨肇基和贺虎臣更怕牺牲毫无价值。
“怎么，还担心拿不下？”孙承宗能理解二人的担心。
对于双方来说，这一场战事都很难对各自的人马部署和行踪进行保密，山东那边，也就是牛继宗和孙绍祖的部署对朝廷这边来说几乎就是透明的，龙禁尉、兵部职方司以及刑部的线人群体都为朝廷提供了太过丰富的情报。
同样，牛继宗和孙绍祖在朝廷内部乃至军中亦有内线，北线军团要做到严格保密也很困难，一举一动要实现情报封锁，也是极大的挑战，但相对于对方，北线军团还是要好一些。
所以这种情形下要想通过局部战术操作实现战略目的，难度很高，这也是为什么孙承宗更倾向于以正合，而非以奇胜，更愿意以大势压人，就这么平推向南，只有在两军对垒面对面的情况下，极短时间内的细微战场调整来实现目的。
只不过朝廷，或者说局面不允许如此，这才迫使孙承宗不能不走这一部险棋。
“大人，大同军非弱旅，孙绍祖也非庸人，他们控制临清时间也不短了，依托城墙，可以游刃有余的防御阻击，甚至可以调动骑兵在运河以东机动策应，而且临清城北的大阜乃是城北制高点，其如果布置一部精锐，便如一柄刀刺侧翼顶住我们腰肋，让我们十分难受，我们如果强攻的话，两部策应，加上运河机动，短时间内我们很难破城。”
贺虎臣也耐心地解释：“而驻扎在茌平的宣府军三日之内便能赶到，我们恐怕并无把握三日之内攻陷临清。”
孙承宗承认二人的担心都有道理，他自然也有要选择临清州的理由，不过暂时还不能和二人说。
“虎臣，太初，我知道你们的疑虑，如果可以选武城的话，我也想选武城，兵少墙低，也能截断运河，威胁故城、德州一线，孙绍祖一样坐不住，但是我们要考虑，宣府军奇袭南宫、冀州，就算是选择的武城甲马营，他们不会注意不到这里的软肋，而且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朝廷和并不希望选择一个震动性更大的目标来振奋人心，武城的名声不够大，而临清州地位更重要，名声也要大得多。”
贺虎臣和杨肇基面面相觑，前一个也就罢了，但太牵强，但后者，这也算理由？具体打仗怎么打，难道还要让朝廷和兵部来指手画脚了，那前线将士怎么打？
“大人，这未免太儿戏了吧？”贺虎臣性子更直，不满地道：“这种如此牵强的说法，不能作为我们选择最合适作战地点的理由。”
杨肇基也委婉地道：“大人，朝廷不能干预您的指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否则这一仗就没法打了。”
孙承宗摆摆手，“我说的这两点当然不是要选择临清的理由，我们能想到的，孙绍祖肯定也能想到，如你所说，孙绍祖甚至在临清城北大阜高地增加驻扎了五百骑兵，这就是为了应对一旦我军东进进攻临清的袭扰和突击所用，……”
一听对方这么说，贺虎臣和杨肇基就更不明白了，孙承宗是知兵之人，不会不明白驻扎在这样一个如同钉子一般钉在一旁的骑兵具有多大的威胁性，更别说还有一千步军也驻守在这里，而己方要保持机动性和突然性，势必难以大军出击，这一千多兵力就会成为极大的威胁。
孙承宗见二人大惑不解，微微一笑，“稍安勿躁，我自有选择临清的理由，你二人只管执行便是。”

第三百零五节 宝琴犯倔，薛蝌训妹
薛蝌踏入冯府时，冯紫英不在。
他先到自己堂姐那里去了一趟。
宝钗留着他说了一会子话，他才离开。
虽然这两年他一直在外边儿奔波，主要心思都放在了生意上，尤其是宝琴出嫁之后，对家里的事情他也就没有那么操心了，毕竟宝琴的本事他也清楚，连冯紫英都赞不绝口，许多事务愿意交给宝琴，所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可能唯一让他时不时惦记一下的就是什么时候自己这个妹妹能怀孕生子了，这是每个女人都无法回避的，只有生下儿子，才能在夫家站稳脚跟，宝琴若是太多心思在生意上，在子嗣问题上没有底气，那反而容易遭人诟病。
薛蝌感觉到堂姐有些心不在焉，但又不好深问。
出来之后他没有去自己妹妹那里，而是找了薛家老仆张德辉询问情况。
张德辉是薛家上一辈就跟着薛家的了，几十年如一日，其子张义毫也一直对薛家忠心耿耿。
不过薛家的营生日益凋落，尤其是薛蟠主要充当大观楼吉祥物坐镇，薛蝌外走搞起了造船和海运之后，薛家其他营生其实是一个渐渐收缩的状态，该放手的就放手，该转让就转让。
比如薛家二房的珠宝首饰营生，就因为没有精力经营，薛蝌便果断卖掉了，剩下的就是一些零碎的田庄铺子打理，都交给了张德辉。而张德辉之子张义毫便跟随着薛蝌去跑海运去了。
而长房的一些营生也是如此，唯一保留的粮铺也是冯紫英提到未来几年粮食生意都会处于一个景气期才予以保留，而薛蝌海运中的一项重要货物就是运粮，有这条渠道，所以在京师城内、通州以及天津卫，都还有薛家的粮铺。
但是若真是要和京师城里这些大型粮商粮铺比，薛家的粮铺生意仍然排不上号，不值一提。
冯府里一切正常，唯一要说有什么事儿，那就是二房的二姨娘，也就是迎春怀孕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看样子就是这个原因，整个冯府上下就变得有些躁动不安了，连素来娴静淡然的堂姐都有些坐不住了。
连堂姐都坐不住，那素来好强的妹妹肯定就难以安枕了，薛蝌猜都能猜到自己妹妹肯定不会容忍这种情形一直持续下去，但这种事情却非人力能改变，二姐姐怀孕了，堂姐和妹妹能做的就是自家努力，但这要看机缘。
琢磨了一阵，薛蝌才去见了妹妹。
对兄长的归来，薛宝琴自然是喜出望外，要留着薛蝌用晚饭。
薛蝌当然不会推辞，他也需要等到晚间冯紫英回来，有些事情也需要商议。
只剩下兄妹二人，薛蝌自然就不会避讳什么，问起了迎春怀孕的事儿。
“兄长怎么也关心起这等事情来了？”宝琴轻笑，“莫不是觉得小妹也有压力，心有不甘了？不至于，……”
“真的不至于？”薛蝌也嘴角带笑，他还能不了解自己这个事事要强的妹妹性子？“我看连大姐都有些心事，你还能稳得住？那可真的不像我以前那位妹妹了。”
宝琴脸色微微一阴，摇了摇头：“大姐心情怕不完全是因为二姐姐怀孕的事儿，好歹她也是二房的，大姐是嫡妻，她便是生了儿子，大姐也是嫡母，而且她的性子，又能翻起多大的风浪来不成？”
“哦？”薛蝌皱起眉头，“那什么事儿能让大姐犯愁？”
宝琴犹豫了一下，没说话。
“怎么了，兄长这里还有什么不好说的不成？”薛蝌讶然。
“不是，就是觉得有些意外，那邢岫烟可能也想嫁进府里吧。”宝琴终于还是说了。
当初薛家兄妹刚进京时，其实薛姨妈和王氏她们都是想要给薛蝌和岫烟牵线搭桥的，只不过薛蝌当时心思不在这上边，再后来心气越来越高，自然就想要找一门更好的人家，方家就成了选择，而岫烟那边自然就没有被考虑了。
“邢姑娘？”薛蝌扬了扬眉，他有些惊讶。
他对邢岫烟印象不错，但也仅止于有些好印象罢了，不涉及其他。
薛蝌也知道当初长辈有意要撮合他和邢岫烟的婚事，但是从内心来说，他不认为是一桩好婚事。
邢岫烟的父母情况，尤其是其父嗜赌如命，贪财无度，是一个典型的烂人，很容易招祸惹事儿，而且邢岫烟还是独女，如果娶了这样家的女儿，势必要被其父所拖累。
如果仅仅是钱银上的拖累倒也罢了，但是这等好赌贪财的性子，日后肯定免不了要出事儿，牵连影响薛家声誉。
薛家不比冯家，还处于一个刚刚触底反弹期，须得要自己这一辈的好生积累沉淀才能让薛家有机会重新兴旺起来，不能有半点闪失，自己也不是冯紫英这样的天纵奇才，可以在仕途上青云直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薛蝌更希望自己这一辈打好基础，能为下一代步入更高层面作好铺垫。
所以薛蝌当时虽然没有明确拒绝，但实际上是不会答应的，在有了更好的选择方家时，他立即就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
“嗯，也许是有人想要自壮声势，所以从中牵线搭桥，也许是邢家觉得受恩于相公，无以为报，所以干脆就让岫烟嫁进来，这样一举两得，……”
薛宝琴话语里没太多的感情色彩，显然是明白这种事情她没有多少发言权，邢岫烟真要嫁进冯家，那也只能是三房林黛玉那边，而妙玉那假尼姑就是牵线搭桥自壮声势的人，也不知道林黛玉对此事儿怎么看？
薛宝琴内心其实是很有些坐山观虎斗的味道的，虽然她也知道三房势力太大的话，必定会挤压到二房这边的影响力和在冯家的地位，但在她看来最直接的威胁和影响还是三方内部才是。
妙玉是林黛玉同父异母的姐姐，要以媵的身份嫁进来，这是林父定下的亲事，林黛玉自然没办法反对，但是妙玉这假尼姑居然突发奇想，要把邢岫烟也拖进她自己的阵营，名义上是替三房壮声势，但是对林黛玉来说，这就意味深长了。
以妙玉和邢岫烟的紧密关系，这是替三房壮声势，还是来帮着妙玉固宠？林黛玉再蠢，也不至于连这点都看不出来吧？
虽然薛宝琴话语里没多少感情倾向，但是薛蝌是何许人，对自己妹妹的性子还能不清楚？宝琴话语里隐藏得再好，那股子不满意和嫉恨也瞒不过他。
“宝琴，这种事情和你们二房没太大关系，那是冯大哥和林姑娘他们的事情。”薛蝌皱着眉头道：“你和大姐最好都不要去多过问，避免无谓的纷争。”
“兄长要这么说，也的确没什么，但……”宝琴迟疑了一下，“相公现在都还没有子嗣，太太那边难免有些着急，现在好不容易二姐姐有了身孕，如果三房才一下子嫁进来好几个的话，也许姐姐就是在为这个有些担心吧，都说姐姐身子体格也是能生养的，但这都一年多过去了，也没见动静，现在又面临着三房几个的压力，姐姐有些心事也是难免的。”
薛蝌深吸了一口气，他倒是觉得宝钗那边可能没啥问题，可自己妹妹这份心思却有些浮躁和尖锐了，尤其是对三房，也就是林黛玉那边的不满和敌意，几乎压抑不住了。
这可不是一个好现象，冯紫英主要精力都放在了朝务上，没有太多精力来过问内宅之事儿，若是宝琴在内宅里作妖，只怕结果不会好。
“宝琴，愚兄感觉你好像情绪不太对啊。”薛蝌目光如炬，注视着对方：“我方才说了，三房的事儿，轮不到你们二房来过问，你去掺和，只会适得其反，别以为冯大哥没有精力来过问内宅的事儿，他只是睁只眼闭只眼，但并不代表他会无限度地放纵，这一点，我觉得你应该看得明白，……”
兄长突然严厉起来的语气让薛宝琴也是一怔，内心也是一阵火气上来，怎么连兄长都是这种态度了？
林黛玉就那么受人待见？还是大家觉得林家还能撑起多大风光不成？
“兄长这么说倒是觉得小妹我要在其中兴风作浪了？”薛宝琴沉着脸，一字一句道。
“你做了什么，想做什么，自己心里清楚，事实上冯大哥和大姐我估计心里也都清楚，兴许是照顾你的颜面，大家都不提罢了。”薛蝌没好气地怼回去。
他意识到不能再惯着这个妹妹了，这个妹妹很多时候都是精明无比，但是却容易在涉及到感情上的事儿犯横，尤其是林黛玉似乎成了她心中的魔障了，大姐都含蓄地和自己提起过，现在看来还真是如此。
薛宝琴心中一抖，嘴巴却不肯退让：“我做什么了？值得兄长这般大动干戈，替外人张目，……”
薛蝌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宝琴，我再说一遍，别把别人当傻子，冯大哥大事精明，小事也不糊涂，就算是糊涂，那也是装的，是替你留面子！”

第三百零六节 内闱伏波，紫英指路
宝琴眼圈微微发红，看着自己兄长，樱唇几乎要被牙齿咬出血来，但脸上桀骜不服的神色却依然未褪：“兄长一回来就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斥责小妹，替外人张目，这是胳膊肘要往外拐么？”
“血浓于水，我薛蝌难道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薛蝌眉目如刀，略显清瘦的面颊此时显得格外凌厉，乍一看和宝琴的模样的确很相像，“但宝琴，你是嫁为人妇了，当明白道理，你现在须得要明悟自家的身份，你是冯家妇，再不能像以往未出阁时任性妄为了。”
“那小妹究竟怎么了，惹来兄长这般严词训诫？”宝琴一窒，仍然不甘屈服，只是眼眸中却多几分泪影。
轻轻叹了一口气，薛蝌清楚自己这个妹妹小事精明，大事上也不算糊涂，但是却有些任性，或者说太过骄矜自傲。
这种性子换了别家小门小户的当大妇，人家也就忍了，但是这是在冯家，一个正在蒸蒸日上迅猛崛起于朝堂的世家，而且同样在大周南北的士绅商贾中巨大影响力的望族，宝琴你还只是一个媵，大姐都不露面，你这强出头，这不是自寻祸端么？
“你怎么了，你心里难道不明白，还得非要我说出来？”薛蝌吐出一口浊气，脸色稍霁，缓缓道：“我知道大姐现在和你肯定都有些压力，豪门望族的妻媵都不好当，现在二姐姐怀孕，三房嫁进来在即，冯家内宅肯定有些波荡，但如何应对，大姐和你就该更加谨慎，……”
“我再说一遍，现在的冯家不比以往了，甚至比起一两年前你和大姐才嫁过来时都又不一样了，冯大哥的心思都要扑在朝务上，顺天府丞只是他仕途上的一个歇脚点，也许很快他就会步入更高更有挑战性的职位，而冯世伯现在正在山东平叛，同样也是面临关键时候，这个时候若是后宅不宁，分散了他们的精力，影响到了未来的前程，你说，你负得起这个责任来么？”
宝琴樱唇微绽，脸色不太好看，但目光却低垂下来，似乎是被薛蝌浸润着寒意的话语所慑，一时间却没说出话来。
“三房那边，我不知道你怎么就和林姑娘不对付了，但你要知道那是冯大哥多年前就定下的婚事，没有谁能改变，要说林姑娘和大姐乃至咱们，都还沾亲带故，就算你和她性子不合，但也不至于弄成仇敌吧？”见宝琴没做声，薛蝌也更放缓了语气，“再退一万步说，你便是不待见三房和林姑娘，要想争强好胜，那也该做好自己，而非寻衅别人，……”
薛蝌最后的这一句话才算是让宝琴鼻腔一酸，泪水中落了下来，“我何尝想要和她争风斗气，但是她却是欺人太甚！”
薛蝌皱眉，这等女人家之间的争斗毫无道理可言，要扯下去没个完不说，而且也很难分清楚是非。
“她平素里在人前故作清高傲岸不可一世也就罢了，却屡屡针对于我，我不就是选了个模样和她有几分像的龄官做贴身丫头么？这模样生得那样也是人家爹娘给的，和她有什么关系？她能生得这样，人家就不行？”
宝琴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口子，或许是压抑已久，或许是憋屈太多，总而言之总算是有人肯听一听自己的心里话了。
“成日里阴阳怪气，在其他姐妹面前也是如此，酸话小话一大堆，真当人听不出来？每每如此，大姐都是让我忍了，要自省，可我不想忍，如兄长所说，二房和三房都是各家管各家的，她又不是我姐姐，管得着我么？莫非我在自家房里做什么，还得要听她的指手画脚？是不是非要把龄官撵出去，才算是遂了她的意？不，我偏不！有本事让相公把我休出门去，我就认了！”
薛蝌大为头疼，自己妹妹她当然心疼，见宝琴泪流满面，双目红肿的样子，他又哪里忍得下心再去呵斥？
只是这种事情，他掺和也不是，不管也觉得不妥，但却如何来说？
寻思良久，薛蝌方才沉声道：“宝琴，我还是那句话，便是不睦，但也须得要把控好一个度，便是竞争，也当做好自己，而无需太过计较别人怎么样，说实话，林姑娘的性子也不比你好到哪里去，但人家能审时度势，另外也能有几个要好的帮衬，这一点你却需要学一学，……”
宝琴心中一动，兄长最后这话却有些深意，一时间她却还没琢磨出味来。
薛蝌没有再说下去，再说下去就有些干预冯家内宅之事的味道了，这不好，自己妹妹也是精明剔透之人，冯家内宅日后日益庞大，免不了利益纷争，看样子合纵连横之术也未必就没有市场啊，只要宝琴明白过来，就该知晓怎么做才最佳。
冯紫英回来看到薛蝌来了，很高兴，便留了饭。
二房一家子，冯紫英不像其他人那么多避讳，便招呼宝钗、宝琴和迎春与薛蝌一道用饭。
薛蝌的性格比起前几年已经改了许多，变得十分健谈，或许是常年在外奔波，接触外界各色人太多，经历多了，自然自信心也慢慢建立起来了，这一点变化连宝钗、宝琴都觉察到了。
边吃边谈，薛蝌重点谈了现在大沽这边的情形。
相较于榆关，大沽这边的优势越来越突出，尤其是在北线大军开始启动南下攻势的时候，各方需求大如海潮，对于民夫需求剧增，也使得顺天、永平、河间三府都面临巨大压力。
募集民夫也就意味着消耗会更大，数万民夫每天的花销不是一个小数目，这都需要附加在军队开支上，这就更增添了朝廷和兵部压力。
相比之下，南方来的粮食、布匹、药材等物资都可以通过卫河直接进入运河北段，然后转道南下，运送到河间府这一线，则能大大减轻对民夫的需求，这使得大沽和天津的地位也迅速上升。
“我前些日子押着一批粮食和药材去了沧州，等到货物下了船，那边才来同知，尤大人的蓟镇军已经南下，又要运到东光那边，另外京营贺大人一部已经改道西向到了阜城，如果早些安排的话，完全可以将一批物资在泊头镇下船，然后转道洚水上溯，那样也能节省不少人力，但是这内里欠缺调度，浪费了很多人力，……”薛蝌一边说，一边摇头：“整个北线军团的后勤运输规划上十分混乱，欠缺一个统筹安排，……”
冯紫英一边听，一边默默思考，连带着吃饭的节奏都被带慢了。
宝钗注意到了这一点，有些嗔怪地道：“蝌哥儿，紫英忙了一日，刚回来吃个饭，你们就安安心心吃顿饭吧，待吃完饭之后再去细细计议不迟。”
薛蝌赶紧道歉，但却被冯紫英挥手制止，“没事儿，只管说你的，这种边吃边说更轻松，也算是难得地调适，嗯，对了，看你这说法，你对这北线大军的后勤保障还是有些见地啊。”
薛蝌一愣，犹豫了一下，大概是还不太明白冯紫英的意图，但看到冯紫英鼓励的目光，也就点点头道：“北线大军和其他情况有些不一样，因为涉及到多部，蓟镇军，京营，新宣府军，西北军，但出口还是一个地方，基本上都是从京畿运过来，当然大多是转运，来自榆关和大沽，还有一些是从通州、香河等地就地采购补给，可因为北线军现在分布零散，具体战事如何，我不太了解，但我觉得上端集中统一安排，中下适度灵活调配，是完全可行的，既能确保效率，减少层级，也能最大限度的节约人力物力，但现在北线大军的补给保障却做得不太好。”
“嗯，毕竟匆忙间集结起来，一两个月就要完成整合投入战斗，孙大人本事再大，也没那份能耐，尤其是这后勤运输保障这一块，和打仗还不一样，须得要懂这一行的专业人士来操作更为见效。”冯紫英很随意地道：“蝌哥儿，有没有兴趣来干这事儿？”
“啊？”薛蝌、宝钗、宝琴三人都是异口同声地惊诧出声，连一直没怎么插话的迎春也抬起目光看着冯紫英。
“大哥的意思是我去帮孙大人做这桩事儿？”薛蝌又惊又喜又有些担心。
“嗯，我多少在孙大人那里还能说得起话，这事儿如果做好了也算是一桩功劳，蝌哥儿做生意是一把好手，这两年海运、港口码头甚至造船都有涉猎，都涉及到物流运输的保障安排，加上那复式记账法也都精通了，我觉得不妨去打磨打磨，军中后勤保障是一门学门，很不简单，做好了，朝廷也能记一份功劳，孙大人日后朝廷是有大用的，没准儿下一任兵部尚书侍郎就有他的份儿，结个善缘，蝌哥儿日后未必就不能在仕途上有所寸进。”
冯紫英这一番话让薛蝌几乎要喜欢得跳起来，而宝琴也更是兴奋得难以自抑，这意味着薛家也能出一个官儿了？

第三百零七节 巧谋局紫英铺路
薛蝌深吸了一口气，用略微颤抖的声音道：“大哥，我行么？”
“行不行，你自己心里没数？没有试过，你怎么知道自己不行？”冯紫英哑然失笑，“你也是在外奔波几年了，大风大浪不说见过很多，但也有些经历了吧？军中的后勤保障实际上和做生意息息相关，如何最优化，其实你刚才也说了不少，或许你刚去未必做得多好，但是只要按照你自己的理念做下去，我相信很快就能掌握其中技巧和门道，再说了，你手里边不会没有几个可用之人吧？”
薛蝌摇了摇头，“人手倒是有几个，但是他们都没有接触过这种事情，另外我自己手里的生意怎么办？”
“难道你干了这么久，就没有培养几个能独当一面的？”冯紫英看着薛蝌。
“张义毫还不错，但我还是担心……”薛蝌迟疑了一下。
“没什么好担心的，千金散尽还复来，做生意，就是赔和赚，多大个事儿？张义毫如果能行，就让他去试一试，你不让他试，怎么知道他不行？”冯紫英大马金刀，替薛蝌拿了主意，“这边我会给孙大人一封信，你先带几个合适的人去帮着孙大人处理后勤事务，注意处理好各方面的关系，孙大人的精力要在前线，所以后勤你要做好，各种利益能让则让，一切围绕打赢仗为原则。”
薛蝌终于拿定主意，坚定地点了点头：“那好，我就去搏一把，大不了被孙大人给撵出来，我再回来做我的生意。”
“没那么夸张，现在北线后勤一团糟，这不是哪一个人的看法，但孙大人有无可用之人，这正是你的机会，干好了，等到战事结束，也许朝廷就能给你一个恩赏，届时若真想入仕，也不是不可能。”冯紫英淡淡一笑，“人么，总要有一些自己的追求，生意做得好了，当然也可以尝试一下更高的挑战，人生不就是这样不但的挑战自我，才能有奋斗的动力么？”
这一顿饭倒是把薛蝌吃得心潮澎湃，宝琴也是心情大好，宝钗也替薛蝌感到高兴。
饭后迎春怀孕身子困倦，就先下去休息了，只剩下冯紫英和薛家兄妹在一起继续探讨薛蝌去北线军帮着孙承宗梳理后勤保障事务的事儿。
“军中补给保障，效率优先，要分清轻重缓急，然后再说损耗，顺天府、河间府这一线，如何调度运筹，你先要了解情况，针对性拿出一个大致方略，要留有一定的冗余，避免一旦出点儿意外就没有回旋余地，这是大忌。”
冯紫英也循循善诱，先要给薛蝌上一课，这和做生意还是有些区别，一旦失误，贻误战机，那可就不是亏钱那么简单了，影响战局，罪莫大蔫。
当然以薛蝌的聪明，倒还不至于太糟糕，稍稍点拨一下，薛蝌应该很快就能上道。
“另外，现有的人员，如何来安排处理，你要好生斟酌，许多人并非没有本事，而是牵扯利益太多，你若是主导，就要善加处置，恩威并济，但不可避免要触及一些人的利益，记住，稳、准、狠，一旦确定要动手，就要一棍子打死，决不能让他们有反口咬人的机会，……”
“只要你能保证军中用度，其他你就不必太在意，真正到不可收拾，也还有我，而朝廷现在的心思都在如何打赢这一仗，所以只要打赢这一仗，而你的后勤保障做到位了，其他事儿就不叫事儿，孙承宗自然会替你一力扛起，这点儿担待他还是有的，……”
“夫子的使用安排上，也要注意，顺天府几个县也出了不少，我会吩咐几个县领队的好生与你配合，……”
“还有土豆、番薯这一类杂粮的搭配，你也尝试着用一用，若是军中抵触情绪太大，不妨可以在给民夫的日常伙食搭配上用起来，须得要有长远一些的考虑，米麦粟易于保存，土豆番薯则保存不易，所以你也要考虑这里边怎么来合理搭配，实现效果最大化，……”
对于这个小舅子，冯紫英几乎是倾囊相授了，把所有自己能考虑到的都和盘托出，薛蝌也是默默记在心上，打算下来之后就专门写录下来，在仔细琢磨琢磨。
冯紫英考虑到也是既然要让薛蝌去做事儿，那就要做好，自己也不吝好生叮嘱一番。
山东攻略这一战如果打得漂亮，朝廷自然要论功行赏，孙承宗必定会大受重用，薛蝌跟着孙承宗走，孙承宗吃肉，他也能跟着喝一口汤，既是一番历练，也能为其日后步入仕途打下一个良好基础。
而且孙承宗也是一个爱才之人，只要薛蝌表现得好，又有自己这层关系，自然就能出头。
这一家子的畅谈计议一直到亥正，才算是散去。
冯紫英留宿在宝琴屋里，免不了又是一番恩爱缠绵。
这段时间宝钗、宝琴在床笫间变化都不小，这让冯紫英惊喜之余也是感慨不已。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若非有迎春怀孕的刺激，再加上司棋亦真亦假的传言，宝钗和宝琴哪里会轻易改变原来的保守？
所以这鲶鱼效应还真的大有好处，宝钗和宝琴都不得不被动“跟进”，内卷威力可见一斑。
早间起来，自然是要到长房那边去走一圈儿，看看宝贝女儿，亲昵嬉笑一番，培养父女感情，这也是冯紫英养成的习惯。
不过冯紫英也知道，这只怕也只能是现在能行了，等到日后儿女多了，只怕自己就没有那么多时间了，若是两三个还能对付得过来，真要有个十个八个了，哪里可能顾得过来？
当然嫡长女是不一样的，桐娘既是长房嫡女，又是沈宜修乃至整个冯家这一辈的第一胎，自然要多几分眷顾。
如果在二房歇息，晚饭一般都在二房，那么用早饭就要在长房，同理，在长房这边歇息，那用早饭就在二房，这也是冯紫英养成的习惯，也尽量一视同仁。
但想到还有几个月黛玉就要嫁过来，那么三房齐了，这怎么安排就得要再议，或者就是这种顺推制。
见丈夫和女儿嬉戏亲昵，沈宜修心中也很高高兴。
她发现丈夫是真的很喜欢女儿，这不完全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而是发自内心的对女儿喜欢，之前丈夫曾说过喜欢女儿胜过儿子看来不是假话。
不过这中做派也不符合当下的伦理风气，一般说来父辈对二女都更倾向于严肃端正，真正亲近的应该是祖辈，也就是所谓的隔代亲，但丈夫却似乎毫不在意这一点，甚至对那种父亲对儿女就该保持严肃刚正形象的做法嗤之以鼻，这也是沈宜修颇感好奇的。
也不知道公公他们冯家是怎么生养出丈夫这样一个另类，武家出身，却又走了文臣路，但又保留了武人的一些风格习气，这种刚柔并济的风范和京中其他豪门望族都不太一样。
“迎春妹妹那边身子怎么样？”亲手替丈夫接过云裳送上来的稀粥，放在丈夫面前，沈宜修也挨着丈夫坐了下来，二尤也都规规矩矩地作了下手。
“嗯，挺好，孕吐严重了一些，不过过一段时间就会好了。”冯紫英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比你怀桐娘的时候要严重一些。”
“没准儿迎春妹妹肚里就能是个儿子呢，那也就能替冯家延续香火了，公公婆婆都盼了许久了。”沈宜修嘴角带笑，淡然自若。
“那也是二房的，长房可得看你们几个了。”冯紫英满不在乎地道：“桐娘都快一岁半了，宛君你也歇息得差不多了，还有二姐儿三姐儿，你们也得努力了。”
这屋里只有几个亲近的人，沈宜修也就没有那么多忌讳，眉目间也是笑意，“妾身也想早日替冯家延续香火，可相公越来越忙，她们俩那里相公也去得少了，所以这该是妾身和相公说才对吧。”
尤二姐碧眸含情，只是多了几分幽怨，倒是尤三姐没有多少表情，她平素里经常男装跟在冯紫英身畔，不少外人还以为冯紫英有龙阳之好，冯紫英和她亲热的机会也不少，没怀上那也真的只能说机缘不到。
“呵呵，宛君这是在埋怨为夫了？”冯紫英也笑了起来，“嗯，为夫受教了，一定注意，争取今年里长房也能开花结果，二姐儿，今晚爷的就歇你屋里了，好生伺候。”
尤二姐大喜过望，瞅了一眼依然嘴角含笑微微点头的沈宜修，喜滋滋地站起身来福了一福，“那妾身就多谢姐姐了，正巧妾身这几日里日子正合适，正盼着爷来呢。”
别看尤二姐性子软弱，不过这方面情商却不低，每每都能讨得沈宜修的欢心，而且沈宜修也喜欢尤二姐的与世无争的柔绵性子，所以这些方面沈宜修都还挺照顾尤二姐。
相较于性子大大咧咧的尤三姐，这两姐妹几乎就是走了两个极端。

第三百零八节 细思量绍祖起疑
冯紫英又和沈宜修说了自己有意让薛蝌到北线军团中去帮忙替孙承宗打理后勤事务的想法，沈宜修意外之余也表示了赞同。
对沈宜修来说，薛家对她并没有太大影响，毕竟薛家是皇商出身，天生就矮了一等，很难在以家世为本的士人中得到认可，薛家想要走军功之路也无可厚非，再说了，薛蝌也只是薛家二房出身，和薛宝钗还隔了一层，而薛宝钗的嫡亲兄长却是一个妄人，不足挂齿。
“相公倒是替薛家二爷考虑周全，君庸这边相公怎么没有考虑呢？”沈宜修笑着打趣。
“君庸何须为夫来考虑，他进士出身，老老实实做好他的本份儿，到时候自然有他的前途造化。”冯紫英也不以为意，“不过山陕灾情带来的贼乱方炽，朝廷很是担心，所以前期已经安排了大章带着玉铉、伯雅他们去了山西协助地方整理卫所军务，我听说君庸对地理很感兴趣，还打算沿着边墙走一遭，其实也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带着几个人去走一走，……”
前世历史中沈自征就很喜欢军事地理，自小就有游历雄关峻岭隘口要道的想法，在考中进士之后又在兵部接触到了职方司的一些事务，所以这方面兴趣也更浓厚，来冯府的时候也和姐姐姐夫提起过这方面的想法。
沈宜修却有些犹豫：“相公，山陕贼乱正盛，朝廷又无力处置，君庸走那边去会不会有危险？”
冯紫英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君庸若真是有这方面的想法，不妨从蓟镇这边开始，比如山海关一路向西，宣府、大同这边都是无大碍的，榆林那边有父亲打招呼也问题不大，甘宁那边就更没有问题了。”
沈宜修见丈夫说得肯定，心中稍安：“那妾身和君庸说一说，看看他自己的意愿吧，不过这山陕贼乱怕是一时半会儿了结不了，以妾身的想法，他要真想去游历，还不如去辽东那边走一遭更合适。”
“要去辽东倒也可以，天气也正合适，就把蓟镇和辽东一并游历了，这一路的军事群落也不少，考察考察蓟辽险地，为对付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做文章，也能让君庸日后观政结束时拿出一篇好的调查文章来，远胜于在朝中碌碌混日子。”
冯紫英给内阁提出了关于进士观政的一些新建议，建议观政的进士们不宜都扎堆在朝中七部，而应该考虑深入到一些具体事务中去，或者就到下边州县去实地历练。
最起码三年观政期也不能全都在七部和都察院中，或许可以考虑一年在朝中七部观政，一年到州府历练，一年具体协助经办某些事项，这样可以进士们得到更全方位的锻炼磨砺，迅速摆脱士人学生的身份，进入到官员的状态中去。
这个建议在朝中也引起了很大的争议。
当初三年观政期的设立目的就是要让这些刚取得官员资格的士人们迅速适应，但实际上这些士人很多在观政期结束后都不能留在朝中，大多数人都要到地方上去，而在七部的历练并不能让他们熟悉了解基层府州县的事务工作，去了之后还有有一个相当长的适应期，而考虑到他们下去之后就会是一方官员，却难以迅速适应，所以也会影响到地方州县的工作开展，冯紫英的这个建议还是博得了很多人的赞同。
反对者担心的是这种下地方观政会使得进士观政这个光环有所褪色，进士们也会有所抵触，但冯紫英也提出，既然是观政，无论到哪里观政，从事什么事务，都是朝廷的意志体现，代表着朝廷观政，并不影响观政的意义，反而能发挥出更好的作用。
在经过一番争论后，朝廷也逐渐倾向于支持冯紫英的这一建议，只是因为现下形势发展，没有太多精力来推进这一项事务，但郑崇俭、陈奇瑜和孙传庭他们却作为试点已经先行前往山西整军了。
有了试点，而且如果能收到效果，尤其是朝廷能给与那些在下边做事的观政进士们以更高的奖赏，那么这种下基层观政所面临的阻力就会荡然无存，甚至还会鼓励进士们踊跃下基层。
……
猛力推开窗，扑面而来的凉风吹得额际的发梢微微荡漾，脸上也有些凉意，孙绍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才让他内心的压抑稍稍得以纾缓。
局面不能说不好。
山西镇被击溃之后，整个北线局面得到很大缓解，尤世禄那个胆小鬼立即一口气推到了东光以北，才开始站稳脚跟摆出一副防御姿态。
这比兔子还溜得快，让原本还有些想法的孙绍祖也只能望而兴叹。
不过孙承宗北返之后，坏消息就一个接一个，让孙绍祖心情日益烦躁。
孙承宗何许人，孙绍祖哪里会不了解，这个在兵部中就一直以知兵著称的文臣，便是一干骄横的武将中也都是赫赫有名的，强如李成梁、麻贵这些人都要竖起大拇指。
此人去了四川这一年多时间虽然声名不彰，无所作为，看起来有些名不副实，但孙绍祖是不信的。
所以他才会专门让人去打探孙承宗在四川的所作所为，而结果也不出他的所料，孙承宗没能抓住荆襄镇的兵权，和杨鹤这个都察院出来的御史相比，他资历单薄了一些，但他却成功地在四川将四川卫所军队整编出来，成为一支可堪一战的军队，给熊廷弼接手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现在播州杨应龙的土军被熊廷弼牢牢的积压在播州山中，四川卫军稳扎稳打，已经占据了主动，如果不是王子腾见势不妙开始在湖广折腾，拖住了荆襄军，只怕杨应龙已经束手就擒了，但即便如此，按照孙绍祖的判断，杨应龙完蛋只怕也是迟早的事情，能拖到今年底就算是不错了。
这也让孙绍祖感受到了来自西南的一抹寒意。
如果解决掉了杨应龙，熊廷弼腾出手来，集荆襄镇和四川卫军之力在湖广发动攻势，王子腾能不能顶得住？
在孙绍祖看来，虽然登莱镇的确能打，但是关键在于湖广士绅是站在朝廷这边的啊，失去了地方士绅的支持，只能控制住几座城市，有何意义？
湖广的作用就在于它的粮食，它的人力，没有地方士绅的支持，这一切都是虚妄。
他曾经给牛继宗建议过，要义忠亲王尽可能的拉拢湖广士绅，至少要让湖广保持中立，但现在看来，也许是南京那边不够重视，或者就是湖广士人与北地士人的结盟太过牢固，南京方面难以撕破他们之间的盟友关系。
如果王子腾顶不住熊廷弼的反扑，丢失掉湖广，江西就暴露在熊廷弼的刀锋之下了，而现在因为地方官府内部倾轧还勉强维持着中立的两广还会不会一直保持中立，会不会彻底倒向朝廷？孙绍祖不看好。
这都想得有些远了，关键是眼前的局面如何来应对。
孙承宗的确是老手，也不知道朝廷是哪个家伙出的主意，竟然就还替他凑合出一支北线军团出来了，蓟镇那几万人不出意外，但冯唐居然肯把西北军一部交给孙承宗，这就出乎人预料了，这可是冯唐辛辛苦苦整编出来的，带到中原一仗没打，就交给了孙承宗，这家伙也甘心？
孙绍祖很了解边地将领们的心态，入了自己手的军队要交给别人，除非是异地升迁，没办法带走，否则是绝不肯交给别人的，而且还是交给一个文臣。
冯唐是边地镇将世家出身，焉能不明白这其中道理，居然还是拱手交出刘白川这一部，这让孙绍祖也感觉到了对方的森森杀意。
他意识到南线的战事恐怕没有自己预料的那么紧急，而朝廷是要打算在北线给自己一个教训，所以他把自己的担心也报给了牛继宗，但牛继宗却不认可自己的判断，这让孙绍祖很是郁闷。
牛继宗的观点是虽然孙绍祖本事不小，但是他手中这点儿凑合起来的军队难以形成像样的攻势，北面依托德州坚城和陵县、故县的掎角之势，足以消耗拖住北面敌军，而南线东昌府这一线，临清和东昌府之间也能依托运河优势机动，而孙承宗不敢太过深入。
至于说还有一两万京营兵和山西镇溃兵，在牛继宗看来，那就是凑数的，真要让他们上阵，只怕还会拖累西北军和蓟镇军。
牛继宗的观点有些道理，但是太过绝对，这是孙绍祖的看法，但他也很难判断出孙承宗究竟打算怎么打这一仗。
把撑在窗框上的手收回来，孙绍祖重新踱步回到内堂，目光落在悬挂在帷幕上的舆图，德州他是有把握的，但东昌府这边要面对西北军的攻势，现在丘县被刘白川夺下，两军正在馆陶一线展开激战，但是规模都不大，这也让他有些疑惑，刘白川还没有使出全力，他在等什么？

第三百零九节 故布疑阵，瘟疫骤起
孙绍祖目光再往上移动。
堂邑、博平，隔着运河遥遥相望，处于东昌府与临清州之间，再往上就是老黄河与运河交汇处魏家湾，这是关键之地。
馆陶、堂邑，一直到东昌府府治聊城，这一线孙绍祖还是有把握的。
清水镇堡、贾镇堡，都是这一片平原上可以倚堡而守的钉子，牢牢钉在这一片土地上，刘白川想要轻易突破，没那么容易。
自己可以依托馆陶、清水镇和贾镇，层层设防，再利用骑兵机动袭扰，迫使对方难以全力东进，否则自己可以截断他的后路和补给。
只要拖住对方前进的步伐，自己可以利用运河机动来实现兵力优势的聚歼，只要对方敢于太过深入，但刘白川也是宿将，不至于这般愚蠢。
难道刘白川只是虚晃一枪，他的的真正目标是冠县？
冠县距离大名府太近，可以随时得到大名府那边的支持，虽然那边也就是一些卫军，但也不好说。
孙绍祖在冠县驻扎了两千兵力，但是并不稳当，大名府那边刘白川如果存心要拿下冠县，除非自己从东昌府派兵增援，否则根本挡不住。
而更北面一些的馆陶和清水镇、贾镇的防御态势显然更好一些，就算是冠县被刘白川拿下，那又如何？只要清水镇堡和贾镇堡在自己手中，刘白川就不敢向聊城发起进攻。
或者刘白川就打算这样稳扎稳打，一步一步吞噬掉馆陶这一带的各个镇堡？那这个西北来的乡巴佬胃口未免太大了。
这样做倒是稳妥了，但是孙绍祖反而乐见其成，对方要采取这种战略，虽然最终对己方不利，但是自己却能赢得时间。
这一片的镇堡要想夺下来，没那么容易，自己有足够的精力和兵力来陪对方好好玩一玩，看看谁能熬得住拖得起。
想得脑袋都有些发疼，孙绍祖也知道这种光靠对着舆图来考虑未免有点儿纸上谈兵的感觉了，但现在对对方军中情报刺探了解越来越难，斥候发挥的作用遭到对方各种限制，尤其是地方上的不配合支持，使得己方这方面受到很大制约，他也只能靠着舆图来进行研判。
北边的临清州自己驻扎的兵力不少，而且牛继宗上一次出击山西镇也是从这里出发，所以估计孙承宗也不敢来这里冒险。
当然就算是孙承宗要来冒险，自己也不怕，临清驻军加上自己的在城北大阜山上的策应布置，足够应对十日八日而城不陷落。
这一战还是免不了，孙绍祖心里暗叹一声，南京方面的种种狗屁事儿他也有所耳闻，都这等时候了，还在内部倾轧纠斗不休，这他妈叫什么事儿？只是自己已经上船，都走到这个份儿上了，想下船，能行么？
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内心有些忧虑，但是孙绍祖也知道无论如何他都得要打赢面前这一仗，才能谈其他，否则，等待自己的就是刀斧加身，铡刀一把。
“大人！”
亲兵将斥候收集回来的情报报了上来，孙绍祖一目十行，迅速看完，眉头又皱起了起来，立即把自己的幕僚召集了进来。
“京营那两万人从南宫那边南下了？”看完情报，幕僚也有些疑惑，目光在舆图上逡巡，“要增援西北军刘白川这边么？”
“现在还不确定，不过尤世禄就这么有把握，能在德州这边和我们来一场硬战？他只有三万人不到，要打陵县、德州，也不怕磕掉牙齿？”孙绍祖冷笑，背负双手来回踱步。
“大人，京营那两万人战斗力堪忧，不过是就是装点门面的角色，估计应该是尤世禄看不上吧，所以才会支到刘白川那里去，西北军远来，哪里明白这里边门道，杨肇基部挂着的是新宣府军的幌子，还真以为自己就有宣府军的本事了？孙承宗也是糊弄刘白川呢。”幕僚笑了起来。
“这么看，刘白川是真打算在冠县、馆陶这一带要和我们来一场硬仗了？”孙绍祖有些意动。
真要在冠县、馆陶这一带打一仗，也可以接受，南面可以让牛继宗也给一些支援，这一战就可以打成消耗战，自己固然损失肯定不会小，但是却能拖住对方，赢得时间，自己能做的也就只能如此了。
为南京赢得时间，如果南京方面都还不能尽早收紧对北面的各种封锁，那就真的没办法了。
“唔，看看刘白川下一阶段的攻势就差不多明白了。”幕僚分析道：“那莘县就有些危险了，须得要防着刘白川兵力增加之后，可能选择余地更大，如果他来一招声东击西，在馆陶虚晃一枪，却是要南攻莘县，我们恐怕要被大一个措手不及。”
孙绍祖也有些头疼，这就是防守方的被动了，哪里都需要守，但是却不知道敌人究竟主攻方向在哪里，兵力再多也不够使用，而主攻方却能好整以暇的集中优势兵力来发起进攻。
“弇山是关键，扼住弇山，可以防止西北军南下，又能策应冠县。”孙绍祖犹豫良久，才缓缓道。
“可聊城兵力有些单薄了。”幕僚提醒。
“可以考虑从临清那边在抽调一部过来，但是要确定刘白川的主攻方向之后再来定夺，我们有运河优势，无需像西北军只能靠两条腿。”孙绍祖沉吟着道：“这一仗我总觉得会出一些变故，但是却又看不出问题在哪里，只有加倍小心了。”
说完这话之后，孙绍祖又有些犹疑地看了一眼幕僚，压低声音道：“或许我们可以接触一下朝廷那边的人？”
幕僚吃了一惊，也是环顾四周，见左右无人，这才小声道：“大人，现在恐怕还不成熟，能打方能谈，若是我们不能抵挡住刘白川的攻势，朝廷恐怕不会给我们多好的条件，只有打赢这一仗，我们才有谈的资格。”
孙绍祖叹了一口气，但是却点点头：“我也明白这个道理，打不赢，拿什么去谈？直接缴械投降？我还做不到。也罢，那就好好打这一仗吧。”
……
就在山东战事开始进入大战前的密云欲雨阶段时，陕西流民引发的叛乱却是越演越烈。
“孤山堡那边起了疙瘩瘟了！”
贺世贤惊得一跃而起，声音都发颤起来，一把揪住对方的胸襟，“什么？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若有谎言，我要让你生死不如！”
“大人，这等事情，小的如何敢打虚诳？”来报的亲兵汗出如浆，满脸绝望：“其实半个月前就有这个迹象了，当时是在府谷乡间，因为都是在乡里，大家都知道这疙瘩瘟的凶险，于是乡里人便把那几家人关在山谷里，任由他们自身自灭，谁曾想，有两个人他们从山谷罅隙里逃出来，外边儿地方上又没有发现，所以被这二人逃到了府谷县城里，一个人在府谷县城里死了，另外一个则渡河逃到了山西那边保德州去了。”
贺世贤脸色煞白，这可真的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早知道自己就该拼死拼活也不留在这榆林，跟着总督大人去中原了。
还以为能留守榆林，就算是有些许贼乱，平定了便是一场大功劳，现在可好，贼势方炽，祸乱一方，这也罢了，居然还出现了疙瘩瘟，这可如何是好？
“山西那边我管不着，我们这边情况怎么样？”贺世贤稳了稳心思，现在就是跳脚也没有用了，还得要想办法如何应对。
“府谷那边已经死了上百人，感染疙瘩瘟的多达数百人，……”亲兵还未说完，贺世贤已经不耐烦了，“我不管地方上的事儿，我只问我们军中情况如何！”
“大人，还在清点，府谷县里和我们清水营、灰沟营、木瓜堡、镇羌堡、永兴堡都联系甚多，……”亲兵吞吞吐吐地道：“另外神木县里也有发现发病之人，但是还不多，神木县已经在紧急封锁控制了。”
贺世贤以手扶额，颓然坐下。
这一片都是紧邻着府谷、神木等县，许多日常供应都要来自地方，哪里可能断绝得了？镇羌所那边更是紧挨着神木，那里也是榆林镇的一处重要所在，分守副总兵姚未坤便驻守在那里。
“立即通知葭州、米脂，封锁这一线，从黄河到边墙，禁止人员流动，备马，我马上去镇羌所。”贺世贤毕竟也是当了这么久的总兵了，知道这等时候越是惊慌失措，越是要出大事儿，很显然疙瘩瘟是难以禁绝的，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防止其四处蔓延，军中更是要坚决禁绝：“命令各部一律禁止外出，包括采买人员，不得命令一律不得出外。”
“大人，您不能去镇羌所！”亲兵骇然，赶紧上前拉住贺世贤。
“滚开！”贺世贤暴怒，扬手就要打亲兵，“我不去谁去？总督大人临走之前千叮嘱万告诫，让我带好榆林军，这是咱们西北军的根，若是丢了榆林军，总督大人能要我的命！”

第三百一十节 危机再起，甘当大任
贺世贤在榆林数十年，不是没见识过大风大浪，土默特人入侵他不怕，鄂尔多斯人反叛他也等闲视之，甚至兵变他也能应付裕如，唯独这瘟疫，却是挥之不去的梦魇。
困扰着西北边军最大的问题无外乎就是几样，一是粮食，二是疾病，而疾病也就主要指的是瘟疫，这瘟疫中尤以疙瘩瘟为甚。
贺世贤也不知道这世道究竟是怎么的了，据他所知，好像元熙年间之前，这边地也有瘟疫，但是却甚少，十年八年才遇那么一回，而且都是旋即被扑灭，影响不大。
但自打元熙年间开始，这瘟疫就始终如阴霾一般缠绕着西北，榆林、宁夏、固原、山西、大同这几镇都遭受过这种劫难，而且一经爆发，便是荼毒甚广，少则数百上千人，多则数千上万甚至几万人死于非命。
最严重的一回事在大同镇和榆林镇同时爆发，那是元熙二十九年的事儿，距今也有二十余年了，大同的威远卫和平虏卫，乃至朔州、马邑，榆林这边的安定、绥德，都是瘟疫蔓延，大同那边据说前前后后死了三万余人，连军中亦是死亡上千，榆林这边也差不多，死亡两万多人，军中情况略好，只有三百余人病殁。
如果是寻常时节，那也罢了，遇上这种灾厄，那也只有硬着头皮来处置应对，但是今年却是真的太不走运。
大旱之后必有大灾，总督大人走之前就已经叮嘱过，要小心防范，贺世贤也已经格外谨慎了，各种应对措施也备了又备，就是怕出事儿。
谁曾想越是怕出事儿，就越是要出事儿，如果说灾民起乱还是在意料之中，那么这疙瘩瘟就真的是太不走运了。
流民叛军的主力正在攻势如潮，当下已经攻占了宜川，正在向洛川挺进，另外一支叛军则在甘泉东北的野猪峡一带活动，意欲要和叛军主力会和。
贺世贤刚刚将榆林军一部调整出来，准备南下安塞，未曾想刚出靖边营，还没等到芦关岭呢，这边又传来这种噩耗，这如何不让他上火着急。
在西北军主力东出中原之后，甘宁固三镇基本上都成了守户之犬，能把门户守好不乱就算是不错了，唯一能调动得出来机动应急军队的也就只有榆林镇。
冯唐在临走之前也说过此番大旱之后乱民起事不可避免，但是要尽可能选择介入时机，不要指望能一下子就把乱民扑灭，扑灭了这边，那边又会冒出来，因为归根结底，没有粮食吃，这些乱民只能造反打大户来求生就食。
不把这甘陕一带的豪绅大户们的粮食逼出来就食果腹，这个死结没法解。
朝廷现在也没有那么多余力来兼顾山陕这边的赈济，要管也只能等到山东战局告一段落之后才能腾出手来。
现在的情形就是只有榆林镇来稳住局面，最大限度的限制这些乱民贼势的蔓延，以空间换时间，尽可能的拖到下半年，一来夏收部分地区有一些收成，二来秋收之后局面可能缓解，三来等到秋后估计山东局面就能明朗化，届时，朝廷才能有余力来解决山陕这边的乱局。
贺世贤也是打的这个主意，可未曾想这个计划刚启动，就被这突如其来的瘟疫给搅局了。
疙瘩瘟是瘟疫中最凶险的一种，不比天花逊色多少，这沿着边墙这一片儿，从甘宁到山陕，从来就没有真正断绝过，每隔几年就会爆发一回，或严重或缓和，从现在的情形来看，神木和府谷都已经发现了疫情，看样子相当凶险，而且还有感染者已经逃过了黄河到了山西那边，贺世贤也只能默默说山西那边自求多福了。
自己能做的就是把瘟疫控制在最小范围内，最好是限制在葭河以东，最不济也要控制在无定河以东，绝对不能让其越过榆林、米脂、绥德这一线，因为一旦越过这一线，那就意味着瘟疫将在整个陕北腹地蔓延开来，难以控制了。
这个事儿单靠榆林镇是做不了的，还得要靠延安府来配合，问题是现在延安府境内贼乱四起，根本没有精力来应对，尤其是甘泉、麟州、洛川、宜川几个州县更是几乎陷入了瘫痪状态，想要让延安府的人来协助自家控制疫情，贺世贤想都能想到有多么不切实际。
可再不切实际，也的要去找延安府的人，否则局面只会越来越糟糕。
贺世贤内心充满了忧虑和悲观，一旦瘟疫蔓延开来，特别是在军中如果不能控制住，那后果不堪设想。
“立即给总督大人去信，报告这个情况，另外也给京中小冯修撰那边去一封信，我记得总督大人说过，当年小冯修撰在京中读书时，就曾经写过一本关于防治瘟疫的书，当年京中水灾之后起了瘟疫，被控制得很好，……”
原本准备马上出门前往镇羌所的贺世贤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住脚步，若有所思地说道。
“大人，小冯修撰能治瘟疫？”亲兵不敢相信地问道：“也是这疙瘩瘟么？”
“不管是什么瘟疫，治不是最主要的，关键还是防。”贺世贤叹了一口气，“小冯修撰敢写书防治瘟疫，肯定是有些门道，请他给予指点一下，只有好处。”
冯紫英接到贺世贤紧急送来的信函时也是吃了一惊。
疙瘩瘟是什么他当然清楚，不就是鼠疫么？肺鼠疫和腺鼠疫是鼠疫中最易感染的，这贺世贤提及的疙瘩瘟就是腺鼠疫无疑，患腺鼠疫者最后淋巴结肿大，起肉疙瘩，就是疙瘩瘟的得名来历。
前世历史中明末的鼠疫大爆发几乎摧毁了整个北方，京畿的鼠疫蔓延，导致明军战斗力大损，也被很多人认为是李自成轻而易举夺取北京的一大原因。
现在看起来时间线上比起崇祯时候提前了三十年，但实际上前世中从晚明嘉靖年间开始，北方就一直有鼠疫流行，只是规模没有明末的时候那么大罢了。
可今世中很多自然条件并没有发生多大变化，这就意味着鼠疫蔓延流行的可能性一样存在，甚至可能还会因为其他一些意外因素使得明末那种鼠疫流行提前，那无疑是一个噩耗。
冯紫英想到过大旱，也预测过流民的起事，甚至也担心过白莲教混杂其中趁机作乱，但是却没想到鼠疫也会在这个时候趁机爆发起来，这可真的有点儿让他措手不及。
一时间他也有点儿束手无策的感觉。
当年在京中水灾后的疫情，他能大概猜测得到无外乎就是痢疾霍乱这类病症，无外乎就是清洁水源，干净饮食，然后相对隔离，再用石灰这类物事消毒杀菌，基本上就能解决大半问题，再有一些中药方剂的支持，就差不多了。
但这鼠疫，他可真的有些怵。
当年他也就是无意间翻《明史》以及相关的史料是看到了明末的瘟疫就是以鼠疫最为祸害为甚，但满清入关后这鼠疫反而却慢慢没有那么厉害了，估计也是人死得差不多了，蔓延传染就没那么厉害了，才慢慢压下去。
可现在鼠疫疫情却是在山陕这边刚刚爆发，而且还和流民起乱搅和在一起，榆林军甚至还要担负起平乱的责任，这交织在一起，怎么能隔绝避免流传开来？
这个阶段正是刚刚开始爆发式传播的时候，如果应对得当，是可以将疫情压制在一定范围内的，但是问题是这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必须要有强有力的官府组织，甚至要军队来帮助执行，而且要有充裕财力物力来应对，粮食、药材、布匹、郎中等各类物资和人才，只有这样才能控制得住。
可现在山陕二地的地方官府连流民的果腹问题都解决不了，何谈解决瘟疫流行问题？
流民乱军为了就食势必四处奔走，这得了瘟疫的病人混迹于其中，不但会将流民全数感染成为移动的病源，而且还会将瘟疫传播到各地，一传十，十传百，山陕二地还能控制得住么？
想到这里，冯紫英真有些坐不住了，可贺世贤来信求援，自己能做什么？
冯紫英相信朝廷也应该知晓这个消息了，但是却没有传开来，多半也就是怕影响京畿民心，尤其是山东之战即将开打的时候，但一旦瘟疫在山陕流行开来，只要稍微有几个人往京畿来，那就是天大的祸患啊。
自己须得要马上去向朝廷禀告，这等事情决不能拖，最起码要让山西那边立即封锁住可能向北直这边流动的人群，而且要立即行动起来，四初设卡检查可能存在的潜在风险源，避免瘟疫向东扩散。
朝廷能做什么现在还不好说，但是顺天府这边，冯紫英盘算了一下，能做的恐怕就是先期准备一批药材以备万一，可以及时支援山陕那边了。
另外也可以通过各种渠道再募集一批药材，也算是聊尽人意。

第三百一十一节 意想不到，新的挑战
冯紫英到齐永泰府上的时候，齐永泰也刚下朝。
山陕那边传来的种种消息让内阁内部也是承压非轻。
流民叛乱席卷陕北，甚至有向河东蔓延的趋势，这让兵部和山西方面十分紧张，苏晟度率领的山西镇东出大军的溃灭使得山西镇实力大减，一旦山西也出现叛乱，就会出现无力应对的局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陕北又出现了疙瘩瘟，这一记重击把内阁诸公打得晕头转向。
瘟疫的出现就意味着旱情带来的灾情在边地已经有些失控，往往是在这种情形下才会出现瘟疫蔓延的势头，这对于地方官府和边镇来说都是一个非常大的威胁和挑战，在本来就已经捉襟见肘的情形下，还要同时应对叛乱和瘟疫，这对地方上来说，太难了。
可面对这种情形，朝廷却拿不出多少应对策略来。
任何对策都是要建立在足够的钱粮物基础上的，而现在为了支应山东战事，户部已经竭尽全力了，就指望着半年之内能把山东局面解决，再来考虑其他。
所以在朝上各方争论不休，但是都未能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意见出来，这让齐永泰也很是着急。
北地是朝廷的根本所在，在江南现在被义忠亲王控制着的情况下，如果山陕被打烂，甚至要被瘟疫所拖垮，那朝廷就会陷入崩溃的局面，甚至拖不到收复江南就要崩盘，届时只会让南京白白得利。
“紫英来了？”齐永泰看到冯紫英到来，也很高兴，疲倦的面容上多了几分喜悦，“坐吧，晚饭就在这里吃了，正好我们聊一聊。”
冯紫英也不客气，“行啊，齐师，我也准备和您好好说说事儿。”
“看来我们意见统一啊。”齐永泰示意冯紫英入座，仆人把茶泡上来，等到仆人离开，齐永泰脸色才慢慢阴沉下来：“山陕起了疙瘩瘟，你应该知道了吧？”
齐永泰知道冯紫英有他自己的消息渠道，山陕那边冯唐人脉深厚，肯定有消息会传递到京师城里冯紫英这边。
“刚知道，所以就来齐师您府上了，朝廷也知道了？”冯紫英问道：“对外还暂时封锁着？”
“嗯，争执不下，也不敢让京畿这边知晓啊，否则京畿只怕民心更要乱了，朝廷经受不起这样的折腾了。”齐永泰叹息道：“但这能拖得了几日？终归是要挑开的，所以朝廷现在就要抢在这几日里拿出对策来。”
“那齐师您的意见？”冯紫英问道。
“原本只是贼乱，我们是打算依靠榆林军和山西、大同二镇控制局面，拖一拖，但贼乱正炽，势头正猛，现在又遇上瘟疫爆发，我担心榆林军会被这拖住脚步，导致贼乱更盛，波及到河南和北直隶这边啊。”齐永泰捋须沉吟，“所以需要改弦易辙，起码要把山西局面稳住，不能让陕西那边的贼乱蔓延到山西来。”
“具体如何做？不蔓延到山西，那蔓延到河南怎么办？”冯紫英皱起眉头，对齐永泰的这种做法很是不以为然，还在用原始传统的思维来应对，是要出乱子的，“大章他们去山西整军，但瘟疫这种事情一旦传播开来，根本不讲道理，稍不留意就是向四面扩散，不是你想控制就能控制的。”
齐永泰也感受到了冯紫英的不满意，他何尝不是如此？但问题是说易行难，具体怎么做？当下地方官府能有这么强的执行力，或者说组织动员能力，能筹集到充足的钱粮物资来应对么？他都不敢想。
“紫英，你要这么问，我也没法回答你，现在朝廷掌握的情况也是一鳞半爪，来自陕西那边的情况也是零零碎碎，而且互相矛盾，陕西布政使司至今没有给朝廷一个准确完整的情况报告，山西那边则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而且……”齐永泰压低声音：“朝廷现在缺乏足够的钱粮物来支持山陕，这是最大的问题，即便是从榆关、大沽能有南方物资运送进来，但是在京畿还能行，但要运到山陕，耗费太大，根本不可接受，……”
冯紫英也承认这是最直接现实的困难，但若是因此而放弃对山陕的支持帮助，那山陕局面就会变得更不可收拾，到最后可能是会伤及大周元气的，所以朝廷再困难，也必须要想办法来支持山陕。
“那齐师的意思是朝廷准备放弃？”冯紫英变得有些咄咄逼人，“山陕是北地重地，谁都无法接受这种结果，……”
齐永泰微微点头：“的确如此，所以各方还在争论，另外也需要一些时间来了解更多的情况，朝廷已经责令户部和都察院去了两拨人分别到山陕，三日前就已经出发了，日夜兼程，估计这会子已经到了蔚州了，……”
冯紫英心中稍安，这说明齐永泰还没有昏头，放弃山陕这个态度会让朝中北地文臣彻底丧失民心根基的。
觉察到齐永泰欲言又止和脸上露出的奇异之色，冯紫英也有些惊讶，“齐师，是不是有什么……”
齐永泰沉吟了一下才道：“紫英，此事我们有些计议，但是之前没有想到疙瘩瘟的爆发，只考虑到贼乱问题，我们是想让你去巡抚陕西的，但现在陕西却出了瘟疫，……”
巡抚陕西？！冯紫英吃了一惊，这如何能行？自己若是巡抚陕西，其职责势必和三边总督有部分重叠，而自己老爹还是三边总督，父为总督，子为巡抚，这可是前所未有千古奇闻了，朝廷哪里会出如此昏招？
见冯紫英神色，齐永泰就明白对方的吃惊所指，“令尊的三边总督本来就是临时兼任，现在西北军主要在山东作战，你若是要巡抚陕西，那么令尊的三边总督肯定是要去职的，只保留蓟辽总督之位。”
这倒说得过去，不过巡抚陕西是冯紫英从未考虑过的，现在骤然提出来，也让他有些措手不及，特别是这疙瘩瘟还是让冯紫英有些忌惮，鼠疫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自己若是不幸中招，这疫病可不会因为自己是穿越者就会放自己一马，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去冒这个险就显得有些不划算了。
看齐永泰现在的表情，应该是他们计议过此事，但是却还没有拿定主意了，冯紫英心里也不由得琢磨，是不是该找个理由来回绝此事儿。
不过见到齐永泰有些期盼的目光，冯紫英一时间又觉得张不开口，沉吟了一阵才缓缓道：“齐师，非是我不愿意去，而是去便要有所作为，可朝廷现在能做什么？总不能就让我赤手空拳去巡抚，这有何意义？陕西布政使司就能做的事情，我去了又能如何呢？”
齐永泰略感失望，他对冯紫英还是抱有很高的期望值的，觉得这等难事，对于冯紫英来说也是一个挑战和磨砺，当然他也承认对方所言在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拿出足够的支持，就把冯紫英一人推上去，意义不大，但现在朝廷却又的确囊中羞涩。
“紫英，我也知道此事为难，你去不去陕西，我们也只有一个初步想法，但具体怎么来应对，都还没有一个方略，你也替我想一想，如果要去的话，无论是不是你，哪怕是别人，那朝廷现在该怎么做，就京师这边能拿出一些什么能拿得出来的条件来，你好好想一想。”齐永泰叹息了一声。
这顿饭都吃的没滋没味，冯紫英也有些心不在焉，一直在思考此事。
对于自己来说，在京师稳稳当当地当这个顺天府丞无疑是最划算的，齐永泰也提到朝廷可能要任命一名新的顺天府尹，这的确是一个问题，只要是一个想要有所作为的顺天府尹，都不可能再容忍自己这样的顺天府丞存在，自己若是不肯退让，必定会起纷争，而朝廷不太可能支持自己。
也就是说，自己离开是必然。
离开了去哪里，大概率就是到都察院担任佥都御史，这是齐永泰透露出来的，可单纯的一个佥都御史有何意义？难道真的要学着那些清流御史们那样去磨嘴皮子？
这绝不是自己想要的。
一直到回到家中，冯紫英都在思考此事，想来想去，他发现自己居然还真的没有多少好去的地方。
别的同学五六品，可去的地方就多了去，可自己已经是正四品，放眼朝中，能摆下自己的衙门，就么多少合适的了。
这样算起来，巡抚陕西反而是一个很合适的挑战了，当然说是挑战，也就意味着各种风险都存在，包括患病的可能性。
自己固然可以采取各种措施来避免，但是几率依然存在。
另外巡抚陕西势必要接触到各种地方政务，三司事务皆为巡抚所管辖，这也是一个挑战，纵然有边镇的支持，但陕西这么大一个摊子，可没那么简单，特别又是叛乱燎原，疫病横行的时候。
但这同样是收揽人心，树立声望的机会。

第三百一十二节 贤妻若斯，夫复何求
矛盾纠结的心态还是第一次在穿越而来的冯紫英身上出现，这让冯紫英自己都觉得诧异。
自己居然还真的沉湎于这个时代有些不能自拔了，否则自己完全可以站在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个保证自身绝对安全为第一要务的观点上，断然拒绝巡抚陕西的可能，而不像现在齐永泰提出这种可能时，自己竟然有点儿意动，甚至去考虑如何尽可能的做到既能巡抚陕西，又能避免疫病沾身。
回到家中依然心事重重，这种情形很快就被沈宜修看了出来。
即便是桐娘绕膝嬉戏，也没有能完全让冯紫英释怀，这让沈宜修意识到丈夫可能真的遇上了什么难事儿。
以往再是复杂艰险的事情，只要女儿一出面，那冯紫英都会丢开一切，陪着女儿好生玩耍一番，但是今日丈夫虽然仍然陪着女儿逗乐，但笑容背后眉宇间的阴霾却挥之不去。
沈宜修还是第一次见到丈夫这种情形，所以等到女儿睡下之后，这才陪着冯紫英在炕上一边洗脚捶腿，一边说话。
“知夫莫若妻，为夫也知道瞒不过宛君，嗯，的确有些心事儿。”冯紫英也没打算瞒妻子，坦承道：“山陕局面堪忧，贼乱方炽，瘟疫又起，地方上可能难以应对了，榆林那边来信讲了一些情况，很糟糕，今日我去了齐师那里，从齐师那边得到的情况也很不妙。”
“瘟疫？！”沈宜修大吃一惊，她这才知道为什么丈夫满脸忧色，这可不比其他，瘟疫来时，可不管你是达官贵人还是庶民百姓。
“嗯，山陕那边起了疙瘩瘟，现在尚不算严重，但是这种情形下，若是没有强有力的应对方略，山陕地方恐怕很难控制得住。”冯紫英握着妻子温润的手，细细摩挲，满脸沉凝之色，“一旦山陕控制不住疫情，外溢到河南、北直，情况就严重了，就是京畿也未必就能保得住。”
沈宜修也非对边地情况一无所知，尤其是其父沈珫也在山西担任参政，她皱起眉头道：“疙瘩瘟虽然凶险，但是也非初现，元熙年间之后在边地便时有出现，山陕那边，乃至北直这边也都出现过，不至于让夫君这般担心吧？”
“不一样，主要是当下的情形太糟糕了。”冯紫英也没多解释，只点了两句，他相信妻子能明白，“流民叛乱，四处游荡抢掠就食，疫病便能趁机混迹其中四处传播，官府根本控制不了，而且关键是要控制疫病，须得要画地为牢，严格约束人员流动，保证药物钱粮供应，可现在山陕许多地方赤地千里，食不果腹，官府亦是无力解决粮食问题，百姓凭什么坐以待毙？”
沈宜修脸色也慢慢严肃起来，微微点头，迟疑着道：“若是这般，这局面就真的很危险了，朝廷打算如何应对？”
“朝廷尚无良策，主要是贼乱和瘟疫交织在一起，这是最难以解决的，山陕地方无力平定叛乱，朝廷当初也是期盼以空间换时间，让贼乱就限制在山陕，等到山东拿下再来应对，但现在这个想法不可行了，瘟疫可不像贼乱那样，你想把它约束限制在山陕，它就能老老实实只在山陕传播。”冯紫英苦笑，“这就是朝廷的难处。”
沈宜修听出来其中一些味道来，有些紧张地握着丈夫的手：“齐阁老想要你去山陕？”
冯紫英微微颌首，“他和乔师以及虞臣公可能都有此意吧，觉得我在顺天府所作一切已经基本成型，再呆下去有些可惜，所以想要让我去历练一番，经此一役，若是办得好，便再无人能说我什么。”
沈宜修默然不语。
虽然也知道丈夫在京师声誉日隆，但毕竟入仕时间太短，也不过就是在翰林院、永平府和顺天府这三地转了一圈，基本上都没有离开京畿之地，若是要去山陕，那这一去可能就不是两三个月甚至一年半载，弄不好就是两三年了。
她内心当然不愿意丈夫去冒险，这瘟疫无眼，谁能保证自己不会感染？但丈夫性子她很了解，说到这个程度，若是朝廷真的有意，他怕是不会推辞的。
“那夫君若是要去山陕，会是以什么身份前去？”沈宜修忍不住问道。
这很关键，应该不可能是巡按，那级别太低，丈夫已经是四品大员，巡按的话，不符合其身份，只可能是巡抚身份了。
“若是要去的话，只怕是巡抚陕西的身份。”冯紫英也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巡抚的话，是可以携带家眷上任的。”沈宜修官宦出身，自然是明白这些细节。
巡抚虽然也是临时职务，也没有任期时间，但是和巡按不一样，既有巡抚驻地，也有具体事务，也能携带家眷赴任。
冯紫英笑了起来，“为夫是在担心山陕局面，就算是为夫真的要去，也是琢磨如何应对，这些可没想过。”
沈宜修脸微微一红，娇媚地白了丈夫一眼：“妾身是妇人，自然是要想这些事情，哪里像相公都是操心大事。”
冯紫英被沈宜修的话逗得心情稍松，摇着头：“宛君非俗人，焉能等闲视之？为夫若是要去山陕，自然是希望宛君随行，不过桐娘太小，而且陕西瘟疫方起，我不能让你们娘儿俩冒险。”
“其实疙瘩瘟虽然凶险，但是也非不可制，相公当年在京师水灾之后瘟疫爆发时便能拿出方略，一举成名，想必对如何应对疙瘩瘟也是有些心得的。”沈宜修对自己丈夫还是充满信心的，自己丈夫每每都能有惊艳之举，这一次她相信也不会例外。
冯紫英见妻子信心满满的样子，也不禁哑然失笑，他也不能让妻子们太担心，“对策为夫自然也是有一些的，但还是要到实地才知道效果如何，不过现在还说不到那个份儿上，巡抚陕西非重臣不能担当，为夫的资历还是浅薄了一些，齐师他们便是有此意，朝廷也未必就同意。”
沈宜修摇头不信，“这可不是什么肥缺活儿，而是担当重任，只怕朝中没几个人愿意去，便是想去的，只怕也没这个资格和能力，不过是想要搏一把功名富贵罢了，可一旦搏输了，他个人倒是一条命而已，但是危害的却是整个大周江山，诸公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但相公不一样，你无此必要，但却有此能耐和魄力决心，这才是朝廷所看重的。”
沈宜修的话让冯紫英也是忍不住挑眉，自己这位长房嫡妻对自己真的是信心百倍啊，认定自己真的去了陕西就能力挽狂澜？可连自己都还心里没数呢。
那可不是几个州县的事儿，陕西可是八府二个直隶州，属州二十一个，九十五个县，囊括几乎整个西北边陲，相当于后世的陕甘宁青四个省，加上内蒙古的河套地区，地域之辽阔非一般人所能想象得出来的。
见丈夫一脸似笑非笑的神色，沈宜修越发要给自己丈夫打气，不能让丈夫心中不踏实，“相公是不是觉得妾身在故意让你放心，所以有些夸大其词了？”
“嗯，有点儿，宛君，你这个盲目推崇，让为夫既骄傲又心虚啊，万一我真的要去陕西，又没有干好，那岂不是让朝廷失望，让宛君你也失望，我的光辉形象就在你这里坍塌了，那太不值当了。”冯紫英半开玩笑。
“相公说得也不算错，妾身是有点儿为您打气的意思，但是却非盲目妄言。”沈宜修淡淡地道：“您去陕西是有几大别人不具备的优势的。”
“哦，说来听听。”冯紫英笑了起来。
“一是夫君宁夏平叛时就去过陕西，对陕西不算陌生，在三边四镇都小有名气，这些边地和陕西内地其实是息息相关的，军中子弟要想读书出身的，谁又能不知晓您小冯修撰的名声？单凭这一点，您就具备其他人所无法企及的优势。”
沈宜修这句话还真没错。
大周立国之后便是奉行以文驭武之策，武将在边地虽然位高权重，但是在朝中在内地却是不受待见的，武将们的子弟们若是能读出书来自然是比跟随父兄当武夫更值得投资的，所以这也是如冯紫英、孙传庭这些都是武人出身但读书出来，便直接奔着文臣去了，再无想要回去当武人的想法。
冯紫英武勋出身，但是却是以文臣之名大噪，让武人子弟们都是为之仰望，如果家族中有能读出书来的，当然愿意去当文官，而冯紫英现在是北地青年士子领袖，能结识冯紫英甚至得冯紫英看重，无疑能为家族中读书的子弟多一分人脉。
“所以这还不仅仅是军中子弟，便是陕西，那也是北地腹地，文人士子谁又不知道夫君的名声？”沈宜修含笑道：“谁又不愿意交好您这个未来前程不可限量的政坛新星呢？连父亲在信中都在说山西官场亦有不少人提及夫君呢。”

第三百一十三节 夫唱妇随，鹣鲽情深
“第二呢？”冯紫英微笑之余，也不置可否，问道。
“第二其实和第一也差不多，冯家是边地大族，婆婆的段家亦是如此，山陕一体，多少都有往来瓜葛，各边镇将领在三边和宣大都有异地交流的经历，情况都相对熟悉了解，有边镇武人支持，许多事情便要好办许多。”沈宜修沉声道。
冯紫英点头认可，这也是他最大的倚仗，去了陕西那边，三边四镇将领肯定是能说得上话的，有军中支持，许多地方上觉得难办的事儿，就不叫事儿了。
“还有第三么？”冯紫英再问。
“当然有，夫君有防疫的经验，有在混乱局面下掌舵大局的定力魄力和应对经验，这也是朝中诸公会认真考虑的。”沈宜修更是神采飞扬，很有些与有荣焉的感觉，“陕西当下情形肯定很糟糕，地方承宣布政使司是难以统筹应对的，甚至官员也没有这个魄力决心，须得要夫君这样的强力人物去力挽狂澜。”
冯紫英忍俊不禁，“宛君，为夫有那么厉害吗？你可真的是对为夫信心十足啊。”
“夫君何须如此谦虚，妾身也是实事求是地说罢了。”沈宜修认真地道：“朝中或许能臣不少，但是真正具备这样合适条件的人却屈指可数，甚至这就是为相公量身打造的，别人去难以取得成功，而相公的几率则要大上几倍。”
冯紫英收回手，接过云裳递过来的热巾帕，擦拭了一把面颊，轻声道：“但愿如此吧，现在说这个为时尚早，齐师他们可能也还处于一种惶恐不安的煎熬状态，要的等到陕西那边的情况更详细一些的汇报才能做出决策。”
沈宜修却摇摇头：“相公如果认定自己可能会担此重任，就应当要尽早准备，去陕西不比去永平府为官或者下江南走一圈，要面临的事务要棘手和繁杂许多，从人才、物资、钱银上都要及早安排，甚至现在就可以考虑动起来，否则您到了陕西却还两眼一抹黑，手里空空如也，怎么迅速打开局面，拿出成绩，立威地方？这恐怕也是朝廷希望见到的。”
不得不说沈宜修在这方面远非宝钗和黛玉可比，贤妻之所以贤，不仅仅是她态度上支持自己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能为自己提供许多有益的建议，让自己得益。
“唔，贤妻所言甚是，为夫受教了。”冯紫英沉吟了一下，“我会尽快安排此事，哪怕是我真的不去陕西，那么收集了解相关情况，甚至提供一些支持，也是有必要有价值意义的。”
对于丈夫的这种态度，沈宜修还是有些感慨。
她对自己丈夫在朝务和钱银上的一些态度是颇为好奇的，很多时候看起来更像是矛盾的，可丈夫似乎总能找到合理的理由来解释或者应对。
像最初的开海之策，这明显是有利于江南而不利于北地的，所以才会在北地士人那边引来强烈反对，甚至还影响到了丈夫自身，不得不避往永平府，这甚至一度让很多人怀疑丈夫背叛了北地。
但丈夫在永平府开港榆关，开发石炭和铁矿，建冶铁作坊和兵工作坊，乃至后来的水泥工场，不但让石炭使用在永平迅速推广，而且使得铁料、水泥迅速成为永平府的拳头商品，畅销南北，加上拉拢草原上的内喀尔喀蒙古人和海西女真人，充分发挥榆关开港优势，永平府迅速成为北地海贸大府，到顺天府之后，更是推动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的成立，遵化、密云迅速成为新的煤铁军工产业基地，同时还拉动了天津卫大沽港的开港，使得大沽和榆关成为北地最重要的两大海贸港口。
之前很多人都还不觉得，但是在南北对峙局面形成之后，朝廷才发现榆关和大沽港的开港对漕运中断后的京畿有多么重要，榆关成为保障京东、辽东镇、东蒙古草原物资供应的重要咽喉枢纽，而大沽则日益成为整个京畿地区的海贸核心，甚至有压到通州的趋势。
明明是赢得江南士绅一致好评的开海之策，但是在北地却一样成为永平府和顺天府的迅猛发展，而且还赢得了北地最重要的一股势力——山陕商人的全力支持，因为让其从中大为受益了，先前沈宜修没有提到丈夫去陕西的一大优势，其实就是山陕商人作为后盾。
可以说如果没有山陕商人的财力支持，任何人现在去陕西都是举步维艰的，而能够赢得山陕商人全力支持的，唯有丈夫，因为丈夫用他这几年的种种表现，使得山陕商人们对丈夫有着一种莫名的崇拜和信任，就如同开发东番的安福商人对丈夫的推崇一样。
丈夫对待钱银的态度也很是独特，很多时候都显得满不在乎，好像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沈宜修生于官宦家庭，这个世道中即便是士绅对于钱银的看重还是相当普遍的，经商也好，收租也好，放贷也好，都很常见，损公肥私者，中饱私囊者，徇私枉法者，更是比比皆是，但丈夫却恰恰相反，很多时候可以称得上是私人钱财都拿来贴补公事上了，这也是让沈宜修十分感触的。
总而言之，给沈宜修的感觉就是丈夫虽然不是那种纯粹的公而忘私的清正廉洁文臣，但是对公事的看重程度却有甚于其他，甚至有点儿如果为公，其他皆可舍弃的感觉，但这种感觉很难一言以蔽之。
夫妻俩上了床，冯紫英和沈宜修也是相拥而眠，絮絮叨叨说着话。
“若是相公要去陕西，那肯定是要人跟着去的，我这一房就让晴雯跟着去伺候，三姐儿多半也是跟着相公去的吧？”沈宜修枕着丈夫的肩头，“那下半年林家那边的婚事怎么办？”
这也是一个棘手的问题，冯紫英不确定如果自己真的去了陕西能在陕西干多久。
巡抚没有任期，半年也可，三年也可，根据情况而定，但是以陕西现在的情形，只怕一年半载是难回来的，这黛玉的婚事就有些麻烦了。
“嗯，这事儿我也在考虑，要么提前，要么推后。”冯紫英沉吟着道：“提前的话，就显得有些仓促了，最迟也就是一个月之内，就得要成亲，可推后的话更不可预测，也许一年，也许两年，或者我中间回来一趟成亲？可又不知道情况允许不允许。”
沈宜修想了一想才道：“若是可以的话，还是提前办了最好，黛玉那边可能都期盼已久了，拖延推迟的话可能会让她伤心失望。”
冯紫英也明白这个道理，推迟的话黛玉那边怕是接受不了，而且关键是不知道会推迟多久，一年两年都可能。
“也对，我这边却问一问，若是真的要我去陕西的话，那这婚事儿就须得要立即操办起来了。”冯紫英搂着沈宜修，“另外还有一件大事儿，桐娘也都一岁多了，宛君似乎也该替为夫考虑下一个孩子了。”
沈宜修感觉到丈夫的手在自己腰际摩挲寻觅，俏靥滚烫，不过想到丈夫也许一两月后就要去陕西，这一别又不知道是多久，情动正浓，自然也是由得丈夫褪去自己的里衣，鹣交鲽合，一夜无话。
一旦确定了这样一个意向，冯紫英也就不再犹豫，这边立即和黛玉那边商量，争取提前就把婚事办了，让黛玉过门，另外一边也安排汪文言和吴耀青立即对陕西那边的情形展开了解。
陕西原来是有巡抚的，前任陕西巡抚云光也是北地著名士人，在宁夏叛乱时因为贪墨渎职，与当时的石家一道被拿下，为此还在北地士人中引发了很大的震动。
至此陕西便一直没有再设巡抚，本身巡抚也非常设，所以日常事务自然也就是有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司三司办理，但陕西地处边地，四镇皆在陕西境内，加之民贫地瘠，这几年又一直饱受旱灾蝗灾的蹂躏，宁夏叛乱后更是给这个地区以重击，虽然事后朝廷也给与了一定的赈济，但也都是杯水车薪，所以形势一直不好。
如今大旱之后流民叛乱如火如荼，又冒出来疙瘩瘟的蔓延，更是让朝中对陕西局面头大如斗，一些官员畏之如虎，深怕被派到陕西公干，平时提都不敢多提陕西那边的情形。
只是这等掩耳盗铃的情形又哪里瞒得过人，不说《今日新闻》，其他一些报刊也要报道陕西那边的情形，哪怕是很含蓄隐晦，但也预示着山陕局面的不佳。
齐永泰那边暂时还没有给回音，但冯紫英却有预感，这事儿多半是自己跑不掉了，所以早做准备就是必然。
山陕商人那边要迅速行动起来，这一块上他们的行动力要比朝廷更强。
另外也要给父亲那边去信，让父亲给三边留守的武将打招呼，必要的时候，自己这个巡抚可能就真的要军政统管了。

第三百一十四节 过府一叙，又有意外
冯家要提前迎娶林黛玉的消息立即就传遍了府内外，这让得知消息的黛玉也是又惊又喜又忧。
惊喜自然是能早一日过门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当下时局动荡，便是黛玉对冯紫英信任有加，也还是担心一些意外影响到自己的婚事。
像贾家的陡然跌倒，就让黛玉一度心绪难宁。
虽然早就知道贾家缓慢衰落甚至没落是一个难以逆转的过程，宝玉和贾琏这两个嫡子的表现就足以说明许多，但贾环在书院的表现还是给了贾家一些人的幻想，但谁也没有想到南北的分裂导致了贾家以这样一种方式轰然覆灭。
寄居在贾家的黛玉无疑是感受最深的，对于她来说，父亲过世的影响日益明显，影响力的消退，使得她这个孤女很多时候都只能依靠舅舅所在的贾家，但贾家的覆灭使得她真正感受到自己成了孤家寡人，内心的惶恐担心都是挥之不去。
哪怕冯紫英再喜欢自己，无数次信誓旦旦，但这个时代婚姻可不是依靠感情来维系的，就像冯大哥娶沈宜修一样，以前不也素不相识，但是沈宜修还是成为了冯大哥长房大妇，同样薛宝琴与梅家的婚事，父辈深交，订婚十年，不也一样说悔婚就悔婚了。
正因为如此，黛玉的危机感很强，所以当冯家那边传来消息要提前迎娶，甚至可能在一个月内就要娶自己过门时，黛玉内心不但舒了一口气，而且是格外高兴，便是如紫鹃等人也都是喜出望外。
不过也有些担心就是冯紫英可能会在成亲不久就可能要离京外放，而且所承担的任务会相当凶险，这又让黛玉忧心不已。
山陕形势恶劣的消息在京中报刊中时有刊载，虽然尚未形成热点，热点仍然还是山东局面，但这种热度还是在缓慢上升，一旦山陕那边贼乱更甚，瘟疫蔓延的消息传开，估计就再也压不住了。
“姑娘，姑娘，大爷来了，是鸳鸯陪着大爷一起来的。”紫鹃满脸喜色，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啊？”黛玉有羞有喜，论理婚前二人是不该见面的，以前也就罢了，但现在只有一二十日说不定就要嫁过去，是就应该注意了，可冯大哥似乎对这个一点儿都不忌讳在意，说来就来了，自己是见也不好，不见也不好。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林家这边没有一个长辈，便是贾家那边人也都还在狱中，想要找一个双方共同长辈来商议都找不着人，索性就自己来了，反正也就这么一回事儿了，大家心里都明白。
没等黛玉回过神来，冯紫英已经走了进来，黛玉也只能含羞带涩地起身福了一福，在得知自己只有一二十日就要嫁过去成为人妇后，黛玉也一反以往的热切亲近，变得羞怯保守起来，连话都不愿意多说了，能这么见面大概就是极限了。
见黛玉这副模样，冯紫英知道要和对方多说什么恐怕也没有什么效果了，还不如和紫鹃这个慧丫头好生商计一番，可能效果更好一些，这些话也可以通过紫鹃带给黛玉。
所以在和黛玉寒暄了几句之后，黛玉也就接口身子不适避开了。
“紫鹃，你家姑娘不好多说话，所以这边儿的事情恐怕你就要多操心一些，我这段时间也比较忙，具体事宜鸳鸯来和你对接商量，需要什么，哪里还不完善，你们俩就商量着办就是。”冯紫英大马金刀，坐在圆桌旁，端起茶来喝了一口，“那边神武将军府我也安排人抓紧时间整理维修了，虽然小了一点儿，但是也够住了，暂时也只能如此了。”
紫鹃定了定神，好奇地问道：“大爷您真的把我家姑娘娶进门就要离京啊？”
“有此可能，现在还没有定，不过未雨绸缪，万一定下来了，那就来不及了，所以干脆就先把妹妹娶回家去，早一些晚一些都没太大关系，我母亲都还盼着呢。”冯紫英笑了笑，“妹妹是个不爱操心这些琐碎事儿的性子，这边鸳鸯你就要过问了，我让鸳鸯来和你一起办这事儿。”
鸳鸯和紫鹃是最亲近的闺蜜，二人之间自然没什么隔阂，也好沟通，三五句话都开始切入正题，细细商谈相关准备事宜。
迎亲接亲的规制都自有一套，没什么好讨论的，唯一有些麻烦的就是黛玉的长辈现在都在狱中，不过李纨勉强可以算，表嫂嘛。
只是冯紫英听得鸳鸯和紫鹃商议李纨来代替黛玉长辈送亲，还是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味道来，一个和自己有私情的女人来充当长辈，这太古怪了，但冯紫英也没法反驳，除了李纨，就真找不出其他合适人选来了。
和鸳鸯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后，紫鹃才看了一眼一旁坐着有些走神的冯紫英，抿着嘴迟疑着问道：“大爷，我家姑娘的事儿其实没什么太麻烦，我们早早就有准备，早几个月晚几个月问题都不大，现在就是一个问题，妙玉姑娘，……”
冯紫英回过神来，嗯，还真是一个问题。
这妙玉态度一直含糊不清，好像前期又有一些变化，自己在妙玉和岫烟之间谈话时在屋外偷听了一番，其实已经大略明晓二女的心意，但是妙玉始终没有当面挑开，这女人本来性子就有些古怪，兴许到出嫁哪天变卦也一样可能，所以冯紫英也还在考虑如何来解决这桩事儿。
原本黛玉是最合适的解决人选，但是黛玉那等清高股傲性子，委实不是当这等“说客”的料，紫鹃和鸳鸯倒是伶牙俐齿，但身份上又差了一些，以妙玉这等内心自卑但外边儿却是越发倨傲的脾气，反而更难接受紫鹃和鸳鸯的这种丫鬟去说服。
冯紫英心中微动，自己准备去和邢忠夫妇好好谈一谈的想法因为这段时间一直忙碌被耽搁下来，现在看来也该是去走一遭了。
府里边多少也知晓自己对邢岫烟印象很好，像宝钗、宝琴都试探过自己的心意，自己没有给明确答复，但也没有否认，宝钗宝琴就该明白才是，连晴雯在床笫间都问过这事儿，也不知道是替沈宜修问的，还是纯粹八卦心思，冯紫英也没回答。
“紫鹃，怎么，妙玉这段时间没怎么吧？”冯紫英漫声问道。
“其他倒是没什么，只是和邢姑娘形影不离，几乎每隔一二日邢姑娘就要来这边，有时候妙玉姑娘也和邢姑娘要一道出去，连姑娘都有些羡慕她们俩的关系，胜过亲姐妹呢。”紫鹃抿嘴笑道：“倒是有些像我家姑娘和云姑娘、三姑娘之间的关系一般。”
“三妹妹经常来这边？是和珠大嫂子、四妹妹一道来，还是自个儿来？”冯紫英很敏感，扬了扬眉问道。
“有时候是和珠大奶奶、四姑娘一道来，有时候却是自己一个人来。”紫鹃眨了眨眼，“听说四姑娘偶尔还要去沈大奶奶那边儿呢，……”
“什么？”冯紫英忍不住讶然问道：“你说四妹妹去宛君那里？！这怎么会？四妹妹怎么会和宛君走到一起？”
紫鹃这才知道沈大奶奶的闺名叫宛君，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笑容：“四姑娘尤喜作画，府里人都说她是画痴，而沈大奶奶乃是姑苏书画大家，连我家姑娘和三姑娘她们都知道沈大奶奶的画艺高超，四姑娘想要向沈大奶奶讨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吧。”
冯紫英觉得紫鹃这笑容中有些说不出含义，只是当着鸳鸯又不好深问，干咳了一声才道：“这宛君喜欢画画不假，嗯，水准也还行吧，四妹妹的水准也不差，她们俩切磋切磋倒也说得过去，不过我只是觉得四妹妹性子素来清冷，不喜和人结交，宛君和她原来也不过是点头之交吧，什么时候进展这么快，居然就能一起切磋画艺了，而且我居然还不知道，鸳鸯，看来你这个府里内管家也有些失职啊，……”
鸳鸯也有些惊讶，她知道惜春是去过长房那边几回，但没太在意，和晴雯在一起的时候，晴雯也没有提起，听紫鹃这么一说，倒是让她有些起疑了，这等事情，晴雯为何要瞒着自己？请教画艺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莫非……？
鸳鸯下意识地就想要摇头，惜春的性子她太了解了，岂会有那等行径？难道真的只是单纯地请教画艺？
只是紫鹃又是从哪里得知这些消息的？
“爷，三姑娘、四姑娘还有珠大嫂子就住在神武将军府这边儿，挨着那么近，去大奶奶和二奶奶那边的时候都不少，沈大奶奶性子淡泊，而且诗画双绝，便是宝二奶奶她们也有时候要去组个局一起品茗抚琴的，二姑娘原来也去过和沈大奶奶下棋的，奴婢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虽说是一门三房，但爷是兼祧，这三房本来就该是情同姐妹，这样爷才免得有后顾之忧不是？”
鸳鸯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紫鹃，看来下来之后要逮住紫鹃这个小蹄子好好审一审，还有什么是自己不知晓的。

第三百一十五节 双婢智斗，紫英得益
冯紫英总觉得这紫鹃和鸳鸯对话里边隐藏着许多自己不知晓的内容，但一时间也搞不明白内里究竟藏着什么，但探春如此积极主动来黛玉这边儿，无疑是有些用意的。
一门三房，黛玉即将嫁入自己家，那日后她何去何从也就是需要考虑的了。
也许在她看来，黛玉所在的三房就是最适合她的了吧，只是黛玉以往固然和她交好，但这种事情上，会不会有不一样的态度呢？真正当了姐妹，探春的性子又能容忍黛玉现在尚未彻底暴露的小性子么？
但如此骄傲的探春也不得不向现实低头，这让冯紫英内心也是感慨万千。
千红万艳，说起来都是风光霁月，但真正落实到具体人身上，才知道每一红每一艳都有万般的无奈心酸，在这个时代都不得不忍受着种种无助和失望带来的痛楚。
“紫鹃，你这话倒是说得通情达理，你家姑娘教你的？”冯紫英假意笑了笑，目光却越发深邃，看着这丫头，“我觉得紫鹃你现在是越来越会说话了，而且林妹妹都未必教得出你这伶牙俐齿啊。”
紫鹃心里一个激灵，知道被冯紫英看出一些端倪来，不敢再搭话，只能低着头小声道：“爷怎么这么说话呢，奴婢也就是替姑娘多琢磨琢磨罢了，姑娘心性纯善，许多事情她也想不到那么多，……”
见忠心耿耿的紫鹃被自己一番话说得有点儿心虚气短，冯紫英心中也是一软，摇了摇头：“紫鹃，我没说你不该这么考虑，不过你也要掂量，你家姑娘既然嫁给我，也是嫡妻大妇，是三房的嫡妻大妇，长房二房三房虽然同属冯家，但是也是各有归宿，也是各成一家，你家姑娘既然是嫡妻大妇，也该要有几分嫡妻大妇的气度，这一点，你是你家姑娘的贴身丫鬟，自然也要多替你家姑娘思忖一番，莫要堕了林家的名声。”
鸳鸯在一旁听得迷迷糊糊，不知道这二人究竟在打什么哑谜，但是隐约感觉到应该是和四姑娘去长房那边有些瓜葛，似乎紫鹃在暗示着什么。
紫鹃神色复杂，默默地点点头，却没有再说什么。
自家姑娘还是太单纯了一些，根本没有意识到这冯府内部的暗波潜流，沈大奶奶和四姑娘突然走近，名义上是切磋画艺，但究竟是沈大奶奶主动示好，还是四姑娘真的被沈大奶奶的文采所吸引，紫鹃不得而知，可晴雯却是在自己面前半句不提，这才让紫鹃有点儿起疑。
论理自家姑娘是最早和大爷结缘的，可沈大奶奶后来居上，便是宝姑娘也抢在了自家姑娘前面，而且宝姑娘还把二姑娘拉入二房里，这边三姑娘刚和自家姑娘走得近一些，那边沈大奶奶就和四姑娘亲近起来，这如何不让紫鹃多想。
论理自家姑娘本来有个妙玉姑娘作为臂助的，可妙玉的性子之前却是古怪得紧，难以捉摸，现在却又和邢姑娘裹在一起，而且还和姑娘提了想要让邢姑娘也进三房做妾，可邢姑娘却从未在自家姑娘面前表露出来过，这算什么？是妙玉姑娘突然悟透转性了，反而要在三房自立山头了不成？
若是妙玉也就罢了，但是邢岫烟却不简单，紫鹃也知道冯大爷对邢岫烟颇为看重，若是真的入了三房，三房的情形会怎样，是祸是福，紫鹃都无法预测。
紫鹃对黛玉忠心耿耿，但却有着很深的危机感，这种危机感从林如海病故之后就开始了，而宝钗抢在黛玉之前嫁入冯府更增添了她的这种担心，后边迎春嫁入二房更添一层，原本从未想到过堂堂贾家姑娘居然也要给冯大爷做妾，让紫鹃都有些不敢置信。
但这一切似乎都越来越真实，妙玉拉拢邢岫烟，惜春交好沈大奶奶，还有三姑娘也似乎主动和自家姑娘亲近，都让紫鹃意识到很多自己原来无法想象的事情都在变得理所当然，而自家姑娘却是孤女一个，那妙玉对邢岫烟的态度都比对自己姑娘要亲近许多。
也许唯一让紫鹃有些安慰的就是冯大爷对自家姑娘的态度始终如一，仍然是那种混杂了疼爱怜惜和喜欢的情感，只是其他女人无法获得的，所不具备的。
紫鹃深知自己姑娘嫁入冯府才只是一个挑战的开始，出身书香门第，诗画双绝，气度大方的沈大奶奶，精于算计城府深沉却又雍容大气的宝二奶奶，哪一个都不是善与之辈，即便是才识卓绝精明能干的薛宝琴，娴雅淡然的邢岫烟，英武昂扬的贾探春，甚至还有清冷傲人的贾惜春，都在从原来与人无害的假象里慢慢展现出自身的风姿。
关键是她们还都要进入冯家，这种潜在的挑战或许无法动摇自家姑娘大妇身份，但是却有可能分薄自家姑娘在冯大爷心目中的分量。
紫鹃不得不考虑更多一些，但这似乎又犯了冯大爷的忌讳，怎么来平衡这其中的分寸，紫鹃同样觉得是一个挑战。
冯紫英却没有想到眼前这个他一直很赏识的忠心丫头会考虑得这么多，即便是知晓，他也能理解。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黛玉的脾性的确不太适合一个大妇，尤其是像冯家这种一门三房中一房大妇，但命运却决定了她的归宿，所以紫鹃考虑多一些，甚至显得自私和狭隘一些，他都觉得无可厚非，各为其主，很正常。
紫娟没有和冯紫英提及邢岫烟的事儿，反倒是鸳鸯和冯紫英提及了邢岫烟，她也认为邢岫烟各方面都挺适合，而且邢家现在失去了贾家这个靠山，也很艰难，邢岫烟经历了诏狱之灾，寻常人家也未必愿意娶这样一个牵扯着莫大官司的女子。
“其实奴婢也在想，如果岫烟姑娘也跟着林姑娘和妙玉姑娘嫁过来也正好，大爷此番如果真要去陕西，那尤三姨娘肯定是跟着去的，奴婢听晴雯说沈大奶奶要让她也跟着大爷去伺候，二房里，如果奴婢猜得没错，琴姑娘多半是要跟着爷去的，那三房肯定也需要去一个，林姑娘肯定不合适，妙玉姑娘论理是可以的，但是估计大爷和她都未必乐意，所以岫烟姑娘如果进门，正好就可以跟着爷去，这样一门三房都有人，这样也就平衡了。”
鸳鸯的话让冯紫英都有点儿意外，看了一眼鸳鸯，这才点点头：“鸳鸯你分析得有道理，宝琴和我都说了，如果我要外放，她就要跟着去，甚至宝钗都想跟着去，宛君要带桐娘，肯定没法去，三姐儿肯定是没的说，倒是三房这边，我还没想过，但你这么一说，似乎也就情通理顺了。”
马车辚辚，鸳鸯坐在冯紫英对面，“爷这会子去邢姑娘那里，也不知道邢姑娘在不在，……”
“在不在也不重要，我去了把我的心意带到，岫烟父母只要有一个人在，那就行了，至于岫烟那里，我相信没问题。”冯紫英大言不惭，这让鸳鸯忍不住翻白眼，“爷可真的是脸皮厚啊，邢姑娘好歹也是小家碧玉，未必就愿意给别人做妾，她若是要嫁为人妇，也不是找不到好人家。”
“鸳鸯，听你这口吻，倒是不希望她嫁入冯家啊。”冯紫英打趣：“是爷不够好，还是她眼光太高？”
被冯紫英这话一堵，鸳鸯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想了一想之后才悠悠地道：“爷当然很好，从鸳鸯内心来说，无论是邢姑娘还是三姑娘，她们的选择也没错，奴婢也是从荣国府出来的，园子里最美好的情形奴婢也是亲身亲历过的，都在叹息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但大家内心何尝不是希望这宴席真的能不散呢？哪怕这只是一种奢望，可大家也都是期盼啊，……”
“但不知不觉间，爷娶了宝姑娘和琴姑娘，纳了二姑娘，若是林姑娘和邢姑娘以及妙玉姑娘也都进了冯府，加上奴婢、金钏儿、玉钏儿、晴雯、司棋、莺儿、香菱这些人现在都在，有时候奴婢都有些恍惚，似乎当年园子刚修好不久，姑娘们纷纷搬进去的时候，贵妃娘娘省亲，夜游沁芳溪，还有那一日八月十五过中秋节，姑娘们都诗兴大发，对月当歌，她们对着月亮也许愿，现在居然不知不觉间就有些水到渠成一般，虽然未必真的能做到那一切，但是几位姑娘们日后也许就能情同姐妹，一生相伴，便是奴婢们也都能朝夕相处，这种缘分怕也是千载难逢的吧？”
鸳鸯语气里充满了一种不确定性的恍惚和留恋，似乎是不太敢相信会发生那种事情，但是现在的局面似乎又在向着那个方向走，谁又能说不能走到那一步呢？尤其是自己这位主子似乎也一样很痴迷回味那种场面，嗯，今日的这种情形，很难说又没有这一位主子爷有意无意的促成呢？

第三百一十六节 美好愿景，岫烟归宿
冯紫英被鸳鸯语气里充满了怔忡不定的味道所打动了，还有点儿惊疑不定。
嗯，这丫头难道能看透自己的心？呃，而且这话里话外似乎还很赞同支持自己隐藏在心间的一份小心思？自己没听错？
但看着鸳鸯阴晴不定而又有些迷惘的神色，冯紫英好像就能理解鸳鸯的这份心境了。
经历了贾家的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盛世繁华，一直在贾母身边的鸳鸯内心怕是一直存着能重现当年的情形，这份念想可能是鸳鸯最盼望的一份夙愿。
但从现在的景况来看，毫无疑问贾家已经是垮了，不可能再有当年的盛景，便是日后贾环贾兰能读出书来，那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后的事儿了，而且也不可能达到贾家最盛时候的景象，那这份希望就只能落在冯紫英身上。
虽然冯紫英不是贾家人，但是自己娶了薛家姐妹，还要娶林姑娘姐妹，纳了二姑娘，而且还可能要纳三姑娘和邢姑娘，再加上晴雯、金钏儿姐妹早早就进了冯府，这么一算来，昔日荣国府乃至大观园里的气象格局竟然就浮现大半了。
或许正是因为这些缘故才让鸳鸯这个有着完美复盘心思的大丫头才存了这份心愿，希望昔日在荣国府大观园里的那些姑娘们都能汇聚在冯府这边，甚至也还期盼着自己买下荣宁二府旧宅，重修大观园，真正重演昔日那一幕。
就在冯紫英猜度鸳鸯的心思时，鸳鸯也突然间想到了冯紫英似乎有甚于以往贾家。
大观园里除了住着姑娘们外，还有珠大奶奶，琏二奶奶虽然未曾住进大观园，但也经常来往于园子里，也正是有了琏二奶奶，大观园里才多了几分烟火气，更加热闹。
可鸳鸯却是知晓的，冯大爷多半是和琏二奶奶有了私情，而且弄不好就是珠胎暗结，琏二奶奶才会突兀地躲了出去，多半就是躲到外间去生下孩子，连带着平儿这小蹄子也不见了踪影。
也不知道琏二奶奶生下的是男是女？如果是男嗣，那岂不是意味着替冯家生下长子的居然是琏二奶奶？一个私生子？这算什么？
昔日园子里还有谁，哦，还有史大姑娘和贵妃娘娘，以及珠大奶奶的两个妹妹李玟李琦，只不过在贾家被查抄之前，珠大奶奶的两个妹妹就已经回了南京了，也不知道现在情形如何。
所以自己所期盼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虚幻，又或者残缺的美才是最美的？
马车一直到了邢家居所，二人都没再说话，个人都沉浸在了各自的思绪中。
“爷，到了。”
“哦？邢家就住在这里？”冯紫英跳下马车，四下打量，这是城东保大坊的一处宅子，应该是鸳鸯安排的，不大，但是倒也挺素洁安静的。
“嗯，也不知道岫烟在不在，她父亲多半是不在的，她母亲倒是一般都在。”鸳鸯对这里也很熟悉，她来过几回，径自上前，正准备敲门儿，便听见里边一阵骂骂咧咧声音传出来：“成日里蜷在这里，我全身骨头都要生锈了，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你赶紧给我拿一二银子来，我今日定要出去！”
“哪里来银子？”一个委屈中带着不甘的声音应上：“上月鸳鸯姑娘才给了十两银子，都被你给折腾光了，我都还在琢磨我们一家三口怎么能熬过这个月呢，便是泼天富贵也经不住你这般折腾，成日里要喝酒吃肉，看戏听曲儿，你还要怎么着，真以为你是亲王国舅不成？”
“你少给我胡扯这些，我不管！岫烟要我不去赌场，我做到了，难道我这一辈子就这样成日里窝在屋里，酒不能喝，肉不能吃，戏院茶楼不能去，那我不如去死了算了，……”男子声音越发变得嘶厉尖锐，“都说我生了一个好女儿，可这段日子里有几家来上门议亲的，你们娘儿俩一个个推三阻四，都不肯应承，要我看，前日里来那个就不错，人家还不到四十，身子骨也还健朗，死了女人又怎么了，正好做填房，人家有一处油坊，不愁吃不愁穿，也不嫌弃岫烟是进过诏狱里的，你们还能怎么样？”
“呸！”应该是邢岫烟的母亲啐了自己丈夫一口，“你也舍得，那男人一看就是短命鬼，走几步路都要喘息一番，就你不就看上他三百两银子的聘礼了么？也不看看他两个儿子，大的一个都和岫烟一样大了，我打听过了，一家子都不是善茬儿，那个大儿子在外边吆五喝六，就是个泼皮光棍，那个家迟早要败在他身上，……”
男子声音越发恼怒：“这也不成，那也不成，你娘儿俩却想要寻个什么人家？若是当初依着我的心思，早就该让岫烟去进冯家，却被那二木头给抢了先，现在还说那二木头居然有了身子，冯家上下更是把她当做宝，我家岫烟难道还能生不出儿子来？现在岫烟进了诏狱出来，冯家如何肯让岫烟进门儿？岫烟成日里去和那假尼姑厮混在一起，说是那假尼姑要和林姑娘一起嫁入冯府，可我看哪，那假尼姑脾气古里古怪，又是个没眼力劲儿的，没准儿冯大爷就不肯让她进门也未可知，岫烟跟着她有什么前途？”
鸳鸯有些尴尬的站在门前，手都举起来，却没法敲门，声音太大了，冯紫英一样都听在耳里，同样也是一脸尴尬。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岫烟母亲的声音也有些消沉颓丧，“岫烟这么大了，也有自己主见了，你也别老是在她面前说这些，还不都是贾家牵连的？”
男子更是懊恼：“这贾家真的是害人，我们来京师可是半点光没沾着，却还摊上这样一场祸事，不明不白地被弄进诏狱里去走一遭，若不是冯家替咱们出了保金，咱们还出来不了，……”
“那不是怎么地，冯家那边咱们都还没有来得及感谢，你现在还想去成日里鬼混，也不管家里能不能过下去，……”说着说着，应该是邢岫烟母亲都抽泣起来。
听得女人哭了起来，男子气势也有些萎了，叹了一口气，“原本以为贾家在京师城里风光无比，来京师城里能跟着妹妹享享福，谁曾想来了京师城，这里倒是一个花花世界，可物价腾贵，哪里都是伸手要钱，现在连妹妹一家人都还在大狱里，我们却为之奈何？”
鸳鸯无奈之下，只能先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内里二人听见外边儿有声音，赶紧收声，还是男子扯起嗓子问了一声：“谁？”
鸳鸯这才假意跺了跺脚，以示上了台阶，敲了敲门环，“是我，鸳鸯，邢家叔叔婶子。”
“啊？！”门内一阵慌乱，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小声对话以及脚步声迅速到来，门被拉开了，一个中年妇人探出头来，满面堆笑：“是鸳鸯姑娘，快请进，……”
目光倏地落在站在台阶下的冯紫英身上，妇人一愣怔之后，又是不敢置信地擦拭了一下眼睛，“冯大爷？！”
冯紫英笑了笑，“邢家婶婶。”
见冯紫英应了话，那女人才恍然大悟地反应过来，忙不迭地叫了起来：“岫烟她爹，是冯大爷来了，还不赶紧出来，……”
内里一个惊疑不定的声音响起，“冯大爷？哪个冯大爷？”
男人有些憔悴的头颅探了出来，目光从鸳鸯身上掠过，落到冯紫英身上，全身一震，连忙一个箭步跳出来，双手拱手，一个深鞠躬：“草民刑忠见过冯大爷，……”
一边喊草民，一边又喊冯大爷，冯紫英也听得有些好笑，可见此人的惊慌混乱，不过看在邢岫烟的份儿上，冯紫英自然不会计较这些，笑了笑，挥了挥手示意对方不必如此大礼：“邢家叔叔客气了。”
听得冯紫英称他“邢家叔叔”，刑忠全身几乎酥了半边。
这可是四品大员，顺天府京师城里说一不二的大人物啊。
以前刑忠虽然也见过冯紫英几回，但是基本上都是作为路人站边儿上，冯紫英连话都没和他搭过，便是有几回交道，都是通过倪二来替他解难，以刑忠自己现在的落魄，便是倪二都懒得给他一个好脸色了。
两口子都是手忙脚乱地出来见礼，又忙着将冯紫英和鸳鸯迎了进屋，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儿，但是能让冯紫英踏足自家屋里，那也是一份荣耀了，拿出去说道说道，起码在倪二那里也能博得一番询问，没准儿又能在倪二那里讨来一些好处。
刑忠夫妇不是没打过让自家女儿嫁入冯家做妾的主意，之前倪二就曾经有意无意提起过，若是岫烟进了冯家门，那自然是野鸡变凤凰，能生个儿子，那他们两口子一辈子吃香喝辣都不愁，但受贾家拖累一家子被打入诏狱让邢家一下子就失了这份底气。
官宦之家，谁会愿意纳一个进过大狱的女子为妾？这不是折损冯家的名声么？这是邢家夫妇如此想，却未曾想冯紫英哪里会在意这个，他更在意的是岫烟这个人。

第三百一十七节 登门议亲，心思灵巧
进屋之后冯紫英就随意打量了一下这处小院。
这处宅子面积也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厢房堂屋倒也整洁，看得出来邢岫烟之母应该是一个勤快之人，不过这刑忠就很难说了。
冯紫英对刑忠没太深印象，能知晓的就是倪二嘴里对刑忠的评价，不过先前听得他说答应了邢岫烟不去赌场，居然做到了，倒也难得，不过更有可能的是包里没银子，没法去，倪二现在未必肯在为他垫付，他也未必能见得到现在身价日涨地位日高的倪二了。
看了这对夫妻一眼，这刑忠生得獐头鼠目，眼泡子微微发肿，脸色也有些发青，女人倒还生得端正，和邢岫烟有点儿相像，不过邢岫烟可比其母要俊俏多了。
刑忠陪着冯紫英坐下，鸳鸯也就站在冯紫英身后，邢岫烟母亲也忙着把茶泡上来，虽然也就是一些高碎，但好歹礼节还是到了。
冯紫英正琢磨着开这个口，鸳鸯却已经先发话了，“岫烟姑娘不在家？”
“谁知道这死丫头跑哪儿去了，多半又是去了林姑娘那边，这几日她都是和那妙玉姑娘在一起的。”邢母陪着说话道，一边看了一眼丈夫，能让冯紫英亲自登门，多半是有什么重要事儿，但是什么事儿能让冯紫英亲自登门，她想不出，当然内心深处还是有一抹希望，只是却不敢往那边想。
冯紫英见鸳鸯既然开了口，他就不在插话，只是端起茶盅抿了一口，鸳鸯见状，也知道这前边搭话就交给自己了，索性就大大方方地道：“此番冯大爷来府上，也是有一事儿要和叔叔婶子俩商量。”
刑忠夫妻二人面面相觑，内心也是一阵猛跳，难道真的有好事儿？
刑忠内心更是狂喜，他原本已经绝望了，深恨自己当初不早听倪二的话，早早递话给冯紫英，自家姑娘什么情形刑忠还是有些底气的，他不认为就比贾迎春差，若是早些搭线，没准儿就能抢了贾迎春的好事儿。
“鸳鸯姑娘，您尽管说，我和您婶子都听着。”刑忠满脸笑出褶子来了，谄媚的神色看得鸳鸯都有些不适应。
“可能叔叔婶子都知道了，冯大爷可能很快要外放为官，但三房这边而林姑娘的婚期原本是定在下半年的，但因为冯大爷外放之后未必能回京，所以也就考虑提前迎娶林姑娘，当然也就还有妙玉姑娘，……”
鸳鸯话语微微一顿，“邢姑娘和妙玉姑娘一直亲如姊妹，原来邢姑娘也在园子里住了许久，与林姑娘关系也处得很好，林姑娘也觉得邢姑娘为人处世十分周到，一直说如果能够给邢姑娘当姐妹就再好不过了，……”
刑忠夫妻都是喜不自胜，忍不住眉开眼笑，刑忠更是兴奋得差点儿就要站起身来，搓着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鸳鸯看着这对夫妻的模样，心中也是感慨，这邢岫烟生在这对夫妻家里可真的是太委屈了，当母亲的还好一些，但这当爹的却是太猥琐，不知道大爷纳了邢岫烟为妾之后，这刑忠会不会给冯大爷增添太多麻烦。
见两口子都是手足无措的样子，冯紫英清了清嗓子，既然要纳人家女儿，当然也要把态度表明，否则也显得太过傲岸了。
“邢家叔叔婶子，方才鸳鸯也说了，我今日来，也就是想要向叔叔婶子提亲，岫烟也来过我府上几次，她和黛玉、妙玉姐妹俩关系都十分融洽亲近，家母也见过岫烟几次，对岫烟印象颇好，所以我今日冒昧上门，就是想要恳请二位能将岫烟交给我，我的为人叔叔婶婶应该了解，日后定然会对岫烟好，便如同府里其他人一样，……”
纳妾不比娶妻，既然打定主意，冯紫英索性就大大方方挑明：“至于你们二位，我也会安排妥帖，定然会让你们二位下半辈子生活无忧，岫烟也能随时看顾你们二位，……”
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让刑忠夫妻都有些难以接受，刑忠更是觉得有些晕眩，扶着案桌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咧开的嘴笑得已经合不拢来，半晌都不知道该怎么应答才好，只有几个字儿：“好，哈哈，好，好，挺好，应了，应了，……”
鸳鸯见这副情形，几乎要笑破肚皮，只能强忍着不失态，把脸扭在一边。
还是邢氏稍微冷静一些，兴奋之余，也小声问道：“承蒙冯大爷看得上岫烟，那也是岫烟的福分，不知道冯大爷您的意思是不是让岫烟就跟着林姑娘一并过门？”
“嗯，正有此意，因为我若是要外放的话，可能也就是一两个月间，而迎娶的事儿也需要一二十日的筹备，所以我也想如果可以的话，那便一并将所有事宜都准备了最好，二位叔叔婶婶也请放心，我断然不会轻慢薄待岫烟，一切都按照二妹妹的规制来，你们意下如何？”
冯紫英的话也让邢忠夫妇终于放下心中石头，能让冯紫英以纳迎春的规制来纳自家女儿，那就是再好不过了，迎春再怎么是庶女，那也是贾赦的女儿，荣国府的女儿，邢家小门小户，哪里能和荣国府相提并论，冯紫英这般承诺，那就是把自己女儿身份提到了最高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们邢家也是清清白白人家，岫烟能得冯大爷您的看重，我们夫妻俩也是高兴，此事我们便答应了，冯大爷只管安排人来联络办理便是，……”
邢氏表现要比刑忠好得多，估摸邢岫烟也基本上是体着她母亲的性子，和刑忠几乎没有一点儿相像的地方，无论是模样还是性格。
“嗯，此事我便让鸳鸯来办理，届时我也会安排一个合适人选来上门议亲，……”虽然纳妾不比娶妻那样复杂，但是基本程序也还是要走一走的，这也是对邢岫烟的尊重。
冯紫英和鸳鸯离开时，正好赶上了邢岫烟归家。
见到冯紫英和鸳鸯一起到自己家中，邢岫烟也是大为惊讶，见过礼之后冯紫英索性就把鸳鸯留下来和岫烟交涉，他自己便先行离开了。
这种事情留给姑娘们自己来商谈要好办许多，自己若是留下来，反而让岫烟拘谨。
在听闻了鸳鸯说明来意，而自己父母也已经答应了之后，邢岫烟惊喜之余也还有些担心。
“鸳鸯姐姐，不知道此事和林姑娘那边交涉过了么？”邢岫烟意识到这恐怕是冯紫英自己做的决定，妙玉还在和自己商议，怎么去和林黛玉开这个口，没想到冯紫英居然就直接登门提亲了。
这当然是好事儿，但是如果让林黛玉有了误解，那就好事儿变坏事儿了。
邢岫烟知道其实林黛玉对自己的观感挺好，平素见面也是十分亲近，对自己和妙玉的关系密切也从未说过什么，还说妙玉性子孤僻，正是有了自己经常和妙玉一道，才免得了妙玉的孤独寂寞。
正因为黛玉对自己很好，邢岫烟才觉得自己在应允乃至嫁入冯家三房之前，肯定要先征得林黛玉的同意，林黛玉心胸不算宽厚，所以邢岫烟才更认为要采取一种合适的方式让林黛玉接受自己，她甚至考虑过自己去和林黛玉当面谈一谈。
如果林黛玉真的不乐意见到自己嫁入冯家三房，那么邢岫烟甚至考虑过是否可以嫁入长房那边，这样无外乎就是没那么方便了，但也影响不到自己和妙玉之间的关系，日后也能朝夕相处。
鸳鸯略一迟疑，“大爷没有说，但今日冯大爷是去了林姑娘府上的，冯大爷这么安排，肯定有他的道理，再说了，林姑娘也要听冯大爷的，你也别把林姑娘想得那样心胸狭窄，大爷若是要离京，也许林姑娘还要有求于你，让你跟着冯大爷去陕西，照顾冯大爷平常起居呢。”
“啊？”岫烟又是震惊中藏匿这一份喜悦，自己居然要陪着冯大爷去陕西，但她迅速反应过来，巡抚陕西的话，是可以带家眷的，但自己算是代表三房，那长房二房呢？
“那长房二房那边是不是也有安排？”邢岫烟压抑住自己内心的颤栗，小声问道。自己要跟着去，像二房能忍受得了？首先宝琴就不能答应。
“长房那边尤三姨娘是肯定要跟着大爷去的，另外就是晴雯要跟着去伺候，二房是琴姑娘主仆跟着去，基本上都安排妥当，三房这边，照理说是妙玉姑娘去最合适，但是你也知道妙玉姑娘的性子，冯大爷很是不待见，倒是你既是妙玉姑娘最要好的闺蜜，同时为人处世也是最好的，琴姑娘和晴雯那边，你去可能就得要协调好，免得贻笑大方。”
鸳鸯一边介绍一边道：“大爷看好你的就是这不争不闹但又有尺度的性子，你能协调好琴姑娘和尤三姐儿，避免不必要的纷争，大爷今后这两年的日子就要全靠你来了，……”

第三百一十八节 妻、媵、妾，何以交？
鸳鸯这一番话说得通透大气，却是让邢岫烟压力山大，自己尚未过门儿，居然就被安排了这样一桩重任？
这一过去，就要跟着冯大爷出远门，而且三房嫡妻大妇都不跟着去，长房那边尤三姐的情况岫烟略有耳闻，知道是个直爽性子，不喜争风吃醋的，那倒是简单，但晴雯也要跟着，那却是一个桀骜不饶人的，便是薛宝琴身份能高出对方许多，但只怕未必能压得住对方。
薛宝琴的情形岫烟也一样有所知晓，姿容过人，精明能干，很得冯大爷的欢心，唯独却是和林黛玉针尖对麦芒，格格不入，自己若是代表三房跟随着冯大爷出行，那日后如何与薛宝琴相处？
以前在园子里二人倒也能和睦相处，虽然说不上多么亲善，但也过得去，但现在呢？
只怕薛宝琴就要对自己“另眼相看”，而自己也一样不可能毫无底线的退让，毕竟自己代表着三房，若真是折了颜面，自己可以忍，但林黛玉那边脸上须得不好看了。
鸳鸯的短短几句话就让邢岫烟已经脑补了日后许多，她突然意识到这高门大户里边之所以难处，盖因就是这些看似不经意的东西，你觉得无所谓，退一步让一让无关紧要，但是在有的人心目中却是事关颜面荣辱。
可自己要夹在这其中就有点儿难受了，而看着鸳鸯脸上的信任神色，邢岫烟一时间觉得自己的肩膀好像陡然沉重了许多。
鸳鸯心里边当然明晓这内里的难处，晴雯，薛宝琴，还有薛宝琴要带着去的龄官，都不是好相与的，而岫烟论亲厚程度，恐怕又是这里边最浅的，虽说大爷欣赏她，但是能不能把这里边关系梳理好处理好，还要看邢岫烟的本事了。
见邢岫烟脸色阴晴不定，鸳鸯攀着岫烟的手，笑着道：“姑娘你也莫要担心，出门在外，一切以爷为大，琴奶奶也好，三姨娘也好，晴雯和龄官也好，不会那么不识大体，影响到大爷公务，那谁都讨不了好，所以便是有些龃龉，大家都能容忍，你在里边帮着穿针引线疏导疏导，问题不大。”
邢岫烟也趁势牵着鸳鸯的手，既然冯紫英都登门求亲了，自己爹娘也喜不自胜满口答应了，那基本上自己嫁过去就成了定局，没有谁会改变这个结果了，而眼前这个昔日荣国府的第一丫鬟现在又摇身一变成为冯府内宅的第一丫头，也足见她的本事。
对鸳鸯邢岫烟也是有些了解的，兰心蕙质，聪慧过人，而且更难得的是与人为善，在荣国府里口碑极好，连晴雯、司棋、金钏儿这些或桀骜或暴躁或冷傲的大丫头们在她面前都要尊重几分，加上大爷的欣赏，那就更不一般了，所以邢岫烟也对鸳鸯要另眼相看。
别看自己日后算是半个主子，但是遇上鸳鸯这样的首席丫鬟，也一样要礼遇几分，这样做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这一点岫烟心明如镜。
“鸳鸯，现在我心乱如麻，在今日之前，我都从未想过，现在你陡然给我说我要进冯府，而且可能还要陪着冯大哥去陕西，我现在脑子里也是一片糊涂，懵懵懂懂，你放才说的这些更是让我如坐针毡，我哪里有那等本事去调和谁，万一……”邢岫烟声音都有些发颤了，嘴唇也有点儿发白，这也是半真半假，内心的确惶恐，但是也有些在鸳鸯面前扮惨求同情的意思在里边：“所以还要请鸳鸯你好生指点小妹一番，……”
搀着岫烟的胳膊，鸳鸯心里也多少明白一些，同样半真半假笑着道：“姑娘可别这么说，奴婢哪里当得起，……”
见岫烟还欲再说，鸳鸯扶着岫烟身子，“姑娘马上就是当主子的人了，莫要失了身份，至于说你说那些，其实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吓人，奴婢方才都说了，出门在外，都是人精一样的，哪里还不明白轻重？不至于那般，姑娘要做的就是适当引导劝导罢了，大家多少也要给姑娘几分薄面的，……”
鸳鸯的安抚让岫烟稍稍心安，薛宝琴自然是知分寸的，便是晴雯也非无脑之人，自己作为新晋的姨娘，日后夹在其中的确需要好生把握尺度，善加引导疏导，但也如鸳鸯所言，无需太过谨小慎微患得患失。
丢开了这重心事，岫烟心思又回到了自己即将过门，而且是和林黛玉、妙玉一道过门这桩事儿上来了。
看样子冯大爷应该是没有和林黛玉说就直接定了，而且是也并不在意妙玉的态度，否则鸳鸯肯定会告知自己，岫烟意识到妙玉这位自己最要好的闺蜜在冯大爷心目中的分量似乎不及之前自己的猜测，明知道自己和妙玉关系如此密切，但却没有和妙玉说要纳自己为妾，听鸳鸯的口气，更像是冯大爷自己看上了自己。
这让岫烟既得意满足，又有点儿担心自己这般突兀地就入了三房门，林黛玉和妙玉的心态以及对自己的态度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鸳鸯，日子这般紧急，不知道我家这边需要做哪些准备？另外林姑娘那边，有没有需要我这边做些什么的，比如我是不是该去拜会一下林姐姐，……”
这种事情邢岫烟也从来没有遇到过，甚至自己父母也无法给自己提供什么建议，入冯家这等高门大户，需要遵循那些要求标准，还有哪些规矩，她都茫然无知，自己是要作为妾过门，便是妙玉恐怕也不知道这里边的规矩，最好的范例应该是迎春，可迎春都是宝钗宝琴嫁过去一段时间之后才入门，和自己这种同时过门还有些不一样，所以这让岫烟也是有些心里发慌。
面对岫烟的询问，鸳鸯也有些吃不准。
她也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形。
一般说来都是先娶妻后纳妾，也有先纳妾后娶妻的，但唯独这种娶妻纳妾一道的，就有点儿少见。
另外就是这妻和妾之间的关系，特别是中间还夹杂一个媵。
正常情况下，妻媵之间关系应该是很密切才对，毕竟理论上她们有血缘关系，而作为妾一般是丈夫喜欢的新宠，与妻媵关系都不会好，但这三房就有些不一样，妻媵之间关系很微妙，而媵和妾却是情同姐妹，妻和妾之间算是君子之交？
这种情形下，鸳鸯也无从判断未来三房这几位的关系究竟会如何演变，特别是还有一个她所知晓的三姑娘在外虎视眈眈。
“奴婢觉得姑娘还是应该去一趟的，虽然以往林姑娘和姑娘你也很熟悉，但是一旦确定了这桩婚事，姑娘你去拜会林姑娘就是不同的意义了，这也包括去拜会妙玉姑娘，过门之前把礼数走到，也能显得姑娘你知礼懂矩，下人们也能留下一个好印象。”鸳鸯思忖了一下才道。
“那需要买一些礼物么？”岫烟诚心诚意地问道，这些规矩她还真不太懂。
“那倒不必要，日后姑娘和林姑娘她们就是一家人了，当然如果准备一些伴手的零嘴饮食也是可以的，最好能是姑娘亲手制作的，那样更好。”鸳鸯看了一眼四周无人，这才从自己荷包中拿出一张银票来，“这是五百两银子的银票，姑娘先收着，爷吩咐交给姑娘，这几日里可以先行添置一些私人物件，至于聘礼这些等几日冯家那边会送过来，姑娘都不必操心，……”
犹豫了一下，岫烟却没有推辞，默默地收下了，这让鸳鸯心里也一安。
她就怕对方还要矫情一番，弄得尴尬，看来这一位的情商的确要比妙玉不知道高多少去了。
有了这一番交心之语，二女的关系也迅速拉近。
岫烟是刻意交好，鸳鸯也有意关照。
对于冯府内里的情形，鸳鸯呆的越久，就越是觉得日后纷争不会少，实在是冯家这种特殊情形决定了三房之争不会歇停，甚至连冯大爷本人都难以干预，各房都有各房的利益，他也不可能偏向哪一方，最好的办法就是在没有涉及到原则底线的问题上装聋作哑或者装疯卖傻。
这等情形下，作为钦定的内宅第一丫鬟，鸳鸯的压力就很大了，这就让她需要在各房中都需要一些能帮着自己协调润滑的角色，以便于日后在有什么状况时能帮着缓和局面，化解冲突。
像三房这边，林黛玉、妙玉乃至日后可能进门的探春，都是有性格的，不太合适，唯独这邢岫烟最合适。
同样在长房、二房这边，鸳鸯就还没找到合适的，既要有一定身份和话语权，又还得要明理懂事，这长房二房里，晴雯、司棋性格和身份都不合适，而二尤和迎春以及宝琴性格又差了一些。
这种事儿也只能慢慢来，鸳鸯也不确定日后冯大爷的后宅还会有多少人进来，到现在都还只有一个大姐儿，琏二奶奶生下的是男是女也还不知道，任重而道远。

第三百一十九节 备嫁忙，闻旧闻
黛玉淡淡地放下手里的书卷，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紫鹃，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来，走到窗棂边，看着窗外，手扶在窗框上。
“这又有什么好担心的，便是冯大哥不说，我也会和冯大哥提这桩事儿，否则冯大哥要外放陕西，谁跟着去？我倒是想跟着去，但冯大哥肯定是不能答应的，妙玉姐姐那古怪性子，冯大哥怕也受不了，……”
紫鹃抿了抿嘴，欲言又止，倒是雪雁实诚：“姑娘，话不是这么说，邢姑娘既然想要入咱们三房，她就该主动来和姑娘说，哪有托妙玉姑娘来带话这一说？再说了，大爷这样做也不厚道，也不先知会姑娘一声？”
黛玉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其实她早就知道邢岫烟的事儿，冯紫英不经意地提起过，不过作为还未过门的嫡妻，她也只是很含蓄地表明了态度，想要入三房和她当姐妹的人可不少，未必就只有岫烟最合适，弄得冯大哥既惊讶，也有些尴尬，不敢再多说。
现在想来，黛玉都有些忍俊不禁，做大事儿从来挥洒自如的冯大哥居然被自己一句话就弄得唯唯诺诺，不敢再提，还是自己在冯大哥和鸳鸯要走的时候，留了鸳鸯说了几句话，算是带话给冯大哥了。
“行了，岫烟的事儿，我早就知道了，冯大哥和我提起过。”黛玉秀眉微蹙，“你们平素不是对岫烟的印象也挺好么？她没来我这里，恐怕也不是不知礼数，而是心中惴惴吧，……”
紫鹃眨了眨眼，“姑娘是说岫烟姑娘并不愿意妙玉姑娘来和姑娘说她的事儿？”
“也只有我这个姐姐才会想不到那么多，好心办笨事儿，这种事情，轮得到她来说么？肯定是她自作主张，甚至岫烟还多半制止反对了的，不过是姐姐没听罢了。”黛玉在这等大事儿上还是分得清的，“这种事情，要么我提出来，要么冯大哥提出来，这才是正理儿，我之前的确没想过岫烟，有其他考虑，……”
紫鹃忍不住掀眉，自己姑娘似乎因为婚期提前，一下子就成熟了不少，居然能想这种事情了？
“姑娘是想要三姑娘和你？……”雪雁忍不住喜笑颜开，“那敢情好，奴婢也觉得姑娘该去和冯大爷说，让三姑娘来给姑娘做姐妹，……”
黛玉身边的丫鬟里，紫鹃是毫无疑问最贴心的，但是论亲厚程度，雪雁也不遑多让，毕竟她是黛玉从林家带来的，加之年龄也比紫鹃小不少，所以说话也没有那么多顾忌。
在荣国府几位姑娘里边，雪雁是最喜欢性格直爽大气的探春的，当然湘云也不差。
她也不像紫鹃那么多心思，要处处替黛玉将来考虑，她只是单纯地觉得探春和黛玉、湘云最投缘，自己姑娘和探春、湘云在一起，笑容最多，心情最好。
现在史大姑娘肯定不可能，那探春就是唯一最好的选择，相比之下，岫烟姑娘虽然人也挺好，但性子更沉静，而且更多的是和妙玉姑娘亲善，自然就不是雪雁心目中的最佳人选了。
紫鹃忍不住白了一眼雪雁，“死丫头，这等大事儿，还轮到你来挑三拣四了？姑娘什么都没说呢。”
“那有什么不可以？”雪雁不满地噘着嘴，“紫娟姐姐，我只知道咱们姑娘和三姑娘在一起的时候心情最好，连饭都能多吃半碗，就冲着这，三姑娘进咱们房，那就是最合适的，咱们姑娘提出来的，大爷难道还能反对？更何况大爷对三姑娘也挺好，这不是两全其美么？”
“哟，你倒是挺会策划的，遣词造句一套接一套呢。”紫鹃心中也是一动。
还别说，童言无忌，雪雁这番话还真的是最质朴单纯的，不过这只是都没过门前的感情和关系，真正过了门儿，自家姑娘是大妇，三姑娘是妾，这关系还能像原来那样亲如姐妹，融洽美好么？紫鹃心里也没底。
“怎么，我说的不对么？”雪雁见紫鹃虽然揶揄自己，但是却没有否认自己的意见，心中越发得意，“冯大爷都说，最要紧的是咱们姑娘要心情好，多锻炼，身子骨才能康健，否则日后姑娘怎么替大爷生下男嗣？这才是最紧要的。”
还真的是童言无忌，原本已经回到桌案边锦凳上坐下，正摇着团扇的黛玉还在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被雪雁一句话就破了防，忍不住啐了一口：“死丫头，说什么呢？”
“姑娘都马上要过门儿了，这等事情还有什么不好意思？”雪雁脸红扑扑的，屋里就她们主仆三人，她说话更无顾忌，“昨日里我看紫鹃姐姐从冯大爷府上回来，拿着一些画卷，……”
一霎那间，黛玉和紫鹃都是脸红过耳，黛玉更是羞得举袖遮面，莲足猛跺，起身就要走，而紫鹃也是伸手就要撕雪雁的小嘴：“小蹄子，你才几岁，居然敢去偷看？看我不扎瞎你的眼，撕了你的嘴，……”
雪雁躲开紫鹃的手，噘着嘴道：“人家都是马上满十六了，紫鹃姐姐还把我当成小孩子，再说了，我也不知道姐姐藏着掖着的东西是给姑娘的，还以为是什么诗画呢，人家又不是没见过，……”
黛玉和紫鹃听得素来天真烂漫的雪雁这么一说，都吓了一跳，面面相觑间，还是紫鹃启口问道：“雪雁，你说清楚，你还在哪里看到这种东西？”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情，紫鹃和黛玉都心知肚明。
昨日紫鹃是去了冯府，被冯家姨太太叫去，专门让她带了一些东西回来，说穿了，就是一些女儿家出嫁前的启蒙春画。
也是小段氏知道黛玉自幼丧母，后来父亲又病故，这么些年一直在贾家，如果贾家不倒，倒是有邢氏、王氏两个舅母作为长辈会提前替她考虑，准备这些东西用作洞房夜之前的启蒙，但是谁曾想贾家长辈全数进了诏狱，出来的几个，探春、惜春都是黄花闺女，估计和黛玉一样不懂这些，而唯一的妇人李纨却又是一个守寡多年的寡妇，如何能给黛玉普及这类常识？
便是宝钗、迎春这些，因为身份原因，黛玉日后也是嫡妻大妇，自然不能接受宝钗、迎春这些来替她教授这等羞人的知识，所以还是小段氏心细，提前想到了这一点，也知道紫鹃是黛玉的贴身丫鬟，是要跟着黛玉嫁进冯府的，所以才把紫鹃叫去，吩咐府里的婆子妇人们找来这种大户人家都备有的春画，好带回来给黛玉和妙玉先看一看，熟悉熟悉。
谁曾想紫鹃从冯府回来时候“鬼鬼祟祟”的样子，被雪雁瞧见起了好奇心，所以就跑去偷看了一番。
雪雁此番偷看也就罢了，但是居然说以前就见过，这可把黛玉和紫鹃都惊了一跳，无论是在这边还是荣国府里，这等物件也该是禁物，除了要女儿要出嫁之前长辈才会提前让她看一看熟悉一下，如何能让其他人见到？
见自家姑娘和紫鹃都是满脸紧张看着自己，雪雁也有些害怕，嗫嚅半晌才道：“那是去年的事情了，还在园子里，有一日我在溪畔画舫边儿上碰见袭人姐姐，袭人姐姐便路边草里捡到一个荷包，荷包里便有一卷画，和紫娟姐姐带回来的相类，另外还有一个丝线绣的囊袋，也是绣着画上那些物事，……”
“袭人？！”紫鹃吃了一惊，“袭人捡到荷包，为何你却看见了内里的物事？”
“是我先看到了那个荷包，但袭人姐姐手快，先捡了起来，大概是为了释疑，所以便当着我把荷包翻开来看，结果那画卷便落在了地上翻开了，我便看见了。”雪雁目光有些躲闪，“袭人姐姐吓了一跳，又拉开荷包，里边一个绣囊露了出来，那绣囊图案便是和画卷上的差不多，都是些妖精打架……”
雪雁话没再说下去，紫鹃却也明白了。
雪雁也都是十五六岁的大姑娘了，外间这个年龄嫁人生子的也比比皆是，大户人家这种春画绣春囊之类的东西并不少见，只不过荣国府里边除了当年琏二爷和琏二奶奶这对算是年轻夫妻可能会有这等物事外，像其他要么是年龄太大无此兴致，要么是未出阁或者守寡的，又或者如宝玉、贾环这种尚未成亲的，论理就不该有，所以见到这类物事，自然就要大惊小怪了。
尤其是在园子里，除了贾宝玉外，其他都是姑娘们和一个寡妇，就更不能有这等物件，可却光明正大地丢在溪畔路边草地里，这当然有点儿惊世骇俗了。
若说是贾宝玉和他怡红院里的丫头们欢好所用物件，可紫鹃也知道除了袭人外，好像宝玉屋里的其他丫头们都还没有那般放肆，可若是袭人的，又怎么能被袭人自己捡到，还能当着雪雁面打开？
不过这都是过去了的事儿了，贾家已经垮了，大观园现在也被封闭了，这等不能见人的丑闻也就只能湮没了，只是雪雁这丫头似乎却开了窍一般，也能明白这是什么了。

第三百二十节 黛玉待嫁，雪雁破题
解释清楚了，黛玉和紫鹃也稍微放了心。
大观园里虽然明面上只有几个姑娘加上李纨以及宝玉，但是这守门儿的婆子仆妇们也是不少，另外后厨里，加上平素在园子里做活儿的花匠、泥工等等，要说起来外人也都不少，只不过平素都是在有人监督之下，到了晚间都得要离开园子把门落锁。
便是园子里边的粗使丫鬟少说也有几十上百，她们中许多也都年龄不小，在府里边难免就有相好的小子，加上这些守门的婆子仆妇们多半和他们沾亲带故，难免就有人进进出出，顺带裹带进来这些物事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儿。
黛玉和紫鹃怕的是园子里像雪雁以及雪雁所谈及袭人这种都是主子们贴身侍婢的丫鬟都经常触碰到春画绣春囊这种下流物件，那这等消息传到冯家人耳朵里，肯定会让冯家人对在园子里住的姑娘们品德要起怀疑，这对于包括宝钗、宝琴、迎春以及黛玉、妙玉这些姑娘们的声誉都是一个损害，甚至连鸳鸯、莺儿、司棋这些丫头们的名声也会受到影响。
看着雪雁红艳艳的脸庞，黛玉和紫鹃脸颊也是发烧。
这等话题说来都羞人，再说这是嫁人前女儿家都要过的一关，没有长辈教导，就只能这样自个儿摸索领悟。
像黛玉这种以前从未有人和她提及过这种事情，都只能朦朦胧胧在一些所谓的诸如《西厢记》、《牡丹亭》这类的禁书中一知半解的想象。
倒是像紫鹃这种丫鬟，理论上平素也接触不到，但是她是丫鬟平时要代替自家姑娘在府里边东奔西走，和下边婆子仆妇们接触更多，难免要听到她们之间谈论自家屋里的一些荤话野话，多少就能明白一些，再加上这等送过来的春画，算是指导一下自家姑娘日后过门洞房夜时的“规矩”了。
“行了，小蹄子，这等话万万不能对人再说起。”紫鹃叮嘱雪雁，“荣国府的事儿都已经过去了，再说了那个时候园子里的确有些乱，加上又有宝二爷住在里边，来往免不了就不好管，传出去对大家都不好，就当没这回事。”
雪雁也知趣地点点头，她们三人是三位一体，林黛玉日后的祸福都和她与紫鹃息息相关，这等事儿也不是好事，权当没有发生过，至于说紫鹃带回来的东西，那也是冯大爷家送过来的，倒是无甚关系。
“不过奴婢还是觉得三姑娘如果能和姑娘一道入冯家门更好，也不知道冯大爷怎么就瞧上了岫烟姑娘，难道三姑娘还不比岫烟姑娘强么？”雪雁还是念念不忘探春的好。
紫鹃摇摇头：“三姑娘当然是好的，但是现在贾家这种情形，三姑娘也只是被保释出来的，理论上都还是犯妇，除非朝廷现在就能对贾家这一档子事儿做出判决处理，否则冯大爷不可能纳三姑娘进门的，岫烟姑娘虽然也是进了诏狱，但是她属于开释，和三姑娘的性质是不一样的。”
黛玉默然，她其实也想过这个问题，她和邢岫烟关系不错，但是也仅限于不错，远不及她与探春、湘云那么密切，可这种事情上，她便是再想帮忙，也帮不上。
而且这种话题现在也显得太突兀，探春的长辈要么在南京，要么就在狱中，谁来替她做主？总不能老祖宗和舅母王氏都还在狱中，这边就要纳探春过门儿吧？这怎么都觉得不可思议了，甚至就是忤逆不孝了。
若非自己是早就订了婚，只怕老祖宗在狱中这桩事儿都会对自己的婚事有影响。
“那三姑娘该怎么办？难道就这样一直在府里边不明不白地住着？”雪雁嘟起嘴，“奴婢倒是觉得，若是大爷真的有心，这等事情肯定是能想得到办法帮着解决的。”
黛玉心中微动，沉吟良久才缓缓道：“冯大哥现在身份不比寻常，越是身处高位，越是顾忌更多，所谓树大招风，许多看不惯冯大哥这么年轻就身居高位的人都盯着他，便是把珠大嫂子、三丫头和四妹妹她们弄出来，不也是和那位寿王殿下起了纷争么？所以许多事情还得要从长计议，等待合适时机，不过冯大哥也说过，他会尽最大努力把贾家这边的事儿想办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这要时间。”
对于冯紫英来说，既然基本上确定自己恐怕躲不过去陕西走一遭了，那么许多事情就要提前处理解决。
除了安排汪文言、吴耀青先去打前站开始替自己准备外，自己这边的许多私事儿也要逐一安排处理。
提前迎娶黛玉、妙玉，顺带加上一个岫烟，只是其中一桩，其他的还有不少。
比如在自己府上住着的三个女人，李纨，探春，惜春。
李纨心神不宁，惦记着的肯定是她儿子贾兰的命运，至今还未能出狱，这也是一个事儿，冯紫英也得要掂量掂量。
如果要把贾兰都要弄出来，那基本上就是要把贾家这帮人都弄出来了，嗯，贾赦估计很难，其他人倒也不无可能。
贾政的自白书通过顾登峰带回来，勉强也能有一个解释了，以此作为理由，申请保释，也还是有机会。
冯紫英自己也想把贾环弄出来，这算是自己铁杆小弟，贾兰要算就只能算是“干儿子”或者“继子”了，想到这里冯紫英便想起李纨在自己身下曲意承欢的妖娆劲儿，气息都变得粗重起来。
稳了稳心神，冯紫英还要考虑探春，现在的情形的确没办法，也只能好意安抚，给出承诺，惜春那边也差不多。
还有就是王熙凤那边了。
少不了要去跑一趟天津，毕竟这一走可能就是一两年都未可知，若是不去一趟，自己心里过意不去不说，便是王熙凤那一关也过不去，更何况自己也还惦记着平儿和小红她们俩，自己也不是薄情寡义之辈，多少也要过去安抚一番。
“谁来了？”冯紫英正想得出神，却听得门外瑞祥在说话。
瑞祥进来，小声道：“宫里来的。”
“谁，裘世安还是周德海？”冯紫英已经许久没有关注宫内事儿了，寿王被自己踩了一脚之后，蔫儿了不少，福王礼王也是在一边折腾不已，再加上禄王的声势顿起，引来寿王、福王、礼王几人的敌视，三人又有结盟之势来打压禄王，总而言之是一团乌烟瘴气。
“是裘总管。”瑞祥回答道。
“裘世安？”冯紫英略感诧异。
周培盛和周德海叔侄俩在拉拢贾元春借以和自己搭上线，无外乎就是想要替恭王牵线。
恭王现在年幼，是最不起眼的，面对几位兄长的博弈对决，声势日涨，也有些着急，所以想要搭上自己线也正常。
但裘世安是许君如的人，是替福王礼王摇旗呐喊的，先前也利用过贾元春，后来可能觉得王子腾走向那边儿了，没有了价值甚至是祸端了，自然就把贾元春抛之脑后了，一直到觉得贾家好像和自己关系似乎很密切才又想要来搭线，但自己却没有多回应，这也就淡了下来，怎么这厮又找来了？
思考了半晌，冯紫英摇了摇头，想不明白对方来意，只能见了再说。
裘世安一进来便是满脸堆笑，作揖打躬，这等谦卑的姿态可是冯紫英以前没见过的，“老奴见过大人。”
“裘总管太客气了。”冯紫英还是站起身迎出来，然后又亲自将对方带到座前，礼节做到，才回到自己位置上坐下。
宁肯得罪君子，不能得罪小人，像裘世安这种人某些时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冯紫英宁肯小心一些。
“裘总管这等时候来本官这里，可是有事？”冯紫英挥手，瑞祥退下去，只剩下二人。
长叹一声，裘世安欲言又止，冯紫英只是看着对方表演，却不做声。
裘世安和苏菱瑶是牢牢绑定了的，便是想要脱身亦不可能了，没谁会去接收他。
许君如有夏秉忠，郭沁筠有周培盛、周德海叔侄，梅月溪却是有仍然在仁寿宫伺候太上皇的戴权侄子戴宗，实际上也就是戴权的联络人，听说戴权可能要离开仁寿宫重回宫中。
若是这戴权重回宫里，这宫中形势立即就要大变了。
戴权当初跟随太上皇离开，才有了夏秉忠、裘世安的机会，周培盛更说不上，盘踞内宫二十余年的戴权如果再回来，那夏秉忠和裘世安都得要退让几分，更何况现在苏晟度的大败，几乎让苏菱瑶一下子就被打折了脊梁，再也昂不起头来，福王礼王也是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了。
“大人，老奴此番来，是想要求大人帮一把。”话语在裘世安嘴里来回滚荡了几回，才艰难地说出口来。
但是话一出口，裘世安反而心里放下了一块石头，变得畅快许多，他不想来，但是不来却不行，苏菱瑶那张阴狠姣美的面孔让他都有点儿不敢对视，发起疯来的女人真的不可估量。

第三百二十一节 内外相通，庸者为上
冯紫英认真地看了裘世安一眼，他倒没有觉得惊讶，裘世安这等时候来找自己，必是有求而来，但这么开宗明义讲明，还是有点儿意外。
“裘总管，你我分处内外，我不认为我能帮得上你什么。”问都不问要自己帮什么忙，冯紫英便断然拒绝：“这等事情最好莫提。”
宫中那些破事儿，冯紫英无心掺和，尤其是自己可能外放陕西在即的情形下，他就更不愿意去沾染了。
被冯紫英的坦率和之败弄得张口结舌，裘世安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嘴巴张得老大，却讷讷说不出话来，满脸尴尬之色。
见裘世安无语，冯紫英也不逼迫，只是静静地等候对方。
好一阵后，裘世安才长叹一声：“冯大人难道连问一问原委和条件都不愿意么？”
原委和条件？冯紫英心中哂笑，自己既然不愿意帮忙，原委就不必问了，但条件，裘世安能拿出什么条件来，或者说他背后的许君如能拿出什么条件来？
现在福王礼王二人如无头苍蝇，原本想要依靠苏晟度和仇士本的武力，依托魏广微搭上顾秉谦的朝中关系，来运作一番，想要把寿王拉下来，接替这个监国位置。
但谁曾想出师不利，苏晟度大败而归，现在苏晟度已经被打入刑部大牢，朝廷正准备议罪，裘世安若是受苏菱瑶之托而来，无外乎就是想要救苏晟度罢了，冯紫英不感兴趣，更何况，裘世安和苏菱瑶能开出什么条件？
“裘总管，你的来意或许我大略能知晓，苏晟度的事儿，请恕我无能为力，他之罪过，百死莫赎，不但葬送了朝廷原本想要在年中拿回山东的希望，而且更是让山西镇这支朝廷唯一能拿出来的有生力量给毁灭了，否则朝廷不会如此捉襟见肘，甚至连山陕的危局都难以应对，你说他该不该死？”冯紫英淡淡地道：“至于说苏贵妃，或者说福王礼王，他们的想法，你觉得我能去，会去掺和么？”
裘世安满脸挣扎，他何尝不知道现在苏菱瑶和福王礼王的颓势，苏晟度一垮，仇士本立即划清界限，两家联姻立即废止，魏广微那边也是偃旗息鼓，顾秉谦更是判若两人，根本不提福王接替寿王监国的事儿了，哪怕寿王现在一样是狼狈不堪，如此好的机会福王这边却抓不住，何等可惜？
正因为如此，苏菱瑶才要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来走这一遭，哪怕是根稻草，也都要抓一把，看看能不能救命。
只是没想到冯紫英态度如此坚决，让他也是束手无策。
“大人，寿王荒唐，宫中多有非议，而且都察院御史亦有上书弹劾，其在京郊阴蓄死士，意图不轨，……”裘世安话未说完，冯紫英已经满脸漠然不耐烦打断对方：“若是真有此等事，总管何不告知龙禁尉，直接抓捕，想必寿王也难逃公道？告知于我，顺天府可没这个权力过问这等事情。”
阴蓄死士，图谋不顾？这几位王爷里边哪个不阴蓄死士？换个名头，就是养了一帮私兵护卫罢了，龙禁尉岂有不知之理？
这都是皇家内部的默契，都得有一帮人保护自己，只要没有其他异志，龙禁尉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不过冯紫英也从张瑾那边得知一些消息，寿王的确有些问题，阴蓄死士不是问题，但是其在外似乎还和南京方面有牵扯，不过南京方面可比寿王做得谨慎精细得多，所以龙禁尉一直未曾查清楚，但许多疑点都指向寿王应该和皇帝遇刺有瓜葛，只是这等事情若是没有确切证据，贸然提出，只会引发轩然大波，这等时候对朝局尤为不利，白白便宜了南京方面。
又被冯紫英毫不客气的话给堵了回去，裘世安真有些绝望了。
本来他来之前就不太看好，拉拢这一位，你得有足够的条件，冯家父子，边镇大族，老爹在外执掌大军，儿子却是年轻士人翘楚青年文臣领袖，苏菱瑶和自己能开出什么条件让人家为你出力？更别说福王、礼王这两个蠢货四处惹事儿，朝中士臣们都不看好。
现在苏晟度落难，仇士本抽身，魏广微和顾秉谦这些人各自飞，苏菱瑶和福王、礼王这一条线一下子就成为最不被看好的，谁还会来烧你这个冷灶？
“大人，老奴也不和您绕圈子了，皇上看来是醒不过来了，新皇无外乎就是这几位，寿王和您交恶，禄王英明，恭王年幼不可预测，福王和礼王却都是庸人，……”裘世安脸上的神色变幻莫测，许久才缓缓道：“令尊执掌西北大军，又兼着蓟辽总督，想必也是对拿下山东和江南胸有成竹了，可真正拿下江南之后，令尊怎么办？”
冯紫英脸色微微一冷，目光越发锐利，注视着对方。
此时的裘世安反而显得淡定了许多，再无复有先前的急躁和绝望，既然摊开了，那就要说个通透，也许孤注一掷，还能博个机会。
“听说您要外放陕西，那令尊的三边总督肯定就不能再当了，西北军就得要交出来吧？回蓟辽，尤世功羽翼已丰，还能听令尊的么？令尊可能也就是一辽东总兵而已，但即便如此，老奴可是听说朝中都计议日后局面安定，便要确立不能再以武将领军，其实您也看到了，从宁夏叛乱开始，朝廷便逐渐确定文臣领军，当时是柴恪和杨鹤，现在是孙承宗，熊廷弼，令尊这一次也不过是迫不得已，但日后，肯定便再无可能，而冯家日后还能有什么呢？”
“就只有您了，可您才二十出头，江南士人怕是早就对您的崛起感到不满意了，都琢磨着心思来找茬儿，老奴听说很多您前几科的进士们都对你有颇有微词，……，还有，便是北地士人里，您这种武勋出身的，也不是主流吧？当然，齐阁老力挺您，没问题，但是齐阁老也不可能保您一辈子吧，可您才二十岁，四品大员，那再往后，是不是升无可升，总不能您三十岁就要入阁拜相吧，那把其他阁臣部堂大佬们置于何处？”
冯紫英有些惊讶，这个裘世安还真是有点儿本事啊，居然对朝里朝外的情况知之甚深啊，起码揣摩朝臣们的心思很是有一套，难怪能在《红楼梦》书中被称之为权势仅次于戴权、夏秉忠的首领太监。
在戴权随着太上皇离宫之后，就是永隆帝一朝中唯一能和夏秉忠掰腕子的狠角色了。
虽说选了一个苏菱瑶加福王、礼王一群猪队友作为盟友，但现在看起来，裘世安自身还是有些本事的。
裘世安这一番话里也是半真半假，但是是大半真，小半假，也不知道是他真的理解掌握如此，还是有意如此，给自己制造压力，不过冯紫英都无所谓。
他在乎的是裘世安说这些想要表明一个什么样的态度，能给自己，能给冯家带来什么。
本朝重文轻武，以文驭武，这是不争的事实，否则冯紫英又何须苦读走文臣路？
但不容否认的是冯家的根基还是在军中，自己的迅速崛起和声誉高涨，一定程度也有赖于老爹的影响和帮助，比如宁夏平叛立功，若没有老爹的支持，自己又如何敢大胆入草原去和卜失兔谈判，又怎么敢轻骑入甘州？
所以自己在文臣体系中的得意，更像是锦上添花。
没有一二十年在文官体系中的精心耕耘，自己也根本无法在士人群体中营造出自己的基本盘来，虽然自己现在也在努力地营建从同科同学、同僚、同乡这个圈子的体系格局，但不得不说自己的年龄是最大的限制，同学们都还处于起步阶段，也不可能像自己这样一下子就攀升高位，而同乡往往都是比自己资历更深更厚的，凭什么依附于自己？
像傅试、宋宪这类同僚，又不是一两年就能让人家心甘情愿跟随自己的，傅试都还借助了贾政的这层关系才能如此快的把他拉进来，看看梅之烨和宋宪这些人，哪有那么简单？
“裘总管，你想说什么？”冯紫英意识到裘世安敢这么放肆一说，怕是有着深意，甚至有着某些狂悖出格的想法，而且他还觉得这些想法意图能够打动自己，才敢这么全数挑开。
“老奴想说什么，大人怕是都能猜到一些了，日后谁来登上这个皇位，可能对冯家，对大人，都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既然如此，为什么大人不愿意现在押注一把，选一个最符合您和冯家利益的呢？”裘世安悠悠地道。
冯紫英忍不住笑了起来，脸上浮起好奇的神色：“那裘总管可否告诉我，谁才是最符合我和冯家利益的呢？寿王、福王、礼王，禄王，恭王，谁现在能保证谁就能符合谁的利益？判断的依据，条件，是什么？”
裘世安老神在在地吧唧了一下嘴：“老奴以为最平庸者最符合。”

第三百二十二节 其言可诛，其心可诛
冯紫英眼睛一亮，嘴角也是一翘，目光盯着对方，似笑非笑：“裘总管，你这是在玩火啊，这等话也是你能出口的？就不怕抄家灭族？”
裘世安哼唧了一声，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冯大人，老奴既然都来了您这里了，还怕什么？这里只有你我二人，说什么也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怕什么？再说了，就算是大人您把老奴卖了，又能得到什么？得到龙禁尉的忠诚，还是朝廷诸公的赞赏？前者的忠诚，呵呵，那都是笑话，后者的赞赏，只怕许多人表面夸赞，私底下却都要大大的不以为然了吧。”
冯紫英笑了起来，点了点头，“你这话倒是有些意思，愿闻其详。”
裘世安慢悠悠地道：“龙禁尉是什么样的人，大人和老奴都清楚，顾诚和卢嵩的斗法，看样子还要延续下去，失去了皇上的支持，卢嵩现在也有点儿迷茫了吧，几位王爷都在拉拢卢嵩，而顾诚似乎也有点儿想要卷土重来的感觉，就像戴相也想回宫来一样。”
冯紫英忍不住问了一句，“戴权真的要回宫中？他那么大年龄，也不怕累死？”
冯紫英对戴权的了解只局限于《红楼梦》书中，知道贾蓉的五品龙禁尉就是贾珍通过戴权弄来的，足见此人的威势，不过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似乎许多发生了变化，起码他就没和此人打过交道，倒是夏秉忠、裘世安以及周培盛这几个掌权太监都有交道。
戴权是大明宫内相，到现在这个职务依然保留着，只是因为跟随太上皇去了仁寿宫而没有在岗履职而已，理论上也还是有权重返禁宫的可能性，但至少在永隆帝遇刺昏迷之前，没有谁会想到戴权能回禁宫，但现在居然还真的要回禁宫。
“大人，品尝过权力滋味的人，又有几个舍得放手呢？”裘世安淡淡一笑，“戴相也才七十岁，身健体壮，据说一顿还能吃半斤肉呢，仁寿宫无人问津的日子不好过啊，现在有人想要请他回宫来，他还能耐得住寂寞？”
“哦？有人想要让他回来？”冯紫英稍微一想，便笑了起来，“梅妃可真的是不管不顾了啊，怎么太上皇也肯放人？”
冯紫英如此熟稔宫中之事，裘世安并不意外，甚至还有些高兴，这说明对方对宫中事务还是感兴趣的，这就好，就怕对方不愿意过问宫中事务，无欲则刚，那自己要想拉拢或者说攀附对方就难了。
“太上皇现在是无欲无求了，戴相想要回来，他老人家又何必阻拦？”裘世安撇了撇嘴，“不过戴相走了快十年了，时移世易，许多情形未必就如戴相原来在的是那个时候一般了。”
“覆水难收，他又何必回去？”冯紫英无可无不可，他对此并不关心，“裘总管的话还没有说完吧？”
“当然，老奴还要说，大人就算是把老奴卖了，朝中诸公也未必喜欢，您是文臣，应该知道若是一个像太上皇那样身体健康精力过人的皇上当政，对朝中诸公来说有多么难受，也就是太上皇后边几年懈怠了，朝中诸公才稍微能喘口气儿，当下诸王，您说朝里诸公是欢迎禄王、恭王这样的呢，还是福王礼王这等人呢？”
太直白太露骨了，不过我喜欢，冯紫英笑了起来，伸出手指虚点裘世安，“裘总管，其言可诛，其心可诛啊！”
裘世安呵呵一笑，“老奴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禄王睿智，恭王聪慧，皆不可测，寿王暴戾轻佻，名声不佳，朝中诸公碍于名声，也许有所顾虑，但福王礼王对大家来说，却是最合适不过，……”
冯紫英微微颌首，不得不说这个裘世安的话还真的有点儿蛊惑人心，福王礼王皆为庸人，而且这两位都是苏菱瑶所出，日后要想利用这二者的矛盾也更为方便。
礼王不可能因为福王比自己年长就会觉得对方理所当然的该坐上那个位置，自己就理所当然地只能靠边站，他也会有他的想法，而对大家来说，这不更好么？
当然这都是后续事宜了，现在还远谈不上这些。
见冯紫英点头，裘世安终于松了一口气，最起码自己这一步走对了，这一位也不是甘于寂寞之人，话说回来，边镇大族出身的子弟，二甲进士兼庶吉士出身，还在翰林院里染了一水，二十之龄坐上四品大员，岂会是庸碌之辈？若是没有一些想法，反而才更可疑了。
“大人，老奴说的话可能有些直截了当，但是当下的情形就是这样，若是禄王恭王真的入主大宝，恐怕并非士人之福啊。”裘世安语气也放缓下来，“老奴相信大人能够明白这一点。”
“裘总管，你倒是对我们士人心态了如指掌啊，的确，没谁喜欢看到元熙三十年之前的那种情形，那违背了皇帝与士大夫共天下的规矩制度，若是皇上都独断专行了，那还要内阁做什么？如果遇上一个独断自负而不受制约的昏君，那大周江山岂不是要就此葬送，不客气地说，当下南北对峙的糟糕局面，也就是当年太上皇种下的祸因，若非是他对江南太过宽纵，焉能让这些江南士绅如此猖狂，竟然觉得可以对抗朝廷了。”
裘世安觉得自己说话已经够放肆大胆的了，但自己是内侍，只有两人，便是说了些过头话，也不怕。
但是这一位可是士林文臣，居然也敢这般肆无忌惮，这就不能不让他心折了，越是敢于说这种话的，说明对方越是有所仗恃，他可是了解冯紫英并非那种狂悖之辈，敢说这种话，就是有底气。
“大人，您这番话也是诛心啊。”裘世安轻笑。
“呵呵，诛心也要看对谁，士人的态度就是如此，天子垂拱而治，并非只是一举空话，而是依托士人而为，这是天下百姓的意志，便是天子亦不能违逆，否则就会遭到惩罚。”
冯紫英并不惧怕裘世安会因为自己这番话就做什么，他他若是敢去告发自己，只会让他自己碰得头破血流，他也还不至于如此不智。
“行，大人，您说怎么就怎么，老奴可不敢和您辩论，那是不是我们现在可以谈一谈下一步如何合作了呢？”裘世安微微一笑。
“裘总管，在我看来，与其把心思花在苏晟度那里，你还不如多考虑一下其他，苏晟度如此拙劣的表现，就算是他逃脱一死，那也再无复有翻身的机会，他和陈敬轩可不一样，他是丧师辱国，让朝廷陷入了险境，从上至下都对其恨之入骨，这个时候耗费太多人脉精力去帮他，意义不大。”冯紫英看着对方道。
裘世安皱起眉头，“可若是失去了苏晟度，现在顾秉谦和魏广微他们也退缩了，仇士本更是避之如虎，福王礼王如何能上位？”
“裘总管，让一个人脱下棉衣，是下大雪更好呢，还是出大太阳呢？”冯紫英笑了起来，“若真是苏晟度大获全胜，执掌大军，顾秉谦和魏广微他们又在朝中摇旗呐喊，声势大振，您觉得朝中诸公会让福王礼王监国么？”
裘世安眼睛一亮，下意识地摩挲着光生生的下颌。
“示之以弱，有时候才能有所收获啊。”冯紫英意味深长。
“大人的意思是我们什么都不做？”裘世安还是觉得这样有些不可思议。
“裘总管，你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的命运彻底绑在某一人身上呢？”冯紫英语气越发耐人寻味，“无论是福王礼王还是恭王，你该知道决定他们命运的不在宫中，而在朝中，您要做的不是去寻找谁来帮他们，支持他们，而是应该去引导他们来主动向朝中诸公的态度靠拢才对，要让他们明白这个道理啊。”
裘世安一怔之后，陷入了沉思，他似乎听出了冯紫英话语中隐藏的含义，迟疑着问道：“大人，您这是……”
“我没什么别的意思，或许福王礼王是诸公心目中比较合适的人选，但这里边变数也很多，他们未必就能走到最后，你现在的情形就是被他们牵着跟随他们而动，我觉得这显得太被动了，你为什么不能做一个主动的引导者呢？福王礼王固然如此，寿王也未必不行，禄王恭王也一样啊，戴权老矣，夏秉忠昏聩，周培盛怯懦，裘总管你是不是该谋求一下像三十年前的戴权的做派呢？”
冯紫英的这番撩拨让裘世安怦然心动，但是又立即冷静下来，摇了摇头：“大人，您这太夸赞老奴了，老奴可没有这等本事，……”
“你现在没有这等本事，但是如果和朝中诸公合作，未必就没有这份本事了，一个符合大家意愿的皇上，相信可以让大家都满意，我的意思你明白么？”冯紫英看着若有所思的裘世安，语气越发温和，充满深意。

第三百二十三节 与虎谋皮，相忍为权
裘世安走了，不过在走之前也带来了元春的消息。
元春现在虽然解除了幽禁，但是在宫中地位还是很尴尬，甚至比周、郑、吴等几位同样没有子嗣的同期妃子都更尴尬，毕竟人家那几家娘家依然在，还有点儿底蕴，虽说现在永隆皇帝昏迷不醒，但是像许君如、梅月溪、郭沁筠这些人却也不会随意去欺凌这些人。
但是贾元春就不一样了，贾家垮了，而且是垮得彻彻底底，连祖母、亲身母亲、伯父都还在诏狱中，父亲还是伪朝为官，这等附逆大罪，论理都该株连到她，只不过现在该案未定，朝廷现在也没有太多心思来株连追究，所以暂且没有理睬她。
可她原来一直依附于苏菱瑶，现在贾家垮掉，王家成为叛逆，骤然间失去了价值，苏菱瑶，包括裘世安在内，都不认为她还有何价值，所以也是弃之如敝履，而福王礼王现在却想要出头闻名，壮大声势，在宫里宫外招惹是非，自然也会引来许君如、梅月溪和郭沁筠这些人的敌视，针对苏菱瑶的小动作自然就不会少，元春自然也就成了迁怒对象，而且是最好的发泄对象，甚至连福王和礼王这种人都觉得元春无甚价值，有事儿没事儿要去撩拨一番。
冯紫英也装作不经意地问了问元春的情形，裘世安也不在意，说了说这位贤德妃的近况。
虽说冯紫英娶了贤德妃的表妹为二房妻，纳了贤德妃的堂妹为妾，但裘世安也不认为冯紫英就为这个去替贾元春出头，这种宫中的破事儿哪朝哪代不是这样，哪一日不发生？冯紫英也不可能管得过来，冯紫英这个时候问起也不过是作为亲戚的一份关心罢了，但至于说真要做什么，好像还真做不了什么。
总不能为了贾元春的事儿，冯紫英还要去强出头，和许、梅、郭等人打招呼说这是我亲戚，大家不要过分吧？那可就真的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再说了，这种事情在宫中本来就是常态，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宫中历朝历代皇帝大行后，那些没子嗣的妃子谁不是这么慢慢熬日子，还能怎么着？有点儿这些小风波，也许还能为你枯燥的余生添点儿生气呢。
裘世安走了，冯紫英还在叹息。
没想到贾元春沦落到这种境地，但让他有些意外的是抱琴居然没有出宫来找自己，或许是觉得自己帮探春、惜春和李纨弄出来，已经花了不少精力，不好意思再麻烦自己了？
冯紫英想了想，才把鸳鸯叫了来。
“抱琴这段时间可有来找过你？”一句话就把鸳鸯问得微微色变，冯紫英就知道抱琴多半是来过的，而鸳鸯应该是把这事儿给压下来了。
“来过，奴婢见过她，不过奴婢觉得大爷太忙，所以就没有让她见大爷。”鸳鸯咬着嘴唇道：“奴婢觉得，大爷也没有必要次次都要见抱琴，更不能什么事儿都由着贵妃娘娘的心意，现在情形不一样了，贵妃娘娘也须得要自我反省，不能还由着性子来。”
冯紫英笑了起来，“鸳鸯，你就替爷做主了，我印象中，抱琴可是和你一起自小长大的，和你关系也不差吧，现在就连这点儿姐妹情谊都不认了？”
被冯紫英的话挤兑得脸色有些发白，但是鸳鸯还是坚定地摇摇头：“话不是那么说，奴婢现在是冯家人，自然要替冯家考虑，贵妃娘娘现在的情形很差，抱琴也来说了，可是她和贵妃娘娘难道就不考虑一下大爷现在身份和难处？贵妃娘娘让抱琴出来做什么？找大爷干什么？便是奴婢都知道现在大爷身份不一样了，朝廷肯定有人盯着，龙禁尉不是吃素的，抱琴来不是添乱么？所以奴婢斗胆就让抱琴有什么就和奴婢说，奴婢会转达给大爷，……”
“可鸳鸯你好像没和我说啊。”冯紫英笑吟吟地看着对方，看对方如何解释。
“抱琴来没说什么新鲜的，无外乎就是大姑娘在宫里处境艰难，度日如年，备受欺凌羞辱，可能这话语里也有些夸大其词，但是肯定很难，可是她来和大爷说这些有什么用处，难道要让大爷去干预宫内事儿？”
鸳鸯也有些愤愤不平。
“既然进了宫里，不该老老实实地过日子么？以前能帮得上贾家的时候，能帮一把算一把，现在贾家垮了，大姑娘也在宫中失势了，那就该审时度势，谨慎自守，莫要再想那些其他不切实际的，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大姑娘这么聪明的人，难道就不明白这一点么？这等时候却要找大爷诉苦，合适么？大爷又能帮什么？就不怕大爷惹火烧身？”
鸳鸯的话里边已经有些充满了对元春的抱怨了，这位大姑娘怎么不能在宫里边安分一些呢？
以前不说了，还能说替贾家谋划，但现在这种情形，就不该低调隐忍做人么？还跑出来找大爷诉苦求援，也不管大爷的难处。
大爷又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万一被说动，岂不是给整个冯家添麻烦？
冯紫英心中也有些感动，这鸳鸯现在是一门心思替自己打算了，也不枉自己对她推心置腹。
贾元春和抱琴找自己诉苦，倒也无可厚非，只是想要求一个安稳，倒也没啥，但就怕还想要不甘寂寞，那就麻烦了。
“那抱琴就只是说在宫里艰难，就没有具体说什么事儿，或者说要见我，想要做什么？”
冯紫英原本是不想理睬的，但是在此番裘世安来见过自己之后，他心思又略有变化了。
现在永隆帝的情形还真的有些古怪，据说似乎都有些恢复过来了，能喝一些流质粥汤类的食物了，偶尔也能醒过来一阵，但是却还是说话和正常思维。
先前大家还以为他能恢复过来，但是这又过了一个月，都还是那样，只能吃点儿喝点儿，但是却不能下床，也无法说话，昏昏沉沉，大部分时间仍然是沉睡，有点儿像是植物人，但能吃东西又不像，更像是脑袋受了撞击之后慢慢恢复过来的情形。
不过这个恢复过程似乎就有些漫长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过来，最终能不能恢复过来，这都未可知，也许某一日睡过去就醒不过来，也未可知。
“或许是对着奴婢抱琴有些话不好说吧，但奴婢觉得大爷最好还是不见。”鸳鸯顿了一顿，“奴婢认为大爷现在在和大姑娘搅和在一起不是好事儿。”
冯紫英摇摇头，鸳鸯想得简单了一些，贾元春现在看起来的确没什么用处，不过若是自己要和裘世安，乃至苏菱瑶与福王礼王那边搭上线，那贾元春倒是勉强可以一用了，起码能帮着自己盯着一下裘世安。
宫中这些人，尔虞我诈，为了利益，今日示好自己，明日就能出卖自己，若是有一个人能帮自己盯着，多少有些用处。
不过元春太弱了，枉自在宫中这么多年，就没有能培养出几个贴心的心腹来，能派上用场的更是一个皆无，所以要让她替自己去盯着裘世安，有些为难人了。
若是自己能帮她一把，给她一些资源扶持，或许情况会有所不同，那就要看元春自己的本事如何了。
今日裘世安的一些话的确打动了冯紫英，虽然自己是走了文臣路，但是日后局面究竟会向什么方向发展，还不太好说，文臣执政亦有不小的缺陷，若是以在军中具备足够的影响力是很有必要的，而自己老爹年龄也不算小了，自己要成长成为一言九鼎的重臣，还需要时间，冯紫英担心自己老爹未必能熬得到那个时候，而且朝中之人未必会愿意见到这种情形，所以肯定会要出手，这个时候宫中若是有人能帮着影响左右未来的皇帝，不失为一个后手。
所以冯紫英对裘世安的结盟意图还是有些动心了。
当然既要要和裘世安结盟，或者说要拉拢裘世安为自己所用，那么肯定也要在裘世安身边安插一颗棋子，元春不算是一个最好的选择，但一时半刻自己也无法在宫中物色到合适人选，只能先用起来，看看如果放开元春手脚，元春能不能有所表现。
既然《红楼梦》书中都对她评价为“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比三春更强，和太监能扯上瓜葛，那么说明她本该是可以在宫中有所作为的，那自己给她一个机会和资源，看看她能不能和裘世安既互相合作，又互相监督，为自己所用。
见冯紫英神色变幻不定，鸳鸯也有些吃不准这位爷的心思了，难道大爷还真要去掺和宫内事儿，可他马上就要去陕西了啊。
冯紫英也不是没想到这一点，但无论怎么变化，裘世安想要在宫中维持权势，就会在外边儿寻找奥援，实际上他说戴权恋栈不去，何尝不是说他自己，尝到了权力的滋味，谁又愿意放手呢？
自己同样需要对方，那就尝试着“相忍为国”，不，应该是“相忍为权”吧。

第三百二十四节 人若有志，精神焕发
日子如白驹过隙，一晃就过，朝中那边的消息还没有传过来，这让冯紫英有些焦躁。
吴耀青已经提前去了陕西，先要和贺世贤那边联系起来，另外冯紫英主动和宋师襄、薛文周两个书院同学联系上了。
宋师襄是耀州人，宋家在耀州也是豪门，而耀州正处于陕北通往西安的要道上，北面是金锁关和同官（铜川），南面是富平，漆水和沮水在这里会和，地理位置尤为重要。
而薛文周就更不用说了，薛家是安定士绅大户，安定则是延安府中北部重镇，正好处于榆林镇与延安府之间的咽喉要地上，如果能得到薛家的支持，自己日后去了陕西，对延安那边的情况就能了如指掌了，不至于被下边的官吏所蒙蔽。
宋师襄素来和冯紫英、方有度交好，因为冯紫英现在不比寻常，公务繁忙，所以宋师襄和方有度更是来往密切，方有度和冯紫英又是姻亲，所以当冯紫英把自己可能要去陕西的消息一告知给宋师襄后，宋师襄也是立即行动起来，一方面立即给家中去信，要求家里人安排人帮忙收集了解西安、延安情况，一方面也想要寻找机会跟着冯紫英去西安。
薛文周在获知这个消息也和宋师襄一样，甚至心情更为迫切。
虽然薛文周与冯紫英的关系不及宋师襄那么密切，但态度却更为积极，因为陕北贼乱早已经波及到整个延安府，安定县也不例外，家中也给薛文周来信，薛文周一直心急如焚，现在骤然得了这个消息，还不大喜过望，对于冯紫英的要求自然是毫不推拒，甚至还主动表示薛家会在延安府那边全力支持冯紫英。
对宋、薛两人来说，于公，陕西的贼乱已经危机到朝廷在陕西的统治，地方官府的管理受到了极大挑战，作为士人官员自然责无旁贷地支持，与私，宋薛两家在陕西本地都是士绅大户，一旦受到贼乱波及，损害首当其冲，更重要的是冯紫英去陕西，如果宋薛两家能攀上这颗大树，对于宋薛两家日后在陕西的根基稳固人脉扩张都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他们当然要抓住。
吴耀青去陕西，除了依靠自身在江湖上的一些人脉外，更重要的还得要山陕商人的鼎力支持，另外也要靠靠宋、薛两家为其牵线搭桥，毕竟之前无论是冯紫英还是汪文言、吴耀青他们都没想到过冯紫英要去陕西，现在骤然要立即收集陕西这边的情报，就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好在冯唐在三边担任总督，而且又有在榆林镇任总兵和宁夏平叛的经历，军队那边无忧，地方上就要靠山陕商人和宋薛这些关系来帮忙打开局面了，当然作为北地青年士子领袖，冯紫英相信自己真的去了陕西，也不至于受到太多刁难，毕竟自己现在是去救火，没人这个时候还会和朝廷过意不去，就算是要触及一些人利益，但他们现在也只能忍受。
不过再怎么准备，冯紫英也清楚，陕西不比永平和顺天府，这两地就在朝廷眼皮子下边，自己随时可以得到朝中诸公的支持，而陕西天高皇帝远，现在形势有这么恶劣，自己又对陕西情况一无所知，真要去了，只怕相当长一段时间都只能是疲于应付紧急情况，要想按照自己意图做点儿什么事情出来，难上加难。
一句话，去了陕西，就要做好吃苦受罪的准备。
好在自己年轻，冯紫英也有心理准备，但是这种等待的煎熬却是最难熬的，也幸亏还有筹备婚事能消耗一些时间，不至于让自己无事可做。
在裘世安走的时候，冯紫英让他安排人带句话给凤藻宫那边儿，裘世安答应了。
裘世安不认为贾元春现在还有多大价值，不过考虑到冯紫英两房妻室都是贾家表亲，觉得关照一下也说得过去。
他还没有想到过冯紫英能用贾元春来监视或者刺探自己，现在贾元春还是宫中的小透明，便是周德海这种稍有实力的角色都没把她打上眼，遑论裘世安自己。
抱琴来的很快，抢在冯紫英准备启程前往天津之前就赶到了府中。
去天津也是迫不得已，那边儿都来了两回信了，还有一回是林红玉亲自回来带信，走的时候一瘸一拐，吃了个饱。
不去不行了，否则王熙凤就真的要发飙了。
一晃又是几个月不见，冯紫英发现自己居然也没多少想念记挂那边，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些冷血了，好歹王熙凤还替自己生了一个儿子，怎么自己就有些不再在意呢，甚至连一直心想念想的平儿几个月不见，似乎记挂也就没那么深了，这让冯紫英自己都有点儿惭愧。
男人一旦忙起来，似乎感情这些东西都要放在一边，更别说自己身边本身就是群花环绕，芳香扑鼻，哪里还有多少精力来顾及远在天津的王熙凤和平儿她们？
“我想见一见大姑娘，怎么安排？”冯紫英也不废话，直截了当地道。
冯紫英已经觉察到抱琴恐怕已经成为元春身边须臾不能离身的贴心人物了，甚至还能替元春出谋划策，加上她来往于自己和元春之间，所有隐秘也都瞒不过她，所以也没打算隐瞒什么。
抱琴吃了一惊之后，却没有质疑什么，而是凝神沉思起来。
像元春这样的贵妃出宫，和外臣进宫一样，都是有规制的，现在贾家之人尽皆入狱，元春出来的理由都没有，除非贾母和王氏放出来，而冯紫英这种外臣进宫一样很麻烦。
原来只能是觐见皇帝时可以进宫，而且路径固定，宫门上都是上三亲军军士守卫，沿途则是内侍陪同，想要逗留或者到目的地以外的地方，都不可能，除非你能收买宫中内侍。
冯紫英本来以为会很困难，但是没想到抱琴却是眼珠一转就有了主意：“大爷要见娘娘？在宫外么，要多长时间？”
冯紫英愣了一愣，下意识地问道：“多长时间？抱琴，你是说大姑娘能够出宫？宫中允许？”
抱琴笑了笑，“以往可能是比较难，但现在不一样了，许皇贵妃现在和梅贵妃争权，苏贵妃也是在其中搅和，勇士营、四卫营和旗手卫的人也无所适从，所以宫禁大弛，现在娘娘只需要向许皇贵妃或者梅贵妃报请，她们二人同意，就可以出宫，当然需要有理由，比如身体欠安需要到寺观中敬香静养，又或者为皇上去寺庙里祈祷，甚至到庙中净身沐浴祈福，住上一二日，好像也是可以的，据奴婢所知，郑贵妃不就用这种方式出去，据说还悄悄回了漷县老家一趟呢。”
“这么说大姑娘便可以随时出来了？”冯紫英忍不住扬了扬眉。
皇帝昏迷，宫中无主，就成了这般情形，这左右监国相互攻讦，许君如和梅月溪也就一样在各方面争锋了，这可真的是应了不是东风压到西风，就是西风压到东风，这等时候不把对方气势压下去，那就可能失去机会了。
这等太过原始朴素的想法也不为错，对于宫中这些女人们来说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那也不是，一是需要合适的理由，二是需要许和梅两位贵妃的批准，上三亲军宫禁门卫才会放行，不过想娘娘现在这种情形，因为和苏妃已经疏远了，所以许和梅二位都不太在意，只要去报请，一般说来都不会为难，甚至还会觉得娘娘是尊重她们。”抱琴淡淡地道。
合适的理由自然是随便找，连出来过夜都能找一个净身沐浴祈福，或者静心养病理由，这还叫宫禁么？不过这不是冯紫英关心的事儿。
原来永隆帝宫中妃嫔多达数十人，除了许君如、苏菱瑶、梅月溪和郭沁筠四位有儿子的，还有四五个生有女儿的，可以以探亲看望女儿为名出宫，其他人就受限了，但现在看起来似乎这些政策制度都有些放松了。
“唔，既然如此，那就选一个日子吧。”冯紫英想了想，“等上几日，我要出去一趟，回来之后，嗯，初步定下来五月初三吧，哪家寺观是大姑娘最爱去的？”
“娘娘以前可没有申请出来过，没有熟悉的，……”抱琴摇了摇头。
冯紫英也有些作难，他对京中寺观可没有太多研究，而且要和贾元春见面，肯定也需要隐秘一些，“这样，你先回去，等到五月初一再出来一趟，到时候我和你说地方。”
抱琴点点头：“那大爷要见娘娘，可是有什么想法？”
冯紫英沉吟了一下，也不瞒对方：“裘世安来找过我，原本我不想掺和其中，但是他说服了我，我改变了主意，所以大姑娘既然在宫中无聊，那做些事情也正好。”
抱琴眼神顿时晶亮了起来，容光焕发，如同换了一个人，看得冯紫英也叹息，这人一旦有了想法，就这般不一样了么？
抱琴也不问裘世安说了些什么，冯紫英改变主意准备干什么，只是重重一点头：“奴婢知道了，回去就告知娘娘。”

第三百二十五节 天津之行，贾琏回京
船从通州出发，沿着运河一路南下。
天气已经开始转热，冯紫英站在船头，周围的护卫们都警惕地观察注视着四周来往的船只。
这样站在船头其实是有些危险的。
虽然漕运中断，但是来往于通州和沧州，甚至德州以北的行船依然不少，特别是从天津这一线转道进入卫河的船只，因为大沽口港口的日益繁盛，使得河海联运成为了最时髦的行业，海船多在大沽下货，然后直接转运上了运河航行的船只，转运到通州或者南下进入沧州、河间诸地。
河上船只来往密集，便是护卫们也很难判断一二十丈开外的行船是否存在刺客，而这个距离对于弓箭和火铳来说都在射程之内，极具威胁。
不过冯紫英倒是不太在意，他此番是化妆便衣出行，知晓的人少之又少，而且这船来船往，谁知道自己这艘船上坐了什么人，距离这么远，便是有心也看不清楚对方面目，何谈刺杀？
通州——漷县——香河——杨村——丁字沽——天津卫，这一段是最繁忙的河段，东光、沧州、静海这一段的货物来往都有赖于这段运河，同样从海上过来经卫河到丁字沽分道，但绝大部分货物都是北上走通州的。
京中粮价仍然在稳步上涨，但还算可控，大家都在盯着山东这一战的结果，正因为如此，孙承宗也十分谨慎，不断排兵布阵，在德州一线不断尝试小规模出击，看似在寻找机会突破，但冯紫英知道，孙承宗不太可能从德州、故城和陵县这一段正面突破，那样消耗极大，而且孙绍祖可以依托坚城稳扎稳打。
但孙承宗要以正合以奇胜，正合倒是中规中矩，奇胜怎么玩，就不好把握了，不过冯紫英估计是要从侧翼突破，但侧翼太宽，两侧都可选，无法断定，就算是孙绍祖知道孙承宗在玩花样，一样不好判断，正和奇之间也是可以转换的，万一孙承宗就把正突然转成了奇，让你以为德州方向是正，但他却当成奇来用，那也不是不可能。
战云密布，众目所向，最终结果如何，现在还看不出端倪来，但像河间、顺天、保定、永平等府州的情况却逐渐稳定下来，生产生活和往日无异，甚至因为卫河和榆关、大沽海运的发达而变得更加热闹。
王熙凤的水泥工场动作进度很快，选址、物色人选、建厂，都在有条不紊的推进，预计六七月间基本上就能点火开工，这也有赖于天津卫这边本身就有相关的资源和运河、卫河的水运便利条件，再加上本身抽调过来的工匠都是熟手，经历了永平府和顺天府几家水泥工场的建设，这些人已经轻车熟路，效率很高。
来信中多有提及工场的建设进度，冯紫英倒是没多在意，既然山陕商人答应了自己，这种事情上还不至于玩什么花样。
随着大沽港地位日升，卫河航运日趋繁忙，天津卫的重要性也日益凸显，京畿锁钥，北地咽喉，加之沟通永平府和河间府，可以想象得到天津未来的发展前景会越来越好，这一点上王熙凤还的确有些眼光。
“大人，前面就是河西务了。”一名护卫上来小声道：“河西务到杨村驿这一段是最为复杂地段，人烟稠密，商旅络绎不绝，沿线多有小船码头，巡检司在这里驻扎有人，从巡检司传来的消息，来自南边儿的人多选择在这一段驻留，……”
冯紫英微微点头，他明白护卫的意思，最好回船舱中去，虽然说行程隐秘，但是谁也不敢保证消息有无走漏，这段河面也不算太宽，若是将重型火铳，比如斑鸠铳埋伏在河岸边上，多支连珠齐发，还真不好说。
河西务到杨村驿这一段也是武清县最繁华地段，甚至比武清县城都还热闹，从桃花口、黄家务、蒙邨、南北蔡邨、杨村驿、尹儿弯、曹家庄这一线，村镇林立，码头鳞次栉比，云集了大量的店铺、工场，光是铁匠铺、砖窑、皮革坊等就多达百余家，都是为天津卫驻军以及沿线行船和京畿服务的。
也正因为如此，随着店铺旅社增多，许多进京商旅也就选择在这里歇脚，而南北战事开打之后，南方来的不少人员也选择在这里和京师中他们的关系人见面联络，这一点吴耀青和府衙里的三班衙役也都有暗线在这边，巡检司不过是一个表面形式罢了。
冯紫英自然不会为难对方，便径直进了船舱。
船舱中段也支起了窗棂，可以坐在窗户边儿上看外边景致，来往行船如梭，号子声不断，间或有骂骂咧咧、喝酒行号的声音从隔壁的船中传来，冯紫英倒也不在意。
一艘客船几乎是贴着冯紫英这条船不到一丈滑行而过，因为东南风起，船上行很快，对方的窗户也开着，冯紫英不经意地望过去，却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贾琏？！”冯紫英险些叫出声来，还有一个也算是熟人，是贾琏身边最得意的小厮昭儿。
因为船是交错而过，瞬间就已经错过，等到冯紫英回过神来，两边船都相隔十丈开外了。
冯紫英有些惊讶，怎么贾琏连招呼都没有打一声就回来了？他不该是还在扬州么？
海通银庄在江南的业务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但是冯紫英还是叮嘱像扬州、苏州、金陵、杭州等几家较大的分号控制节奏，尽量低调，但南京要想从海通银庄借大额银子肯定不行，少许数量，估计南京方面又没有多大意义了。
对于海通银庄这样一个存在，南京方面是格外尴尬难受的，既无法关闭，又难以从中获利，如果要查封的话，得利甚少，而且南京内部许多人不太认可。
这其实也是一种潜在的默契。
大家现在的确是在为义忠亲王打天下，但是这打天下也未必就一定能成功啊，何必要把事情做得那么绝？
这海通银庄的股东太多了，不但有皇室宗亲山陕商人，亦有不少朝廷官员们，当然他们更多的是以他们的亲眷入股，真要做得绝了，那日后万一义忠亲王未能成事，朝廷要秋后算账，朝廷那边很多人肯定也是要不依不饶的，所以在这种氛围下，海通银庄也就这样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存活下来了。
正因为如此，贾琏在扬州应该是没有什么顾虑担心的，依然可以优哉游哉过他的逍遥日子，怎么却在这个时候突然要入京了？
以往即便是有什么动静，也都是会提前和自己来信打个招呼，这一次却不告而来？
冯紫英做贼心虚，睡了王熙凤，现在王熙凤还替自己生了个儿子，尤其是王熙凤避出去一年光景，一直到贾家全数入狱都没有露过面，难免会让人起疑，当然作为王家人，贾家妇，她身份也很敏感，躲起来似乎也说得过去。
但冯紫英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在这个时候遇见贾琏，而且是在自己前往天津卫去看王熙凤的路上，怎么都有点儿心里发虚。
船行很快，过了丁字沽拐入卫河，就要到天津卫了。
红玉早早就在码头上等候，冯紫英没露面就钻进马车，直奔王熙凤所在的宅子。
比起前一次来，宅子里似乎清静了许多，平儿倒是在，迎着冯紫英。
“怎么人少了许多？”冯紫英牵着平儿的手，许久不见，冯紫英也有些眷念了。
“王信、来旺他们都去了工场工地上守着，奶奶让他们入了股是最明智的抉择，现在便是想不上心都不行，林之孝夫妇也是在那边，所以这院子里人就少了，……”平儿抿嘴一笑，“现在就是丰儿、善姐这些小丫头们说话都是三句不离水泥工场，大家伙儿都有股子在里边呢，都盼着工场能早些开工赚钱呢。”
冯紫英哑然失笑，还真没想到这帮人对赚钱营生如此大的兴趣，不过话说回来，对他们来说，这挣银子改善生活不就是最大的追求么？难道他们还能读书当官改变自家命运，既然不成，那就自然是奔着银子去了。
摇了摇头，却不在言语，冯紫英径直入内院。
内院屋里已经有了一些响动，大概是听见了冯紫英的脚步声，冯紫英迈步而入，刚踏进门，就听见王熙凤惶急的声音：“出去，出去！”
这一打眼望去，王熙凤半边衣襟耷拉下来，白生生的大半个胸脯露了出来，一个小脑袋正在那一团白腻上寻觅着，显然是正在哺乳。
冯紫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都微微起了反应，目光更是炽热如炬，死盯着不放。
却把王熙凤羞懆得连连咒骂，却又不好把胸前孩子推开，只能一手护着孩子，一手遮掩胸脯，咬牙切齿地骂了起来：“平儿，你还不把他拉出去？”
平儿也是笑得前俯后仰，好容易止住笑，推搡着冯紫英出门：“爷，您在京里难道是过的和尚日子么？怎么这般德性？”

第三百二十六节 情定终生，大石落地
冯紫英狠狠地在平儿丰臀上拍了一记，充满弹性和肉感的臀瓣发出清脆的响声，平儿脸唰地一下红了起来，嗔怪地瞪了情郎一眼，“爷这是做什么，怎么这般轻薄放浪？”
“轻薄放浪也得看人，换了别人，想让爷轻薄，爷还不肯呢。”冯紫英大大咧咧地跟着平儿到了平儿的房间，斜着身子上了炕，平儿替冯紫英把鞋袜脱掉，又从外间端来热水，让冯紫英泡脚濯洗，冯紫英舒服得靠在炕上，“还是平儿知情达意，我府上这些丫鬟们，都要逊色一筹。”
“爷可别这么说，让别人听见了，那还不得把奴婢嫉恨死？”平儿抹了抹额际发丝，微笑着道：“再说了，鸳鸯难道差了？晴雯、金钏儿、司棋也不弱吧，怎么就都不入爷的眼了？”
“鸳鸯当然好，可她现在是在内宅当家，哪里可能来伺候我？晴雯那燥性子，稍不留意连我都得要赔笑脸，金钏儿的性子你还不了解，高冷着呢，至于司棋，那莽性子，还能有多少耐心来伺候我？”冯紫英一边摇头一边笑，“真要贴心细心一些的，还得要我原来屋里出来的云裳，香菱也还行，不过还是都不及你能体会我的心思。”
“也要这么说，奴婢就越发不敢承受了，金钏儿跟了爷那么久，最是知心，晴雯性子躁，但做事上却最是认真尽心，司棋孟浪了一些，但也舍得吃苦受累，爷这条件未免太高，……”平儿替这几个闺蜜辩解道。
“好了，我可没说她们的不是，而是说和你相比，她们有差距。”冯紫英摇摇头，伸手示意平儿上来挨着自己，陪自己说话。
犹豫了一下，平儿估摸着王熙凤那边奶孩子可能还要一会儿，还得要把孩子哄睡，才能脱得了身，加之也是许久没见冯紫英了，心里也是想念得紧，所以忸怩了一下，也就脱了鞋上了炕，挨着冯紫英靠在对方身上。
见平儿温柔地把身子靠了过来，脸却贴在自己肩头，身上的馥郁香气浸人心脾，冯紫英也是意动神摇，手下意识地就要往平儿腰际的衣襟里钻，却被平儿死死拿住，不肯让他乱来，“奶奶一会儿就要把虎子哄睡着，爷这会子还是老实一些吧，奴婢可不愿这个时候去触怒奶奶。”
“怎么就叫触怒呢？”冯紫英不以为然，“早就和凤姐儿说好了的，你是我的人，你要跟着她，舍不得离开，我也没异议，不过她若是觉得可以随意拿捏你，做得过了线出了格，那恐怕我就得要好好和她谈一谈了。”
“爷，可千万别，二奶奶待我恩重义重，她现在不过是患得患失心太重罢了。”平儿连连摇头：“二奶奶也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人，现在虎子还小，她又一门心思要把这水泥工场给干起来，所以自然是腾不出人手来，便是有些时候话语有些不中听，但也就是面冷心软，奴婢早就习惯了。”
冯紫英笑了笑，也不再多说，王熙凤是不是面冷心软，这还真不好说，《红楼梦》书中把贾瑞整治死，都说她是心狠手辣，但实际上也不过就是冬日里破了一盆尿粪，戏弄了贾瑞一番罢了，贾瑞自个儿要坠入其中，神魂颠倒朝思暮想，最后病殁，那也怨不得人。
不过这王熙凤的确是对人，自己调戏甚至勾搭她，她也就甘之如饴，可贾瑞你要去这般，那就只能讨一脸唾沫了。
“嗯，你倒是替凤姐儿辩解得好，难怪她是须臾离不得你。”冯紫英顺口道。
冯紫英这句话也触动了平儿的一些心思，看样子二奶奶这两年怕是要扎根在天津了，前些日子已经隐隐约约透露出来这个意思，要把这边工场弄顺了，才会离开天津回京，说者无心，平儿却是听者有意。
她都二十出头了，实打实的老姑娘了，跟着王熙凤没了前途，没了名分，这也就罢了，但是冯大爷已经答应了收自己，可若是一直呆在这天津卫里算什么？回了京，起码在一座城里，平素还能来往，在这天津卫，一年能来几回？
再说平儿对王熙凤忠心，她也不能不为自己考虑一下，现在王熙凤已经有了一女一儿，巧姐儿也就罢了，现在还有了虎子，这辈子后半生就基本无忧了，只要大爷宠着她，没准儿她还能再生一个也不是不可能，可自己呢？
二奶奶早就存了不再嫁人的心思，安心把虎子养大作为依靠，这没有孩子傍身的女人日后怎么办？所以平儿心里也在琢磨这一点，冯大爷若是收了自己，她也要抓紧时间争取怀孕，反正这荣国府那边也好，冯府这边也好，都隐约知道冯大爷和自己的暧昧关系，这等时候平儿自然也顾不得羞臊了，爷就是收了自己，那又怎么着？自己就是要替爷生个儿子，那又怎么着？姓不姓冯那再说，平儿对冯紫英的人品还是信得过的，只要是他的种，日后怎么也不会亏待自己娘儿俩，……
一时间平儿浮想联翩，竟然想得有些痴了。
见平儿半晌没有说话，连自己往她衣襟下摆里钻的手都没怎么遮拦了，冯紫英也有些讶异，歪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头的俏脸，却见这张姣靥迷离恍惚，满脸心事重重的模样，煞是惹人怜惜。
“怎么了，平儿？”冯紫英倒也没有趁机偷香，而是索性就把对方抱起来坐在自己怀里，“满脸心事的样子，方才还好好的，一下子就愁肠满腹了？”
平儿摇摇头，想要把先前的种种烦扰丢开，曼声道：“爷，没什么，这人哪有没点儿烦心事儿的时候？”
“哟呵，什么烦心事儿，还不和爷说一说，让爷来替你分担分担，爷在京中素称智囊，堪比诸葛孔明，要排解你的心事，还不是手到擒来？”冯紫英很喜欢这样搂着女人，说着玩笑话，这是最轻松最惬意的时候，软玉温香在怀，腮红鬓绿贴脸，此所谓快意人生，醉卧美人膝了。
“没什么，……”平儿笑着摇头，“都是些女儿家的小心事，……”
“嗨，爷就喜欢听平儿你的小心事，这等如张敞画眉的美事儿，其他男人那是不会懂其中的美妙的，……”冯紫英把平儿搂得越发紧了，二人肌肤相接，尤其是平儿丰臀便坐在冯紫英要害处，这一番呢哝软语，更是让冯紫英心猿意马，心火大盛，那昂扬所在便有意无意往平儿臀缝间凑了。
平儿哪里不能感受到这种火热爱恋？不过她也是和冯紫英分别这么久，她也是有血有肉有情有欲的女人，冯紫英宝爱她，她何尝不盼着情郎的宠爱，若非隔壁的王熙凤还在，她便是立即把身子给了对方又如何？
这手稍稍一松，那一直在腰际摩挲的魔掌便钻了进去，攀上了肚兜下的玉丘，强压住内心的酥痒，平儿换了个姿势，以免真的擦枪走火了，嘴里也道：“奴婢早就打定了主意，生是冯家人，死是冯家鬼，方才也不过是一时感怀，有些触动罢了。”
见平儿说得有些动情，冯紫英倒不好再肆意，手收了回来，附耳在平儿耳畔道：“什么感怀？我方才说什么了？嗯，我说凤姐儿须臾离不得你，唔，你这是担心什么？担心凤姐儿忙着生意，不肯回京师，见爷的时间就少了？”
冯紫英何等聪明，一下子就猜出了平儿心里的想法，平儿也不掩饰，点点头：“奴婢都要满二十一了，若是奶奶在这边要盘桓两年，那奴婢岂不是要等到二十三四，天下哪里还有二十三四还小姑独处的女子？奶奶这个年龄，巧姐儿都在地上到处走了，现在又有了虎子，可奶奶也只比奴婢大六岁罢了。”
听得平儿一脸忧思地提及了巧姐儿，冯紫英秒懂，脸上浮起神秘的笑容，“爷明白了，平儿也是想替爷生个儿子？”
平儿坐直身体，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冯紫英，“奴婢就是这么想的，那爷答应么？”
冯紫英有些纳闷儿，这有什么不能答应的？难道还怕自己养不起怎么地？但瞬间就反应过来，平儿肯定不是担心这个，立即正色道：“别说一个，就是两个三个，只要平儿你能生，那爷还盼着多生几个呢，冯家子嗣单薄，就盼着多生呢，儿子女儿爷都喜欢，都得要跟着爷姓冯，不能姓王，……”
平儿心中大石顿时放下，情潮涌动，双颊泛红，媚眼如丝，秋波绵绵，恨不能把身子都要挤进冯紫英身体里去，坐在冯紫英身上的丰臀更是扭动几下，让冯紫英险些就要爆发了。
“小蹄子，你再这么折腾爷，也就要把你就地正法了。”冯紫英强忍住欲焰，狠狠地在对方肉丘上捏了一把，这才恨恨地道：“今番来，定要把你收了，天王老子都挡不住！”

第三百二十七节 龙生九子，点明挑破
房间里洋溢着淡淡的奶腥味儿，冯紫英用手托起孩子，孩子清亮的双眸有些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却没有害怕，一旁站着的王熙凤心里很高兴，这说明孩子并不畏生，或者是父子天性吸引，使得他有一种心灵相通的感觉吧。
“半岁了吧？”冯紫英捧着孩子转了一圈儿，孩子也很争气地不哭不闹，只是偶尔吐两个泡泡出来，煞是可爱。
“嗯，满了半岁了。”王熙凤有些嗔怪地横了冯紫英一眼，自己儿子的日子都记不住，像什么话？
“挺壮实的，辛苦你了。”冯紫英抱着孩子在屋里踱步，一边道：“水泥工坊既然建得很顺利，林之孝和王信他们也干得很出色，我看你不妨就大胆放权，让他们放手去干，谁都不是天生就会的，王信嘴皮子挺利索，在外边儿能跑能说，林之孝管内部也挺严谨，内外得当，这工场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小问题出点儿也很正常，……”
王熙凤白了冯紫英一眼，娇嗔道：“怎么，舍不得你儿子了，想要把我困在屋里替你带儿子？”
“孩子才半岁，太小了一点儿，没有当娘的看顾，肯定不行，再说了，抛头露面的事儿交给王信、来旺他们去做更合适一些，你一个女人家，京师城距离这里也不远，还是有人认识你，成日在外边儿奔走，容易招惹是非，……”冯紫英也不在意，抱着孩子一边踱步，一边信口道：“水泥只要工艺没问题，质量就不会有问题，至于说销路，都是供不应求，买货的都是拿着银子上门求购，根本不愁，你担心什么？”
“我能不担心么？越是生意好，越是不愁销路，人心隔肚皮，难免就有人会打主意，谁能说得清楚？”王熙凤一屁股坐在炕头斜靠在靠枕上，拉了拉有些下滑的胸围子，感觉胸还是有些发胀。
因为随时都要哺乳，所以选了一条嫩黄色的胸围子，特别宽松，虽然有乳母帮着，虽说大户人家当主母都不怎么亲自哺乳，但是王熙凤觉得自己奶多，涨得难受，还不如自己喂孩子，而且她感觉冯紫英更认同自己亲自哺乳，说这样还能增加母子亲近感情，所以她也就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亲自哺乳。
“谁打主意？”冯紫英转过身来，“你难道连王信、来旺都还信不过？或者林之孝？你也把他们想得太浅薄了，难道他们不知道这水泥工场开起来是因为谁的原因，不知道你背后的男人是我？”
“我什么时候说不信他们了，我是担心外边儿那些眼红嫉妒的，免不了就要来挖人，在咱们旁边就要开一家，……”王熙凤摇头，抚着胸，“金银红人眼，财帛动人心，谁又能免俗？万一这天津卫的地头蛇看中了这门生意，……”
冯紫英嗤之以鼻，“凤姐儿，你也把人家看得太蠢了一些吧？水泥营生是谁都能做的么？他们事先不会调查了解么？人都是山陕商会的人带来的，明白人一下子就能明白这里边的门道，不会去做那等蠢事儿，当然，我也不是说在这天津卫就只能有你一家做这独门营生，但他们能说动山陕商人再开一家是他们的本事，但要说来挖你的墙角，想把你弄垮来得利，那太小看这些人的消息灵通了。”
王熙凤想想也是，这水泥生产工艺技术全数掌握在山陕商会手里，这大周境内，便是江南商人们也不敢轻捋山陕商人虎须，还别说背后还有冯紫英，不过王熙凤还是更喜欢把一切都抓在自己手里的感觉。
现在林之孝、王信、来旺他们几个成日里步履匆匆，来往忙碌，最开始还时不时要来和自己汇报一下，到后来逐渐熟悉上道，自己反而是什么都不懂，他们来的次数就少了。
许多时候就是林之孝、王信和来旺他们三个人商量一番就能定下来，然后报给自己，再后来连小红都能慢慢插上话了，时不时还要跟着去现场看一看，而自己却是两眼一抹黑，他们汇报自己也说不出一个子丑寅卯来，只能同意，这样被边缘化的感觉让王熙凤很不爽，但是因为带着孩子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忍耐。
现在冯紫英话里话外的意思居然是要让自己就在屋里安心带孩子，这如何能让王熙凤满意？
“反正我不管，我不喜欢这种成日里呆在屋里的生活，这么大一笔生意，几乎把我所有家当都投在里边儿了，万一有个闪失，那我这后半辈子怎么办？”王熙凤坐直身体叉着腰道。
“后半辈子靠谁？还能靠谁，靠我，靠我手里咱们这个儿子呗。”冯紫英不以为然，斜睨了对方一眼：“凤姐儿，你今年才二十七吧？后半辈子还长着呢，心里就这么不踏实，不相信我？”
王熙凤一窒，但随即不甘示弱：“铿哥儿，咱们话说通透，我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不会丢弃咱们娘儿俩，但是你屋里是有三房的人，听说二丫头怀上了，这日后保不准儿还有多少女人会有你的孩子，到时候你又有多少精力来顾及我们娘儿俩？虎子总要长大，到时候他能姓冯么？就算是能姓冯，他上下兄弟姊妹多少，到那个时候，你便是有心也无力，我也不愿意因为虎子让你闹得家宅不宁，所以我这个当娘的，现在就要替他好生攒出一副家当来，也算是留条后路，……”
冯紫英上下打量了一眼王熙凤，哂笑：“凤姐儿，我冯铿的儿子，还需要谁来给他留一份家当么？靠祖辈余荫坐吃山空，我不会让我的儿子成为那一类纨绔，我的儿子无论是干哪一行，那都得是要出类拔萃，都得是一行中的俊杰人物，日后便是封疆大吏，裂土封王，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岂是被一个区区水泥工坊遮眼的？”
被冯紫英的话给气乐了，王熙凤胸脯急剧欺负，柳眉倒竖，“龙生九子，还子子不同呢，谁就能保证他能出人头地？我替虎子安排，反而成了不是了？”
“那倒不是，我只是说，不要用现在的眼光去看后人，虎子他们这一代，有他们自己的造化，我只是担心你这种心态太过狭隘，不利于虎子的成长。”冯紫英也觉得自己话好像有点儿过了，便缓和声调解释道。
王熙凤见冯紫英态度放缓和，心气才顺了一些，撇了撇嘴道：“你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多少人家一夕没落，贾家不就是这样么？可贾家在没落之前就已经举步维艰，都知道是什么原因，还不是因为没有能撑起门面的人，像贾琏、宝玉这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角色，年幼的时候谁又能看得出来好坏优劣？宝玉还是衔玉而生呢，都觉得能有大造化，结果呢？扶不起的烂泥，若不是贾家有点儿家底儿，早就败光了，但即便如此，还不是慢慢没落下来，……”
王熙凤这番话也在理，冯紫英倒还不好再辩驳了，谁又敢保证这个儿子就一定能成才呢，万一就是如贾宝玉一样厌恶经济仕途的呢？
“行了，也别埋汰琏二哥和宝玉了，贾琏好歹还和你作了几年夫妻呢。”冯紫英摇摇头，“还别说，我再来你这里的时候，在运河上还看见了贾琏乘船回京了，我居然还不知道他回来了。”
“他没和你打招呼？还是扬州那边出事儿了？”王熙凤对贾琏还是敏感的，倒不是对贾琏还存着余情未了，而是自己偷人不说，还生了一个儿子，而偷的男人却还和贾琏称兄道弟，是好兄弟，这怎么都让她有些气短心虚，深怕贾琏和贾家人知晓了。
“还不清楚。”冯紫英把咧嘴开始哭的儿子递给王熙凤，王熙凤开始熟练地拍着孩子开始哄孩子睡觉：“扬州那边应该没什么事儿，否则我不会不知道，至于说贾琏是不是因为其他私事儿，或者是因为赦世伯入狱的事儿回来看一看，这就不好说了，不过论理他也该回来一趟。”
王熙凤还是有些担心，声音都小了一些，“不会是知晓咱们的事儿了吧？”
冯紫英见王熙凤一脸纠结担心的模样，忍俊不禁：“我们之间有什么事儿？谁知道？”
王熙凤推搡了冯紫英一把，红着脸道：“你少在这里和我鬼扯，天下无不漏风的墙，我身边这么多人，谁嘴巴能关一辈子风？稍不注意就会漏出去，……”
“漏出去又怎么样？大家都心知肚明，心照不宣，不挑明说破就行，这年头高门大户里比咱们这点儿事儿尴尬难堪的多了去了，爬灰的，养小叔子的，聚麀之诮的，谁没见过？要说这宫中更甚呢。”冯紫英淡淡地道：“你是和离了之后才跟了我的，要说也和贾琏没啥关系了，不过是因为大家都是兄弟有些尴尬罢了。”

第三百二十八节 小节大局，人生两面
被冯紫英的“爬灰”、“聚麀之诮”这类话语弄得霞飞双颊，王熙凤伸手捶打了一下冯紫英肩头，“你是从哪里听来这些腌臜龌龊词儿？还宫中更甚，也不怕朝廷惩罚你，没地辱没了你小冯修撰的名头！”
“凤姐儿，你这话就说得好笑了，这词语发明出来不就是让人说的么？”冯紫英不以为然，“我说宫中更甚不是虚言，臭汉脏唐，埋汰宋，乱污元，哪一个宫廷里边不是乱七八糟的，李世民纳儿媳，李治纳武曌，武曌面首无数，不都是这样么？青史中不一样赞誉无数？”
冯紫英的话把王熙凤堵得无话可说，只能恨恨地用手猛捶冯紫英。
“好了，虎子睡着了，莫要把他弄醒了。”冯紫英抓住王熙凤丰腴的胳膊，抚摸着她的柔荑，“这半年辛苦你了，还背着这么大心理包袱，我都输搜了，就算是贾琏知道了，自然也是有我来承担，你无须去面对他，若是贾家冯家人知道了，那也无所谓，我冯紫英啥都强，就是见不得有味道的女人，都说我天纵奇才，文武兼资，日后定然要出将入相的，可若是没有点儿缺点，那不就成了圣人了？要不就是相当王莽了，背负点儿这种名声，不是坏处，没准儿我和你这点儿事儿，龙禁尉早就知道了，朝廷才能放心啊，……”
王熙凤唬得差点儿把手里的孩子给丢了，脸色都变了，声音也发颤：“铿哥儿，你说什么？”
冯紫英唤来乳母，将孩子抱了出去，冯紫英这才笑着道：“我说什么？我说你偷汉子，珠胎暗结，这些事儿没准儿龙禁尉早就知道了，你觉得我一个顺天府丞，频繁来往于天津卫和京师城之间，我老爹还执掌大军在山东打仗，山陕商人和我关系莫逆，龙禁尉会不关注这些？你又是王家人，贾家媳妇，没声没息地从京师城中消失大半年，现在逗留天津卫这等军事要地，龙禁尉能不怀疑？”
“那怎么办？”王熙凤吓得脸色煞白，忍不住揪住冯紫英胳膊。
“什么怎么办？”冯紫英睖了王熙凤一眼，“凉拌！我和你偷情关龙禁尉什么事儿？龙禁尉什么时候管起这种事儿来了，吃饱了撑的？文官不结党营私，武将不勾结外敌出卖朝廷，龙禁尉就懒得插手。再说了，我堂堂一个四品大员，偷个女人养个外室难道还不行了么？至于说外室是什么人，龙禁尉还能管得到？怎么，你是一品大员的儿媳，还是亲王郡王的王妃？笑话！”
冯紫英气壮如牛，那肆无忌惮的劲儿，把王熙凤都弄愣了。
不过冯紫英说得也的确没错，这些事儿是龙禁尉管的么？该是都察院的事儿吧？可都察院能管得过来么？
“万一，万一，我是说万一我和你的事儿被那些搬弄是非的人传出去，传到都察院那些御史们耳朵里去了，会不会有碍你的前程？”王熙凤一双妙目落在冯紫英身上，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说的这个的确有可能，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可我刚才都说了，我真要不贪财不好色不徇私不结党，那我就成圣人了，水至清则无鱼，那样我才反而成了别人眼中的另类，那才真危险了，朝廷不喜欢这样的臣子，皇帝更不喜欢，你明白么？”冯紫英抬手挑起王熙凤的芙蓉玉靥，在对方珠圆玉润的脸庞上摩挲着，“所以你就放心吧，与其操心这种事儿，还不如琢磨琢磨在床上怎么把爷伺候好，以解半年相思，……”
前边儿王熙凤还听得懵懵懂懂，后半句却是让王熙凤松了一口气，贝齿紧咬，樱唇似火，妖媚无比地白了冯紫英一眼，内心却是一阵酥麻，“死相！”
这一眼立即让冯紫英欲火狂炽，再也顾不得许多，一只手勾住王熙凤腋下，一只手抄起王熙凤膝弯，举步就往里屋走。
王熙凤假意挣扎了一下，内心却是久旱逢霖，也知道这等时候平儿、小红她们是不会来打扰的，索性就勾手抱住了冯紫英的颈项，如一条无骨大蛇般缠在冯紫英身上，……
幽兰生谷香生径，方竹满山绿满溪。
洞里泉生方寸地，花间蝶恋一团春。
鏖战方酣，梅开二度，酣畅淋漓之后，二人方才鸳鸯交颈，沉沉睡去。
一直到申正时分，平儿方才蹑手蹑脚进来，却见二人犹自相拥缠绵，睡得正香，那王熙凤白生生的大腿和臀瓣都裸露在锦被外，胸前那淤青殷红更是触目惊心。
听得平儿的脚步声，冯紫英这才摇了摇头坐起身来，见是平儿，正觉口渴，平儿已经把莲子银耳汤递了过来，冯紫英一口饮尽，倍感滋润，砸了咂嘴，还有点儿意犹未尽。
“什么时候了？”
“都申正了。”平儿虽说见识多次了，但还是有些脸烫，忙着替王熙凤把身子用锦被遮掩住，才问道：“爷要起来了么？”
“起来吧，难道还能一觉睡到明日不成？”冯紫英瞅了一眼还在沉睡的王熙凤，那如玉藕般丰腻白皙的胳膊裸露在外，莹润生光，也难怪无数人垂涎，也只有宝钗那对胳膊能与之媲美了。
“奶奶怕是乏了，让她多睡一会儿吧。”平儿小声道。
“这骚蹄子，……”冯紫英笑了笑，想说人菜瘾大，但是不得不承认凤姐儿的确不同凡响，还真不算菜。
自己屋里的女人，还真没有谁能比得过，只有李纨堪堪能望其项背，想到这里，冯紫英心中也是一动，这莫不是自己还真有点儿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的感觉，怎么就和李纨、王熙凤欢好时，格外来劲儿呢？李纨可千万别一发中的，那可就真的有点儿麻烦了。
翻身起来，小红已经断了热水进来，忙着替冯紫英擦拭了一番，二女才替冯紫英着衣出门。
坐在花厅里，冯紫英问了平儿和红玉近期的情形，这才提到自己可能要外放的事儿。
二女都是大吃一惊，平儿更是连声音都颤抖了起来，“爷，您说您要去陕西？那边不是说起了贼乱么？要去多久？”
“多久就不好说了，少则一年，多则两三年三五年都有可能，要看那边的局面。”冯紫英见平儿脸色都变了，也有些感动，“也许没有那么糟糕，一两年就能办好，不过就目前的情形来说，不容乐观，贼乱是一回事儿，另外还起了疙瘩瘟，比较凶险。”
“疙瘩瘟？！那爷您怎么能去？万万去不得！”平儿和红玉都有些着急了，平儿更是急得站起来，连连跺脚，“府里人也不劝劝？！”
如果是贼乱，冯紫英去了西北，冯家好歹也是在西北有些根底的，还有榆林镇这些军队做后盾，但这瘟疫却是不会管这些的，皇亲国戚，达官贵人，谁染上都一样，这可是无解的。
“正因为贼乱和瘟疫并起，朝廷才需要一个在这两方面都有过经验的官员去，爷好歹是平定过宁夏叛乱的，单枪匹马闯草原，孤身一人入甘州，谁敢不服？至于瘟疫，当年爷还在书院读书时，就帮着顺天府处置过京师城中的瘟疫，一样大获成功，连皇上都亲口夸赞。”冯紫英耐心地宽解着二女，“放心吧，爷也胆小怕死，还舍不得你们呢，不会轻易去犯险，这等事情爷心里有数，再说了，爷要去，肯定也要带一些郎中去，……”
“可是那是瘟疫，郎中也未必能救得了！”平儿白着脸沉声道：“爷这样做，太狂妄自大了，病来如山倒，谁也救不了，爷也得替家里的人想一想，……”，爷，就非得要去么？不能推辞不去么？
没想到自己要去陕西竟然引起了平儿这么激烈的反应，这是冯紫英始料未及的，自己在府里也说了自己可能要去陕西的事儿，虽然大家也都有些担心，但是却都没有形诸于色，估计应该是都商议过，刻意在自己面前表现得信任自己放心，估摸着她们内心一样担心的。
平儿和红玉她们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所有担心害怕都要表达出来，更希望是劝阻自己不去。
“平儿，红玉，爷是朝廷官员，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做官也是一样，朝廷需要，那就得要去，爷也知道肯定有危险，但爷只能小心防范，做好各种预防措施，但是却不能拒绝。”冯紫英正色道：“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平儿和红玉都被冯紫英这一番凛然正气给震住了，怔怔地望着这个男人。
这还是方才那个在二奶奶屋里折腾半下午的男人么？这个时候却显得如此真实而伟大。
虽然平儿和红玉都是寻常丫头，但是她们也知道男人当有所为有所不为，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和二奶奶偷欢那边是小节，遇上朝廷需要，悍然前行，那才是做大事的人。
而此时站在花厅外一侧的王熙凤同样痴痴地看着坐在花厅官帽椅里的男人，一时间竟然有些分不清楚真假了。

第三百二十九节 香饽饽，万人迷
冯紫英在天津卫逗留了二日，这二日可是享尽了艳福。
不但林红玉是曲意逢迎，便是王熙凤也是婉转承欢，原来还有些傲娇和小性子，现在居然也能放下颜面任自己为所欲为了，这让冯紫英都是颇为惊讶，以至于都有些担心可别又来个一发中的，又给怀上了。
算一算孩子都半岁了，王熙凤休养了半年，身子也都差不多了，虽说不是最适合的时候，但这个年代，似乎也没有谁讲究这些，冯紫英这两日胡天胡地，又没个节制，还真不好说。
倒是平儿的事情，还颇费踌躇。
“让平儿跟着我去陕西？”冯紫英歪在炕上，讶然地看着王熙凤，“你怎么想的？虎子还小，你还惦记着要管工场，我这一去陕西可不是三五个月，弄不好就是两三年，谁来管孩子？”
“哼，你以为我愿意啊，我也舍不得啊。可我也不能太自私吧，平儿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你能早日收了她，跟着我没名没分的，就指望这个了，可现在倒好，你一去就要几年，平儿怎么办？”王熙凤坐在冯紫英身边，一边收拾着小孩子的衣衫，一边悠然叹道：“就算是现在马上办事儿，你把她收房了，然后你一去两三年，让她在这边守活寡啊？再说了，你去这么久，身边没几个女人，你还能熬得住？与其便宜外边的野女人，还不如让平儿跟着，也省得外边儿那些狐媚子成日里琢磨爬你的床。”
冯紫英啼笑皆非，没想到王熙凤还振振有词，一摊子大道理。
“我去陕西当巡抚，可以带家眷，但沈宜修、宝钗和黛玉都不合适去，长房有孩子，宝钗和黛玉的身体都未必吃得消，所以考虑了一番，才会让宝琴跟着我去，三房这边，岫烟要跟着去，晴雯当我贴身丫头，也就差不多了，……”冯紫英介绍道：“所以平儿没有太大必要去，那可不是游山玩水，平叛和治疫，还得要安抚地方，我自己心里都没多少底，去了肯定是吃苦受累，……”
“平儿打定主意了，今早一大早就来找我，我感觉得出来，她下了决心，我若是再不答应，那就得罪这丫头了，再说了我这边还有丰儿和善姐，红玉也能帮着照看，所以这边你倒不必担心，平儿跟着你也能照顾你生活，晴雯那丫头燥性子，哪里比得上平儿细心？所以我就答应了，有她跟着，我也放心，不过你得要好好和你屋里那几个解释倒是真的。”
王熙凤似笑非笑地看了冯紫英一眼，“别让那几位都吃起飞醋来，那我可帮不上忙。”
“行了，我屋里的事儿，我自己有数，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冯紫英见王熙凤都应允了，如果自己再拒绝，就是伤平儿的心了。
也罢，有这丫头跟着，自己身畔的伺候就能让晴雯和她轮着来，一个人还真有些吃不消，晴雯有个换的，也要轻松一些，而且据冯紫英所知，晴雯和平儿的关系也不错。
眼见得冯紫英就要离开，一想到冯紫英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见面，王熙凤有些伤感不舍起来。
一日夫妻百日恩，虽说没名没分，但是好歹也算是有了夫妻之实，这两日没羞没躁的折腾，王熙凤也算是吃了个饱。
可越是吃饱了，才会越怀念，这汉子一走，自己这两年怎么熬？莫不是只能和红玉两个做些虚凤假凰的事儿，聊以自慰？
王熙凤可是知晓原来那李纨就是和素云做些这等勾当，还感念寡妇难当，没想到自己现在也要变成这般。
这偷汉子的事儿偷了冯紫英，倒是把胃口一下子给吊了起来，王熙凤知晓自己性子，寻常人是看不上的，这偷了冯紫英，这辈子还能看上谁？
想到这里，王熙凤就忍不住长吁短叹起来。
“你这是又怎么了？”冯紫英见王熙凤挨着自己，脸色变幻不定，还以为她还在舍不得平儿，“不是你要让平儿跟我走么？怎么又舍不得了？”
王熙凤恨恨地掐了一把冯紫英腰际的软肉，“倒是便宜了平儿这小蹄子了，这两年跟着你便能吃个够，我和小红却是要守两年活寡了。”
冯紫英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探手就往王熙凤双腿间伸，“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好在虎子还小，这两年你就好好带带孩子，另外这水泥工场也正当时，有你忙的，忙起来哪里还有多少心思来想这些？不过你可把腿给我夹紧了，这身子是爷的，日后就只能爷一个人骑，……”
王熙凤斜眼一白，脸上却是露出一抹笑容，显然是对冯紫英很在乎自己身子十分得意，“哼，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当初若非你刻意勾引，趁着我和贾琏闹和离，我也不能上你的当，被你偷了身子，真把姑奶奶当成随便的人么？我这早就打定主意了，这下半辈子除了你，别的男人休想挨着我一下，……”
“这话爷爱听。”冯紫英掰开王熙凤双腿，便要去褪王熙凤身上宽松的里衣，“今日爷便要在好生收拾你一回，让你尝尝爷的厉害，……”
这生了孩子的王熙凤身子越发丰腴妖娆，饶是这两日死命折腾，但是冯紫英仍然是有一种意犹未尽，恨不能死在这具胴体的冲动，他意识到这似乎不完全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的心态问题了，而是这女人身子还真有些不一样，莫不是还真的是江湖传言中的……？
张师好像隐约也提起过这些方面的东西，只不过自己当时没当成一回事儿，觉得不过是江湖传言，以讹传讹，所以也没在意，但现在看来未必是空穴来风。
难怪平儿说贾琏和王熙凤做夫妻时，每次都是三五两下就丢盔弃甲，堪称床上小旋风，到后来干脆就有些畏之如虎，宁肯在外边儿找女人都不愿碰王熙凤了，现在贾琏在扬州既娶妻又纳妾，儿子女儿都生下了，过得无比快活，可见并非贾琏的缘故，多半还是王熙凤的缘由。
这内里的情形，冯紫英琢磨着还是得回去找机会问一问张师，人生难得须尽欢，这句话可是大有深意啊，自己好不容易来这个世界走一遭，可万万不能辜负了。
见冯紫英横枪跃马杀气腾腾的样子，王熙凤也是情欲大动，想着这一别便是经年，哪里还能忍得住，便主动宽衣解带，撅臀翘股，又是一番……
冯紫英没有带平儿回京师，而是让平儿再在天津呆几日，等到时间合适时再回来。
自己去陕西的时间还没有定下来，但再怎么也得要等到自己娶了黛玉她们几个之后才回成行。
回去之后还得要和她们几位说道说道，怎么就突然间要带平儿去陕西了，这里边有什么古怪，都得要捋顺。
少不了要往王熙凤身上联想，就如平儿所说，鸳鸯早就对凤姐儿起疑了，甚至还猜出了凤姐儿是肚子大了才借着要南下江南逃出京师城，而且还断言凤姐儿没去江南，多半就躲在这运河附近哪个地方怀孕产子，这鸳鸯可真的是“料事如神”。
鸳鸯能想到的，自己府里那几位未必就不会想到，起码也会起疑。
好在自己对鸳鸯和平儿的看重欣赏倒是众所周知的，自己也半开玩笑地当众说过要向王熙凤讨要平儿，当初大家也都是当成玩笑话来看，但后来贾琏和王熙凤和离，平儿没有了归宿，这就有点儿意思了，也就是说要真跟了自己也说得过去，但得要王熙凤同意放人。
至于说怎么就让王熙凤突然间答应把平儿给自己了，这就须得要有一个合理的理由，这水泥工坊的事儿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推出来了。
自己出面替她和山陕商人牵线搭桥，帮忙给天津卫那边地方上打招呼，似乎也说得过去，当然作为交换的代价就是要让平儿跟着自己走。
重利之下，王熙凤便答应了这个交易，嗯，大伙儿都知道王熙凤是个好利的，见不得银子，所以也勉强说得走。
不过估计瞒不过鸳鸯这丫头，她是知晓其中一二内情的，好在鸳鸯是个守口如瓶的，这等关乎后宅稳定的大事儿，冯紫英信得过。
这日子一天天过去，眼见得婚期也要临近了，各种琐碎事儿也是忙得冯府上下都折腾起来。
这一回又和往回不同，妻媵妾同娶纳，只是这规矩却不一样，白日里将妻媵抬进府里，傍晚再把妾室抬进府中，这规矩不能错。
好在这些事情也不需要冯紫英操心，他的心思仍然是在朝廷那边。
陕西那边的情况也陆陆续续传了回来，都是一些不妙的消息，贼乱方炽，而瘟疫也未能得到控制，有向山西蔓延的趋势，保德州和大同镇的平虏卫都出现了疙瘩瘟病人，这让整个山西西部都恐慌起来了。
朝廷也意识到恐怕西边局势有些失控了，好在山东战事已经正式开打。

第三百三十节 开疆拓土，志在四方
冯紫英疾步走入兵部公廨，刚进房间，迎头便遇上了杨嗣昌。
看杨嗣昌满脸焦躁的样子，冯紫英便知道怕是又有什么不太好的消息。
“文弱，怎么样？”
杨嗣昌忍不住一挥拳头，捶在门柱上，“稚绳公这是在打什么仗？故城连打了三日不克，硬生生拖到了孙绍祖的援军赶到，搞成了现在这副情形，进，进不了，退，就有可能被叛军衔尾追击，尤世禄误国当斩！”
冯紫英忍不住皱眉，杨嗣昌还是这德行，对孙承宗还算客气，但是对武人却是轻蔑得紧，直呼尤世禄之名也就罢了，还喊打喊杀，动辄要杀大将，就算是张怀昌和孙承宗也没有这么大的脾气。
“文弱，究竟怎么一回事？”冯紫英耐着性子问道：“稚绳公不是有战报先行报上来了么？”
“稚绳公在战报中也是语焉不详，估摸着也是怕朝中走漏风声，只说要在北线先发动进攻，观敌布防形势，试图击破故城一线，夺取故城，以威胁德州，但具体如何一战，却没有提，还说有后续部署，……”杨嗣昌长叹了一口气，“都说蓟镇精锐，善打硬仗，故城也非雄城高镇，怎么以优势兵力，三日都不能拔，这尤世禄究竟是怎么打仗的？不是都说尤氏兄弟骁悍么，难道是浪得虚名，还是虎兄犬弟？”
这个杨嗣昌还真的是一张臭嘴啊，难怪在兵部里边人缘关系不好，就这德性，怎么不招人恨？好歹尤氏兄弟也是自己老爹一手擢拔起来的，当着自己的面这般诋毁，这情商，堪忧啊，……
冯紫英摇摇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既然稚绳公没有其他战报回来，说明故城之战就还在他掌控之中，不必大惊小怪。”冯紫英淡淡地道：“只要打起来就好，说明稚绳公已经做好了各方面的战事准备了。”
杨嗣昌吁了一口气，点了点头：“紫英你说的也有道理，愚兄有些急躁了。不过这一仗拖了这么久，山陕形势日益恶化，朝廷上下都有些坐不住了啊。”
“欲速则不达，越是这等时候，越是不能仓促行事，稚绳公这方面还是有些定力的，看看他在四川做的事，去了一两年，愣是没打仗，只管练兵，虽说没有战功，但是四川卫军却练出来了，否则飞白公哪里有这般可用之兵？”冯紫英平静地道。
杨嗣昌有些不满，熊廷弼在播州那边打得不错，和四川卫军也的确有些关系，但是冯紫英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成了熊廷弼的战绩是孙承宗的功劳了，却把熊廷弼的运筹帷幄和荆襄镇的努力置于何处？荆襄镇可是自己老爹一手打造出来的。
“紫英，现在情势紧急，稚绳公也不能安步当车，须得要有举措出来，朝廷已经拖不起了。”杨嗣昌看着冯紫英道：“顺天府不也是成日里说支应不起前方的夫子和物资供应了么？”
“这是两回事，夫子顺天府责无旁贷，可物资供应这是朝廷户部的事儿，顺天府没有义务扛着，我是顺天府丞，当然要把苦处说出来。”冯紫英坦然道。
这要争下去就没个完了，杨嗣昌忍了一口气，他不愿意和冯紫英争，没有意义，冯紫英又不是前线打仗的武将，也不是兵部要员，来兵部可能也就是说夫子的问题。
冯紫英也不愿意和杨嗣昌争，现在杨嗣昌被视为湖广年轻士人中的佼佼者，而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现在是荣辱与共的，算是盟友，自己内讧，那就是笑话了。
“不过文弱放心，稚绳公精于军务，自然有他的安排，咱们在后方，还是老老实实坐等的好。”冯紫英也主动缓和气氛，“只要打起来，我觉得就有机会。”
杨嗣昌吐出一口浊气，看了看冯紫英：“紫英，令尊那边呢？也该动了吧。”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家父这等事情是不会和我说的，就像稚绳公连兵部的报告都是含糊其辞，不就是怕走漏风声么？”冯紫英笑着道。
“也是，咱们这朝中什么事儿都保不了密，还是谨慎一点儿好。”杨嗣昌摆摆手，“你去忙你的吧，我也得去刑部那边了，刑部在山东那边的线人这等时候也该发挥一些用处了。”
冯紫英是来找王应熊的。
王应熊刚从西南回来，播州之战已经推进了一段时间，熊廷弼取得了一定成绩，正在稳步围剿杨应龙的播州叛军，但近期的新变化就是王子腾开始在湖广有所动作，牵制熊廷弼的合围之势，这也引起了朝廷的担心。
王应熊回来应该就是汇报这个情况的。
看到王应熊时，冯紫英差点儿都没有认出来。
人瘦了一圈，黑了许多，但是看上去却是精气神都更强悍了，这战场上最锻炼人，看样子这两年的折腾让王应熊受益匪浅。
狠狠地在王应熊肩头擂了一拳，王应熊龇牙咧嘴笑着，也回了冯紫英一拳，“我这好不容易逃得性命，你就这么对我？”
“你少在那里吆五喝六地糊弄人，播州之乱还要多久能平息？”冯紫英毫不客气地道：“四川卫军加荆襄镇，飞白公还拿不下来，朝中诸公就要坐不住了，你知道山陕的情形，火烧眉毛了。”
王应熊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算计着情形，良久才道：“如果王子腾的登莱军被阻于施州、永顺以东，那杨应龙的死期也就是两三个月内，就怕王子腾不惜代价地向西突进，那飞白公就不得不抽出兵力来应对，就给了杨应龙喘息之机，另外其他几家土司也可能蠢蠢欲动。”
冯紫英摩挲着下颌，“王子腾在湖广能腾出多大力量来？湖广地方上难道就任由他为所欲为？朝廷应该对湖广地方有所要求了，而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一支保持这种诡异的相安无事，这样会破坏朝廷的形象。”
王应熊摇了摇头，“湖广地方上不愿意和王子腾撕破脸，把湖广地方打得稀烂，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结果，王子腾也没有过分逼迫湖广地方上，比如夏粮将收，王子腾还会不会这样‘仁慈’，我觉得不会，否则湖广粮食就可能转运到河南，尤其是靠近河南那边，到时候双方矛盾就会激化，……”
“寄希望于这个太天真了。”冯紫英摇头，“王子腾是老手，不会不明白这里边的轻重，地方上这些士绅鼠目寸光，只管眼前利益，双方很容易找到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界限，朝廷怕逼急了湖广，让湖广投向南京，所以也是投鼠忌器，才导致这种局面，说来说去还是朝廷局面不佳，才会让湖广那边底气不足，还是要看山东这一战的结果。”
冯紫英的一针见血让王应熊也无言以对，但他不得不承认冯紫英看问题更深刻，自己的判断还是单纯了一些。
“行了，这种事儿也不是你我能改变的，我们做好我们自己的事情就好。”冯紫英拍了拍王应熊的肩膀。
“你要去陕西了？大章、玉铉和伯雅他们都去了山西，梦章、鹿友他们又去了州县，看来咱们青檀书院永隆五年这一科的，终究要各走各的路了。”王应熊叹了一口气。
“好男儿志在四方，这也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宿命和责任。”冯紫英鼓励对方道：“播州之乱持续不了多久，那不是主战场，你迟早要回来，有了播州之乱的历练，比你在兵部里边强得多，日后也可以独当一方了。”
“我倒是很想去甘宁那边，听说朝廷连哈密和沙州都有意放弃了？”王应熊乐呵呵地道：“等到江南那边平定，我就打算主动申请去甘州，最好能效仿班超，去西域走一圈，没理由大汉能做到的，我们大周反而做不到了吧？”
王应熊的想法让冯紫英也是大为激赏，“非熊，好样的，开疆拓土方男儿所为，西域乃是我国故土，自北元以来分崩离析，前明统治薄弱，朝廷亦是有心无力，待到江南一定，你我兄弟好生规划一番，定要将西疆全数纳入朝廷。”
“那就一言为定了。”王应熊狠狠和冯紫英击掌为誓，“我可等着你了，最好你能巡抚陕西时间长一些，要经营甘宁，可离不开陕西的支持。”
一直到回到家中，冯紫英依然心潮澎湃不已，这些身边的同学满怀激情，盼望着建功立业，只可惜朝廷却陷于内乱。
再联想到十七世纪初正是大航海时代的后期，西方殖民者的纷至沓来，整个南洋正在缓慢但不可逆转地落入这些西方殖民者之手，而他之前才得到从福建水师那边传来的消息，连弹丸之国日本也都对琉球下手了，据说是萨摩藩在幕府支持下突然出兵琉球，已经将琉球国王尚宁王君臣等人掳走，至今尚未放回，这也让冯紫英越发感觉到局势的紧迫性。

第三百三十一节 崇玄观祈福，贾元春发飙
萨摩藩出兵琉球的消息让许久已经没有出现在冯紫英脑海中的日本幕府再度被打开了记忆。
印象中德川家康应该还没有死，德川秀忠虽然继承了大将军的位置，但是应该还是德川家康在幕后执掌大权，天主教在日本的蔓延让德川幕府很是惊恐，再加上丰臣秀赖的依然不肯屈服，日本应该并不算太平才是，怎么萨摩藩就敢出兵琉球了？
冯紫英已经记不清楚琉球尚氏一族是如何被日本慢慢吞灭的了，但毫无疑问萨摩藩的入侵应该是一个开始而非结束。
他的印象中琉球尚氏应该还残存了很多年，前世历史上好像明朝应该干预了此事，但是今世大周王朝却还陷入内乱之中，没准儿萨摩藩就是看到了大周内乱才趁机入侵，如果大周不干预的话，没准儿琉球就要从此沦入日本之手了。
想到这里，冯紫英觉得自己恐怕要提醒一下礼部，哪怕现在一时间尚抽不出精力来处置此事，但是外交照会肯定要给到，否则，真要被日本人弄成既成事实，日后处置起来就要麻烦许多。
在当年临清民变时日本浪人牵扯其中，冯紫英就已经觉察到德川幕府并不像历史上所说的闭关锁国不干预外间事务了，最起码其内部亦有不同意见，像萨摩藩岛津家这种强藩远在鹿儿岛，德川幕府未必能完全控制得住。
联想到王应熊提出的日后要去甘宁那边，效仿窦固班超为大周重复故土，而西域现在还是一片纷乱之地，还有南洋正在被欧洲殖民者的攻城略地，辽东那边建州女真还在厉兵秣马，这大周四周都还是危机四伏，想到这里，冯紫英越发觉得须得要尽早解决江南的叛乱，尽早恢复朝廷权威，以便于能把心思用在对外征战上来。
内患不除，便无以谈对外用兵，更说不上什么开疆拓土，而且当下朝廷的体制和思想都尚未真正转化到要向外扩张的那个模式上来，尤其是在思想理念上都没有具备这一点，单靠哪一个人的一腔热情，那都是空谈，这一点冯紫英认识得很清楚。
只恨自己太年轻，还不具备推动整个朝野思想意识转变的能力和手段，好不容易弄出来《内参》、《今日新闻》、《月旦评谈》这些报纸刊物，但时间太短，基础太薄，还只能用于一些具体领域的推动，要真正形成全方位的社会影响力，还需假以时日。
时不我待，但是却奈何？还得要一步一步来。
在书房里坐定，冯紫英还在思考登莱水师和福建水师对于琉球的问题能发挥什么样的作用，金钏儿便进来说抱琴又来了。
冯紫英感觉得出来，从鸳鸯开始，金钏儿、玉钏儿以及晴雯、司棋这些人对经常来冯府的抱琴态度都在转变，从原来的欢迎到后来的冷淡，再到现在就有些反感了。
这也很正常，当元春的娘娘身份随着贾家没落和皇帝昏迷成为负资产时，早已经把冯家当成了自己家的鸳鸯、金钏儿她们自然就不愿意元春拖累冯家了，冯紫英不知道抱琴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
“让她进来吧。”见金钏儿欲言又止的模样，冯紫英摆摆手，“爷心里有数。”
“爷就是太重情义了，许多时候就只有自己吃亏。”金钏儿噘了噘嘴。
“吃亏就是占便宜，这句话你得要牢牢记住。”冯紫英也不多解释，把元春用起来不那么简单，说来说去还是元春在宫中人脉太单薄，远不及裘世安这种老油子，但对裘世安冯紫英又不敢完全相信，所以才需要元春这样一个人物来帮着监视。
抱琴进来见过礼之后便问起安排，冯紫英之前就已经让人安排去了，就在日忠坊的崇玄观。
日忠坊偏处城中西北角，平素里就是一处冷僻地方，这崇玄观在那里香火也不盛，而道观的主持是冯紫英的熟人，正在积极谋求上进，所以安排在那里，相对稳当。
告知了抱琴崇玄观的地方之后，抱琴也没有多说什么，冯紫英便问起自己让她带的话给元春，元春的态度如何。
抱琴却说这须得要娘娘届时和冯紫英当面面谈。
这丫头这个时候反而要拿捏起来了，冯紫英也不在意，挥挥手便示意对方可以离开了。
可以想象得到元春现在也是惶惑不堪的心境。
贾家的覆灭，苏菱瑶对她的弃之如敝履，裘世安这等阉人对她的轻蔑不屑，都让她刺激非小。
这却是这个世界最现实的写照。
你有用便把你捧在手上，无用则丢弃一边，元春在宫中好歹也生活了这么多年，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如果她到现在都还不明白，那冯紫英还真的不敢用她。
某些时候还真的需要刺激起贾元春的好胜心和羞耻感，才能让她最大限度的发挥出主观能动性来，在宫中，人人都不是善茬儿，要替自己做事，刺探消息也好，发挥影响力也好，那就得丢开一些东西，还要保持傲娇清高，那毫无意义。
问题是冯紫英现在还真有点儿吃不准元春的心思，对于元春来说，她现在在宫中的生活已经毫无意义可言了，无论永隆皇帝醒来与否，和她都关系不大了，醒来永隆帝的身体也不可能再继续，只能传位与几个皇子之一，然后苟活余生，醒不来，自然一切休提。
对于元春来说，她现在想要什么，这却是最难把握的。
没有子嗣，决定了她不可能在未来的宫廷生活中唱主角，但配角生活而为之付出巨大，有意义么？
但话说回来，就这么放弃一切，在宫中寻个清冷所在，每日里枯守冷锅冷灶，了此残生，元春正当青春韶华，她忍受得了？
揣摩着贾元春的心态，冯紫英踏入崇玄观。
崇玄观有名曹老公观，是前明天顺时期著名太监曹吉祥亲自发起修建的道观，原本香火极盛，不过在大周立国之后，这里迅速萧条下来，崇玄观也因此门前冷落车马稀，不过因为是前明太监所建，所以也算是和宫里扯得上关系，元春以此为借口来崇玄观祈福静养，也说得过去。
相较于元春省亲时候的排场，现在元春出宫就显得轻车简从了，除了跟随她身边的抱琴和那个叫承恩的小太监外，就只有另外两名宫人和一个年龄偏大的老太监跟着了。
冯紫英还未进去，瑞祥便已经银子开路去了。
能让元春带出来的，应该算是信得过的人，但是冯紫英也不敢打包票，毕竟元春在宫中势单力薄，她下边人被收买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冯紫英绕了一圈，从侧面的耳门进了崇玄观设在西面的小院静室，这是专门为达官贵人的亲眷要来观中吃素养生开辟出来的，不过崇玄观香火不盛，能用上的时候不多，这个时候自然就被元春用上了。
静室周围古柏森森，凉意幽幽，因为偏处一隅，格外僻静。
冯紫英进去的时候，元春正背对着门外，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古柏出神。
“见过娘娘。”
“难为你还叫我一声娘娘了。”元春转过身来，目光里充满复杂的神色，看着冯紫英。
冯紫英泰然自若，“娘娘现在还要纠结这些小节，未免就太狭隘了，那我便叫大姑娘，也无甚区别。”
“意义却是大不相同。”元春直勾勾地看着冯紫英。
冯紫英有些头疼，这元春似乎觉察出一些什么来了，他干咳了一声道：“怎么不同了？”
“叫我娘娘，铿哥儿你是把我当成了纯粹的外人了么？叫我大姑娘，那边是还惦记着冯贾两家的情谊，我好歹也还是你的大姐姐吧？”贾元春一字一句地道。
冯紫英没想到元春居然会从这个角度来挑刺儿，但是你要仔细一品，好像还真有点儿，这称谓上其实就能代表人内心的亲疏态度，最为直观真实。
苦笑了一声，冯紫英摇了摇头：“倒是我的不是了，兴许是相隔太久，有些生疏了，习惯性的就叫了娘娘了，也罢，还是叫大姑娘吧。”
元春眼圈有些发红，“看样子紫英你把我招来是打算要把我当成一个外人来看待了，那要和我说的事情，是不是也就是纯粹的利益交易呢？如果我不愿意去做你要我做的这些呢？”
元春的突然发作，弄的冯紫英有些手足无措，他原本以为元春应该是很理性地看待这种事情的，她不也想要在宫中争一口气，或者说活得有声有色么？怎么这态度却像是冲着自己来了，还成了自己的不是了？
一时间也不知道元春心中究竟如何着想，冯紫英只能保持沉默，而元春似乎却更为悲愤：“怎么不说话了呢？能把死人说活的小冯修撰难道还无言以对了？是不是觉得贾家完了，贾元春就只是一个孤苦伶仃在宫中等着红颜老去枯守冷宫一辈子的可怜虫了，拿来发挥点儿用处，也算是抬举她了？”

第三百三十二节 诲人不倦，毁人不倦
不得不承认，这元春的心思的确很敏锐细腻，一下子就能猜测出自己的心思想法，冯紫英内心不无愁苦地想着。
可你元春难道就愿意如一棵枯树野草般在宫中慢慢枯萎老去？你不也盼着哪怕是昙花一现，起码也能在宫中扬眉吐气一番么？
现实的状况就是如此，你贾元春没儿子，你封贵妃的时候永隆帝就已经戒绝女色，不仅仅是你贾元春，包括和你一起封妃的吴、周、郑几位贵妃不都是心知肚明，就是来做一个摆设点缀，或者说看着你们娘家还有点儿可用之处么？
你从进宫到封妃，都是你们贾家一手操办，怎么现在走到这一步，却好像成了我的不是，是我造成这一切的感觉呢？
女人愤怒的时候最好不要去试图和她辩驳，那只会自取其辱，冯紫英明白这一个道理，尤其是元春还是这样一个打不能打，骂不能骂，只能看着的烫手山芋，冯紫英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做出的决定是否明智了。
早知道有这样的麻烦，自己就懒得操这个心了，裘世安那边的渠道固然重要，但是自己要想从宫中另寻门道，也不是做不到。
郑贵妃那边因为夜杀案搭上的线不是不能用，只要自己稍微暗示一下，郑家那边只怕还不屁颠屁颠跑来主动交好？
还有郭沁筠不是也通过周培盛周德海叔侄来拉拢交好自己么？一样可以在其中派上用场，只不过稍微麻烦一些罢了。
本想废物利用，把元春用起来，现在看来却似乎招惹了一个不好收拾的刺猬。
“怎么不说话了，伶牙俐齿，舌战群儒的小冯修撰哑巴了？”元春丰腴的双颊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目光灼灼，几乎要熔化一切，朱唇轻绽，贝齿如玉，“还是觉得被我说中了心事，心中有愧，难以回答了？”
还真不好回答这个问题，冯紫英郁闷地伫立着，目光平视，既不回避对方，但是脸上也没有太多的神色变化。
没错，自己的确有一些小心思，但是这也是符合你贾元春一直以来的想法啊。
你不是想要掺和到宫中之事去么？抱琴不是来替你喊冤叫屈，说你在宫中如何如何备受欺凌委屈无比，想要不蒸馒头争口气么？
苏菱瑶给你一个暗示，你就屁颠屁颠跑去了摇旗呐喊了，结果被弃之如敝履，现在自己给你这个机会，给裘世安打了招呼，暗示你是我的人，让你可以在宫中悄悄发挥作用了，怎么你还不乐意了，还觉得受委屈了，怎么就委屈你了？
冯紫英当然明白贾元春的邪火从哪里来，不就是觉得自己好像彻底放下了那一抹暧昧，要真正从利益驱使的角度来看待双方关系了么？
这难道又有什么不对？
呃，也许是有点儿不是滋味，可你贾元春是宫中人，我似乎好像还没有胆大包天到可以在宫中为所欲为，以为自己可以一手遮天的地步吧？
那可真的是在玩火了，可人人都知道玩火危险，但玩火的滋味却吸引着无数人飞蛾扑火，自己呢，……
冯紫英想明白了这一点，心中噗噗猛跳，忍不住环顾了一下四周，还好，安静如故，没谁敢来偷窥偷听。
元春也注意到了冯紫英的小动作，轻蔑地瞥了对方一眼：“怎么，害怕了，后悔了，胆大妄为无所不敢的冯府丞，哦，下一步也许就是冯巡抚了，也有怕的事儿？不是你安排在这崇玄观的么？谁敢来捋你的虎须？”
元春泼辣的一面终于展现出来了，冯紫英还是第一次见到，以往只见识了她雍容端庄而不乏凌厉的一面，但今日凌厉到了极致，就变得有些泼辣骁悍了，嗯，有点儿颠覆观感，怎么和王熙凤都有点儿相若了呢，更像是《红楼梦》书中那个探春的加强版？
“大姑娘，您是不是有点儿咄咄逼人了？”冯紫英搓着脸，苦笑着道：“不至于如此吧，我可没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儿，嗯，准确的说，我不也是考虑了您的心意么？怎么我感觉大姑娘您却意难平了呢？如果真的不合您的意，那就当我的提议没有过，一切如故，好么？”
“一切如故？你是要让我继续过那种生不如死度日如年的生活么？”元春踏前一步，和冯紫英只相距不到两步，气息咻咻：“被人彻底无视，被人登门欺凌，被人肆意污蔑，却只能蜷缩在凤藻宫中瑟瑟发抖？”
冯紫英啼笑皆非，又来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该怎么做？
自己不是永隆帝，没办法让你生个儿子，然后让你能和许君如、苏菱瑶她们去争锋，奈何？
深吸了一口气，冯紫英其实也明白贾元春的意思，她固然不愿意过那种被人无视和欺凌的生活，但是在感情上却又接受不了自己将她视为一种利益合作的伙伴，或者说不是伙伴，而是一种处于严重不对等局面的合作者，自己是居高临下的主动者，而她是被动而无可奈何的接受者。
准确的说，贾元春是接受不了自己和她身份的倒转，尤其是在原来自己和她之间还有点儿小暧昧的情况下。
她原来对自己是有着心理优势的，甚至可以颐指气使的，但随着她在宫中的失势，因为贾家的诸人的缘故，不得不有求于自己，所以地位开始拉平，再后来伴随着永隆帝对她们几位新晋贵妃的疏远冷淡，她更是倍感失落，一直到最后永隆帝遇刺昏迷，贾家彻底覆灭，导致整个局面彻底逆转，她沦落成为了宫中的“贱民”，这一步一步走到这个地步，使得她的心态终于被压垮而崩溃了。
只是这种心态的崩溃如何来修复？
自己给了她这样一个机会，她却觉得自己是施舍给她的，双方地位不平等，她更像是受制于自己，呃，不是像是，而是的确就是受制于自己，听从自己的安排，按照自己的意图，为自己的利益服务了，当然她也能从中恢复她所看重的在宫中的地位和尊严。
这不矛盾，唯一可能就是她的心理有些不平衡而已。
“大姑娘，那您告诉我，怎么做？”冯紫英稳了稳心神，摊了摊手，无奈地问道：“我觉得我的提议应该是符合抱琴和我说的你的意愿，您在宫中的情形就是这样，周吴郑几位贵妃的情形我相信和您也相若，宫中现在的风起云涌是许苏梅郭她们几位的纷争，你们实际上并不具备参与的资格，想要参与其中者，都是为了自身的利益而已，裘世安也好，夏秉忠也好，还有想要回归的戴权也好，想要上位的周培盛也好，都是如此，都想在未来的皇位争夺中占据先机，从龙之功嘛，可以理解，……”
贾元春急剧起伏的胸脯终于慢慢平复下来，目光晶亮，“这么说你也对从龙之功感兴趣，所以才想要让我去……？”
“这个怎么说呢？”冯紫英背负双手，转了一圈，一边思忖一边道：“可能我的想法和你的猜想有些不同，或者说你不太了解我，或者说我们文臣的一些定位和看法，……”
贾元春听得有些发懵，不太明白怎么又和文臣扯上什么定位了，一双丹凤妙目看着冯紫英。
“大姑娘，文臣和武勋是不一样的，武勋是有赖于对皇帝本人的忠诚来博得皇帝的信任，这是维系武勋地位和权势的根基，但是文臣不是，不是说文臣不忠于皇帝，而应该说文臣更忠于朝廷，当然也包括代表朝廷的皇帝这个位置，也就是说，文臣非效忠于皇帝这个人，而是皇帝所代表的的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这句话可不是妄言，而是维系朝廷体制的原则。”冯紫英悠悠地道：“所以宫中诸王，谁登大宝，对于文臣，对于我来说，意义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重大，相反，对于诸王来说，对于他们的母妃来说，他们更需要得到文臣的代表，也就是内阁诸公和七部堂官的支持，这样他们才有更大希望坐上天子之位。”
冯紫英的这番话让贾元春目瞪口呆，一时间整个原来的观念都被彻底颠覆了，甚至无法再思考问题了。
这话听起来简直是大逆不道，但是为什么对方却说得这般理直气壮，而且细细一分析，好像不无道理，与士大夫共天下这句话是士人经常提起的，但这内里的深意元春却从未认真领会过，现在才明白，原来这就是士人们的底气，即便是皇帝，如果没有了士人的支持，一样是宝座不稳，尤其是像现在皇帝昏迷不醒，诸王争位的情况下，文臣们的分量就更重了，难怪冯紫英敢这般托大。
“当然，并不是说我就对谁坐上大宝之位就毫无兴趣了，或者说皇帝就对我们士人文臣毫无影响了，我们士人文臣立身立德立言的根本就是讲求忠孝礼仪，忠君更是首当其冲，所以这对我们士人文臣同样是一种约束，这就形成了相互制约，形成一种契约机制，……”
冯紫英微笑着解释道：“我说的，大姑娘你明白么？”

第三百三十三节 逼宫，求解
元春神色复杂地看着冯紫英，她算是明白了冯紫英的底气何在，不仅仅是冯家的冯唐领军在外那么简单，而是整个士人群体的底蕴，而冯紫英作为其中佼佼者，自然有这个自信。
“紫英，那你让我和你合作，所为何事？”许久，元春才幽幽地道：“既然你都不屑于掺和于诸王争位中去，为何又要让我来……？”
“两个原因，虽然与士大夫共天下这是原则，但是涉及到个体仍然有许多意外因素带来的变数，就像是太上皇期间，执政四十年，前期好说中后期，积累起来的威信，就算是文臣对其的政策不满意，但是也难以抗衡，只能妥协，这就直接导致了现在大周局面的举步维艰，江南的奢靡花费导致财政消耗巨大，吏治的腐败，西北的贫瘠和糜烂，东北的困境，建州女真的崛起，西南改土归流的延滞，一定程度上都是太上皇时期带来的恶果，所以我们更希望一个不那么刚愎固执的皇帝，这样也能让皇帝和臣僚们更融洽地相处，……”
冯紫英耐着性子解释道。
元春目光闪动，“这么说来，朝中诸公仍然没有做出决定选谁来继位？”
“理论上皇上只是昏迷，大统继承是皇上来决定，内阁会给出建议，但现在皇上昏迷无法视事，所以只能等待，纵然朝中诸公有一些倾向性，但是也不会轻易表露出来，这种情形下，谁都还有机会，如果皇上真的不能醒来，那么肯定是内阁诸公和七部堂官们来决定谁继位，但如果皇帝能醒来，那么内阁就只有建议权，决定权还是在皇上，所以，诸位皇子们此时肯定都不会放弃，他们的母妃们也不可能就此罢休。”
冯紫英说得很轻松，这让元春也是很不适应，如此事关大周江山皇位更迭，居然在他口里就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了，而且语气里似乎还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淡然从容，想想宫中那几位，为了些许风吹草动便闹腾得不可开交，宛如一个个刺猬，随时蓬起猬刺，要给对方以致命一击。
这两相对比之下，竟然让元春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失落感，似乎自己以前追求的，争夺的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可笑，在人家心目中也许就是一个微不足道无关大局的事儿。
这个时候元春心绪的复杂变化，冯紫英就难以揣摩到了，他只能大约地感觉到元春似乎一下子就变得意兴阑珊了，精神都萎靡了不少，但究竟什么原因，却不知道。
“我明白了，内阁诸公们不会轻易表态，皇上醒不过来，那么他们就会不依不饶地争夺下去，可是内阁诸公就不怕影响到朝局稳定么？”元春良久之后才强自给自己打气，带着几分希望问道。
只不过冯紫英似乎毫无觉察一般，自顾自地道：“影响朝局稳定？他们凭什么影响朝局稳定？他们真有这个能耐，就不需要挖空心思来争夺这个监国之位了，你再看看这个监国之位究竟在朝中算个什么？不过是泥塑木偶，做个摆设罢了。”
轻蔑中带着不屑，直白的言语让人听得胆战心惊，不过元春却知道这也许才是事实。
“既然如此，你还需要我做什么？”元春有些落寞地道。
“裘世安和我说了一番话，我觉得很有道理，也许我不太在意这一点，但是从冯家，从我父亲那边来说，也许需要考虑更长远一些，毕竟我父亲是武将，而且执掌大军，一旦平定了南京的反叛，那西北军也许聚在诸公心目中失去了存在意义，也许就可以裁汰，用各种方法来把这支军队削弱下去，这样朝中诸公才能安心啊。”冯紫英笑了笑道。
元春悚然一惊，目光在冯紫英身上探寻：“紫英，你这话是何意？”
“大姑娘难道还不明白么？”冯紫英先前那么多诛心之言都说了，自然不会在乎这一点儿了，“冯家的利益和我的身份是有些冲突的，或者说家父的身份和我的身份有些矛盾，我是文臣，而且前程远大，家父是武人，现在已经位极人臣，江南一旦平定，朝廷肯定要削弱武人的力量，不仅仅是针对家父，所有武人都如此，家父肯定尽可能希望保留更大的权力，人么，坐上了总督位置，手中兵马一大堆，自然希望做得更久一些，对下边跟着自己打生打死的兄弟们也想要给一个更好的交待，这免不了就要博弈，文武博弈，这个时候皇帝作为仲裁者就很重要了，……”
以宫中现在的格局，元春这种形势，只要不是蠢到家了，就会明白，她抱谁的大腿都只能是马前卒替死鬼。
苏菱瑶也好，还是其他人也好，都只会把她当成随时可以牺牲的角色，她就是拿着这些话去告密，人家信不信两说，但她绝对得不到半分好处，就这么简单，因为身份限制了元春只能是垫脚石一类的角色。
贾元春心中砰砰猛跳，冯家这是要造反么？好像又不是，或者是自己理解错误了。
冯唐要给下边人一个交待，既可以理解为要黄袍加身再上一层，自然就能给下边武将们一个更好的交待，但也可以理解为，想要向朝廷争取更多的好处给下边武将们，比如封爵，比如晋升，但这话里的意思实在是太刺激人了，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
尤其是元春身处宫中，自然对这等话更敏感。
定了定神，元春忍不住舔了一下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都变得有些嘶哑低沉：“你的意思是你想影响未来的皇帝，让其做出对令尊有利的决定？”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冯紫英笑了笑，“这不是什么不可对人言的秘密，大家心照不宣，甚至连内阁诸公也清楚家父肯定会这样想，并朝着这方面努力，家父肯定也不仅止于在宫中努力，自然也要去游说朝中诸公的，这一点大姑娘你可千万别太天真的觉得这就是什么大逆不道之举，嗯，这很正常，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家父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宫中的影响只是一方面而已，而且还得要看那个时候有没有哪位皇子坐上皇位，如果还是维持现在的状态，那就没有多大意义，决定权还在内阁诸公手上。”
冯紫英的轻描淡写和理所当然再度让元春觉得不可思议，也觉得自己在宫中的用处甚至还没有被发挥出来就有被淡化的趋势，这让她有些沮丧。
元春终于冷静了下来，她意识到这个世界真的太复杂，自己对宫中诸多纷争的了解还太过肤浅，宫中的种种争斗实际上是和外间紧密相关的，甚至可以说宫中争斗不过是外间博弈的一种延续，谁上位，最终还是要取决于外间朝廷诸公谁的观点占上风，而宫中争斗的目标则主要是为诸王在朝中诸公那里树立一个更好的形象，或者说让各自能从未来施政、利益纠葛等方面与朝中诸公建立更紧密的联系，以便于他们支持各家。
冯紫英见元春脸上神色变幻不定，也明白她此时的观感受到了很大冲击，他也能理解，安慰对方道：“大姑娘，许多事情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同样，随着时移世易，这里边也存在很大的变数，所以么，未雨绸缪，既然裘世安愿意来为我做事效力，我也乐见其成，对他来说，可以加强他在宫中，在未来皇上身边的影响力，我同样也可以从中获得影响力，这种利益是相互的，何乐而不为？”
“那我呢？我又将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我的未来又在哪里？”贾元春语气冷了下来。
这个问题还真有点儿不好回答，主要是冯紫英不太明白元春的心态变化究竟到了哪一步，或者说他不确定元春现在究竟想要什么。
似乎元春已经看清楚了背后的一些东西，原来她想要的，未必就是她现在想要的了，之前她的情绪爆发就映证了这一点。
“这取决于你自己。”冯紫英想了一想道：“如果你还像如原来那样，想要在宫中博得一席之地，维护自己的自尊，那么有我的支持和裘世安的帮助，很容易能做到这一点，而我也希望你能帮助我看着裘世安，我毕竟是外臣，没那么方便，裘世安或许有求于我，但是并非所有利益都和我一致，那么我需要掌握了解他会不会在一些问题上损害我和冯家的利益。”
“如果我不想做原来的我呢？”贾元春呼吸有些急促起来，目光越发澄澈耀眼，直视冯紫英：“我厌倦了现在的宫中生活，从内心深处无比厌恶，我后悔自己当初会接受家中的安排，我现在只想要一个更安全安逸的生活，可以么？”
冯紫英被逼到了墙角，人家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自己怎么办？可自己现在也没那么大本事只手遮天啊，这可是在宫中，元春再怎么不受重视，那也是贵妃身份。

第三百三十四节 搞定元春，话术安抚
见冯紫英沉吟不语，元春充满期盼和忐忑的心又从高空中坠落下来。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想法有些不切实际，也知道要想达到自己的目的有多么艰难，其间有多大的风险，甚至到现在元春都没有想过究竟怎么才能实现这一目的，而只是单纯的觉得冯紫英无所不能，似乎一切问题摆在她面前都能迎刃而解。
冯紫英“降服”了裘世安，甚至通过抱琴向自己提出要让自己为他所用，替他在宫中做事，从内心来说，这不但没有激怒她，甚至还让她生出了冯紫英真有可能做到这一点，一个二十之龄的外臣，居然都把手伸到宫中，让宫中二号内侍为其所用，要去行那影响皇位更迭的大事，这般本事，凭什么就不能让自己得偿所愿？
宫中妃子数十人，一次封妃就是数人，到后来都成了摆设和形式，现在自己已经沦为宫中最不起眼的微末角色，就算是自己失踪，只怕久而久之也会不了了之吧？贾元春不无奢望地想过。
具体怎么做到，贾元春不知道，但是她相信冯紫英也许能做到，龙禁尉和他关系密切，上三亲军也不愿意得罪他，连几位皇子现在都对他谄媚讨好，这等本事，未必就不能实现自己的梦想。
“大姑娘，您真的想要那样的生活？”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慢悠悠地道：“你恐怕需要搞明白，你所期望的安全安逸未必就能像你想象的那样美好，你现在的身份，要改变一个生活环境，难度有多大，日后会面临什么样的处境，这些恐怕你都需要考虑进去啊。”
冯紫英没有说明，但是元春相信对方话语中所指的是什么，对方没有断然拒绝，这让她内心也是一阵狂喜，当然，对方的提醒她也清楚。
“紫英，我在宫中已经十年了，宫中的冷暖风雨，世态炎凉，我的感触恐怕不是你所了解的，我受够了，或许这中间偶有一些新鲜的东西能暂时的吸引人，但是当你稍稍沉下心来，就会感觉到憋闷、腻烦和乏味，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条枯井中坐以待毙的鱼。”
此事的元春芙蓉玉靥浮起一抹丹红，“我知道我若是能到宫外，那也许会丧失现在的身份，甚至不得不隐姓埋名，但天下何其大，何处不可安身？如果说原来我是为贾家活着，但现在贾家已经覆灭了，我还有什么可期待的？就这样，一辈子在冷宫中每天等待着日起日落，然后红颜老去，这一辈子甚至连值得一顾的回忆都没有，人生如此，又有何意义？”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冯紫英还能说什么，再要多说，那就是推诿了。
想了一想，冯紫英终于正视这个问题：“大姑娘，你现在固然可以出宫，但是出宫时候宫中却是手续俱全，你若是贸然失踪，只怕龙禁尉和上三亲军都不会善罢甘休，我也无此能力将你行踪湮灭，所以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见冯紫英终于愿意触及到实质性的问题，元春心中终于一松，嫣然一笑，“这我当然知道，你不是还要我在宫中为你做事儿么？我若是对你没有半点用处，你是不是会直接放弃我呢？又或者，你根本就是在虚言敷衍我？”
这句话里充满了轻快俏皮的味道，从元春嘴里冒出来，让冯紫英都要有些目瞪口呆，尤其是方才还是电闪雷鸣，这会子却是雨过天晴，甚至还有点儿雀跃惊喜的意思，那目光闪动，眉目含情，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花眼了？
干咳了几声，冯紫英觉得这元春真有点儿脑洞清奇的感觉，这问起来的话语让自己都有些把不住脉，这话里边的含义太丰富了，甚至还有点儿撩拨的感觉，这是在宫中多年的贤德妃么？纵然冯贾两家是世交，自己和她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但这样直截了当问及核心，还是让冯紫英有些吃不消。
看见冯紫英以干咳来掩饰内心的慌乱，元春更是得意，也许是先前愤懑、惶恐和濒于崩溃的情绪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释放，元春心情变得格外的轻松，甚至有了几分出格的恣意放纵，再加上只有二人在屋里，某种异样的情愫在空气中弥漫，连带着素来雍容端庄的性子也变得有些大胆放肆起来。
“怎么，不敢回答这个问题，还是觉得无法回答？又或者你就是在那里虚张声势？”元春欺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嘴角微微翘起，丰润娇美的面颊距离冯紫英只有二尺之遥，两个人的身体更是几乎要平行相对，呼吸可闻。
对方有些挑衅的表情看在冯紫英眼中显得如此放肆，尤其是嘴角那份翘起的笑容，有一份说不出的挑逗性。
不得不说，原本在自己心目中端庄自矜的形象一旦被突破改变，骤然变得活泼中甚至还有几分撩拨挑逗的味道，带来的视觉冲击是相当具有杀伤力的，尤其是这元春背负双手，上半身微微前倾，姣靥欺霜压雪，明眸善睐，那丹红丰唇更是绽放着阵阵热力，饱满坚挺的胸脯被一身明黄宫装勾勒得浮凸必现，让冯紫英心神一阵迷醉恍惚。
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挑衅的！
冯紫英只觉得自己脑海中最后的印记就是这一句话，随即便是粗鲁的行为代替一切。
在元春讶然的娇呼声中，冯紫英悍然用手勾住对方柔软的腰肢，往自己方向一拉，猝不及防之下，元春踉跄一步，倒入冯紫英怀中，在元春惊骇的目光下，冯紫英已经毫不犹豫地俯身探头压了下去，灵舌熟练的撬开那生疏无比的檀口，陡然间吻在了一起。
元春只感觉自己全身肌肤一阵酥麻，身体都要痉挛起来，脑中更是一片空白。
活了二十多年，她的感情几乎是一片空白，虽然封妃之后，宫中内侍也带来了一些春画和泥塑，但是那也不过是最简单粗暴的教授，实际上她完全是懵懵懂懂的，至于说感情，自她进宫开始到现在十年间几乎就没有机会接触过除了贾家人之外的其他男人。
当然，冯紫英是一个例外，永隆帝可以忽略不计，而寿王这些人留给她的无尽的厌恶，可以说，她对男人的一切美好憧憬向往，都汇聚在了冯紫英身上，而冯紫英也具备了一切最美好的光环，因为她所能接触到的各方面的消息都把冯紫英塑造成为了一个完美的男人，而冯紫英娶了自己的表妹、堂妹更是让这个男人和自己有了斩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元春先前的种种寻衅更像是一种倾诉，而现在冯紫英却以这样一种方式来进行“回击”，大大出乎了元春的预料，但这种惊骇中也隐约藏着几分难以觉察的喜悦。
对于元春这个“雏儿”来说，冯紫英就真的是个中老手了，轻而易举地“击溃”了元春的防线，让处于失神懵懂状态下的元春彻底丧失了抵抗能力，他如饥似渴地热吻激发起了元春内心的春情，虽然显得那样笨拙和生疏，但是这种特定环境下的爆发还是让两个人都陷入了一种迷乱之中，一直到冯紫英挑开元春的衣襟，深入其中，探索着元春傲人饱满时，胸前袒露带来的凉意才让元春陡然惊醒过来。
“啊？！”下意识地推开冯紫英，羞愤交加的元春一只手掩住衣襟，一只手指着冯紫英，“你……”
冯紫英也被元春的突然爆发给弄得一愣，一时间竟然没有明白元春为何反应如此之大，但是他很快就明白了过来，对方是还没有适应过来，嗯，角色的调整，她不再是贵妃娘娘，而是一个需要抚慰帮助的宫中弱女子，一个挑开了那层暧昧面纱而被自己倾慕喜欢的女人。
没等元春第二句话出口，冯紫英已经迈步上前，探手就再度把元春揽入怀中，元春挣扎未果，怒目而视，而冯紫英却是一脸坦然，“大姑娘，也许我们真该好好谈谈了。”
“谈什么？”元春羞急惶恐，却又挣不脱冯紫英的虎臂，银牙紧咬樱唇，鼻息急促。
“谈一谈我们日后的事情。”冯紫英也在整理着思绪，都走到这一步了，如果不给个说法，似乎就很容易出麻烦了，这元春这会子还在惊慌羞怯中，难以冷静思考，真要平静下来，肯定会要讨一个说法，还不如自己主动出击，引导对方思路跟着自己走，还能抢个先机。
“我们日后能有什么事情？”挣不开冯紫英的搂抱，而见冯紫英也没有其他过分动作，元春心下稍安，一种异样情思又慢慢浮起，方才冯紫英这般举动也隐含着什么，自己好像一时间还没有想明白。
“关于你和我，未来怎么办，……”冯紫英感觉到对方的挣扎没有那么激烈了，心中一定，也在敲定话题。“比如，你怎么离宫，什么时候离宫，离宫之后怎么办，做什么，……”

第三百三十五节 千红万艳第一春
冯紫英的话击中了元春心扉，挣扎终于为之停滞，沉默了一下之后才低声道：“紫英，你真的有办法？不是为了讨好我而欺哄于我？”
贵妃逃离宫中，这恐怕只有乱世才能出现的情形吧，黄巢入长安，还是晚唐藩镇割据，亦或是金灭宋入汴京的时候？
现在这等情形下，就算是永隆帝昏迷，就算是现在皇位空悬，但是体制依旧，元春如何能逃出宫？
即便是元春也只是幻想过，哪怕对冯紫英再有信心，她自己也觉得只是一种奢望。
冯紫英信口应答道恐怕也是一种安慰自己的举措，真要做到，何其难？
关键是，你怎么做得到，而且还要让龙禁尉、上三亲军不至于追究到他身上来，这等事情上，无论是龙禁尉还是上三亲军，恐怕都不是光靠私谊就能解决的，没谁敢承担这样大的责任。
但听冯紫英这么一说，似乎又不像是信口开河的欺哄自己，这关系到自己未来一辈子，不由得元春不心动看重，尤其是冯紫英主动提及具体细节，就更让元春为之意动了。
“事在人为，禁宫也非天堑，天堑我亦能让其便通途。”冯紫英笑了笑，看着靠在自己怀中不再挣扎的元春抬起眼眸注视自己，还是一脸不相信的神色，“贾敬从玄真观龙禁尉重重包围中如何逃出的？”
这事儿元春当然知晓，眼睛一亮，“诈死，金蝉脱壳？”
“这只是一种方式而已，我要说的是，一切皆有可能，更何况你并非龙禁尉重点盯防的人物，也没有谁会刻意针对你，或者说，你要真从宫中消失了，也没有多少人会太在意。”
冯紫英说了一个现实，如果是以往，元春心中肯定还会有一些不爽，但是现在冯紫英所说却是让她连连点头。
“具体怎么来操作，还有什么时候才是你最佳的离宫时机，都还需要商榷，准确的说，应该是宫中局面最混乱的时候，比如监国争位，双方争斗进入白热化，甚至是不择手段的时候，才是最佳时机，……”冯紫英补充道。
元春此事心境已经慢慢冷静下来，她不得不承认冯紫英所言很有道理。
如果自己要诈死金蝉脱壳离宫，首先就要解决如何“死”的问题，“病死”、“意外死亡”都不易，这都有严格规制，太医和仵作这些都要检查验尸，要瞒过很难。
可如果不走诈死这一条路，失踪潜逃就更麻烦。
这么大的事情，龙禁尉肯定会咬住不放，会一直追查下去，而且还会从自己相当长一段时间接触的人开始调查，而这期间，自己要潜逃失踪的话肯定不可避免要得到冯紫英的帮助才做得到，这期间肯定会有接触，比如抱琴和冯府中人接触，这都会把龙禁尉引向冯紫英，同样十分危险。
见元春凝神苦思的模样，冯紫英忍不住抚摸了一下对方高耸的鸦鬓青丝，“好了，你这个时候就能想出如何脱身的办法，那就不需要我再苦心准备了，天下没那么简单的事儿，宫禁中人家也是千百年来积累了防止这类秽乱宫廷事件发生的经验，哪有那么容易的？这桩事儿你就不必多去考虑了，我自有办法，但需要缓缓图之。”
“谁知道你是不是虚言誑骗我？”元春咬着丰唇道：“只是想要敷衍我糊弄我拖住我？秽乱宫廷，你的心思怎么这般龌龊？”
冯紫英啼笑皆非，忍不住把抱着对方的手一紧，两张面孔靠得更近，呼吸可闻，馥郁扑鼻，冯紫英心中一荡，“那元春，你觉得我现在算不算是秽乱宫廷？”
元春的衣襟只是掩住了，并未系好盘扣，她的胸脯紧紧挤压在冯紫英胸前，肩膀被冯紫英抱住，脸几乎要靠在一起，急剧升温的气氛让她有些难以沉下心来思考，狠狠要了一下自己舌尖，元春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这才恨声道：“紫英，我真的没想到你胆大若斯，我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若是被人觉察知晓，……”
“我的胆子有多大，朝野内外谁人不知？宁夏平叛我敢单枪匹马去草原上和土默特人头领谈判，甘州孤城我敢一人一骑直入面对叛军围困，作为北地士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提出开海之略，永平之战，我敢带领一帮民壮和全歼京营的內喀尔喀人大战，这天下谁不知道我冯紫英胆大包天？所以么，再做点儿出格胆大的事儿，好像也不足为奇了。”
冯紫英漫不经心地抬手挑起元春的下颌，鼻梁几乎要碰到一起，“作了便作了，那又如何？我方才不是已经如你所说‘秽乱宫廷’了么？谁知道，谁会说，谁敢说，说了又有谁会信？”
一连串的问话让元春瞠目结舌，甚至连冯紫英手指挑在自己颌下都有些不在意了，“紫英，你太放肆了，简直是……”
“简直什么？你说担心宫中人觉察还是宫外人知晓？”冯紫英手指指肚在元春颌下丰润细嫩的肌肤上摩挲，“抱琴会出卖你，还是承恩会出卖你？连这两个人都要出卖你，那我无话可说，至于旁人，夏秉忠，还是裘世安，就算是他们听闻这些‘传言’，你觉得他们会相信么？就算是相信，他们会因此来拿捏我，得罪我？这等事情能拿捏住我么？除了凭空交恶得罪我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文臣，得罪一个在边地有着巨大潜势力的武勋大族嫡子，能得到什么？难道把我掀翻，就能让他们支持的哪位皇子上位？那才真的是笑话了。”
元春无言以对，这个家伙太狂妄了，但是所言却是事实。
“至于龙禁尉，除非我和你的事情闹得不可遮掩，比如你有了身孕肚子大了，否则，我和你就算是有往来，他们也会睁只眼闭只眼，不会太在意，你不会以为朝中诸公就真的和宫中诸妃从无往来吧？”冯紫英笑着道：“只不过他们年龄太大，往来相对隐秘一些，多是旁人联系，不像我们这么刺眼，没人会往你所说的的秽乱宫廷那方面想罢了。”
元春又羞又恼，尤其是冯紫英前面那一句话更是让人无法接受。
“好了，我不过是举个例子，嗯，但也并非不可能，你不是说我‘秽乱宫廷’么？背了这个名儿，难道什么也不做？这要做了，许多事情就不可控制了啊。”冯紫英带着戏谑味道的话让元春真的要暴怒了，好在冯紫英及时刹车，“好了，朝中内阁诸公其实和宫里边那几位都有往来的，只不过原来比较浅淡，皇上昏迷之后，接触更多一些罢了。”
看着元春不敢置信的神色，冯紫英心里好笑，“怎么，你不相信朝中诸公和宫中有往来？”
“朝中诸公怎么会和宫里……”元春连连摇头。
“呵呵，元春，你是不是太天真了一点儿，偌大一个大周，内阁决定之事关系天下亿兆子民生计，他们需要掌握任何一个不确定因素，宫中也不例外。诸王虽然碌碌，但是他们一旦坐上皇帝位置，势必对朝廷日后大政产生影响，那么诸公提前和宫中接触往来，甚至做一个前期的评判筛选，有什么问题么？只不过内阁对这一方面不像你想象的那么重要罢了，当然，你可能感受不到，内阁诸公要接触的也是诸位皇子们和他们的母妃，当然还有如夏秉忠、裘世安这样的权力人物，……”
冯紫英很坦然地告诉对方。
元春默然，她这才明白朝廷诸公并非不和宫中人打交道，只是自己没有那个资格罢了。
“所以我和你有联系，裘世安他们或许会知晓，但是并不会太在意，他们或许会认为我是通过你来联系甚至监视他们，当然，本来你也可以承担起这个责任，只不过现在……”
冯紫英话语一顿，元春挣扎着要摆脱冯紫英的手，“现在怎么？”
“现在我都‘秽乱宫廷’了，自然舍不得了，……”冯紫英现在索性挑开了。
千红万艳第一春，不就是这位元春么？
都到这个地步了，“虎兕相逢大梦归”这个判词儿究竟预示着什么，冯紫英也不确定，因为这判词儿太过含糊，那些个红学专家们也是众说纷纭，没个准确的定义，没准儿就是因为和自己的“勾搭”而被凌迟处死？
可《红楼梦》书中是没有自己这个意外因素的啊，现在有了，那这个判词儿会不会另改，还是另做解释？日后的红学专家们不是还得要细细琢磨一番？
还有那句“榴花开处照宫闱”倒是真有点儿秽乱宫廷的味道，都说“榴花开处”就是指石榴多籽，也就是多子的意思，可永隆帝早就不行了，元春都还是完璧，那这个多子应在谁身上，除了自己，还能有谁？
一时间冯紫英看着元春这丰润娇美的面庞，竟然有些怔怔出神。

第三百三十六节 天授不取，必受其咎
元春当然不知道冯紫英此时心境躁动，浮想联翩，她只是单纯地被冯紫英那一句“秽乱宫廷，自然舍不得”给破了防，下意识的又要挣扎，却被冯紫英牢牢搂住，气息咻咻之余，只能哀求：“紫英，不行，万万不行，若是被人觉察，我怎么见人？”
“见什么人？”冯紫英反问道：“难道说这等事情你还能瞒得住抱琴？其他人有怎么能知晓？”
“不是，可是……”元春心烦意乱，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和冯紫英之间的那层暧昧若有若无，一直保持得很微妙，一直到现在，随着局面形势的变化，才不得不挑明，但是冯紫英的主动进攻，甚至如此凶猛出格，让她又有些惧怕了，毕竟自己一段时间都还要在宫中呆着，若是这段私情被人觉察，甚至冯紫英再过分一些，坏了自己身子，那问题就大了。
宫中查验这些方面的手段很多，而且像专门记录这种起居注的内侍对于像自己这样没被皇帝宠幸过的妃子更是有专门的记载，一旦觉得可疑，让宫内女官查验，立即就能原形毕露，到时候就是欺君之罪，谁都保不住。
元春可没想过自己能在宫中那等刑罚下坚持得住，一旦吐露，那对于谁都是灭顶之灾。
这又不像其他事情，你还可以矢口否认，宫中女官要验身，你推都没法推，而且也无法解释。
元春的犹豫更是增添了冯紫英的冲动欲望，当然他也没有想过现在就要坏了元春的身子。
这样一个特殊的事件值得美好的场景来庆祝，而不是这样仓促间草率行事，不过他需要好生摧毁元春内心的羞涩和抵触情绪，让她意识到走到那一步也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事儿，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感觉到冯紫英的手又重新恢复了肆虐，不断在自己衣襟里攻城略地，元春按住了这边，那边又被偷袭，弄得她手忙脚乱，娇喘吁吁，二人耳鬓厮磨，冯紫英气息在耳际腮后萦绕，两人紧紧拥在一起，对于一个二十来岁从未有过此番经历的女子来说，无疑也是一份巨大的诱惑。
尤其是这个男人无论从哪方面都满足了她心目中郎君的最美好的幻想，或者就可以说是她性幻想的对象，虽然一抹尚存的理智不断提醒她这个时候如果被对方所乘，那么回宫之后就不得不面临巨大的风险，但是感情欲望往往都是难以控制的，在这一刻一旦汹涌燃烧起来，便足以将一切烧成灰烬。
当冯紫英魔掌沿着腰际把汗巾子解开，探入小腹下时，元春如中雷殛，全身瘫软，再也无力反抗，罢了罢了，元春终于放弃了挣扎，只是死死搂住冯紫英颈项，任由对方施为。
此时的冯紫英却有些尴尬了，他不过是信手而为，尚未真正发力，谁曾想这元春却是如此不堪撩拨，他还想在最后关头借着元春的反抗而最终“遗憾”止步，这样既能赢得对方的欢心和感激，也避免在这种场合下太过粗暴简陋地就草草了事。
“抱我进去，……”元春完全没有觉察到这一点，用颤颤巍巍的声音小声道：“别在这里，……”
冯紫英苦不堪言。
他当然知道里边就有静室，其实也就是供元春这两日在这里祈福养性的卧室，这一进去便只有玉成好事了。
只是怎么都觉得太过草率孟浪了，自己倒是能得一番快活，可时候只怕元春清醒过来就会有些遗憾了，冯紫英和她都更希望有一个更美好的仪式感，而非这样仓促行事。
咬着牙一把抱起元春，冯紫英迈着沉重的脚步往里走，元春却是沉醉在了这种晕晕乎乎和紧张恐惧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感受中，静室里一升简单干净的木板床架，上面铺着簇新素净的棉布床布，叠得方方正正的被褥亦是崭新的。
此时的元春早已经羞怯得闭上了漂亮的丹凤眼，双颊如火，全身上下微微颤栗，被冯紫英在床上放下身体时更是双拳紧握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看得冯紫英也是心神俱醉。
到这个时候冯紫英也顾不得许多了，明知道这不是最佳时机，但是箭在弦上也不得不发了，一只手顺手拉开被褥，将元春身子大半遮住，然后自己也匍匐上床，采取一种半卧式压在元春身上，双手探入被褥中，迅速替元春解除武装。
这宫装要解开上边容易，下边却是麻烦，尤其是腰际这专门的腰带采取了特殊的系扎方式，从未经历过这种的冯紫英急躁之下险些拉成了死结，还是元春含羞带怯地解决了这道难题。
眼见得温香软玉，盈盈在握，冯紫英自然再也难以忍耐，纵身一跃，便要跃马横枪，挞伐四方，谁曾想咔嚓一声脆响，整个床铺陡然坍塌，由后向前来了一个倾斜，弄得正在心火燎原的二人刚来及搂在一块儿，却一下子滚落在那斜倒的夹缝中去了。
所有旖旎迷醉在这一刻都陡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面面相觑赤裸相拥却被挤在这床头旮旯缝里的二人，冯紫英一脸苦涩，而元春却是羞懆之余忍俊不禁，居然会变成这样？
两具胴体紧紧挤压在一起，冯紫英的手甚至还在元春的臀瓣上紧紧搂着，却一下子乾坤倒置，变成了男下女上，险些就要借助外力弄得个“天作之合”了。
好在被褥和床铺的垫絮还能阻隔，否则二人少不了就得要摔个皮开肉绽，冯紫英还好点儿，那元春身娇肉贵，哪里经得起这般？
“娘娘，娘娘！”外间传来抱琴惊疑不定的喊声：“可是有什么需要奴婢的？”
很显然这里间传来的响声便在门外相当一段距离的抱琴都听见了，忍不住靠近门口来问情况了。
此时此刻啥兴致都给被败光了，无论是冯紫英还是元春都只能挣扎着起身，只是二人现在都是光溜溜的，这若是被抱琴看见，虽说并不惧怕什么，但是这副情形还是让人难堪。
“不用，不用，……”元春一边撑着冯紫英的肩头爬起身来，却见冯紫英目光灼灼，正对自己自己撑起身子的胸腹部，脸几乎就要贴在那凸起的双峰所在，惊慌之下，忍不住尖叫一声，手一软，身子又落了下去，滑入冯紫英怀中。
听得元春惊叫，抱琴下意识地就要推门进来，慌得元春又连连呼唤：“抱琴，你就在外边，不用进来，我和紫英还有话要说，……”
抱琴迟疑地站在门上问道：“娘娘，真的不需要奴婢……？”
“不需要，真的不需要，我只是不小心扭了脚，没什么。”元春和冯紫英胴体搂抱在一起，也不敢有其他动作，只能宽解外边的忠心丫鬟，让其放弃闯进来的心思。
抱琴在门外犹豫再三，想到冯紫英再怎么也不至于伤害娘娘，而且娘娘和冯大人之间那种暧昧关系，她哪里不知晓？现在走到了这一步，娘娘也许是在逼宫要让冯大人表明态度了，兴许人家就是鱼水合欢，自己却在那里大惊小怪，想到这里抱琴耳根子也是一阵发烧，赶紧退了下去。
听得抱琴脚步声退下去，元春才松了一口气，只是现在二人的情形委实尴尬，夹在这落下的床板和床框之间，特别是还是这种光溜溜的情形，冯紫英倒是一副享受模样，而元春却是羞惭难当，只能恨恨地不管不管爬出来，一只手拿住裙衫往身上遮掩着，从床榻里爬了出来。
只是这等羞人之事，诸般妙处尽落入冯紫英眼中。
好容易二人才起身把衣衫穿好，经历了这一番折腾，两人都已经坦裎相见，反而少了几分生疏，多了几分亲近，冯紫英索性就把元春抱在自己腿上坐着，元春也是忸怩了一番，便不再挣扎。
“这抱琴倒是忠心，……”
“她跟了我十多年，情同姐妹，我什么都未曾瞒过她，若是她都不可信，那我便是死了也无怨。”元春叹息道：“只可惜跟了我却是没有一个好结果。”
“原来是肯定没有好结果的，但你们跟了我那就不一样了。”冯紫英嗅着鼻尖的香气，元春身上的香气不浓不淡，既不像沈宜修用的香脂清新宜人，也不像宝钗用的淡中透浓的冷香，和黛玉用的那种若有若无的迷迭香也不类，或许是宫中秘方，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神秘感。
“看来你是早就再打我的主意啰？”元春微微侧首，目光飘忽，“什么时候起意的？”
冯紫英仰起头，想了想，语气中充满了自信和坚定，“应该是你省亲的时候吧，见到第一眼，我就有点儿迷失了，觉得宝相庄严如观音大士，只应天上有，何来人间落？既然落了人间，那我若是不采撷，便是天授不取，必受其咎了。那个时候我其实就下定决心，只要有机会，便要握在手中。”

第三百三十七节 痛定思痛，一语定情
被冯紫英凝重深沉的话语给震住了，元春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是喜是悲。
自己竟然被对方施为观音大士，虽说知晓自己面庞丰润，也被人说过宝相庄严，但直言是观音大士，还是让她有些羞喜交加。
“既然那个时候就起了坏心思，那为何这么久却一直……”元春幽幽地问道。
“就算是皇帝，也不可能喜欢谁就能得到谁吧，也需要条件和机会吧，何况你在宫中，我也不知道你的心意，太过草率冒失，岂非唐突佳人？”冯紫英淡淡地笑道：“不过从那个时候我就一直在努力准备，只不过你没有感受到罢了。”
“一直在努力准备？你准备什么了？”元春讶然问道：“怎么我半点都没有感受到？”
“你当然感受不到了，之前你的心思都不在这上边儿，都围绕着苏菱瑶和裘世安转去了。”冯紫英不以为然的笑了笑，“事实上我早就在不断地提醒你，不要去和苏菱瑶他们搅和得太紧，没有好处，如果你觉得在宫中处境不好，宁肯刻意交好夏秉忠和裘世安这些权力内侍，也不要去和许君如、苏菱瑶这种人走得太近，夏秉忠和裘世安这种人都是在宫中沉浮多年的角色，哪怕他们现在看起来和某一位走得很近，但是内侍身份决定了他们只是皇帝家奴，没有气节和道德可言，所以随时可以改换门庭而没有什么忌讳，你和他们交好说明不了什么，但是和苏菱瑶、许君如这些人搅在一起那就意味着立场被锁定了，……”
元春仔细想了一想，好像还真的是这么一回事，自己当初怎么就这么天真幼稚，以为跟随着苏菱瑶就能摆脱在宫中那种被冷落孤立甚至欺凌的局面，觉得有这样一个靠山就能不再担心这些，但现在看来，只会让自己卷入更深，而在失去了贾家作为靠山之后，自己那点儿微末人脉更是可怜，随时可能被当成弃子拿来牺牲，作为讨好某一方的祭献。
“我甚至怀疑你最初的处境艰难，弄不好就是苏菱瑶可以制造出来的一种氛围，让你感受到恐惧和威胁，所以才会向她求救，最后顺水推舟地把你给收编进来，当然那时候她可能看中的是你背后的贾家和王家，但当贾家覆灭，王家沦为叛逆之后，你的价值就不复存在，甚至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她可能没想到你背后还有一个更大更有价值的靠山吧。”
冯紫英笑吟吟地道。
元春妩媚地白了冯紫英一眼，“谁会想到你会有如此狼子野心，居然会……”
“呵呵，狼子野心倒说不上，不过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罢了。”冯紫英脸上露出一抹难言的复杂神色，“我就不明白了，当初政世叔为什么会让你进宫，你说当女史也就罢了，年龄差不多了就该出宫了吧，怎么拖到那么大年龄还要去进宫，皇上的情形连我这些不关心宫中事务的人都清楚，不可能有什么结果，难道政世叔会不知道？他不知道这会让你今后一辈子的生活都只能在坐看青丝变白发的怅惘中煎熬过去么？”
冯紫英的话让元春脸色骤变，连抱着冯紫英的胳膊都突然勒紧，很显然，冯紫英的话对她是一个巨大刺激不说，而且还让她无法回答，甚至深想都会让她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这就是自己父亲牺牲了自己一辈子的幸福想要为贾家谋求权势上的延续，而自己舅舅也一样想要从中谋取利益，才会支持父亲这般行事，反倒是冯紫英这种人把这种事情看得通透，而且也不在乎这点儿所谓的利益，这中间的反差何其大？
“那你会让我一辈子坐看青丝变白发么？”元春终于深吸了一口气，端正身体，看着冯紫英，一字一句地道。
冯紫英也泰然回视：“当然不会，我一直奉行这句话，若是真情藏于心，岁月从不败美人，这句话算是我送给你的吧。”
“若是真情藏于心，岁月从不败美人”，元春反复吟诵着这句诗，一时间竟然有些痴痴出神的味道，陷入其中，难以自拔。
冯紫英也没有想到自己随口替苏轼的半句诗添了一句不伦不类的前缀，居然就能让元春也这般动容痴迷，可见这个时代的诗词歌赋对于这些女文青们是具有多么大的杀伤力，几乎就是无往而不利，连元春这种在宫中多年的女子一样不能免俗，当然疯子与那个也清楚自己着就爱掐大好处地结合了她现在的心境，所以才能一举破防。
许久之后，元春才终于平静下来，“紫英，你知道么？其实我和舅舅一直有联系，……”
冯紫英微微一惊，“王子腾？”
“嗯，几乎每个一两个月，他们都会通过抱琴和我联系，在宫中和宫外都有他们的人，能随时联系到我。”元春淡淡地道：“我不知道他的目的，但是他们想要了解的情况也和你当初说的差不多，我估计也许他也是想要在合适的时候用某些方式来激化寿王和福王礼王以及禄王之间的矛盾，然后闹得不可收拾，最后达到搅乱朝纲的目的吧，……”
冯紫英想了一想，微微点头：“嗯，虽然我不认为他能达到目的，他们太高看了这几位的本事能力，也高看了他们对朝廷的影响力，皇上有五个儿子，朝廷只需要明确一点，谁听话，谁就能坐上那个位置，我相信无论是寿王还是福王礼王亦或是禄王恭王，还有他们的母妃们，都会变得比谁都老实听话，当然，这也的确是一个一本万利的好方法，反正没什么成本，就算是失败了，也没有太大影响，他们也不会把希望寄托在这些小把戏上，……”
“也许吧，也许我在他心目中也就是一个可以随时舍弃的无关紧要的角色吧。”元春不无感伤地自我解嘲道：“只可笑我还以每年心思觉得我自己既是贾家人，也是王家人，甚至还幻想过如果南边儿获胜，我舅舅会成为从龙之臣，也许我就能跳出这个樊笼，……”
冯紫英倒也没有一味诋毁踩踏王子腾，想了一想才道：“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南边儿若真的能取胜，王子腾也许就能弄个兵部尚书或者重开大都督府当大都督，你们就成了废弃后妃，打入冷宫或者另辟偏地搁置，王子腾把你弄出去也不是不可能，不过义忠亲王没那么蠢，更关键的是，南方没有获胜机会，所以前提不存在，一切都是虚幻，……”
元春摇头，清泠一笑，“不用安慰我了，我明白，也许现在你就是我唯一的依靠了，是么？”
冯紫英不再言语，只是深深地捧起对方脸颊吻下来回应。

第三百三十八节 闺蜜情深，面面俱到
冯紫英没有在崇玄观里呆太久，拿定了元春，他心里踏实，就离开了。
走之前，他也与崇玄观的住持玄真见了面，小坐了一会儿。
这是个对顺天府道纪司都纪十分感兴趣的角色，都说道家讲求清静无为，但是这一位玄真却是完全不类，对俗务权力十分热衷。
崇玄观在京中不算大，道纪司都纪肯定轮不到他，但是副都纪却未尝不可，正因为如此，玄真自冯紫英走马上任之后一直围绕在冯紫英身边小心伺候，冯紫英自然也看明白了对方那点儿心思。
对于这种主动靠拢的人，他当然不吝赏赐，原本就有意要给对方一些甜头，现在也正好合适了。
元春还要在观中住几日去了，既然要修心祈福，自然要静下心来安安稳稳地崇道敬神，不受俗事滋扰，三五日也说得过去，而且有了这个借口，时不时出来小住几日，也未尝不行。
冯紫英走之前肯定还要来这里，甘醴轻品，却还未真正入巷，他哪里肯罢休，总归要在走之前一偿所愿才行，否则念念不忘，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玄真也是在京中厮混多年的角色，对于京中上下情形也是深谙，正因为看好冯紫英的前程，所以才会不惜纡尊降贵地来讨好冯紫英，至于说一个贵妃娘娘来观中小住修心祈福，而且还是和冯家关系匪浅的贾家人，他多少也猜得出和宫中事务有些瓜葛，但这就不是他操心的事儿了。
冯紫英还真没想到过这一趟玄真观之行居然是这样一个结果，之前他想过元春会迫于自己的“淫威”，又或者会因为处境所迫，而不得不和自己合作，最后成为自己手中的棋子，但是却没想到进展如此顺利，甚至变成了势如破竹一般，直接就到了尽头，把自己内心身处那点儿阴微的心思都给挑明了，最后得到这样一个结果。
他不得不好好捋一捋，这元春和自己现在这副情形，会带来哪些后果，利弊得失，都需要考虑清楚。
在元春面前自己可以装出一副为了她抛头颅洒热血的架势，但是作为成年人，而且还需要对整个家族数百号人负责的男人，夸口话可以说，但更重要的是要言出法随，说到做到。
准确的说元春那边现在风险不大，无外乎就是充当一个眼线耳目，提供宫中一举一动，问题是自己即将奔赴陕西，这宫中事务对于自己来说未来一两年间都变得有些鸡肋，也纯粹是裘世安要找上门来搭线，自己才顺手施为，而元春这边就是鸡肋中的鸡肋了。
关键在于现在自己不可能不给元春一个交待，而且不给她找点儿事情做，冯紫英还真的担心她给生出点儿幺蛾子来。
元春就属于那种大愚若智的角色，总觉得能揣摩透自己的心思，她以为她自己在第三层，可以俯瞰第二层，实际上自己已经在第五层了，如果不给她找点儿她以为能发挥作用的事情做，弄出点儿事儿来，还得花更多的精力来处置。
回到府中，冯紫英也在思考。
元春和抱琴两位一体，但自己这边还需要找一个稳妥的人和她们联系接洽，尤其是自己要远赴陕西之后，如果有什么急事需要联系自己，这府里边肯定要留一个可靠人来作为联络人，算来算去也只有鸳鸯合适了，但鸳鸯太过聪慧精明，冯紫英又担心其看出点儿什么端倪来，自己虽然心大不怕什么，但是这和元春勾搭上如果被鸳鸯知道，估计鸳鸯也有些接受不了。
可不交给鸳鸯又能交给谁呢？
“爷，平儿来了。”鸳鸯和金钏儿站在门外，看着冯紫英，神色复杂地道。
二女都有些表情复杂，平儿要跟着冯紫英去陕西的事儿，瞬间就在府里上下传遍了，这也就意味着平儿一下子就和鸳鸯、晴雯、金钏儿这些大丫鬟们并驾齐驱了，而且借着这一次要和冯紫英一道去陕西，这也就意味着她能和晴雯一道承担起伺候冯紫英这两年的日常起居生活，这对于丫鬟们来说也是难得的机会。
虽说鸳鸯和晴雯与平儿关系都很密切，但是这种地位的突然变化，角色定位的调转，府里人都得有一个适应过程，她们二人也不例外。
再好的私交关系，面对这种日后需要重新定位的身份角色，都要细细考虑，避免伤及感情。
“来了就来了呗，她以前又不是没来过，以前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冯紫英当然明晓二女现在心情的复杂，但是他现在委实没有精力来考虑这些，元春的事儿就已经够让他操心的了。
“爷，不一样了。”金钏儿咬着嘴唇没说话，但是鸳鸯却不客气，“爷得给出一个方略来，爷马上要迎林姑娘和妙玉姑娘入门，再加上邢姑娘，平儿怎么考虑，是先收房，还是等到爷去了陕西那边再收房？如果在这边儿，虽说平儿只是一个丫鬟，但爷也该给她一个体面才是，……”
虽说滋味复杂，但是鸳鸯还是很替自己闺蜜争取的。
“是啊，平儿对爷这般痴情，连二奶奶都能被感动，同意跟着爷来，爷是该给她一个体面。”晴雯不清楚内情，但是鸳鸯却是知晓的，所以内心情绪更微妙复杂，只觉得这位爷本来好好就是一个完美无比的英雄人物，怎么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俗世人间烟火气，而且这烟火气还挺熏人臊人。
“你们俩倒是闺蜜情深啊，鸳鸯，那你说是在爷离京之前替你和她办好事儿呢，还是先把你的事儿办了，等到去了陕西再办她的？”冯紫英笑着道。
鸳鸯大急，这么一说倒成了自己借平儿之事来为自己打抱不平来了，皱起眉头道：“现在只说平儿的事儿，奴婢可从未想过自己的，奴婢只是担心爷才娶了林姑娘和妙玉姑娘，还要纳邢姑娘，这又要忙着收平儿，也许会让林姑娘不太高兴，外间肯定也会有不好的说辞，若是去了陕西那边，天高皇帝，这边儿也看不见，就要好办的多。”

第三百三十九节 一言而决，闺蜜助力
要说，鸳鸯的事儿也该办了，冯紫英琢磨着，这丫头也值得自己礼遇。
通过这半年来的观察了解，鸳鸯已经彻底从一个荣国府的首席丫鬟转变成为了冯府内院的首席丫鬟了，她充当着一个联络三房之间乃至自己和三房之间的总协调员的角色，忠贞，聪慧，小事圆滑，大事却有自己的底线，不会无原则地退让，这尤为难得。
而且随着自己离开京中，鸳鸯如果没有给一个身份，哪怕是通房丫头的身份，面对晴雯、金钏儿、司棋、莺儿、紫鹃这些丫头，就显得有些单薄了，哪怕这些人多半和她关系都不错，但是私了私，公了公，自己该让她确立起在冯府内宅中的地位，这是自己承诺给她的。
这一点冯紫英都或明或暗和沈宜修、薛宝钗说过，二人都无异议，而黛玉那边甚至还主动和自己说鸳鸯是最合适的，她也最敬重鸳鸯。
“说平儿的事情，就得先说你的。”冯紫英看着鸳鸯，平静而认真地道：“没理由说了平儿的事情，你的事情还要搁着，怎么你还打算等爷去了陕西回来才来收你不成？说年龄你和平儿也相差无几吧？等两年爷回来，你都多大了？”
冯紫英的话击中了鸳鸯的软肋，她年龄真不小了，换了在外边儿，孩子都能在地上乱跑了，只是这等话煞是羞人，鸳鸯脸颊变得滚烫如火，但是嘴巴却不肯退缩：“那是奴婢愿意，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再等两年又如何？”
“哟呵，嘴巴倒是挺硬啊，金钏儿爷都收了五六年了，她比你还小点儿呢，晴雯也和你一样傲娇，拖了两年爷还是把她收了，还有香菱、司棋，爷该给你们的都不会吝啬，现在平儿都过来了，难道还能让你鸳鸯委屈了？”冯紫英摇头晃脑，“爷可不愿意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说爷厚此薄彼，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鸳鸯没想到自己替平儿分说，现在却把自己给饶了进去，心里也有些发急，这要被其他人听了去，不知道该怎么想，尤其是像司棋这等刀子嘴不饶人的，还不得要怎么搬弄是非呢。
“爷，您怎么就不管奴婢的想法呢？”鸳鸯急得眼圈儿都红了起来，“这说来说去，倒显得奴婢是为自己的事儿来讨好处了，外边儿还不知道怎么说奴婢呢，奴婢日后还怎么在府里自处？”
冯紫英笑了起来，“鸳鸯啊鸳鸯，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在乎别人的看法了。你是爷定下来联络协调内宅之事的人，几位奶奶都没话说，谁还能有什么异议？谁有异议让他们来找我！再说了，嘴巴长在他们身上，他们愿意说就由得他们说去，难道还能改变什么不成？”
鸳鸯还是不依，只是跺脚。
“行了，这事儿我心里有数，金钏儿，你觉得爷的话有无道理？”冯紫英瞥了一眼在一旁一直抿嘴轻笑的金钏儿。
“爷的话当然有道理，鸳鸯有她的顾虑也是人之常情，日后她毕竟还要和府里这些人打交道，爷若是有个更妥善的法子来解决，那就最好了。”金钏儿想了想才道。
“看样子你是有好的建议了？说来听听。”冯紫英问道。
“以奴婢拙见，爷不如就先拟个条陈，放出风去，说要纳鸳鸯为妾，……”金钏儿一说这话，鸳鸯大急，这可就有些逾越了，自己是丫头身份，哪里可能一步变妾，金钏儿、晴雯、紫鹃、司棋、香菱这些都还盯着呢，还没等鸳鸯开口，金钏儿给了鸳鸯一个稍安勿躁的眼色，这才又道：“然后鸳鸯自己表明态度，不接受这样的安排，但愿意在爷走后帮着三位奶奶把府内事务协调处理起来，这不就两全其美了？既体现了爷的心意，而且也拔升了鸳鸯的分量，同时也让府内外人都明白了鸳鸯的心志，……”
冯紫英忍不住扬了扬眉，对金钏儿的这个建议十分心动，要直接纳鸳鸯为妾肯定是不合适的，这会引发许多矛盾，这个时代的规矩就是出身论，鸳鸯是丫鬟出身，那么她只能是先收房成为通房丫鬟，如果能够在通房丫鬟时期生个儿子，那么才有资格晋位侍妾，骤然升妾，显然是不可能的。
这样先让自己表明态度，日后肯定是要让鸳鸯有侍妾身份的，然后鸳鸯再来明志，这样也体现了鸳鸯的守规矩懂礼数，各方都能领悟其中奥妙，许多事情不言而喻心照不宣，下来就能很好的相处处理了，无外乎就是一个收房罢了。
“金钏儿所言甚是有理啊，我明白了。”冯紫英点了点头，“此事我来决定和安排就行了，至于平儿这边，我也和宛君、宝钗和黛玉都说一下，鸳鸯你和平儿就一并办了吧，我相信她们都能理解当下的情形，不至于还为这点儿事情来吃飞醋吧？”
见冯紫英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定下来了，鸳鸯也是又羞有喜，还有些期盼。
说实话要真的让自己等两年，她心里肯定是无比失落的，可要让自己提出来要早些把事情定下来，她又觉得这等话自己没法说，好在又金钏儿这个好队友的帮忙助攻，才能把这事儿挑破，冯紫英也果断，才能如此干脆利索的拍板。
见鸳鸯终于不再言语，金钏儿也是盈盈一福，脸上带笑，“那就恭喜姐姐了，希望姐姐能早些玉成好事，……”
这等时候鸳鸯也不好再矫情，尤其是对金钏儿，也只能含羞带怯地让了这一福。
这一福也就代表了金钏儿这个最早跟随冯紫英的大丫头对鸳鸯这冯府内宅首席丫鬟，或者说通房丫鬟身份地位的认可。
有了金钏儿的这个态度，晴雯、莺儿、司棋这些丫头就都要好说得多，倒是紫鹃那边应该是没什么问题。
心中一块大石落了下来，鸳鸯也变得娇羞不堪，冯紫英还是第一次见到鸳鸯这般模样，回忆起几年前初见时鸳鸯的情形，竟然有些恍惚了。
癸字卷 跨海斩长鲸

第一节 全面开战，生死何难
“砰！砰！砰！”
弹丸在空中划出一道不算平直的弧线，带着巨大无匹的势能撞击在城门上，瞬间就击破了城门，包裹了铁皮的城门内里还加了横杠木栅，依然未能抵抗住这种来自火药推动的巨大冲撞力，在城门上形成了一个骇人的窟窿。
而簇拥在城门后的十余名士卒更是如滚瓜烂泥一般，血肉模糊肢体横飞散落在四周，惨叫声，呼号声，求救声，不绝于耳，惨绝人寰。
此时却根本没有多少人能顾及到这些了，城内后续跟进的盾车忙不迭地推了上来，意图堵住破碎的城门，谁都知道这一处时最紧要所带，一旦被击破，那就万事休矣。
但是紧接着又是两发炮弹集中城门，五六具看似坚固的盾车在这种根本无法用人力抵挡的弹丸冲击下，瞬间就破碎解体，顺带还又带走了二三十名士卒的性命，留下如同血串葫芦一般的城门洞。
尤世禄目光森冷，收回千里镜，顺手递给身边亲兵，“命令前军准备，待到北城门周围城墙被击破，便展开接战，半个时辰后，我要看到北城门掌握在我们手里。”
故城前期的接触战打得很不顺手，尤世禄已经被孙承宗两番来函斥责了，主要还是孙绍祖这厮太过奸猾，一直采取小股接战游斗的方式，始终不肯正面对战。
尤世禄这边也有些问题，主要还是火器部队的不足，加上本身此番南下骑军数量更单薄，所以使得他始终觉得束手束脚，让他自己都很不满意。
而孙绍祖的大同军中骑军数量不少，他们与大同步军的配合十分默契，在故城县北面和西面采取稳步游斗的方式，步军与蓟镇军正面对垒，然后立即召唤骑军从侧翼袭扰，使得蓟镇军一方始终难以取得优势胜算，然后以这种方式一直稳步后撤到故城县城。
孙承宗为此怒斥尤世禄为保存实力而延误战机，原本要求其十日之内进抵故城城下，却拖到了二十日，两人在书信中也是交锋不断。
尤世禄也知道自己若是不能在故城之战上好生表现一番，只怕日后就会要被孙承宗拿住把柄说是非了，所以懊恼之余也是在大军终于逼近故城县城时准备放手一搏了。
十余尊铜炮被缓缓推动到了距离城门不足三百步的地面，不断有士卒开始吃力的绞动绞盘来抬升起炮口，旁边还有两名专门辅助的士卒再计算着射击角度和距离，以求能够将射击精度实现最佳。
蓟镇应该是最早一批就开始在炮队上进行改革的，除了在铜炮的制作工艺上进行了革新外，蓟镇和辽东镇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从个广东和吕宋那边招募到了几名西夷传教士和炮手，一方面教授新式铜炮的使用方式，一方面开始学习新式铜炮的测距、计算。
好在最早的新式算术和复式记账法在冯紫英让段喜贵在商人学徒们中开始学习普及之后就培养出了一大批最基本的学生，所以当辽东镇和蓟镇炮队都意识到这种懂算术和测距计算方式的学生们用处有多大时，自然也就求贤若渴起来了，除了招募了多人外，也开始主动培养起这类士卒来了。
不得不说冯紫英当出要求段喜贵在临清和大同招募了一大批冯氏、段氏的远支子弟进入来学习算术和复式记账法起到了相当关键的作用，这一批人通过一年学习，然后进入海通银庄以及相关的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中工作，起到了种子的作用，在海通银庄和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中这种类似于夜校的培训教授方式下，很是培养出了一大批粗通计算和复式记账法的学徒们，这其中也就有一部分被招募进入了军中炮队。
有算术的底子，在经过西夷炮手的教授，新式铜炮甚至还进行了两轮改良，尤其是通过绞盘调整炮口角度来迅速完成炮车在进行中的瞄准问题，也使得原来相当笨重迟缓的炮车效能得到很大提升。
“准备！放！”
又是一轮猛烈的轰击，十余门铜炮陆续怒吼着，喷吐出巨大的弹丸，沿着犀利的弧线飞射而出，直奔城门而去。
其中两枚弹丸击中了城门楼，一颗命中城门楼的廊柱，一颗则略高，击中了城门楼的檐下，在轰然的巨响声中，城门口再也吃不住劲儿，倒塌了下来，压死压伤了不少士卒，烟尘铺天盖地，整个城门处一片混乱。
尤世禄满意的将目光从千里镜上收回，笑了笑：“很好，这一轮打得不错，不过大同军可不是等闲之辈，没想到孙绍祖这厮平素倒没觉得有什么惊人之处，却把这帮士卒调教得相当剽悍，这般猛攻之下，居然都还没乱阵脚，……”
“大人，这故城可是北线铁三角的关键一环，丢了故城，德州的侧翼就彻底暴露在我们面前，而且运河也很容易就被我们截断了，孙绍祖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肯定也要把他的精锐放在这里，丢了这里，那带兵的回去恐怕也只有献上脑袋了。”
答话的是尤世禄手下心腹悍将李三旺，一口大黄板牙，狮头鼻，络腮胡，看上去样貌甚至狞恶，但是打仗却是一把好手，尤其是冲锋陷阵，白刃搏杀，更是悍勇难敌。
“唔，难怪这帮人舍生忘死的反扑，这等火炮之力其实人力能抵御的，那等盾车对付火铳队是大有用处，但是在火炮队面前，却如同土鸡瓦犬，一击而溃，根本毫无用处。”
说到这里，尤世禄都有些为刚才自己在千里镜中见到的那一幕幕感到触目惊心。
虽说在演练中也实战用过炮队的轰击，但是那毕竟是演习，而且鉴于炮管的寿命，能打上两轮让手底下的士卒们见识见识，已经是十分难得了，但今日他才算是真正看到了什么叫摧枯拉朽，什么叫无坚不摧。
原来一直觉得火铳队的密集攒射加上阵型的任意角度变换，即便是面对骑兵，只要选择好合适的阵地，一样可以无所畏惧，已经让尤世禄越发感受到这种热兵器的威力，但是在今日真正见识到了炮队的威力，他已经下定决心，此番战事之后，一定要让兄长将另外两队炮队给自己调过来，这对于攻城战来说实在是太有用了。
又是一轮轰响，一边思考一边向前倾身的尤世禄下意识地举起千里镜再度观察，这一轮的炮击明显降低了高度，几乎全数倾泻在了以城门为中心的城墙以线上，不断有崩落的城墙砖石泥土溃裂，进而变得摇摇欲坠，终于，当一枚弹丸击中了城墙中部的一处裂缝上端时，紧挨着城门不到五步的城墙轰然倒塌下来。
“干得漂亮！”尤世禄猛力地一挥手，脸上涌起一抹潮红，兴奋地怒吼道：“此番城破，炮队要居首功，我会替他们向朝廷请功，命令火铳队立即跟进，打开缺口！”
尤世禄背后高处的旗手立即开始挥动手中红、黑、白三色旗，以旗语指示前方的火铳队开始进击，而一直保持着观察的观察手在看到旗语传递来的命令后，以及将命令传达给火铳队带队的统领。
早已经列队在后的火铳队伴随着一阵凄厉的哨声，一长三短，火铳手们都开始默不作声地持枪稳步前行，阵型比起先前集结是略微放大了一倍，以便于步速可以提高一倍。
而从两侧簇拥而来的长矛手以及部分腹泻掩护的刀盾手也开始向外展开，他们的速度要略快于火铳手，因为他们要替准备发起打击的火铳手提提供两翼的遮护，以便于最大限度发挥火力优势。
尤世禄的火铳队没有斑鸠铳这一类的重型火铳，他几乎全数装备的都是火绳枪为主的轻型火铳，其中有少量的自生火铳作为他的亲兵，或者说作为预备队，数量不到三百人。
但这支亲兵队的装备都是他煞费苦心从冯紫英那里走关系从联合体那里讨来的，至今银子都还没有付清。
火绳枪的价格要比自生火铳便宜很多，但是使用步骤要繁复不少，不过对于大头兵来说，没事儿就成日操练，所以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这总比要练成一个熟练弓箭手不知道简单多少倍了。
伴随着火铳队的抵近到位，整个城墙上和正在缺口处疯狂堵塞的大同军也从缺口处涌出来，他们很清楚如果不在这些火铳队集结成型时打乱他们，那么他们就只能变成活靶子，而这缺口四周都将无人能幸免。
看着上百人从缺口涌出，老练的军官口中的哨声变得短促而激烈，长矛队陡然提速如同一把火钳向中间穿刺合拢，死死顶住了想要发起冲锋的敌军，而好整以暇的火铳队这开始有条不紊地举枪，瞄准，他们瞄准的目标并不是前方的突击阵营，而是城墙上仍然据城而守的弓弩手们。
首先解决这些人，把他们的威胁彻底消除，那这些步兵失去了支持，那就只能束手待毙了。

第二节 大喜之日，善后布局
刀盾手的阵型前移并不能减轻火铳手们遭遇来自城墙上敌军弓箭手抛射带来的杀伤，而反倒是采取宽松阵型使得他们采取密集阵型时受到箭矢进攻时损害大幅度缩小。
但杀伤不可避免，这对于新参战的士卒们来说都是一种煎熬，尤其是在前期列阵前行阶段，他们必须要面对和承受同伴的伤亡和带来的心理恐惧，虽然在日常训练中，教官和军官们已经用皮鞭棍棒无数次的帮他们纠正这种心理恐惧带来的动作变形和手忙脚乱，但这仍然需要时间和经历经验来克服。
军官们也同样面临考验，他们必须要随时维护阵型不至于因为某一人或者某几人的阵亡或者逃亡而混乱，要在第一时间解决这些问题，这是他们最重要的职责，而他们也清楚只要经历了这一场血腥战事，下一场展示他们的压力就要小得多，经历了这种战事生存下来的士卒都能迅速成长起来，无需现在这样心情紧张，他们会自觉维护阵型带来的优势。
胡成义深吸了一口气，额际的汗珠已经缓慢流淌在颊边，前方的基线即将步入，终于看到了最前列的步伐停在了那条自己预设的基线上，从肺腑中爆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怒吼：“立——定！”
紧接着是哨手凄厉的铜哨声次第响起，庞大的阵营像是一具被鞭子猛抽了一下的巨人，缓缓停步，在这一刻它开始抬头露出锋利的爪牙。
“举枪！”
伴随着细碎而整齐的响声，就像是一台精密无比的大型机器怪兽，从空中俯瞰的话，就能看见，火铳队的士卒们都开始举枪，装药，填弹，压紧，然后伴随着一声：“准备——射击，……”
拉长的声音在空气中颤颤悠悠的跳动，最终终结于那凄厉的哨声，由无数声脆响混合叠加而成的一声持续闷响，整个阵营中一片硝烟弥漫。
密集在城墙上的大同军弓弩手如同在秋风中被一阵暴雨席卷的枯叶，狠狠地抽打了一下，窸窸窣窣地跌落下来，瞬间就在城墙上形成了无数斑驳的空白。
胡成义不太满意地抿了抿嘴，继续一挥手，哨兵继续鼓起脸泡子狂吹铜哨，第二轮瞄准射击接踵而至。
故事重演，只不过有了第一轮的齐射的经验，第二轮的士卒们就要镇定许多了，胡成义眯缝着眼睛观察着，这么近的距离无需千里镜也能清楚地看到原本斑驳的弓弩阵在第二轮火铳射击中再度缺失了无数个小块。
次第滚动的轮射，有如一具精密的发条工具，间歇的时间固定而短促，虽然在阵型上保持着宽松阵型，与在野战中保持的密集阵型不太一样，但是这丝毫没有影响到射击的效率和结果，甚至因为宽松阵型还能减少弓弩的伤害。
四轮轮射之后，城墙上的弓弩手们已经根本无法再坚持，从某一处的崩溃迅速蔓延到整个城墙上的抵御力量的全线崩溃，看到这一点，胡成义这才松了一口气，身后的旗手已经在他的示意下挥动小旗，两翼的长矛兵和刀盾兵在这个时候便开始迅速形成一个突击冲锋的矛头，向城墙缺口处发起猛冲。
这一战，结果已定。
大同军的战斗力也是不俗，即便是被蓟镇军从城墙突破，但是他们迅即又组织起了反冲锋，希冀重新夺回缺口处，但是早已经防范到这一点的尤世禄并没有给对方任何机会，死死扼住了这一缺口，并趁机将整个北城门都控制在手中。
伴随着主力涌入，大同军最终丧失了夺回故城的能力，被一步一步逼出城，虽然故城县城内的巷战进行得极其血腥，但是在占据兵力优势且来自德州和武城两方面的援军没有及时抵达时，大同军只有接受被撵出故城这一结果。
孙绍祖接到故城失守的消息时并没有太惊慌，他很清楚自己防御的战线不可能将整个东昌府以北都守得固若金汤，手中兵力只有这么多，如果想要面面俱到，那结果就是处处都是漏洞，只会被各个击破，所以他只能有选择性地扼守要地。
像德州，他必须要守，像临清和东昌府他必须要守，甚至连武城在必要的时候他都可以放弃，但他一直怀疑尤世禄是佯攻故城而要攻武城，没想到尤世禄居然给他玩了一出似虚实真，绕开了武城，却把看起来并不重要的故城给拿下了。
拿下了故城还不足以致命，但还是带来了一系列麻烦，恩县和陵县都还在自己手中，尤世禄还不足以威胁到自己的后方，但是这却非长久之计，故城必须要拿回来。
问题是自己手中的兵力有限，从故城方面得到的情报，尤世禄出动的兵力不过一万人，自己如果想要夺回故城，起码要有两到三万人。
孙绍祖盘算了一阵，如果这样的话，临清州和武城都要抽调一部分兵力了，可武城也就罢了，但临清州的兵力他一直不敢动，就是考虑到临清州位置太过重要，不但要兼顾武城，还要随时增援东昌府。
皱起眉头，孙绍祖负手在室内来回踱步。
尤世禄的蓟镇军在德州正面的游斗并没有取得多少优势，孙绍祖甚至有意示弱，想要把对方引入靠近德州方向的区域，以便于来一个瓮中捉鳖，但是尤世禄十分狡诈，宁肯丧失战机也不肯轻易冒险，两度眼见得对方都要坠入彀中，在最后关头都功亏一篑，被对方缩了回去，没能咬住。
武城不能丢，故城能夺回来最好，不能，也要牵制住，尽可能的拖延时间，孙绍祖叹了一口气。
来自南京方面的消息不太好，这大事未成，他们内部却先已经内讧起来，便是汤宾尹都压不住，义忠亲王亲自出面才算勉强没有激化，但是最初那种和谐融洽状态早就荡然无存了。
好在朝廷这边的局面更糟糕，山陕已经乱了起来，而且还起了瘟疫，这是天不助朝廷，山陕乱局只要继续发展，朝廷肯定会难以支撑下去，北直隶和河南一乱，大事去矣，而且孙绍祖还从牛继宗那里知晓，建州女真恐怕也会在近期有所动作，这会让辽东镇和蓟镇都不得不把注意力收回去，尤世禄在德州正面还能和自己耗多久？
想到这里，孙绍祖也终于下了决心。
……
一袭紫袍的冯紫英坐在马上优哉游哉地沿着西直门大街行进，拖了这么久，终于还是等到了这一日。
此时黛玉应该是早已经坐在了屋里等候着自己去接亲了。
由于黛玉家中再无长辈，迫于无奈之下，李纨也就只能厚着脸皮充当起黛玉的长辈来了，冯紫英去结亲就是要从她手里接走黛玉，算是完成接礼，然后将黛玉迎回到冯府，算是完成整个迎亲礼。
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早上便要出门，需要在女方那边简单用午饭，然后过午之后才将新娘子迎上轿，一路接回家中。
因为此番迎娶，不但要娶黛玉，顺带还有妙玉这个媵，但是正妻的轿子和媵的轿子规格是不一样的。
正妻的轿子是正经八百的四人小轿，而媵的轿则是二人小轿，但是和妾所用的轿在颜色和花纹图案上又有所不同，这等规制连冯紫英都弄不明白，好在府里边早有人准备，倒也无虞闹什么笑话。
冯紫英这一路需要骑马而行，这就让府里的护卫们头疼不已，这一路行来都是敞亮地方，万一刺客选择好了时间位置，那就真的可能喜事变丧事了。
也幸亏冯紫英现在是顺天府丞，可以公权私用，顺天府的三班衙役门几乎全数调动起来，而且冯紫英的迎亲路线也布置了三条，谁都不清楚冯紫英会走哪一条，哪一条都有可能，一直到最后时刻，冯紫英才会选择其中一条，而护卫们才会提前半个时辰去布置，而在此之前三班衙役们把三条线路都按照最严格的方式来进行布防清理。
沿线的制高点都有专门人盯着，事实上沿线路上冯紫英并不担心，毕竟在京师城中要公开行刺，那可能性还是很小的，除非是舍命而来的死士，但冯紫英自认为自己还不至于让对方要不顾一切的来殊死一搏。
反倒是在这种二三层楼的楼房上通过强弩或者重型火铳的埋伏射杀才是最危险的，但这需要提前选择好位置来设伏，而这三条路线的危险所在自然瞒不过这些地头蛇们，所以早早就已经清理布置完毕。
“大人放心，沿线都清理完毕了，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吴耀青去了陕西，京师城这边就交给了他的副手李桂保，一个少林出身的俗家弟子，在大河南北都颇有名气，也是吴耀青经过精心选拔和考验之后才敲定的人选。
“好，桂保，辛苦你了。”冯紫英满意地点点头：“此番是了，你让你们门里的负责人来一趟吧，我见一见。”
李桂保大喜过望，“谢大人。”

第三节 洞房花烛，夫复何求
对于能为自己忠心办事的人，冯紫英从不吝惜奖赏。
京师是江湖门派立足发展的必争之地，不仅仅是为京师是有着足够丰厚的利益所在，更在于其地位和影响力不是其他地方所能比拟的，所以无论是少林武当还是其他北地门派，甚至包括一些江南门派，也都要插足京师，在京师彰显自身存在，只有在京师都能有一席之地，才能证明这个门派在大周境内的江湖地位，否则你就不能称其为一家全国性的大门派。
少林在京师发展很稳健，但是面临着来自顺天府几家本土门派的强力竞争，所以李桂保也是煞费苦心才进入冯紫英的圈子。
现在冯紫英考虑到自己即将离开顺天府，那么也该给为自己卖命效劳者一份回馈。
少林俗家弟子从三班衙役到自己的护卫，已经在一些州县中都帮着自己收集情报，维护治安，作了不少事儿，倪二也在其中帮忙穿针引线，这等出了大力的，理所当然要给与扶持，否则日后谁还会相信自己，替自己卖命？
冯紫英现在都能够很理所当然地以这个时代的用人导向来安排这些事务了，顺天府衙的权力不小，同样也就能在很多方面给这些江湖门派以扶持和支持，日后自己肯定要回京师，那么现在扶持一把，今后也一样还会有交道，还会相互帮助支持。
冯紫英能看到李桂保他们这一行人的辛苦，为了防范意外，提前几日就开始对沿线进行小心地秘密清理，同时顺天府衙三班衙门的人也在不动声色地对城中不安定因素进行跟踪核查，尤其是白莲教那帮人的动静更是要了然于心，确保万无一失。
心中能感念下边人的努力，冯紫英也越发有些遗憾要离京赴陕，但他也知道自己必须要走这一步，在顺天府自己只能止步于顺天府丞，要想进而一步接替顺天府尹是绝无可能的，叶向高和方从哲他们不会同意，自己的资历怎么看也都太浅薄了有些，如果能在巡抚陕西任上干得出色，那么日后未必不能杀个回马枪，但是到那个时候，自己还有必要非要回到顺天府了么？
更何况去陕西也是自己日后仕途乃至整个冯家命运的关键一步，山陕会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大后方根据地。
虽然陕西贫瘠苦寒，但这里囊括九大边镇四个，自己老爹已经在这里打下了军事上的根基，自己再从民政上一块来好生经营一番，这一块地方也许就能成为冯家日后的基本盘，比起在蓟辽就要稳固得多，相当于冯家在大同之外的第二个基本盘了。
眼前簇拥而来的人群已经开始迎了上来，冯紫英丢开那些念想，脸上的笑容浮现，早有仆人接过马缰，冯紫英翻身下马，在宅门前的各种繁文缛礼一一走到，冯紫英已经是经历了两番这种过程了，倒也轻车熟路。
一直到内宅，冯紫英看着人比花娇一反以往素淡着装的李纨，心中微微一荡，手却扶住李纨的柔荑和胳膊，捏了捏，“辛苦大嫂子了。”
李纨心中一跳，下意识的瞟了一眼四周，倒也无人注意，隔着广袖也看不出什么，似笑非笑地瞥了冯紫英一眼，这个负心郎，现在还有心来撩拨自己，曼声道：“铿哥儿，来得还算早啊，里边两位佳人可都等得着急了。”
“我也想早来，奈何却要守着规矩来啊。”冯紫英含笑道：“嫂子这一身丹红罗衫可真的是漂亮得紧，内秀杏色，春意盎然，……”
李纨骇了一跳，差点儿就要出声，恨恨地睖了冯紫英一眼，压低声音：“铿哥儿，这是何等时候，却还要说这等不知羞的言语，若是被人听了去，你是要让我去死么？”
“呵呵，那倒是我失言了。”冯紫英正色一揖，“此番辛苦大嫂子了，日后定有回报。”
听得冯紫英似乎又有点儿一语双关的味道，李纨双颊滚烫，脸色娇红，美眸流波，“铿哥儿，你好自为之吧，这林丫头和妙玉，再加上岫烟嫁过去，你现在就有了三房妻室，两房媵，还有四妾，还没算晴雯、司棋、香菱、金钏儿这些，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莫要再像以往那样不管不顾，……”
李纨的话让冯紫英也忍不住咂嘴，“大嫂子，您这话是在告诫我呢，还是提醒我啊，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误美人，奈何我都走到这一步了，奈何？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啊。”
李纨被冯紫英的无赖话语逗得更是心境动摇，只能恨恨地一跺脚甩袖，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恼怒，气哼哼地道：“我一片好心倒成了驴肝肺了，……”
这时候紫鹃和雪雁也迎了出来，冯紫英便不再和李纨调笑，跟随着李纨、紫鹃和雪雁进了院子门。
走完了仪式，简单用了午饭，便是迎二位新人上轿，此时的规矩是冯紫英还不能和黛玉、妙玉见面的，由李纨将二女送到轿子边上入了轿，然后冯紫英乘马前面引路，一直将二女迎入冯府。
天气正好，冯紫英也一路返回，两顶轿子在众人的簇拥下一路疾步跟随，虽然冯紫英也竭力保持低调，但是仍然有不少人知晓小冯修撰娶妻，这比起最早两次冯紫英娶妻可要热闹许多，毕竟三房兼祧在京师城中也是少有的了，尤其是还是冯紫英这种名人。
人家都是金榜题名和洞房花烛作为人生大喜，尤其是那些刚中进士就被榜下捉婿，紧接着就是新婚大喜的，更是都要耀武扬威地在京师城中走马游街炫耀一番，不过对于冯紫英来说却都是寻常故事了，他没有必要去通过这种方式来招人眼目。
回到府中时已经是人声鼎沸了，客人们都陆陆续续地到来。
这个时代的成亲并非像后世那样都还要来在酒楼里吃一台，更多的都是登门送礼之后，说几句话恭贺一番就离去了，只有至亲或者关系特别要好的亲朋故旧才会留下来帮忙招呼接待客人，一直忙到晚间，然后再在府上简单对付一顿，把新郎新娘送进洞房。
冯紫英成亲，也算是最后一次娶妻，像在京中的方有度、许其勋肯定是要来的，还有像韩奇、卫若兰这些昔日玩伴，都充当起了帮忙的，原本贺逢圣、吴甡和范景文都是要留下来帮忙，但是反而是因为上下级原因，只能上门道贺之后充当起客人来了，反而无法像方有度、许其勋这样放得开。
像齐永泰、乔应甲、官应震这些长辈也基本上是派人送礼上门，自己没有到场，这也都是常例。
即便是这样，冯府的大门内外也都是簇拥满了看热闹的人，都希望见证这位已经官居四品的小冯修撰大婚的喜事，要知道在大周，还从未有过四品官员还要成亲的故事。
喧嚣的酒席终于拉开了序幕，冯紫英也有些尽兴而为的冲动，前两次婚事他都显得很理性克制，不过这一次他很清楚也就是人生最后一次，而且成亲之后，也需要不了多久，自己就要离京了。
留下来的客人并不算多，就是五六桌人，多是自己在书院的同学，在翰林院、永平府以及顺天府的同僚，还有就是冯家在京中的亲朋故旧，很多似乎觉得并没有那么熟悉，平素往来也并不算多，但是当这种婚姻大事的时候，这些人却无一例外都要到了，这就是人脉积累下来的影响力。
这酒一旦放开，就有些难以控制了，即便是这个时代的酒烈度远不及后世，但是当量达到一定程度，而且你有心放松的情形下，那很快冯紫英就陷入了一种飘飘欲仙的状态。
但即使是在这种状态下，冯紫英也一样觉得自己是清醒的，比如他还知道叮嘱鸳鸯和平儿去安排人把岫烟用轿子接回来，作为妾是不具备成亲的这种礼节的，但是能在这个时候将岫烟接进门，也算是对岫烟的一种礼遇了，换了别家，也许就是明日再来悄无声息地接进来就算了事了。
冯紫英几乎是被搀扶进洞房的。
他还是第一次喝得如此酩酊大醉，尤其是还是在洞房夜，这无疑是有些失策的。
但是他却想要谋一醉，起码要有几分醉意，只有这种醉意才能让自己心情放松到极致，可以再无复有清醒时候种种顾虑和羁绊。
人生能得几回醉，尤其是在这迎娶黛玉的时候，这一刻他甚至觉得已经到了人生境界的巅峰，宝钗在怀，黛玉入手，夫复何求？
踏进洞房那一刻，冯紫英觉得整个时空似乎都慢了下来，自己也一下子恢复了清明，虽然身体还有些飘忽发软，但是思维却是格外清晰，眼前这一幕似乎已经发生过，沈宜修，宝钗，现在又轮到了黛玉。
盖头低垂，红烛汩汩，喜庆的光影在房中摇曳，唯有那苗条沉静的倩影坐在床前，显得那样安然祥和。

第四节 袒露心扉，一生所爱
此时的黛玉却远非像冯紫英所见到的那种沉静自若安静祥和的模样，手中握着的汗巾子几乎要被汗水湿透，整个身子都有些微微发抖，尤其是在听到了冯紫英脚步声进来的时候，更是全身僵硬，手足无措。
虽说李纨在之前就很含蓄地给黛玉讲述了洞房花烛夜的情形，但是这一刻黛玉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不但紫鹃拿回来的那些春画中描绘的一切全数忘掉，就连那一对彩绘泥塑的男女春戏也都完全想不起是什么样了。
现在她胸口除了砰砰猛跳的心房，还有就是有些紧张得发干的檀口，还有就是微微汗意的脊背，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一切，只能被动而惶恐地等待着一切的发生。
好在紫鹃在这个时候悄悄靠近，替自己姑娘扶了扶胳膊，稍稍缓解了黛玉紧张的心境，“姑爷，您今晚儿酒可喝了不少，待奴婢去替您端一盏醒酒汤来。”
这洞房花烛夜可不能醉醺醺地，那可太大煞风景了，紫鹃也是早早就有准备，鸳鸯和平儿也提醒过她。
“唔，去吧，我也正好和妹妹说一会子话。”冯紫英稳了稳心神，的确喝了不少，哪怕神志是清醒的，但胆子却大了许多，而且思维如信马由缰，飘忽不定，各种念头像不受控制一般从脑子里不断冒出来，甚至连前世中的种种记忆也都钻了出来。
紫鹃知趣地退了出去，而冯紫英也终于坐在了黛玉身旁。
遮掩在黛玉头上的盖头微微抖动，冯紫英心中既兴奋，又有些好奇，他想象不出这个时候黛玉的心境是什么样的，就这样坐在一旁，也不揭开黛玉的盖头，而是牵着黛玉的手，望着窗外，似乎是在回忆：“愚兄都还能记得起当年在临清见到妹妹的第一眼，……”
黛玉心中一颤，手也是一抖，却没有做声，内心却是既欢喜，期盼，有还有些忐忑。
她很想知道自己在冯大哥心目中的印象究竟是怎么样的，为什么冯大哥会喜欢自己，相较于沈姐姐的书香世家，才艺双绝，宝姐姐的雍容大方，气度娴雅，黛玉觉得自己虽然不能说是一个丑小鸭，但是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更像是一个没有张开的小姑娘。
而外间传闻冯大哥似乎更喜欢那等身材丰腴妖娆的女子，像尤氏姐妹不说，便是宝姐姐、二姐姐也都是那等身段婀娜的模样，可看看自己这身材，饶是黛玉一直坚信冯大哥喜欢自己不会是因为身材而变化，但内心还是有些敏感自卑的。
“妹妹那有如黑钻的眼眸，几乎一下子就刺穿了愚兄的心，愚兄当时也不知道是什么想的，就是想要护着妹妹，其他一切愚兄都没有放在眼里，……”
“妹妹的吴侬软语愚兄也不是没听过，但是就恰恰是妹妹嘴里冒出来，就觉得格外不一般，有人说这可能就是一见钟情，有人说这可能是天定良缘，我不管这些，我这个人不信命，只信自己的努力，既然和妹妹相遇了，那就是我努力所得，妹妹去京师城的贾家，好巧不巧，冯家和贾家也算是世交，但是说实话，贾家和冯家的这份世交关系并没有现在看到的这么深，这一切也都是因为妹妹去了贾家之后才日益密切起来，也许这一点贾家也有人意识到了，又或者他们没有觉察到，而是久而久之就习以为常，认为这是贾家和冯家一直以来的交情了，其实并不是那样，……”
黛玉心中也是有羞有喜，没想到冯家其实和贾家并没有那么亲近的关系，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到了贾家才变得密切起来，这更增添了她内心的满足和自豪。
“愚兄也知道妹妹在贾家其实人缘关系也不算太好，下人们觉得妹妹孤傲清高，不好接触，甚至还有些盛气凌人，其他姐妹们也觉得妹妹性子清冷，说话也是锋利入骨，有些敬而远之，不过愚兄倒是觉得妹妹是个真性情，人活一辈子，因时而动，没有必要抬过去迁就周围一切，那只会让自己被磨去一切属于自己的东西，进而变成庸庸碌碌的死鱼眼，……”
听得冯紫英用了一句原来是贾宝玉经常用来形容那些仆妇婆子的词语来形容，黛玉忍不住轻轻一笑。
似乎是觉察到了盖头下的黛玉被自己的话语逗笑了，冯紫英却也不在意，牵着黛玉的柔荑，一边摩挲，一边继续道：“岳丈病重，妹妹伤心欲绝，愚兄也是心急如焚，妹妹的身子太过娇弱，尤其是心窍又脆弱，若是伤心过度，便会伤及心脉，所以愚兄也要陪着妹妹去一趟江南，不亲眼看着妹妹身子心境安稳下来，愚兄也不放心，……”
“再后来，岳丈不幸仙游，把妹妹托付给愚兄，愚兄内心却是既忐忑又兴奋，更是得偿所愿，……”
“大观园虽然从岳丈那里借了那么多银子来修造，但愚兄却觉得正合心意，因为愚兄觉得妹妹这样的神仙中人，不就是应该住在像大观园这样的神仙庭院里才最合适么？所以那等银子不过是身外之物，花了就花了，贾家还不起就还不起呗，只要合意，一切都不是问题，……”
借着几分酒意，冯紫英的话语也有些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但是话语里的意思却却是清晰地。
林黛玉听得一阵心神恍惚，她所求的不正是这一切么？
她对冯大哥别无所求，所渴望的就是冯大哥对自己的珍爱，要和别人截然不同，她对冯大哥娶沈宜修和薛宝钗，纳迎春和岫烟都并没有太在意，因为它所追求的就是冯紫英对自己那份不一般的感情，而今日冯大哥酒后吐真言，已经充分说明了这一切。
感觉到黛玉的纤手把自己的手握得更紧了，冯紫英心如明镜，自己的这一切袒露心声，彻底击中了黛玉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也深刻地激起了对方的共鸣，而自己这一番言语也非虚言，都是发自肺腑，也许有一些夸大其词，但是其本意却是没有任何折扣的。
“冯大哥，小妹明白，自从临清开始，小妹心中就再也容不下别人，日思夜盼，就是盼着今日，现在总算是得偿所愿，……”黛玉握着冯紫英的手，语气也是越发温柔，“小妹只盼着和冯大哥一辈子永不分离，……”
“只可惜愚兄恐怕很快就要赴西北，……”冯紫英语气也越发亲昵柔和，“不过，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愚兄还有一辈子时间来陪妹妹，……”
这一席话更是把黛玉感动得忍不住要哽咽起来，只可惜隔着盖头，直到这时冯紫英才挑开盖头，看着黛玉那精致绝伦的俏靥，宛如神仙中人，尤其是那罥烟眉下眼波溶溶，檀口粉颊，看得人神魂颠倒。
这般场景也是连冯紫英自己都有些感触万分，一直到紫鹃送了醒酒汤进来，冯紫英服下。
“姑娘，那边还有妙玉姑娘和岫烟姑娘，不如先请姑爷去那边走一圈儿，……”紫鹃也是一个识大体的，小声地在黛玉身边道。
黛玉这才明悟过来，羞得松开冯紫英的手，把脸向着床内，瓮声瓮气地道：“紫鹃，那你快陪着冯大哥去吧。”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这多情误美人一句话还真的不假，身畔女人多了，情到浓处便转薄，再怎么也只是一个人，感情不可避免地就会被摊薄，当初还觉得千红万艳，自己正是要一日看尽长安花，遍览春色，要不利遗憾在人间，但是现在这样，已经让自己感受到了这种情形带来的种种疲惫和辛苦。
妙玉的小院紧挨着黛玉的院子，论面积，只比黛玉的正院略小，虽然对妙玉的感觉很复杂，但是今日冯紫英却也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要去走一遭的，好在这是新婚大喜，饶是妙玉性格古怪，在这个时候还是规规矩矩地等候着冯紫英的到来。
冯紫英去了之后也是去盖头，说话，然后还喝了一杯交杯酒，这才让妙玉先休息，自己径直去了岫烟那边。
邢岫烟也没想到冯紫英这么快就会来自己这里，论理自己只是一个妾室，能够在娶妻媵一道纳自己，这也算是一个非常难得的待遇了。
单从这一点来说，岫烟都对黛玉充满了感激，不是随便那个大妇都有这般胸襟气度的，都说黛玉心眼儿小，气度狭窄，但是在岫烟看来，却未必尽然。
虽然很想和岫烟说一会儿话，但是今日却不是时候，冯紫英只能在简单说了几句之后，吩咐岫烟好生休养，日后要跟着自己去陕西的话，也要把身子养好，西北乃是苦寒之地，在那边去了就未必有京师城里这么轻松自在了。
岫烟也是懂事儿知趣的，忙着催着冯紫英赶紧回黛玉那边去，她可不愿因为这些而恶了黛玉，更何况自己既然要跟着冯紫英去西北，那日后机会就太多了。

第五节 大美黛玉，举世无双
看着窗外渐渐泛起的鱼肚白，一声雄鸡长啼让昏昏沉沉的冯紫英清醒了不少。
强忍住身上的酸麻不适，冯紫英一只手撑着床头，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搂着黛玉娇怜柔弱的肩头，让她的臻首能稳稳地靠在自己肩头上，不至于被惊醒。
这一夜可真的没睡好，可以说洞房花烛三次，这一次是最艰难的。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论理黛玉年龄也不小了，也满了十七了，在这个年龄已经算是满打满算的大龄女青年了，但是虽然这么些年来冯紫英也专门让黛玉锻炼踢毽、投壶、体操等等，还把她们教授会了麻将，能在闲暇时候娱乐，黛玉的身体也的确比起前两年要好许多了，但和宝钗、迎春这些比，黛玉仍然还是显得太柔弱了一些，怎么看都更像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让冯紫英都有些不忍下手。
只是这是新婚洞房，无论是冯紫英还是黛玉都知道这一夜的重要性，尤其是黛玉更是深知自己作为三房大妇，更是万众瞩目，哪怕她也是内心羞怕和期盼交织，也清楚作为女孩子都必须要过这一关。
冯紫英何尝不清楚黛玉内心的担心害怕，之前之所以借着酒兴和黛玉说那么多，其实就是想要帮助黛玉放松心情，让她沉浸在和自己的感情交融中，能够最大限度地避免不适。
不过再是冯紫英百般爱抚垂怜，但对于玉瓜初破的黛玉来说也是难以忍受，那份痛楚和不适也只有眼角的泪痕足以证明这一切了。
好在冯紫英也是早有充分的经验了，刻意温抚慰藉之下，才算是让黛玉慢慢放松，最终强忍着疼痛熬过了这一关。
冯紫英很希望能够给黛玉的第一次留下一个美好印象，但是不得不说，要做到这一点相当困难，他只能尽可能地替黛玉描绘一个苦尽甘来的美好未来。
门外传来轻微的动静，冯紫英小心翼翼地黛玉把赤裸的胳膊放回到薄被中，然后将她的臻首放在枕头上，这才悄然起身。
是紫鹃，一夜未眠，略显疲惫的脸上却也压抑不住喜悦，见到冯紫英出来，赶紧福了一福：“恭喜姑爷了，姑娘没什么吧？”
这在外一夜听床，紫鹃也知道黛玉面浅害臊，所以一直未曾进来，任由冯紫英施为，不过之前紫鹃也问过冯紫英，知道冯紫英这方面颇有经验，自己如果在的话，也许反而让黛玉放不开，所以只是在外房等候着，若是有什么差池不妥，再进来也不迟。
“怎么可能没什么，姑娘家第一遭，你家姑娘的身子骨你不是不知道，太过柔弱，要以我的想法，宁肯让你家姑娘在等两年，只是这局势不允许，所以也只能勉为其难，这会子你家姑娘还疲惫着，等她多睡一会儿，等到要起身时，你再去替你家姑娘上药，……”
冯紫英对紫鹃也没有什么忌讳的，黛玉早就和他说了，紫鹃和她情同姐妹，离了谁也是离不得紫鹃的，所以是肯定要陪嫁当通房丫头的，所以日后也都是睡一个被窝的，这些闺房私话也不避讳。
紫鹃点点头，“再让姑娘睡一会子就得起来了，待会儿姑娘还得去给太太和姨太太她们敬茶，今儿个是第一遭，无论任何是失不得礼的，……”
冯紫英皱了皱眉，“就怕林妹妹身子不适，怕是行动不便，……”
紫鹃脸上也露出一抹为难，“若是其他事儿也就罢了，但今日敬茶却是不行，届时请姑爷多担待一下，让姑娘时间稍微短一些，敬了茶就让姑娘回屋歇着就是。”
冯紫英也清楚这等事情，别说是紫鹃，就算是黛玉自个儿也是绝对不会缺席的，本来她就是三房，是最后一个进门的，沈宜修和薛宝钗珠玉在前，她这个后来者如果做得差了，被当婆婆的嫌弃了，那是她绝对无法容忍和接受的，所以再是不便，那也得要硬扛着顶过去。
“嗯，你这边待会儿先伺候着，雪雁去把妙玉和岫烟都叫上，让她们俩扶着黛玉过去，我一会儿先过去和母亲说一声，这样不要耽搁太久，早些把过场走完。”冯紫英点头，他还是听体贴黛玉的，这丫头昨晚受创非轻，这能坚持着起身就算不错了。
回到房中有假寐了一会儿，就感觉到身旁黛玉有了动静。
黛玉在冯紫英重新回房上床就醒了。
昨晚她睡得一点儿也不好，晕晕乎乎，时醒时睡。
经历了破瓜之痛，痛楚中夹杂着幸福甜蜜，那种感觉让她一直无法真正沉睡入眠，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真正枕着爱郎的胳膊沉睡过去。
作为一个女孩子自然清楚这份痛楚意味着什么，而能把自己的身子交给最心爱的人，无疑是一种最大的幸福，哪怕生理上的痛苦不适的确让她有些吃不消，但是一旦挺过了那最初的阵痛之后沉浸在一种献祭式的幸福感中黛玉感觉反而不像最初担心的那么难受了。
靠着情郎的身体，黛玉把身子蜷缩起来，紧紧依偎着，身上的酸痛却被内心的甜蜜和幸福所取代，她一直担心自己的身体不能让爱郎满意，甚至担心自己日后能不能怀孕生子，但从昨夜的情况来看，爱郎对自己的体贴爱抚是发自内心的，而珠大嫂子用来取笑自己的痛并快乐着这句话似乎也有些道理，之前自己还不明白，但是现在她却若有所悟了。
只有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献给最心爱的人，所得快乐才会是最幸福的感觉，而现在自己就是这样。
感觉到黛玉柔软的身子紧靠着自己，一双裸露的胳膊也环绕在自己腰际，冯紫英知道她醒了，只不过眼角还带着泪痕的双眼仍然闭着，而嘴角却多了几分甜美的笑意。
冯紫英爱怜地抚弄着有些蓬松散乱的乌发，洒落在宛如羊脂玉般的削肩上，略略凸起的肩胛骨看上去有如玉山微棱，整个宛如玉叶的裸背有一种惊心动魄地瘦削之美，这让冯紫英下意识地想起宝钗那丰饶腴美如银屏的脊背，便是贵妃出浴也不过如此，而黛玉的这份瘦削苗条之美却是截然不同，或许只有西施浣纱能够让你幻想出这份纯净清丽不带半点世俗之美。
冯紫英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首诗，“空山清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衣衫半解的浣女，渔舟中莲（足）晃动，春芳初歇，还自可留，无限遐思，总能在文人墨客的诗词中找到无数联想。
“醒了？”冯紫英把头靠在黛玉的腮边，轻声问道。
“嗯。”黛玉脸颊慢慢浮起红云，罥烟眉卿蹙，显然是因为身体动作而触动到了伤处，但随即又展开，抬起头把自己的脸颊靠在冯紫英的腰腹上，“妾身昨晚是不是表现太不堪了，让相公……”
“不，很好了。”冯紫英知道黛玉担心什么，“妹妹毕竟是第一次，若是真的太好，那愚兄反而要吃惊了，妹妹总不能和司棋她们那等身子比吧，……”
一句话就把黛玉给逗笑了，司棋那壮硕身子，的确经得起百般折腾，这府里可真的没几个比得上，黛玉自然不能和她比，她担心的是自己沈宜修和薛宝钗比太过柔弱，难以让郎君满意。
“妹妹身子柔弱了一些，但是过了昨晚就好了，后边儿也要好许多了，好生将养一番，没准儿能在为夫离开之前替为夫怀上一男半女呢。”冯紫英自然要好生安慰一下子对方，这是黛玉现在最爱听的。
听得丈夫这般一说，黛玉脸上露出一抹满足的喜悦，初为人妇的她那张姣靥上有着一种混合了清丽脱俗和妖娆魅惑的绝美姿容，让人不敢正视，就连对这张面孔看过无数次的冯紫英都有一种想要捧在手中只可远观不敢亵玩的感觉。
“怎么了，相公？”黛玉也感觉到了丈夫眼中的那一抹异色，讶然问道。
“没什么，就是觉得经历了昨晚，妹妹就不再是以往的妹妹，而是成为了为夫的妻子和妹妹为一体的一家人了，夫妻连心，永不分离了。”
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才克制住内心那种悸动感，这是一种打破历史创造历史的感觉，在当初娶到宝钗的洞房夜似乎也有一点儿，但是却没有这么强烈，反倒是在王熙凤身上纵横驰骋时更为敏感，但今日却在这个时候抱着黛玉时如此强烈。
冯紫英好生回忆了一下这种突如其来的悸动感，似乎还真的就只在宝钗、王熙凤和黛玉身上有过，其他如迎春也好，宝琴也好，晴雯也好，李纨也好，都未曾有过，难道是《红楼梦》书中的主角才能激起自己内心的某种特别感觉？又或者在自己内心潜意识中有着特别感觉的才会有这种反应？

第六节 懵懂妙玉，茫然无措
紫鹃来的时候冯紫英已经起来了。
看着黛玉羞红的面颊，冯紫英知道自己若是在面前，黛玉怕是连紫鹃替她擦拭上药都是接受不了的，所以也就笑着先出了门。
好在他的事儿还不少，妙玉和岫烟那边也要去打个招呼，待会儿要一去给母亲敬茶。
到了妙玉院子，妙玉早早就起床了，依然是一身素淡但是质料却甚是精美的裙衫，还好没有再穿她平素最喜欢穿的法袍，也说明对方不是那种对人情世故毫无所知的愣头青，也难怪岫烟也和自己说起妙玉比起以前已经改变了许多。
至于说什么原因才导致了妙玉的改变，那都不重要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妙玉在荣国府里想必也体会到了世态冷暖炎凉，在意识到她一旦脱离了自己的庇护，所要面临的种种根本就不是她一个弱质女流能承受得起的，尤其是这一辈子可能都要面临各种尘俗琐务的缠绕，那等日子并非能像一句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就能摆脱的。
从内心来说，妙玉到现在心境仍然是无比复杂的，跟随着黛玉嫁入冯家，更像是一种被动而又无从选择的盲从，她不知道自己拒绝的后果和结果会是什么，正如岫烟所言，拒绝了这一场姻缘，对于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来说，基本上就失去了一段正常婚姻，一个合理归宿的可能，对于自己来说，可能要么就是小姑独处一辈子，要么就真的只有遁入空门了却尘缘了。
有时候妙玉自己都在自我反省，自己究竟只是借用佛门这个幌子来逃避世俗各种烦扰，内心并非想要真正成为出家人，还是觉得在佛门中对自己的生活并不会带来太大的变化，所以才会有此错觉，但实际上在岫烟替自己分析了之后，妙玉才意识到自己的愿景是多么的不切实际和虚幻。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一冬居住在外边的妙玉真正感觉到了世事的艰难，看着仆从们天气寒冷依然要一大早出门扫雪清理院子，仆妇们再冷也的要在冻彻入骨的冷水中盥洗衣裳，自己却只需要安坐在有着地龙烤着的屋里看上优哉游哉的品茶看书，偶尔和岫烟下下棋抚抚琴，何等逍遥自在，可如果自己从这里走出去，自己还能有那样的生活么？
也许黛玉会看在姐妹的份儿上依然接济自己，岫烟可能也会给自己一些帮助，但是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她们对自己也并无义务，无论是自己身处佛门还是在外独居，就不可能再有那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闲适生活，更不可能在衣食住行和日常起居用度上再有多么讲究，同样也不可能再有丫鬟仆妇围着自己替自己把一切生活琐务处理好，那对于已经习惯于这种生活的自己来说，无疑就是一个煎熬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个道理妙玉还是很清楚的，自己再无复有可能回到那种简陋的生活中去，当初跟随师父进京时所经历的种种都让她不愿意再想，也许自己本来就是一个道心不稳喜欢红尘俗世中种种奢靡的假行僧吧？
所以当冯紫英到来时，妙玉才用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境意识到自己的生活似乎正在改变，但本身却又没有改变，而自己竟然是如此卑微地要接受这一切，甚至还有些窃喜地期待着这种变化给自己带来的一些异样的别致和愉悦。
冯紫英并没有觉察到这一点，虽然岫烟早就含蓄委婉地告诉了他，妙玉不再是以前那个愤世嫉俗充满文青气息而又对懵懂无知的傻白不甜女了，但印象中的妙玉仍然是那个缺乏情商脾气古怪不通人情世故的女子，或许碰过一些壁，吃过一些亏，让她有性格上有所收敛，但是骨子里的文青小资，外加何不食肉糜的矫情本性却难以改变。
冯紫英觉得这个当下典型的五指不沾阳春水的大龄剩女既无可取之处，除了一身皮囊还算可人，但是环绕在自己身边的女人难道还少了，自己又何须来将就这个女人，弄得自己心情不愉快？
如果说昨晚冯紫英也是出于礼节要来和妙玉说说话，尽到做丈夫的礼仪义务，那么今日来，那就是他履行做丈夫的权力，要求妙玉陪着黛玉去给翁姑敬茶了。
“见过相公。”妙玉深吸了一口气，见到冯紫英进来，主动迎上来，福了一福。
冯紫英瞟了一眼对方，点点头，“昨夜睡得可好好？”
“还好。”妙玉也说不出来那种味道，只感觉现在身份改变，自己成为了他的媵，夫唱妇随，夫为妻纲，自己似乎就再不能像以往那样随心所欲，说话也需要谨言慎行起来，问话不能不答，而且还不能随口应答，这让她很不习惯。
见妙玉气色尚好，不像是夜不能寐的模样，看来这女人并没有因为出嫁而影响太多，或许这女人还意识不到这些？
“待会儿黛玉要去花厅奉茶，你和岫烟也要去，记得莫要失了礼数。”冯紫英也不多言，看了对方一眼，“还有，今夜我会在你屋里歇息，……”
妙玉听前一句还没有觉得有什么，但是后一句却让她有些紧张惊惶起来，他要来自己屋里歇息？呃，这是要行周公之礼？自己该怎么办？
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妙玉紧张得捏紧手中汗巾，但此时她却只能点头应允：“妾身知晓了。”
之前岫烟也曾问她是否知晓这成亲需要知晓哪些规矩，妙玉懵懵懂懂，还以为是问成亲过程的规矩，便大大咧咧地说知道，岫烟便没有再说，可是一直到昨夜冯紫英来自己房间里说话，妙玉才意识到岫烟问的不是这个，而是夫妻敦伦之事，只是那等时候岫烟也在婚房中了，她也不可能深更半夜跑到岫烟屋里去问这等事情，所以只能强压住内心的惶恐不做声。
妙玉活了二十多年，除了幼年时是母亲带着，后来便进了佛门跟着师尊，师尊也是一个老尼姑，这么些年也从未和她谈及过这方面的事情，便是自己成年天癸来了，师尊也是随意地吩咐了如何应付便再没有关心过。
一直到进了荣国府中，妙玉才明白这女子来了天癸需要有专门衣饰器物应对，而且这期间还格外讲究，避免身体不适生病，这也让她见识到了这人生的大不相同。
只是像这种要嫁人之后的种种，她在荣国府和大观园中时也隐隐约约听府中园子里的那些婆子仆妇提起过，但都是雾里看花，一鳞半爪，根本就不清楚怎么做，只是知晓女人第一次怕是要吃些苦头，日后便成成例，而女子要怀孕生产也须得要夫妻敦伦行周公之礼方才能行，但具体这周公之礼该如何，她却是不知晓的。
她身畔也有两个丫鬟玉官和宝官，不过这两个丫头年龄都小，平素里和黛玉那边雪雁、春纤几个倒是走得很近，不过涉及到这等事情，负责黛玉这边这类事务的紫鹃也没有和妙玉这边提起过。
在紫鹃看来，黛玉和妙玉关系疏淡，而妙玉与岫烟关系才是情同姐妹，现在又要一并嫁入冯家，那岫烟都是有爹娘的，便是小户人家要嫁女儿这基本的规矩都是要教的，那妙玉多半是能从岫烟那里知晓一二。
谁曾想岫烟也羞于和妙玉谈及这些，尤其是明确要嫁如冯府之后，岫烟来妙玉那边也少了，根本就没有机会和妙玉说这些，妙玉这变成了两头落空，加上妙玉自己面皮也薄，不肯去问，倒是玉官和宝官两个丫头懵懵懂懂与妙玉提起过，但妙玉也羞于多问，这等事情一来二去就搁了下来。
现在冯紫英骤然说起夜里就要来自己屋里歇息，这才让妙玉一下子就惊慌起来了，这真要来了自己屋里，自己该如何应对，却是半点不懂规矩，该如何是好？
也幸好不是这会子就要来自己屋里，自己还有半日时间能赶紧从岫烟那里问一问。
妙玉的紧张情绪让冯紫英都有些诧异，这女人怎么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昨晚都没见她这般。
他自然想不到妙玉会因为这等事情而弄得六神无主，真要知道还不笑掉大牙。
这边冯紫英和妙玉、岫烟打招呼，那边紫鹃也替黛玉梳洗穿衣结发。
这是新婚燕尔之后的第一日，黛玉自然希望自己以最美好的形象去见翁姑，虽然身上酸痛难忍，但是这等形式却是半点不能含糊要做足的。
紫鹃也看着自家姑娘红着脸欠着身子坐在锦凳上，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格外别扭而生硬，心里也是暗自埋怨冯紫英不知道怜香惜玉，她也问过香菱和司棋，宝姑娘和二姑娘破身的时候也没见有如此艰难，怎么自家姑娘却像是受了大刑一般？
“姑娘，待会儿再喝一盏红枣莲子茶补补血气，姑娘这白巾上可把奴婢吓得不轻。”紫鹃小心地替黛玉把发髻梳起来。

第七节 婚成礼具，三房并立
出嫁之后发髻就需要梳成妇人髻，而且作为冯紫英这等四品大员的嫡妻，无论是沈宜修、薛宝钗和黛玉都是有官身诰命的，这从正式订亲便会报经礼部，然后在礼部获得诰命。
而作为诰命夫人，无论是头上的发髻发式还是所用珠钗都与寻常妇人不同，有着专门的样式，晴雯、云裳、莺儿、香菱以及现在黛玉身边的紫鹃和雪雁都是为此专门学过如何梳理这种发髻，防止失礼逾矩。
紫鹃的手在黛玉头上忙碌着，但嘴里却没有歇停着：“姑爷也是不知道体贴怜惜姑娘一些，奴婢问过莺儿和香菱，宝姑娘洞房时也没见姑娘这般……”
黛玉羞红了脸，弱弱地道：“行了，紫鹃，女孩子都要过这一遭，冯大哥很体贴我了，我也是身子骨太瘦弱了一些，……”
紫鹃翻了一个白眼，撇了撇嘴，“那姑爷也是知道的，就更该体贴姑娘才是，平素里姑爷话里话外都是对姑娘体贴入微，这洞房花烛夜就不管不顾……”
黛玉终于忍不住了，有些羞恼地道：“紫鹃，怎么还没完了？我自己的事儿我自己难道不明白？你要真心为我好，就闭嘴。”
紫鹃见黛玉气恼了，这才不做声了，黛玉也知道紫鹃是心疼自己，这鲜血淋漓的白巾子的确看起来有些吓人，但哪个女孩子又不经历这一遭？
珠大嫂子也都说了女儿家就是第一关难过，过了那一关那便轻松了，连孩子都能生得下来，哪里就有那么娇贵了？
“冯大哥呢？”黛玉见铜镜自己的妆容已经打扮好，高耸的发髻珠钗横摇，比起以俏丽脱俗的模样，却多了几分妇人的柔媚，一时间也有些恍惚。
“姑爷去了妙玉姑娘和邢姑娘那边了，要让她们俩来陪姑娘去太太那边儿。”紫鹃小声道：“姑爷可能对妙玉姑娘不是太满意，感觉他话语里都有些冷淡。”
黛玉叹了一口气，“妙玉姐姐素来如此，冯大哥可能原本以为妙玉姐姐经历了几番波折应该会有所改观吧，结果还是如故，肯定就不太高兴，这等事儿也只有慢慢来了，反正都做了夫妻了，想必妙玉姐姐也会慢慢改变的。”
“倒是邢姑娘颇为知书懂礼，来了姑娘这里两趟，都甚为恭谨，她和妙玉姑娘关系莫逆，也该好好说一说妙玉姑娘才是。”紫鹃摇摇头，“老是这般，肯定会影响到姑爷对咱们三房的观感，虽说姑娘受宠，但是也不能一直这样，而且长房二房就没有这样的问题。”
紫鹃已经下意识地开始从三房这个整体角度来考虑问题了，长房是沈宜修一人独大，二房是宝钗宝琴姊妹并蒂同心，自己姑娘这一房却是格外复杂，妙玉姑娘心思莫测，岫烟姑娘聪慧却又和妙玉关系莫逆，自己姑娘身体却又娇弱，这般情形下，如何维护三房利益还真的任重道远。
黛玉沉吟了一下，“慢慢来吧，妙玉姐姐骤然要从原来的心思转过来，只怕也还有一个过程，不过我相信她会慢慢悟出其中道理来，岫烟是个极其聪慧之人，我相信她应该看得清楚日后的形势，这一点上，我倒不担心，甚至妙玉那里岫烟也会尽力去安抚劝说，总归是向好的去，倒也不必太着急，倒是相公很快就要外放，那边儿是薛宝琴去，那也是一个有心计的，惯会耍些狐媚子手段，我还有些担心岫烟能不能应对呢。”
其他都不担心，却担心这个，紫鹃心中也是一叹，自己姑娘对宝琴的反感可谓到了极致，什么事儿都想到怎么先要压宝琴一头，不能让对方占了先得了逞。
在紫鹃看来，宝钗才是隐藏在后边的最大威胁。
在园子里能和自己姑娘相比的就只有宝钗，黛钗并列，不分轩轾，至于说宝琴，无论是身份还是名声，都还不足以撼动自家姑娘。
只不过宝琴善于揣摩人心，加上在外飘荡多年，见多识广，这些方面倒是颇能投姑爷的心意，所以才会一下子在园子里蹿红。
可宝钗却能在最后时候用神来之笔将宝琴拉进阵营，姐妹结盟入主冯家，这一招才是紫鹃觉得最厉害的，相比之下，宝琴那些小手段都显得不足道了。
紫鹃还是觉得长房沈宜修才是真正的深藏不露，任由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这种以不变应万变的姿态，委实让她显得高人一头，在这一点上，紫鹃觉得自家姑娘都该好生学着一点，只是自家姑娘的性子却又是学不来的，而且姑爷喜欢的也许就是自家姑娘敏感细腻的心性，真要想沈大奶奶那般，只怕又成了画虎不似反类犬了。
冯紫英带着三女去见了母亲和姨娘们，倒也中规中矩，免不了还是要给一番期盼，希望黛玉的三房能早日开花结果，黛玉三女也是含羞应承下来，这段时间自然也要要辛劳冯紫英了。
接下来黛玉又带着妙玉和岫烟去拜会了沈宜修和薛宝钗，这也是应有之意。
一门三房，妯娌之间，原来再熟悉的闺蜜，现在也要因为身份的变化，重新认识定位，赋予一重新的意义。
从大小段氏屋里回来，黛玉就再也支撑不住，早早就上床歇着了，这让妙玉和岫烟都有些色变。
虽说知道女儿家都有这一遭，但是看到黛玉这般情形，她们还都是有些害怕。
岫烟还要好一些，毕竟母亲早早就教过自己了一些这方面的知识，但对妙玉来说就真的有些害怕了。
在黛玉屋里陪着说了一会子话，岫烟和妙玉都觉察到黛玉倦了，便主动告退了。
一出门，妙玉便拉着岫烟要往岫烟屋里走。
岫烟莫名其妙，不过见妙玉一脸急色，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只能纳闷儿地跟着对方回了自己屋里。
见妙玉欲言又止的古怪模样，岫烟也觉得好笑，“姐姐今儿个是怎么了，不说我们现在已经是姐妹，就凭以前咱们之间的关系，难道还有什么不好启口的？”
妙玉吁了一口气，看看丫鬟们都在外边儿，这才捋了捋自己额际发丝，故作镇静地道：“今日你也见到了，黛玉的情形怎么会这般？”
岫烟一听这话，立即就明白了妙玉的担心，有些羞涩但又知道回避不了，故作淡然道：“姐姐不必担心，女儿家都有这一遭，黛玉姐姐身子弱一些，其实休整一二日就好了，以后就不会这般了，……”
妙玉迟疑地看了一眼岫烟，“可看黛玉那情形，走起路来步履蹒跚，平素再是柔弱也不至于这般才是，也不知道是怎么她了，那相公为何也不体恤一些，平时里相公不是格外将就黛玉么？怎么洞房夜反而这般折腾，让黛玉……”
岫烟上下打量着妙玉，见对方一脸茫然的样子，心中惊讶之余，也是忍俊不禁，难道这位姐姐对夫妻人伦之事一点儿也不知晓？
照说她身边宝官玉官两个丫头纵然也是未经人事，但当丫头的多少也该替自家姑娘打听一下，不能言传身教，也该带些话给妙玉才是，怎么妙玉这番话听起来却是全然不懂这里边的门道一般呢？
她却没想到过宝官玉官两个自小都是在戏班子里长大，不算是正经丫鬟，都是到贾府解散戏班子才指给了妙玉，所以许多正经八百的丫鬟业务都没有学过，就只会跟在妙玉身边做些杂事儿，要主动替自家主子分忧，还差得远。
岫烟还觉得黛玉那边紫鹃肯定是知情达意的，黛玉也是无父无母，就算是珠大奶奶教授也肯定会很委婉含蓄，许多具体细节多半是要让紫鹃这个贴身丫鬟来和黛玉说，妙玉好歹也和黛玉同父，紫鹃不该和妙玉通通气么？
只不过紫鹃却是想着岫烟和妙玉的关系不一般，而且还有母亲教导，所以多半是岫烟来替妙玉开导教授了。
看妙玉打量自己目光格外不一般，妙玉也有些发虚，“怎么了，岫烟？”
“姐姐莫非是真的对这等事儿一无所知？洞房夜那姐姐可知道怎么做？”岫烟似笑非笑。
妙玉脸唰地红了，忸忸怩怩半晌方才吭哧吭哧地道：“不就是夫妻同睡一张床，在床上行周公之礼么？”
“同睡一张床行周公之礼，就能让黛玉姐姐那般？那姐姐可知道周公之礼如何行么？”岫烟大乐，看着妙玉问道。
妙玉也有些疑惑，“我也是不明白怎么夫妻行了礼怎么就像是硌伤了腿一般，让黛玉走路都不便了，莫不是压着黛玉的腿了？”
岫烟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她算是明白了，这妙玉是真的什么都不懂，也没有人和她说这方面的知识，若是自己不告诉她，她今晚恐怕还真的要闹出大笑话来。
只是这等话题两个都还没有经历过这般事情的女孩子委实有点儿难堪，对岫烟来说也是觉得尴尬，自己母亲和自己教授的那都是一家人方能说的私密之语，如何能对妙玉明言？

第八节 婚后小忆，重返美好
见岫烟笑容古怪，妙玉也估计到自己所说恐怕有些问题，羞得连连拍打岫烟的胳膊：“死岫烟，还不赶紧告诉我，他说今晚就要在我房中歇息，多半就是要行周公之礼，可这周公之礼如何行，我却是不懂，……”
岫烟再也无法控制，笑得前俯后仰，更是把妙玉笑得全身发毛，不知所措。
好一阵后，岫烟才在妙玉的扭打下忍住笑，“姐姐，你可真的是太天真了，这周公之礼如何行，你都不知道？”
妙玉脸发烧，摇摇头：“我以为就是在床上夫妻对拜，呃，或者还有其他礼仪？”
岫烟只能以手捂嘴，又是娇躯乱颤，一直到看到妙玉脸发红都要恼怒了，这才道：“姐姐，周公之礼可不是那么行的，这夫妻之间要敦伦之后才能生孩子，难道在床上对拜一下就能生孩子了？”
妙玉也觉得不太可能，但又不知道具体情形，只能捂着脸：“岫烟，你快告诉我，宝官和玉官也是语焉不详，只知道说要在床上行周公之礼，具体怎么样，她们也是支支吾吾，说不明白。”
岫烟脸有些发烫，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四周，这才压低声音道：“姐姐，这等事情羞人得紧，如何好说？”
妙玉莫名其妙，“那岫烟你又如何……？”
“我家里……”岫烟说了半句便没有再说下去，“那黛玉姐姐那边难道没有和姐姐说么？”
妙玉摇摇头，“我没去问，黛玉那边多半是紫鹃在安排，但我不想去找紫鹃多问，……，好了，岫烟，你快告诉我，否则他今晚要过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岫烟叹了一口气，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说，她也还是未经人道的女子，便是大略知晓这周公之礼是什么意思，但是却又如何能向妙玉教授？只能含糊其辞地道：“姐姐只管听相公吩咐便是，上了床，相公便会有所行动，姐姐只消听从相公话语，若是要宽衣解带，姐姐顺从便是，……”
妙玉吃了一惊，“宽衣解带？还要宽衣解带？”
“当然。”岫烟这倒没有含糊，“夫妻既然同体，自然要一起同床共枕，所以肯定要脱衣共眠，这一点姐姐一定要弄明白。”
妙玉似懂非懂，见岫烟却是欲语还休的模样，估计这里边肯定有些不好对人言的事儿，只是一时间自己却又向谁去讨问这等私密之事？只可恨自己母亲又不在京中，否则也能在母亲那里询问一二。
“那岫烟，你可有这方面的文字书籍，或者图画……”问出这等话也是妙玉的极限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好，连岫烟都不肯明言，这里边肯定有许多古怪。
岫烟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她是母亲口口相传的，哪里来什么书籍图画，但是她却知道好像黛玉那边因为父母早亡，冯家这边是把紫鹃叫去给了一些东西的，是什么东西不问可知。
“姐姐，不如你让宝官玉官去找紫鹃，问一问此事，想必紫鹃就能明白了。”岫烟想了一想才道：“算了，还是我去和紫鹃说一说吧，宝官玉官年龄太小，也不太懂这些，我去和紫鹃说便是。”
妙玉大喜过望，拉着岫烟的手道：“那可就劳烦岫烟你了，你也是知道的，我对这些事儿是一无所知，我的性子也不招人喜欢，也懒得去讨人喜欢，人家也就未必愿意帮我，也就只有妹妹你是我最贴心的人。”
岫烟也有些感触，自己这位自小长大的闺蜜，脾气虽然有些古怪，但是论心地却不坏，没太多心思，也无伤人害人之心，也就是自小养成有些乖戾的性子，再加上说话也不注意场合分寸，久而久之，才会变成这样。
其实她在和自己在一块儿的时候，自己也没有觉得她有什么，习惯了反而觉得她率直没心计，更能推心置腹。
冯紫英自然不知道自己一句随意而言要到妙玉房中歇息就把妙玉弄得六神无主，在他看来这是很正常的事儿，以黛玉的身子骨，自己就算是再想留宿黛玉房里，也得要考虑黛玉的承受能力，而且妙玉好歹是黛玉的姐姐，也是媵，自己理所应当地要留宿对方屋里。
他只是没想到这阖府上下竟然没想到过妙玉自小是在尼庵里长大，跟随着出家人吃素念佛，后来到京师之后也是一直独居，家中也没有长辈在身边，而且和园子里的姑娘们的交情泛泛，除了岫烟外，几无朋友，而恰恰分配给她的两个小丫鬟宝官玉官也是小戏子出身，对这些方面一无所知，所以根本就没有作这些方面的准备。
再加上紫鹃那边的疏忽，以为岫烟会替妙玉考虑，却没想到过岫烟也是黄花闺女，哪里好意思来替妙玉张罗这些羞人之事，才弄得这样。
对于冯紫英来说，三房礼成，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把黛玉娶回了家，对上下里外都有了一个交代，自己也心里踏实了。
不过黛玉、妙玉和岫烟进府，使得神武将军府这边一下子就显得有些逼仄起来了，三人带过来的丫鬟、婆子和仆妇，林林总总算下来也有二三十人，都安排在神武将军府这边，本身神武将军府当初就比较小，因为考虑到冯唐经常不在，而当初冯家也不像现在这般风光，府里下人加起来也不过三五十人，现在却不一样了，已经过百，而且那边的呼伦侯府和云川伯府也经常有人要过来给段氏问安，所以就更显得热闹拥挤了。
那边宁荣街的荣宁二府一直放在那里，也没有整修，连在狱中的贾家人也都觉得以现在的情形，贾家不可能再回到以往，便是冯家不接管，那也是被其他人买下，弄不好还要分拆变卖，弄得更加不堪。
冯家买下，好歹这内宅中如薛家姐妹、迎春、黛玉、岫烟、二尤这些人多少都还和贾家牵扯得上亲戚关系，也算是一个安慰。
所以算一算也该是考虑将荣宁二宅以及里边的大观园进行修缮整饬，早一些搬过去的时候了。
“真的要考虑搬过去？”饶是宝钗素来沉静淡然，但听到说要修缮未来的新冯宅，也就是呼伦侯府、云川伯府以及神武将军府的集合体，还是让她忍不住有些兴奋莫名。
在大观园那段时间应该是她作为少女时代最轻松最自由最惬意的一段光阴了，和姐妹们一起在园子里无忧无虑的嬉戏游玩，吟诗作画，抚琴吹箫，可谓每天都充满了愉悦，虽然间或内里还有一些小纷争或者赌气，不过那却平添了几分乐趣，事后想来，还更是令人回味。
“怎么，宝钗你还有些舍不得这边儿了？”冯紫英端起茶来，抿了一口，“这边还是太紧迫了一些，呼伦侯府和云川伯府略好，但是神武将军府那边就太狭窄了，连母亲这等素来不喜麻烦的人都觉得还是拥挤了一些，所以也该是考虑此事的时候了。”
“倒不是舍不得，宁荣街那边也闲置了这么久了，要整修也需要时日，何况相公这可能一去就是一两年，若是家里这些人搬过去，又有什么意义呢？”宝钗轻轻叹了一口气，“若是相公在京中，咱们一大家子搬过去，那倒是一桩好事儿，贾家那边已经再无隔阂，连琏二哥都赞同，也就是一个时间早晚而已。”
贾琏回来了，也来见了冯紫英一面。
不过当时正巧遇上冯紫英忙于公务，也只是匆匆说了一会子话便离开了，说事后再来见，又赶上冯紫英要娶黛玉，所以就约好喜事办了之后再过来。
冯紫英也有些遗憾，荣宁二宅要整修起码也要半年，只是自己半年肯定回来不了，所以究竟是等到自己回来之后再搬家还是等家里人先搬，也是一个需要考量的事情。
“先整修起来再说，至于什么时候搬，再看情况。”冯紫英吁了一口气，“我还是挺怀念妹妹们在园子里住的时候，虽说愚兄当初进园子的时候不多，但是偶尔在园中盘桓，也是心旷神怡，流连忘返，所以若是有这样一个机会能让妹妹们重回几年前那种快乐时光中去，便是明知道时光不回头，但是能带给我们一些回味和留念，那也是极好的。”
宝钗也有些动容，冯紫英的话说到她的心坎儿上了，当年她住在蘅芜苑，黛玉住在潇湘馆，迎春住在缀锦楼，岫烟住在芦雪广，妙玉住在栊翠庵，宝琴住在红香圃，当然还有探春、惜春、湘云、李纨这些人，但毕竟现在自己、宝琴、黛玉、妙玉、迎春和岫烟几女还是能聚在一起了，再加上还有鸳鸯、平儿、晴雯这些当年也都还在的丫鬟们，这还真有点儿重返当年盛景的境况。
回忆美好是每个人内心的一种向往，所以才会有那么多诸如毕业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聚会，谈起当初的点滴种种，总能找到最美好的情景，让人青春重现。

第九节 千红万艳，吾心所念
“相公说的极是，妾身最怀念也就是那个无忧无虑的时候了，成日里便只是和姐妹们嬉戏玩耍，当初都说要建诗社了，姐妹们都是欢呼雀跃，连香菱都是翘首期盼，却因为种种耽搁了，再后来便延滞下来，甚是可惜。”宝钗话语里也满是惋惜，“沈姐姐也是诗词大家，若是回了大观园里，沈姐姐也能加入进来，重新把这诗社建起来，也能平添一番佳话呢。”
香菱便在一旁站着，听得宝钗这么说，也是满脸盼望地翘首：“奶奶说得是，若是能在大观园里重建诗社就好了，奴婢现在也无所求，就盼着能和奶奶姑娘们一道学着作诗，……”
冯紫英笑了起来，“香菱，你就这么喜欢作诗？”
“嗯，奴婢一直觉得作诗是一件最美好的事情，能用诗词来描绘一件事情一个情景，最为美妙不过，只可惜奴婢愚钝，始终不能提高，若是能有诗社让奴婢多加以学习观摩，那肯定会变得更好。”香菱很认真地道。
“香菱所言甚是，大观园里姐妹们，二姐姐擅长下棋，三丫头擅长书法，四妹妹精于作画，湘云也能作诗画画，黛玉则诗词歌赋均为所长，便是妙玉也是能作诗的，妾身也能勉力一试，要说写诗都能尝试一二，所以要算起来大家都能接受的，也就是诗词了，所以当时才会想要建一个诗社来作为姐妹们一起活动的形式，而且大观园里景致甚好，春花秋月，夏雨冬雪，都能让人触景生情，的确是作诗的好去处，只可惜一直没有能如愿，……”宝钗不无遗憾，“不过若是日后搬过去了，林丫头和妙玉，妾身和宝琴，还有二姐姐和岫烟，加上沈姐姐，没准儿还能再增添一两个姐妹，那一个诗社也就绰绰有余了。”
冯紫英见宝钗说得认真，忍不住道：“若是宝钗你真的有兴趣，那这大观园还真的该早些修缮起来了，当初我也琢磨着咱们家日后增丁添口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把宁国府那边也买下来，宁国府后院的后花园，如会芳园和临水之轩那一片，逗蜂轩、天香楼、登仙阁、凝曦轩，都建得十分好，如果把大观园东边儿和宁国府西南角打通，那么会芳园、临水之轩与大观园就可以融为一体，原来的大观园就只有沁芳溪，缺了一些大一点儿的水面，如果和宁国府西南角打通，就能多出临水之轩那一片水面，凹晶溪馆与临水之轩也能遥遥相望，景致还要好上许多，不过这样下来工程量可不小，如果要完成改建，起码要半年以上，所以宝钗你来负责操办，怎么样？”
“妾身来负责操办？”宝钗有些意动。
方才丈夫说的这一切的确很是诱人，把大观园和宁国府后边儿的花园打通，面积几乎要增加一半，尤其是水面不足的缺憾就弥补了，而且怎么来建，自己也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来设计安排，能更符合自己的观感。
加上丈夫即将远行，自己又不能跟着去，这一年半载在家中也没有多少事情，不如来找点儿事情做，还能充实许多。
“怎么，没信心？”冯紫英笑着问道：“为夫倒是对你很有信心呢，妹妹性子沉静，做事有条不紊，心思细腻，考虑周全，正是做这等事情的合适人选，而且外边具体来操办自然有府里其他下人，妹妹要做的不过是设计安排，符合我们审美观的总体规划，这是最重要的，至于具体修造，那倒是不必太花心思，倪二那边的建造社多的是做这方面的行家。”
宝钗想了一想之后，才点点头：“既然相公这么说，那妾身就勉为其难了，不过最好是和沈姐姐还有黛玉一道，若是沈姐姐因为要带桐娘无暇分心，那黛玉其实是可以和妾身一道来做这桩事儿的，还有三丫头，本来大观园里就是我们几个姐妹来往最多，也经常走动，只可惜了云丫头，……”
说起史湘云，宝钗脸上又露出一抹忧虑和惋惜之色，“也不知道日后她们这桩事儿究竟该有一个什么样的结果？云妹妹难道就因为和那孙家订了亲，就再也没有出头之日？”
这个问题冯紫英也不好回答。
实际上这段时间他也一直在运作此事，就是看能不能想办法把贾家人给具保开释出来，黛玉今晨也曾问起过，显然也是担心贾母年龄太大，在狱中难以长期坚持下去，作为外孙女，她肯定也是希望自己外祖母能安安全全出狱，至于说出狱之后怎么办，那倒是另外一回事儿。
“大周律法就是如此，如果没有解除婚约，那么夫妻一体，视为一人，自然要受株连，如赦世伯、政世叔一样，琏二哥现在都只能悄悄来，若是被人觉察告发，也是麻烦得紧。”冯紫英叹了一口气，“好在刑部那边有些松口了，政世叔拿回来的那封信还是有些用处，只是政世叔胆子还是小了一些，就算是没法离开南京，他若是要辞官，我估摸着南京那边也不会怎么他，如果那样，刑部这边就要简单许多了，我也能和刑部那边好交涉，当然贾敬这边也会有牵连，但是就要好说许多了，毕竟隔了一层。”
“那大老爷……”宝钗问道。
“赦世伯这边是另外一回事儿，他在平安州那边的勾当是被刑部查了个明明白白，没办法辩脱的。”冯紫英摇摇头，“只是因为和附逆一事拖着，否则赦世伯的案子只怕早就要判下来了，多半就是一个流放。”
宝钗心中一寒，“流放？这么严重？”
“不算严重了，流放几年，若是上下打点，也能慢慢减免，日后还是能有回原籍的机会。”冯紫英沉吟了一下，“遇上大赦，还能提前，甚至回京也不是不可能。”
“大赦？”宝钗精神一振，“若是新皇登基，只怕也是要大赦的吧？”
“论理说是要大赦的，但现在说这个还有些为时过早，皇上这昏昏沉沉，居然还能吃点儿喝点儿吊着命，嘿嘿，还真不好说能熬多久呢。”冯紫英也是有些神色复杂。
永隆帝居然还能慢慢醒过来，只是神志无法恢复，但是居然也能吃些流质的粥汤了，下不得床，也没法视事，一天十二个时辰，七八个时辰都是昏睡，醒来的时候也是迷迷糊糊。
阁老们一开始都以为能醒过来，时不时入宫觐见，但是这一两个月过去了，依旧如故，阁老们心又冷了，渐渐的也就去得少了。
冯紫英也去看了两次，的确是神志不清，不像是装的，不过他也规规矩矩请安，没有其他话语。
倒是几个皇子安分了几日又开始跳脱起来，越发争得厉害了，冯紫英还琢磨着得再见元春一面，一来了解一下元春回宫这段时间里又没有什么其他消息，另外也要考虑对这几位皇子的策略。
裘世安既然也不安分，有些想法，自己给他点明了与其把注押在苏菱瑶身上，那么他也就该考虑如何来寻求一个更稳妥的手段。
和自己合作，永远不会吃亏，无论是哪位皇子上位，都需要外臣的支持，而自己则可以作为他用来联络拉拢这些皇子的一个最大砝码，只要他明白他的权力地位是建立在什么之上，不至于忘乎所以，那么这场交易就可以一直做下去。
元春在这里边也能学着一些左右逢源的手段，不过这还要看她自己内心真实想法，若是真的想要抛却一切出来，自己还真得要花些心思来筹划才行。
宝钗叹了一口气，幽幽地道：“妾身始终觉得云丫头不该这么命苦，自幼父母双亡，又遇上两个不靠谱的叔叔，把她弄得这般情形，二姐姐逃脱厄难，却被她顶了去，去给人续弦，遇人不淑也就罢了，没想到还卷入了这样一场灾祸中去，青春韶华，难道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凋落？”
冯紫英也叹息，“不是愚兄没有努力，但孙绍祖是朝廷列在前几位的叛逆干犯，义忠亲王不论，除了牛继宗、王子腾、汤宾尹、贾敬、甄应嘉等几人外，就数他了，连顾天峻、朱国祯这些人都排在他其后，足见朝廷的重视，云丫头和他定亲只是京中尽人皆知，如何辩脱？这还没有算史家的史鼎史鼐这两人在南京一样是位列犯臣榜上有名呢。”
“那云丫头岂非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宝钗脸上露出不忍之色，“孙绍祖若是被擒问斩，她的结局会是怎样？”
冯紫英也不确定，这个时代的刑罚本来就是自由裁量权范围很大，很多时候要看朝廷主事者的看法态度，有时候看似同样性质的案件，案犯处理结果却是天差地别，若是史湘云能与孙绍祖解脱婚约，倒是能从轻处理许多。
但如何来做到这一点呢？不说朝廷是否认同解除婚约，史鼎史鼐不在，史湘云要想解除婚约，就没有长辈，唯一能靠上边儿的就是贾母，但这又隔着远了一些，没理由绕过史鼎史鼐这二人来解除婚约。

第十节 鹣鲽情深，贾琏来访
“唯一的出路还是在解除她和孙绍祖的婚约上。”冯紫英沉吟许久，“关键是史鼎史鼐才是云丫头的最亲近的长辈，她父母早亡，唯一近亲就是史鼎史鼐，老太君都要排在后边儿去了，若是史鼎史鼐不答应解除婚约，便无法解除这个束缚，难以让云丫头脱罪。”
“可是史鼎史鼐已经是朝廷钦犯，这种情形下论理钦犯应该没有资格在充当起律法意义上的长辈来行使权力才对，如果刑部都认为史鼎史鼐没有资格来行使这份权力，那么老祖宗是不是可以纳入考虑呢？”
薛宝钗心思细腻，而且也非对这等事务一无所知，所说的也不无道理，连冯紫英都微微意动。
“此事我还要问一问刑部那边，看看有没有空子可钻，你说的这个倒是颇有道理，史鼎史鼐作为干犯，便失去了宗法上的资格，那么这个长辈权力是否可以让渡给老太君，值得商榷，若是可以的话，倒是可以让老太君发话退婚，……”冯紫英想了一想，“不过即便是退婚，一来对云丫头的名声有损，二来依然无法摆脱史鼎史鼐的牵连影响，顶多就是和孙绍祖能脱干系罢了。”
“相公，这个时候如何还能去想名声和影响？云丫头能保住性命之后在来考虑其他也不为迟，她若是被列为孙绍祖一家人，孙绍祖开刀问斩，她多半也就是落得个赐死，现在脱了这层关系，无外乎就是徒刑流放，总能保得性命为上。”宝钗跺脚道。
“也是。”冯紫英一想也是，能保住性命再说其他，徒刑和流放都还有圆转余地，日后再来慢慢想办法也不为迟，至于说史湘云的名声，这都进了大狱这么久了，还能有什么名声？这等情形还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么？
“那相公只怕要抓紧时间去过问一下此事了。”宝钗终于舒了一口气。
她也是一个心善记情的，自己和黛玉现在都已经有了好归宿，连三丫头现在都出狱了，看这样子也不可能再有多么糟糕的结果，原来在大观园里走动最为亲近密切的几人里，就只有史湘云现在身陷囹圄，生死难测了，如果能够拯救出来，宝钗自然是要不遗余力的。
“嗯，走之前我肯定会去过问，但是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在走之前办妥此事了，不过就算是我走了，我肯定也会安排合适人选来盯着此事办理，方叔就在刑部，这桩事儿总归要落在他身上。”冯紫英看了一眼宝钗，“妹妹就尽管放心吧。”
“那妾身就先替云丫头多谢相公费心了。”宝钗盈盈起身，含笑福了一福。
冯紫英也笑了起来，“妹妹却还和为夫这般客气起来，若真是要谢为夫，那还不如夜里多努力一番，好早些替为夫生下一男半女才是正经。”
一句话就让宝钗破了防，脸颊有如火烧，霞飞入鬓，不过宝钗好歹也是和冯紫英做了这么久夫妻了，这面前又只有香菱这一个知根知底的贴身丫鬟，想到丈夫要不了多久就要离京，心中自然也还是舍不得，也强自壮胆回嘴道：“那要看相公自家了，这两日相公怕是有心无力，等两日妾身一定扫榻以候。”
这一句“扫榻以候”出口之后，宝钗已经羞得抬不起头来，而冯紫英也是心中痒痒。
昨日在黛玉那里便没能尽兴，黛玉玉瓜初破，初承恩泽，哪里经得起折腾？自己也只能强忍怜惜，现在看着宝钗这般羞怯模样，想到黛钗并蒂，媲美双飞，冯紫英哪里还能忍得住，起身便在宝钗和香菱的惊叫声中，抱起宝钗便往屋里走。
被冯紫英如此粗鲁莽撞的抱着便往屋里走，无异于白日宣淫，若是以往，宝钗是断断不肯的，但是今日却不同。
一来相公昨日才临幸了黛玉，今日这般急色地想要要自己，分明是昨日未能满意，宝钗自然也存着想要把黛玉比下去的心思，二来也念着相公要不了多久就要离京，这一别只怕就是经年，自己至今尚未有孕，若是能借此机会怀上，那也是一件美事儿。
所以宝钗也只是忸怩假意挣扎一番，也就任由丈夫抱着自己入内，这却是把香菱惊得张大檀口不敢置信，什么事儿奶奶也变得这般豪放起来了？
宝钗的曲意逢迎倒是让冯紫英有些意外之喜，以往这种情况是万万不可能的，但今日没想到宝钗只是略微推拒了一下就从了，任由自己把她抱入卧房中，而一双胳膊更是勾住了自己的颈项，冯紫英略感惊喜之余，也约摸猜测到了宝钗的心思，和黛玉攀比，渴望留下种子怀上孩子，都是宝钗此时最热切期盼的，自己当然不能让她失望。
进屋便一脚把门踢得掩上，随后跟进来的香菱也只能小心地把三下五除二就被冯紫英卸掉的宝钗衣衫一一拣拾起来，红着脸替早已经按捺不住的二人拉上鲛纱帐，悄悄躲在外屋去了。
宝钗也没想到冯紫英这般急色，心里又好笑又好气之余，也是一边迎合着郎君的恩爱，一边小声问道：“相公怎么变得如此，难道林丫头就那么不堪……”
冯紫英也不想在宝钗面前说黛玉的情形，只能含糊其辞：“黛玉身子弱，又是初承恩泽，我也不想太过，免得她消受不起，等她适应几日也就好了。”
听得冯紫英这般说，宝钗心里也颇为得意，在想着自己日子正好就是这几日，若是能抓住机会怀上，却也了却一桩心事，想到这里更是盘腿附身，眉目含情，只求能欢好之后得一麟儿。
这一发便不可收拾，这拔步床也是一摇三晃，鲛纱帐更是如风中落叶，摇曳生姿，弄得香菱只能红着脸夹着腿在外间苦苦等候，又怕如宝琴她们过来，打扰了奶奶的好事儿，只能提心吊胆地在外间守着，一直到里间云收雨散，奶奶慵懒滋润的声音传递出来，香菱才悄悄蹩进去。
香菱侍候着冯紫英穿衣起床，宝钗却还只能蜷缩着双腿在床上仰躺着，以求能最大限度地提升怀孕的几率。
冯紫英也吩咐香菱好生侍候着宝钗，自己也和宝钗有温存了一番，这才出门。
今晚还得要在妙玉屋里歇息，还得养精蓄锐，不能太浪了，所以在方才虽然把宝钗杀得溃不成军，但是冯紫英也是留了手的，否则夜里去妙玉屋里歇息，那就要原形毕露了。
贾琏来的很是时候。
冯紫英就在书房里见了他。
得了这样一个机会，贾琏也把他自己在扬州的所见所闻，连带着扬州官府和南京方面的一些动作和举措偶都和冯紫英说了。
扬州虽然不是金陵，义忠亲王伪朝的官员都基本上在金陵，但是从财赋角度来说，苏湖常的赋税的确有些狠，但是要论钱银的流动，金陵连苏州都不如，更别谈扬州了。
扬州的盐商们也成为伪朝户部重点盯防对象，不过盐商们在朝中都各有靠山，伪朝户部要想拿捏扬州盐商也不容易。
另外就是如洞庭、龙游、江右、徽州等这些商帮们，伪朝也在极力拉拢这些商人，虽然这些商人对伪朝态度表面上还是十分热情的，甚至对于对一些筹款举动都还是保持着支持态度，但是论及具体数量时，这些商人们态度又有些变化，总而言之和伪朝户部的期望值差得有些远。
“这些商人都是些滑头，哪里会轻易就把底牌交出来，最初南京那边也不想这么早就要和这些人摊牌，但是随着陈继先在徐州那边小动作不断，弄得南京方面也有些进展，所以组建江南镇的提法就被拿了出来，但是钱银从哪里出，这个问题里就摆在明面上，最后还是不得不向这些商人伸手，……”
贾琏谈兴很浓，对说起江南那边的情形也是侃侃而谈，如数家珍，看得出来贾琏在扬州混得还是很不错，海通银庄扬州号的大掌柜身份还是让他如鱼得水，他也很享受这个身份。
“扬州盐商的态度最是暧昧，南京方面提出来的要求，他们也不是不答应，而是提出现在有难处，希望少一些，所以一直南京讨价还价，加上陈继先又派人来扬州谈判，这让扬州盐商更是觉得奇货可居，也趁机向南京方面要价，不过南京方面在获知陈继先也在伸手之后也是十分震怒，但是却又不敢和陈继先撕破脸，于是这两边又先撕了起来，……”
冯紫英听到陈继先主动联系扬州盐商，就意识到自己老爹的计谋可能还是发挥作用了。
陈继先终究还是忍不住了，开始向扬州伸手了，这应该还是孙承宗对山东发起攻势之前的事情了，这也说明陈继先也觉察到朝廷正在准备对山东用兵，所以并不看好牛继宗和孙绍祖在山东的抵抗结果。
这是好事儿，只要陈继先动了心，无论是对迅速平定江南，还是陈继先想要趁机盘踞淮扬乃至江南，都是好事儿。

第十一节 兄弟情谊，关系复杂
感觉得出来，贾琏在扬州还是很得势，这可能和海通银庄仍然在江南活得十分滋润有很大关系。
没有人能忽略海通银庄这个南北通吃的金融巨无霸，明显有着深厚的北地乃至于朝廷背景，甚至可能是支撑朝廷财政的一大臂助，但是却又和江南商贾士绅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连南京方面也都顾忌三分，这样掌握着海量钱银资财和人脉关系通天的怪物，谁不来舔着？
而贾琏本人也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只顾着海通银庄的事儿，自己在信中和他提及的要随时关注着淮扬地区以及整个江南局势变化他还是很上心的，江南地区这种种细微之处他都能如数家珍，足见还是花了心思的。
“朝廷拿下了夏镇，陈继先的态度以及山东那边对江南物资的需求如何解决？”冯紫英想了一想才又问道。
“陈继先态度还是比较暧昧的，不过夏镇那边据说也开了口子，没有彻底封死从南边儿过去的货船，如粮布这一类物资肯定是卡得比较严的，但也还是有一些流入山东了，这也给了山东这边一些希望，但山东今年虽然也遭遇旱情，但是相较于北地其他省份，已经好许多了，尤其是沿着运河一线，牛继宗和孙绍祖据说还是收集了不少粮秣，足以应对一段时间，要看秋收之后的情况如何了。”
贾琏见冯紫英问得郑重，所以也是一边思考一边回答。
他此番回来也是身负多重任务。
海通银庄在江南虽然未遭查封，甚至也还能开门营业，但是南京方面的态度始终模糊不清，这使得江南几个分号始终不敢像南北战事之前那样敞开手脚运作。
如果大笔银子在分号里驻留，却突然遭遇查封，那损失就太大了。
尤其是像扬州、苏州、南京、杭州这江南四大分号，扬州居首，平常扬州号随时都能有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两的调拨量，但现在锐减至几万两不到十万两，稍微大一些大的生意，就需要提前几日甚至十几日准备。
有时候一笔一二十万两银子的贷存都需要几个分号协商，如果是贷，那就需要几个分号在一段时间内从各地凑出来，这几地毕竟还相隔数百里，要走船运过来，效率受到很大影响，安全风险上也提升不少，加强安全保卫成本又增加不少。
如果是存，还要担心是不是南京官府设的套，刚一存进来，这边官府就上门查抄，那就成了冤大头了，这就需要对来存银的客户进行背景审查，查清楚来龙去脉，这又势必影响到一些正常生意的经营，一些生意就会流失。
所以这种状况也让江南的生意一直处于这种艰难境地，比起前几年的情形，自然不能同日而语。
贾琏在扬州这几年也奢靡惯了，娶妻纳妾，生儿育女，一大家子在扬州也算是名流了，加上京师城带来的做派，花销不小。
这银庄生意大幅度下降，自然也会影响到他的收入，虽然至今京师总号这边没有说要缩减这些掌柜们的收入，但是那年末花红一块却是要缩水不少，这也让贾琏忧心忡忡。
所以在冯紫英来信要贾琏帮着了解江南情况时，他也是格外上心，甚至不惜动用贾家原来在南京这边的一些人脉关系来打听消息，以求能博得冯紫英的欢心。
他甚至还悄悄遣人先去和贾敬搭上线，到最后自己甚至也专门走了一遭贾敬那边，登门拜会了贾敬，虽然没有能得到多少有用的消息，但是这条线贾琏却不肯断了。
贾琏好歹也是在官宦之家长大的，深知这官场的水深水浅，如贾敬这种已经做到南京户部尚书的角色，再说在朝廷那便是排在前几位的钦犯，但是一旦愿意掉头，绝对能摇身一变成为座上宾，所以搭上这条线，没有坏处，说不定还能从中谋得一些好处来。
还别说，几番和贾敬那边勾连上，贾琏似乎也觉得这位敬大爷也若有若无地透露出一些消息，但是贾琏却不敢相信，只能先听着，此番回来他也就是想要把这些情况和冯紫英说一说，以冯紫英的睿智，自然是能判断出这些消息的真假和贾敬的用意来的。
“宁国府那边，琏二哥你怕是也知晓了，贾珍回来了，他是主动跑回来的，现在也在诏狱里呆着，不过估计贾蓉能放出来了，……”冯紫英沉吟着道：“珍大哥还是被贾敬打发回来的，你怎么看？”
“啊？！”贾琏也吃了一惊，他知道贾珍回来入了诏狱，还以为贾珍是在南京待不下去才跑回来，只是一直没搞明白贾敬还在得势，怎么贾珍就在那边儿待不下去了，还跑回京师来寻死，没想到是被贾敬打发回来的，心中一动，“紫英，莫不是敬大爷也有别样心思？”
“现在江南那帮人有几个没有别样心思，陈继先都有别样心思，也就是那几个没法回头的现在硬着头皮上，其他人，还不都存着两头下注的心思？”冯紫英冷笑，“你和贾敬搭上线是好事儿，他是户部尚书，在义忠亲王面前颇为得宠，也说得上话，他既然把这些消息通过你带回来，可见江南局面的动荡，你此番回去，继续和他拉近一些，另外银庄的事儿，不妨大胆一些，我估摸着还是有些人开始看明白了局面了，弄不好就要把资财通过海通银庄来转移了，……”
贾琏精神一振，“紫英你是说那些跳得欢的？”
“你们近期可曾接触到这类人？”冯紫英反问。
“嗯，的确接触了一些，以前都是从未打交道的，我都还有些纳闷儿，甚至有些怀疑是南京这边安排的陷阱，所以我才去找敬大爷打探消息，但敬大爷也是不肯回应，现在看来不回应其实就是一个回答啊，这些人看来是认准了咱们海通的金字招牌，才会走咱们的门路啊。”
贾琏喜不自胜，如果连那些南京方面最忠实的拥趸都开始起了异心，那无疑预示着江南方面已经开始有崩盘的先兆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儿。
“也不宜过分看重这些，这些人不过是提前来探路，南京方面还没有这么脆弱，山东局面不明朗，谁都不好说，陈继先都还有别样心思呢。”冯紫英摇摇头，“朝廷也有难处，山陕这边捅出来的大窟窿，还不知道怎么能弥补得上，如果窟窿越来越大，波及河南甚至湖广，那就真的麻烦大了。”
“所以紫英你就肯定要去陕西那边了？”贾琏有些不舍，离得越远，联系越困难，得到冯紫英的点拨支持就越少，贾琏还是不够自信，还得要冯紫英随时书信提点着，心里才踏实。
“朝廷大义，焉能不去？”冯紫英摇摇头，“我也知道去陕西肯定艰难，但是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朝廷正需要用人，我怎么能贪恋京师繁华？再说了，我也想去陕西试一试，总要做出些像样的成绩来，让朝中那些对我不太服气的朝臣们看看才是。”
“那愚兄要再见紫英就不易了啊。”贾琏不无感触地道：“还觉得京师已经够远了，没想到紫英却还要去更远之地，愚兄也有些舍不得啊。”
“哪有那么夸张，也不过就是二三年罢了，还有书信可以往来嘛，对了琏二哥此番回来，荣宁贾家的情况你也知晓了，赦世伯之事怕是有些难处，且看能不能从轻发落，选个合适的流放之地，争取大赦，……”
一说起自家事，贾琏也是哀叹连连，心有余悸，“想当初我就劝了老爷几次，但是挨打不说，还被他押着去了平安州两回，所幸我从不过问带信过去后与孙绍祖究竟有何勾当，后来老爷便另外派人去了，……”
“嗯，此案已成定局，赦世伯怕是脱不了身，与政世叔那边的情形还不一样，虽说不及贾敬凶险，但是一番徒流怕是跑不掉的。”冯紫英也点明了说，“至于其他人，诸如老太君以及宝玉、环哥儿、兰哥儿、琮哥儿一干，我倒是想要在走之前想办法，看看能不能交一笔银子，具保开释出来，……”
贾琏也颇为感动，“这笔银子怕是数量不小吧？还有具保开释，日后只怕大理寺也还是要判的吧？”
“左右不过是几万两银子吧，我爷给得起，总不能让我都要外放了，还要让几位妹妹心里记挂吧？”冯紫英笑了起来，“二妹妹那边琏二哥已经见过了吧，郎中说多半是个儿子，我倒是无所谓，倒是把二妹妹和家母弄得有些坐卧不安了，……”
贾琏心中也颇为高兴，毕竟是自己妹妹替贾家生下第一个男嗣，那对自己来说也是一大利好消息，“那还是不一样，若是二妹妹生下男嗣，也算是替冯家延续香火，这头胎男嗣意义不一般啊。”

第十二节 心平气和，泰然处之
冯紫英看着面如冠玉眉飞色舞的贾琏，面色平和，但是内心却有些尴尬。
这算起来头胎男嗣却是王熙凤生的虎子才是啊，现在虎子都半岁了，若非自己要外放陕西，等几个月就能听得他叫爹娘了。
“紫英，老祖宗和太太以及宝玉他们的事情就劳烦你多费心了，我现在的身份也有些尴尬，不好在京师城里公开抛头露面，老爷安排我去平安州的事儿虽然我问心无愧，但是也不知道龙禁尉和刑部那边怎么来看待，万一被拿住了脱不了身，反倒是一个麻烦了。”贾琏叹着气道：“只是我为人子，不回来看一趟委实说不过去，但回来了却又帮不上多少忙，还得要靠你来多辛苦了。”
“琏二哥何出此言？你我兄弟，何分彼此？”冯紫英笑着道：“你的事就是我的是，贾家的事儿就是冯家的事儿，二妹妹都怀了我的孩子，宝钗和黛玉要说也都是贾家至亲，在府里住了这么久，感情深厚，便是小弟也在府里叨扰甚多，出手相帮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只是贾敬和赦世伯、政世叔以及王子腾等人牵涉事宜太过于严重，小弟也不可能违反朝廷法度，只能尽我所能替他们开解了，……”
“紫英，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听鸳鸯和平儿说你为贾家所做的一切，让愚兄都颇为汗颜，珠大嫂子和三妹妹、四妹妹她们能脱身也全赖你的相助，若是老祖宗和太太以及宝玉他们能侥幸脱身，那贾家上下必定感恩戴德，……”贾琏又叹了一口气，“看看原来和贾家交好的其他家，一个个避若蛇蝎，……”
贾琏这番话倒是语出至诚。
现在京师城里本身武勋世家们现在都因为牛家、王家的率先反叛，加上北静郡王和南安郡王对义忠亲王的支持而遭遇朝廷的密集打压，即便是没有参与其中也被朝廷严密监控，活得相当艰辛。
像贾家这种和牛王两家都有亲缘关系，来往密切的武勋家族，又还有贾敬、贾政这种家族嫡支子弟附逆，谁还敢轻易来往？
所以当贾家一朝被朝廷处置时，几乎是人人噤若寒蝉，在朝中连一个帮忙说话的都没有，下来之后，更是纷纷断绝和贾家的关系，深怕牵扯上瓜葛脱不了身，也就只有冯紫英仗着有特殊渊源才敢在其中帮忙周旋，替贾家缓颊，即便如此，冯紫英也还是遭受了不少来自北地士人的批评。
好在冯紫英的两房妻室加几房妾室都和贾家脱不开关系，而且这都是贾家出事之前就成亲或者订亲的，所以这出头露面帮忙斡旋也说得过去，不至于招来太大的攻讦。
但站在贾家的角度来说，冯紫英这番表现的确称得上是至情至性了，这年头，有几个能够无视家族利益和自身前途来干这种事情的？至于说姻亲关系，那算什么，关键时候便是父子兄弟亦可抛下，遑论这等关系？
“琏二哥，这番话就不必说了，再说反倒让小弟惭愧了，小弟也只能做到力所能及之事，其他也的确力有未逮了。”冯紫英脸色复杂，“像荣宁二宅被发卖，那寿王便抢先买下，准备拆掉，小弟实在看不下去，这也算是小弟回京之后经常去所在，也寄托了小弟这么些年来的美好回忆，加之宝钗、黛玉和二妹妹她们都甚是怀念，所以小弟才冒昧买下来，……”
“嗨，紫英，这事儿你做的好，愚兄甚至都还担心你因为此事恶了寿王殿下呢。”贾琏对此倒是毫不在意，“愚兄相信老祖宗和老爷太太他们肯定也是乐于见到此情形的。”
他本来就没有打算回京师了，而且他也不认为宁荣街所在的金城坊是什么好地方，太偏，而且周遭所住的人也非富贵，远不及南熏坊、大小时雍坊、保大坊这些才是京中豪门喜欢选择的区域。
别说现在贾家一蹶不振，就算是日后贾家真的有机会重新振兴起来了，也完全可以选择更好宅子买下，或者购地重建就是，何必非要去惦记那宁荣街？
冯紫英年纪轻轻，却是个有些念旧的人，他要买下来，愿意改建过后作为他冯宅所在，那也算是一桩好事儿，总胜过被外人买下拆得七零八落，不复旧颜，那才更让人难受呢。
现在起码大部分旧宅还在，而且甚至贾家还有人能光明正大住在里边，这也算是一个安慰吧。
得到贾琏的这般态度，冯紫英心里更踏实一些，虽说这怎么看都有些像是“趁人之危”、“趁火打劫”一般，但如果仔细一想就能明白，即便是冯紫英不买下来，朝廷发卖，总归要卖出去，被别人买下来，说不定就真的拆得一干二净，再无复有原来模样，那才更让人扼腕遗憾呢。
“琏二哥这般说，我心里也稍微踏实一些，我把这个情况也和老太君他们说了，他们也都支持，不过琏二哥是长房长子，你能知晓明白，小弟心里也更坦然。”冯紫英唏嘘道。
“紫英怎么变得这么多愁善感谨小慎微起来？这是朝廷发卖，你不买下来，也得被别人买下，就算是发卖不掉，那也是被朝廷没收了，说不定哪天就拆解随意赏赐给哪个有功之臣也不一定，反正是肯定不会回到贾家了，贾家现在也没有资格去住这等宅院了。”贾琏颇为感慨，“你就莫要为此感触了，此事我心里有数，大家都明白。”
“也罢，我也不再为此纠结了。”冯紫英摇摇手，“对了，琏二哥回来，可还有其他安排？听说琏二哥这两年在扬州可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事事惬意顺心，儿女双全，皆大欢喜，那小弟可真要道喜了。”
一说起此事，贾琏便是眉花眼笑，连连点头，“呵呵，紫英这么一说，愚兄倒是却之不恭了，嗯，小妾生下一子一女，现在正妻也怀有身孕，年底就要生产，……”
“哦？”冯紫英都忍不住要挑眉毛了，贾琏在信中倒没有提及此事，没想到这才两年，贾琏居然儿女双全不说，现在连正妻也都怀上了，平儿不是说贾琏是银样镴枪头，床上小旋风，在王熙凤那里都是三五下便败下阵来了么？怎么一下子又变得这般厉害起来了？
但转念一想，这床笫功夫和能不能让女人怀孕还是不一样的，三五两下缴械但一样也能让女人怀孕，这不矛盾，另外王熙凤那一身媚骨天成，自己都喊吃不消，贾琏招架不住也很正常，换个男人恐怕也一样。
见冯紫英意似不信，贾琏也笑着解释：“愚兄在扬州，娶妻之前便纳了两房妾室，娶妻之后又纳了一房妾室，现在也算是一妻三妾，虽然比不得紫英你，但也算是家室和谐了。”
冯紫英点了点头，看来自己还是要努力了。
自己现在是三妻两媵四妾，这还没算晴雯、金钏儿、香菱、司棋、云裳这些收了房的通房丫头，可至今为止，加上王熙凤生的这个和迎春肚子里怀上的，也才三个，居然只能和贾琏这个银样镴枪头打个平手。
不对，人家贾琏还有巧姐儿这个女儿，比自己还强，自己这也太逊了，还的要加紧努力才是，便是去了陕西也不能松懈。
“对了，琏二哥，你这趟回来可曾见到巧姐儿？”冯紫英假作不经意地问道。
“唔，还没有见着，倒是平儿和我说了，巧姐儿现在跟着林之孝家的，在天津卫那边儿，听说凤姐儿现在找了门营生，永平、天津、沧州和京师这边来回跑着，成了大忙人，林之孝和王信都在帮她四处奔波，倒是让愚兄刮目相看啊。”
贾琏脸色有些变幻不定。
对自己这个前妻，他也是观感复杂。
王熙凤性格实在太过强势，弄得他和她成亲几年一直被压在下边儿喘不过气来，做什么都得要遵从她的意见，而且还不准自己碰别的女人，自己想要收了平儿都无法得手，迫不得已自己才找了借口和她和离了，现在总算是逃脱苦海，所以他也一点儿也不怀念以前的日子。
不过在听闻王熙凤现在自己干起了水泥营生，而且林之孝这等人都主动愿意去帮她，这说明这营生规模不小，若没有冯紫英的支持，想一想都知道不可能。
而凤姐儿都舍得把平儿送给冯紫英，让平儿陪着冯紫英去陕西伺候，足见这营生多么赚钱。
自己这么些年一直想要把平儿偷上手都没能得逞，没想到居然被凤姐儿送给了冯紫英，想到这里贾琏心里还是有些发酸。
但他也知道自己没法和冯紫英比，而且扬州那边自己想要什么有什么，江南小娘的性子可比这京中女人要好得多，真要放浪，扬州瘦马、西湖船娘更是不必说，所以也只是酸一酸而已，倒也没太大的怨气和不甘。

第十三节 坦然相对，登高望远
冯紫英听闻贾琏主动提及平儿和王熙凤的水泥营生，心里终于一宽。
这说明贾琏已经知晓王熙凤将平儿赠给了自己，而且也知道王熙凤干起了水泥营生，而要做水泥营生想也能想到没有自己出力是不可能的。
冯紫英也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贾琏神色变化，看得出来贾琏略微皱眉，但是却没有太多的不悦，或者说反感，只是有些诧异和说不出的惆怅。
这应该是一种符合情理的心态，有些酸楚，不甘，但是程度却没有那么强烈，或许是他早已经在心理上有所准备了，毕竟和离之后，王熙凤要生存，自然也就要寻求生存之道。
把平儿赠给自己，寻求自己的帮助取得水泥营生，似乎也就是很正常的操作了，至于说自己和王熙凤之间的私情，贾琏应该还没有想到那个方面去，或者也不愿意往那方面想。
如平儿所言，鸳鸯都能凭藉日常观察揣摩，窥测出自己和王熙凤之间的私情，未必贾琏就觉察不出来。
这等事情，有些人往往是最敏感的，甚至没有任何证据都能凭直觉感觉出来，只是看人家是愿意掩耳盗铃，还是视若无睹罢了。
既然贾琏挑开了，冯紫英反而放下心来，可以坦然相对了，“嗯，二嫂子来找了我，说王信、来旺一档子人跟着她，她那点儿老本儿怕坐吃山空，想要寻个稳妥营生，加上林之孝夫妇出来之后也要找个活儿干，所以二嫂子就看中了水泥营生，……”
贾琏微微点头，“凤姐儿倒是好眼力，一下子就瞅准了这门营生，南边儿需求量很大，当下从榆关、直沽南运的七成货物都是水泥，扬州、南京、松江、宁波都是供不应求，不过都是被山陕商人把持着，外边人是插不上手的。”
“往那边儿卖这种利润更高的买卖，二嫂子也插不上手，她和山陕商人有约定，只能在顺天府和河间府境内出货，不过三五年里也足够了，也没有往外卖的产能。”冯紫英解释了一句。
这也在贾琏预料之中，没有山陕商人的点头，王熙凤也做不成这营生，当然这里边肯定是冯紫英在其中帮了大忙的，否则哪里轮得到王熙凤来捡这种落地桃子？
“就这样也够凤姐儿赚个钵满盆满了，该知足了。”贾琏也不羡慕，他是个知足的性子，并没有太大野心，这水泥营生要打开，少不得要四处奔波，他喜欢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风花雪月的生活，那太辛苦的奔波日子他也受不了。
“我也只能帮到这一步，我这一走，日后还得要看二嫂子和林之孝他们自己努力了。”冯紫英笑了笑，“若是宝玉他们能出来，也可以去帮一把，……”
“那不可能，宝玉去只能添乱，而且宝玉也不可能去做这种事情。”贾琏哂笑起来，“若是宝玉能出来，紫英替他寻个清静地方，让他好生读读书写写话本就好。”
贾琏倒是把宝玉看得很透，冯紫英本来也就是信口一说，他当然知道宝玉不可能去做这个，便是能做，他也不能让他去，让他窥探出自己和王熙凤私情，那如何得了？
这一番话一谈就是一个多时辰，冯紫英又留了贾琏用了晚饭，贾琏才告辞离去。
冯紫英也问了贾琏住哪里，而贾琏也说他在京师城里买了一处宅子，就在积庆坊，不大，不过是临时落脚处，二千两银子买下来的。
冯紫英也不留，毕竟贾琏现在身份还是有些敏感，虽说龙禁尉不至于在这等事情上来找自己麻烦，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贾琏在外边真的被拿住了，自己也好帮忙，在自己府上拿住，那可就反而不好办了。
待到贾琏离去，平儿这才急急忙忙进来。
见平儿眼圈有些红肿，冯紫英心里一怔，他不信平儿还对贾琏有什么余情未了，但这般感伤却又是为何？
“怎么了，平儿？”冯紫英示意对方过来，平儿忸忸怩怩地过来了，被冯紫英在腰肢上一勾便一屁股坐在了冯紫英腿上，“莫不是琏二哥说了什么绝情绝义的话，伤了你了？”
“那倒没有，琏二爷不是那种人。”平儿略显落寞怅惘地道：“只是先前琏二爷问起奴婢二奶奶的事情，语气里竟如同一个外人，便是对巧姐儿的关心也和寻常人无异，奴婢还以为琏二爷要多问一些二奶奶现下的生活，谁曾想琏二爷却只问那水泥营生如何，半句都懒得多问其他，这让奴婢就有些感伤，这才多久，如何就变得如同路人一般了呢？”
冯紫英也没想到贾琏在平儿身边表现如此，略作沉吟道：“琏二哥现在也是另有家室的人了，一妻三妾，儿女双全，正妻也怀了身孕，自然不可能再多过问凤姐儿的事情了，至于巧姐儿么，哎，这也怨不得他，若是换了你平素都是儿女环绕，妻妾成日里都是问自家亲生的，你还有多少注意力去关心前期所生的女儿呢？更何况在知晓巧姐儿有人管着，凤姐儿也还在一边，他当然就不会太上心了，不过好歹也是他的骨血，日后巧姐儿大了，琏二哥还是要管的。”
平儿稍稍平复了一下心境，却感觉到冯紫英手掌又沿着自己衣襟下往里钻，扭动了一下神题，红着脸低声道：“爷还是悠着点儿吧，身子要紧，奴婢身子迟早都是爷的，这两日可是林姑娘、妙玉姑娘和岫烟姑娘的好日子，爷也留点儿精神，今晚还要去妙玉姑娘那里歇息呢，也不知道爷怎么就这么好的精神，午间宝二奶奶那里还不够么？”
冯紫英手微微一滞，嘴却附在平儿腮畔耳际，“哟，你这小蹄子还学会听床了，我和宝钗的好事儿你还听见了？”
平儿也是脸颊发烧，“爷可别诬陷奴婢，若是让宝二奶奶听见了，奴婢就没好日子过了，奴婢不过是午间去找琴姨娘，没想到琴姨娘，还以为在宝二奶奶那边，过去却见香菱夹着腿从院子里出来，一看就没干好事儿，拦着她问，却要忙着去换衣衫，奴婢这才明白，爷可真是，昨晚在林姑娘那边……”
说到这里平儿也忍不住翻白眼，这可是林黛玉的新婚洞房夜啊，这第二天却又要来作践宝二奶奶，这让人知晓，还不得……？
冯紫英一怔，还真觉得这是个事儿，若是被外间人传了开来，黛玉脸上就不好看了，赶紧道：“这等话可万万不能外传，林妹妹身子骨弱，爷也是怕她第一夜受不住，……”
“那爷也不该来找宝二奶奶，不行还有紫鹃和雪雁，再不济便是在奴婢和鸳鸯这里，那也胜过去长房二房那边儿，……”平儿妩媚地白了冯紫英一眼，这位爷大事儿上却是精明无比，可涉及到后宅这些小事儿就不上心了，也不想想这不是将三房的把柄让给二房来拿么？
宝姑娘倒是大度，未必会用上这些勾当，香菱也是老实人，但若是换了琴姨娘和司棋这等人，只怕就真的要握在手里奇货可居了。
“好在宝二奶奶当时不屑于这些的，香菱也是个实诚人，不过爷也要去叮嘱香菱一下，莫要让琴姨娘和莺儿这些人知晓了，那便多了几分……”平儿原本想说是多了几分风险，但是却又觉得不合适，只能住口不言。
“哎，爷身畔就缺了像你这般精细谨慎的贴心人，鸳鸯管事儿太多，顾不过来，金钏儿心思不在这些上，晴雯是个燥性子，司棋更不是这块料，算来算去还得要你，所以凤姐儿把你指给爷跟着去陕西，也不枉我送水泥这么大一桩营生与她，……”
平儿噘着嘴却不同意：“爷可千万不能这么说，奶奶替爷好歹生了儿子，水泥营生固然价值连城，但是虎子日后只怕是难得享受到冯家的余荫，那奶奶替虎子多考虑一些，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爷千万莫要觉得二奶奶就是贪得无厌，……”
冯紫英笑了起来，手也从平儿身子里抽出来，“我可没这么说，只不过凤姐儿自己要这么想，那也是说明她自己心里底气不壮嘛。”
二人又在椅子上腻了一会儿，直把平儿弄得钗横鬓乱，娇靥似火，这才忙不迭地提着汗巾子蹩着脚悄悄溜了，冯紫英也委实不敢在平儿身上恣意，万一擦枪走火，且不说有些委屈平儿了，今晚还有新田需要开垦，明日都是要见红的，岂不是耽误了正事儿？
不过贾琏今日来的确也算是给冯紫英带来了不少好消息，陈继先的野望意动，贾敬心虚确凿无疑，还有江南士绅商贾的不太看好南京，这都能让自己心里底气更足，去陕西那边也更敢放开手脚大干，定要好生把山陕耕耘成为自己的根据地基本盘，不仅仅是边镇，更要在地方上好生经营一番。
这巡抚一方的机会可太难得了，若非遇上这等时机，永远都轮不上自己。

第十四节 谋临清暴虎冯河
贺虎臣目光凝重，注视着前方临清城宽厚的城墙，黎明前的城头黑魆魆的犹如鬼魅，手中拳头几乎要握出水来。
咬着嘴唇好一阵后，贺虎臣这才从腰间掣出千里镜指向正前方，缓缓调整旋转，使其处于最佳状态。
看着高峻的城墙和城墙上明灭不定的灯笼，还有不时冒出头的士卒，贺虎臣明白要想偷袭，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但给自己的时间却不多了。
自己的大军已经越过了清河县东南的鸣犊口。
那里是故黄河汉元帝时决堤所在，汉成帝时清河都尉冯逡曾谏言故屯氏河分流，但遭到拒绝，后来黄河再决，湮没这一片数县之地，形成无人区惨状，不过现在这一片却已经成为人烟密集之地，有索卢水流经，倒也肥沃。
再往东，就极易被大同军的探马所发现了，即便是现在藏身于鸣犊口一带隐匿，但是上万人马，能隐匿多久，二三日不得了，一旦被发现，恐怕孙绍祖就会意识到己方的意图，迅速南下增援了，那就更难了。
这一仗很不好打。
因为孙绍祖这厮甚是谨慎，即便是尤世禄打下故城，威胁武城，但是孙绍祖也只调动了武城和德州的兵马增援，对临清驻军基本上没有调动。
这会意味着临清城中依然驻扎着近万人马，而且都是大同军，相比之下作为南面的东昌府城却只有不到五千人马，这也足以说明孙绍祖的精明，宁肯将看似更重要的东昌府城放空，也没有放松对临清州的防御。
如果不能有什么意外发生，单凭自己和杨肇基这两部要强攻临清城，可以说很难打下来。
即便是能打下来，只怕损失也会极其惨重，不说十不存一，起码要折损大半。
但是对自己和杨肇基来说，这一仗却又不能不打。
尤世禄在北面打得相当悍勇出色，故城拿下之后，遭到了孙绍祖的疯狂反扑，双方在故城与武城和德州之间展开了激烈的攻防，半个月下来，双方死伤都极为惨烈。
孙承宗的命令就只有一个，要以蓟镇军牢牢地把德州和武城一线的大同军吸引住，最大限度地削弱临清和东昌府这一线的大同军，为己方拿下临清州做好铺垫。
应该说尤世禄不惜一切代价的猛攻做到了，但据说也让孙承宗和尤世禄的关系急剧恶化，尤世禄甚至已经上书兵部，指责孙承宗是纸上谈兵书生意气，根本不堪大任。
临清是整个运河山东段最重要的城市之一，其战略位置重要性可能不及德州和济宁，但是却因为其连通了会通河（运河）与卫河，加上正好处于北直与鲁东交界处的特殊地理位置而商贸尤为发达，辐射整个鲁东和顺天府南部与广平府，乃是山东境内最重要的物资集散地，拿下这里，其意义不问可知。
特别是现在南面夏镇已经被西北军拿下而中断运河运输的时候，大同军和宣府军相当物资补给都需要从运河沿线的山东境内征集起来时，临清州的重要性就凸显了。
冯大人也提到过，这一仗必须要打出声势，要么德州，要么东昌府，要么临清，只有这三地可选。
东昌府靠得太南，而且阳谷、堂邑都有驻军遮护，直接放弃，只剩下德州和临清。
而要打德州，几乎就是强攻硬打，毫无花巧可言，很容易形成双方对决，而这种攻防对决，在守城方有运河支撑的情形下，攻击方很难占到便宜。
那么唯一可选的其实就只有临清州了。
临清州自然也是大同军防御重点，但是比起德州大兵压境，它的防御肯定不可能有德州那么厚重，这就是己方的机会。
但这个机会恐怕也要用无数将士的牺牲来换取。
可即便如此，如果无法出奇制胜，那么自己和杨肇基二部就算是想要用性命去填，都未必能拿下，这才是贺虎臣最焦心的。
“大人？”身边亲兵见天色逐渐放亮，有些着急，这距离临清州城太近了，一旦被敌军所觉察，连逃脱的机会都没有。
“我知道，他们回来没有？”贺虎臣沉声问道。
“恐怕还要一些时间，城中龙禁尉的密探和刑部线人分属各方，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南，我们的人要接上线，距离也不近，还得要半个时辰吧。”亲兵压低声音：“要不我们先撤到大阜那边，那边树高草密，更容易藏身，……”
大阜在城北那边，距离也不远，贺虎臣想了一下才点点头，如果不能得到城中龙禁尉和刑部那边的准信儿，他心里始终不踏实，真要强攻硬打，那付出代价太大了。
罗定彪面色阴晴不定地回到自己宅邸，这是一处紧挨着碧霞宫不远的大宅，距离东水门也不算远，自己这一部就驻扎在东水门不远处。
背后跟着的几个亲兵，鱼贯进入，门迅速被掩了起来。
“大人，冯家那边的人已经等候着了。”亲兵小声道。
罗定彪深吸了一口气，挥了挥手，示意亲兵先下去，自己还要考虑一番。
孙绍祖待自己不算太亲厚，但是也没有亏待，毕竟自己不是他的嫡系，能做到这般已经很不容易了。
临清城驻扎着三部，自己驻守东面和南面，一部驻守西面和北面，还有一部力量略少，是作为预备部队。
罗定彪也很清楚，即便是自己这一部三千人里，孙绍祖也安插有他的人，或者说有被他收买了自己的部下，但是具体谁被收买了，罗定彪却很难查清楚。
谁都可疑，谁都有可能，甚至孙绍祖都没有太过于隐瞒，或许就是用这种方式来暗示提醒自己，防止自己有异心，或者生出其他意图来。
但外边催得很急，另外城中也不时有人来传递消息，这让罗定彪对能不能守住临清城也产生了一丝怀疑。
这样越是拖下去，越是显得南京方面的无能狂怒，连提供的武器粮食现在都已经发动士卒们就地补充，不过在临清情况还略好，但是也不容乐观。
朝廷在山东这边的根基深厚，虽然大军控制着城池，但是仍然随时随地能通过各种渠道找上自己。
若非自己和冯段两家表面上并没有太多的联系，自己也不可能被留在这临清城中守城。
临清是冯氏老家，冯家在临清也是大户，只不过冯唐这一脉却人丁单薄，这临清城内外的冯氏一族更多地还是远支。
但不管是不是远支，现在这冯氏族人却通过各种方式秘密找上门来，目的意图不问可知。
罗定彪自然不能拒绝，但是他也不会轻易就相信谁，哪怕这是冯家人。
孙绍祖对这支军队抓得很紧，手下带兵的将领谁是他心腹，谁是暗中和他有勾连的，很难说，这也是罗定彪最担心的。
拖是拖不下去了，这个时候冯家人直接登门，显然是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临清城外肯定有敌踪了，但是来了多少人，还不清楚。
负责整个临清城防守的朱云奇是孙绍祖心腹，疑心也很重，对自己看得很紧，若不是冯家在城里关系深厚，也不能如此轻易的穿堂过户，进入自己的宅子。
是该下决心的时候了，罗定彪叹了一口气，这个决定将会是让自己一念登天，一念入地。
“请他进来。”
每一次来的人都不是同一人，但是他持有冯家那边留下的印信，便足以相信。
“罗大人，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若是罗大人仍然不能决定，那么此事就此作罢。”来人开门见山，径直挑明：“近期朝廷大军就会对临清发起攻势，如果现在您还无法决定，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罗定彪定定地看着对方，对方却很漠然，自顾自地说着：“我只是带信的，话带到我的任务便完成，如果大人有意，那么就把消息让我传出去，如果无意，我扭头就走。”
罗定彪沉默许久，才吁了一口气道：“我要如何做？”
“大人决定了？”对方也不惊诧，只有两个结果，要么干，要么不干，就这么简单，罗定彪不过是选了一个可能性更大的罢了。
“决定了。”
“那好，明日大军便会抵达城下发起攻击，两日后的丑时三刻如何？宾阳门您开城门，……”对方提出要求。
罗定彪迟疑了一阵，摇摇头，“宾阳门是朱云奇看守重点，有他亲兵盯着，怕是难以得手，……”
“那大人总得要选一处突破口吧？东水门？”来人显然也对临清城的情况十分熟悉，“东水门需要浮桥，另外水闸很容易被人封死，……”
“就东水门！”罗定彪咬了咬牙，终于拿定主意，“我的人只能完全控制东水门，至于浮桥，那简单，木材市场那边多的是木排，我安排人去准备一些，届时放下去，正好可以沿着水门进来，进来之后，向北可以拿下宾阳门，向南可以夺下景岱门，就要根据情况而定了。”

第十五节 除死无大难，富贵险中求
做出了决定，罗定彪反而轻松下来。
除死无大难，与其这样成日被孙绍祖盯着下做事儿，不如反戈一击搏一把。
老上司既然专门派冯家人来联系上自己，自然也是看重自己在临清城守门的这一用处，但罗定彪反而很高兴，没用处的人自然是不会被打上眼的，有用也就意味着自己这一把如果搏赢了，未来前程不可限量，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罗定彪在大同这么些年，很清楚冯家在大同镇的影响力，这也是为什么孙绍祖对麾下各部控制极严的缘故，稍有不慎说不定就会被冯唐拉拢过去，这在战场上就是要命的。
而自己这么些年和冯家并没有多少牵绊，这才会被放在临清城，但因为自己也不算孙绍祖的嫡系，孙绍祖并不放心自己，所以这守城主将才会落到朱云奇手中，这也是让罗定彪最为不满的，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他接收朝廷抛过来的橄榄枝的原因。
当然罗定彪之所以愿意搏一把也还有一些其他原因，比如他发现夏镇被西北军打下之后牛继宗居然无力夺回，这让他意识到山东局面的微妙，西北军在鲁南已经给牛继宗宣府军造成了巨大压力，甚至让其无力迅速夺回夏镇。
还比如，他打探到淮扬镇陈继先据说也对夏镇被夺无动于衷，甚至西北军就是通过其防地发起突袭的，这厮究竟在里边扮演了甚么角色也不好说。
关键在于南京方面居然对淮扬镇束手无策，这就让人难以接受了，因为这就意味着陈继先随时可能从盟军变成背后反戈一击的伏兵，大家现在都在观察形势。
这也让罗定彪觉得牛继宗和孙绍祖的以拖待变策略未必会像之前大家想象的那样顺利拖到年底，即便是没有自己，朝廷也不会容忍山东会一直被牛继宗和孙绍祖控制，哪怕只是运河这一线。
富贵险中求，当武夫本来就是靠命来搏富贵，眼下冯家给了自己机会，朝廷明显几率更大，那还等什么？
但话说回来，如果自己反过来赌一把，把来袭的朝廷大军将计就计地拖进来，一举掩杀，朝廷只怕再无复有余力来攻了吧？
只怕这大同镇的总兵也就该是自己了吧？
临清受挫，拿不下山东，山陕那边乱势起来，也许这天下还真的是义忠亲王的了。
罗定彪脸色复杂，一时间竟然有些难以抉择。
罗定彪做出决定这段时间，对贺虎臣来说何尝不是一种煎熬。
来之前孙承宗就交代过，临清这边应该有机会，但是什么机会，语焉不详，而且也不确定。
后来冯紫英才转来了冯唐的信，告知内应，这一度让贺虎臣大喜过望，但是后阿里才知道这里边一样有许多不确定性，人家会不会反戈一击，是不是诱饵，都无法确定，但是无论怎么，这样一个可能性机会都要抓住，否则强攻临清城，付出的代价会更大。
对贺虎臣来说，这同样是一搏。
万一城中所谓的内应就是一个诱饵，自己这一部突入进去，那就是羊入虎口，不但自己这一部要丧失殆尽，而且对整个大军的士气打击也是致命的。
但贺虎臣早已经下定决心，还是一搏。
因为这值得一搏，能让冯紫英郑重其事转过来的信，他觉得值得一搏，虽然他对冯唐并不熟悉，但是既然把命都卖给了冯紫英，那么就不需要再考虑那么多了。
天色黑尽，贺虎臣一动不动，坐在土坎上凝视着前方。
大军还在缓慢地向东推进，但自己这边还没有消息，内心再是焦急，但是表面上贺虎臣依然是泰然自若。
两个时辰过去了，论理早就该有消息过来了，但是毫无动静。
既没有不妙的消息传来，但也没有好消息。
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不祥的预兆？贺虎臣忍不住胡思乱想。
反悔了？
那还算是好事儿，做人留一线，人家没有把自己一党人诱入城中掩杀，算是讲道义了，或者是不确定日后局面发展，不愿意把事情做绝。
又或者根本就没有说好？
或者城中局面变了，原本有可能，现在却不行了？
忍不住握紧拳头，贺虎臣正想起身活动一下有些发僵的身子，就听见林子另一边传来呼哨声，他精神一振。
紧接着便是几人窜了过来，“大人，回来了。”
“好，情况如何？”
听的对方话语中带着几分喜意，贺虎臣心中猛地扑通扑通跳起来。
听完部下的介绍，贺虎臣反而慢慢稳下心来，又反复问了一些细节，最终才确定，事情应该没有大问题了，里边是最好了接应准备，没想到竟然是罗定彪。
城中守将情况和驻军分布贺虎臣当然知道，罗定彪兵马力量排在第二，驻守东面，宾阳门、威武门、景岱门和东水门均在其控制之下，其中威武门在内城靠北，不合适，景岱门在那边儿，因为临清城南窄北宽，进了景岱门如果被城中守军封锁，也很难突破，这里边宾阳门应该是最合适的，一旦突破，几乎就算是拿下半个临清城了。
可罗定彪居然要自己走东水门？！
东水门虽然位置适中，但是却是水道！
要从水道进去，天然就会慢一拍，而且风险也是明摆的。
这意味着会一段水路，起码是百步之遥，就算是有木排做浮桥，但是这一段己方就几乎毫无防范能力，己方精锐上了浮桥，就会成为活靶子，毫无反击之力，一旦是一个陷阱，几桶黑油加上几支火箭就能让自己数百上千精锐变成遍地焦尸，想到这里贺虎臣就不寒而栗。
难道这罗定彪真的是设计好了陷阱，要坑自己？
贺虎臣不断的搓揉着自己的脸颊，让自己平静下来。
走东水门太危险了，比起宾阳门和景岱门，怎么看都觉得是一个圈套，而且是没有反抗之力的圈套。
问题是时间限得这么紧，根本就没有回旋余地，要么去赌一把，搏命，要么就直接断然放弃，还是依靠大军强攻来打这一仗。
风险从来都是和利益共生的，这一点贺虎臣早就明白，但是在这个时候，他才感受如此之深。
赌不赌？
这个时候已经没有时间再去找其他渠道来核实映证了，如果要搏这一把，那就得立即赶回去，催动大军星夜赶来，冒险一搏，如果不愿意冒险，那也要回去，稳扎稳打，因为这意味着临清城中的守军已经知晓己方大军已经兵临城下了。
贺虎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沉声道：“走！”

第十六节 紫英定论，岫烟问计
就在贺虎臣杨肇基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番，朝廷的注意力也几乎全放在了山东战局这边的时候，冯紫英还在优哉游哉地享受着新婚燕尔的美好生活。
送走了贾琏，调戏了一番平儿，冯紫英心情好了许多。
虽然拿下荣宁二宅是正经八摆通过朝廷没收后发卖程序取得的，甚至之前还经历了一番波折，先被寿王张弛拿下了，后来因为寿王张驰因为种种原因宁肯舍弃定金也退货了，迫使朝廷重新发卖，冯紫英才买下，但在冯紫英心中还是有些不得劲儿，总觉得有点儿鹊巢鸠占的感觉。
尤其是还琢磨着要把千红万艳都收集齐全，全数装进大观园里，或许外人不会觉得有什么，甚至贾家人还会觉得这是一桩好事儿，但对冯紫英来说，贾琏的表明态度还是让他心里踏实不少。
毕竟贾琏是未来荣国府的掌舵人，他的态度如此，也就代表了整个贾家的态度。
这也意味着整个贾家已经接受了这个局面，甚至还觉得这应该是当下情形下一个最好的局面。
去陕西，长房就是尤三姐和晴雯跟着去，而二房则是宝琴主仆，三房则是岫烟，冯紫英也觉得差不多了，虽然没有嫡妻大妇跟着，但是宝琴是媵，尤三姐和岫烟是妾室，也说得过去，真要宝钗或者黛玉跟着去，反而不符合这个时代嫡妻守宅伺候公婆的规矩。
黛玉也和冯紫英说过其实妙玉也可以跟着去陕西，但是冯紫英婉言谢绝了，妙玉这脾气和傲娇劲儿，遇上宝琴的脾性，这绝对后宅不宁。
就连晴雯跟着去，冯紫英都要担心和宝琴闹得不愉快，还别说一个脾气更古怪的妙玉了。
邢岫烟跟着去就很好，识大体顾大局，而且性格温和沉静，相信可以和宝琴处得好。
正琢磨间，岫烟却主动来求见，这让冯紫英也有些诧异。
这等时候，若要说不是不能见面，但以岫烟的知书达理，岂能不明白今晚自己肯定要歇在妙玉房中，要明日才能轮到她屋里，她这会子来见自己，难道还要恃宠而骄，让自己现在她屋里歇息不成？
应该不至于，以她的心性，加上她和妙玉的关系，不会如此冒昧。
但这等时候，有什么等不得的事情，要见自己？
想归想，冯紫英却也没有怠慢，便让岫烟进来。
见到岫烟红扑扑的面颊，娇俏中带着几分羞涩的风情，但又不失落落大方的娴雅气质，冯紫英暗自点头，选她入宅做妾还是选对了，远胜于妙玉这个媵。
或许在精明能干上不及薛宝琴，但是在识大体顾大局和为人处世上，肯定要比宝琴强不少，这恰恰是自己后宅最需要的。
“妾身见过相公。”岫烟微微欠身一福，一系丹红罗裙，珠钗斜插，云鬓赛墨，伴随着颀长苗条的身子起伏摇曳生姿，端的是一个绝色美人。
冯紫英还是第一次以一种独特的视觉角度来打量自己这个妾室，说实话，这还有点儿新鲜感。
以前无论是二尤还是迎春，这几位妾室在入冯家之前，他都比较熟悉了，起码也是有过牵手拥抱甚至亲吻这些举动的，但现在邢岫烟都已经是自己正经八百妾室了，但却还有些陌生，但他能从对方眉目间的喜意和笑容感受到对方对给自己做妾还是十分满足和高兴的。
这当然也让他很高兴，谁不希望一个心甘情愿甚至满心欢喜家给自己做妾的女孩子，用强从来就不是冯紫英的风格。
“妹妹何须这般客气，都是一家人了，这么客气反而让为夫有点儿不太适应了。”冯紫英乐呵呵地道：“妹妹这等时候来见我，肯定是有什么事情了，……”
岫烟脸一红，有些忸怩，欲言又止，倒是让冯紫英越发好奇，什么事儿这都找上门来了，还不好意思？
冯紫英也不催促，以岫烟知情懂趣的性子，肯定会充分理由才来见自己。
犹豫许久，岫烟还是鼓足勇气说明了自己来意。
听完岫烟的介绍，冯紫英目瞪口呆，他还真不知道妙玉这女人居然连周公之礼都一无所知，听得他简直差点儿要把肚皮笑破，也幸亏岫烟还给对方点拨了一番，但是一个黄花女子也不可能把这些事情说得太露骨，听起来，似乎妙玉仍然是似懂非懂，所以岫烟才会这般不管不顾地来提醒自己，自己要真的不知晓这里边内情，弄不好还真要以为妙玉又在那里装疯卖傻地不愿意嫁给自己，那可稍不留意就要弄得不欢而散了。
冯紫英干咳了几声，这才问道：“妙玉自小和她母亲分开，一直跟着其师，倒是有可能真的不懂，那也就罢了，但黛玉和紫鹃为何也不教授一下？”
昨晚黛玉虽然羞涩，但是冯紫英跃马横枪上阵的时候，黛玉还是很配合，虽说这身子单薄了一点儿，但是还是鱼水和谐，显然是有人传授过。
紫鹃这等大丫鬟肯定是懂得起夫妻敦伦这一类的知识，以她的心细，怎么会没考虑给妙玉也传授传授？
岫烟摇摇头，眉目间依然羞涩无比，“这妾身就不太明白了，也许是姐姐疏忽了，紫鹃那里，或者是以为妾身和妙玉姐姐熟稔，妾身会给妙玉姐姐……”
岫烟话没说下去，这传授一说实在有些说不出口。
冯紫英忍俊不禁，哈哈大笑，不过对岫烟的操心还是很高兴，至少也免了自己今晚在妙玉屋里歇息时发生什么意外，那才是真的尴尬甚至狼狈呢。
“我知道了，多谢妹妹提醒，不过妙玉性子古怪，我今晚要在她屋里歇息，黛玉那边身子不适，紫鹃和妙玉关系也不那么亲近，所以这桩事儿还得要落在妹妹身上，有些话语不妨说得透一些，妙玉年龄比你还要大几岁，点一点，她也许就明白了。”
冯紫英站起身来，悠悠走了一圈，“我也许再等一段时间便要去陕西了，想必黛玉也和你说了，妹妹可有思想准备？”
岫烟脸色一肃，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妾身知晓，也有准备。”
“那就好，我此番去不是游山玩水，而是吃苦受累，你们跟着我也免不了，说内心话，我不太愿意你们跟着我去，但我若是作为巡抚一方上任，却又连妻妾都不带一个，也很难让朝廷相信我是要沉下身子去做事儿，外间多半又要觉得我是去溜一圈儿做做样子熬一熬资历，兴许三五个月就回来了，所以我必须要树立一个形象，所以带着你们几个一起上路，也免得落人口实。”
冯紫英没有避讳自己的想法，“另外我去了陕西那边，一省军事民政事务难免都要涉及，而且陕西情况特殊，牵扯到三边四镇乃至边墙外的蒙古人，可以说诸多方面，虽然我也有一些幕僚部属，但是有些事情，嗯，或者说涉及到当地官员，可能也需要和他们的亲眷打交道，所以便是后宅，我也需要一两个合手之人来协助我，……”
岫烟眼睛一亮，酥胸微微起伏，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弄得有些心潮起伏，但很快有稳住心神：“有宝琴姐姐在，妾身自当……”
没等岫烟把话说完，冯紫英就摆手制止：“宝琴有宝琴的事儿，一省巡抚，非比寻常，而且陕西现在局面艰难，大旱之后，疫病四起，又有叛乱蔓延，而我对陕西地方有十分陌生，又没有太多时间来熟悉，所以需要尽快打开局面，宝琴和你都要帮助我处理一些事情，甚至要主动做一些事情，宝琴精明，做事上，有些方面你不如她，但你也有你的优势，论为人处世，她不如你，你们要扬长避短，……”
岫烟还是第一次听闻冯紫英如此评价自己，而且还把自己和宝琴进行了对比，心中更是激动，特别是想到真要如冯紫英所言去陕西，作为巡抚家眷，在正妻不在的情况下，自己可能就要和薛宝琴一起承担起作为巡抚家眷的职责，可能就还要涉及到要和陕西省里的其他官员妻妾们打交道的事务，这对于自己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岫烟知道自己是小户人家出身，官宦人家的内宅权责并不了解，这一点上，自己甚至不如皇商出身的薛宝琴，更无法和官宦人家的沈宜修和林黛玉相比。
但自己好歹也是在荣国府里呆了几年，耳濡目染之下，也大略知晓一些官宦人家后宅的情形，只是唯一遗憾的就是荣国府不过是闲散武勋，而非朝中官员，所以这里边还有些不同。
也许自己还是要提前了解熟悉一下这些方面的礼仪规矩，以免日后去了陕西，若是堕了相公的面子，那就是祸事了。
想到这里岫烟已经在考虑究竟向谁了解，论理该是找黛玉，但黛玉父亲过世太早，那时候黛玉年龄尚小，未必了解，真正熟知的恐怕还是长房沈大奶奶，但是自己要去向她讨教，只怕又要惹来黛玉的不满了，倒是一个棘手事儿。

第十七节 纳妾之道，才色兼具
“相公所言妾身记下了，只是妾身有些惶恐，怕日后做得不好，有负相公厚望。”岫烟一边思考该如何面对这个自己都未曾想到的“任务”，一边也含羞带笑地回应冯紫英，“好在有琴姐姐在，妾身会好好跟着琴姐姐学着做事。”
冯紫英哑然失笑，“岫烟，你也莫要把宝琴想得太高，她也不过是幼年时跟随其父在外奔波，见识稍微多一些，而我此番去陕西，却是公干，和生意上的事情没太多沾边，当然鉴于陕西那边现在粮食不足，各类物资奇缺，宝琴在这些方面倒是可以发挥一些作用，你的性子好，待人亲和，去了那边，要应对处理的事儿也不少，……”
岫烟默默点头，看来相公心里早就有数，宝琴负责哪些，自己负责哪些，都有了考虑，但作为巡抚内眷，自己多半是要和陕西省里其他官员的内眷打交道，这些方面应对礼仪倒是要提早学一学，无论是长房沈家姐姐还是本房林姐姐这边，都要请益一番了。
见岫烟还是有些严肃紧张，冯紫英也能理解，岫烟只能算是一个小家碧玉，这骤然要让她承担这等事务，肯定心里没底，倒是要让沈宜修教一教她。
自己在京中倒是不需要应对这些，但到了地方，作为一方大员了，即便是自己在这方面不想多事儿，但是下边官吏却免不了要来拜会，内眷之间拜谒是少不了的，这也是传递消息，沟通感情的一种方式，自己也无法免俗。
宝琴性子锋锐了一些，亲和力不及岫烟，所以这上边岫烟需要发挥更大的作用。
“你也莫要担心不懂其中礼数，届时我会让宛君和黛玉与你说一说，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繁复棘手，以你的聪慧，一点就透。”冯紫英对岫烟的智慧还是很信任的。
岫烟心中略宽，若是冯紫英直接安排沈宜修，那黛玉这边就不需要自己去专门解释了，也省了一番口舌。
待到岫烟退了下去，冯紫英才想起岫烟此番来意，这丫头倒是心细，连这些事情都能考虑周全，只是没想到妙玉居然懵懂无知到这种程度，委实让人好笑，倒也让冯紫英对今夜的故事多了一番期待了。
踏进妙玉小院时，冯紫英略有些醉意。
微醺的感觉很舒服，思绪放飞，性格都变得有些跳脱放浪起来，看着一脸怯怯迎出来的两个小丫头，应该就是叫宝官和玉官的，但是脸圆带酒窝的这个叫宝官，还是瓜子脸尖下颌这个叫玉官，他就有些分不清了。
“大爷来了，小姐在屋里。”玉官说话都有些哆嗦，以往这位爷来小姐这里都是几句话说完就走，要不就是在外边儿，几乎没有她们两个小丫鬟说话的余地，但是今日不同了，小姐得坐在屋里大床边儿等着掀盖头，这应对就得她们俩来。
看着这个尖脸秀眉的小丫鬟，眉目间青涩味道未褪，倒是和晴雯有几分相像。
冯紫英略有些印象，这玉官说话轻声细语，但是在戏台子上却声音高亢有力，是个好角儿，也不知道在床上叫床声音如何？
冯紫英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思怎么就转到这等事儿上边，但他知道自己对女人的喜好在府里边不是秘密。
都知道自己喜欢两类女人，一是丰乳肥臀的，如尤二尤三，王熙凤和司棋这一类，薛宝钗和迎春其实也可以归入这一类，只不过她们因为年龄缘故，尚未真正长成，还有一类就是那等面目姣好，身材纤瘦的，尤其是尖脸秀眉苗条动人的，如黛玉、宝琴、晴雯、这一类，走了两个极端。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便是连府里人选丫鬟也都向着这两个方向发展了。
像这个玉官和宝琴身边的龄官都属于此类，瓜子脸或者鸭蛋脸，下颌略尖，两颊纤瘦，身材苗条纤细，这脸蛋就占了先手，大家都觉得自己喜欢黛玉，估计就是黛玉那张脸和身材，所以都自然朝着这一条路学。
其实冯紫英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种审美观正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府里边所有人的审美观，而从内心来说，冯紫英也不觉得自己的审美观就这么狭隘了。
丰乳肥臀固然是美，苗条纤瘦也是美，同样匀称有度也是美，瓜子脸柳叶眉是秀美，圆脸带酒窝是甜美，鸭蛋脸弯月眉是妩媚，都是他喜欢的，只不过自己身边的女人们最美好的所在被放大了，以讹传讹，就成了自己只喜欢丰乳肥臀或者苗条纤瘦类型的了。
算一算年龄，这些个小戏子们进荣国府的时候不过十二三岁，小的甚至只有十一二岁，这两三年过去了，年龄也不过十四五岁，大一点儿也就是十五六岁，不过这些小戏子在从苏州买回来时就精挑细选花了大价钱的，论姿色身段都是一等一的，在荣国府里又滋养了几年，姿容容貌个个出挑，若非是戏子伶人的出身太过卑贱，便是放出去到家底殷实的小户人家去当个正妻只怕都有人争着要。
“你是玉官？”冯紫英打了一个酒嗝，吐出一口酒气，上下打量了一下二女，这玉官和晴雯还真有几分像，不过比晴雯眉毛略淡略薄，悬胆鼻，下颌尖瘦尤像，但皮肤似乎更白皙一些，晴雯脸庞上气势更犀利一些，这丫头很柔媚。
“是，婢子是玉官。”玉官声音都有些发颤，吓得头都不敢抬。
冯紫英目光又转到旁边的圆脸酒窝女子脸上，这丫头有点儿像袭人，圆脸很甜，但多了两个酒窝，更显得甜美，但论姿色，要比袭人漂亮不少，广额丰颊，一双大眼睛很是活泛，嘴巴大小适度，比起玉官的檀口一点更有肉感，却又多了几分俊朗味道。
“你是宝官？”冯紫英想了一想，“唱小生的？”
宝官一愣，赶紧点头：“婢子之前是唱生角儿的，玉官是唱旦角的。”
说起来，这两个丫鬟应该是红楼十二官中姿容最出挑的两个了，可能除了宝琴身边的龄官，便是迎春身边的芳官也只和宝官、玉官相若，只是姿色最出挑的两个却不知道为何放在妙玉身边，像宝钗、黛玉这些却都没有选最漂亮的，这倒是一个有意思的话题。
解开胸前衣襟，冯紫英觉得有些燥热，午间和宝钗鏖战似乎也没有能稍减内心的躁动，眼前这两个颇为养眼的小丫鬟居然都有点儿勾起了自己的火气，冯紫英自己都觉得有点儿奇怪，莫非今晚的酒有古怪？
晚间的这顿饭是在母亲那边吃的，母亲破格还上了两壶酒，黄酒，味道挺好，冯紫英也没有品出其中有什么特殊味道，不过这会子冯紫英回过味来了，最后那两盅药膳汤只怕才是有古怪的根源。
冯紫英也明白母亲的苦心，自己这房中一下子又多了三房女人，多少也是替自己身体担心，只是现在冯家还没有男嗣延续香火，还只能让自己奋勇努力了，但又担心自己身子跟不上，那就只能在这些食补上做文章了。
只是不知道母亲她们又从哪里弄了这些药膳方子来，但脱不了那些个虎鞭鹿茸这一类的物事，难怪自己觉得这么燥辣，选择到今日才让自己吃药膳进补，估摸着也是怕黛玉吃不消，今晚儿只怕就只有妙玉多吃些苦头了。
抬手挑起宝官的下颌，冯紫英仔细打量了一番，的确是个美人胚子，两个酒窝有着一种不对称的美，左边那个略深，右边略浅，眼睛却是又大又圆，甜美中带着一股子英朗的媚劲儿，很是惑人。
宝官没想到姑爷一下子捏住了自己的下颌，身子顿时发僵，不敢动弹。
虽说早就知道当贴身丫鬟免不了这些个勾当，二房迎春奶奶身边的芳官平素里也和她们来往甚密，话语里也有意无意提到过伺候奶奶床笫间的活计，还说到了那大丫鬟司棋如何骚浪勾引大爷，在床笫间卖弄风骚来博得大爷喜欢，语气却是颇多复杂味道，二女也有些吃不准。
只是没想到这等事情如此之快就落到了自己身上，这让宝官和玉官也都是有些惊慌莫名。
这奶奶还在屋里床畔坐着呢，大爷怎么就对自己动手了？这可是奶奶的洞房花烛夜！
玉官吓得脸色发白，嘴唇颤抖，而宝官更是全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冯紫英也觉得有趣，他当然不会这么荒唐，不过是酒劲儿借着药劲儿发作起来，有些失控，自己也有点儿想要放纵一下自己罢了，这平素里被各种束缚，弄得自己似乎很难得这般放肆荒唐一下。
捏了宝官的脸庞一把，沿着对方粉颈向下探索，直把宝官吓得连连求饶，冯紫英这才点点头，又转过身来，捏着玉官的下颌，在对方屁股上拍了一记，这才笑着放手，在二女复杂的目光下，大摇大摆进了院子里去了。

第十八节 降龙伏虎，折服妙玉
这一夜对于妙玉来说无疑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看着借着酒意药劲儿到来的冯紫英大模大样的气势，妙玉自己就先怂了。
夫妻敦伦，周公之礼，她似懂非懂，便是岫烟也只告诉她床笫间的事情便是周公之礼，但什么是床笫间的事情，岫烟语焉不详，只说需要夫妻坦裎相对，她一度以为是坦诚相对，结果岫烟却专门告知是坦裎，嗯，这意思便是要宽衣解带，肌肤相亲，甚至不可言喻。
听得岫烟这么说，妙玉就慌了。
要裸裎相对，这个意思妙玉还是明白的，在岫烟的提醒和暗示下，懵懵懂懂的她总算是明白了这周公之礼意味着什么了。
可是怎么能这样？女儿家最珍贵最隐秘的一切都要暴露，而且还要有不可言喻的举动，这震动了妙玉。
她以前不是没有幻想过，但是没人真正告知和教授过这方面的知识，都是一知半解，当真正明白这些时，却又吓坏了。
不过走到这一步，似乎也没有退路可走，所以妙玉也只能抱着一种惶恐、忧惧还有些许期盼的复杂心态来静候这场“厄难”的来临。
对于宝官和玉官两个丫鬟来说，这同样是煎熬的一夜。
虽然她们跟随妙玉时间不算太长，妙玉有些古怪孤傲的脾气也让妙玉和外间的人缘关系不太好，便是她们两个与妙玉的关系，也远无法和龄官与宝琴之间的关系相比，但她们毕竟是妙玉的贴身丫鬟，而作为贴身丫鬟，许多私密的事情就无法回避，妙玉的阴私她们俩也就不可避免要接触到，比如就像今夜的洞房夜，在外间等候着，一旦有需要就要去伺候。
在伺候着替冯紫英和妙玉将沐足宽衣上床之后，二女就只能把鲛纱帐放下，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退回到外间守候了。
鲛纱帐里会发生什么，她们不知道，但是能幻想猜测到一些。
不过很快内间里传来的种种声音活生生折磨了她们一夜。
冯紫英也没想到妙玉的反应会这么大，或者说妙玉的身体是如此敏感，还以为她对这些一无所知，岫烟专门教授让她听从“安排”就好，谁曾想这丫头反应如此激烈，真真一匹烈马。
当冯紫英褪下妙玉身上最后一缕衣衫时，妙玉便已经蜷缩起来，就像一头白羊，冯紫英还觉得这丫头挺温顺完全不类平常，不过当种种在其他女人身上就能换来响应的爱抚时，在妙玉身上换来的却是激烈的不适和挣扎。
如果换一个其他女人，也许冯紫英还会小心温存，曲意安慰，对妙玉，他却没有那么多耐心，这匹烈马他驯定了。
所以宝官玉官这一夜便听到了从最初的呜咽、咒骂到后来的嗯哼咿呀的呻吟声，而最后却变成了更像是快活到了极致的婉转娇吟声。
对于这两个小丫鬟来说，从未这方面经验的她们一开始惊吓莫名，深怕自家姑娘会不会真的被姑爷折腾死。
那咒骂呜咽声听起来何其骇人，但是到后来变成那种嗯啊咿呀的莫名怪声时，就意识到好像情况并非像想象中那样，倒是有些像芳官和她们说起司棋被大爷折腾时的那种情形。
可没见司棋每日还不是走路带风，活得龙精虎猛的，也没见她有什么不对的时候？
到最后那种婉转娇吟的声音时，便是宝官玉官再不懂事，也分辨的出来这痛苦和快活的区别，尤其是偶尔还能听着蹦出的单个字，更是让人头皮发麻全身发酥。
终于等到房中声音小了下去，缩头缩脑的宝官和玉官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也没听见姑娘招呼进去，照说这个时候也应该去帮忙替二位主子擦洗身子才对了，但姑娘没召唤，爷也没有说话，二女也就只能继续在外边苦候着。
看着身旁四仰八叉呼呼大睡的妙玉，冯紫英忍不住苦笑着摇摇头，顺手替对方拉扯了一下薄被，遮盖住上下要害处。
不得不说这妙玉的身子委实让人垂涎，一身肌肤白得耀眼不说，那大长腿更是自己女人中数一数二的。
自己这么多女人中，论个头最高的当属尤二姐，然后就是妙玉了。
尤二姐是丰乳肥臀，带有西域混血特征的她不必说，但妙玉就是纯纯的标准东方美人大长腿了，冯紫英粗略估测了一下，妙玉个头应该在一米七二左右了，在这个世界里绝对是大高个了。
像迎春、金钏儿、鸳鸯、平儿几个其实个头也都不矮，都在一米六五以上，最高的金钏儿估计在一米六八左右，但是比起妙玉来都还要逊色一些。
关键是妙玉不但个头高，而且腿长皮肤白，加上胸也不小，臀也挺翘，脸盘子虽然和黛玉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但是这鸭蛋脸格外匀称，也就是一双老鸦眉显得凌厉了一些，和王熙凤有点儿像。
酒劲儿药劲儿双重加持下，冯紫英便少了些温柔，多了些粗犷，先前妙玉还嗬嗬呼痛，到后来便慢慢适应了这大开大合的冲杀，到最后反倒是成了乐不思蜀，反过来贪欢求爱了，好在冯紫英也没有示弱，自然要一展雄风，最终还是将其擒伏。
即便如此冯紫英也还没有罢休，又寻机梅开二度，只怕妙玉杀得丢盔弃甲，终于臣服求饶，冯紫英才算是心满意足地收兵。
得承认这妙玉算是自己这么多女人中在床笫间最合意的一个，除了王熙凤外，真正能在床上给自己以这样一份满意的享受，就得属妙玉了，王熙凤那是仗着久经沙场和身具宝器，而妙玉这具身子，冯紫英觉察恐怕也不比王熙凤逊色多少，只要过了这段青涩期，只怕就能有刮骨吸髓的本事了。
冯紫英都有些想不明白，怎么能让自己在生理上获得最大满足的都不是自己最希望见到的女人呢，像沈宜修也好，薛宝钗也好，甚至晴雯也好，这些女人在感情上都和自己更亲近，但是论床笫工夫就差了许多了，反倒是一个类似于“外室”的王熙凤，一个脾气古怪自己都不太喜欢的妙玉，却成了自己在床上最能尽兴的女人，这怎么都让人觉得遗憾和别扭。
晨间宝官玉官悄悄蹩进门去帮忙收拾时，看到那血淋淋的白绫，也都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都知道新妇第一夜要见红，但是这般程度，还是让人不寒而栗。
不过再看到满脸笑容神采飞扬起身的自家姑娘，二女又是百思不得其解，这一夜折腾怎么都得要萎靡不振吧，那林姑娘昨日便是在床上躺了一天，怎么自家姑娘却像是毫无影响，甚至还更精神抖擞一般呢？
连冯紫英都被妙玉的这般能耐给吃惊不小，这般精力体力，还真的没谁能比得过，只怕王熙凤在妙玉这等时候都没有如此威猛。
洗漱完毕，冯紫英也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就在妙玉院中中厅里坐了下来。
既然作了夫妻，妙玉昨晚在床上又表现那么好，冯紫英也希望能够鱼水合欢和谐相处，做了自己的女人，那么也最好能够在这冯府里边安安稳稳地待下去，别自己一离开，就在府里边弄得天怒人怨，尤其是岫烟要跟着自己走，若是离了这个缓冲，妙玉能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来，还真不好说。
“可能你也知道了，我也许要不了多久就要外放陕西，各房都要有人跟着我去，长房是尤三姐加晴雯，二房是宝琴，三房是岫烟，论理你也可以去，但是你这养尊处优惯了，我怕你也吃不消，另外你这性子要去了，和宝琴只怕就要针尖对麦芒，难得清静了。”
冯紫英的话语气很平淡，貌似也没有多少倾向性，但是妙玉却知道这主要还是提醒自己。
若是换了昨晚之前，她肯定要不服气，说不定还要争辩两句，但是经过昨夜之后，妙玉也不知道怎么自己似乎就变得通透豁达了许多，许多事情居然没那么计较了。
自己原来的性子本来就和外人格格不入，除了岫烟，好像还真没别的能和自己亲近交心了，算下来，眼前这位自己的丈夫还成了仅次于岫烟的最亲近的人了。
见妙玉嘴唇动了一动，但是却没有说出声来，冯紫英心中也觉得有些诧异。
他还以为妙玉肯定要反驳，自己也只是想要提醒敲打一下，让她莫要在自己走后在府里太特立独行，弄得人嫌狗厌，没想到对方居然能忍住不吭声，这可太难得，也是一个好现象。
“留在府里，也要守规矩，我娘和姨娘们那里不说了，早晚问安，不得怠慢，宛君和宝钗那里，黛玉那里，长幼尊卑，自有定序，你既然作了我屋里的女人，那就要谨遵恪守，……”
妙玉有些恍惚，自己就这样变成了他的女人，就成了冯家一员？
可自己在这个家里该怎么生活下去呢？一时间她有些惊惶，“相公，妾身想要和岫烟一道跟您去陕西，行不行？”

第十九节 后宅微澜，宜修出手
冯紫英也没想到妙玉居然想跟着自己去陕西，而且想去的心思居然如此之坚决。
一直到起床之后，妙玉依然在冯紫英身边说着这事儿，不愿意留在京中，而想要和岫烟一道去陕西。
冯紫英也大略明白了，没有岫烟在身旁，这女人内心没底，大概也觉得没有朋友，过得难受，还不如跟着去陕西，起码也有岫烟一道，不至于孤单寂寞。
先前还一直觉得这女人脾气虽然不好，但是起码气势还很足，但这一下子就暴露了其内心的虚弱和孤独寂寞，渴望有人关心和注意，只是这女人的性子又太坏，再加上身份限制，所以才会让人敬而远之，弄得现在除了岫烟一人外，愣是没有别的朋友。
嗯，现在自己和她有了夫妻之实，或许在感情和生理上都已经让她潜意识地接受了自己，所以才会稍觉安心，也才更不愿意离开自己和岫烟了。
看着妙玉一瘸一拐强撑着身子陪着自己到中厅，脸上露出一抹恳求却又要强做冷傲的样子，冯紫英也觉得好笑。
“你就这么不愿意留在京师城里？黛玉是你姐姐，也是你妹妹，而且像宝钗、迎春、探春、惜春也都在京中，她们和你好歹也在大观园里一道住了几年，再说没有岫烟亲近，但也有几分感情了吧？”
冯紫英示意妙玉坐过来，挨着自己，妙玉迟疑了一下，还是欠起身子，忍着不适靠了过来。
冯紫英一把勾住对方腰肢，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
妙玉惊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想要跳起来，可身上遭受的重创却又限制了她，刚一挣扎起身，就牵扯到伤处，疼得她脸色发白，昨夜有多狂放，今日就有多么难受。
妙玉显然还不太适应这种在公开在外的亲密行为，初为人妇，这种被郎君抱在怀中坐在腿上，委实超出了她的接受尺度。
不过这中厅虽然是外间了，但是却并没有其他人，宝官和玉官都还在帮着收拾屋里，其他小丫鬟都在外院。
冯紫英却没有惯着她，既然还想要跟着自己去陕西，那就更得要好好调教，而调教就首先要把她内心的这些情绪给打掉。
他已经觉察到了，这妙玉别看平素冷傲狂拽，孤芳自赏的架势摆得很足，但是你要真正折服了她，她骨子里还真的是个好调教的对象，畏强欺弱的性子很明显。
昨晚自己略显粗暴的征服很显然让对方沉沦了，从对方目光里对自己的某种仰慕敬畏色彩就能看得出来，另外这种慢慢适应了媵妾身份的意识也开始在她脑海中形成并固化，这是一个很好驯服目标。
挣扎了几下，但冯紫英没有松手，妙玉身子也就慢慢软了下来。
“妾身只是不太习惯一个人留在京中，黛玉那性子也是清冷孤傲得紧，妾身和她是姐妹，其实也没有那么亲近，其他姐妹们，妾身可和她们没多熟，……”妙玉咬着嘴唇，强忍住冯紫英魔掌在即臀、腿间摩挲带来的不适感，小声道。
“你这话可不能让黛玉听着，更不能让外人听见，否则又是一场风波了。”冯紫英皱了皱眉，这女人就爱说蠢话，当然也是实话，但是这种话能说么？就算是实话，你不能藏在心间么？
“也是当着相公，妾身才这般说，别人，妾身自然是不会说的。”妙玉噘着嘴道。
“那岫烟那里，你会说么？”冯紫英一句话就让妙玉堵了嘴，在岫烟那里，这等话肯定是没什么顾忌的。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这隔墙有耳，妙玉身边还有宝官玉官，岫烟身边也有丫鬟，不经意间这些话传出去，就得要起嫌隙了。
所以说这女人是个头脑单纯的蠢女人，一点儿不假，当然，蠢一点儿也有蠢一点儿的可爱之处，起码在床笫间就没有那么多心机，任由自己折腾。
“所以你就只有岫烟一个朋友，就要跟着我们去陕西？”冯紫英沉吟了一下。
之前没有考虑过妙玉，是因为从未将妙玉放在心上，但现在经过昨夜的春风三度，的确给冯紫英带来了不一样的感受，而且多接触了，也能感觉到这个女人内心的孤寂，虽然头脑单纯蠢了一些，但是却没有多少心计，也没坏心眼儿，把她一个人丢在京中，也的确让她更难熬了。
“嗯，相公，你就让妾身去吧，我保证不会给你添什么麻烦，你不放心我，难道还不放心岫烟么？我就跟着她，你让她看着我不就行了？”妙玉说这番话，越发显得她的萌蠢。
你是媵，岫烟是妾，现在却要让岫烟来看着你管着你，你还觉得理所应当，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冯紫英也是无语。
“这事儿我还要和黛玉商量一下。”冯紫英心里已经答应了，不过规矩上还得要和黛玉商议。
妙玉大喜过望，一下子从冯紫英腿上跳起来，扯动伤口，疼得她直吸冷气，但脸上笑容也掩盖不住，“黛玉那里我自己去说，想必她也愿意我跟着相公去，二房不是宝琴去么？我跟着去也合规矩嘛。”
妙玉要跟着冯紫英去陕西的消息就像一阵风传遍了整个冯宅内院，一时间长房二房都在评估着妙玉要跟着去的目的意义和影响。
“怎么妙玉这个新妇也要跟着相公去陕西了？”沈宜修扬起漂亮的老鸦眉，抿着嘴唇道：“这是欺负我这一房无人么？”
侍候在沈宜修身畔的晴雯皱了皱眉，“三姨娘不是也要去么？”
“三姐儿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当护卫保镖的心思比当女人心思更重，你还能指望她去伺候好相公？”
沈宜修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薛宝琴要去也就罢了，那邢岫烟也是一个精明之人，现在连妙玉居然都要去了，这是什么意思？
算来算去就是自己这一房弱了一些，尤三姐是个大大咧咧粗疏性子，不是个侍候人的主儿，晴雯身份却又低了一些，而且也是个暴躁性子，和薛宝琴与妙玉加邢岫烟的组合相比，就逊色多了。
但凡是个女人，就不可能不在这种事情上上心，沈宜修也不例外。
到现在她也还没有男嗣，桐娘也都一岁多了，她的身子也恢复了，可这么久却再无动静，而二房迎春已经怀上了，薛宝琴这一路跟着去，说不准儿就会带着一个孩子回京师了，现在三房妙玉和邢岫烟都去，这可就是更要上双保险了。
虽然还吃不准为什么妙玉会突兀地要跟着去陕西，原来说的只是岫烟去，现在妙玉和岫烟都要去了，沈宜修倒不至于说会反对，但是心里肯定还是有些在意。
“这妙玉姑娘原来在大观园里也是个不显山露水的主儿，少有出头露面，便是和其他姑娘交道也也甚少，存在感很弱，也不知道怎么一嫁进咱们冯府里来，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呢？”晴雯也有些疑惑，“奴婢听说昨夜里那边儿也是折腾得不轻，宝官和玉官两个小丫头一宿没睡，今日奴婢看见二人都是眼圈发黑，直打呵欠，可见那这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兴许咱们原来见到的就是表象呢？”
沈宜修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打趣道：“晴雯，我倒是觉得你这话里话外有点儿是在讽刺相公的意思在里边呢？这等话也能出你口，你好不知羞？”
晴雯脸微微一红，但是却又执拗地坚持道：“奴婢早就是爷的人了，也是奶奶的人，只有奶奶和奴婢两人，又有什么不好说的？照说洞房之夜，也该矜持一些，看看人家林姑娘的表现，怎么这位妙玉姑娘就如此不堪呢？也不怕人家笑话？”
“晴雯，你这话好没道理，人家私人闺阁中床笫之事，你竖起耳朵去打听，那是你的不对，怎么却还去责怪起别人来了呢？相公和她在床笫间的事情，那也是他们自己的事情，我们本来就不该插嘴，……”
沈宜修话说到这里，微微一顿，似乎是也觉得有些语病，晴雯趁机道：“奶奶，话不是这么说，爷是咱们冯家三房的爷，不是哪一房的爷，更不是哪一个人的爷，这般不知体恤地折腾，也不怕伤了爷的身子？咱们长房才只有大姐儿一个呢，奶奶也还盼着早些替冯家生下男嗣，延续长房香火，是需要提醒提醒才是，奴婢在想，二房宝二奶奶肯定也会如此想。”
沈宜修瞥了晴雯一眼，这丫头现在倒是越来越能体会自己心意了，比起没心没肺的尤三姐和敦厚老实的尤二姐，委实更能合自己心意，可惜就是身份低贱了一些，没办法上台面。
倒是这眼前的问题，自己还得要好好考虑考虑，怎么应对二房三房的这一轮攻势。
心念百转，沈宜修突然想起一些什么来，心中微微一动，“晴雯，惜春妹妹今日要过来么？”
晴雯一愣，算了算日子，点点头：“嗯，四姑娘今日要过来和奶奶探讨李公麟的《免胄图》，待会儿就要过来了。”

第二十节 美人恩重，欲罢不能
李公麟的《免胄图》是沈宜修上两个月才从一家书画坊中收购来的，花了不到五百两银子，但是沈宜修却很喜欢。
李公麟是北宋著名白描大师，这副《免胄图》也是他流传不多的佳作之一，白描写意十分精美，特别细节描绘更是精湛到位。
惜春自从被冯紫英从诏狱中弄出来之后，住在冯府里边也没有太多其他去处，原来她就很仰慕沈宜修的画艺，这一下子也就算是得了机会，没事儿就去沈宜修这边来请教，一来二去，就十分熟悉了。
说来也怪，都说惜春是个冷面冷心人，对谁都显得有些冷漠，无论是迎春、探春也好，还是宝钗黛玉也好，都保持着那种不远不近的疏离感，但是唯独在沈宜修这里却找到了一份难得的温情。
沈宜修也很怜惜惜春这样一个被父兄丢在一边无人问津的女孩子，贾敬的无情，贾珍的放浪，都让这个女子不得不如刺猬一般下意识的与其他人保持着距离，而惜春清泠自守的性子在她看来不过是一种自我隔离自我保护的表现，所以她也很诚心的欢迎惜春来自己这里，而惜春在画画上的天赋也让她很欣赏。
沈宜修的亲和力让惜春很快就熔化在了这份亲情中，所以从最初的隔三差五来这边儿，到现在就变成几乎没事儿就愿意来这里边，甚至还担心地问过沈宜修会不会对她来这边感到腻烦，这也让沈宜修忍俊不禁之余，也更觉得这个被人家说成冷口冷心的女孩子其实并非如那些人所言那般。
晴雯也是跟了沈宜修多年的人了，沈宜修什么事儿也没有避讳过她，所以晴雯也立即意识到了沈宜修的心思，“奶奶莫不是想要让四姑娘……”
“怎么，你觉得可行么？”沈宜修也没有隐瞒，“我感觉得出来，惜春对咱们相公还是颇有好感的，我甚至试探过一二，她现在似乎很迷茫，不知道自己未来出路在哪里，甚至想过出家，不过现在贾家案子尚未了结，无论是探春还是惜春，都只能这样耽误下去，甚是可惜。”
晴雯没想到自己还真的猜准了。
惜春和自己奶奶格外亲近，如探春与林黛玉格外走得近一样，贾家这几位小姐面临的情形都很糟糕，现在案件尚未有定论，但是这附逆之罪罪名套在身上，她们就只能以犯妇的身份这样一直拖着。
可探春和惜春年龄都不小了，论理都该嫁人了，但以她们犯妇身份，谁敢娶她们？谁愿意娶她们？
便是做妾，这官宦人家也不会娶这种犯妇，那会牵连影响到自家前途，就像当初林如海在教坊司里看上了同样也是犯妇身份的妙玉母亲，那也不敢带回家中做妾，一直拖到事情淡化了，才敢把这事儿公之于众。
“可是奶奶，现在四姑娘能给相公做妾么？”晴雯连连摇头，“远水解不了近渴啊，爷马上就要离京赴任了，四姑娘这犯妇身份一时半刻还解脱不了，便是郎有情妾有意，也不能玉成好事啊。”
沈宜修笑了起来，这晴雯跟了自己这么几年，话语倒是学得不差，郎情妾意，玉成好事，这些词儿都能用上来了。
“小蹄子，你爷就那么饥渴，什么叫远水解不了近渴？”沈宜修嗔怒道：“话都不会说，惜春若是有意，倒也不急在一时，我看这探春和黛玉交好，这也是有心，所以啊，咱们冯家和贾家这层关系还真是越织越紧，那惜春进咱们长房也就没什么大部咯啊，至于说时机么，可以再看一看等一等，相公那边肯定也有对策，不过惜春这边儿倒是可以先摸一摸底。”
妙玉的“神来之笔”也同样在二房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无论是宝钗还是宝琴都感到惊讶，不是说好让岫烟跟着去么，怎么突然间妙玉又要去了？
对妙玉，宝钗和宝琴的印象都不太好，骄矜倨傲，自命清高，好在没多少交道，即便是同住在大观园里，见面在一起的时候也不多，所以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但现在本来是宝琴跟着去陕西肯定就是要以宝琴为主的，尤三姐不用说，岫烟为辅，现在骤然冒出来一个妙玉，这谁为主谁为辅？
关键是这妙玉的脾性宝钗宝琴都隐约有所知晓，那是一个古怪性子，肯定会出幺蛾子，而且岫烟和妙玉交好，两人在一起，再对线宝琴，这可别弄得后宅不宁，让冯紫英这一趟外派还得分心来管后宅的破事儿，那就成了笑话了。
宝钗平静地瞥了一眼宝琴，“也没什么大不了，妙玉性子虽然古怪，但是有岫烟在，也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来。”
“姐姐，这不是妙玉的问题，而是这三房，林姐姐是怎么想的事儿。”宝琴压抑了一下内心的火气，面色不虞，“不是说的好好的，让岫烟去么？怎么又反悔了，妙玉和岫烟都要去了，相公去陕西也就是一两年吧，至于这么多人都要跟着去么？是不不放心谁么？”
宝钗皱了皱眉，“不是说是妙玉主动想去的么？或许是觉得岫烟走了，她在这边一个人太孤单无趣吧。”
“姐姐，你信么？”宝琴悻悻地道：“不经过林姐姐同意，妙玉就能自作主张？这还有没有规矩？反正若是没有姐姐同意，我是不可能做这种事情的。还有，妙玉主动要去，就因为岫烟要去？怎么就孤单了，她现在嫁了人，该琢磨如何侍奉好翁姑，管好自己身边人，这才是正经事儿，她原来不是一直装模作样不肯嫁入冯家么？怎么这一夜过后，就还舍不得相公了？这未免太蹊跷了吧？”
薛宝琴的话字字一针见血，让宝钗都不好反驳。
实际上宝钗也有些怀疑妙玉突兀地要跟着去陕西，是不是得了黛玉的授意，以妙玉的性子，似乎没这么多心计来考虑这些问题，要跟着去陕西的目的何在，这些都是值得怀疑的，但若是要说黛玉在这里边要有什么深意，宝钗又觉得不太像。
妙玉是个不通世务的性子，论机敏世故，根本没法和宝琴比，就算是加上岫烟，也很难和宝琴抗衡，而且真要闹出什么来，妙玉和岫烟肯定也讨不了好。
怀疑归怀疑，但宝钗也不会因此而去大动干戈，相公此番去陕西是做大事儿，谁要拖后腿，那绝对只会得不偿失，宝琴明白这个道理，若是妙玉不懂这个，而是过去之后招事儿惹事儿，那反而不是坏事儿，只会让妙玉和岫烟在丈夫的心中地位下降。
“行了，宝琴，你也不必计较这个了，做好自己的事儿，我相信相公心里都有数，妙玉要去就让她去，看她究竟能做出多大的事情来，真要做得好，那也是好事儿，做得差了，也能让相公心里有一个数，对咱们只有好处。”
薛宝钗端起枫露茶抿了一口，“去了陕西，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明白了。”
宝琴意尤不甘，“我倒不是怕她去，去了又能如何？我只是觉得这样做挺没意思，何苦这样搞偷袭？又或者这样苦心孤诣地防着谁，有多大意义？”
宝钗知道宝琴这话还在暗指黛玉，她倒是不觉得黛玉会这样做，多半还是妙玉自己的意思，只是这个女人素来无脑，不知道怎么就还把相公给说动了，弄得她都不好多说什么。
冯紫英自然不清楚因为妙玉的一个突发奇想要去陕西，会在长房二房引发这么大波澜，便是黛玉都觉得惊讶无比，怎么一直和冯紫英格格不入的妙玉现在变得这么热切了？
不过黛玉倒是不太在意这一点，甚至乐见其成，要去就去呗，反正都是自己这一房的，有岫烟看着，妙玉也不会翻出多大风浪来，万一妙玉去了陕西怀上了孩子，生下一儿半女，那也是三房这边的，自己这个当嫡妻的，也有面子。
黛玉可是从来不觉得妙玉能在冯紫英那里分自己的宠，她有这个自信。
也幸亏岫烟身子不方便了，让冯紫英终于可以喘息一口气了，头一夜的在妙玉这里的一番恶战，固然是酣畅淋漓，让他也尝了个鲜不说，也让他有点儿疲惫了。
连续的“鏖战”，再说有绝艺在身，但是也需要张弛有道，正好岫烟身子不方便，可以放心大胆地搂着岫烟睡个安稳觉。
到这个时候冯紫英终于觉察到了女人多了的麻烦，也不知道京中那些个家中妻妾成群的官员是怎么挺过来的，自己的身体经过锤炼和精心打熬，不说夜御十女，但是也有连续作战的能力，可那些官员呢？
想到这还有鸳鸯、平儿，眼巴巴地盼着，冯紫英都觉得心虚气短，美人恩重，自己又何尝能辜负她们？
可自己这边才娶了黛玉妙玉和岫烟，平儿和鸳鸯似乎就只能放一放了，平儿还好说，反正要跟着去陕西，但是鸳鸯却要留下来，这一去可就是一两年，说不得就得要给对方一个交代吧？

第二十一节 穿针引线，偷梁换柱
冯紫英是把方有度叫到自己府上来商议的。
在走之前，很多事情都需要有一个了断，像贾家一大家子人都还在诏狱中，现在也没有一个说法，类似的情况在诏狱、刑部大狱和顺天府大狱里边都还不少，南京反叛，义忠亲王另立山头，京中太多被牵扯进去的了，类似于贾家的这种情形比比皆是，说句不客气的话，根本就处理不过来。
当因为贾家的一门二国公，加之贾敬身份太过显眼，贾赦又牵扯到和边墙外的蒙古人走私禁运物资一案，所以才会一拖再拖，否则如果没有这二人的案子，单单是因为和王子腾的姻亲关系和贾政在南京挂了个闲职，早就可以找门路具保开释，先行放出来了。
“紫英，你这还真是美人恩重，义不容辞啊。”方有度笑得很猥琐，难得让冯紫英求上门来，他可要好好显摆一番，“你就不怕影响你的名声和仕途？”
“能影响多大？”冯紫英很淡然地道，“都知道我娶了薛家女和林氏女是贾家的姻亲，都察院难道还能以这个弹劾我不成？纳了贾氏女为妾，那也是贾家犯事儿之前，还能追溯不成？一个妾室而已，都察院还不至于这么无聊和我过意不去吧？”
被冯紫英两句话就堵得说不出话来，方有度喘了一口气，不满地道：“既然如此，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找你来就是想要问问，这等附逆案子，我看刑部手里边一大堆，现在诏狱、刑部大狱和顺天府大狱都装不下了，连宛平县和大兴县两县的牢狱里都装上了，这样下去恐怕也不是办法，我知道你们刑部内部也在评估和研究该怎么来处置，所以才会让你来问一问，刑部有没有一个大概的处置方略了？”
冯紫英开诚布公地把话题抛了出来，看着方有度。
方有度从考中进士之后观政就在刑部，三年观政期满，刑部对其表现很满意，尤其是其在观政期中在《内参》上撰写了好几篇关于大周律法方面的文章，而且引经据典地分析了好几个案例，得到了刑部几位大佬的认可，尤其是几位资历颇深的清吏司郎中，都很看好他。
所以留在刑部之后，方有度也更成为刑部内部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刑部在老六部，现在是七部中排名靠后，名义上只比工部和商部略好，但实际上工部油水很大，商部现在分了户部一部分权，而且还承担起了发展经济的职责，所以甚至比工部还受欢迎，所以刑部实际上是和礼部在实权上都位列后列的。
不过刑部在涉及具体个案上的权力还是相当大，尤其是近期因为义忠亲王的反叛导致拂逆案大增，所以使得刑部几个清吏司里都是人手不足，方有度也在其中被抽来抽去到处救急，冯紫英找到他还真的找对了人。
“紫英，你倒是瞅的准啊，知道刑部和龙禁尉现在也在扯皮，大理寺那边也觉得头疼，附逆案最麻烦的就是这逆都还没有处理，你怎么处理拂逆的这帮案犯？”方有度侃侃而谈，“这是一个因果原因，按照惯例，附逆案都是要先把叛逆反叛案先定下来，判了之后，再来议决这附逆的案犯，但现在这要惩处叛逆们，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到的，这都小半年过去了，京中各家大狱里人满为患，这还是前期已经开释了一部分关系不深的人员，可根据朝廷现在的形势，刑部也在评估，估计今年年底之前怕是南边儿都难以有一个结果，而且就算是评定江南，也要首先审理那些逆贼，……”
方有度冷笑了一声，“这南京逆贼一样搞起来了六部都察院，尚书侍郎御史们一大堆，他们这一年里的所作所为，都得要一一论处，还有军中的武人，以及江南地方上这些官员，所以这一算下来，这些叛逆案子要处理完没有一两年都不行，真正要论及附逆的案子，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呢，明后都未必能办得下来。”
“所以你们刑部现在也觉得棘手？那有没有考虑采取具保开释先把人放出去的想法？”冯紫英点头，“像贾家这一类的案子，说轻不轻，说重不重，不痛不痒，味如鸡肋，方叔，你觉得该如何处置好？”
方有度沉吟不语。
这类案子的确不好处理，若是其他案子，倒也好说，但是恰恰又是附逆类的，可上可下，很容易授人以柄，尤其是如果这个附逆的逆日后真的被重判，那附逆的自然也就会水涨船高，也不会轻，现在就要处理，的确有风险。
具保开释看起来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可一个案子拖上几年都不判也未免太离谱，只是遇上义忠亲王反叛和南北对峙这种情形，整个大周朝也第一遭。
“我觉得还是要分开来处理，如果像那些不过是和南京那边有些亲属牵连，并没有真凭实据有附逆之举的，可以尽早处置，具保开释便可，如果事后查出来真的还有其他牵连的，再来重新追究也并不不可；如果是本身原来就有不轨行迹，再有和南京那边不清不楚的勾当，那可以继续监禁；而一些基本上可以敲定附逆罪行的，也可以现在就判决，免得搁在狱中，弄得人满为患，而且也容易导致疫病蔓延，真要死上几个，也对朝廷声誉不利。”
方有度的这个分类处置建议倒是让冯紫英有些意外，但仔细一琢磨，觉得方有度显然是替自己考虑过的。
贾家的情况也可以分类处置，像贾母和王氏这些牵扯不深，甚至包括宝玉、贾环这些都可以具保开释；像贾珍这种就只能继续呆在狱中了，贾敬实在太招眼了；而像贾赦、史湘云只怕就可以尽快判决了，贾赦的事情很容易查清楚，而史湘云是孙绍祖的订婚妻子，也可以依据这一关系来判决处理了。
“那方叔，你是否能向你们刑部提出这样的建议呢？”冯紫英问道。
“我可以建议，但是这需要一个契机。”方有度沉吟着道：“比如狱中爆发瘟疫，又或者狱中已经无法装下，必须要处理一批，紫英，这个事儿你自己就可以办，顺天府大狱早就摩肩接踵，这瘟疫一旦爆发，那就是一场灾难，山陕疙瘩瘟那么厉害，很难说会不会传递到京中来，现在防患于未然很有必要，……”
冯紫英心领神会，只要顺天府向刑部提出来大狱再无法容纳人犯，那么其他地方也都差不多的情形下，恐怕刑部就不得不讨论此事怎么做，这也就给了方有度的机会了，这厮也是抓住一切机会来展示自己，但不得不说，选得恰到好处。
“方叔，我再问一个问题，如果我想把史家大姑娘也具保开释出来，如何操作？”冯紫英终于问及关键问题，这也是黛玉和探春以及宝钗都屡屡向他提及的问题，史湘云的性质和其他人不一样，要想解决史湘云的问题，首先就要解脱这桩婚姻束缚。
方有度略感吃惊，随即又反应过来，连连摇头：“紫英，你切莫为此昏了头，史家大姑娘是和孙绍祖牵扯上订亲的关系，谁都无法抹杀，你想要做什么？切莫自误啊。”
“行了方叔，我难道还不知道其中利害么？”冯紫英再问：“可我就想要把史家大姑娘解救出来，她的婚姻不是只订了亲，没有正式成亲么？如果能退亲悔婚，是否可以脱责？”
方有度看着冯紫英，神色复杂，也不知道该如何说什么才好，好半晌才，勉强道：“解除婚约简单，可刑部又不是傻子，岂能不明白解除婚约的目的？”
“明白又能怎样？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史家这么做也无可厚非，难道非要等着朝廷判决下来，以身试法，才符合大家的心意？”冯紫英反问：“我只问，这么做，刑部那边是否会认可？”
方有度思考了一阵，“理论上是没有问题的，退亲悔婚，解除婚约，固然受人诟病，但是这等事关身家性命的问题上，这么做无可厚非，只是紫英，你牵扯进去就没有必要了，这肯定还需要有人来推动，……”
“可我不出面，刑部里边谁会来办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冯紫英苦笑，“反正我也要走了，就来背一背这个骂名，无外乎就是我好色如命，自甘堕落罢了。”
方有度见冯紫英自己主动认领了这个名声，也是摇头叹息，人家都这么说了，他还能说什么？
“也罢，也罢，此事我就来帮你摇旗呐喊吧，具体运作须得要抓紧才行，我知道你的想法，无外乎就是用贾家老太君来充作长辈，而史家史鼎史鼐本身就是钦犯，其权责可以转移，这个具体操作我来替你办理，……”
冯紫英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方有度的肩膀，这才是好兄弟，也不枉自己做了这么多铺垫，总算是让这厮明白自己的目的了。

第二十二节 人脉铺展，战意熊熊
方有度走了，但冯紫英却知道这事儿没那么简单就能办成。
贾家是武勋四王八公中的顶流一层，虽说没落了，能发挥的作用和影响力也远不及北静郡王和南安郡王和镇国公牛家以及王家这么大，但一门二公，多少也是京中名门显贵，现在贾敬和贾政都在南京为官，哪怕贾政交了投名状，贾敬也在暗通款曲，但是外边儿却不知道啊。
这要轻易就把人放出来，如何向世人交代？又如何能让其他还被羁押的这些附逆干犯们心服口服？
方有度能寻个由头建议发声，但是他还没有那个能耐推动这样一桩事儿就趁势而动，这得有强力人物来推动，冯紫英也都还做不到。
毕竟这是三法司内部事务，须得要各方面都要打点到位，达成一个妥协平衡。
冯紫英也不愿意因为这桩事儿就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尤其是在自己可能要离京的情况下，难免自己人一走，就有人在背后开始插刀子翻旧账，就算是齐永泰和乔应甲他们能保得住自己，但肯定会有隐患。
这不是简单的坏名声那么轻巧，而是容易授人以柄，所以冯紫英才要把方有度叫来，商量着要从律法体系角度上来把自己给摘出来，以免后患。
方有度还是有货的，在刑部浸淫了这么几年，如鱼得水，对其内部的各种明暗规则都烂熟于胸，马上就提出了对策。
根据案件性质和程度分成三个层面来处理，分门别类，个别处理，这样就减轻了朝廷压力，也要好推动许多。
另外在史湘云的问题上，他也早就揣摩到了自己的心意，用贾母来解除婚约，断绝了被孙绍祖进一步拉下水的可能，至于史鼎史鼐，那就简单许多了，与排在钦犯前几位的孙绍祖不可同日而语。
史湘云的问题的确较为麻烦，孙绍祖被列为义忠亲王麾下武将中仅次于牛继宗、王子腾和陈继先之后的第四人，在陈继先和朝廷暗通款曲的情况下，其甚至可以排在第三人，史湘云作为其未婚妻肯定是要犯，一般情况下根本不可能脱得了身，就算是冯紫英要来运作，都得要动用不少人脉。
可以说三法司和龙禁尉，都得要去打点游说一番。
龙禁尉相对简单，卢嵩是个懂事的，肯定会在这等事情上帮自己一把，让自己欠他一个人情。
刑部这边有韩爌，刘一燝虽说和自己不那么亲近，但也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要和自己过意不去。
都察院那边有乔应甲，足以摆平。
大理寺那边几位主事的自己不太熟悉，但却有一个老乡在大理寺担任寺丞，同为临清人的周朝瑞，元熙三十九年的进士，比冯紫英早两科。
大理寺中以寺卿为尊，还有左右少卿，然后才是寺丞，寺丞位置略低了一些，但也算是要害人物了。
周朝瑞也是临清人，周家也是临清大户，和冯家素有往来，不过周家是诗书传家，冯家武勋贵胄，所以原来虽有往来，但是交情不深，一直到冯紫英拜入齐永泰和乔应甲门下，才开始走动，冯紫英考中进士并入翰林院后，来往就多了起来。
冯紫英之所以对周朝瑞有印象，还是因为周朝瑞是临清名人，和左良玉一样，都是明末临清最杰出的几个人物，他是明末东林点将录中的天威星双鞭将，而且也曾经担任过大理寺少卿，只不过在这一世中，他却早早就到大理寺任职，只不过是大理寺右寺丞。
寺丞地位次于少卿，算是一个辅佐助理类的官员，正五品，也不低了，而且这种角色能有多大能耐，更多的取决于你在大理寺中的影响力。
而周朝瑞也算是北地士人中的青年才俊了，比起冯紫英也不过大了十二三岁，三十出头，和原来兵部职方司现在去了重庆府的馆陶人耿如杞号称冯紫英以前的东昌府双杰，乃是元熙末期的东昌府最出色的两个青年士子。
所以说这就是人脉，师长同学，同年同科，同乡同僚，就密织成为大周朝官场一个牵一发动全身的天罗地网，要做成事情，离开了这一道道人脉，便是冯紫英有再大本事，那也没辙。
这一天跑下来，龙禁尉、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都搞定，就是在刑部那边被韩爌又给训了一顿，自然是说自己成日里为这种事情奔波，有损形象，弄得冯紫英也只能硬着头皮听韩爌给教育了一番。
其间也免不了要说到山陕那边形势不容乐观，这也就意味着自己去陕西那边已经进入倒计时，虽然齐永泰他们尚未正式就此事和叶向高、方从哲他们商量，但是看这情况也就是近期的事情了。
一时间冯紫英也有些恍惚，从进入这个世界，自己基本上就算是在京畿生活，虽然其中到了永平府呆了两年，也去了江南两趟，但是永平府其实也算是京畿，江南那不过是类似于旅行，所以已经对京中生活有了很深的感情了，或者说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真要走出去，反而有些畏怯了。
倒不是说怕做事儿怕辛苦，而是觉得自己都是天选之子了，怎么还要去吃苦受累，这留在京中养尊处优，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不好么？
可现实没有那么多主角光环，就算是有，一样的服从大势。
冯紫英也很清楚在这个时代，个人力量的单薄脆弱，自己还没有走到顶峰，那么就得要服从大局，就得要为群体做出牺牲。
何况这去陕西远谈不上什么牺牲，在大佬们心目中这更像是对自己的一个考验、锻炼和磨砺，是为日后走上更高的台阶做好铺垫，换了别人，这种机会是求都求不来的，没理由不去。
再说了，说不习惯，一定程度也就是习惯了这边的家庭生活，妻贤妾美，锦衣玉食，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想一龙二凤，左拥右抱，恣意妄为，任我采撷，想何等愉悦？
似乎去陕西这方面也没有多大改变，宝琴、妙玉、岫烟、平儿、晴雯，五个女人还不满足，真的要累死在床榻上不成？
……
如同一头用无数兵蚁聚合起来的巨兽，贺虎臣和杨肇基的人马漫卷而来，将整个临清城包围了起来，并迅速发起了全面攻击。
杨肇基部率先在天宁寺一带发起进攻，这里紧邻为何，也是整个临清城的最南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整个临清城的防御最薄弱区域。
临清城北面宽厚，难免狭窄，呈一个倒三角形，而内城也在北面，所以贺虎臣和杨肇基部果断放弃了对北面的进攻，那样付出太大。
西面一样不是进攻的好去向，卫河将整个西部切出了一段，西雁门、靖西门那边要攻下来不难，但是攻下来却又要面临这渡过卫河，如果临清守军踞桥而守，那么势必在桥两端展开激战，这对于临清城来说也是不可承受之重，其损失不可计量不说，而且也肯定会给攻击方带来极大的损失。
所以贺虎臣和杨肇基商议之后，便是在北面和西面都采取虚晃一枪的计策，派出几百人虚虚实实地发起佯攻，这可以一定程度上牵制守军。
无论他们认为从西面北面进攻进来的可能性有多小，但是也不能排除，万一真的被攻进来，那么四面受敌那就危险了，所以他们也不得不派出相当兵力在北城和东城防守，这对于本身兵力就不足的大同军来说就是一个考验了。
杨肇基的南面攻势一样是佯攻，但是这份佯攻却要做得够真。
要够真，让守城一方相信，那就只能真刀真枪真拼命。
“火炮准备！”
漫天的烟尘中，杨肇基披甲贯盔，眯缝着眼睛注视着前方。
攻城战不好打，付出的代价可想而知，但是杨肇基却知道，必要牺牲是不可避免的。
他选择了沿着卫河入城处作为突击点。
卫河从这里入城，将整个南城剖成了两片，东面是主城，而西面是副城，准确的说是算是偏远地带，他集中兵力猛攻主城这一片。
十二门铜炮沿着运河摆开，城墙上的垛口雉堞已经溃塌了不少，城上城下的尸横遍野，这就是双方付出的代价。
伴随着小旗挥下，早已经调整了角度的铜炮再度怒吼，呼啸而出的弹丸带着强大的动能撞击在墙头上，带起浓烈的烟尘和土灰，整个城头一阵肉眼可见的摇晃。
杨肇基满意地点点头：“很好！火铳队前行，为长矛队和刀盾队开道！”
沿着运河走，地面崎岖不平，而杂草灌木早就被清理一空，火铳队并没有按照原来的阵型古板结队，而是沿着地形铺展开来，形成一个个凹凸不平的攻击战线，只不过在距离上仍然保持着固有阵型。
抿着嘴唇，舌苔有些发苦，赵克峰猛地一挥手，火铳队开始有条不紊的推进，城墙上的火铳和箭矢飞泻而下，但是却无法阻止城下的火铳队推进。

第二十三节 杀机隐现，箭在弦上
朱云奇没想到战事一开始就打得如此焦灼和激烈。
他原本以为对方起码会试探性的攻击一日之后才会展开大规模的进攻，却没想到从一开始，对方就在东面和南面发起了前所未有的凶猛攻势。
朱云奇也不是没打过仗的雏儿，能够压下罗定彪成为临清城主帅，除了罗定彪的确不那么可靠外，更重要的还是朱云奇资历更深，手中兵力更雄厚。
传递回来的消息是北面和西面的进攻是虚张声势，当然这可能只是表象，万一这虚张声势突然兵锋一变成为突袭，那也不是不可能。
临清城固然城高墙厚，但是临清是山东运河境内首屈一指的大城，城墙太宽，面临攻击的薄弱点也太多，不到一万的兵力要部署守御整个城池，的确有些捉襟见肘。
但捉襟见肘也得打这一仗，关乎生死存亡，不得不搏。
南城一带从一开始进入就开始进入了刀刀见血的殊死搏杀，这大大出乎朱云奇的预料之外，所以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险些就被杨肇基的狂攻给突破了，但实际上如果杨肇基真的突破了反而会让朝廷大军一方处于一个尴尬境地。
因为守军可以依托南城的特殊地势，死死地将进攻一方压在景岱门以南的南厂那一片。
这一片一边被卫河的东边分叉支流给限制，地势很狭窄，守军一方可以依托街巷逐步展开搏杀，对守城方极为有利。
杨肇基攻得这么猛的目的就是想要吸引更多的守军过来，依靠自己在火炮和火铳上的优势，摧毁城墙之后，在这一片利用火力大量杀伤敌军，也能吸引更多的守军过来。
好在朱云奇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立即就把自己手中预备队投入了过来，预备队沿着东西夹道、会通街以及车营这边分成三路压过来，因为来得及时，迅速就堵住了塌陷那一处的窟窿，这几让朱云奇松了一口气，也让城外的杨肇基也松了一口气。
一个是怕这么快就被攻陷，一个是担任这攻进去了如果不继续发起攻势反而会被对方起疑，而继续发起攻势可能损失太大，所以这也是一个双方都乐见其成的结果。
看到补防过来的大同军兵力不少，杨肇基自然不会放过机会，铜炮连响，火铳齐发，双方在天宁寺到南水门这一带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战，而在南水门这一片尖角地带的城墙被杨肇基集中火炮疯狂轰击摧毁之后，便失去了城墙依托优势，大同军不得不转而依靠士兵们的血肉之躯和民房街道来进行阻击，这对于缺乏足够火器的大同军来说就是一个残酷的消耗战了。
“大人，这样打下去，我们吃不消啊。”朱云奇赶到三岔河口亲自督阵时，心腹部将满脸土尘，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道：“北军的火器太凶猛了，十倍于我们，尤其是这种地势下，我们的弓弩优势被压制住了，他们依托地面崎岖和残垣断壁可以利用火铳蹲、匍匐等方式散漫射击，我们的盾牌也抵挡不住他们的那种斑鸠铳的射击，兄弟们死伤太惨重了。”
朱云奇没有理睬手下的抱怨，自顾自地走上一处高地，举起千里镜观察着局面。
局面的确有些凶险，沿着南水门这一带被敌军打开了一个大口子，如同撕裂的伤口，深深地切入了自己腰腹下。
河对岸因为地势太平坦了，己方军队的根本站不住脚，弓弩手一露面，就被敌人的重型火铳手直接射杀，其射程根本不是弓箭所能比拟的，看看卫河对岸那横七竖八躺在河岸边上和那些灌木草丛中的尸体就明白了这一片已经被北军清理干净了，没人敢在这一片来立足。
朱云奇脸颊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如果己方也有这种重型火铳，何至于这般狼狈？
在河对岸摆上一队这种重型火铳手，依托民房遮蔽，就能活生生地把南水门这一片变成一块血淋淋的屠场，可现在局面却倒转过来，北军可以源源不断大摇大摆地通过这一片向北集结突进，给己方南面防御带来越来越大的压力。
现在北军的火炮还在发威，不断轰击着城墙，使得南面这一段城墙不断地溃踏，而己方却不得不用血肉之躯来阻挡这种毫无对抗能力的崩塌之势。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朱云奇收回千里镜，默默思索，如果按照这种进攻强度，要不了两个时辰，南城墙这一段就会彻底崩陷，己方将不得不撤回到景岱门到东卫河这一线来依托民房街道来进行防御。
但朱云奇觉得也许这不是坏事，依托城墙的防御起码可以把弓弩手和己方步军的战斗力更充分地发挥出来，不至于在面对对方的火铳手时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地位。
但就这样撤下去，一来会极大挫伤士气，甚至动摇军心。
才第一天就被敌人攻陷了南城，那这临清城还能守得住么？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地这么想，既然守不住，那可能有很多人都会生出其他心思来，这一点是朱云奇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军心一旦动摇，再要凝聚起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尤其是在当下，在这种南北对战的情形下，本身双方都对各自阵营的将士们不太放心，这一点在南军中尤为突出，这一帮大同军虽然是孙绍祖带出来的，孙绍祖的手腕也足够厉害，但是也绝非毫无缝隙。
局面不利的情况下，稍稍不留意都会引来一场祸患，朱云奇不得不考虑清楚。
看着夕阳西下，朱云奇咬了咬牙，“拖到今晚，敌军新来，贺虎臣和杨肇基不过是乳臭未干的京营生瓜蛋子，仗着火器凶猛和一干子热情才这么毛糙，等熬一熬他们，今晚他们是做不了什么的，明早我们撤到车营和钦明门一带，做好防线，好好打一仗！到时候也给兄弟们好好念叨念叨，孙大人的援军已经在运河上了，最迟后日就能赶到，让大家不必担心！”
应该说朱云奇的布置是老成持重之举，既兼顾了军心士气的需要，又对敌军的攻势做了一个较为准确的评估，唯一让他有些疑惑的就是敌军的攻势虽然凶猛，但是给他的感觉始终是留有余地一般，难道还打算今夜要发起偷袭？他不太相信。
这夜战在这种地势下，恐怕会让北军付出足够的代价，他也有这个自信。
相较于在南城的攻势如火如荼，在东城的攻势就显得中规中矩了。
景岱门是防御体系建立得相对完整的城门，虽然不及威武门那么雄峻，但是提前加固了城防设施的这一带也不是轻而易举就能攻破的，贺虎臣的大军在钦明门和景岱门同时发起攻势，但是三度进攻都受挫，这使得战局越发显得胶着起来。
朱云奇只在景岱门逗留了一刻时间便离开了，他仔细观察了一下，敌军攻势不如南边儿，但是也还是十分强硬，不过钦明门上驻扎着自己最精锐的亲兵一部，可以最短时间内增援，另外在景岱门内朱云奇也专门放了一部自己的心腹，以防万一。
虽说现在还看不出来罗定彪有什么异样，周边安插的暗子也没有觉察出近期罗定彪和外界有什么接触，但是越是这样，朱云奇越是不放心，但是又找不出由头来证明自己内心的焦虑和怀疑，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有些疑神疑鬼了。
罗定彪在景岱门上按剑坐守，一直得到朱云奇离开，他心中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越是最后关头，越是不能露出半点松懈，朱云奇本来就是一个多疑之人，要释去对方的疑心不可能，摆在景岱门后的那一部他自然明白是针对谁的，但他并不在意，甚至到时候还要故意折腾出点儿动静来吸引对方。
景岱门要打开不容易，钦明门上的大军很快就能扑过来，到那时候就会陷入缠战，谁胜谁负就不好说了。
东水门的确危险了一些，但是却值得冒险。
夕阳终于落了下去，城外北军的攻势终于减缓下来，但是西面和北面似乎鼓噪声还更大了。
朱云奇松了一口气，看样子北军是不打算让自己安安稳稳过这一夜了，不过这样也好，北军这样四处袭扰鼓噪，反而说明他们没有其他意图，若真是要有什么其他阴谋，就不该这么四处大造声势，这不是故意引起自己警惕么？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朱云奇迈着稳健的步伐从东水门处开始上墙，这里只有一处狭窄的楼梯登墙，在水门两边都有驻扎着士卒，看得出来这些士卒都是精神饱满，充满警惕，这让朱云奇也很满意，这罗定彪手底下还是有些人才的。
只是堆砌在不远处的一堆木板让他有些不解，他站在城墙上向下俯瞰了一眼，疑惑地歪头问道：“这些木板是哪里来的？放在这里作甚？”

第二十四节 随机应变，夺城之战
罗定彪心中微微一抖，不过脸上却没有多少神色变化，漫不经心地撇了撇嘴：“周家木材行的货，朱大人难道忘了，上一次孙大人来告诫咱们，要咱们与这些临清大户们要处理好关系，不要轻易得罪他们，这就是木材行的货，前几日从东昌府运过来的，摆了两天了，据说本来是今日要运走的，现在耽搁了。”
堆砌在城墙后的这些木材表面上看不出什么端倪来，但是这只是外边儿这一层，下边的木材全数都是用铁钩钩连或者用竹索编织捆绑好的木排，推下河就能成为浮桥中的一部分，到时候主要用大铁钩将这些木排一个一个连接起来，很短时间内就能形成一道浮桥。
而对于水门来说，这样一座浮桥，也能成为连通城内外的通道，可以无需爬墙就直接沿着浮桥冲入城中，其运动效率能大大提升，也能避免被威武门守军发现之后反扑过来应对兵力不足的风险。
见对方脸上对自己不满之色甚浓，朱云奇也知道这厮一直对自己当了临清城主将不满。
他虽然不惧，但也不愿意把对方得罪太深，毕竟这打起仗来，还得要对方拼命。
不过他也知道周家的木材生意做得甚大，周朝瑞在京中大理寺任职，周家也是临清著名士人家族，要想在山东站稳脚，离不开这些士绅家族的支持，但一直到现在，这些士绅仍然是采取不冷不热不合作的态度，这也让己方颇为伤神。
估计要等到下半年朝廷撑不下去，开始捉襟见肘，这些山东士绅们看到没有江南的支持，北边儿根本就活不下去的时候，这些人才会慢慢转变态度，现在大家就只能熬下去。
“罗兄，现在是非常时期，战情如此紧张，小弟压力很大，所以不得不小心一些，这些木材放在这里不太安全，万一敌军火箭落入，便会引发大火，给我方造成混乱，所以恐怕还得要让周家的人尽快把这些物事搬走才是。”朱云奇正色道。
“那不如朱大人您下一道命令给周家如何？”罗定彪轻哼了一声道：“别这些得罪人的活计都让咱们下边人来做，日后状告到孙大人那里，又得要挨骂了。”
朱云奇笑了笑，“呵呵，罗兄，这等事情在你的防区之内，恐怕还得你自个儿去处理，但这些东西的确不能堆砌在这里了。”
罗定彪脸色阴了下来，半晌不说话。
朱云奇估计对方多半是收了对方的银子，才会让对方把这么多木板摆放在这里，他也装作不知道，这种事情睁只眼闭只眼就好，但是东西却不能放在这里。
朱云奇就这样含笑等候着，好一阵后罗定彪才憋屈地从嘴里冒了一句：“那也只有等到明早了，我会让人去通知周家，现在兄弟们也都乏了，没那么多精力来陪着朱家连夜搬东西。”
朱云奇也不为己甚，占了上风，让对方明白利害关系就足够了。
这当着众人的面扫了罗定彪面子，对方肯定不爽，但是也得要让他明白，这临清城里还是自己说了算。
望着朱云奇一行人离去的身影，罗定彪强忍住心中涌出来的杀意，狠狠地握紧了腰间窄锋刀。
他的背上是一层冷汗。
这厮极其多疑，如果要下城墙去仔细查看一下这些堆砌的木排，就能看出端倪来，木材行怎么可能用铁钩和竹索来连接木材，这太明显是用来干什么的了，那也许自己就不得不冒险动手了。
其实刚才他一直不吭声，看似是在抵抗对方的施压，实际上是在紧张地评估，如果现在突然爆发，将对方这一行人斩杀在这城墙头上，结果会不会更好一些？
但是他评估了一番，还是放弃了这个冒险。
朱云奇多疑，这随行亲兵多达二十余人，而且这厮武技也不俗，也是战阵上搏杀出来的功名，对自己一直十分警惕，不容易一击得手。
自己如果一击不能杀死对方，只怕对方就会立即明白情势有变，招呼周围军队应变。
而且这里距离威武门也不算远，威武门上驻扎着对方的精锐，一旦被惊动，一刻时间就能增援过来，而城外的朝廷大军这个时候还没有做好准备，贸然动手，风险不可控，一旦失手，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盘算再三，罗定彪还是放弃了这个诱人的想法，这一战经不起失误，这是朝廷那边再三叮嘱的，稳，准，狠，缺一不可。
朱云奇沿着城墙向南边景岱门走了过去，一路上他还在琢磨罗定彪的态度。
这厮一直有些桀骜不驯，战局紧张起来之后朱云奇也有些担心对方的立场，但现在看起来似乎还没有太大变化。
“你说罗定彪这厮下午这一战打得如何？”朱云奇突然转头问自己身旁的亲兵队长。
“这边打得中规中矩，南边儿还是很卖命的，不过这厮把兵力缩得很紧，所以摆出一副要招架不住的样子，逼着大人用预备队来救援，其心可诛。”亲兵队长知道上司担心什么。
“唔，能卖力打就不错了，还能指望他大公无私地搏命？这厮心思不定，得防着点儿。”朱云奇摇了摇头，丢开一些说不出的直觉，目光落在了景岱门上，“明日只怕战事还会更激烈，北军不可能这样和我们一直耗下去，他们耗不起。”
“大人也不必担心，最迟后日东昌府和德州援军就能赶到，听说故城那边还在鏖战，争夺很激烈，伤亡很大。”亲兵队长道。
“唔，故城丢了无关大局，而且南北夹击尤世禄也不好过，但对于我们来说最重要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还是时间。”朱云奇振作精神。
他也知道包括自己身边的亲兵在内，内心都还是有些忐忑的，最初说朝廷断绝了漕运熬不过年初就得要崩，但没想到朝廷熬过来了，后来又说最迟夏收，山陕大旱的流民就能把朝廷逼垮，但是到现在夏收即将开始，朝廷也没有露出乱象，这让朱云奇都备受打击。
谁也想不到朝廷怎么就撑过来了，不是说山陕民乱四起，瘟疫横行么？还有京师城里怎么还没有乱起来，没有了漕粮，京师城百万人吃什么？
榆关和大沽那边据说有海运从南边儿运粮，但是这海运能有多大的运量，原来听都没有听说过，顶多也就是一些冒险的海商才肯走这海运，南北运粮从来就是走运河，朝廷狗急跳墙居然还真的用海运来替代，但是这是一时半会儿能替代得了的么？
还有也不知道南京方面究竟是干什么吃的？
从江南还能运粮到榆关和大沽，难道南直隶和浙江这些地方官府就不管？朝廷如果令不出金陵城，这一仗还打个屁啊。
纷乱复杂的心思在朱云奇心中一滚而过，但此时他却不得不给周围人打气：“别看北边儿现在跳得欢，但是只要夏收一过，仓中无粮，那就得要原形毕露，王大人在湖广已经控制住了局面，湖广粮食运不到河南，河南北直就得乱，我们把山东运河这一线控制住，京师城里百万人就只能靠榆关大沽那点儿两广运过来的粮食救命，可那点儿粮食能熬得了多久？我看啊，顶多十月，京师城就得要乱，到年边上，弄不好就要重演人吃人的故事。”
亲兵队长咧嘴一笑：“京师城里可是百万人，若是那等情形，那朝廷就只能向南京低头服输了，现在皇上都没醒过来，那这些皇子们还闹腾个什么？没那能耐，就等义忠亲王来做主呗，没有江南的漕粮，京师城里人能饿死一半，北直隶周围这点儿粮食，他们自己都不够吃，……”
亲兵队长也挺能凑趣，配合着朱云奇的话头表演。
周围的亲兵们都似乎松了一口气，笑声也多了有些，气氛也变得轻松起来了。
夜色终于笼罩在整个临清城头，似乎老天都要助贺虎臣一臂之力，皎月慢慢缩进了云层中，黑压压的一片人流，悄悄地潜伏贴近了距离东水门不到三百步的所在。
虽然月色收敛了，但是城头的火把却依然将城墙下方圆十丈开外照得如同白昼。
水门水闸早已经放下来，隔着运河两边值夜的士卒都打着哈欠遥遥相望。
罗定彪目光如鹫，漫不经心地带着数十人过了运河，到运河北岸，沿着河北岸的楼梯往上走，刚走出几步，便听得城墙头上传来警惕的声音：“什么人？停步，否则放箭了！”
罗定彪没有停步，而是宏声笑道：“元道么？是我！”
驻守东水门北岸的是朱云奇的部将高元道，和罗定彪有几分交情，但是远谈不上亲近。
“罗大人，你怎么过河来了？”高元道惊讶地紧走进步，一边示意身后弓箭手暂时不必紧张，但是却示意背后的亲兵们提高警惕。
罗定彪已经走到了楼梯口上，只差几步就能上墙，但是看到高元道狐疑警惕地的目光，心中也是暗自叫苦。

第二十五节 东哥出手，一击必杀
罗定彪不得不来，不控制北岸这一段，木排没法放下，北军没法进城。
东水门背后的鼓楼东街还驻扎这一队朱云奇的人马，也足见朱云奇对自己的不放心。
高元道肯定也是得了朱云奇的叮嘱的，一直十分警惕地观察着东水门那边的动静，不过从今日的情形来看，罗定彪并没有什么异动，打得也算卖力，当然要说有什么出奇之处，也谈不上。
只是对方这么突兀带着一帮人跑到河南岸自己防区来，就有些蹊跷了，不得不让他警惕起来。
罗定彪也知道这么一来肯定会让对方起疑，但是这也是别无选择。
按照军令，非得朱云奇命令，守将不得离开自己防区，自己过河登南岸本来就是犯忌讳的事儿，而且是半夜三更，就更可疑了。
拖则生变，罗定彪也不迟疑，沉声道：“元道，出事儿了。”
“出事儿了？出什么事？就在那里说，不用过来，……”高元道看着罗定彪眼中透露出来的危险光芒，下意识地觉得不对，自己有些草率了，就不该让对方靠近城墙，刚来得及举起手示意后边人戒备，自己也准备后退一步让亲兵们挡在自己前面，就感觉到一道乌光一掠而过，颈间一凉。
布喜娅玛拉一直就紧贴在罗定彪身后，半步不离。
她来临清城已经三日了，一直藏在罗定彪的营房中没有露面。
和她来的当然不止一人，而是云集了北直隶和山东这边的江湖好手十余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狠辣角色，同时也是敢于冒险搏命刀口舔血，在北直和山东这边都小有名气的人物。
选择这类人，不一定要多大名气，甚至也不一定要有武技特别高强，但是关键是要能下狠手，敢于放开一搏，而不是只图江湖较技点到即止，所以在这一批人选上，还是费了一些心思才挑选出来。
这些人就是要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真正大军交战，反而没甚用处，只能在这种突袭偷袭，瞬间致胜的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在布喜娅玛拉看来这个罗定彪也许打仗是一个好手，但是在这种突击搏杀的应对上就显得有些啰嗦多余了，说那么多话作甚，只需要一句话吸引对方注意力，然后猛然靠近就动手，说得越多，给对方准备机会就越多。
好在罗定彪及时反应过来了，这猛然一踏足向前的时候，布喜娅玛拉倏地贴地一个侧卧，选择好最佳突袭角度，藏匿在腰后的回旋弯月铡就脱手而出了。
这么近的距离，布喜娅玛拉从未考虑过失手，对方既非江湖高手，虽然有所警惕，但是这种水准的警惕，在自己眼中，那也毫无意义，弯月铡一出手，对方就和死人无异了。
便是辽东在空中的海东青，自己一铡出手，一样手到擒来。
“噗！”高元道只感觉喉头一凉，全身就像是抽了筋一般，顿时松软下来，他捂住喉咙，格格两声，却再也说不出话来，身子软软地委顿下来。
身后的亲兵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罗定彪手中匣弩也是骤然爆射，十余支弩矢绽射而出，瞬间形成一道密集的箭网，当先四五人，甚至连吭都没来得及吭一声，便被劈头盖脸的这一阵弩矢扫倒在地。
完成了任务，罗定彪已经毫不犹豫地就往后倒退几步，退了下来，而布喜娅玛拉已经长身而起，手中两柄回旋弯月铡脱手未出，两名反应最快的弓弩手已经引弓待发，但是却被这两柄弯月铡瞬间击中，从垛口坠入城墙下。
十余名紧随在后的好手都在布喜娅玛拉暴起那一刻跟随而上，手中暗器先行，然后才是各色武器蜂拥而上。
高元道的亲兵显然还没有从主将被刺杀的这一打击中惊醒过来，就遭遇了他们从未遭遇过的这种江湖豪客们的群起搏杀，猝不及防之下，十余名亲兵甚至没有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就被斩杀殆尽。
不过这种事情从来就不可能掩盖多久，凄厉的铜哨声响起，紧接着便是铜锣鸣响，威武门那边一阵骚动，很快火把便举了起来，沿着城墙如同一条光带，向这边慢慢蔓延过来。
不过在罗定彪登上城墙那一刻，早已经在河岸边准备的士卒们便将木排一具接一具地推下了水，早有匠人迅速登上木排沿着河两岸紧贴岸边将木排用铁钩连接，然后用小船将木排沿着河岸引着向城外缓缓移动，很快两条木排形成的浮桥就在打开的水闸边缘贴着案壁一直通到城外，形成南北两道浮桥。
布喜娅玛拉手中的圆月弯刀幻化出一个个乌亮的光球，沿着城墙凶猛地推进，敢于阻挡者都被其简洁凶悍的刀锋立斩当场，而紧随其后的一干江湖高手也是如同波浪一般汹涌席卷，整个东水门以北的城墙上刹那变成了一个修罗屠场。
但是伴随着从震惊中慢慢惊醒过来的守军重新集结起防御阵势，开始沿着城墙展开抵挡时，尤其是弓弩手也占据高位来进行狙杀遏制时，布喜娅玛拉就知道自己一行人的任务已经基本完成了，剩下来的就该是罗定彪的士卒来接手了。
借助这一段突击给高元道守军带来的混乱，通过木排渡过运河的数百罗定彪部已经沿着楼梯冲上城墙，沿着城墙和高元道部展开厮杀，与此同时，木排连接成的浮桥一直向外延伸，而贺虎臣的士卒也终于赶到了。
此时整个临清城已经沸反盈天，刚刚来得及入睡的朱云奇立即就觉察到了危险，单纯的偷城是不可能如此之快就造成这么大声势的，只有里应外合才能有这样严重的后果，而且肯定是守城军队出现了叛变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朱云奇的应对不可谓不快，他迅即判断是罗定彪出了问题，但是他以为对方是在景岱门上做了手脚，而自己在景岱门内也作了充分的准备，而且是专门叮嘱过严密监视罗定彪，罗定彪没有那么容易就想把景岱门打开，应该是双方围绕景岱门在展开争夺。
所以他做出了一个足以葬送整个临清城的错误决定，将最精锐的预备队派向了景岱门，沿着大宁寺和箍桶街一线迅速向景岱门增援。
当预备队派出去半个时辰后，他才得知北军正在沿着东水门源源不断地涌入，而威武门向南压的大军则被罗定彪部死死堵在了距离东水门两百步这一段城墙上下，无法靠近东水门。
当长矛队和刀盾兵们终于能沿着东水门浮桥源源不断地涌入临清城时，基本上就宣布了临清城再也难以组织起有效的防御体系，火铳队和炮队都是最后才进入城内。
在入城之后，贺虎臣部甚至放弃了对南边更好打的景岱门，而是出其不意地沿着永清街向北面内城发起进攻，这一步也是打得朱云奇措手不及，敌人刚入城不趁机控制城池内部，趁机稳定局面，而是突然对内城发起攻击，这大大出乎的意料。
内城的防御相较于外城就要单薄得多，甚至在中山门（永清门）上驻守的士卒只有区区三百人，所以当贺虎臣部出人预料地向中山门发起猛攻时，只遭遇了两轮炮击的大同军就崩溃了，而一拥而上的贺虎臣部在牢牢地控制了中山门。
这相当于在临清城内插下了一颗牢牢的钉子，无论朱云奇要从那个方向增援或者发起反攻，都不得不面临来自中山门上的火器打击，而中山门向东可以威胁威武门一线，向南可以控制南门街、永清街这一片，直接形成了中心开花的态势。
当贺虎臣部在东水门和永清门这一片打开局面之后，其实就标志着临清城已经无法守下去了。
杨肇基部在景岱门的进攻很快就迎来了里应外合，景岱门被攻占，则意味着临清城整个东部已经不再属于大同军控制了。
朱云奇这个时候才痛苦地意识到临清城已经守不住了，可是整个临清城不但还储存有仅次于东昌府、德州城和济宁城的粮草物质，更重要的一旦临清失守，将直接威胁到整个北线守军的存亡，失去了运河上的这个节点，意味着德州守军将成为孤军，而且即便是后撤他们将不得不无法使用运河，而不得不走陆路经济南府南撤，这将成为北军趁势追杀的一个危险开端。
因此他无法也不敢轻易下放弃临清的决定。
一直到看着东面几乎要照亮半个天际的火光开始向中部蔓延，呼喊股噪声也想着北面慢慢延伸过来，朱云奇知道再不做决定就来不及了，甚至可能就要被困在临清城中了，他手中马缰放松又握紧，握紧又放松，最后还是只能握紧，深深地看了南面一眼，痛苦地一带马缰：“命令徐永华部断后，其余各部从镇定门和怀朔门撤离。”

第二十六节 紫英不出，如苍生何？
临清城北贺虎臣与杨肇基部合力攻陷的消息在第一时间就传回了京中，立即在京中引起了巨大震动，《今日新闻》为首的多份报刊都是头版头条刊载了这一消息，而且还邀请了一些野生政论家对此事在报纸上进行了评点，也夹杂了一些兵部官员对此的看法。
不得不说朝廷现在太需要这样一场大胜的战事来提振人心了，山陕旱情带来民变叛乱和瘟疫蔓延已经影响到了整个北地的民心，京畿更是一有风吹草动，便是草木皆兵，而山东局面的僵持更是直接影响到京畿一带的民心和物价，尤其是粮食、盐、油等民生物资更是一路高涨，已经让朝廷有些坐不住了。
这一场战事的胜利就如同久旱逢甘霖，一下子就让京中有些躁动的情绪安稳了许多，特别是一些在报刊上的“政论家”更是“有理有据”地开始分析起下一步的战事态势，提出了随着临清被攻陷，故城还在激战，那么大同军控制的德州和武城就成了首尾难顾的孤城，北线军团将迅速掀起攻势，很快就能收复临清以北地区，甚至东昌府也将在攻击范围，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收复。
当下南京方面在山东的控制区域主要在东昌府、兖州府两个运河沿线的府以及济南府的西南部像青州、莱州和登州三府仍然在朝廷控制之下，但朝廷也没有力量从青州方面发起进攻，所以在北线军团发起进攻之前，实际上整个山东是处于一种微妙的分裂局面下，大家也互不相扰，一直到故城被北线军团发起进攻攻陷，这种局面才开始被打破。
这样一个巨大的利好消息在振奋人心的同时，也掩盖住了从陕西方面传来的许多不利消息。
实际上在收复临清之前的几日里，朝廷就陆续遭遇了几个当头闷棍。
四月廿三，民变乱军一部攻陷洛川，这一部乱军迅速膨胀到了两万余人，并开始南下宜川，宜川告急。
四月廿九，民变乱军另一部西出宁州（今宁县），威胁邠州（今彬县），引起邠州、永寿、乾州、淳化一带震动，西安府和陕西布政使司的告急信如雪片一样向京中飞来。
五月初八，三股民变乱军在宜川会师，并摆出南下姿态，威胁韩城，也引起了隔河相望的山西方面的大哗，山西布政使司也向京中告急。
至此，整个陕北地区的民变已经蔓延到了延安府和庆阳府的多个州县，并有向西安府和山西方向发展的趋势，也引发了整个朝中的震动。
只不过现在大家都知道关键还在于山东局面，也幸亏临清之战如同及时雨一样的到来，极大地舒缓了朝中诸公的焦躁情绪，也才让朝中诸公有精力来考虑如何应对山陕局面的烂摊子了。
“朝廷派出了几波人去了解情况，现在陕西布政使司乱成一团，西安城里人心惶惶，陕西右布政使高扬高建德告病不出，难以视事，左布政使卢川卢子健是个喜好大言的蠢货，性格却又刚愎，之前信誓旦旦说他能稳住陕西局面，等到乱军一向宜川进攻，他又吓得屁股尿流，一日三封信向兵部告急，东路乱军又向韩城南下之势，他又担心自己会被乱军包围在西安城里，居然打起了想要撤到潼关的想法，我都不明白这种货色是怎么让他主持陕西政务的，叶方二位对此要负很大责任！”
乔应甲气急败坏，在冯紫英面前都有些失了风度了。
“乔师莫要气坏了身子，我看局面还不至于那么糟糕，从这三路乱军各行其道的形势来看，他们似乎并没有达成一致，而是自顾自地在攫取地盘，不过东线这一支乱军的确有些威胁，如果被其南下韩城还真的可能威胁到潼关，也会给河东的山西那边带来不好的示范效应，平阳府的吉州、河津旱情也十分严重，民变引发的小股乱军有星火燎原之势，恐怕要引起高度重视，否则一旦蔓延成势，和河西那边遥相呼应，那就危险了。”
冯紫英来之前就专门让从山西回来的孙传庭在兵部那山西这边的军报收集了相关信息交给自己，大致了解了山西方面的情况。
就他的判断，只要山西这边能稳住局面，而在潼关蒲州一线顶住乱军南下，那么局势还不至于糟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关键是现在陕西那边似乎有些乱了方寸，这种情况之下，极易为敌所乘。
“唔，可恨叶向高和方从哲却还在那里喋喋不休，说你年龄太轻，难以胜任，乘风兄和李三才已经两度沟通，这个老狐狸却不肯去得罪叶方二人，迟迟不愿意表态。”乔应甲扼腕长叹。
冯紫英没想到为自己巡抚陕西的事儿居然还在内阁里边有了龃龉。
从内心来说，谁愿意去陕西吃苦，现在这种危若累卵的形势下，谁去稍不留意就是一个背锅侠，甚至把命丢在那里都未可知，但是大家也都知道这也是一个风险与收益极高的赌博，一旦押中成功，那功成归来肯定是都谁都无法压得住自己，最起码也得要给自己一个正三品的要职来安排。
“乔师，若是真有别的合适人选，那学生也未必就非要去不可。”冯紫英笑了笑道：“这去陕西可不算是什么美差，学生才娶了三房妻室，万一沾染上瘟疫，岂不是痛煞人心？”
乔应甲轻哼了一声，“他们也是煞费苦心，倒是有些人选，但是她们也知道这是要担重任的，万一办不好差，一两个人的乌纱帽事小，糜烂了一方局面那才是祸事，所以也是在那里百般纠结，这人啊，存了私心杂念，就很难用公允的态度来处事了。”
冯紫英知道乔应甲对叶向高和方从哲很不满意，甚至对齐永泰的态度也有些微词，认为齐永泰在面对叶方二人是态度太软，不敢据理力争。
但冯紫英也知道齐永泰也很难，叶方二人一个是首辅，一个是次辅，掌控着大局，而且李三才态度暧昧，骑墙之态很明显，所以难以依靠，单靠齐永泰一人难以在内阁中获得足够支持。
这巡抚陕西看似是一个苦差，但是一旦做好了，就相当于给自己搭了一个青云直上的梯子，便是叶方二人也难以阻挡自己上位，尤其是在自己年龄优势摆在这里的时候，他们更需要替他们江南士人考虑，所以不肯同意自己巡抚陕西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只是这样拖下来也非长久之计，而且越拖局面越难看，日后收拾起来越麻烦，陕西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卢川冯紫英是知晓的，据说和龙禁尉都督同知卢嵩还沾点儿亲戚关系，算是乡人，但其实并没有太多往来。
这人好大喜功，性格有些极端，时而狂妄刚愎，时而又畏敌如虎，和陕西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肖一杰关系不睦，经常互相告状。
在乔应甲府上听了乔应甲半个时辰的埋怨，冯紫英意识到自己想要出任陕西巡抚的事儿远没有那么简单，这还涉及到朝廷内部的博弈，甚至还被叶方二人上升到了江南士人与北地士人未来希望的高度上来了。
自己现在已经是遥遥领先，如果再给自己机会，那十二年二十年之后，江南年轻士人中谁能和自己抗衡匹敌？
这不由得叶向高和方从哲等人不多想，他们不仅仅是朝中首辅次辅，还是江南士人领袖，也需要为自己的后辈们着想。
一边思考着这里边的复杂关系，冯紫英意兴阑珊地回到自己府上。
沈宜修也觉察到了冯紫英心情不佳，陪着冯紫英吃饭时也一直没有提起，一直到上床睡觉时，才不经意地问起。
“那叶方两位阁老也未免太狭隘了一些，江南士人也好，北地士人也好，首先都是大周朝臣，这山陕乱局也不仅仅是山陕乱局，而是大周乱局，任由山陕乱势糜烂，伤的是大周元气，现在女真人还在北面虎视眈眈，蒙古人余患未消，还有白莲教，内忧外患如此之多，却还囿于门户之见，非朝廷之福。”沈宜修没有客气，关系到丈夫的前程，而且这也是持中之论。
冯紫英略感意外，自己这位贤妻见识不凡，但能这般犀利剖析，还是不多见。
“眼下也只能等一等了，原本想要去多方游说一番的，但现在看来只怕会适得其反，……”冯紫英沉吟着道。
沈宜修微微点头：“相公考虑得是，现在不宜多问，不妨趁机好生休整一番，坐观其变，妾身觉得如果山陕局面继续恶化，朝廷迟早会想到相公的。”
冯紫英笑了起来，语意畅快，“你说为夫这是安石不出，如苍生何么？”
“此等事宜也不可能拖太久，最迟不会超过一个月，肯定会有一个结果，叶方二位终究会考虑清楚。”沈宜修很肯定地回答道。

第二十七节 动人情话，摧枯拉朽
冯紫英踏入崇玄观里时也是午后最安静的时候。
元春又出宫了，也不知道她找的什么理由，但是抱琴提前一日就来和自己打了招呼。
从抱琴神色复杂的脸色就能感觉得到，抱琴这是既担心又害怕，当然更还有一些期盼，很难一言以蔽之。
元春应该大略和抱琴说了一些事情，但是不清楚究竟说明白未来的一切没有，冯紫英也不好深问，反正他也相信抱琴对元春的忠心，这就足够了。
这一次冯紫英并没有和住持玄真打招呼，而是化装悄悄进入崇玄观，而抱琴和那承恩则在静室小院外候着，冯紫英一到，便悄悄潜入。
当然冯紫英也没有那么大意，随身携带的一帮护卫也在静室小院周围布防，以防万一。
听见冯紫英的脚步声，一直站在窗前沉思的元春陡然转过身来。
紧走几步，想要扑上来，但似乎又想到了一些什么，戛然止步，欲言又止，略微有些羞涩的目光变得火热起来。
一直到冯紫英摊开双手时，元春终于不再矜持，扑了过来，和冯紫英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那丰腴的身体扑进自己怀里，冯紫英才深刻感受到肉感这一个词语的真实含义。
他有些恍惚，入手之处，充满弹性的一种结实，很难用言语来形容，就只能化为一个字，润。
冯紫英手下意识地就要从衣襟下摆向里钻，元春只是稍稍抵抗了一些，就任由冯紫英为所欲为了。
一直到冯紫英另一只手沿着温润的小腹向下滑动探索，直奔那妙处去，才被元春嗔怪地白了一眼，制止了对方的放肆。
虽然右手没能探索得手，但是左手却是想尽了人间美好，那无法一手掌握的羊脂玉堪比王熙凤了，却还多了几分未婚处子的坚挺结实。
入手带来的快感让冯紫英已经许久没有这种近乎冲动的欲望了。
绝对是一个尤物，只有当你细细品味时，才能感受到这每一处妙相的完美。
冯紫英没有再进一步，而是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层需要慢慢呵护培养的感情。
他知道欲速则不达，元春是个青涩处子，虽然年龄不小，但是这方面的经验却是空白，甚至连和男人之间最亲近的感情都像一层白纸，完全要靠自己来替她的感情来作画。
二人就这样腻在一起，冯紫英早已经吻上了元春的樱唇，如火如荼的攻势让元春彻底沦陷，只要不攻入那最后一关，其他元春对冯紫英完全不设防。
许久，冯紫英和元春才从幻梦中慢慢清醒过来，此时冯紫英坐在官帽椅中，而元春却被他打横抱在怀中。
钗横鬓乱，白皙饱满的颈项被解开的衣衽从头连到尾，那一抹幽深的沟壑被两边饱满的峰峦所挤压，越发显得深不可测。
“紫英，你越来越放肆了，也不怕被人看见。”许久元春才幽幽叹了一口气道：“也不知道宫中这些事务何时是一个尽头？”
“只要你心存离志，我便不会舍你而去，自然要把你弄出去，还你一份正常人的生活，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冯紫英很坦然地道。
元春似乎很喜欢听这种给她心理一种笃定的话语。
这能让长期呆在宫中和那些心怀叵测者打交道的她得到很大的慰藉和安全感。
特别是这个人竟然梦幻般地变成了自己的情郎。
这种奢望曾经在自己的梦中有过，但是没想到竟然变成了现实。
连元春都有些佩服自己居然就能大胆若斯，居然硬生生地就把二人的关系“逼成了”这样一个场面，这也许是自己一声最得意之举。
回想起自己和冯紫英的种种交道过程，这个男人似乎一直对自己就保持着某种疏离和戒备感，但不容否认自己的魅力对其也有着某种特殊的吸引力。
元春不确定自己的贵妃身份是否是这种吸引力的一部分，但是即便是，也不是主要的。
这个男人有着坚定的心志和慎密的思维，也许对女色，或者说都自己的复杂感情，加上自己的特殊魅力，成为自己在突破这一点最终能得逞的主要原因。
征服这个被誉为京师城中最耀眼的政坛之星的巨大成就带来的快感让贾元春全身都有一种说不出的酥麻。
如果不是考虑到自己天癸已经走了好一段时间，现在是自己最危险的时段，元春真的想要把自己奉献出去。
“我相信。”元春仰起头，看着冯紫英虎目中露出的自信光芒，连声音都有些发颤，“有时候我都觉得在宫中度日如年，如果不找一些事情来做排解，我觉得我都快要被逼疯了。”
冯紫英笑了起来，“元春，你在宫中都这么多年了，连这点儿忍耐性都没有么？”
“我不管！以前是以前，那时候我从未想过那么多，也没有你这个期盼，说心如槁灰也不为过，但现在我有了记挂牵绊，那就不一样了。”
元春粉嫩如玉的下颌圆润饱满，吹弹可破，就在冯紫英的眼皮子下边，有着观音大士一般的气息，加上那衣衽半解，羊脂玉般的肌肤微微起伏，让冯紫英的思维都要陷入停顿。
“也是，是不一样了。”冯紫英吞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变得有些发涩，要忍受这样的煎熬实在是一种巨大挑战，尤其这是自己的软肋的情形下，“一切有我，但为了日后更长久的美好日子，我们还需要等待合适时机，另外你若是真的有闲，那也不妨帮我做些事情。”
听得冯紫英话语说得认真，元春这才从沉醉中惊醒过来，坐直身体，收敛了一下衣襟，“我能帮你做什么事情？监视裘世安？”
“裘世安用不着监视，上一次我就和你说了，能在宫中这么多年屹立不倒，都是无比聪明精滑之人，只要能明白谁对他最有利，他就会不遗余力去做，无须监督。”
冯紫英手掌再度钻入衣襟，元春却不肯在这种时候干扰正事儿，拍了冯紫英手掌一下，嗔怪地白了对方一眼，“紫英，我们日后有的是时间，你真的是缺女人么？这么急色？宝钗，黛玉，迎春，宝琴，还有你长房的，连妙玉和岫烟也跟了你，还不够你……”
冯紫英收回手，但是脸上却毫无羞惭之意，泰然道：“每一个人都有她们独特的味道和意义，空谷幽兰，出水芙蓉，堂皇牡丹，滴露海棠，傲雪腊梅，各不相同，所以元春你不能用急色这种话来说我，……”
被冯紫英理直气壮的话语给堵得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驳，元春眼珠一转，“那你说我是什么花？”
这却是把冯紫英给问住了，《红楼梦》中元春对应的是石榴花，意味着多籽多子，可那个判词实在太不吉利，而且元春的命运显然也是被自己逆天改命了，再要用石榴花来形容，似乎就有些不合适了，那花中富贵，牡丹？
在冯紫英心目中元春和宝钗都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富贵气息，但是二女却又有着天然的不同，元春有了入宫为妃的加持，贵气逼人，而宝钗却是养尊处优，加上她雍容大度的性子和嫁给自己为其，富中带贵。
“在我心目中你应该是富丽堂皇的姚黄魏紫，不过我更希望你是那火红一片的榴花，……”冯紫英眨了眨眼睛。
元春茫然，富贵牡丹很好懂，但这榴花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希望我是榴花？”
“多籽多子，不正适合我们冯家么？”冯紫英轻笑起来。
这恐怕是元春一辈子听到最动人的情话，而且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说出来，可谓将元春内心的迷茫彷徨和些许顾虑犹豫如摧枯拉朽一般一扫而空。
她想过自己出宫之后的情形，但是自己的特殊身份，恐怕冯紫英也许就只抱着亵玩的心思，玩过就弃之如敝履，日后打发自己去远天远地，便算是尽了责任，自己再是姣美，但对于冯紫英来说，却更像是一个包着蜜糖的毒药，舔食了蜜糖即可，绝不能吞下肚。
元春脸颊陡然泛红，但是俏眸中却是绽放出异样的光芒，连整个胸脯都急剧起伏起来了，贝齿咬着嘴唇颤声道：“紫英，你真是这么想的？”
“我冯紫英何时在人前食言？”冯紫英傲然道：“我心中便是如此想，若是出宫，你跟了我，自然也是要替我生儿育女，而且元春你这天生就是多子多福的体格，……”
元春忍不住用玉臂把冯紫英死死勒住，想要把自己的身子嵌入对方身体中，泪水也不争气地滚落下来，迅速将冯紫英胸前衣襟打湿。
冯紫英只感觉到胸前一热，自然是明白怀中丽人情动难已了，抬手挑起对方粉颊，“怎么，难道之前还不相信我的话么？或者说半信半疑？那你也太小看我了，日后你便能知晓我冯铿一诺千金，犹胜季布，我说什么，便是什么，……”
元春只是紧紧抱着冯紫英不做声，但是那越发火热的身子，加上泪眼迷离，却主动翘起的丰唇似乎已经说明了一切。

第二十八节 观中风雨，红杏初出
此情此景，似乎也由不得冯紫英了。
索性就抱起元春，径直往内里的静室里走，元春丰腴而不失修长的身子在冯紫英怀中缩成一团，显得那般惹人怜惜，嗯，应该是垂涎。
一直到踏进内室那一刻，元春才支撑起身子强自叫了一声：“抱琴！”
一直在室外守候的抱琴听得元春叫她，而且声音也有一种说不出颤栗和柔腻，赶紧跟了进来，却一眼就看见抱着元春往里走的冯紫英。
贵妃娘娘此时红晕遮面，眉目如水，贝齿轻咬红唇，宛如一条无骨大蛇蜷缩在冯紫英怀中，罗裙半解，柔媚之态竟然让身为同性的抱琴都为之酥麻，她伺候了元春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贵妃娘娘有这般情动难已的模样。
“娘娘！？”虽然这眼前情形太过辣眼，但是作为元春的贴身侍婢，抱琴早就和元春两位一体视为一人，所以内心虽然也是紧张惶恐和羞涩，却也没有太过难以接受。
娘娘和冯大爷有了私情其实抱琴早在上一次之前就隐约有些感觉，上一回娘娘去贾家省亲时娘娘的种种莫名其妙的惆怅迷茫就让抱琴意识到娘娘似乎有些不对劲儿，但是她当时还没有往那方面想，但到第一次崇玄观里，一切便已经明了。
对于娘娘的选择抱琴内心震惊之余也有些释然，起码如果真的成功了，自己和娘娘就能挣脱樊笼，重获新生。
在宫中的这么多年，无论是娘娘还是自己都早已经厌倦了这种毫无光明没有止境的日子，这种过一日算一日的日子再持续下去，也许娘娘就会学习和冷宫中那些妃子，白绫三尺了却残生了，这是抱琴最为惧怕担心的。
现在娘娘和冯大爷有了私情，在抱琴看来甚至是一桩好事儿，冯紫英的信誉已经成为一个金字招牌，连贾家这么多人都能被他用各种办法拯救出来，虽然娘娘要想逃出宫难度更是要大无数倍，风险也会大很多，但是抱琴还是相信冯大爷可以做到。
娘娘和冯大爷有了这一层关系，才更能让冯大爷有解救娘娘出宫的动力，从这一个角度来说，抱琴甚至是乐见其成的。
虽然抱琴从未品味过这男女私情，但是从那些戏折子和话本小说里就能明晓，这世间男女私情具有能让人无视一切艰难险阻去实现的魔力。
冯紫英也没想到这个时候元春会叫抱琴进来，但是转念一想估计是元春要让抱琴守好门户，莫要漏了风声，他倒是不在意，自己的贴身护卫和瑞祥就在院外，闲杂人等是靠近不了的。
元春紧张羞怯的声音在空气中颤抖：“抱琴，你就在这外间候着，万一我要喊你，你便进来，……”
这一句话让冯紫英和抱琴都陷入了石化，这是个什么意思？
但抱琴是反应最快的，她和元春亲密无间，立即明白了元春的意思，娘娘和冯大爷恩爱缠绵，这剑拔弩张之际，免不了就要擦枪走火，可娘娘日子却不对，这天癸已经过去了十日了，正是最危险的时候，万一不幸命中，那可就出大事儿了，娘娘这是要让自己去挡枪啊。
羞得满脸通红，抱琴却无法拒绝，只能低垂着头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冯紫英有些莫名其妙，但是此情此景他也是顾不得许多了，看了一眼几乎要缩成一个鹌鹑的抱琴，便抱着元春入内了。
……
一顶不起眼的小轿悄悄在崇玄观门内停下。
崇玄观不是热门寺观，平素来往的香客都保持着一个相对均衡的数量，而且大多数香客也都是熟客。
披着斗篷带着面帘的女子盈盈下轿，四下打量了一下周围，这才沉声问道：“这就是崇玄观？”
“回娘娘，这就是崇玄观，本是前明著名道观，不过到本朝之后就慢慢衰落下来，香火也就不盛了，平素香客也多以周围熟客居多，其他外埠来客极少，加之位置也比较偏，所以倒也幽静。”躬身在一旁的内侍赶紧回道。
“那你说贾元春为何选择这里来作为静养之所？”女子声音轻细，尾音却有些余长，听起来十分舒服，“还有，她为何这段时间频频出宫静养，是在躲避什么吗？”
圆脸内侍略有些油腻的胖脸上露出迟疑之色，“娘娘是怀疑贤德妃在躲着您？”
“若非如此，她何须这般避着我？”女子微微仰头，目光在院内的古松巨槐上停留，但嘴里却没有停下：“裘世安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说贾元春和苏菱瑶闹翻了，两人反目成仇，我就有些奇怪了，贾元春哪来那么大底气，居然敢和苏菱瑶叫板了？她不是一直在苏菱瑶身后摇尾乞怜么？许君如把她打压得连气都喘不过来，贾家一干人身陷囹圄，一门二公都成了过眼云烟，她还能这么蹦跶？后来才听说，这冯紫英娶了贾元春的表妹，这一下子贾元春好像就找到了靠山了，就显摆起来了，……”
油腻中年内侍似乎被女子的话语弄得有些出其不意，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见除了近身侍女外，护卫们都在远处警戒，这才沉吟着道：“听说朝廷有意要让冯铿巡抚陕西，以应对当下陕西那边越演越烈的叛乱势头，另外山陕的瘟疫也日益蔓延，现在山东局面有所改观，朝廷恐怕就不得不考虑要提早解决山陕这边的困局了，……”
女子吃了一惊，有些不敢相信，“巡抚陕西？冯铿才多少岁，就要巡抚一方了？”
“山陕局面很糟糕，需要一个既懂军务，又擅民政的干才去应对，朝中或许有这样的官员，但是要么不愿意去，要么怕去了应对不当影响自己的前途，冯铿年轻有冲劲儿热情，就算是做差了，撤了差事便是，日后再慢慢起复便是，别人可没有这样的机会，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这就是冯铿的优势，而且其父冯唐担任三边总督，威信颇高，冯家又是大同望族，在山陕那边，这些优势别人都不具备，所以虽然现在朝中还有争议，但是老奴估计最终还得要他去，……”
中年油腻内侍虽然一脸谄媚模样，但是话语中却是分析得头头是道，“更何况，齐阁老一干北地士人肯定也希望冯铿能代表北地士人把山陕局面挽回来，这无论如何都比一个江南士人来帮着朝廷收拾山陕局面要好看得多，也容易被北地士人所接受吧。”
“培盛，你倒是把这帮士人的心思揣摩得很透啊。”女子探手斜挑起帷帽上的遮帘，目光四下打量一番之后又道：“就算是贾元春找了这么一个大靠山，那又能如何？无外乎就是能让她在宫中的处境好一些罢了，和苏菱瑶闹翻了，与许君如又是宿仇，她难道还能去讨梅月溪的好？梅月溪以前可是从没有把贾元春打上眼，明嘲暗讽地不知道挤兑了贾元春她们多少次，贾元春还能搁得下这张脸？”
被唤作培盛的中年肥胖油腻男就是周德海的叔叔，宫中掌院太监周培盛，也是郭沁筠最信任的内侍。
这宫中四位有子嗣的妃子，裘世安一直和苏菱瑶走得很近，戴权回了宫中之后，表面上是修心养性，实际上则是操作他的两个侄儿戴滂、戴宗二人为梅月溪效力，而夏秉忠是一直跟着许君如在。
郭沁筠是最不为人看好的，因为恭王年龄实在太小，看起来怎么轮都轮不到他头上来，所以宫中周培盛押注郭沁筠时，很多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呵呵，娘娘，时移势易，今日不同以往，现在梅妃成了许贵妃和苏妃的眼中钉，这两边都在集中力量找她的麻烦，贤德妃无子无女，不过是求个在宫里过好日子罢了，那是真没什么冲突的，这等时候怕是梅妃会主动去示好贤德妃，所以老奴才说，这样一个奥援，您不能白白丢了，不能让贤德妃被梅妃拉走了，……”
周培盛摇头不已，显然不赞同女子的观点。
这些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居然连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道理都不明白，也不明白这敌友之间的转换就是要看利益。
贾元春这种没希望的人，但是背后却又有背景靠山，可以说是最好的拉拢对象，若是还要囿于颜面不肯折节下交，也不想想一旦别家皇子上位，只怕自家这一位的命运比贾元春这种毫无威胁的贵妃更要悲惨，这等时候还需要在意那点儿不值一提的脸面么？
女子见周培盛说得十分肯定决断，也有些意动，“梅月溪真的在拉拢贾元春？”
“绝对不假，梅妃可是拿得起放得下的，要说您以前和贤德妃并没有太多过节，就算是有些龃龉，那也无足挂齿，总比梅妃对贤德妃的态度好多了吧？梅妃都能一下转变情势来讨好拉拢贤德妃，您又有什么做不到的？”周培盛态度十分坚决：“这是个绝好机会。”

第二十九节 夺嫡借力，元春受宠
女子有些意动。
若是能够以拉拢贾元春来和冯家搭上线，那么就算是放下颜面去交好贾元春，那对于郭沁筠来说也是值得的。
现在寿王和禄王斗得很厉害，福王礼王也频频在其中煽风点火和发声，力求引来朝中诸公的瞩目，可唯独自己儿子年龄太小，连青檀书院都没法去读，再怎么聪明，毕竟是一个小孩子，关注度太低了，这是自己儿子最大的弱点。
这也意味着自己儿子很难进入朝中诸公的视野，他们都很难把自己儿子列入皇位继承人，甚至连监国候选人都不容易考虑，这是郭沁筠最难以接受的。
如果借助贾元春来攀上冯家这层关系就大不一样了。
不提冯家在大同镇的潜势力和影响力，单单是冯唐一个人就足以让人重视。
三边总督兼蓟辽总督，现在更是率领西北军在山东南境和宣府军鏖战，朝廷对其寄予厚望，西北军被其一手掌握，无论是日后咱么变化，就算是朝廷要让冯唐交出兵权，那肯定也要给冯唐一个交待，其在军中的潜势力也不可能一下子就能清除掉，就凭这一点，冯家都值得拉拢。
而冯紫英本人那就更是一个值得花心思的青年才俊了。
想一想他背后庞大的北地士人群体就明白了，哪怕是现在朝中貌似江南士人依然占据主导地位，但是京师城在北地，而此番如果平定江南之后，北地士人与湖广士人的联盟势力必定大涨，日后在朝中占据主导地位，起码是和江南士人平分秋色的局面也是预料之中的事儿。
那冯紫英作为北地青年士人中的领袖人物，必定会步入中枢，越发显赫，尤其是这一趟巡抚陕西之后，只怕就更是要青云直上了。
现在皇上身体时好时坏，神志虽然不清，但是饮食却渐好，谁也不知道能拖几年，冯紫英原来就得皇上青睐，现在又有如此潜力，的确需要重视，值得下注。
区区一个贾元春算不上什么，但是她背后的冯紫英乃至冯家却像是一个宝藏，值得下注深挖，施展一些手段笼络结交，绝对是值得的，哪怕是从梅月溪手中抢走贾元春，都值得。
“培盛，这意味着我们恐怕要和梅月溪对上了啊。”郭沁筠轻叹了一声，现在她还不想和梅月溪对阵，因为她不想把火引到自己身上，梅月溪的手段本事可不比其他人，那动起手来可就是招招见血。
寿王和禄王现在打出了真火，双方都在寻找各种机会试图击倒对方，各种黑料层出不穷，都察院和龙禁尉都收到了来自双方的检举和攻讦无数，弄得都察院和龙禁尉都有些吃不消了。
“娘娘，您觉得您和恭王殿下这种躲藏在墙角里的情形还能维持多久？”周培盛也叹息了一声。
这个女人的攻击性或者说大局观还是差了一些，总盼着人家打得两败俱伤，恭王能趁机捡落地桃子，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儿？
“嗯？”郭沁筠有些不解，看了周培盛一眼。
周培盛那张油腻脸此时却显得十分淡然，甚至有了几分睿智明悟，“娘娘，为什么寿王和许贵妃与禄王和梅妃争得这么厉害？因为他们知道不争就没有希望，为什么苏妃与福王礼王明知道可以坐山观虎斗，但还是义无反顾地加入争夺？因为他们也清楚，你连争都不敢争，朝中诸公谁会把你打上眼？或许朝中诸公就觉得你只想安安稳稳当一个富贵闲王呢？”
郭沁筠愕然，她还没有想明白这个道理。
“你争了，未必就是你的，但是你不争，那绝对不是你的，就是这个道理。”周培盛点穿了这一点，“您觉得皇上当年如果不敢和义忠亲王争，他能坐上皇位么？还有当年太上皇如果不够心狠手辣，不拉拢结交朝中诸公乃至顾命大臣和军中大将们，他排行第九，凭什么能争赢前面八个兄长，您真当坊间茶楼酒肆里九王夺嫡的话本评书是说着玩儿的？”
郭沁筠全身都是一抖。
太上皇，也就是元熙帝坐上帝位的故事在民间还是传得神乎其神。
元熙帝排行第九，上边还有八个成年兄长，其中还有一个是他一母同胞所生的兄长，天平帝也是一直不曾立太子，任由膝下诸子表现。
元熙帝和另外两子先后将其他六位兄弟撵出场，最后上演三王争位，元熙帝凭借着交好内阁两位阁老与三位尚书，又得到了时任京营节度使与宣府、蓟镇两大总兵的鼎力支持，最终击败了两个兄长，坐上了皇位。
坐上皇位之后的元熙帝用了十年时将原来扶持辅佐他的大臣武将逐一清退翦除，扶持培养出一批他自己的心腹执掌朝政，最终得以掌控朝局，也才成就了元熙四十二年这一前所未有的在位年限，如果不是被义忠亲王的各种作死弄得精疲力竭，元熙帝就是再当政几年也不成问题。
“培盛，照你这么一说，我还真的该早些入场了？”郭沁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现在还为时不晚吧？”
“当然不算晚。”周培盛见女人身上终于涌起浓浓战意，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寿王和禄王现在都没有太多优势，各有短板弱点，否则福王礼王为何蹦跶那么欢？咱们虽说要入局，但是却也不必要跳到第一线上去，我们只需要显示必要的存在感，让朝中诸公们意识到恭王殿下其实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老奴相信自然会有人关注和押注的，更何况吕不韦的故事谁不想重演，那可是一本万利，……”
若是连搏都不敢去搏一把，那自己跟着对方还有何意义？难道就是等着人家坐上皇位之后，自己跟着她和恭王一道被扫入冷宫？
坊间不是有那啥词儿，不为五鼎食，便为五鼎烹？无外如此。
都踏进这条河了，还能有回头余地么？自己又不可能和那些毫无节操随时能掉头的文臣比，就只能暴虎冯河，一路到底了。
“好，培盛，日后恭王若有造化，自然不会忘了你等的忠心和功劳。”郭沁筠满意地点了点头，“既如此，这贾元春还真的需要我去好好结交结交了，也罢，今日我便在这崇玄观里和她会一会，希望她不要不识抬举。”
周培盛皱了皱眉，“娘娘，您这种心态就不行，既然打定主意要借她拉拢冯家，那就要摆足礼贤下士的姿态，贤德妃她本身不重要，但在宫中受冷落和打压这么些年，只怕心里也颇有积怨，现在能得您的一番抚慰交好，想必也是愿意的，最起码我们不能让冯家为其他人所用，如果能支持恭王，那就是最大的收获。”
周培盛的委婉提醒郭沁筠当然明白，她只是一时间还有些放不下颜面罢了，但是和儿子的前途命运相比，这又不算什么了。
“我明白，培盛，这点儿涵养城府，我还是有的。”郭沁筠点了点头，“你安排人去访一访，贾元春既然出宫来这里静养清修，肯定还是带着一拨人的，不难发现，然后我们再来找机会和她见一见，我们这样的姿态，想必她也该领会得到我们的来意才对。”郭沁筠沉吟了一下，“若是可以，我也不妨在这里住上一二日，也许苏菱瑶和许君如以及梅月溪她们很快就能知晓我和贾元春都住在这崇玄观里的消息了。”
周培盛眼睛一亮，微微一拱手，“娘娘英明。”
……
冯紫英几乎是要把嘴唇咬破才克制着自己的冲动，将身体从身下这具丰润无比的身体里拔出来。
尤物，名器，刮骨吸髓，这一连串的词语在自己脑海中不断浮现，如果不是元春提前就告知他了她正处于易孕期，让他不得不悬崖勒马，冯紫英真的恨不能狠狠地把自己揉入到这个女人的身子里去。
还有元春那充满魔力的呻吟声也是让他欲罢不能，几次都险些被元春的呼唤声破防。
即便是王熙凤都没有这般手段，妙玉那身子似乎也要逊色一分，这让冯紫英都有些惊疑不定。
怎么这段时间自己就遇上了妙玉和元春，要说，黛玉才是和元春有血缘关系，而妙玉和元春是八杆子打不着啊。
看着身下这具娇媚无比的胴体，那宛若观音大士般的芙蓉玉面还带着几分晕红和媚态妙相，似乎全然不知道她自己的魔力，冯紫英只能咬破嘴唇默念清心咒来克制自己。
真要一发中的，那自己又远在陕西，那元春就只能白绫三尺解决了，而且即便这样只怕都脱不了干系，龙禁尉肯定会顺藤摸瓜查下来，自己少不了又要沾染这场大的麻烦事儿。
“我让抱琴来，……”元春也知道这等时候不能大意，但是看着情郎这般难受的表情，她也只能想出这样的解决办法来，“反正抱琴也是要跟我一辈子的，迟早的事儿，我之前也问过她，她也应允了，……”

第三十节 魅力男人，苦思对策
冯紫英有些意动，不过他早就过了那种捡到盘子里都是菜的光景，抱琴固然漂亮，但是现在还在和元春卿卿我我时考虑其他，未免有些太下作了，而且这还是元春的第一次，还给自己带来了无尽的欢愉享受，他还是有些接受不能。
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冯紫英叹了一口气，“我还做不到那般放下你就去拥抱另外一个女人，哪怕抱琴的确不错，但也不该是今日，……”
“可是你……”元春感动莫名，把冯紫英抱得更紧，身子又在冯紫英身上蹭了蹭，冯紫英赶紧躬身拉开距离，再要这么一折腾，他可能就真的控制不住了。
似乎是觉察到了冯紫英的身体变化，元春脸颊更是发烫，凤目含情，只好把双腿夹紧，把身体贴着对方，“你这般情形如何是好？”
“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冯紫英捏了一般对方娇腻的脸颊，“谁曾想我们居然会走到今日这般地步？宛如梦中一般，不可思议，……”
冯紫英的话也让元春心房一颤，幽幽一叹，“若是宝钗和黛玉，还是迎春、探春她们知道，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见人了，……”
感受到了元春心境的变化，冯紫英搂住对方丰腴的腰肢，宽解道：“车到山前自有路，都是姐妹，我相信她们也不愿意看到你这一辈子就守着枯灯残瓦，在宫中从红颜变白发，那是何等残酷？”
“话是这么说，可是我这般尴尬身份，怎么见人？又怎么和她们相处？”元春越想越是心里发虚发酸，眼圈也红了起来，“我也不知道自己这一辈子怎么就这般命苦，也是怪我当初愚昧驽钝，才会糊里糊涂想要进宫，……”
“这等事情哪里怪得了你？”冯紫英叹息，把元春身子搂得更紧，“要怪也该怪政世叔和婶子，还有老太君，看不清形势，入宫当女史有何意义？时移世易，打天下需要武勋，而坐天下治天下是要靠士人文臣，还盼着以姻亲这等关系去结交天家，本身就是一种不明形势的愚蠢之举，当女史也就罢了，年龄到了出宫便是，怎么还让你去进宫了？皇上早就修心养性，不近女色，入宫就是守活寡，世人皆知，难道政世叔、婶子和老太君不明白，就算是他们不知道，难道王子腾不清楚？”
听得冯紫英提及自己父母和祖母以及舅舅，元春心中痛楚更甚，死死抱住冯紫英颈项，泪水汩汩而落，却不吭声。
作为子女晚辈，她又如何能评价父母祖母和舅舅的安排？若是自己不进宫，也许自己和冯紫英就能有一段绝佳的姻缘，也许自己就是冯氏长房的天然嫡妻大妇。
只可惜这一切都只是幻梦罢了，现在自己只能牢牢抓住现在。
“只是这等事情已经过去了，元春，你也莫要再计较，咱们该考虑的是如何稳妥脱身。”冯紫英感受到对方胸前那饱满坚挺的双丸带给自己的压力，那一双修长而又不失丰腴的大腿更是要把人吞噬，吞了一口唾沫，艰辛地道：“我有些计划，但是还需要时间来慢慢准备，定要保你安稳出宫，日后能自由自在过美好日子就是。”
这等时候再怎么也要给对方一些慰藉，冯紫英不是那种提起裤子就不认账的性子，更何况现在裤子都还没有提起呢，对身畔的元春，说实话，他还真的有点儿食髓知味，丢不下了。
“紫英，你的话我信，便是你去了陕西，我也相信你能把我安排妥帖，只是我日后若是出来了，……”元春有些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宝钗，黛玉，迎春，在我进宫之前自不必说，可是进宫之后，这身份却又有了巨大沟壑，日后我若是要面对她们，该如何自处？”
这只怕是元春内心最大的心理障碍，只要能逃出樊笼，重获自由，苦点累点穷点儿，她都能接受，可唯独面对昔日的姐妹和伙伴们，该如何自处，怎么面对？
同侍一夫不是问题，宝钗和黛玉以及迎春不是就同侍一夫么？大家不一样和睦相处，但是关键是元春以前的身份太尴尬，而且逃出禁宫，如何隐姓埋名？隐姓埋名又如何与其他姐妹相处？这都是问题。
冯紫英还没有想那么遥远，只琢磨着只要能出来，其他事情就都好办，就像是和王熙凤一样。
但是他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元春的身份不比王熙凤。
王熙凤是可以公开露面的，要遮掩的不过是她和冯紫英之间的私情以及私情结晶——虎子，面对这些妹妹们，她可以坦然相处，就算是这些姐妹们真的怀疑她和冯紫英的关系，但都是聪明人，都不会去说破，大家一样可以欢声笑语，如当年在大观园里过日子一样。
可元春呢？
逃出禁宫，且不说龙禁尉会不会起疑追查，单单是冯府里边也那么多人，暂且不提宝钗、黛玉这些亲戚姐妹，如果元春要和冯紫英一道生活，那这些下人会不会起疑？会不会走漏风声？
如果元春和抱琴单独生活，如王熙凤那样，可元春自小一直在宫中长大，不像王熙凤那样对外交际有了经验，而且还有自己的营生在忙碌，元春一人孤处在外，周遭也没有能信得过的人，这对于她来说，比起宫中又能好得了多少呢？
冯紫英能有几时去陪着她？也许十天半个月也未必能光临，这种日子肯定也不是元春想要的。
元春的话语中无疑是透露出来她是想要一种不同于王熙凤那样单独在外的生活，她是想要和姐妹们一道生活，享受天伦之乐的生活，冯紫英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这一点。
略微一思考，冯紫英就觉察到这个问题的高难度性和高风险性，以及巨大的挑战性。
要想和宝钗、黛玉、迎春她们像一家人过日子那般完美相处，首先就需要解决元春的身份问题，就要给元春重塑一个全新的身份，这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寻常下人你要给一个新身份，冯紫英自然没问题，举手之劳，但是元春不一样，要重塑而且要进冯家，都需要精心策划，杜绝任何一个漏洞风险。
另外就是要让让宝钗、黛玉、迎春她们接受这样一个瞒天过海李代桃僵的结果，让她们看破不说破，或者这个秘密只能存在于大家心照不宣中。
这也是一个相当棘手的挑战，因为像晴雯、紫鹃、司棋、莺儿、这些人都是认得元春的，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能守口如瓶，一旦有人泄露出去，或者向龙禁尉检举，龙禁尉不可能不来查。
见冯紫英凝神苦思，元春心中也是一颤。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的这个要求有些奢侈了，但是如果不能和黛玉、宝钗、迎春、探春这些妹妹们一起生活相处，自己孤苦伶仃地被抛在外边，隔绝于与姐妹们的幸福生活之外，再也不能和父母姐妹兄弟乃至亲戚们联系，那这后半辈子的生活还有多大意义？
元春当然希望眼前这个男人能给自己一个最完美的安排，她对这个男人有莫大的信心，也坚信这个男人做得到，这样也不枉自己抛弃一切都来冒这样的险。
一边沉吟着，一边抚摸着这元春圆润光洁的肩头，冯紫英不愿意用敷衍或者撒谎的方式来糊弄元春，因为这很难欺瞒得过对方，元春应该是早就思考过这后续的问题，如果没有一个合理可行的对策，的确很难满足元春的期望。
元春最喜欢看冯紫英凝神苦思的表情，在她看来只是情郎最具魅力的时候。
小冯修撰的本事名满京师，便是连宫中那些个人都一样十分好奇，当然也有冲着情郎背后的势力和影响力而去的缘故。
如此近距离地和情郎相拥在一起，仔细观察着情郎面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变化，元春内心也涌荡起无限情思，难怪都说这是一个值得信赖的男人，他也不屑于用什么谎言来欺哄自己，而是用这种认真思考找出对策来慰藉和回报自己，想到这里元春那一双丰腻结实的大长腿就想要盘上情郎的腰际，再度求欢。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元春发现自己的第一次远不像其他人所言的疼痛不堪，虽然刚开始的刺痛让她还有些不适，但是很快她就沉浸在了爱郎无微不至的亲昵爱抚之中，进而绽放出了自己惊人的热情和活力。
连元春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放浪”，如饥似渴般的迎合着情郎的冲撞，那喉中发出的声音事后连她自己都感到羞愧不已，但她真的很喜欢很享受。
也许这就是灵欲相合带来的甜蜜和沉醉吧，这样一个男人真的值得。
元春越发感觉自己终于还是勇敢了一回，踏出了这一步也许意味着自己可能要在回宫后面临种种危险，但是她不后悔。

第三十一节 情定心定，只手遮天
“元春，你希望日后能和姐妹们在一起生活？”沉吟半晌，冯紫英方才启口道。
元春抬起面庞，满脸期盼和忐忑，“紫英，是不是让你为难了？我的确希望和宝钗、黛玉她们能在一起生活，说实话，我省亲时听得她们住在园子里无忧无虑的每日吟诗作画，抚琴下棋，投壶踢毽，心里羡慕得要死，无数次在梦里我都梦到自己也能住在大观园里和她们一道这样无忧无虑的生活，可醒来才晓得只是一场幻梦，……”
元春的这般言辞让冯紫英也是忍不住有些怜惜。
这个从十二岁就开始进宫的女孩子这十年里几乎就是为贾家活着，按照贾家这些长辈们意志去活着，做自己喜欢或不喜欢的事情，完全失去了自我，一直到贾家终于轰然倒地，她才蓦然回首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成为一颗弃子。
在自己的开导下，她才开始从过去的迷茫中走出来，但现在她更是有觉醒之意，想要去追寻她自己想要的生活，这难道有错么？
当然没错，但是这却给自己带来了不小的挑战。
怎么才能规避各种风险来做到这一点？
来自泄露可能带来的风险是一方面，还有让宝钗黛玉她们接受也是一方面，当然后者可能要好办一些，但前者却是实实在在的威胁。
“元春，我也不瞒你，你想要和宝钗黛玉迎春她们一道生活的心情我能理解，也很赞同，但我也得说，这里边有不少问题，最关键的就是你曾经是宫中贵妃，而且大家也都知道你和宝钗黛玉她们是姐妹关系，这朝中大臣的府上基本上都有龙禁尉的密探，就连原来你们贾家也不例外，我们&#183;冯家估计也一样，如果你的身份被龙禁尉密探觉察，肯定会有麻烦。”
冯紫英说得很坦率，“所以你要想留在府里边，而且要光明正大地过日子，首先就要解决你的新身份问题，要为你重新塑造一个新身份，而且是合乎情理大家都觉得很正常的新身份，这一点，我有一些考虑，比如你是贾家旁支比如政世叔某位堂兄之女，原来一直在金陵那边，……，又或者是王家那边来投靠贾家的近亲，……”
元春眼睛一亮，忍不住舔了舔嘴唇：“这样可以么？”
“当然这里边肯定还要考虑一些具体细节的设计，要做得十分圆满才行，也肯定会有不少问题和漏洞，还需要细细来弥补。”冯紫英也说了难处，“像宝钗黛玉她们也许能守住秘密，但是像鸳鸯、平儿、晴雯、司棋、莺儿、紫鹃这些原来就认识你的下人们呢？怎么确保她们不说出去泄露秘密呢？也许不会有意，但无意间呢？这些具体细节，我们事前都需要一一将其罗列出来，并尽早来做好应对之策，予以解决。”
听得冯紫英说得如此细致周全，元春心中喜欢，知道对方是在认真思考此事，并非信口道来，但听他这么一说，也觉得的确内里有许多麻烦，有些担心，“那这里边该如何来处置呢？”
“还是那句话，办法总比困难多，我们只要勇于面对，便能解决掉，我有信心，你呢，元春？”冯紫英笑着反问。
“只要紫英你有信心，我就有信心，我对你更有信心。”元春微微点头，“真要事情不好做，相信起码也能保我一生衣食无忧吧？”
“呵呵，元春，你可真有趣，一会儿心气很高，一会儿要求又很低了，这忽上忽下，怎么，这么担心，还是觉得不踏实？”冯紫英笑了笑，“我既然敢说出来，肯定也有考虑，宫中事了，拖上两年，大家也就渐渐淡忘了，元春，远春，苑春，沅春，谁又能说得清楚你和她是或者不是一人呢？你可是十二岁就离了家，荣国府里除了至亲，又有几个人真的对你印象很深？”
冯紫英随口而言，把元春的名字谐音说了几个，说得元春心中更是欢喜，自己这个情郎果真不凡，这么短时间里就能想出点子来，自己真的看错人，委身于他也是值得了。
这心中欢喜，情思更浓，眼中的情人更是让元春爱煞。
若是能得情郎所言自己是榴花，多籽多子，那日后自己能和姐妹们一起无忧无虑生活在一起，甚至连父母祖母亦能经常相见，那这一辈子自己总算是熬出头了。
想念及此，元春忍不住身子蠕动几下，挨着冯紫英要害处，顿时让冯紫英心火大盛，赶紧咬紧牙关，在元春丰臀上拍了一记，“你真想害死你我么？”
“紫英，就让抱琴来罢了，左右她也是你的人，她年龄也不小了，和鸳鸯、平儿她们同年的，你要这一走不知道又是几年，回来之后她都成了老姑娘了。”元春还是很替自己这个贴身丫鬟着想的，幽幽一叹，“总不能让她二十好几还连女人都没做过吧？我也是今日才算是做了一回真正的女人，便是死了也值了，……”
冯紫英温柔地捂住元春的嘴，温声道：“莫说这些言语，你我还有一辈子呢，多籽多子，你这榴花还得替我冯家添子添福才是，不替我生下几个儿女，我可是不依的。”
论说情话的本事，论对元春心态的揣摩，冯紫英可谓炉火纯青，一席话更是说得元春眉若春山，晕浮粉颊，那俏眸中的情意几乎要溢出来，只是碍于自己身子不争气，怎么就恰恰这几日是最危险的时候，见情郎弓着身子，那下身不敢挨着自己，显然是怕控制不住，一咬牙便道：“抱琴！”
话语刚一出口，却没有听得抱琴的回答，而是另外一个男人的声音：“大人！”
元春大骇，几乎要一下子蹦起来，牵扯到伤处，而全身赤裸又让她赶紧缩了回去，下意识地抱住冯紫英，冯紫英倒还冷静，他听出了声音是自己随身护卫康彪的，但这等时候不是瑞祥来，而是康彪直接来，肯定是有急事，拍了拍元春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怎么了，康彪？”
“属下发现周围有可疑人，而且似乎是宫中来人，正在寻找什么，……”康彪犹豫了一下，“属下不确定他们是来找谁，但……”
“我知道了。”冯紫英也不废话，“你先安排人守着，无论是谁要进这个院子，都先挡着，让瑞祥撤到一边儿去，你另外安排人去打探，看看究竟是何来路。”
“属下明白了。”康彪立即回答道。
冯紫英这才把已经脸色煞白瑟瑟发抖的元春抱了起来，看着对方环抱双臂遮掩着要害，惊惶莫名的模样，笑了笑，“怕什么，有我呢。你来崇玄观，宫中有哪些人知晓？”
“我是找梅妃告假的，现在宫中的情形有些乱，许君如，苏菱瑶，梅月溪，甚至郭沁筠同意，都能出宫，知晓我出宫来崇玄观的人就不少，像梅月溪肯定知晓，守门的上三亲军也知道，估计苏菱瑶这些人要打探，肯定也能知道。”
元春见冯紫英居然还不慌不忙地抱着自己说话，心中也慢慢安定下来，靠着对方胸膛，小声道。
“唔，看来还有人是盯上你了，只是不知道来意为何，没什么大不了，兴许不是坏事儿。”
冯紫英不认为现在贾元春还值得宫里边那帮人花太多心思，抓住贾元春的把柄或者致贾元春于死地有何意义和价值？从这一点来说，基本上就能排除对贾元春不利的情形，但是也不排除正巧遇上了自己和元春偷情这种事儿，授人以柄的情形，那是另说。
抱琴这个时候也进来了，羞红了脸不敢抬头，冯紫英也不和她客气，“赶紧伺候你家姑娘起床，小心莫要伤了身子，待会儿把这里换了就让她卧床休息便是，让承恩在外边儿配合着，外间如果有什么再说。”
这边正在穿衣收拾，那边却已经对上了火。
康彪一行人在这一处小院外阻挡住了郭沁筠一行人。
郭沁筠不比贾元春，她是有皇子的妃子，所以出宫都有侍卫保护安全，这些有皇子的妃子的特权和要求。
不过这些侍卫也大多是从上三亲军中抽出来的，这些妃子们也会筛选一番，挑选和自己乃至自己家族有些瓜葛的侍卫情况最多，算是她们的私人亲卫了。
虽然不知道冯紫英在内院里做什么，不过康彪从来不问这些，这是从吴耀青开始就严格交代的，除非冯紫英主动说，其他一律不问，这是涉及安全方面，他们要做足防护措施，需要问的自然也要问。
冯紫英有交代了，康彪他们自然遵照执行，至于对方是什么人，他们并不在意，一切反正有上司来扛，当然康彪也非愣头青，也会根据情况而定，不会轻易替自家上司招惹麻烦。
“不好意思，尊驾几位，这里已经被人包下了，恕不接待外客。”康彪淡淡地对着对面有些骄狂地汉子道。

第三十二节 悄然试探，示好之意
“放肆！”当先锦袍壮汉厉声喝斥道：“爷等要进哪里，还需要你来同意？”
康彪对这等事情也是见惯不惊，他一看就知道对方并非龙禁尉的人，龙禁尉的人多少也打过交道，更不会是刑部的人，刑部的人都是讲究规矩的，做事严谨，所以她并不惧怕。
这年头除了这两部的人可以没有地方官府签押文书而行使权利，其他都不可能，但即便是刑部在这方面都是十分谨慎的，以防授人以柄，而龙禁尉更是非造反谋逆这些事情不可能这般张狂行事。
若是京中哪位权贵大臣的家奴，那就更可笑了，这可是京师城，要这般放肆，那就是自寻死路，都察院那些找不到事儿做的御史们能把你给弹劾得怀疑人生。
“这位爷，凡事也要讲求一个先来后到吧，京师城也是有王法之地，怎么就成了无法无天了呢？”康彪笑容可掬，“若是这崇玄观玄真道长来说这小院是租给你们了，我们二话不说，拍屁股就走人，总不能说你们嘴一张，想要进哪里就进哪里，这里边还有女眷，难道就一点而不讲规矩么？”
康彪的话滴水不漏，顶得对方一行人也是哑口无言，不过当先一人也是强势惯了，尤其是这还是在宫外，就不怕了，恶狠狠地道：“哪儿来那么多废话，给爷滚开，爷要进去看看，……”
之前他们也就访查到了这里应该是贤德妃的静养之地，但是没想到门外竟然有这么多人守着，而论理这贾元春出宫是没有资格携带护卫的，她平素在宫中也没有护卫，怎么这出了宫，到崇玄观静养，反而还有一帮人来护着了，这未免太蹊跷了，不由得郭沁筠和周培盛起疑，所以才会遣自己的护卫来试探了解。
得了主人的授意，这帮护卫自然就没有忌惮，总不能被对方几句话堵着，就此罢休了。
“要进去也行啊，龙禁尉或者刑部腰牌文书拿出来，或者顺天府的签押文书，再不济你也得把宛平县的文书拿来看一看吧？”康彪的态度依然很好，但是却挡在门前不动，“谁知道你们是干什么的？劫匪，还是山贼？”
有理有据，不卑不亢，这让对面这一干人也意识到对手的难缠，如果要动手的话，那可能事情就要闹大了，这就不是他们能做主的了。
周培盛一直躲在后边儿观察着形势，这种情形他当然不能出面，但他也能看出来挡在门上的几个人不是易与之辈，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来的气质，一看就是有恃无恐，而且还有浓厚的江湖气息。
宫中也有一些侍卫虽然名义上是从上三亲军转过来的，但实际上不过是到上三亲军过了一水，来源还是江湖门派，武技实力都要远胜于寻常侍卫，所以几位皇子和贵妃们都更喜欢用这些侍卫，当然这些侍卫因为来历原因，忠诚性可靠性就未必尽如人意，所以一般用他们来作外围护卫，但是具体做一些比较隐秘的事情，则更多的还是用上三亲军经过挑选的士卒充入侍卫这些人。
现在去办事儿这帮人显然就是上三亲军出身的角色，所以这么骄横却又没多少本事，遇上这种不软不硬的角色就有点儿束手无策的感觉了。
周培盛也在揣摩着挡在门上这帮人的来历。
贾元春是用不起这些人的，贾家也已经垮了，身陷囹圄，更不可能有这些人来做事儿，这盘算来盘算去，似乎目标都指向了一个，那就是冯家。
冯家大同地方武勋豪门出身，大同边镇江湖门派众多，便是周培盛这种宫中人士，也知晓如五台、恒山这些门派大名，更不用说如金刀门、黑虎帮这种江湖帮会也是在北地颇有名气，再加上冯唐的三边总督身份，陕西境内的这些江湖人士焉能不主动投效？
听说冯唐在庆阳组建整训西北军时，便招募了不少西北的武林江湖人士，专门组建了一个所谓突击营，用于特定情况下的突袭搏杀和暗杀行刺敌军核心人物，以求达到擒贼先擒王的效果。
而且冯紫英又在顺天府当府丞，位高权重，顺天府境内这些江湖门派自然都愿意为其效力，所以甚至不需要去刻意招募，只需要放个风声出去，自然就有这些江湖人士蜂拥而来为其效命。
毫无疑问冯紫英应该就在院内，自己这一行凑巧就碰上了冯紫英来见贾元春，所以他的护卫才会把人挡在门外。
毕竟这种外臣和宫中贵妃见面是见不得光的。
虽然朝中诸公其实都和宫中这位贵妃和皇子有联系，但是那毕竟是私下，通过下边可靠人士带话转达，公然见面是绝对不可能的，无论是皇子还是贵妃，可冯紫英似乎就无视了这一点。
就算是贾元春和其妻妾是亲戚，算下来贾元春要算是冯紫英的大姨子，但贾元春的贵妃身份就不允许其私下和冯紫英见面才对，一旦曝光，那甚至可能会被人指责攻讦为违反礼制，甚至秽乱宫廷，那可真的就是一盆屎扣在头上了。
这似乎是一个很好的把柄啊，周培盛捏着下颌琢磨着，不过这个把柄对冯紫英有用么？或者说能不能起到效果呢？
一番争执之后，几个人没有得到周培盛的授意，只能悻悻的暂时离开。
周培盛也迅速回转和郭沁筠见面叙说此事。
“你是怀疑冯紫英在里边儿和贾元春见面？”郭沁筠一下子来了兴趣，女人对于这种八卦自带几分好奇心。
“应该是如此，论理冯紫英不该如此不智才对，要和贤德妃沟通信息找下边人带信即可，这见面就有点儿草率唐突了。”周培盛悠悠一笑，“这位小冯修撰还是太年轻了，不懂规矩，或者说孟浪了。”
“那我们怎么做？”郭沁筠有些兴奋地挑眉，“或者可以利用这一点来……？”
周培盛沉吟了一下，“除非我们拿住真凭实据，比如当面挡获或者碰见二人在一起，又或者亲眼看见……”
说到这里周培盛自己都下意识地摇头一笑，“这不太可能，所以这事儿还有些不好办。”
郭沁筠心有不甘，“那就这样白白放过这样一个机会？现在这种情形下要去交好贾元春反而有些难了，以冯紫英的手段，肯定会查出来是我们来找他们，他甚至可能怀疑我们是跟踪而来，现在要做就要做到底，拿住对方把柄，也许双方更好合作，……”
没想到郭沁筠如此干脆狠辣，倒是让周培盛大为惊讶，这和他以往对这一位的印象有些不太一样啊，这女人一旦野心被激发起来，还真的大不相同了。
“那不如这样，娘娘索性就直接出面，就说听闻崇玄观幽静清雅，是个难得的养生之地，又听闻贤德妃在这里静养，所以要来看望贤德妃，这样那边避无可避，那小院不大，冯紫英若真是在里边，是躲不过去的，这样一来碰了面，咱们也不挑明，他们那边自然也明白，……”周培盛思索了一下，这才缓缓道。
郭沁筠有些意动，这样当面碰上，而且理由也十分充足，却看这冯紫英怎么说，至于贾元春那边，郭沁筠倒是不在意，她更在乎的是拿捏住冯紫英也好，搭上冯紫英这条线也好，总而言之要让冯紫英为自己所用，或者互相利用也可以。
郭沁筠可没有那么天真，她也很清楚，要想让冯家这样在军政两界和地方边镇上都有雄厚实力的大族支持自己和恭王，不给对方一些许诺也肯定不行，但只要自己儿子日后能坐上皇位，那其他一切都好说，若是坐不上那个位置，自己和儿子的性命能不能保得周全都很难说。
正因为如此，眼下就是一个机会，哪怕这个把柄未必能让冯紫英屈服，但是起码也能让对方有所顾忌，这样的合作也许能更紧密一些也未可知。
“培盛，我这样出面，会不会让冯紫英觉得是针对他而来？”郭沁筠手指轻轻捻起路旁的一朵落下的芍药花，慢慢道。
“娘娘，就算是知道也没什么，无外乎大家各有所求罢了，贤德妃不过是一个引子，娘娘本来也就是想要找小冯修撰，他自然也是能明白娘娘找他的目的，不会拒绝的。”周培盛一样看得很明白：“若是他愿意和娘娘合作，自然不会在意，甚至还会觉得娘娘是看重他，若是他不愿意，那也就无所谓了，但我还是觉得他如果明智的话，不会拒绝娘娘的示好。”
“可他也可能选择梅月溪或者苏菱瑶和许君如她们啊。”郭沁筠反问。
“呵呵，这也很正常，所以这是一场对等的选择，我们也还有其他选择的对象，他也一样，就看形势的变化罢了。”周培盛平静地道：“我们能显示出我们的实力，那他肯定会选择最有希望的合作对象。”

第三十三节 门里门外，针锋相对
康彪看到那一群人重新过来时，就知道不能善了了。
尤其是居中还有一个头戴帷帽遮帘贵气逼人的女子，而且在其身旁还有一个肥头大耳的油腻中年男子，那男子身上的味道很独特，康彪一看就知道这是宫里的内侍，而这个女子的身份也就不问可知了。
虽然不确定这个女人是宫中哪位贵妃，但是看得出来多半是要比大人来见的这位贾贵妃身份要高一些的。
康彪也跟着冯紫英有一些时间了，他是吴耀青第一批招募进来的人物，而第一批招募进来的只有四个人，可谓千挑万选，武技固然需要出色，但是更重要的还要出身和忠诚度，以及头脑眼界。
康彪出身金刀门，金刀门是大同赫赫有名的白道门派，康彪也算是掌门人吴尊的嫡传弟子，因为金刀门素来是吴姓子弟继承门主之位，外人无缘接掌，所以虽然康彪武技过人，但是有这样一个机会，自然就要主动出来了。
当然掌门师尊对其很看重，压箱底的绝技基本上都传给了他，所以他也很感激门中，所以这样走出来，如果日后能在军中或者衙门里混个一官半职，自然也对金刀门大有裨益。
这么一年多来，他跟着吴耀青也算是经历了各类场面，便是对官场上这些也不陌生了，吴耀青去了陕西之后，这边安全事务就本上就交由他来负责，所以他也很是尽心，不敢有半点疏忽懈怠。
冯大人在这小院里见贾贵妃之事肯定是不能见光的，但是康彪也感觉得到冯紫英其实并不太惧怕这种事情被人知晓，当然他作为护卫首领，肯定要尽职履责，之前他就已经把情况预警了，但冯大人并无其他表示，所以他也只有继续按照规矩办。
“怎么，各位又来了？”康彪笑吟吟地迎上前，主动问道。
郭沁筠冷冷地扫了对方一眼，周培盛则上前一步：“贵妃娘娘加到，闲杂人等还不闪开？”
康彪心里一动，还真是贵妃娘娘啊，不过他好歹也是有三班衙役身份的，跟了冯紫英这么久，并不太惧怕以前觉得高不可攀的角色，只是拱手一揖：“得罪了，在下几人职责所在，还请恕罪。”
周培盛一看这架势，对方也不要自己表明身份，甚至都懒得多问一句，摆明就是不肯放人进去，再要争执下去，弄不好就只有自取其辱了，所以干脆直接挑明来意：“贵妃娘娘听说这崇玄观环境清幽，乃是养生宝地，所以专门来此地一游，听闻贤德妃也在此静养，所以才来一见，还请诸位立即去禀告贤德妃，就说荃妃娘娘来了，……”
听得对方挑明身份，康彪知道这下子恐怕不好这样拖延下去了，正琢磨如何来应对，后边儿就传来了抱琴的声音：“奴婢见过荃妃娘娘。”
“哟，果然是贤德妃在这里静养啊，我还以为是以讹传讹呢。”郭沁筠在抱琴面前就显得十分孤傲了，“怎么没见着贤德妃呢？”
“娘娘身子不适，正在卧床休息，奴婢也是听着外边儿吵闹，才出来一观，没想到是荃妃娘娘来了。”抱琴不卑不亢。
“贤德妃还真的身体不适了？”郭沁筠有些惊讶，她还以为对方只是找个借口溜出宫来休息罢了，怎么还卧床不起了？还是托大故意要扫自己面子？
“回荃妃娘娘，娘娘这段时间身子一直不太舒服，所以才会出宫来静养一段时间，所以还请娘娘恕罪，不好见客，……”抱琴解释道。
“那我去看望一下贤德妃，这总可以吧？”郭沁筠脸上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莫不成贤德妃这院子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连我都不能一见？”
抱琴还是嫩了一些，被郭沁筠这么一逼，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拒绝似乎做不到，郭妃可不是善茬儿，可不拒绝，难道真要让身子不适的娘娘起来见客？如果要拒绝的话，对方要硬闯怎么办？
冯紫英早已经穿好了衣衫除了静室，来到院内一侧，听着门上抱琴和郭沁筠的对话。
他也没想到是郭沁筠和周培盛。
什么听得崇玄观环境清幽，无事来崇玄观一游，顺带看望元春，这等话也就只配哄哄傻子，他当然不信，这两人明显是冲着元春来的，只是冲着元春来的目的，他却还有些没弄明白。
元春现在还有什么值得对方二人关注的？贾家垮了，还有谁？似乎就除了自己和自己身后的冯家，就没其他了。
但这么急匆匆地撵到崇玄观来，未免太着急了吧？
不过冯紫英联想到自己对周德海的前两次示好都是不冷不热不咸不淡，估摸着和这应该有些关系，面对几位皇子的争夺，尤其是监国之位，郭沁筠和周培盛有些坐不住了。
早先是说过监国之位并非固定，而是要定期不定期的轮换，以磨砺和考察诸位皇子，但是这定期是多久，不定期又是什么条件和原因来轮换，这都没有一个具体的说法，估计这也应该是郭沁筠和周培盛这一干人有些上火着急的原因。
就在抱琴迟疑不决的时候，郭沁筠已经直接迈步就踏入了院内，没有理睬抱琴的态度，而跟着进来的康彪也得到了冯紫英的示意，没有阻拦郭沁筠和周培盛以及郭沁筠的随身侍女，却把其他侍卫全数拦在了外边儿。
原本这些侍卫还要理论一番，不过周培盛想到既然人家都已经让自己几人进去了，里边是贤德妃居所，其他闲杂人等进去也的确不合适，所以也就示意其他人不必进去了。
“荃妃娘娘，荃妃娘娘！”见郭沁筠径直入内，抱琴也是吓了一大跳，赶紧跟着跑进来。
冯紫英已经意识到对方是冲着自己来的，但是他们是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的，多半还是因为康彪他们暴露了行踪，只是如果没有康彪他们，被郭沁筠他们直接闯了进来，那才真的是要捉奸在床了。
现在么，就算是碰上自己，那又如何？
“下官见过荃妃娘娘，周总管。”冯紫英没有再躲藏，这小院太小，尤其是正面就是一个外院，一个内院，背后一个只有不到二十步宽窄的小花园，一目了然，根本没有遮掩，既然人家是冲着自己而来，避不开，那就索性不避了，要说起来，那就是来见一见贤德妃娘娘，也没什么大不了。
“冯大人？！”郭沁筠也没想到冯紫英还真的敢大明其道的走出来，吃了一惊，“你怎么在这里？”
周培盛同样也没想到冯紫英大胆若斯，竟然敢在贤德妃静养的小院内，虽然他还没有想到冯紫英和贾元春的私情上去，但是冯紫英这样做显然已经是失了礼数，若是被都察院御史知晓，绝对是要上弹章的。
“哦，玄真要出任道纪司副都纪，下官本来是来和玄真道长说事儿的，听闻贤德妃娘娘在此静养，我们两家也算是亲戚，所以我也就来拜见一番，谁曾想娘娘身子不适，不见外客，我正准备离开，就遇上荃妃娘娘和周总管进来了。”冯紫英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郭沁筠哪里会相信冯紫英这等鬼话，当然她一时间也还没有往冯紫英和贾元春的私情上想，但是却也觉得冯紫英这样鬼鬼祟祟地在内院，而且还让人专门守在门外，这未免太蹊跷了，怎么看里边都透露着几分诡异。
“是么？那方才在门外堵着我们不让进的也是冯大人的人了？”郭沁筠冷笑，“冯大人似乎把这里当成了你的官邸了啊。”
“下官倒是没想过，但荃妃娘娘的这番态度，看起来更像是觉得普天之下都是您治下了啊。”冯紫英也没有怠慢，强力回怼：“只可惜，恭王殿下好像距离监国之位都还有些遥远呢。”
郭沁筠胸脯急剧起伏，脸色煞白，只不过在帷帽遮帘下遮住，不为人觉察，还是周培盛反应更快，立即插话：“冯大人说笑了，荃妃娘娘不过是有些不高兴她来看望贤德妃被人挡在外边儿罢了，误会，误会，……”
周培盛一边解释，一边给郭沁筠示意：“娘娘不是要去看望贤德妃娘娘么，那就先进去吧，我陪冯大人在后院花园走一走，说说话。”
郭沁筠终于意识到自己此番来本来是要搭上冯家这条线的，现在却因为一些口舌之争而恶了对方，岂非弄巧成拙？好在周培盛找来台阶下，她也只能哼了一声，一扭头便直接往内院里走了进去。
周培盛陪着笑脸伸手示意，“冯大人，这边请。”
冯紫英面无表情，举步而行，嘴里却没有闲着：“周总管，你让令侄来和我几番说道，难道就是希望我来帮恭王殿下？荃妃娘娘就是这般骄狂态度？”
周培盛暗自叫苦，哪里想到这荃妃娘娘会这般耍小性子，冯紫英说是来和玄真道长说事儿，他说来拜会贤德妃，你也听着就完了，何苦要去戳穿，除了凭空得罪人，有何意义？

第三十四节 虚与委蛇，天作之合
周培盛满脸堆笑，拱了拱手，“呵呵，圣人亦有言，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冯大人又何必与荃妃娘娘一般见识？她不过也是徒逞口舌之利耳，其实此番来，也就是想要和大人结交一番，……”
冯紫英倒没想到周培盛敢这般背后说郭沁筠，看来这周培盛和郭沁筠的绑定关系不浅啊。
摊了摊手，冯紫英迈步前行，绕道后边小花园，“也难怪我看恭王也算聪慧，为何却生得这样一个母妃，所以朝中无人问津，也是有原因啊。”
周培盛只能苦笑，这位小冯修撰可真的是敢说啊，自己都这么说了，他却还敢加上一句，“言重了，冯大人言重了，荃妃娘娘只是年轻气盛罢了，其实冷静下来她还是相当聪颖的。”
“就怕她经常冷静不下来，那可就要天下大乱了。”冯紫英淡淡地补了一句。
周培盛不再接这个话茬儿，看来这一位对荃妃是印象极差了，这要改观还需时日了，好在对方倒也没有把话说绝，似乎还留有余地，周培盛觉得还有机会。
这边周培盛陪着冯紫英早小花园里寻找着话题来缓和气氛，力求重新续上这条线，那边郭沁筠却已经怒气冲冲地踏进了内院门，而贾元春也已经听得外边声响，强忍不适迎了出来。
“见过荃妃娘娘。”看着气势汹汹而来的郭沁筠，贾元春盈盈一福。
虽然之前贾元春就得了冯紫英吩咐无需担心，只管坦然应对，但是元春毕竟还是一个女人，一刻前还在和情郎肢体交缠与床笫间恩爱缠绵，这一刻却已经被宫中对手撵上门来，要说内心没有半点担心恐惧，那也是不可能的。
郭沁筠上下打量着面前的贾元春，脸若冰霜，“贤德妃，你可是好兴致啊，这崇玄观就这般清幽雅盛，让你流连忘返？”
听得对方虽然话语里是问罪态度，但是言语却没有指向自己最担心的一面，元春心中稍安，曼声道：“荃妃娘娘，此地距离宫中已不算远，香火不盛，古槐参天，闹中取静，小妹上次来这里小住，觉得环境甚好，所以此番心静不宁，才又选了这里来。”
郭沁筠敏锐地觉察到元春身子似乎的确有些不适，那步履间有些蹒跚，一举一动也有些生硬，狐疑地看着对方：“看你这模样，不像是心静不宁，倒是像身子受创一般，可是有哪里受伤了？”
一句“身子受创”差点儿就让元春心神大乱，好容易稳住心境，元春脸上还是有些变色，“就是来这一日不小心扭了一下腰，所以有些不适，倒也无甚大碍。”
“哦，是么？”郭沁筠总觉得眼前这位贤德妃有些古怪，但是却又看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儿，这副站在那里一举一动的姿态总有些不那么自然，更像是装出来的，倒是需要好生探究一番，便道：“难道妹妹就这么让我站在这里说话？”
元春心中一震，只能低头：“是小妹愚钝了，姐姐这边请。”
进了花厅，二人落座，郭沁筠却又想不出合适的话题来了。
先前和冯紫英闹了个不愉快，现在又要骤然转向，郭沁筠一时间有些抹不开颜面。
元春也在思考郭沁筠的来意。
虽然之前冯紫英也提到过自己有了他作为靠山，那么宫中诸位贵妃的态度可能会有所变化，缓和、亲近甚至拉拢都有可能，苏菱瑶对自己的态度就能略窥一斑，而梅月溪这边态度更是大为改观，现在看来，这位荃妃却还有些矫情，放不下颜面一般，未免有些可笑了。
“妹妹究竟是哪里身子不舒服，我那里也还有一些方剂和药材，若是需要的话，尽管开口，……”郭沁筠有些生硬的打开话题，不过这也算是一种态度了，只是这种示好，怎么看都觉得有点儿别扭，之前还在和冯紫英舌剑唇枪，现在却又要和元春套近乎，连元春自己都觉得尴尬。
“劳烦姐姐记挂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大碍，休息两日就好了，倒是姐姐怎么有心来这崇玄观了？记得姐姐更喜欢去西边儿瓮山鸬鹚谷的红柳庄静养啊。”元春不动声色地道。
“呵呵，老是去一处，也觉得厌了，所以就想换一处，崇玄观能入妹妹眼，想必也不错，所以就过来看看，未曾想妹妹在这里修心养性，还能遇上小冯修撰也有雅兴在这里。”郭沁筠似笑非笑地回了一句。
“哦，前几日冯铿娶了小妹的表妹林氏，林氏身子骨弱，小妹也很关心，专门赐给了一些滋补药材，冯铿也是来谢恩吧。”元春早已经想好了对词，嫣然一笑道。
“哦？”郭沁筠倒没想过几句话就能让贾元春就被吓住，“妹妹这么做可有些不合礼数和规矩啊，若是让朝中御史知晓，只怕对妹妹和小冯修撰都是不利啊。”
“亲戚之间走动，小妹倒没想那么多，若真是有那些个不开眼的人要聒噪，那也只有由得他们去，人正不怕影子斜，小妹也无所谓，至于冯铿那边，想必他自己也有应对之道。”元春淡淡地道。
听得贾元春态度如此强硬，郭沁筠也是大为气恼。
自己本来只是想用这个借口来打开话题，只要对方稍稍服软，言语中流露出点儿愿意配合的意思，自己也就借坡下驴了。
没想到这个贾元春如此不识抬举，还真以为她自己是个贵妃了，有冯紫英替她撑腰，就可以张狂无忌了？
“呵呵，妹妹还是谨慎一些的好，那帮御史们可是咬着人就不松口的，天家声誉不容有损，而小冯修撰前程似锦，真要影响了，那也未免太可惜了。”郭沁筠面色温润，笑语如珠。
“多谢姐姐提醒了，小妹日后定会小心，不过在这崇玄观里也没有几个人来这边儿，相信也没谁会去嚼舌头，那帮御史也不至于这把无聊，这等事情也要来鼓噪一番才是。”贾元春嫣然一笑，这一番话里倒是也流露出了几分提醒的意思。
郭沁筠心中暗自哼了一句，总算还是明晓轻重是非，自己无意伤她，但却不是做不到，只是值不值以及有无必要而已，若是大家能携手合作，这些事儿又算个什么？
气氛终于稍微舒缓了一些，郭沁筠这才选了一些宫中八卦事儿开始说了起来，元春也就陪着说些闲话，却不肯轻易接上对方拉拢之语，这让郭沁筠又有些恼火。
这外间冯紫英和周培盛也在小花园里走了一圈儿，周培盛也就说了当下几位皇子和监国的事情，谈及了这监国之位应当轮换调整的规制，冯紫英也算是明白这郭沁筠和周培盛来的意图了。
叶向高和方从哲倒是对监国之位轮换不持异议，但是在换谁来却没有考虑过恭王，一来恭王年幼，二来恭王上边还有福王礼王两个，真要轮换寿王或者禄王，那也该福王礼王先来，另外郭妃背后的这些关系也让叶方二人不太愿意。
冯紫英对周培盛屡屡提及的监国轮换话头一直不怎么搭话，到后来周培盛图穷匕见，径直谈及了希望冯紫英能在朝中帮着恭王说说话，像让恭王到青檀书院读书，帮恭王在内阁中诸公面前提一提学习监国之事，如此直白露骨，让冯紫英也为之咋舌。
“周总管，这等事儿未必非要我来帮着恭王敲边鼓吧？”冯紫英笑了笑，“荃妃背后不是没有人，这我还是知晓的，张大人难道就不能说说话？还有陈公呢？”
周培盛有些尴尬。
张景秋的确和郭妃沾亲，但是这位现任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却有些尴尬，论理他是属于江南士人，毕竟他是南直隶人士，可他又是永隆帝的心腹，素来和叶方有些疏远，又靠不上北地士人这边的关系，所以他现在只能独坐都察院，不偏不倚，什么话都不好说。
至于陈敬轩那就更尴尬了，从三边总督任上下来，各种传言都有，结果都是只是风传，落不到实处，他自己都觉得憋气郁闷，独自闭门在家小半年不出了。
正因为如此恭王现在陡然间竟无人问津了，也让郭沁筠和周培盛都有些着忙了。
“冯大人，有些情况我们就不必多说了，咱家就是一句话，寿王轻佻，福王礼王庸碌不堪，禄王倒是聪明，但风头太盛，未必是好事，恭王聪颖且懂自守，假以时日，也许更为合适担当大任，……”周培盛悠悠地道：“冯家情形您知我知，难道就非要押注某一家么？多一个选择不好么？”
冯紫英深看了周培盛一眼，这是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提醒自己，未必要押注一家，恭王也可以列入选项嘛。
“这是荃妃的意思？我看好像不太像啊。”冯紫英笑了笑。
“大人不必和荃妃计较这口舌之争，她性子就是那般，只要冷静下来便明白这是天作之合。”周培盛也是口不择言了，天作之合这等荒唐之言都冒出来了。

第三十五节 惹火烧身，胆大包天
冯紫英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斜睨了周培盛一眼，这位劝自己可以多方下注，但他自己看样子却是一根绳子吊死在郭沁筠和恭王身上了。
不过自己和对方的确没得比，周培盛本来就是《红楼梦》书中实力最弱的一个内侍，戴权、夏秉忠、裘世安，哪一个都是早早就晋升了总管，而他却是在永隆帝秋狝之前才晋升的总管，资历最浅，根基最薄，如果还想要学着裘世安那样两头吃鱼，那恐怕连郭沁筠都不会看上他。
既然没得选，当然就要死死抱住郭沁筠，替郭沁筠和恭王着想，这种做法倒是正确的，或者说他更在乎恭王的前途，至于其他，包括这位荃妃娘娘，可能在他心目中都远不及自己这个能给恭王带来巨大助力的贵人。
只不过现在恭王太过年幼，还需要依靠其母荃妃娘娘的扶持，所以周培盛实际上对荃妃的一些无脑操作和任性骄横很是不满，但碍于情面和现状，只能想方设法地替荃妃娘娘擦屁股。
冯紫英对周培盛的心态看得很准。
周培盛很清楚自己的命运早已经和恭王捆绑在一起，只有恭王出头，他才有希望，但现在看起来恭王实力和声势却又是最单薄的。
张景秋的隐隐失势，陈敬轩的跌落不起，恭王却又因为年龄缘故一直无法进入青檀书院中读书，这让一早看起来还凭着自幼聪颖的这个噱头在朝中有些人气的恭王迅速被排斥在了监国之位候选人之外，这让周培盛甚至比郭沁筠和恭王母子还要着急。
说现在荃妃——恭王这一系有些病笃乱投医也不为过，郭沁筠甚至几度找张景秋哭诉，但是张景秋现在也是爱莫能助，叶方二人甚至有意要动他的都察院左都御史之位，这让他自己都有些自身难保的感觉，哪里敢去轻举妄动？
寻找贤德妃来搭冯家——北地士人这条线，也是周培盛经过苦心琢磨才找出来的路径。
在周培盛看来，冯家现在声势太大，尤其是冯家在军中的影响力已经让内阁诸公有些忌讳了，平定江南之后，冯唐势必会被解除军权，继续挂个蓟辽总督而不再兼任辽东总兵的职务，算是不错了，弄不好把你放回五军都督府随便任一个都督或者都督同知，让你表面上位极人臣，但实际上毫无兵权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这种情况下，冯家肯定也需要寻找盟友。
冯紫英虽然是文臣，其师尊还是内阁阁老，但是其父冯唐作为武将，冯家又是边镇豪门，肯定是不愿意失去兵权的。
哪怕是当一镇总兵，也胜过看似高高在上五军都督府都督，这里边如何来平衡微操，周培盛相信冯家也应该会考虑到。
但武人和文臣之间的天生对立让冯紫英很难在齐永泰、乔应甲这些支持他本人没问题但是要支持冯唐却不可能的问题上获得支持，那么也许冯紫英就会寻求在文武之间的仲裁者——天家来获得助力，这也是周培盛看好这个结盟的机会。
当然，冯紫英也可以选择如熙妃梅月溪——禄王或者许皇贵妃——寿王以及苏菱瑶——福王礼王这几方。
不过以冯紫英和寿王恶劣的关系，这一方首先放弃。
苏菱瑶这一方在周培盛看来，福王礼王非帝王之姿，相信冯紫英也能看出来。
唯一就是梅月溪和禄王这一方，但梅月溪现在许多人都看好，连裘世安都在和梅月溪眉来眼去，戴权也回来为梅月溪摇旗呐喊，朝中叶方二人据说也是很欣赏禄王，所以梅月溪对冯家的看重程度就未必有那么大了。
既然是押注，当然要押冷门所获利益才会最大，恭王德才俱佳，年龄小了一些对于朝中诸公来说也许就意味着可塑性更强，所以要争取朝中诸公支持也不是不可能，未必就不能从禄王那里抢得几分机会。
而冯家的情形无疑是最值得己方拉拢的，有军中势力，更是和北地士人有着深厚渊源，如果能拉得冯家的鼎力支持，进而获得北地士人的认可，恭王或许就能有一搏之力了。
“周总管，你为荃妃可真的是殚精竭虑了，但恭王真的有机会么？”冯紫英淡淡一笑，“禄王和寿王之争，未必就有恭王的机会啊。”
“不争一争，怎么知道没机会呢？”周培盛报之以微笑，“寿王咱家就不说了，禄王的确很受欢迎，但受欢迎就真的合适么？只怕不一定吧，朝中诸公的心思也会变的。”
最后一句意味深长，冯紫英却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朝中诸公代表的士人利益，与士大夫共天下，士人利益和皇帝之间的矛盾是永远存在的，这中间需要取一个平衡，而皇帝的英明或庸碌，要看朝中诸公的想法了。
冯紫英这边和周培盛谈得很投缘。
虽然冯紫英没有明确表态，但是流露出来的意思还是很感兴趣，这让周培盛心中大喜。
只要对方愿意接触，那么就大有商榷余地，无外乎就是利益交换，冯家能得到什么，冯紫英能得到什么，他又能给恭王提供哪些方面的支持，而第一步就应该是让恭王立即进入青檀书院，凭藉青檀书院的名望让恭王在士人中迅速打开局面，不让禄王专美于前。
郭沁筠和元春的谈话却不甚和睦融洽，元春的谨慎让郭沁筠感觉到冷落。
在她看来，自己主动示好与贾元春，对方居然还给自己矫情起来了，一副对自己步步设防的架势，这让她内心很不悦。
而且她越来越觉得元春的表现十分蹊跷，自己有意无意提起冯紫英，对方眉目中那份浓郁的春情挥之不去，这显然是一个心中有所想，或者说有了男人才会有的迹象，在皇上昏迷这么久的情况下，这个男人会是谁？不问可知。
郭沁筠为贾元春与冯紫英胆大若斯震惊不已之余，内心又忍不住浮起一个念头，不管这二人有私情是真是假，就凭着他们私下见面，那就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以此为由头来让对方就范，为己所用，似乎比起自己这般折节下交地来交好对方，简直要有用得多。
周培盛和冯紫英在小花园里走完一圈出来时，郭沁筠也悻悻地从花厅里出来了。
贾元春的不识抬举让她很是恼怒，而这番怒火也迁延到了冯紫英身上。
看着冯紫英在周培盛面前泰然自若，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再看看代表自己的周培盛却一副讨好对方的恭维模样，她没来由的一阵怒火攻心。
“冯大人，我想和你单独谈一谈，……”
周培盛吃了一惊，立即道：“娘娘，……”
“培盛，我想单独和冯大人谈一谈，就在这后花园里，这总没问题吧？冯大人都可以来这崇玄观里拜会贤德妃，我借花献佛，想和冯大人说说话，他也算是我们父母官呢，……”郭沁筠咯咯一笑，却冷气十足。
周培盛还没有反应过来这荃妃娘娘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但冯紫英已经琢磨出来了，这位荃妃看样子是真的来找自己的茬儿来了，也不知道元春和对方究竟谈得如何，但看元春有些怔忡不定的表情，似乎不太妙。
“娘娘既有吩咐，下官敢不从命？”冯紫英朗声一笑，“娘娘这边请。”
看着二人款款往后走去，周培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只能长叹一口气，恹恹地留在原地。
一踏进小花园，冯紫英就瞥了对方一眼，冷冷地道：“荃妃娘娘，有什么话就直接了当地说吧，周总管先前都和我说了，不过我很好奇，你的态度不像是有求于人啊，更像是发号施令一般，可似乎这个发号施令轮不到我头上来吧，或者等到恭王殿下登基之后也不为迟？”
“呵呵，冯大人，我是有求于人，但是你难道就没有有求于我的地方么？”郭沁筠冷冷一笑，言语也变得毫不客气，“今日贤德妃的表现很是让人费解啊，春情勃发，晕生双颊，这身子不适，是不是和野男人偷情过甚呢？”
冯紫英心中一惊，元春玉瓜初破，心思浮动，被这女人识破了？还是这女人在诈自己？
就算是知晓又如何？冯紫英心中越发冷静，目光冷淡地扫了对方一眼，语气却变得有些森然：“娘娘，岂不闻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
郭沁筠一惊，骇然止步：“冯铿，你威胁我？”
“你要觉得这是威胁，那就算吧。”冯紫英目光如剑，站定，看看左近无人，心中一狠，有些轻狂地抬手捏住对方脸颊，脸陡然靠近对方的脸，不足一尺，露齿粲然一笑：“你这么挑衅于我，就没过后果？我和贤德妃有没有什么，龙禁尉都没吱声，轮得到你来聒噪？唵？”
郭沁筠大骇，她没想到对方如此放肆，居然赶来撩拨自己，甚至还捏住了自己的脸，自己这下颌除了皇帝外，还没有哪个男人碰过，这一吓把她吓得够呛，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冯铿，你好大胆？！你想要诛灭九族么？”

第三十六节 威逼利诱，坠入彀中
“诛灭九族？呵呵，好吓人啊，冯氏一门三代都是战死沙场边镇，还真没有谁是被诛的，也许轮到我身上，这滋味也不错，我也想尝尝。”冯紫英似笑非笑，捏着对方下巴的手却半点不送，甚至还推着对方的身子直抵到一株大槐树下，摆出了后世常见的壁咚姿势，“可谁来诛我？天诛么？”
被冯紫英的猖狂给吓住了，不，在郭沁筠看来都是疯狂了，谁敢这么对自己？便是皇帝对自己也是轻言细语，以礼相待，怎么自己今日在这崇玄观里却被这样一个狂徒给羞辱了？
又惊又怕又怒又羞，诸般心思在胸中滚荡，郭沁筠不明白眼前此人怎么一下子变成这样了？不是说他风流倜傥绝才惊艳，誉满京都，是大周朝难得一见的才子么？不是说他二十弱冠便登临四品大员之位，三十便有可能入阁拜相么？
可今日他的表现却完全颠覆了郭沁筠心目中那个风流才子的印象，这完全是一个狂徒，暴徒，无耻之徒，哪里有半点朝廷栋梁的格局味道？
“冯铿，你究竟想要干什么？”郭沁筠口不择言，“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喊一声，你就会被拿下，满门抄斩！”
“那你喊啊，看看是谁来拿下我，看看谁会相信你？”冯紫英满不在乎地继续壁咚姿势，他还挺喜欢这个动作姿势，很霸道解气，而且能让自己肆无忌惮地凌辱这个开始还张狂无忌甚至挑衅自己的女人，“我就不明白了，荃妃娘娘，你是真不把恭王未来放在心上，还是坐井观天不知天高地厚了？恭王现在被边缘化的形势难道还能瞒得住人不成，朝野谁不知晓？方才周培盛还在和我说希望我能和你们联手合作，怎么你却要用这种态度来有求于人？”
郭沁筠银牙咬碎，胸脯急剧欺负，脸色却是白得亮眼。
这个女人是个典型的小脸美人，巴掌大小的小脸儿，五官匀称精致，秀眉琼鼻，樱唇绛点，左颊还有一个半隐半现的小酒窝，这下颌生得尤其漂亮，细腻圆润，吹弹得破，也难怪自己都要忍不住去捏一把。
脸蛋精致也就罢了，但这女人的身段也甚是惑人，水蛇腰加凹凸有致的上半身，还有大长腿，身材修长苗条，被一袭墨绿的裙衫给遮掩住了，一直到冯紫英用壁咚姿势将其压在槐树下，才感受到这个看起来略显瘦的女人胸脯却是很有料啊。
“没有你恭王一样能有前途，你冯铿不过是一个四品官员，而且即将离京，又能有多大能耐，敢妄言恭王前途命运？”
郭沁筠被冯紫英的话给打击到了，儿子的情势的确很不妙，失去了张景秋和陈敬轩的支持，郭沁筠现在真的有些抓瞎，在外边绷出来的气势其实都是她强撑着的，否则也不会如病笃乱投医一般和周培盛来这崇玄观找门路了。
但此时郭沁筠自然不能嘴软，还得要强绷着。
“呵呵，恭王前途命运当然不是我能决定的，但是我很好奇的是恭王既然命运前途莫测，怎么你这个当母妃的却还四面树敌，招惹是非呢？荃妃娘娘难道不知道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敌人多面墙么？”冯紫英越发好笑，抬着这个女人的下颌，手肘靠在对方饱满挺翘的胸脯上，弹力十足，“荃妃娘娘这么做，便是没有我，那也命运堪忧啊。”
被冯紫英一番话给教训得哑口无言，连郭沁筠也不明白怎么自己明明是来想要示好搭上对方的线的，却变成了现在反目成仇下不了台的局面，只是这也是骑虎难下，要让她就此弯腰屈膝服软，她又抹不下这份面子。
“冯铿，你这般羞辱于我，我定不会就此罢休，带我回宫……”再怎么也要说几句话狠话，郭沁筠见冯紫英仍然保持这种压迫姿态，丝毫没有松手迹象，又气又急，脸由白转红，咬牙切齿道。
“噢，怎么个不善罢甘休法啊？”冯紫英越发轻佻得意，“是向龙禁尉检举，还是向内阁告发？说自己在崇玄观里被顺天府丞冯铿非礼了？见证人是谁，贤德妃，周培盛？你觉得龙禁尉和内阁听了之后会有什么反应？目瞪口呆，拍案叫绝？要不要让《内参》和《今日新闻》也专门写一篇综述来论一论荃妃娘娘和小冯修撰不得不说的故事？甚至请个人来写一篇传奇话本，宣扬宣扬，怎么样？我这里有的是上好人选。”
被冯紫英一连串话给怼得张口结舌，尤其是那后续的话更是让郭沁筠全身都忍不住颤栗起来。
龙禁尉和内阁怎么会相信这等荒唐的故事？！还贤德妃和周培盛作证，他们会作证么？能作证么？既然有这种事情，怎么不制止，不呼救？
还有那《内参》和《今日新闻》是什么郭沁筠岂有不知的，《内参》就是冯紫英所办，《今日新闻》更是京中第一大报，真要报道出来，只怕他冯紫英的风流之名更盛，无数人会更加羡慕嫉妒，而自己的名声就要逆风臭出三百里，再也无法见人了，至于儿子的前途，那更是提都不用提了。
“冯铿，你究竟想要干什么？”郭沁筠真的有些怕了，这个男人太难以捉摸了，做事如此放肆，毫无忌讳，弄得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荃妃娘娘，我真没打算要什么，这都是你逼着我这么做的啊。”冯紫英叹了一口气，“本来我都和周培盛说得好好的了，合作共赢嘛，恭王年幼聪颖，大有前途嘛，想要在士林中博个名声，在朝中诸公那里落下一个好印象，都没问题啊，北地士人这边，我还是有些薄面的，青檀书院我打个招呼就可以进去，保证优待，赶上其兄禄王名声也是指日可待，朝中诸公那里，齐阁老不用说，便是叶相方相那里，冯某在他们面前也还是有些面子的，至于七部诸位堂官，那就更不必说，……”
冯紫英话语里充满了随意和无羁，“军中就更不是问题了，京营这边忠顺王和忠惠王与下官的关系荃妃娘娘应该有所耳闻才对，生死之交嘛，铁网山秋狝之后我和二位王爷之间就更不必说了；边镇这边，呵呵，大同，蓟辽，三边，家父的旧部人脉还是有些的，娘娘不觉得更需要冯家么？”
既然都这样了，冯紫英就没有什么忌讳了，不把这个女人拿捏住，以这个女人这种冒失冲动性子，还不知道要替自己招来多少麻烦。
单单是元春这里都要出不少幺蛾子，在自己即将远赴陕西的情形下，他必须要把这个女人彻底控制住，让她明白，自己不是她能惹得起的，而且她想要保着她儿子的前途，就更得要靠着自己。
周培盛本来是以个很好的帮手，有他从中帮衬不该有什么问题，换了一个女人都不用这样，但是这女人性子太浮躁，不得不如此。
郭沁筠被冯紫英的话给震住了，同时也被打动了。
没错，齐永泰，乔应甲，张怀昌，崔景荣，官应震，柴恪，这些北地和湖广的士林大佬都和冯紫英过从甚密，说是他的师长辈也不为过，冯紫英更是号称朝中青年士子领袖，连练国事和杨嗣昌、黄尊素这些都要让他一头。
而且冯紫英还和忠顺王、忠惠王关系极为密切，这也是一个不可小觑的因素，再加上冯家在军中雄厚的人脉背景，可以说冯家真的是朝中一个山头都不为过啊。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郭沁筠语气终于软了下来，“既是如此，那你为何这般对我？我本无意和你……”
“无意和我交恶？可娘娘就用这般手段来表达善意？还是我对娘娘的这种手法理解有误，嗯，威胁以示好意？”冯紫英轻轻一笑，“娘娘您这是在戏弄我啊？我和贤德妃就这么招您恨？”
郭沁筠咬了咬牙：“你和贾元春有私情……”
“那又怎么样，我和荃妃娘娘也有私情啊。”冯紫英粗暴地打断对方，然后身子再往前一顶，用右大腿硬生生嵌入对方双腿间，将对方挤压在树上，肢体交缠，肌肤相接，而两张面孔更是只有方寸距离，“我和荃妃娘娘都这样了，算不算有私情？嗯，荃妃娘娘热情似火，这身体发烫，香气馥郁，让人回味无穷啊。”
被冯紫英这种壁咚姿势压得无法反抗，郭沁筠又惊又怒又怕，难道这个男人真的要对自己不轨？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
她想呼救，又怕周培盛和侍卫们赶来看到这幅情形，万一冯紫英耍无赖倒打一耙，说是自己勾引他，这又该如何是好？
看着郭沁筠这羞怒混合着惊惧的表情，冯紫英内心无比畅快，终究还是把这个刁蛮骄横的女人给制服了，还以为这女人真的天不怕地不怕呢，现在看来对这种女人还真不能惯着。

第三十七节 雷霆手段，冷酷心肠
惊惧恐慌萦绕着郭沁筠，一时间她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惶然无助地瞪着一双小鹿眼看着冯紫英，嘴唇几乎要被咬出血来了，冯紫英看着这副情形，一种释放了某种情绪之后的快感油然而生，甚至还生出了一种更加恣意放肆的冲动。
收回一只手，但身体却向前，尤其是胸部紧紧挤压着女人的身躯，让其无法挣脱，这只手却趁势沿着对方裙衫衣襟下钻了进去，猛然挑开那衣带，手指接触着那光洁润滑而又富有弹性的肌肤，女人身体猛地一震。
郭沁筠不敢置信地看着对方，就这样脸对着脸，四目相对，不足半尺，冯紫英目光里满是戏谑和挑衅，手指沿着那肌肤，一寸一寸往上游移，一直到寻找到某一处系带，这才轻轻一拉。
郭沁筠再也忍不住了，猛烈挣扎起来了，强压着声音低吼：“冯铿，你在做什么？你说真要逼我翻脸么？”
“哦？难道方才你还没翻脸？”冯紫英笑得很轻松，手里却没有怠慢，拉开对方肚兜系带，然后用力一扯，整个肚兜便落入手中，然后还意犹未尽地在对方那挺翘的玉丘上捏了一把，这才抽回手：“你不是说我和贤德妃有私情么？那你还没证据呢，但现在我和你有私情了，这却是确确实实有证据把柄了，嗯，哇，这抹胸的绣艺真的精美绝伦啊，这是什么，我只见过鸳鸯戏水的，这是鸾凤和鸣吧？荃妃娘娘亲手绣制？那我岂不是有福了？”
郭沁筠骇然地看着对方将自己抹胸扯了出来，然后还放在鼻尖上嗅了一下，一脸陶醉模样，这是自己的贴身衣物，竟然被一个外男拿走，如果被人知晓，这简直是惊天丑闻！
可这个家伙就是要达到这个目的，自己的抹胸就成了他手里的把柄，这个家伙就敢用他自己的前途来赌自己的名声，还有儿子的前途，他是算定自己不敢撕破脸一拍两散啊，至于被对方偷袭胸部，那都是小菜一碟不值一提了。
“冯铿，你胆敢……”
郭沁筠话没出口，冯紫英已经悍然打断：“我没什么不敢的，问题你是敢么？你敢把这一切挑开么？别人会相信你么？我的名声无需人来证明，但你荃妃娘娘你呢？恭王的前途黯淡，我说你是想要倒打一耙，逼我替恭王殿下在齐阁老和几位七部堂官面前美言，甚至要帮着推荐恭王为轮转的监国候选人，你说他们会相信谁？”
郭沁筠无言以对，颓然地扶额咬牙切齿，身子也软了下来。
冯紫英没有理睬对方的绝望，大大方方将那条抹胸藏入自己怀中，自顾自地道：“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我本来没打算和荃妃娘娘你过意不去，可是这却是你主动来寻衅的，我若是不给你一点儿教训，你这人恐怕真的会不长记性。这样也好，咱们两清了，这抹胸我拿回去作为咱们私情的纪念，若是龙禁尉真要来抄我的家，这玩意儿我相信会让龙禁尉十分感兴趣的，鸾凤和鸣嘛，这质料，这丝线，这绣艺，啧啧，都可以弄明白来历的，……”
郭沁筠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了，死死盯着冯紫英，但冯紫英却毫无所觉，继续道：“拿了这样贵重一件礼物，我当然也要有所回报，恭王很快就能去青檀书院读书，我会和书院打招呼，让恭王殿下得到一个满意的照顾，怎么样？至于其他，我倒是觉得不宜太急，皇上虽然神志一直未曾恢复，但是身子却好了许多，饮食都日趋正常，所以么，这个皇位之争，我看啊，还有得争，不急，笑到最后才笑得最甜。”
前边郭沁筠还在怒不可遏，但是当听到后边儿几句话后，郭沁筠终于冷静下来。
她可以不在乎其他，但是却不能不在乎自己儿子，冯紫英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解决了自己困扰已久的难题，甚至还给出了建议，这不由得不让她心动。
“可不能得到监国位置，万一皇上有个不测，那岂不是就要在寿王和禄王之间产生？”郭沁筠忍不住问道。
“谁说现在在监国位置上就该坐上皇位？”
“在监国位置上你就需要有所表现，如果表现不佳，你还不如别去占着这个位置，因为这会让你自己站在无数人的聚焦瞩目点上，丁点儿大的缺点都会被放大无数倍，甚至让诸公失望和不满，但那种藏于身后，不显山露水的，也许还能笑到最后，因为没机会暴露出自己不足和缺点的一面，也就意味着有更大的可塑性，……”
“所以你尽可放心，起码我获知的消息，寿王固然难入法眼，但是禄王也显得风头太盛，招人嫉恨，已经有人在盯上他的黑点了，就等关键时候就要抛出来，民间有句俗语，出头椽子先烂，又或者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禄王也没准儿就要栽筋斗呢。”
冯紫英的话让郭沁筠对冯紫英的恶感一下子就淡化了许多，心里边甚至还有了某些期盼，也许和这个家伙合作，还真的能得到不少意想不到的奥援和支持呢。
深吸了一口气，郭沁筠一直一句地道：“你所言可属实？”
“从这一点就能看出来，荃妃娘娘，你在外边儿的消息很闭塞啊，周培盛应该有些人脉才对，怎么这些消息你们一点儿都没听到？”
冯紫英总算是松开了对方一些，脸上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
“也是周培盛更多的还是帮你在办理宫里的事儿，在外间主要还是周德海吧？周德海还是年轻了一些，外边没多少人认识他，离了张大人和陈大人，你们就束手无策了？”
冯紫英的话戳到了郭沁筠的痛处。
张景秋的不肯掺和只图自保，陈敬轩的遭受打击之后的沮丧无助，使得原本一度看起来声势很盛的恭王陡然跌落尘埃，可以说一下子就失去了在宫外的影响力。
哪怕是苏晟度战败之后苏菱瑶和福王礼王也声势大跌，但是好歹福王礼王成年，还能在外边儿奔走造势，而恭王年龄太小，郭沁筠和周培盛又不能亲自在外吆喝，所以难免就不被看好了。
“冯铿，你少在那里说风凉话，既然你说你愿意帮我，可是真心话？”郭沁筠咬着牙关终于变相说了一句服软的话。
“哟，荃妃娘娘，你就是求人都是这般态度来的？你是真的觉得我必须要帮你和恭王？我能得到什么好处，还是你真的觉得就凭你栽诬我和贤德妃有私情，就能威胁得到我？求人都没有一个求人的态度啊。”
冯紫英戏谑般地歪着头看着对方，这肢体纠缠，呼吸可闻，两人都能看到各自面部细微表情的变化。
郭沁筠死死地盯着冯紫英，冯紫英夷然不惧，反倒是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看着对方。
“你肯定和贾元春有私情，别想蒙混过关，贾元春那神色瞒不过我！”郭沁筠恶狠狠地道：“我承认我没法拿这个要挟你，你也未必怕这个，但是我若是真的要咬一口，你也不好受，……”
冯紫英心中一动，这个女人还不算太蠢，起码还是明白一些道理，真要用自己和元春的事儿来咬自己一口，就算对自己无大碍，但是肯定也会带来一些麻烦。
起码元春身子破了就是一个现实，在宫中找一个人来一验就能查个明白。
当然元春也可以用其他理由来解释，比如运动，比如器具，这在宫中也不是新鲜事儿，那么多宫妃聊以自慰，少不了就会有这种勾当。
冯紫英心中虽有所感，但是表面神色不动，他要看郭沁筠想要什么。
“不过我没打算用这事儿来要挟你，你既然和周培盛谈得很好，那说明你也愿意帮我，恭王能上位，自然会有回报，现在我们也没法多说什么，总归会给你们冯家一个长久富贵，……”
“这么说到还有点儿像是求人的味道，你说的也没错，现在你和恭王也没法承诺什么，承诺了办不到也是空谈，八字还没一撇呢。”冯紫英淡淡地道：“但我还是很不喜欢你这种求人都是一副站着就要把事儿办了的味道，求人，就该跪着，明白么？”
郭沁筠骇然地看着冯紫英，随即无助地看着冯紫英手重新从衣襟里钻入，陡然上探握住自己那胸前挺翘，揉捏了一番，郭沁筠气急败坏，眼圈都红了起来，正待张嘴欲喊，冯紫英冷酷的声音响起：“喊吧，喊了除了让人看到你丢人现眼的一面，你什么都得不到，另外，也许你和恭王就只能在禄王，或者寿王登基为帝之后战战兢兢地哀求许君如或者梅月溪放过你们母子了，……”
冯紫英的手已经放开那对饱满，下滑到了小腹下，似乎要解开女人腰际的汗巾，郭沁筠颓然，难道自己能让对方看得上就真的只有这具身体了？

第三十八节 玩弄人心，非我莫属
轻瞄一眼，看到女人无助绝望地闭上眼睛，一副任由自己处置的模样，冯紫英反而有些好笑了。
先前显得那般强硬嚣张，咄咄逼人，这会子却一下子就摆出这般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架势，前倨后恭，何其可笑？
不过说内心话，不得不承认这女人的确生得漂亮养眼，连冯紫英挨着对方都忍不住蠢蠢欲动，这可还是刚从元春身上下来没多久呢。
想想也是，这可是十多年前永隆帝还有性趣的时候选妃选进宫来的，那真是千挑万选，亿兆子民中掐尖出来的。
这张脸，这身段，这肌肤，无一不是万里挑一，和后期选元春她们这一批的情形都不一样了。
元春她们这一批更多的是永隆帝为了平衡和拉拢各方势力关系而为，政治意义更浓，其他都放在其次了，当然也不可能差，好歹也是入宫的，代表着天家颜面。
冯紫英当然不可能在这等情况下就把这位荃贵妃给办了，元春还在前面呢，周培盛和一档子人也在前面，自己还没有急色到那个地步。
冯紫英要做的是要彻底摧毁这个女人的抵抗意志，压垮她的底线，让其真正意识到，想要求人办事儿，那就要拿出求人办事的态度出来，拿出能出手的条件来，这样在日后的“合作”过程中，自己才能真正把控住局面。
至于说这个女人，冯紫英倒是很好奇，真正到了那一步，这个女人为了她儿子的前程大业，肯做到哪一步呢？
想到这里，冯紫英脸上露出邪魅一笑，手指捻住那腰际汗巾头子，轻轻一抽。
女人只感觉腰间一松，里裤倏地滑落，臀腿间一凉，心中也是一凉，终究还是没逃过这一劫，珠泪沿着脸颊滚滚而落，……
冯紫英却松开了手指，身体也收起了壁咚姿势，收回双手，拍了拍，似笑非笑地轻嗤一声，“行了，别摆出一副受苦受难的架势了，好好回去想一想，听一听周培盛给你的建议，放明白一些，我可以断言，恭王如果真的要失势，多半也都是败在你身上，……，还有，我感觉周培盛似乎都比你更重视和在乎恭王的前程，反倒是你这个当母妃的似乎很是任性跳脱，这让我真的有些看不懂了。”
冯紫英退开身体，瞥了对方一眼，这才背负起双手，转身往回而行。
茫然地睁开双眼，羞愧难当地郭沁筠下意识地赶紧蹲下身体，探手提起滑落在脚踝处的里裤，一边忙不迭系着汗巾，一边咬牙切齿地看着那个漫不经心离开的背景，一时间竟然心情复杂。
居然不全是痛恨，嗯，似乎还有些说不出的慑服后的畏惧，隐隐期盼，甚至还有一些莫名的轻松快感。
周培盛看到冯紫英施施然绕出来的时候，却没捡到荃妃，讶然问道：“冯大人，……？”
“荃妃娘娘和我谈了，她感触甚深，还想要单独想一想，周总管，荃妃娘娘性子太倔强浮躁，你还需要好好调教调教啊，恭王欲成大事，千万莫要败在妇人身上，无论是哪个妇人。”冯紫英在周培盛面前站定，言出“至诚”。
调教？周培盛神色古怪地看着一脸坦然的冯紫英，不知道这位二甲进士出身的翰林院修撰是不是对“调教”一词有什么误解，荃妃娘娘是自己能“调教”的？这不该是劝说么？
似乎是看出了周培盛神色的尴尬别扭，冯紫英平静地道：“关乎恭王殿下大计，关乎大周未来江山，周总管，以荃妃娘娘的任性，若是因此而误了大事，岂不可惜？也许就是无可挽回啊，所以周大人不该向其阐明利害，明晓是非，让她要顾全大局么？哪怕是话语重一些，我觉得荃妃娘娘就算一时难以接受，但只要冷静下来，都会明白这是为了她和恭王殿下好。”
吁了一口气，周培盛也不得不承认冯紫英言之有理，点点头：“冯大人说的是。”
郭沁筠走出来时，正看到周培盛在冯紫英面前点头哈腰连连称是的情形，内心既恼怒惶恐，又纠结别扭，很想不理睬对方，但却有绕不过去。
还在冯紫英也只是淡淡地瞥了对方一眼，便语气随意地道：“周总管，我就先告辞了，希望我们达成的一致意见能落实，可能你也知道我在京中呆不了太长时间了，若是有什么，恐怕就要提早告知我了。”
说完冯紫英便泰然举步出了大门。
随着冯紫英离开，郭沁筠也是面若秋霜地疾步离开，周培盛也觉察出有些不对。
看样子冯紫英和荃妃娘娘之间的谈话并没有他所说的那么融洽，不过这都不重要，从冯紫英透露出来的意思就能明白，对方愿意助恭王殿下一臂之力，这就行。
郭沁筠一行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回了宫中，一直到只剩下二人，甚至连贴身侍婢都遣了出去，郭沁筠才骤然变色，冷声道：“周培盛，你说我们必须要和冯铿合作么？”
“现在和冯家合作是最好的选择。”周培盛也看出一些端倪来，多半是荃妃娘娘在冯紫英面前吃了瘪，才会这般不情愿。
心念百转，郭沁筠吐出一口浊气，“可是对方欺人太甚！”
“娘娘，冯铿年少气盛，便是有些出格言行，我们也需要忍耐，现在我们几乎找不到愿意支持殿下的，最好也不过就是坐观的，冯铿答应老奴让恭王殿下入青檀书院，而且马上就能进去，禄王有现在的声势，就是因为其在青檀书院里结交了一大批士子，那《月旦评》刊载了禄王殿下几篇文章，被送到了朝中诸公手中，一下子就让禄王殿下声誉鹊起，若是恭王殿下能进书院里也效仿此法，要不了半年，恭王殿下也能的一个天纵奇才的英名，届时没准儿就能挤入监国候选人之列。”
郭沁筠颇为意动，“他答应帮恭王如此操作？”
周培盛苦笑，“冯大人怎么会如此直白？不过老奴是知晓禄王走了这条路子才大获成功的，没理由恭王殿下不能如此做，而且据老奴了解，那《今日新闻》也应该和冯大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若是用来捧抬恭王殿下的名声，定能收到奇效，另外冯大人背后还有北地士人群体支持，影响力颇大，所以……”
郭沁筠沉默了一阵之后才道：“如果他提出无理要求和条件，那又该如何？”
“无理要求？”周培盛疑惑地道：“有什么要求条件能大过恭王殿下的前程？便是再苛刻无理，我们也不妨先答应下来，待到日后恭王真要登临大位之后，再来作计较也不为迟，娘娘，现在忍一时之气，换来的也许就是大周朝江山归属于恭王这一脉啊，您想想皇上从义忠亲王手中拿到皇位隐忍了多少年？太上皇拿到皇位六亲不认，圈禁以及……了多少兄弟，就会明白只要恭王能继位，任何代价任何条件都值得！”
郭沁筠心中澎湃不已，难怪冯紫英有恃无恐，周培盛的确是在为儿子的前程尽心尽力的考虑，任何条件代价都值得，那意味着即便是自己付出一切似乎也值得了？
冯紫英在郭沁筠他们一行人离开之后，就重新回到了崇玄观。
虽然有了郭沁筠这一行的意外打扰，但是冯紫英不认为他们能给自己带来多大的麻烦。
郭沁筠固然有些无脑任性，但是周培盛却能很好的压制她，哪怕是郭沁筠真的把一切告知了周培盛，冯紫英也不担心周培盛会做出什么不理智举动，甚至可能还会主动劝诫对方不要计较这些，一切都要围绕恭王的前途来出发。
冯紫英现在是越发把这帮人看穿了。
实际上永隆帝继位这十年里很大程度都是受制于朝中士人，原本皇权还可以利用南北士人的矛盾来分化瓦解，但是谁曾想却有义忠亲王这个意外因素介入进来，牢牢地抓住了江南士人主力，使得永隆帝无法利用这个矛盾，很多时候都不得不向朝中士人们妥协退让。
而永隆帝一昏迷，现在这几个皇子的力量和影响力都孱弱得不像样，谁想要登临大位，都只能取决于朝中士林文臣的态度，这就迫使他们不得不想方设法地取悦讨好朝中诸公们，也才有各种谄媚讨好之举。
也许这个时候就是文臣们最美好幸福的时代，也难怪朝中诸公们半点都不着急永隆帝的昏迷，也不介意诸位皇子们的争斗不休，一切尽在掌握中，最终都要在朝堂诸公们来决断，诸位皇子们所表演的一切在他们眼中都不过是戏台上的伶人作态，并不在意。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才会那般轻蔑而又随意对待郭沁筠，即便是满口答应各种条件又如何，到最后办成了自不必说，办不成，你都该惶惶不可终日担心新君会不会煮豆燃豆兄弟阋墙了，哪里还有精力和资格来和自己计较？

第三十九节 摆平搞定，渐行渐近
看到冯紫英回转，一直在花厅游廊前惶急地来回踱步的元春不顾一切地飞奔而来，看得冯紫英都忍不住皱眉，赶紧扶住对方：“你这也不顾惜一下身子？这么着急做什么？”
元春这才感觉到身子带来的撕裂般疼痛，脸色微变，但是此时她也顾不得许多了，扑到冯紫英怀中，呢喃道：“我担心死了，真怕那荃妃要……”
冯紫英有些爱惜地扶着元春的身子，走回花厅里，二人坐定，冯紫英才平淡地道：“怕荃妃怎么？要威胁告发我们的私情？要置我们于死地？”
元春贝齿轻咬丰唇，微微点头。
“呵呵，元春，你未免太高看了他们了，也小觑了我们自己。”冯紫英双手扶在官帽椅扶手上，摩挲着这光滑圆润的木质带来的快感，不紧不慢地道：“郭沁筠现在是慌不择路，病笃乱投医了，你以为他们来找你是做什么？就是冲着我来的，这寿王和禄王在监国位置上坐得越久，恭王的希望就越渺小，现在京师城里，朝中诸公，谁还在意恭王？她和周培盛都着急了，原来在外边儿的帮手发挥不了作用了，才会四处寻找奥援，……”
“可是万一她要……”元春欲言又止。
冯紫英自然明白对方的担心，“你怕她回宫后要针对你，嗯，怕派人来检查你的身子？”
一语中的，元春脸先是一红，然后又慢慢白下来，显然是对这个十分担心。
“放心吧，她还没那么蠢，除非她真的准备彻底放弃她儿子上位之路。”冯紫英很笃定地道：“她现在还指望着我帮恭王进青檀书院扬名，我答应了，还指望我替她儿子在朝中诸公那里游说，我说这就要看她的表现了，她和周培盛都把我当成了救命稻草，哪里还敢来寻衅交恶于我？”
元春又惊又喜，又有些讶然，“真的？你答应了？还是虚与委蛇？”
“也说不上是虚与委蛇，走一步看一步，如果对双方都有利的话，为什么不合作呢？”冯紫英笑着道：“元春，我说了，不要低估我们自己，你跟了我，我自然要护你一世周全，难道你觉得我是个口是心非之人么？”
“不，不，……”元春匍匐在冯紫英怀中，喃喃道：“我只是……”
冯紫英能理解元春的不安全感，一个人在宫中，面对的都是些心怀叵测甚至敌意的人，谁能帮她？
一旦有个闪失，她根本无力挣扎，只能束手待毙。
尤其是今日失了身子，又被郭沁筠觉察到了一些异样，交恶了对方，若是对方趁机要谋害自己，自己几无逃脱机会，不但名声尽毁，而且还可能会被以秽乱宫廷名义身陷囹圄，甚至被处决。
抱住对方的身子，冯紫英将对方臻首放在自己颌下，嗅了一下那幽香扑鼻的乌发，细腻可人的耳廓，温润娇嫩的粉颊，莹白如玉的粉颈，无一不让人怦然心动，如此美人，自己怎么可能舍得？
一只手从背后滑落到对方臀下，索性抱起对方放在自己腿上，让对方依偎在自己怀中，轻吻了一下那肉感十足的耳垂，元春的脸颊立即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整个身子都微微颤栗，抱住自己的胳膊也陡然一紧。
冯紫英讶然，没想到这耳垂居然是元春最敏感的部位，自己就这么无心一吻，竟然就让对方情动不已了，一双丰腴的大长腿也绞在一起，几欲盘在自己腰际。
再度默念清心咒，冯紫英不得不克制自己的欲念。
今日发生的事情已经够多了，破了元春的身子，还轻薄了郭妃一番，虽然暂时制服控制住了郭妃，但是这女人任性浮躁，而且眼光短浅，万一不走寻常路要给自己找麻烦，自己还得要防着一点儿。
来日方长，自己还有的是机会，呃，这来日方长似乎也有些遥远了，估计自己要离京也为时不远了，还得要把元春这边安抚好，郭妃那边敲打拿捏好，否则终究是一个隐患。
有感觉到肩头一热，怀中身子细细地颤动，冯紫英就知道元春又感伤了，但这却是无可奈何的情形。
除了曲意安慰，少不了还得要亲吻爱抚，好生宽解对方，最后还得要信誓旦旦地保证走之前明日还要过来，冯紫英这才算是脱身。
冯紫英当然也不想这样拔屌无情，但他不可能长久在这崇玄观里逗留，他还有无数事情等着去做。
冯紫英回到府中时，便得到了消息，贺虎臣和杨肇基部与大同镇吴定彪部里应外合，攻克临清，彻底截断了山东境内运河北段，而位于临清以北的德州、武城等大同军便陷入了被包围的架势中。
此时冯紫英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如果拿不下临清，不给京畿民众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恐怕包括在江南那边的合作者都会开始疑虑朝廷究竟还能不能坚持下去，陈继先敢不敢南下扬州，都要打一个问号，但现在冯紫英敢确定，陈继先要动手了。
冯紫英抵达齐永泰府上时，齐府已经是人声鼎沸了。
张怀昌、乔应甲、崔景荣、韩爌、王永光、孙居相等几人早已经在那里了，这基本上算得上是朝中北地士人的菁华了，如果抛开李三才不算的话。
李三才一直没有被北地士人视为真正的自己人，虽然从籍贯上来说他的确是实实在在的北地士人，但是他和江南士人之间太过黏糊暧昧的关系，对以及永隆帝对其的青睐，都让他难以在北地士人中获得真正认可。
所以除非特殊情形下，一般说来，这种北地士人的聚会，是不会邀请他的，他也很知趣，几乎不参与这种聚会。
冯紫英的到来，基本上就意味着京师城中北地士人中具有影响力的朝臣，基本上就到齐了。
“紫英来了，快入座，就等你了。”王永管乐呵呵地道。
他是吏部右侍郎，冯紫英要出任陕西巡抚，职务上的变更，就需要吏部协调。
按照规矩，巡抚是临时职务，那么可以挂都察院或者兵部的职务，但兵部侍郎是正三品，冯紫英显然还不够格，都察院的佥都御史则是正四品，正好可以从顺天府丞任上转任，然后巡抚陕西。
“诸位尊长，学生来晚了。”冯紫英也笑嘻嘻了挨着作了一圈揖。
张怀昌心情最好，点点头：“紫英，临清一战，你们冯氏宗亲也出力不少，届时可以让稚绳报上来叙功，朝廷不会亏待为朝廷出力的人，……”
“怀昌公，冯家人不过是从中帮忙穿针引线罢了，真正出死力的还是罗定彪，若没有他冒险一搏，打开东水门，这一仗纵然能打下临清，只怕损失都会很大，罗定彪才是居功至伟。”冯紫英正色道。
“那是当然，罗定彪那里，朝廷自然会不吝奖赏，但是其他人也不能忽略了，还有据说是令尊组建的那一支用江湖人士集结起来的突击营也发挥了关键作用，一下子就把守在东水门北岸的大同军给杀懵了，这才给罗定彪部创造了良机，这也是一大功啊。”张怀昌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出来的味道：“带队是一个女真人，而且还是女真女人，你可知晓？”
冯紫英一凛，之前布喜娅玛拉就说要去山东站场上见识见识，他一直没有松口，一直到战事即将开始之前，布喜娅玛拉百般纠缠，他拗不过对方，只能应允，谁曾想这女人却和突击营那帮江湖人混在了一起，而且还带队？
张怀昌是辽东人，对辽东那边的情况了如指掌，看样子这布喜娅玛拉的身份瞒不过他啊。
“知晓，布喜娅玛拉嘛，海西女真叶赫部布斋的女儿，布扬古的妹妹，她和我认识，……”冯紫英硬着头皮道。
“布喜娅玛拉的名声在辽东可不小，据说乌拉部布占泰和哈达部孟格布禄都曾为她魂牵梦绕，茶饭不思，没想到她还来了咱们大周，紫英啊，你可知道她的姑姑孟古哲哲嫁给了谁？”张怀昌若有深意地问道。
冯紫英心中暗自叫苦，他当然知道张怀昌这是在提醒自己了，没准儿人家早就知晓了自己和东哥的关系了，“不就是努尔哈赤么？这草原上各部通婚也很正常，叶赫部打不赢建州女真，就只能和亲了，不过建州女真要吞并叶赫部，金台石和布扬古就只能殊死一搏了。”
“你明白草原上这些蒙古人也好，女真人也好，他们的关系就是那样，时分时合，所以莫要麻痹大意坠入彀中就好。”张怀昌淡淡一笑，“我们支持叶赫部，不是支持他们要统一海西女真，更不是要支持他们统一女真，而是因为建州女真更危险更强大，要让他们相互斗起来，减轻我们在辽东的压力，你可知道努尔哈赤又在赫图阿拉搞誓师大会了？”
“什么？！”冯紫英大吃一惊，“努尔哈赤搞誓师大会？他想干什么？”

第四十节 破例双衔，光耀山陕
“呵呵，你说他能干什么？”张怀昌脸上冷若冰霜，目光中更是透露出几分杀气，“他自创国号金，而且还立年号‘天命’，给自己加了一个狗屁‘奉天覆育列国英明汗’的称号，大言不惭，不知所谓，……”
张怀昌气得已经有些口不择言了，显然努尔哈赤的狂悖之举极大的激怒了他。
冯紫英心中咯噔一声响。
他印象中努尔哈赤建立后金应该是1616年的事情了，但虽然周代明，但是历史时间线并没有太大改变，包括东番澎湖的荷兰人入侵，所以惯性让他觉得努尔哈赤要建立后金应该还要几年。
现在如果对标西元纪年，应该是在1612或者1613年才对，具体他也吃不准，但肯定在原来历史时间线上，后金还不该出现才对。
但历史显然是被周代明这一变化带来了一些影响，或者是自己的出现，老爹担任蓟辽总督这些因素而使得在辽东大地上也发生了变化，也影响到了各个方面，比如乌拉部本来早该灭了，但是自己推动辽东对海西女真的支持，使得叶赫部完整地保留了下来，而且还具备一定实力，甚至兼并了乌拉部，那么建州女真肯定也会响应地发生了变化。
建州女真对野人女真的吞并也提前了，而且力度也大大加强，加上李永芳的反叛导致抚顺关大量汉人军民被建州女真所获得的，应该是极大地刺激了努尔哈赤的野心，加上现在大周内部南北内战，这更是让努尔哈赤觉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了。
所以后金提前出现，似乎也就说得过去了。
张怀昌的话题也吸引了其他几人，齐永泰还没有出来，乔应甲等人本来也还在探讨临清收复之后孙绍祖在德州、武城的大同军下一步的动向，但是这个时候都被张怀昌的话语给吸引了过来。
相较于山东战局，辽东局面显得遥远了一些，但是在座众人都是北地精英，自然明白建州女真的威胁有多大，如今努尔哈赤居然建国了，还选在了大周内乱的时候，其野心不问可知。
张怀昌作为辽东人，又是兵部尚书，自然是对辽东局面最关心的，建州女真的这个举动让他如芒刺在背，坐卧不安，他现在恨不能立即平定江南，安抚山陕，把所有精力都用在辽东上来，但现在却是无能为力。
攘外必先安内，不解决南京问题，怎么能抽出身来对付建州女真的威胁？
这一旦打起来可能又会是旷日持久的国运之战，努尔哈赤敢号称建国，要想解决他，不花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和时间，能做到？
“建国？荒村野人，也来行可笑之举，他这是自取其辱，自取灭亡！”冯紫英也是咬牙切齿，“职方司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据说努尔哈赤提出了‘七大恨’，控诉大周对其和其子民的欺压凌辱，这就是李成梁养虎为患弄出来的狗屁事儿，现在却被人家倒打一耙，还要找我们的过错来了。”张怀昌越发气愤，“可我们现在居然只能干看着。”
冯紫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干看着？怀昌公，恐怕我们没时间干看着了，努尔哈赤建国，必定要打仗来证明他的英明伟大，否则如何像草原上的蒙古人和海西女真以及朝鲜证明他的‘天命所归’，至此，我们大周和建州女真已经是不死不休之局了。”
“紫英，那依你之见，辽东镇曹文诏能否抵挡得住建州女真？”韩爌忍不住问道。
这群人里边，除了张怀昌外，可能也就只有韩爌略通军务了。
“不好说，但我不太看好。”冯紫英沉吟着道：“家父和我说起过，说李永芳的叛变影响深远，其对辽东镇的情形了如指掌，而且与辽东镇的许多武将和中高级军官也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要拉拢、勾连和策反一些人，不是难事儿，如果用得好，可能导致第二个抚顺叛变，亦有可能。”
众人尽皆色变，第二个抚顺叛变？那又是几万人落入建州女真手中，谁还能制？
“可现在要调整辽东镇的人马也不合适，只会白白让努尔哈赤趁机得手。”张怀昌迟疑着道。
“现在当然没法大动，小调整家父走之前就在开始作了，曹文诏也应该延续，但是李永芳在辽东镇几十年，亲朋故旧遍布，一时半刻哪里清理得完？”冯紫英叹气，“而且还得要顾忌到军心士气不能受太大影响，逼急了，原本也许没有打算和建州女真勾搭的，没准儿一狠心就投向那边了，……”
冯紫英的话也让张怀昌深以为然，边镇中这些武将军官，有几个是真正干净的？和这些外族通商贩卖禁运物资那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只要大节不亏，打起仗来不至于还记挂着那点儿利益，那就不是问题，但是如果你要死死揪住这些问题不放，那就不好说了。
临清收复的好心情就被张怀昌和冯紫英的对话给破坏无遗，乔应甲、王永光、崔景荣等人都陷入了沉默。
即便是收复了临清，那也只是给京畿百姓带来了一些信心，但是对于朝中的这些人来说，却很清楚，临清收复和山陕乱局相比，仍然不是一个级别的，和努尔哈赤建立后金，厉兵秣马准备南侵相比，更是不可同日而语，局面依然十分危险。
大周现在仍然是千疮百孔，四处漏风，稍不留意，这艘船恐怕就要搁浅，甚至沉没。
而作为这艘船上的掌舵者，划船者，他们的责任就是要弥补漏洞，掌好方向，让这艘船能稳稳当当地驶出旋涡激流，安全前进。
还是冯紫英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不太中听，主动转开话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努尔哈赤再怎么折腾，他的兵力有限，后勤保障决定了他暂时还只能在辽东边境上折腾，只要我们解决江南问题，便能腾出手来对付他了。”
“紫英，朝廷太需要一些好消息来鼓舞士气振奋人心了，所以临清大捷朝廷准备搞一个庆功会，提振一下民心士气。”乔应甲仍然是一脸肃色，“另外就是巡抚陕西的事情，你可能要开始准备了，乘风要和叶方两位谈一谈了，这段时间山陕传来的消息都不乐观，他们两位也有些着急了。”
这恐怕是冯紫英得到的最确切的关于自己要去陕西的消息，这也足以说明山陕那边的局面是多么糟糕。
冯紫英无声地点点头，对这样一个安排他当然没话说，只能是自己默默准备了。
“恐怕你也清楚，你去陕西的任务就是一个尽快平定整个陕西的混乱局面，稳住山陕形势，一切等到江南平定之后再来计较。”乔应甲毫不客气地道：“不管采取什么办法，朝廷只问结果，不问方法，不问过程，紫英，你该明白这其中的意思。”
“明白，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紫英只对朝廷的要求负责，不对其他任何个人负责，所以一切举措都可能采取，包括一些可能会引来指责攻讦，甚至弹劾的举动。”冯紫英索性就把一切都摊开来说。
一干人都欣赏地点头，冯紫英这番话无疑是很合他们胃口的，稳住山陕，就能赢得时间。
齐永泰终于出来了，脸色不太好看，看到冯紫英时，脸色才稍微和缓了一些。
“紫英，可能都和你说了，你做好充分准备，陕西叛乱加剧，前两日朝廷都压着不敢泄露，就是怕影响京中局面，但现在可以说了，麟州、宜川、洛川都被乱军攻陷了，韩城被围，危在旦夕，也许这个时候已经失陷了，只是我们还不知晓罢了。”
齐永泰疲惫中带着几分决绝，“我会和进卿、中涵他们两位商量，你巡抚陕西，就是全权授予，包括边军亦可调动！”
一时间堂中都是哗然。
可调动边军，那就不是巡抚，那就是总督了，但是大周朝立国以来，边军只能总督调动，巡抚是以民政为主的，这中间有很大的差别。
包括乔应甲、韩爌等人在内，都对此感到震惊，怎么齐永泰一下子变得这么激进了，而唯一例外的就是张怀昌，他脸色不变，估计是齐永泰提前和他透露过这层意思了。
“乘风，叶方他们两位怕是不会同意吧？难道要授予紫英陕西总督，更或者山陕总督？”乔应甲觉得不可思议，这怎么可能？
齐永泰摇了摇头，“当然不可能，总督只授边地，如何能授省直？但是陕西贼乱太过严重，如果不能协调边军，怕是难以压制，所以我和怀昌也商量过，走一个变通举措，给紫英加双衔，兵部右侍郎兼佥都御史，巡抚陕西。”
乔应甲皱眉，“紫英四品，兵部右侍郎已经是三品了，这过了，……”
“虚挂，等到事了，免了便是，或者那个时候紫英也有资格晋位三品了呢？”齐永泰面色不变，“佥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大家都明白意思就行。”

第四十一节 问心无愧，当之无愧
众人尽皆侧目。
一直以来大家都感觉齐永泰对他这个得意弟子是压着用的，平素有人夸赞高一些，他都要或谦虚或敲打一番。
这当然是存着一番要让冯紫英根基扎得更牢的心思，以便日后能走得更高。
对于冯紫英这几年的表现，的确没有人能说半个不字，有勇有谋，能文能武，而且每每都能踩在点子上，拿出来的政绩也足以服众，也难怪叶向高和方从哲都经常叹息江南才俊尽风流，却逊冯氏子一头。
翰林院之前的表现姑且不论，单单是在永平府和顺天府这几年的政绩，就足以让那些个在官场浸淫打磨几十年的官员汗颜。
虽然看起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士子竟然晋位四品大员在大周朝官场上怎么看都有些刺眼了，但唯独冯紫英能当得起。
二甲进士，庶吉士，翰林院修撰，武勋出身，阁老座师，论根基，那是真金十足；宁夏平叛，江南开海，财政建言，永平御敌，整顿顺天，可以说哪一件政绩拿出来，不是刀口舔血提头搏命的活计，就是别具匠心功在千秋于朝廷裨益良多的方略，要么就是对地方上实打实的出彩政绩。
所以在之前，包括乔应甲、官应震、崔景荣、柴恪这些北地或湖广士人名流，都觉得齐永泰太严苛了一点，但是没想到这一回齐永泰却骤然要讲冯紫英抬到一个如此高的位置上，连乔应甲都有些吃惊了。
“我知道大家都是担心紫英德不配位，的确紫英虽然表现优秀，但是资历上还是太浅了，但此番我毫无私心，尽皆为公，所以我很坦然。”齐永泰捋须端坐，泰然自若地道：“便是当这进卿和中涵他们，我也要可以敞开说，我也相信他们二位能明白我的苦心。”
一干人都有些疑惑，目光落在张怀昌身上，这必定是有什么意外因素，才会让齐永泰都有些坐不住了。
张怀昌面带苦涩，吁了一口气方才道：“职方司和山西镇杨元那边都传来消息，丰州白莲蠢蠢欲动，和边墙内的山陕白莲有勾连起事的迹象，另外察哈尔人林丹巴图尔也在积极联络鄂尔多斯部，大同局面也不容乐观。”
一听得说是丰州白莲，众人尽皆倒吸一口凉气，韩爌更是急声问道：“可是赵全和李自馨的余孽？”
“嗯，赵全和李自馨的余党这么些年一直在墙外丰州积蓄实力，兵部也从未对其放松过监视，朝廷也几度向三娘子，后来向卜失兔和素囊提出过交涉，但是都没有结果，……”张怀昌介绍道。
丰州白莲其实就是从山西翻过长城逃出去的汉人白莲教徒。
从六十年前的天平年间开始，陆陆续续有数万白莲教徒因为在山西遭遇地方官府清剿，通过买通边将或者偷越到北面土默特人控制区，然后在丰州一带聚集起来，迅速形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而这些白莲教徒又和边墙内的山西这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连大名鼎鼎的晋商都能牵得上线，所以土默特人乃至鄂尔多斯人都希望这些汉人能够带来内地的各种货物，进而与草原上形成贸易。
丰州白莲便通过晋商搭起了这条线，大量汉地货物便输入土默特和鄂尔多斯部，这也让丰州白莲迅速在边墙外站稳了脚跟，势力迅速壮大起来，甚至开始攻伐起边镇。
一直到元熙初年，大周才腾出手来开始向土默特人施加压力，否则便要兵戎相见，断绝贸易，这样才迫使俺答汗、黄台吉、扯力克以及三娘子放弃支持丰州白莲，丰州白莲才又开始沉寂下来，但是土默特人始终拒绝驱逐丰州白莲，也不允许大周进攻丰州白莲，这也成为一个僵局。
好在丰州白莲自赵全和李自馨两大首领死了之后，便群龙无首，渐渐安定下来，但是这么些年来从边墙内偷跑去丰州谋生的白莲教徒和其他汉人穷人还是有增无减，明面上虽然声势没有那么大了，但是暗中实力却很难判断。
那些已经在土默特人地盘上生活了几十年的白莲教徒还会像内地这些白莲教那样疯狂么？
一旦丰州白莲要造反，还有那些依附于丰州白莲的汉地民众，也会跟着他们举事么？
这些都很难预判。
“赵全那厮当年潜入应州替俺答汗买药结下了这一段香火情，就成了现在朝廷的一大隐患啊。”乔应甲忍不住叹息道：“从天平年间到现在，这个祸患就一直未曾消弭，始终让人挥之不去。”
在座的乔应甲是平阳猗氏人，韩爌是平阳蒲州人，孙居相是泽州沁水人，都是山西人，他们自然对丰州白莲的情况不陌生，清楚当年丰州白莲极盛一时的风光，只是事隔这么多年又翻出来，让他们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罢了。
“不但挥之不去，现在更是要趁着朝廷艰难而趁机举事，那就麻烦大了。”孙居相也接上话，愁眉深锁。
“丰州白莲要想造反的话，那土默特人，鄂尔多斯人会什么态度，会不会有异心？”王永光忍不住问道。
“不太好说。”崔景荣也是满脸慎重，“上一次察哈尔人入侵京畿其实是邀请了鄂尔多斯人和土默特人的，但鄂尔多斯部和土默特部都没有出兵，但是这一次情况有些不同了。”
一旦丰州白莲举事，势必对山西、大同两镇构成巨大威胁，尤其是土默特人会不会趁火打劫？
察哈尔人不用说了，必定会来掺和，没理由建州女真都要搞事儿了，他们还会保持安静。
这些草原部族都很清楚，不趁着大周内乱来啄一嘴，错过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
应该说草原诸部中，土默特部自扯力克和三娘子当政之后关系一直是和大周保持得最和睦的，在扯力克死了之后，卜失兔和素囊争位，大周也没有偏帮哪一方，虽然两方都不太满意，但是也接受了这个现实。
包括宁夏叛乱时，冯紫英也才敢深入草原去和卜失兔谈判，要其断绝与叛军的往来，支持大周平叛。
但现在呢？
没有土默特人支持的丰州白莲和有土默特人暗中支持的丰州白莲完全是两回事，这一点大家都很清楚，冯家在西北边地建立起来的人脉这个时候就该是发挥作用的时候了，这大概也是齐永泰不遗余力要让冯紫英去陕西，同时有信心说服叶方二人的主要原因。
“相较于土默特人和鄂尔多斯人，我更担心咱们山陕以及北直隶的白莲教里应外合啊。”韩爌脸色更沉重，“永平府和顺天府以及真定府都反映出白莲教在北直隶泛滥蔓延，十分活跃，地方上士绅多有与其勾结之辈，一旦丰州白莲真的进攻大同，山陕和北直隶白莲教会不会趁机起事，朝廷尚未做好这方面的应对准备！”
韩爌的话让整个场中气氛更加压抑，原本是一场庆贺和商讨临清收复之后的喜庆聚会，现在居然成了如此光景，这让冯紫英都有些错愕。
沉吟了一下，冯紫英才启口：“顺天府这边的白莲教的确有些坐大之势，永平府也差不多，我和君豫都在这上边颇费苦心，但是民间乃至州县官府和士绅多有放纵，阳奉阴违之下，效果一直不太好。”
众人默然，冯紫英和练国事在这两地都担任府丞和同知不久，地方士绅在本地势力盘根错节，如果白莲教都渗透到了这其中，要想骤然铲除掉，那不现实。
顺天府和永平府都是如此，北直隶其他府州难道还能好到哪里去？
“不过，我和君豫也不是没做应对准备，顺天府这边我安排人一直盯着，有迹象表明，顺天府这边的白莲教和山西大同那边白莲教有勾连，甚至和丰州白莲也有瓜葛，但具体勾连到什么程度，还不好说，不过我们的人已经有打入他们内部，但还需要时间来掌握了解情况。另外山东那边的白莲教也不可小觑，当年临清民变就有白莲教的影子在背后。”
冯紫英的话让在座众人都是有喜有忧，冯紫英和练国事都有准备，不愧是咱们北地干才，让练国事接替冯紫英也是正确选择，确保了京东的稳定，但是山东那边又有隐患，这国事何其艰难，似乎临清收复带来的喜悦振奋之情一下子就被一扫而空了。
冯紫英也知道现在不是只报忧的时候，众人更需要的鼓舞人心的消息，但他的先把糟糕的情况说到前面，才能让大家有所警醒。
“朝廷如果安排学生去陕西，土默特人那里，学生会尽快联系，但丰州白莲的确是个问题，无论是卜失兔还是素囊，估计都不会明确表态，保持沉默对他们更有利。”冯紫英迅速成为了众人目光焦点，“鄂尔多斯人估计也问题不大，他们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朝廷稍微有所动作，他们应该会保持现状。”

第四十二节 画龙点睛，一语中的
“紫英，关键不在于土默特人或者鄂尔多斯人，甚至不是丰州白莲，我觉得还是陕西的乱军。”齐永泰沉吟着道：“只要陕西贼乱能平定下来，丰州白莲起不了势，大同镇和山西镇还不至于孱弱到被丰州白莲攻破吧？”
最后一句话，齐永泰问得有点儿底气不足，语带征询之意，看着张怀昌。
众人目光又落到了张怀昌身上，张怀昌脸色有些苦涩，下意识地摩挲着椅子扶手，半晌之后才道：“柴国柱的山西镇被苏晟度带走大半，一战丧失殆尽，现在残部都编入蓟镇军这边交给了孙承宗，柴国柱为此都几度上书，要求立即补充募集，重编山西镇；大同镇情况相若，孙绍祖带走大同镇一半精锐，而且大同镇防御地域更广，杨元也在叫苦不迭，若是丰州白莲起事，必定里应外合，我记得紫英在永平府时就察悉蓟镇军中亦有不少白莲教徒，这也是一个巨大隐患，……”
大家都听明白了，丰州白莲如果真的起事，再加上里应外合，若是这边镇中士卒也有白莲教徒，那山西镇也好，大同镇也好，还真的有可能被突破。
张怀昌的担心让所有人心中都是一沉，他是兵部尚书，对军中情形自然是最为熟知，给出这样的判断，恐怕不容乐观。
冯紫英感觉到这场面真的变得有点儿难看了，本来都是兴高采烈地来庆贺临清收复，现在却成了忧心忡忡担心山陕局面，可自己还没有去陕西呢，大家就都丧失了信心，那自己去还有何意义？
而且山陕不容有失，山陕局面若真的崩溃了，朝廷就算是平定江南，也一样支撑不下去，想象前世中明末李自成的故事，江南、湖广并未大乱，但是李自成仍然率大军在北地纵横捭阖，最终一举攻破京师。
现在局面比起明末来，也许朝廷的控制力更强一些，但是江南湖广局面更糟糕，边墙外的蒙古人和女真人，边墙内的白莲教徒，都一样危机四伏，不解决山陕，那局势必定会朝着明末那等大乱之局发展下去。
“我赞同齐师的观点，关键还是在山陕，山陕破局关键还是在陕西，只要陕西叛乱压下来，山西成不了事，就算是丰州白莲打破边墙，也无碍大局。”冯紫英摆出一副气定神闲的姿态。
“哦？紫英，你这么有把握？”乔应甲惊讶地道，张怀昌目光也转过来。
“丰州白莲，家父在大同时就有往来。”
冯紫英此言一出，众皆侧目，但随即又觉得理所当然。
武将那里会像文臣那么讲究，只要能守住边镇，赢得胜利，什么事儿不敢做什么手段不敢用？就是收买刺杀对手也一样理直气壮。
大同城墙外就是丰州板升，也就是丰州白莲聚集地，冯唐要坐稳大同总兵，岂会不和这些人打交道？
“丰州白莲看似这么些年来人数一直在增加，但是赵全和李自馨先后死去，丰州白莲内部其实就已经分化成了几块，赵全后人和李自馨后人各有一帮人，另外这一二十年从内里过去的白莲教徒也有一党人，所以并不融洽，名义上是赵全的孙子赵崇武为首领，但是李自馨的侄孙李非仁也颇有势力，再加上后续过去的丘蹇一帮人，实际上是三拨势力，赵崇武能不能号令其他两拨人，很难说。”
张怀昌捋须沉思，“卜失兔和素囊在其中是不是各自支持一拨人？”
冯紫英点头，“卜失兔支持李非仁，而素囊支持赵崇武，丘蹇则与鄂尔多斯人来往甚密。”
张怀昌松了一口气，“若是这样，这局势倒是有可以操作的余地了。”
“怀昌公所言甚是，丰州白莲没那么容易就纠集起来，就算纠合起来，我们也能寻找楔子打进去，让其难以聚合成团，无外乎就是利用朝廷大义和利益收买罢了。”
冯紫英说得轻描淡写，但是诸公却都是满意地点头，巡抚边地就是要有这些手段，否则难以胜任一方。
诸公心中也在琢磨，杨元和柴国柱虽然也算是宿将，打仗也许不差，但是却没有冯家这种三代积累下来的人脉根基。
冯紫英祖父就和俺答汗以及察哈尔的达赉逊有过交情，这种交情又一直延续到了冯紫伯父冯秦冯汉与俺答汗之子黄台吉以及其孙扯力克和达赉逊之子布延这一代。
也许这就是冯家立足大同的底气，也难怪冯紫英敢深入草原去和卜失兔谈判，也敢和内喀尔喀人首领宰赛谈判，人家也愿意相信他，换了别人，谁敢去？去了谁又会相信你？
“所以我说，关键还是陕西的乱军，解决了他们，山陕乃安，解决不了，其带来的乱势甚至可能蔓延到山西北直乃至河南，那才是真正的大患。”
也许在座众人还只是认为这些乱军只会搅乱山陕，却没有想到明末李自成的起义军可以横扫整个北地，直抵京师，但冯紫英却深知这些为了填饱肚皮的饥民为了生存，其爆发出来的战斗力有多强，尤其是如果吸纳了那些个被裁汰对朝廷不满的边军又会演变成什么样的威势，真不敢想象下去。
关于时局的探讨一直持续到傍晚，反倒是临清收复的庆贺被抛到了一边。
当然朝野内外肯定是要大肆造势宣传的，这是鼓舞民心士气的重要举措，要让整个京畿民众对未来充满希望，即便是《今日新闻》也要头版头条用长篇大论来分析收复临清的重大意义。
冯紫英走得最晚。
齐永泰留了他一下。
“坐吧。”齐永泰有些疲惫之态，冯紫英赶紧亲手将茶送到齐永泰手中。
“叶相和方相那里问题不大。”齐永泰自顾自地道：“骤然将你擢拔到兵部侍郎位置上肯定是不合适的，佥都御史已经很不错了，这肯定会引来非议和攻讦，但他们两位会支持的，这非为私，若是你不能干预军务，便是再有人脉，边镇大将也不会轻易听你的，难免贻误战机。”
冯紫英默默点头。
齐永泰沉吟了一下，“朝廷准备免去令尊三边总督职位，当然，这要等到山东收复之后，你们父子应该有这个心理准备。”
冯紫英心中一抖，来得这么快？西北军呢？
“蓟辽总督会保留，但是辽东总兵，如果曹文诏在对建州女真的战事中打得不错，就让他继任。”
齐永泰耷拉着眼皮子，似乎是在思考着其他事情，对这些不太重视，或许是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冯紫英只能闭口不语，曹文诏也算是自己老爹的嫡系，继任辽东总兵而不再让自己老爹兼任，也算是说得过去，自己老爹也无话可说。
“紫英，你是文臣，文臣懂军务是好事，也是优势，但是如果过于沉湎其中，如孙承宗、熊廷弼那般，并非好事，杨鹤就聪明得多，……”
冯紫英若有所悟，莫非杨鹤是主动卸任郧阳巡抚兼荆襄镇总兵，如果是这样，这杨鹤还真的是精诡。
“学生明白。”冯紫英恭敬地应道。
“西北乱局始于吏治不修，百姓困苦，这一点你要清楚，莫要对下边官员抱太大希望，……”齐永泰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我也和叶方二位在探讨，如何解决这地方上的吏治与民政相结合的问题，略有才能者，要么贪墨不法，要么苛厉残毒，要么急功近利，而其他则是庸碌不堪，得过且过，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想发设法找门路寻个清闲富贵，如此士人，如何治国？”
冯紫英笑了起来，朝廷终于还是意识到了这吏治问题对整个大周朝的影响了，“齐师，也不至于这么不堪，但这些问题的确不同程度在各地存在，但我以为根子还是在朝廷。”
“哦？在朝廷？怎么说？”齐永泰一愣，略感兴趣，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子是个有想法的人，但是吏治可不比其他事务，冯紫英入仕时间太短，几乎没有多少积淀，没有足够的底蕴经验，说出来只会贻笑大方。
“贪墨也好，苛厉也好，在我看啦这是小节，这个话弟子也只在齐师您这里说，出门儿弟子可就不敢认了，弟子以为关键在于敢于做事能否做事，急功近利某种意义上还算是一种褒奖了，起码人家是想为百姓做事的，相反那些个庸碌混世者我以为才是最大的问题，尤其是我们吏部和都察院的考核机制却恰恰对这等人最为宽厚，不做事便不会得罪人，这个道理谁不明白？地方士绅夸赞，下级阿谀，上司也说不出个什么来，你好我好大家好，绝大多数都能顺利地拿到一个好评语，甚至升迁，但他们对地方有何益处？尸位素餐，甚至贻误一方，遇上灾难更要酿成大祸，……”
齐永泰沉默不语，这个话题一旦扯开，就是体系性的问题了，甚至不仅止于吏部。

第四十三节 考成之道，绩效考核
但冯紫英却不肯罢休。
“以陕西当下的乱局来说，大旱带来的危局是大家早就预料到的，朝廷也有预警告诫地方，但是地方上做了什么？除了向朝廷求援，省府州县各级做了什么？”冯紫英淡淡地道：“甚至朝廷也有一些安排，落实没有，主动做了，装聋作哑了，阳奉阴违了，还是一遇困难就畏缩了，遇到矛盾就束手无策了？缺乏做事手段和办法？还是魄力不足，怕出事儿？”
一连串的话语问得齐永泰难以回答。
他是吏部尚书出身，哪里会不清楚下边这些官员做派？
尤其是省这一级，承宣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以及都司，三司名义上是各管一摊子事儿，但是主要权责还是在承宣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两司下的参政参议，副使、佥事便挂着兵备道、分守道、分巡道的头衔来履职，但实际上这种下挂兵备道、分守道和分巡道的做派却成了这一层级官员向上推诿，向下分派，两头打滑的最佳策略，也使得省这一级行政权力被极大弱化。
相比之下，反倒是府州县这一级官员还算实在一些，但是府州县这两个层级的官员却因为资源有限，中间还有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分割出来的兵备道、分守道、分巡道来阻隔，在效率上就受到影响。
而且因为这兵备道、分守道、分巡道之间的关系也是叠屋架床，职责重叠的情形很多，遇到麻烦问题相互推诿，遇到好处便争夺不休，最终还是下边府州县弄得无所适从，所以行政效率低下，做事的往往被那些混日子的给掣肘和攻讦，反而成了另类。
“紫英，你说的这些我都清楚，甚至比你更清楚，我好歹也是当了那么多年吏部尚书的，下边人的那些做派我岂有不知之理？”齐永泰也喟然叹道：“可本朝沿袭前明规制，好的坏的基本上都承接下来了，在机制上改动甚少，你说的也没错，很多事情已经到了不改不行不破不立地地步了，但是现在却还不行，一改就会牵一发动全身，当下朝廷内忧外患甚多，仍然需要求稳，……”
“齐师，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但我不敢苟同。”冯紫英摇头，“求稳是怕出事，但是朝廷现在出的事情难道还少了么？陕西这个局面难道不改不变就能行了么？都糜烂成这样了，还在乎那些破坛烂罐做什么？在我看来，那些乱军既然能把地方上打成一片废墟，既是坏事也是好事，我就打算如果有机会，我就要在陕西好好治一治这种局面，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干得好的那就上，干得一般的就从紧要位置上给我调开，去喝你的清茶，无能之辈那就趁早走人，免得被人家乱军抓住刀斧加身，……”
齐永泰被冯紫英的话给顶得说不下去，要说对方说得也没错，陕西都烂成这样了，还在乎什么？最起码被乱军洗劫荼毒变成一片白地的地区是不是可以试行这样做呢？只要能有助于把山陕局面给稳定下来，那任何尝试都可以去干。
见齐永泰没有做声，冯紫英进一步道：“朝廷在对待地方官员的考核上有很大的问题，我不清楚齐师您在担任吏部尚书时考虑过这些问题没有，地方官员为官一任，主政一方，究竟该做哪些事情，何为主，何为辅，主辅之间如何对比协调，我觉得很多都有值得商榷的余地，还有很多事务，三个月也是做，半年也是做，一年也是做，是不是应该有所约束和对比，三个月做好的和一年做成的，是不是也该有所区别考量？”
冯紫英不动声色间就把“考成法”的一些规则给带了出来。
这桩事儿其实他早就想要给齐永泰建议了，上一次他就和齐永泰提过，但是一来齐永泰没有足够重视，二来没有合适的试验田，但是现在自己即将去陕西，而且还可能是许多地方被打成一片白地的陕西，那么完全可以有机会来按照自己的模式来尝试一番。
齐永泰听出了冯紫英的意图，他有些犹豫。
巡抚陕西是他为冯紫英争取来的，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若是这一步走得差了，做得不好，那不但会影响到未来冯紫英的前途，便是自己的声誉和威望也要受到影响，叶方二人肯定日后会趁机为难自己，再要想推动什么事儿就难了。
“紫英，看来你对官员考核很有一些自己的见解啊。”齐永泰平静地道。
“的确有些自己的想法，特别是学生自己就在永平和顺天两府干了几年，对府州县的日常事务还是有所了解的情况下，我觉得原来各项定下的例制已经有些落伍过时了，需要很大程度的改革和调整，比如年初应该要拿出计划，年中对照进度，年底考核验收，在具体地方官员每年该做什么事务，有一个轻重缓急的罗列，哪些必须要完成，完成不了应该处以什么样的惩罚，这些都要细化落实，……”
拉拉杂杂冯紫英说了一个多时辰，远远超出齐永泰留他下来想要说的时间。
冯紫英回去之后，齐永泰弄得有些失眠了，一夜都没有睡好。
冯紫英所说的种种，许多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甚至不少就是他也想要改革的，但一直瞻前顾后担心会带来太大的震动，但冯紫英提出的可以在陕西先行试点，却让他有些怦然心动。
和齐永泰失眠相比，冯紫英却没有那么多感触，酝酿了这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机会和盘托出，内心也少了一桩事儿，无论齐永泰支持不支持，他都要准备在陕西试一试。
作为巡抚一方的大员，他有这个权力，相较之下，布政使司也好，按察使司也好，巡抚有着绝对的主导权，特别是陕西承宣布政使司左右布政使表现拙劣，让朝廷很不满意，这更是给了自己机会。
一个对自己前途惶惶不可终日的布政使，自己作为掌握其命运的巡抚，相比他更愿意配合自己，以求博得自己的认可。
丢开了这桩事儿，冯紫英感觉到了自己离京脚步日益临近，但还有不少事情尚未处理完。
比如贾家的事儿。
韩爌那边也帮自己协调几次，冯紫英也专门去找过刘一燝一次，基本上有了一个方略。
还是具保开释，但方式上略有不同，那就是不再单纯用银子，而是人财双保。
简而言之，既要缴纳保释银子，还要由具备资格的人，出具保书。
所谓具备资格的人就是具备一定身份的人，比如在职官员，四品以上，几乎就是比着冯紫英量身定做。
虽然只是一个形式，但是这种具保却能对外界有一个交待，看起来更像是冯紫英用自己的乌纱帽来为这些人担保一般，但实际上这显然不可能。
刘一燝顺水推舟卖了一个人情给自己，冯紫英很清楚，但是他不得不认这个人情。
除了贾赦和史湘云，其他人均可具保开释，包括贾珍、贾蓉，但肯定不包括秦可卿。
连冯紫英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这么做竟然在府里边赢得了如此大的感激和震动，无论是宝钗还是黛玉，迎春还是探春、李纨和惜春，对冯紫英的感激之情可谓达到了极致。
“何至于此？诸位妹妹，还有珠大嫂子，我好像就是做了我应该做且能做到的事情，哪里当得起几位妹妹这般感激？”
看着宝钗、黛玉、迎春、探春和惜春、岫烟，还有李纨，联袂而至，专门候着自己，冯紫英心里也有些发虚。
他刚从崇玄观那边回来，身子骨都还有些乏。
在元春面前炫耀了一番自己为她做的这一切，包括贾母、王氏、邢氏、宝玉、贾环等人尽皆在内的这些人都会在一二日内办理开释手续而出狱，自然让元春欣喜若狂之余也是感激万分，这感激的最好方式自然就是郎情妾意鞠躬尽瘁了。
冯紫英再度领教了刮骨吸髓欲罢不能的名器魔力，饶是他早有准备，还是只能堪堪占据上风，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便是王熙凤那里，冯紫英也没有感觉如此被动过，可元春这才是第二次啊。
他意识到自己恐怕还要找张师好好讨教讨教，这身边女人越来越多，越往后弄不好力不从心的感觉就会出现了，他必须要未雨绸缪防微杜渐，从现在就要开始抓起。
“相公不必多解释了，我们心里都有数，相公为贾家已经做到了仁至义尽，我们姐妹们内心只有感激，大恩不言谢，但是如果不说出来，我们几位姐妹们只怕连觉都没法睡好，……”
宝钗代表着一干姐妹们红着眼圈，盈盈起身跪拜，其他人也都跟着起身，站在宝钗身后，跟着都要便要跪拜，慌得冯紫英连连摆手，让到一边儿，“诸位姐妹若是要这般，就折煞我了，……”

第四十四节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对这一出，冯紫英不感兴趣，但是也知道宝钗她们必须要得这么做，才能体现出她们对自己的感激。
虽然自己是她们的丈夫，但是她们现在是冯家人，一切都更应当以冯家的利益为出发点。
自己这么做已经有些超出了她们的想象，在她们看来甚至可以说是拿着自己的前程去冒险了，她们在感动之余，肯定多少也会有几分内疚，觉得丈夫是因为自己而去这么做。
终于把宝钗黛玉几女劝好，冯紫英这才松了一口气，“妹妹们也莫要担心，难道妹妹们还信不过老太君他们不成，我虽然担保，但是也就是担保他们不逃避案件的调查审理，难道你们对他们这点儿信心都没有？”
宝钗和黛玉自然是明白丈夫的意思，不过这份恩情再怎么说都算得上是恩同再造了。
谁会为你一个明显已经要被打入深渊再无复有复起可能的武勋家族去担保？和你贾家扯上关系都是一种连累，何况还要为你担保？
真要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万一你这些人里边有哪个不长眼出点儿事儿，岂不是祸及自家？凭什么要为你担保，还要出一大笔银子？
“相公的恩情我几个妹妹都记在心里，都说大恩不言谢，但藏在心间，却又憋得慌，所以我们才会来一并感谢相公。”宝钗、黛玉她们都已经渐渐恢复了平静，丈夫既然已经决定这么做了，她们纵然还有些担心，但也只有记在心里。
“好了，好了，宝钗，黛玉，还有几位妹妹，包括珠大嫂子，咱们都是一家人，就不要再谢来谢去了。”冯紫英爽朗的一笑，“你们也都知道愚兄可能很快就要离京，所以在走之前，自然要把能安排好的事情尽量安排好，贾家这边也是我一直在琢磨的事情，现在总算有了一个比较圆满的结果，可能唯一遗憾的就是赦世伯、云妹妹以及蓉哥儿媳妇没法解决，……”
冯紫英顿了一顿，“赦世伯是因为牵扯到平安州和孙绍祖走私倒卖禁运物资给蒙古人，云丫头是因为与孙绍祖订亲的缘故，但是我希望如果老太君出来，看能不能接触云丫头与孙绍祖的婚约，不过这里边因为还牵扯到云丫头伯父史鼎史鼐仍然在南京那边儿做官，所以还有些关碍，未必能行，至于蓉哥儿媳妇，据说蓉哥儿和秦氏已经和离了，但是秦氏依然不能具保，所以我估计可能和贾家这边没有关系，……”
冯紫英没有多解释秦可卿的问题。
虽然秦可卿的身世看起来很清楚，但贾家很多人都知道秦可卿是秦业养女，其生身父母是什么来历却无人知晓。
只不过像宝钗、黛玉、李纨这些人隐约还是感觉得到秦可卿的来历有些神秘，看看贾珍、贾蓉父子对秦克勤敬而远之的态度就能揣摩出一二来。
“冯大哥如果还要这么自责，那贾家人就真的要当不起了。”还是探春接上话，“天下焉有十全十美之事，大伯之事相公也尽了心，连大伯母和琮哥儿都能出来，琏二哥也未受牵连，冯大哥您已经做到最好了，云丫头之事牵扯面太宽，非冯大哥所能解决，至于蓉哥儿媳妇的事情，我们也不清楚，朝廷既然不肯保释，自然也有其原因。”
探春的一番话情通理顺，引来一干姐妹们的纷纷点头，冯紫英也就是要借她的这一番话把这桩事儿说透，贾赦、史湘云和秦可卿出来不了，非自己没尽力，而是情势如此，朝廷不允许。
“此事我也算了却一个心愿，等到明后日老太君和宝玉他们出来，你们也能和他们团聚见面，好生叙一叙。”冯紫英沉吟了一下，转头向宝钗、黛玉：“老太君他们出来之后，还需要安排一处宅邸，但是他们却不适合再回宁荣街那边了，……”
宝钗、黛玉以及迎春、探春等人都是连连点头，“不能回那边儿了，朝廷肯定不会允许，而且他们也不合适再回那边，……”
“我已经和鸳鸯打了招呼，让她尽快去寻觅一处合适宅邸，尽可能远离宁荣街那边，可以稍微偏一些，尽可能避开人视线，先行低调藏匿一段时间，让这个话头先过去，免得都察院的御史们还要盯着此事儿，……”
冯紫英又看了一眼李纨、探春和惜春三人一眼，“珠大嫂子、三妹妹和四妹妹这边儿，届时也和老太君他们一道，不过我是欢迎三妹妹你们多来府里小住的，宝钗、黛玉乃至你们沈姐姐都很喜欢你们来，这样府里也能热闹一些，像你们沈姐姐就经常说到四妹妹，说和你甚是投缘，交流画艺，相得益彰。”
冯紫英这一说，别说李纨和探春，就是宝钗和黛玉都略感惊讶。
惜春的性子她们都是知晓的，比起妙玉来不遑多让，在府里也没有几个合心的人，便是几个姐妹虽有往来，但是都能感觉到她的冷淡性子，没想到竟然却和沈宜修如此投契。
不过想到沈宜修和惜春都喜欢画画，而且造诣都不浅，似乎相交相得，也就说得过去了。
去接贾母等一干人出狱，冯紫英就没有亲自去了。
这本来自己就有点儿出格了，再要大明其道去做，就是故意给刑部和龙禁尉那边上眼药了，都察院那边打了招呼也未必就不会有那些个要秀一把不畏强权的愣头青，所以悄悄办事儿才是正经。
“安顿好了？”冯紫英坐在椅子上安详地问道。
鸳鸯满脸兴奋喜悦，还夹杂着几分感激和崇拜，“爷，都安顿好了，老祖宗再三说要当面感谢您，我也转达了您的意思，现在这事儿不宜声张，低调安稳就好，老祖宗他们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只是托奴婢转达他们的感激。”
“都还好吧？”冯紫英示意对方做自己推上来，若是以往，鸳鸯肯定不会同意，但是今日，也只是忸怩了一下，便大大方方坐在了冯紫英腿上，还把脸颊靠在了冯紫英肩头上：“奴婢都没想到爷还真把这件事儿给办成了，连珍大爷和蓉哥儿都连呼不可能，……”
“珍大哥和蓉哥儿倒是出来了，只怕赦世伯又要骂骂咧咧责怪我了。”冯紫英手指在鸳鸯颈项间摩挲，捻着那几丝秀发，柔软而细腻，带着淡淡的幽香。
鸳鸯摇了摇头，脸上却是唏嘘感触之色，“爷猜错了，这一次大老爷虽然骂骂咧咧，但是也只是骂朝廷不公，说自己这点儿事情都是孙绍祖干的，他压根儿就不知道，怎么就全都算到他头上了，却没有半点说爷您不对的，还和奴婢说，请爷再想想办法，帮他也给弄出去。”
冯紫英也摇头，“爱莫能助啊，总不能偌大一个贾家，一个人都不办吧？除非贾敬被抓住，否则赦世伯就只能成为这个杀鸡儆猴的代表了，孙家人也都一个没有拿住，所以我担心云丫头的退婚，只怕朝廷那边也不会轻易承认，另外史家这边也是，史鼎史鼐都还在不知死活地挑衅朝廷，据说在金陵那边大放厥词，所以我原来还觉得有把握，但现在觉得恐怕难了。”
鸳鸯也是满脸不忍，眼圈都红了：“奴婢今日去见了云姑娘，云姑娘精神很不好，眼睛红肿着，但神色还算正常，奴婢也把爷嘱托的话带给她了，她也明白其中难处，只是感激大爷替她费心了，奴婢也说爷还留着有最后底牌，若是真的事情不遂，也要保她不被处置，……”
不被处置的意思就是不被送教坊司，这是史湘云在《红楼梦》书中的结局，就是被送教坊司然后沦为船妓，和妙玉被盗匪掳走并称千红万艳中结局最悲惨的两人。
而史湘云是孙绍祖订亲妻子，史鼎史鼐二人又是朝廷钦犯，尤其是二人以武勋身份还在替南京方面招揽那些态度中立的卫所武将军官，更是让朝廷十分恼怒，可以说哪一重身份都让朝廷不能轻易放过她，就算是冯紫英都难以改变。
如果冯紫英不介入的话，史湘云几乎可以断定就是进教坊司的结局，而且很快。
反倒是如秦可卿这种也许朝廷还要顾及天家的颜面，弄不好就要搞个流放或者圈禁起来，孤老终生。
“云丫头还真的是命苦啊。”冯紫英也觉得棘手，从内心来说，他也不愿意见到史湘云沦落到那种地步，好歹也是千红万艳中的一员，而且他也很喜欢对方爽朗的性子，更别说人家对自己也是情有独钟。
但为史湘云的事儿自己总不可能亲自去求叶向高和方从哲吧，齐永泰和刘一燝那里他都做了工作，也就只能有这个结果，奈何？
见冯紫英陷入了沉思，鸳鸯也不敢打扰，甚至在冯紫英手指钻入自己衣襟下，沿着自己柔软腰际向上攀爬时，也只能红着脸扭身躲避，只是这却哪里躲得过？

第四十五节 布局后市，培养班底
方有度嗤了一声，斜睨了冯紫英一眼，这才不咸不淡地道：“这贾家这么多人你都能把尚书和侍郎他们几位说动，全数放出来，怎么一个女人就把你给难住了？”
冯紫英没好气地道：“那一样么？”
“怎么就不一样了？”方有度冷笑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看上了这个女子么？只要避免她被打入教坊司就行了，其他都无所谓是吧？她这种犯妇身份既然甩不掉，那就别去折腾浪费人脉了，不如在处刑上做做文章，……”
冯紫英眼睛一亮，豁然开朗，“方叔，你是说……”
“既然她犯妇什么摆脱不了，那就走大理寺那边的门路，早些判决即可。判个流放边地，在别人看来生不如死，你只要打点到位，反而不是问题。你不是要去陕西么？让大理寺判一个流放固原或者甘肃，恐怕对于寻常人来说，还不如去教坊司，万一被那个恩客看上，还能脱出火海，起码能过正常日子，去了边地，那就只有老死边地了。”
毕竟是刑部出来的人，方有度轻而易举地就拿出了一个对策来。
“这边你要不好出面，只要找人去大理寺打个招呼，早些判下来，剩下的事儿我来替你办，安排好一路押解的人，就是几千里路辛苦一些，到了陕西你的地盘上，还不是随便你怎么来安排处置？堂堂巡抚，我就不信你给提刑按察使司或者那个府打招呼，人家还能不买账？这些事儿根本就不需要你出面，你的幕僚就能替你办得妥妥帖帖。”
冯紫英心中暗叹，就连方有度这种才入仕没几年的人，都对下边的这些刑名事务中的操作手法了如指掌，可见这大周吏治的状况已经到了何种地步了，只是自己却也还要靠对方来给自己出谋划策以权谋私。
说起来也有些好笑，自己昨日还在给齐师建言献策如何整肃吏治，甚至自己还打算在陕西试点呢，今日自己就要搞这种徇私枉法的勾当了，不，这不能算是徇私枉法，顶多算是打了打擦边球吧。
所以宽以律己严以待人，这谁都会，倒过来就难了，可自己能不救史湘云么？
或者就觉得这是朝廷的株连政策不公，才导致自己不得不如此出此下策，自己都是被逼的？
冯紫英下意识地摇摇头，这等说辞未免太牵强了。
“怎么，紫英，我的这个意见不行？”方有度见冯紫英神神叨叨地摇头叹息，讶然问道，这是他能想出来的最好对策了，毕竟史氏女身份太敏感，不可能彻底脱罪。
“不是不行，而是觉得方叔你去了刑部才几年，现在也学得下边胥吏的一身手段了。”冯紫英感慨道，“这可和我们当初的初衷大相径庭啊。”
方有度也是一怔，迟疑了一下才喟然道：“谁不是这样？前几日我和鹿友、克繇小聚了一下，酒席上说起各自情形，感觉他们也是觉得在下边做事时间越久，就越发觉得以前自己想象的种种是多么不切实际，要做点儿实事是多么不容易，周围的同僚，县里的士绅，还有百姓，都带来种种问题，也让他们觉得有些迷茫，……”
“迷茫？”冯紫英讶然问道：“怎么说？”
“那就是事情太多，吏部礼兵刑工商，处处都是棘手事儿，许多都是多年遗留下来的难题，要做事，既要上边的支持，又要同僚配合，还得要士绅的拥戴，百姓的理解，这太难了，可事情这么多，轻重缓急不好分，而且在大家的认知上也有偏差，士绅想的，百姓想的，和上边催促的未必合拍，孰先孰后，谁轻谁重，都很难协调，……”
大概是对那一日吴甡和贺逢圣他们的埋怨发泄印象十分深刻，所以方有度也是絮絮叨叨地把当日三人的谈话说了个大概。
“他们也埋怨你，只顾着按照朝廷的要求做事，也不管下边的实际困难和死活，一句服从大局，说易行难，但他们也承认你也是迫不得已，许多事情身不由己，……”
冯紫英笑了起来，这是每个到州县去干事儿的同学所不得不面临的问题，就像是自己才到永平府不也一样要面对种种难题么？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都还要好一些，毕竟是同知，而他们一去就是知县，那就是独自应对一方，挑战更大。
但是他们都还是挺过来了。
无论是贺逢圣、范景文还是吴甡，虽然每一次见面都是叫苦连天，但是自己交代的事情却都没有谁拖下来，县里的各项事务也一样在有条不紊的推进，甚至他们三人之间也在悄悄地竞争，这种良性竞争也促使他们以更饱满的热情去做事。
不过从省到府州的考核机制的确是该到了一个应该变革的时候了，希望自己给齐永泰的这一次充满干货的建议能让他有所触动，哪怕现在暂时无法立即推动，但也应该考虑怎么来做这件事情了。
得了方有度的建议，冯紫英立即就去找了大理寺的老乡周朝瑞。
周朝瑞性子有些方正，但是再方正也顶不过同乡的情谊，更何况这看起来流放的处刑更为严厉，至于说冯紫英提出的流放甘肃或者固原，也都是符合常理之举。
大周流放的方向分为三个，一是东北，一是西北，另一处就是西南，哪里都不好过，相比之下可能辽东还算是最好的了。
周朝瑞应允了之后，冯紫英就把这桩事儿交给了方有度来落实，这还要一些时间。
随着陕西那边的消息开始陆续发酵，也就意味着齐永泰很快就要与叶方二人商议，并在朝间拿出具体对策来了，一旦敲定冯紫英巡抚陕西，那最多半个月冯紫英就要踏上赶赴陕西的路途。
对于冯紫英来说，这一二十日恐怕就是他的最后幸福时光了，但同样各种顺天府和家中的事务他也需要在这段时间处理完。
现在还不确定谁来接任顺天府尹和顺天府丞，冯紫英一度考虑过推荐练国事，但很显然朝廷不可能再像自己那样跨级晋升，从正五品再来一回跃升正四品，更何况练国事到永平府时间也比较短，局面刚刚打开，不太可能又作调整。
想来顺天府当府尹和府丞的人很多，朝廷也不缺这样的官员，但是能不能做好这个官，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叶向高和方从哲属意李邦华，但是冯紫英却不看好，这也是一个长于文才短于实务的角色，顺天府尹这样重要的位置不适合，但这却由不得他。
另外他也需要替傅试考虑一下了，傅试现在是顺天府的通判，正六品，如果要升一级，主要有两个去处，一是走七部，员外郎都是从五品，另一个就是去地方上的州担任主官知州，也是从五品。
冯紫英知道傅试内心肯定是愿意去七部的，谁都知道在七部中稍微打磨一下，要下地方就太容易了，升一级都是最起码的，一般稍微表现好一些的都是连升两级，也就是说如果他在七部担任几年员外郎，要下地方的话，一般都是从四品开始了。
可以直接到各省承宣布政使司去担任参议，也可以在各部继续升任为郎中，京中的正五品其实不比地方上的从四品逊色，甚至更让人垂涎，当然，也可以到各省提刑按察使司佥事，这就算是混得比较差的了。
冯紫英内心倒是希望傅试可以到州里去担任知州这类主官，像北直境内的延庆州和保安州，都是非常合适的。
不过这还是取决于傅试自己，如果傅试更希望去七部，冯紫英也愿意帮他推一把，哪怕去不了吏部户部这样的要害部门，但是像工部、刑部和商部这些部，他还是有些把握的。
通州知州房可壮也是最早向冯紫英靠拢的一批官员，加上和冯紫英也是山东老乡，这一年多房可壮也是对冯紫英十分支持，不过房可壮作为属州知州品轶低了一些，是个从六品，冯紫英有意举荐其接替傅试的职位，晋升一级接任通判，又或者跳出去，到其他稍微差一些的府去任职，比如更南边的小一些的府，如顺德府、广平府和大名府去担任同知。
这相当于连升两级，但是冯紫英很看好房可壮强势的性格，在通州这个水陆码头上房可壮都能迅速控制局面，足以说明他的魄力和能力，那么在一个面积小一些的府上去任同知，也能有个交待。
在顺天府担任府丞这一年多时间里，冯紫英瞧得上的官员也就这两个，房可壮性格比傅试更强势和有魄力，做事也有章法，傅试做事精细严谨，也十分勤勉，但是在魄力担当上不及房可壮，但房可壮性格毛躁一些，可以说二人优缺点都很明显，但冯紫英认为人才难寻，自己能够接触又看得上的也就这二人了。

第四十六节 任人唯亲，任人唯贤
越是到这种状况下，冯紫英才越意识到自己手里边人才的奇缺。
自己骤然攀登到了四品大员的位置上，但是却只有短短几年间，资历经历的浅薄劣势这个时候就显现出来了。
就连自己的同学都还在六七品官员上猥琐发育，暂时还难以派上大用场。
而下属，自己就在永平府和顺天府两地任职，永平府那个时候自己是羽翼未丰，还根本没什么人肯向自己靠拢，自己也没有太多精力来考虑这方面的问题，心思都放在如何把手里事情做成以证明自己，所以不必提。
要到顺天府的时候自己才开始有意识地在这方面做工作下功夫，但即便如此，一年多时间里，也就是和房可壮建立起了较为密切的关系，而傅试很大程度上还是借助了贾家这条线才算是在较短时间内把对方纳入自己的麾下。
算起来宋宪也是一个可用之人，但是这厮最初的暧昧态度让冯紫英有些不爽，但是后续也是的确手中无人可用，而这厮也主动靠拢，冯紫英才算是勉强接受了对方，但要说多么信任，那就谈不上了。
而且宋宪也不过是一个从六品的推官，品轶也低了一些，加上不过是举人出身，就算是要培养，也需要时日。
想到这里冯紫英也忍不住苦笑，都盼着一蹴而就，但偌大一个大周朝，如同一个行动迟缓的笨拙巨人，每一个命令从头部神经传递到四肢形成动作，都会显得那样滞后效率低下，这实际上就是这个巨大行政架构下所有人的表现所决定的。
自己给齐永泰建言，也就是希望齐永泰站在内阁的高度上，能够对这种积弊予以改良改进乃至革新，冯紫英自忖自己没有这个能耐，齐永泰也没有那个魄力能带来颠覆性的革命，能有一种改良式的革新已经算是不错了。
没有一个庞大的支持和听从自己的士人或者官员群体，就别想着能大显神威一言而决。
前世历史上张居正能把考成法做成那也是几十年的励精图治加上和皇帝的特殊关系才能实现，即便如此，当他一旦逝去，那么一样一切都被掀翻，这种故事冯紫英可没想过在自己身上上演。
道理上自己应该不急，还有的是时间，但同时他又觉得急，这么按部就班，缓慢积累，又让他难以自己，难道真要等到七老八十才能按照自己心愿来实施这一切？这当然不能接受，就算是一二十年，冯紫英都觉得太漫长。
这种纠结的心态一直困扰着冯紫英，让他有时候都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要疯魔了，不得不寻找其他来排解这种情绪。
平心而论，自己已经做得不错了，只不过小看了一人之力要推动整个朝廷社会的发展的难度。
总以为自己有一双看清大势的慧眼，对历史方向的把控，再有雄厚的人脉根基，可以无所不能，但实际上却是在大势的裹挟下显得那样无助，顶多也就是在小打小闹上能如愿以偿罢了。
还得要有属于自己的人才，这一点上冯紫英在顺天府有深刻体会。
当傅试完全为自己所用时，府里边很多事情只需要交给他，交代清楚自己的想法意图就能丢手，如果梅之烨能向傅试这般，那自己会更游刃有余，只可惜做不到。
同样在香河，在大城，在东安，几个同学那边虽然他们可能也有他们自己的一些想法，但是在上司加同学这层关系上，自己交待的工作就从未有拖沓延误过，换一个人，换一个州县，就再无这种顺畅，这就是人脉的力量。
“去把贾环、贾兰、贾琮找来，我也和他们好好谈一谈。”冯紫英沉思了一阵，这才吩咐瑞祥。
贾家已经完蛋了，理论上贾环、贾兰、贾琮就算是能读书读出来，但这种沾染了附逆名声的士子，想要找到一个人脉深厚的座师，都不太可能了，没谁愿意接受这样的弟子。
而在大周朝，没有一个足够名声和人脉的座师，那么你的起步点就要比别人低了许多。
就算是你考中进士，人家三年观政期一满，说不定就是朝中七部的这些主事安排上，再不济也能在京畿、南直、山东、两浙、湖广这些腹心要地任职，你可能就直接会被安排带两广四川云贵或者陕西边远地区的州县去打熬，这中间的差距你可以想象会有多大，其发展前景更是不问可知。
贾环、贾琮、贾兰，现在就处于这样的悲惨境遇下，经历了这一波牢狱之灾，他们现在可能是最彷徨无助的时候，也最需要鼓舞鼓励的时候，他们也别无选择，自己给他们一份希望，他们就能以百倍的努力来珍惜和回报。
冯紫英猜的没错，从狱中出来的贾环、贾兰和贾琮三人因为冯紫英没有亲自去办，而没能见到冯紫英，显得格外沮丧和失落。
作为具保开释的人犯，贾环三人都对今后的命运充满了绝望。
犯官眷属是没有资格参加秋闱春闱大比的，无论自己读书读得多么好，一个资格问题就把自己拒之门外，这让三人都感到了深深的绝望，以至于他们虽然被开释出来，但是却和贾母、王氏以及贾珍、贾蓉这些人的心情截然两样。
探春和李纨都对这种情形束手无策，一个是同胞兄弟，一个亲身儿子，现在却变成了这种颓废模样，对于姐姐和母亲来说，简直是比自己受罪还要难受。
“三丫头，这可怎么办？再这样下去，我看环哥儿、兰哥儿还有琮哥儿就要全完了。”才短短几日，李纨几乎就要瘦了一圈儿，手中的汗巾子扭得皱皱巴巴。
看着儿子成日里沉默寡言，半步不出房间，除了睡觉，就是坐在书案旁呆呆出神，李纨心都要碎了，但这种事情又非她能解决，甚至连自己情郎恐怕也一样束手无策，这大概是这段时间冯紫英也一直未曾过来的缘故吧。
探春何尝不是忧心如焚？原来那个狂傲桀骜气宇轩昂的贾环再也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默不语心事重重的贾环，从狱中回来之后就再也不肯和家里其他人见面说话，除了自己。
探春知道贾环在想什么，他在恨贾家，恨父亲，恨伯父，恨贾家所有人和贾家所有的一切，觉得如果没有贾家这一切，他完全可以依靠他自己的本事去考中举人，考中进士，进而走上意气风发的仕途之路，但现在这一切都毁了，被贾家给毁了。
“大嫂子，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探春脸上露出一抹凄然，“环哥儿一直把希望寄托在读书上，在书院里就格外刻苦，就盼着今秋这一科秋闱能考中举人，而且书院里对他的评价也是十分看好，都说他肯定能考过举人，甚至明年春闱的进士也很有希望，可是现在……”
李纨眼圈也红了，抹起泪来，“兰哥儿不也一样，现在县试府试也被耽搁了，这一拖又得要明年去了，现在兰哥儿成日里除了蒙头大睡，就什么也不做，这样下去，如何能行？”
“明年，犯官眷属，还有资格去参加考试么？”探春苦笑，“若是只耽搁一科倒也罢了，日后呢？若是一辈子都不允许参加科考了，那环哥儿和兰哥儿他们怎么办，难道都想宝二哥那样混日子？”
李纨下意识地道：“那怎么行？宝玉不成器倒也罢了，好不容易我们贾家出了两颗读书种子，如何能这样废了？现在贾家已经不是往日的贾家了，若是不读书，日后靠什么生活？”
“但是这却不是我们能改变的事情，朝廷规制便是如此，便是冯大哥也改变不了。”探春喟然长叹，“我都不知道怎么去和环哥儿说，若是以往环哥儿早就闹着要去找冯大哥了，但现在环哥儿半句不提，他也知道这件事情不是冯大哥能改变的。”
“难道我们就看着环哥儿兰哥儿他们这样日益消沉下去，坐看他们这一辈子就如此被毁掉？”李纨握紧双拳，眼睛赤红，“不行，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兰哥儿这样下去，我只有他一个依靠，三丫头，环哥儿也是你唯一的弟弟，你难道就不想替他努力一番？”
探春讶然：“大嫂子，我当然想替环哥儿努力，但是这种事情是我们努力就能行的么？”
李纨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越发坚定：“我们被救出来，紧接着老祖宗和太太以及贾珍贾蓉被放出来，你想到过么？珍大哥是敬老爷的嫡子，而敬老爷现在是朝廷排在前几位的钦犯，南京伪朝的户部尚书，紫英都能做到让他脱罪，我就不信紫英真的帮不到我们，只是看他肯不肯下大力气罢了，……”
探春错愕，“嫂子，你什么意思？”
“三丫头，你也不必瞒我，你是不是打算给紫英做妾？进林丫头那一房？”李纨目光如炬看着探春。

第四十七节 稻香老农，华丽转身
一句话让探春险些跳起来，但是羞红的面颊和略带释然的神色让李纨立即就明白了自己所猜测的应该没错，而且多半都应该是和林黛玉那边有过接触，或者林黛玉本身也有这方面的意思了。
“大嫂子何出此言？”但这等情形下，探春却是不能轻易接上这个话题，“这和环哥儿兰哥儿他们的前程有什么关系？”
“三丫头，其实这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这京师城中无数女子做梦都想要嫁入冯家为妾，小冯修撰的名声可是真金白银，若是咱们贾家未败落以前，你要给紫英做妾，可能大家还会有些觉得是不是有点儿委屈了，但现在贾家已经败落，不，连败落都算不上，应该是覆灭了，连下人们都恨不能和咱们贾家划清界限，而紫英呢，正四品大员不说了，马上又要巡抚陕西，探春，你可知道这巡抚陕西意味着什么？”
李纨老爹李守中是南京国子监祭酒，若是要论身份比贾家都要来得清贵，对大周官场这些规则自然不陌生，而探春也是个有志气的，和其他姐妹们相比，她也是对冯紫英仕途最关心的一个，所以连带着对大周官场升迁路径也有所了解。
探春默默点头，“冯大哥前程远大，巡抚一方往往都是重用的前兆。”
“对，虽然巡抚一方在品轶上也许不会有什么变化，但是对于紫英来说，顺天府丞和陕西巡抚截然不同。”李纨显然是在这上边下过工夫的，“前一任陕西巡抚是谁，云光，北地最著名的士人之一，如果他不是因为宁夏叛乱受了牵连而被查处，都说他现在最不济都应该是正三品了，顺天府尹，七部侍郎，或者都察院的副都御使这一级别的！”
探春不由得多打量了这位以往在荣国府里从不显山露水，一副心如槁灰，只盯着贾兰的珠大嫂子。
猛然间探春似乎觉得这位大嫂子变化不小。
看看她今日的打扮，虽然仍然是一身素白，但是衣袖却是带了紫色滚金绣丝线的边儿，那鬓上珠钗似乎也略显妖娆了一些，还有她身上的香粉气息，以往好像从来没有感觉到过。
这双绣鞋，嗯，应该是京中芝兰坊出品的吧，那是专门为京中豪门望族订做绣鞋的小众绣坊，探春都只是听说过，自己从未用过。
但她知道宝钗和黛玉乃至于宝琴日常都是用这家绣坊的，迎春也有，但是不常穿，倒不是说迎春穿不起，是迎春怀孕之后对身子格外看重，一切都是以舒适为主，觉得芝兰坊的东西太讲究，穿起来反而受约束。
没想到大嫂子居然也用这等昂贵无比，甚至可以说是奢侈的物事了，这未免也太不可思议了。
贾家被查抄之后，家中所有人的资财都被查抄一空，可以说现在贾家就是一穷二白，而且在外边儿的负债还不少，当初修大观园撂下的饥荒债务，人家可不会因为你家被查抄了就此罢休了，反而会因为你现在完蛋了会变本加厉地来索要讨要。
她们被冯紫英保出来之后，身无分文，连衣衫只只有那么一两套，虽说住在冯府里衣食无忧，冯紫英也从未亏待她们，甚至冯大哥还悄悄咪咪给探春拿了二百两银子作为日常零花用，若要论，都顶得上自己在荣国府里数年的零花了。
这让探春既甜蜜又酸涩，但内心更多的还是欢喜，冯大哥对自己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只是探春没想到大嫂子居然还能穿芝兰坊的绣鞋，再下意识地看了李纨裙间露出一角的绸裤。
一晃眼，绸裤裤边儿也是丝绣带花纹的，一看就是湖绸或者杭绸，里裤都用湖绸或者杭绸料子，那也罢了，居然还带精工刺绣。
就是这冯府里边，怕是也只有沈家姐姐、宝钗和黛玉有此待遇吧，嗯，可能宝琴也会用，估计连二姐姐都不会这般招摇，不过素来淡雅节俭的李纨怎么这从狱中出来还一反常态地奢靡起来了？这反差也未免太大了一些。
李纨看着宝钗的目光向自己脚下逡巡，心中一凛，暗自叫了一声糟糕，想要缩脚，却又觉得那是欲盖弥彰，三丫头已经看见自己脚上的绣鞋了，唯有盼三丫头没注意或者看不出这意味着什么。
但李纨也知道恐怕不可能，以三丫头的精细，而且还掌过家管过帐的，岂能认不出这些物事？
李纨再一瞟，才发现自己里裤一脚也露在裙衫外边儿，心里更是不得劲儿，这可真的是全数暴露了。
从狱中出来，虽然身无分文，但是冯紫英又哪里会亏待她？自然是要替她安排的，李纨也已经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心境。
这贾家左右完蛋了，自己要说起来也算不上贾家里边儿什么了不得缺不得的人，贾赦贾政都还在，下一辈还有宝玉，兰哥儿也从来没有被自己公公看重，所以也就没有那么多顾忌羁绊了。
自己现在一无所有，唯有牵挂的就是兰哥儿的前程，情郎能体恤爱惜自己，自己又何必再如往日那般抠抠索索，还不如大大方方地享受。
所以她才大胆地去芝兰坊订买了一些衣衫鞋袜，虽说的确贵，但是穿在身上舒服好看，连素云都说这些衣衫穿在自己身上便如年轻了好几岁一般，沈宜修、宝钗、黛玉和宝琴平素也是穿这些的，所以并不太在意，只是没想到自己却在探丫头面前露了馅儿。
心中虽然有些发慌，但是李纨脸上却神色不变，大风大浪她也经历过了，偷过男人，蹲过大狱，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还有什么事儿经受不起？
李纨甚至还不无恶意地想着，便是我没法像你一般嫁给紫英，但是我却是早早就和他有了私情，他宝爱我未必就比你薄。
就算是三丫头真的怀疑猜测出一些，李纨也不惧，只要没在床上拿住自己的奸情，那你的猜测就只能是猜测。
李纨瞥了一眼若有所思的探春，继续前面的话题，淡淡地道：“巡抚陕西可以说是紫英最好的一次机会，尤其是现在陕西局势极其糟糕，若是紫英能在陕西有所建树，那回来之后势必要更进一步，七部侍郎，或者晋位顺天府尹，都大有可能，辛苦两年能换来这样的一个结果，那也千值万值了。”
探春同样瞥了一眼李纨，只不过她此时内心对李纨的评判已经有些不一样了，很复杂。
大嫂子是从什么时候出现这些变化的？探春在回忆，荣国府里的变化就有了，虽然不明显，但是在大家伙儿住进大观园之后就开始有了。
探春仔细回忆，大嫂子刚住进稻香村时，好像还没有什么变化，不是自称稻香老农么？还是那般寡淡无为的样子，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一点探春无从知晓了，自己和她一道管家时，好像就有点儿变化了吧。
二嫂子主动卸任，太太交给自己和大嫂子来管，似乎就有些不一样了，具体有什么变化，探春也记不清了，但是唯一有印象的就是她更爱用香脂香粉了，平素二人在炕上隔座而坐，探春就能闻得到。
最初还是那种清香幽香，但后来还浓郁了一些，探春还以为妇人都喜欢这种味道，不过无意间才听闻说二嫂子也喜欢类似的浓郁香气脂粉，最是能勾引男人心魄，探春当时就有些纳闷儿，二嫂子兴许是当初要讨琏二哥的好，那大嫂子也喜欢这种香脂香粉，也不怕别人笑话？
现在这么一想来，似乎那个时候大嫂子就有了变化了，只是现在贾家家破，已经沦落到要靠冯家接济为生的地步，怎么大嫂子却还有心思去琢磨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而且这等物事花销昂贵，她的银钱从哪里来的？
难道她在外边儿还攒的有私房钱，还是提前就搁在外边了？
这一连串的疑问让探春难以释怀，但她也知道交浅言深智者不为，大嫂子也许不再是荣国府那个大嫂子了，贾家覆灭那一刻起，每个人的身份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就像自己一样，不也就可能要变成冯家妇？
而在贾家无力给大嫂子和兰哥儿提供一个庇护和支持的情形下，也许大嫂子要寻找更好的路径，谋求新生活，也就是可以理解的了。
“大嫂子，你说的这些我也都明白，只是这和环哥儿兰哥儿的前途又有什么关系？或者说，你是觉得冯大哥还没有或者不肯尽全力去帮我们？为环哥儿兰哥儿的事儿去找冯大哥，还能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探春忍不住深吸一口气，缓缓问道。
李纨也听出了探春言语中的质疑和不满，她温和地笑了笑：“我要说的不是说紫英不肯帮环哥儿和兰哥儿，而是我觉得可能紫英小觑了他自己的能耐，他不仅仅是一个顺天府丞，而是候任的陕西巡抚，下一步可能就是能被称得上衮衮诸公的三品重臣了，所以我们去问一问，求一求，也许能有办法呢？难道三妹妹为了环哥儿就抹不下这份颜面？那我去便是。”

第四十八节 姑嫂争锋，相煎何急
李纨的话语里有些挑衅和撩拨的味道，另外对冯大哥的那种带有某种功利性的味道，也让她有些不舒服。
这还是探春第一次感受到眼前这个以往是人畜无害性子的大嫂子现在竟然也有了几分心计的感觉，这让她很是很是不适应。
探春定了定神，淡然一笑：“去找冯大哥当然没问题，随时都可以去，但是如果抱着太多心思和希望去，超出了冯大哥的能力范围，大嫂子就没有考虑过会让冯大哥感到尴尬，而我们也会很失望么？”
被探春软中带硬的话语一刺，李纨也是心中微凛。
自己这位小姑子可不是易与之辈，放眼望去，御案来荣国府里能和她斗心机耍嘴皮子的大概就只有王熙凤了，自己这点儿道行在她面前还不够看，莫要露了马脚，被对方逮住些什么把柄就不好了。
“三妹妹所言也是，若是别的事儿，我自然也不敢去求紫英的，但是兰哥儿这桩事儿我却是要厚颜去求一遭了，便是在人前人后落个得寸进尺的恶名儿，我也认了，日后大不了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或者让兰哥儿铭记紫英恩情，永世难忘便是。”
李纨神色肃穆，字正腔圆，一时间连探春都有些不好接话，甚至怀疑自己之前的种种心思是不是有点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毕竟李纨就这样一个儿子，又是寡妇，原来包括老祖宗和老爷太太在内的贾家主事人也有些忽略了这个嫡长孙，心思都放在了宝二哥身上，也难怪李纨起别样心思，丝毫不以贾家为意。
“大嫂子，小妹说的话可能有些直了，不过冯大哥对咱们贾家已经仁至义尽，还收了兰哥儿为弟子，对自己弟子，冯大爷岂会有尽心尽力帮忙之理？”探春酝酿了一下言辞，“大嫂子去一下也无妨，至于小妹我么，也会去的，不过小妹还是觉得需要量力而行，若是用道义来束缚捆绑，让冯大哥去做超出他能力范围之内的事儿，或者做了会有碍于冯大哥未来前途的事儿，那小妹是不赞成的。”
探春话音刚落，李纨就轻笑了起来，“哟，三丫头，你这还没过门儿呢，就替紫英考虑起来了？紫英是何许人，谁还能逼得他做不能做的事情？放心吧，嫂子也不是那等不明时务之辈，话也会和紫英说明白，能行则行，不能行我还能去害他不成？”
李纨的话里让探春总觉得好像有些什么说不出来的味道，似乎她和冯大哥的关系也很亲近一般，但单单只是贾兰拜冯大哥为师这层关系，似乎不应该如此才是，但要说这里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探春又说不出来，总之不是滋味。
李纨还不知道她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一丝味道已经引起了探春的警觉，如果再加上她脚上芝兰坊的鞋与杭绸丝绣里裤，已经足以让人起疑了，只不过探春还真把过冯紫英和李纨在某种事情上联系到一起。
“大嫂子这样想做好，到时候小妹也会择机和冯大哥说一说的。”探春点点头。
“对了，三丫头，你可还一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林丫头是不是和你说了要让她进她那一房？”李纨八卦之心未灭，忍不住又问道。
探春双颊微烫，抹了抹额际发丝来掩饰自己内心的忐忑，“嗯，林姐姐的确说过，宝姐姐也侧面问过，但是这种事情老祖宗和太太那时候都还在狱中，小妹如何能回答？老祖宗和太太他们出来之后，也忙着安顿，自然也没有心思来说这等事情，……”
探春其实也是半真半假，不仅仅是林黛玉和她提过，便是紫英也已经和她说过了，只是这等事情非探春所能决定应承的，只能含羞掩面不语。
但这几日冯紫英也忙，这边又还在安顿，所以这种事情就没有细谈。
这其中最大的问题是探春她们几个都还算犯官眷属，现在根本就不可能嫁入冯家，做妾都不行，否则冯紫英首先就要被都察院的御史们弹劾。
这一点探春、惜春其实都明白，她们所求的无外乎就是冯紫英的一个态度，就足以让她们心安，可以死心塌地地等下去了。
“那这么说来妹妹心里是愿意的，看来咱们贾家还真的和冯家，和冯紫英有缘啊，宝钗和黛玉甚至宝琴、岫烟都算是贾家亲戚，而二丫头不必说，现在三丫头你也心有所属，紫英对你肯定也是喜欢的，……”李纨不无感慨地叹了一口气，“咱们贾家的姑娘们也真的幸运，对冯紫英来说，同样也是他的机缘，让咱们贾冯两家也就成了这种亲近的关系，……”
二人正说着话，却听素云和翠缕都齐刷刷跑过来，“奶奶，姑娘，……”
“怎么了？”见素云和翠缕都是一脸激动，李纨和探春都好奇地问道。
“是冯大爷那边瑞祥来了，要带环哥儿、兰哥儿和琮哥儿去府里说话。”还是素云回答道。
她知晓冯大爷和自家奶奶私情的，也知晓自家奶奶现在日思夜想的就是要让冯大爷帮兰哥儿一把，解脱这个犯官眷属身份，让兰哥儿日后能有资格去参加科考。
“真的？”李纨和探春都喜出望外，相互交换了一个惊喜的眼神。
对于贾环、贾兰和贾琮来说，这一段时间可谓度日如年，他们年龄都不小了，都不是不通世事的少年了。
贾环十六，贾兰十四，贾琮十三，如果按照这个时代的习俗，贾环已经该是娶妻生子的正常年龄，而且也应当担负起家庭重担了，而贾兰也可以考虑订婚成亲事宜，贾琮十三，也差不了多少。
但这一年的时间可以说比他们前十年的感受还要深还要多，对于他们来说，这一年也无疑是让他们迅速成熟起来的磨刀石。
经历了这龙禁尉诏狱的一场风波，也让他们认清了这个世界的残酷和命运的无常，也让他们意识到昔日觉得坚如磐石的家族后盾一夕之间就化为乌有，甚至还成了连累自身的灾殃，现在竟然连科举资格都没有了，那以后自己怎么办？能依靠谁？
尤其是这段时间冯紫英没有出面，更是让三人都如丧考妣，沮丧绝望的心情困扰着他们，让他们三人都变得无比颓废消沉，对一切都失去了信心和兴趣。
当他们得到瑞祥的召唤，得知冯紫英要和他们好好谈一谈时，那种死而复生的感觉，可以说是他们从未体验过的。
看着三个少年郎面色潮红，眼带希冀目光，犹如仰望神祇一般注视着自己时，冯紫英忍不住摇摇头，笑了笑，“怎么，这段时间在家中休息得怎么样？原本想着你们在狱中煎熬了这么久，好生在家里调养调养，后来才听闻说你们一个个都把自己关在屋里，茶饭不思，后来我才明白，你们这是在担心什么，唔，我也不瞒你们，的确，你们现在是犯官眷属，已经不具备参加科考的资格，就算是我也没有能力去改变这样一个现实，……”
一句话就彻底破灭了三人的希望，三人脸色都黯淡下来，只有贾环还稍稍稳得住一些。
冯紫英也不理睬三人的心态变化，他也没有多少心思来考虑这些，“但这不代表你们就再无机会，现在不行，不代表一两年后不行，……”
“可是冯大哥，我们犯官眷属身份一旦确定，如何能改变？今后一辈子都无法再考啊。”贾环忍不住道。
“理论是是如此，如果赦世伯政世叔被定罪，你们便无资格参加科考，但你们想过没有，赦世伯政世叔就算被定罪，但当今皇上身体欠佳，我预计新皇登基也就是一两年之内的事情，新皇登基必定要大赦天下，那么如果有人能推动赦免的范围，那么这就不是问题了。”
冯紫英早就把这个问题考虑通透了，新皇登基大赦天下这是惯例，但是大赦的范围却从来是有限的。
比如大逆之罪便是不赦，贾赦走私倒卖算不算，不好说，贾政在南京为官，虽然有书回来陈述苦衷，但是算不算，也很难说，这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而且这里边也需要有人来操作推动，所以现在冯紫英也无法打包票。
但这样一个希望却无疑让贾环三人看到了光明，冯大哥（师尊）这么说，无疑就是能做到，这一点贾环三人都是充满信心。
犹如早已经干涸的麦田，灌入一泓清泉，已经临近枯死的麦苗顿时又活了回来，贾环三人顿时容光焕发，话语也骤然多了起来。
冯紫英一边叮嘱他们仨赶紧继续认真读书，不能落下，一边也鼓励他们要承担起家中重任，不要让家中人低看。
贾环仨人也都明白冯紫英嘱托之意，现在贾家近乎覆灭，日后恐怕就要各自去拼各自前程，扛起贾家重任了。
正说间，瑞祥又来说，李纨来了。

第四十九节 干爹义父，实至名归
勉励了三人一番，冯紫英这才吩咐瑞祥送他们三人离开。
三人出去时也遇到了李纨，自是一番见礼，李纨也看到了包括自己儿子在内的三人一反之前的颓丧绝望，一个个走路生风，精神抖擞的模样，内心也是大为惊奇。
只是当着瑞祥在，李纨也不好深问，但是看三人的情形，就如同换了一个人，精气神大不相同，也不知道冯紫英究竟给他们灌了什么迷汤，就让三人“起死复生”了。
在人前，李纨仍然保持着那番端庄淡然的模样，一直到跟着瑞祥进了内院书房，又见冯紫英去吩咐瑞祥在外院守着之后，李纨这才抛开一切矜持，猛地扑入冯紫英怀中，压抑许久的春情陡然爆发出来，喘息着死死勒住冯紫英的颈项，不肯松开。
冯紫英也被李纨的突然爆发给弄得有些措手不及，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潮红如霞的双颊，眉目间冶艳似火的浓情蜜意，一时间也是心火大盛。
他强压住内心的欲焰，一把抱住对方腰肢，温声道：“纨姐儿，怎么了？怎么突然变得这般了？”
“紫英，你和兰哥儿他们说什么了，他们那般情形？”李纨情浓似火，脸紧紧贴在冯紫英肩头，“这几日妾身都是睡不安枕，看着兰哥儿他们宛如行尸走肉一般的模样，我心如刀绞，可我也知道这种事情谁都帮不了他们，所以我也一直忍着没来找你，但是我也知道到最后我还是得来求你，我只有兰哥儿一个依靠，若是他这一辈子就这样完了，我也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
李纨的热泪沿着面颊流下，浸润入冯紫英肩头，带来一阵热意，冯紫英拍了拍对方的脊背和翘臀，以示安慰宽解。
他也能理解对方的心情，贾兰才十四岁，也是亦可读书苗子，却被这身份所误，导致一辈子都被耽误，那无疑是对她这个当母亲的一个天大噩耗，甚至可能让她丧失一切希望。
“好了，你也莫要伤心了，环哥儿是我弟子，我岂会不放在心上？”冯紫英喟然道：“他们现在的确是有些棘手，……”
“啊？”李纨全身一颤，仰起头来，“那你是哄骗于他们？”
冯紫英瞪了李纨一眼，“纨姐儿，我冯紫英的信誉难道在心中就如此不堪？你也不去京师城里打听打听，我冯紫英的口碑如何，更别说我难道还能欺瞒自家人么？”
听得冯紫英说“自家人”，李纨心中也是一热，抿嘴娇笑，身子更是忍不住把冯紫英贴得更紧，“紫英，你把兰哥儿当成自家人？”
“我和你都这般了，兰哥儿也算是我入室弟子，俗话说严师如父，我这也可以算是他义父了吧？”冯紫英坦然道：“我也从未把兰哥儿当成外人，环哥儿和琮哥儿也是，现在他们遇上这种事情，我自然是要尽力去帮的。”
“可你也说很棘手，我也问过这种情形，……”李纨俏眸中水汪汪的，“都说根本没有可能，犯官眷属比寻常人犯亲眷还要苛刻得多，就是担心对朝廷心存不满，日后成祸患，……”
“你说的这个也不算错，朝廷的确对犯官眷属管理很严，严禁其获得科举权力，防止成患。”冯紫英点点头，“所以我才会说很棘手。”
李纨心里又是一颤，“那你还说……”
“怎么，我若是帮不了兰哥儿他们，那又如何？”冯紫英又一瞪眼。
“妾身能做什么，还不是只能怨天道不公，贾家列祖列宗不能保佑兰哥儿，还能如何？”李纨双眼中泪水又流了出来，把胸前衣襟打湿一大片。
冯紫英觉得这女人还真的是水做的，《红楼梦》书里说得还真没错，这李纨尤甚，不仅是这一方面，……
“行了，纨姐儿，你就莫要在我面前摆出这副姿态了，我说过棘手，但我有说过就没有半点园转余地了么？”冯紫英只能搂着女人宽心，手也伸进了李纨的衣衫中。
李纨此时已经明白了许多，气喘吁吁地任由冯紫英双手在自己身上游移，只感觉胸前蓓蕾一凉，迅即就滑落到自己小腹，轻车熟路，腰际汗巾子便被解开，在李纨压抑的惊叫声中，恨恨地转过身去，双手紧握住书案一头，咬紧嘴唇，……
冯紫英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恣意狂放地放纵自己一把了。
虽然娶了黛玉妙玉和邢岫烟，还和元春有了肌肤之亲，但是这新田初犁，倍感艰辛，再怎么也得要悠着一点儿，加上这段时间临走之前许多事情都需要把手尾一一处理干净，所以也是颇费心神，紧张压抑的情绪已经积郁许久，今日终于等到了李纨这个除了王熙凤之外最能让自己恣意放纵的女人，自然要不管不顾地来一回了。
……
马踏三鼓雨未歇，浅草恣意漫金戈。
瑞祥在外边儿听得面红耳赤又心惊胆战。
爷可真的是不讲究啊，静室里好歹也专门处理过，门窗都用专门的绵纸密封了，隔音效果好了许多，他和宝祥都专门试验过，在静室里喊破嗓子，在内院里还能勉强听着些响动，但在外院就绝对是听不见了。
可今天这响动就太大了，便是他在外院也听得热血沸腾。
若是其他女人也就罢了，金钏儿也好，二尤也要，司棋也好，都无所谓，甚至就算是琴奶奶或者二姑娘都没啥，反正都是爷的女人，可这一位是贾家的珠大奶奶啊，她儿子兰哥儿前脚才走，这边爷就和珠大奶奶上演大戏，还弄得这般天翻地覆一般，爷也未免太狂放了。
当冯紫英终于舍得放下李纨那双长腿加莲足时，他也是气喘如牛，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了。
良久，李纨才如大蛇一般盘缠在冯紫英身畔，“紫英，……”
“怎么，还不放心我？”冯紫英贤者时间，稳如老狗，“我说了的话，自有道理，……”
简单把自己打算说了，李纨却知道这里边并没有冯紫英说的那么简单，大赦的条件规矩颇多，贾家这种情况，附逆之罪，但还有具体细节可供商榷和操作，这就要看谁具体来运作了。
但不得不说，可能这也是贾家三子唯一能解脱的机会，否则贾家三子就只能去走从商之道了，别再想什么仕途大道了。
“紫英，我知道这事儿里边还有许多难处，怕不是你说的那般简单，若是没有你，我估摸着其他人，便是在朝中有些本事，也未必能行。”李纨气息慢慢平复下来。
“嗯，肯定还有许多关节要打通，不过有我在，就不必担心。”冯紫英顿了一顿，“不过环哥儿兰哥儿和琮哥儿年龄都还不大，便是等到下一科也还来得及，想必那时候我也该回朝了，许多事情更好操作了，你就尽管放心吧。”
李纨点点头，把脸贴在冯紫英胸膛上，二人就这样静静地拥抱着。
冯紫英轻轻抚摸着李纨光洁如屏的脊背，想着事情，李纨同样如此。
冯紫英马上就要走了，这一别也许就是几年之后才能相见，这也是李纨今日任由冯紫英为所欲为的原因，拼却一生休，尽君今日欢。
“你啥时候走？”
“还没定下来，但是快了，估计就是这几日朝廷的谕令就要下来，至于说哪一日出发，还要看内阁和兵部、户部的商议结果。”冯紫英也没有瞒李纨，“但最迟也不过半个月吧。”
“那你这一走，啥时候能回来？”
“早则明年底，迟则三年吧。”这是冯紫英给自己确定的目标，如果一年半能把陕西局面控制下来，那就算是最好的结果了，就怕三年都未必能压得下来。
“你这一走，三丫头怎么办？”李纨突然问道。
“三妹妹？”冯紫英一时间没明白过来。
“怎么，还要瞒着我？三丫头不是要进你家三房，给你做妾么？今日我也问了她，也没有否认，黛玉应该都和她谈了吧？”李纨尽量让自己话语里显得轻松自如一些，免得暴露出那几分挥之不去的酸意。
“瞒你作甚？”冯紫英摇头，“三妹妹的事儿只是说了说，和兰哥儿他们的情形一样，三妹妹是有些委屈了，但是犯官眷属不能嫁入给朝廷官员，做妾都不行，都察院盯得很紧，所以还得要等机会解除这个枷锁才行。”
“那岂不是要让三丫头等好几年？”李纨心中酸意稍平，但又替探春担心起来了，“难道就没有其他变通策略么？”
“这个还真没有，不过三妹妹也才十七，不急。”冯紫英却显得很坦然，“三妹妹也该明白这个道理，不会有什么。”
李纨手指在冯紫英胸前画着什么，突然又问道：“你不瞒我，那王熙凤的事儿呢？这个凤辣子可算是隐藏得好啊，现在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了，我听说她都来了京师城好几趟了，却见不着人影，紫英，你怎么说？”

第五十节 抽丝剥茧，李纨破案
冯紫英心中一动，难道自己的破绽就这么大，这么快自己和王熙凤的事儿就泄露了？还是女人在这方面的直觉太敏感？
自己和王熙凤之间的私情，冯紫英自认为还是瞒得很好的，阖府上下，除了鸳鸯可能猜到了一些外，其他人应该都没有觉察到才对。
不排除宝钗这种精细人对王熙凤的诡异行踪有些怀疑，但是应该还没有怀疑到自己身上来。
不过王熙凤因为水泥营生而不断找自己帮忙这桩事儿却是瞒不住薛宝钗，所以肯定还是会觉得自己帮王熙凤似乎太积极了一些。
只是自己素来和贾琏交好，王熙凤又是一个放得下面子的女人，现在这般落魄了，求上门来，好像自己不帮忙也说不过去，所以宝钗可能也就是觉得有点儿不合适，但是大概也没有往深处想。
当然，这也只是冯紫英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谁知道城府甚深的宝钗心里有没有数？
现在他倒是对宝钗能当一个合格大妇的信心越来越足了，虽然宝钗和沈宜修是截然不同的两样人，但是两个人各自表现出来的才能却都不弱于人，甚至高于自己的预期，所以还真不能小瞧人。
这种事情大家族里不少见，真正有胸襟城府的大妇都不会明着挑破，大不了不动声色地提醒丈夫一下，莫要外间传得满城风雨，失了颜面就是。
只是这等事儿却被李纨给点破，未免有些让人尴尬，李纨和王熙凤是什么身份，什么关系？
贾珠和贾琏，对应李纨和王熙凤，堂兄弟，堂妯娌，一个是寡妇，一个是被和离了女人，说起来也该是同病相怜，但现在却都阴差阳错和自己有了私情，而且似乎自己还很享受这种偷情带来的刺激快感，不得不说这种禁忌之情给人带来的挑战感和突破敢委实让人食髓知味，难以自拔。
虽然对李纨的突兀发问有些意外，但大风大浪经得多了的冯紫英哪里会怕这个，再说了，就算是李纨知道又怎么样？
老鸦笑猪黑？大家大哥莫说二哥罢了。
更何况李纨现在这等情形，也不过就是八卦之心和几分想要争宠的酸意罢了，还能怎么着？
“什么怎么说？王熙凤说起来比你还不如，你好歹还有兰哥儿，她只有一个巧姐儿，日后能靠谁？”冯紫英显得漫不经心，手指却在李纨的赤裸的脊背上滑动。
富贵人家的女人保养得的确很好，不像那劳苦人家，三十岁的女人早已经肌肤黢黑松弛，额际眼角皱纹密布，手掌粗糙劳损。
像李纨这等自小生于诗书世家，家里爱若珍宝，嫁入贾家又是嫡妻，养尊处优，可谓十指不沾阳春水，自然也是仪态娴雅姿容不减。
冯紫英听她说过，她生贾兰很早，十四岁嫁进荣国府，十五岁就生了贾兰，现在贾兰满十四了，她也是二十九岁快三十岁的女人了，但是论起这肌肤，和少女无异，甚至犹有过之，细嫩如新，只是眉目间的风情才能暴露出她少妇的底蕴。
说起来李纨和沈宜修还真有点儿相像，都是江南诗书世家出身，李守中是南京国子监祭酒，沈珫则是入朝为官。
二女身材都属于那种十分匀称苗条但又不瘦的，个头也相仿，不过沈宜修显得更落落大方一些，而李纨待人接物却是那种不远不近的疏淡，除非很熟悉了才会稍微亲近一些，平素都是保持着那种让人不敢亵玩的拒止感。
和李纨欢爱时，冯紫英也感觉得到这个守寡多年的女子内心还是极度渴望爱抚和温情的，贾珠应该和她没有多少感情，在闺阁中的夫妻生活上也不是很好，冯紫英就隐约听说荣国府一些老人不经意间提起过，贾珠似乎也有龙阳之好，这一点似乎与贾宝玉相似，难怪这么早就病殁了。
这荣宁二府中喜好男风的人似乎不少，从贾赦开始，贾珠，贾琏，还有贾蓉，好像都多多少少有此爱好，或许附庸风雅，或许是真有此好，总而言之说荣宁二府门前狮子最干净也不算骂人的话。
只不过好像这种风气在京中豪门显贵中显得如此自然甚至是一种雅好，这就让冯紫英很难以接受了，也难怪有人说小冯修撰的风流倜傥名不副实，就因为自己无此雅好，这让冯紫英也是啼笑皆非。
“紫英，你是在转换话题。”李纨娇媚地抬起臻首瞥了冯紫英一眼，“凤辣子是不是也入了你手？”
“为什么这么说？”冯紫英也不在意，似乎毫不介意这等话题。
“哼，男人不都喜欢这种风骚浪荡货么？”李纨话语里有一种说不出通快感，“看看原来贾琏，王熙凤把他调理得不要不要的，经常让他上不了床，平儿也不准她碰，现在倒是便宜了你，弄得贾琏只能在外边不是找小厮发泄，就是和那鲍二媳妇那种女人厮混，所以贾琏要和王熙凤和离我是半点儿都不惊讶，哪个男人受得了她那种折腾？”
“没想到平素看你素淡样子，似乎对荣国府里事情不闻不问的，这些事儿你都能知晓？”冯紫英哑然失笑，“那你还说琏二嫂子入了我手？”
李纨脸一热。
这八卦是每个人的天性，她虽然人前装出一副不问世事的模样，但是这一个寡妇成日里窝在屋里，无所事事，岂不要闷煞？
所以自然有素云碧月这些丫鬟们去外边替她打听，而李纨素来待人和善，素云碧月在外间也能和其他丫鬟婆子们打得拢堆，自然消息来源就不少，回来替李纨叙说，也算是满足了李纨的八卦之心。
“王熙凤那也是属狗的，也看人，遇上厉害的，她就摇尾乞怜，任你折腾，看看她在老祖宗和太太面前的德行，遇上你，那还不一样？”
见冯紫英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李纨就肯定这里边绝对有事儿。
其实她早就有些怀疑。
王熙凤尚未搬离荣国府时，有一日她去王熙凤屋里，正巧碰着小丫鬟善姐在替王熙凤擦拭身子，因为她也是去惯了的，善姐也就没有避着她。
她就觉得怎么王熙凤也就一个月不见吧，怎么身子就变得丰腴了许多，尤其是胸前那对人间凶器更是骇人，所以她当时就有些起疑。
但当时她也只是觉得是不是王熙凤与贾琏和离了，也就暴饮暴食所以长胖了，但后来没多久王熙凤突兀地离开荣国府搬到保大坊那边去独居，这就让她真正起疑了。
再后来她又到保大坊去看过王熙凤一回，王熙凤虽然没有避着她，但是也卧床不起，她就仔细观察过。
虽然刻意掩盖，但王熙凤腰际明显粗了一圈，而且脸上那容光水色一看就是怀孕女人才独有的，只是像黛玉、探春这些未经人事的女子未必能看得出来，只有像李纨这种生产过的才能知晓，那都是滋养出来的。
没多久王熙凤又自称要去江南一游，离开了京师，李纨就知道王熙凤多半是躲起来生产去了，未必不在京师，也可能就在京师左近，只是京师这么大，王熙凤要躲起来，谁能找得到？
不过能够帮王熙凤遮掩的，没个能耐人不行。
先前李纨还没有怀疑到冯紫英身上，因为太惊世骇俗了。
在她看来，以冯紫英的身份，没道理去和王熙凤这样一个招蜂引蝶的问题女人搅在一起，所以她一直很好奇，究竟是谁。
贾蓉，贾瑞，都曾经成为李纨的怀疑对象，但都被排除了。
她后来一度怀疑王熙凤是不是和贾赦有一腿，演双簧，毕竟大家族里爬灰之事也不少见，贾琏不能忍但又不敢声张，所以要和离也说得过去，尤其是贾赦对王熙凤与自己儿子和离不闻不问，这和府里其他人劝和不劝离的态度也截然不同，让人更觉得可疑。
一直到后来冯紫英偷了她，再加上王熙凤又开始做水泥营生，李纨才渐渐明白过来，这个能耐人还能是谁，除了自己的情郎，还能有谁？
只是没想到自己和王熙凤这对堂妯娌，一个丧夫，一个和离，竟然双双偷情于一个男人，这也未免太有些不可思议了。
“呵呵，纨姐儿，你人前也是孤高清傲，都说你是冷性子人，怎么在我这里却是热情似火，滚烫如沸？”冯紫英捏了捏李纨胸前双丸，嬉笑着道：“是不是你也王熙凤一样？”
李纨大羞，狠狠锤了冯紫英一下，“你少在那里转移话头，说王熙凤的事儿呢，她是不是替你生了儿子？躲出去这么久，现在都不肯在京中现身，倏来倏往，神龙见首不见尾，不就是想要避开原来贾家那些人，怕被他们窥出破绽么？老祖宗和太太她们出来几日了，她也不肯来见一见面，……”
“不对吧，老太君和太太她们在狱中时，凤姐儿是去看过的吧？”冯紫英随口而出。
凤姐儿？纨姐儿？李纨终于实锤。

第五十一节 妯娌互撕，东哥立功
像凤姐儿和纨姐儿这类闺中称谓，除了丈夫，就只有情郎才能这么称呼了，甚至即便是丈夫情郎称呼时也都还需要分清场合，避免失礼。
冯紫英人前称自己大嫂子，只有在私下相好时才会叫自己纨姐儿，但是却对王熙凤的凤姐儿脱口而出，二人之间的关系不问可知。
冯紫英也立即觉察到自己失言，但话已经出口无法收回，那就只能表现得越发淡定，以示坦然。
看着李纨面孔上终于露出了得意之色，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冯紫英这才意识到这女人是一直在用各种方式来试探，实际上并没有实锤的证据和把握，但现在自己脱口而出的“凤姐儿”这个词儿就给了对方以把柄了。
不过给了她把柄又如何，自己现在和她裸裎相对，恩爱欢好之后相拥而眠，只怕比起与王熙凤有私情更为过分才是。
“纨姐儿，怎么了？”
“还在我面前装傻，是不是？”李纨见冯紫英如此，气不打一处来，“你说，什么时候和凤辣子好上的，她是不是给你生了儿子？”
“哎呀，纨姐儿，你成日里盘算这些做什么？”冯紫英无可奈何地拍了李纨的翘臀一记，“我和凤姐儿有没有私情值得你这么好奇探究么？你就不怕其他人来探究我和你有没有私情？”
“我现在还怕什么？”李纨有些罕见的一甩头，语气有些冲，“守寡这么多年，也对得起贾家了，也对得起兰哥儿！兰哥儿才两岁，他父亲就殁了，这么多年我含辛茹苦把他养大，现在还找了你这样一个老师，日后还能给他一个前程，我对得起他父亲，对得起贾家任何人，……”
冯紫英拍了拍李纨的裸肩，将她揽入怀中，以示安抚理解，李纨语气也有些哽咽。
“平素老祖宗和老爷太太只看得见宝玉，我没意见，谁让人家衔玉而生，没准儿就是贾家中兴之主呢？兰哥儿每每收了冷落回来都要问我，为啥二叔那么受老祖宗和老爷太太喜欢，自己却无人问津，为啥二叔可以不读书，成日嬉戏，自己却要三更灯火五更鸡，苦读不歇呢？我能怎么说？”
冯紫英没想到平素看起来从不争什么的李纨内心却对贾母和贾政王氏有如此大的怨气，压抑了这么多年，也许只有在自己面前，在这等情形下，她才能毫无顾忌的倾泻出来吧。
“好了，好了，不提以前了，宝玉是宝玉，兰哥儿是兰哥儿，各有各的命，各有各的福，现在……”冯紫英温声安慰。
“不，我就要说，要说个通透！”李纨一反常态地在这个话题上显得有些激动，“紫英，我和你有了私情，是我心甘情愿的，兰哥儿日后也还要仰仗你，他既是你弟子，你也算是他父亲，我感觉得出来，这么一两年来，他其实是把你当成了他父亲，平素孺慕之心我是清楚的，你也尽心尽意在教导他，可看看这贾家为他做了什么？”
“读书在家里弄族学，任由宝玉和秦钟几个人在那里折腾，弄得乌烟瘴气，兰哥儿去劝阻，却还被秦钟说风凉话，……，老祖宗成日里捧着宝玉，太太眼里只有宝玉，谁都不敢说个什么，……，老爷去了江西，寄回来几封信中也只提及宝玉，我家兰哥儿竟成了孤儿一般，……”
“宝玉过生，阖府上下，竟如同过节一般，人人送礼，个个给赏，兰哥儿过生，除了我和身边人，还有谁知道？老爷太太和老祖宗怕不是鸳鸯提醒，只怕都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说到这里，李纨又忍不住伤心哽咽，“难道兰哥儿不是他们贾家人，好歹贾珠还是长子兰哥儿还是长孙呢，怎么就这么不受待见？难道还是我偷人生下来的不成？”
冯紫英心中微动，这个话题可不好接，千万别惹得李纨要真想偷自己给自己生个儿子吧？
好在李纨心思还没在这上边，自顾自地发泄：“都说给我双份儿月例钱，我承认，可谁不知道那府里的公账其实就是老祖宗和太太还有王熙凤说了算，她们想要怎么用，还能找不出一个名头来？我多拿了一份，还得要背这么大一个名头，阖府上下，人人都眼红我，看我不顺眼，拿我说事儿，其实苦的也就是二丫头、三丫头和四丫头几个罢了，其他人，又有哪个是真的难过了的？”
这一番话里真的就有点儿不留情面了，直指贾母和贾政王氏的偏心，但对贾宝玉偏心是众所周知的，荣国府上下都清楚，李纨又能翻出个什么风浪来，也就是现在荣国府都覆灭了，李纨才敢在自己面前倾诉一番而已。
“纨姐儿，现在这些事儿都过去了，荣宁二府都不存在了，再计较这些就没意义了，除了让自己心堵，咱们得向前看，兰哥儿的事情我自然责无旁贷，须得要时间和机遇，你也莫要太过焦心。”冯紫英把话题拉开，不想和李纨撕扯王熙凤的事儿。
“你还没说王熙凤是不是替你生了儿子，她这般成日里躲着原来的亲戚熟人，还真以为人家不明白？”李纨轻哼了一声，“你把她藏得再好，她也迟早要见人，我就不信你舍得把她哪个儿子给她了，你们冯家现在还没有一个男嗣呢。”
感觉到李纨一双长腿又缠上自己腰际，冯紫英鬼使神差一般的挺了挺身子，“那纨姐儿你替我生一个呗。”
李纨身子一颤，“那如何能行？”
冯紫英大悔，恨不能给自己一个嘴巴子，这在女人面前嘴巴不把门，终究要出事儿，真要把女人心思给勾起来了，又不知道要添多少麻烦，看看王熙凤就知道了，而且李纨和王熙凤还不一样，守寡之身，还有一个儿子贾兰。
见冯紫英没有作声，李纨还以为冯紫英是真的觉得他府里的女人都没能替她生下儿子，而且自己又是生了儿子的，所以才会这般期盼，迟疑着道：“二丫头不是怀上了么？王熙凤难道生的不是儿子？你是真想我给你生个儿子？”
冯紫英心中暗自糟糕，还没有等他相好怎么回答，李纨眉目含情地腻声道：“可我都快三十岁了，而且兰哥儿还在身边，我如何能怀孕？就算是怀上了，那岂不是要像王熙凤那般躲出去生下来，生下来的孩子又怎么办？”
“也是，我这一走就是两三年，也帮不上忙，真要有了孕，那才是真的让你难做了。”冯紫英赶紧道，“二妹妹怀了身子，还有几个月就能生产，但愿能替我们冯家生下男嗣。”
李纨眼波流转，似乎仍然还沉浸在之前的恩爱中，但脸上的表情却暴露了她的追逐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王熙凤生的是儿子么？看来你是不想我替你生儿子了，王熙凤都能替你生，为何却不愿意让我替你生？”
最后一句话都变得有些偏执和犀利起来，这很不李纨。
为什么你要让王熙凤替你生儿子，却不肯要我替你生儿子？这个号称卷王的问题，卷得冯紫英都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这不是你自己刚才罗列了一大堆不合适么？怎么现在却骤然变成了自己不想让对方生儿子了，虽然自己内心的确如此想。
再说下去，那就要伤人心了，冯紫英果断道：“怎么不想你生，不是怕你麻烦么？只要你不怕，我又有什么怕的？大不了怀上之后就让兰哥儿去青檀书院读书，不准回来，你寻个由头避出去生下来再说，别人问起来，就说是路边捡来的，自个儿喜欢，就养着了，……”
李纨眼眸陡然转亮，脸上却浮起一抹得意的笑容：“还说王熙凤没替你生儿子，这不就露馅儿了么？怎么，王熙凤就用这一招来糊弄外人，可她身边却有不少人啊，王信和来旺，好像林之孝夫妇也去跟了她了？前日还回来给老祖宗和太太打了个招呼，又走了，这可真的是人走茶凉，王熙凤就不怕泄露了？这能瞒得了人？”
被李纨的这般折腾给弄得冯紫英真的有点儿服气了，这女人翻来覆去不就是想要弄明白王熙凤是不是替自己生了儿子么？这事儿对她来说有那么重要么？
“纨姐儿，你这是要做什么？”冯紫英狠狠地翻身将李纨压在身下，在对方挑衅般的目光下，哪里还能按捺得住，自然是要好生惩戒一番，……
就在冯紫英和李纨梅开二度的时候，布喜娅玛拉一行人也和杨肇基、贺虎臣，漫步走上临清城码头。
临清城早已经肃清干净，实际上孙绍祖的大同军并没有能在临清城建立起多么稳固的控制，待到大军一败北退出，整个临清城立即就恢复了原状，而原来的官员们也迅速重新开始履职履责。
随着武城的大同军向东退却，与从德州迅速后撤的孙绍祖大同军主力在恩县汇合，并开始主动南下济南，从临清到德州的整个运河北段实际上已经完全控制在了朝廷手中，通航几乎是一夜之间就恢复了。

第五十二节 花开连发，可兴可亡
如果说收复临清在京师城里带来的更多的是民众心理上的影响力，那么在山东北部这一片那就是实实在在的效益了。
整个临清城以北这一段，从临清经武城、故城到德州，立即就活泛了起来，航船通航，货物流通，一片欢腾。
而临清以南的东昌府则一片风声鹤唳，朝不保夕感觉顿时弥漫在整个山东南军上下。
虽然朝廷大军尚未对东昌府发起攻击，但是看看临清到东昌府这一段的距离，再看看西面的冠县、莘县朝廷大军的脚步逼近，所有人都预判，东昌府收复也是早晚的事情。
南军已经无力在守住东昌府到济南府这一线，撤到安山湖和东平州以南是必然之势。
贺虎臣和杨肇基当然也清楚临清这一战的重大意义，从大同军担心被南北夹击迅速放弃武城，而德州大同军在犹豫了一下之后也主动撤离就能看得出来，这一战打在了整个大同军的要害上，也让大同军对他们所驻守的城池内部产生了怀疑。
这极大地动摇了他们再继续守下去的决心，甚至对在济宁的牛继宗宣府军的军心都带来了巨大冲击。
布喜娅玛拉率领的这一群突击队在临清攻城战中发挥了特殊的作用，虽然杨肇基和贺虎臣都坚信没有这支突击队，他们也一样可以拿下临清，因为在罗定彪决定投诚之时，就决定了临清城的命运，无外乎是付出的牺牲有多大而已。
贺虎臣和杨肇基也对拿着冯紫英亲笔信过来的女将充满了好奇。
这位据说是海西女真第一武将的女子平时带着一个遮住鼻梁以上的铁面具，只有杨肇基和贺虎臣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宽额广颊，高鼻隆准，阔嘴丰唇，有着异族女子特有的魅力。
这个女人比寻常男子还要高一个头，虽然平常用斗篷披风遮掩住了身材，但是在顶盔掼甲之后，还是能看得出这个女人全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那柄造型独特的圆月弯刀更是近战中收买人命的嗜血利器。
军中几个自恃武技不俗的军官都想要和这位女将切磋一下，无一例外都是三五招就败下阵来。
贺虎臣和杨肇基都看得出来人家还是留了手，否则战场上这种搏命场景下，也许一两招人家就能取你性命。
不过贺虎臣和杨肇基还是感觉得到这个女人似乎对自身的武技不那么在意，在战后她更感兴趣的还是自己麾下的火铳队和火炮队。
这一段时间里，接触多了，贺虎臣和杨肇基都对对方的豪爽大气性格十分投缘，加上她带来的冯紫英的亲笔信，所以也对对方没有什么隐瞒保留，基本上知无不言。
“火铳队的三段射术都是冯大人亲自草拟然后几番修改完善后确定下来的，主要还是考虑火铳的火绳燃烧速度问题以及士卒的操练熟练程度，不过无论怎么说，这对于相较要练成一个合格的弓箭手来说，就不值一提了，三个月的训练，只要不是太蠢，训练量达到，基本上就能合格，如果再能辅之以足够的实弹训练，那基本上就可以上阵了，对大周来说，最不缺的就是士卒，所以……”
贺虎臣还在和布喜娅玛拉探讨着火铳队的布设和运用战术。
“……，鹰嘴铳，也就是斑鸠铳，情况特殊一些，它太重，操作不方便，对士卒要求更高，但射程上远远强于普通火铳，所以我和太初的意见都是，数量不求太多，但是要具备一锤定音的毁灭性打击能力，尤其是在正面对决时，凶狠的一击可以重创甚至摧毁敌人的信心，这也就要求具备一定的数量和高效率，……”
布喜娅玛拉在永平府与内喀尔喀人作战时就见识过火铳的威力，但是一直到临清之战时，她才真正近距离的感受这种大规模的正面对战时普通火铳、鹰嘴铳、火炮组合起来的军队拥有多么强悍的战斗力。
尤其是在大周具备无穷尽的士卒储备下，如果火铳和火炮的制造能力也不受约束的话，那她不相信建州女真能打赢大周，甚至在辽东想要占到大周上风也不可能。
哪怕是建州女真也同样装备这种火铳火炮，但是和大周无穷尽的战略资源相比，哪怕以十换一，也能让建州女真绝种灭族。
或许女真在辽东唯一占优势的就是对气候的适应和地理上的熟悉了，但这却不是决定因素。
布喜娅玛拉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还只是在海西女真那一亩三分地中坐井观天的稚嫩女子了，这几年里，在永平府，在顺天府，所见所闻的种种，甚至因为那个男人而接触到的各种以前从未见过，甚至想象不到的东西，都让她如梦初醒。
作为武将，布喜娅玛拉自然是对涉及到战争的所有元素最感兴趣，所以在永平府她见识到了火铳的威力和火铳手的培养，然后也见识了正规军队对后勤的依赖。
她还见到了庞大的军工体系建立，尤其是那巨无霸一般的钢铁工坊和复杂的选矿、煅烧、提纯等工艺，更是让她油然生出一种难以抗拒的无力感。
见布喜娅玛拉有些心不在焉，贺虎臣和杨肇基交换了一下眼神，“布喜娅玛拉，其实你们叶赫部并不适合我们这种配备，你们兵力不足，人口数量是天然限制，而且你们与生俱来的用弓箭习惯其实更适合现有的体系，……”
“我知道，只是这样我们如果面临同样善于骑射的建州女真，他们还得到了大量辽东汉人，然后可以装备起火铳甚至火炮，我们几乎就没有取胜甚至自保的机会了。”布喜娅玛拉淡淡地道：“可你们辽东镇却只知道一味自保，守着漫长的边墙，躲在边墙后，虽然口口声声说要支援我们，但是真正当建州女真要对我们发起进攻时，你们那点支援还有用，还来得及么？”
贺虎臣和杨肇基面面相觑，这个话题就太大了，大得让他们两人无法接话。
他们俩都还只是北线军团中参将级别的武将，别说他们，就算是更高层面的尤世禄这一级别的武将，也没有资格对整个大周在辽东战略部署指手画脚，顶多也就是私下里和交好的同僚们说一说罢了。
整个北线军团里边大概只有已经加挂了兵部侍郎衔的孙承宗勉强有建议资格，但他不是真正的兵部侍郎，只是加挂以便于指挥军队，所以他的身份也不能随意地发表意见，当然如果是私下里探讨，或者兵部尚书侍郎们专门征求意见，那另说。
还是杨肇基沉吟了一下接上话：“布喜娅玛拉，你说的我们理解，但是却无法回答。辽东镇是大周九边重镇，其拥有的兵力武备足够应对一切挑战，我记得冯大人说过，大周在宽甸六堡的退让，是李成梁犯下的最大错误，这给了努尔哈赤一个错误的印象，而冯总督在就任蓟辽总督之前，辽东镇内部很多武将军官已经丧失了作为大周武人的基本素养，所以才会导致抚顺关沦陷，辽东镇需要一个调整期，……”
布喜娅玛拉嗤了一声，笑了起来，“杨大人，这个调整期要多久？是要等到海西女真全数落入努尔哈赤手里之后么？”
杨肇基尴尬一笑，“说笑了，但布喜娅玛拉，你也看到了，现在朝廷主要精力还是在要尽快拿下山东，然后平定江南，我相信只要解决了江南，朝廷便能腾出手来对付建州女真了。”
布喜娅玛拉有些落寞地摇摇头，“我知道这也不是你们能解决的事儿，但是我希望能够得到一些火铳和火炮，特别是火炮，使得我们在面对建州女真进攻时，守城时也能发挥一些作用。”
贺虎臣皱起了眉头，“布喜娅玛拉，你应该知道我们的火铳火炮是兵部调拨的，都有登记，数量也有限，而且火铳火炮还需要弹丸和火药以及一些相关部件配套，否则就算是送你几支，你拿回去也难以发挥作用，如果你真的想要的话，那该去找一找冯大人，据我所知，京畿军工制造坊现在的产量还在不断提升，三五百支火铳，十尊八尊火炮，也许就是他们几天的产量了，只要冯大人能与兵部说好，这都根本不是问题。”
说来说去，还是要去找他，布喜娅玛拉默默点头，下意识地抚了抚肚子，天癸还没有来，好像都已经过了十几日了，不过自己的天癸本来就不太准，早几日晚几日的情形也有，但是这一次却有些不一样，都晚了十多天了，布喜娅玛拉感觉到自己前胸也有些发胀，那一日大战见血还有点儿恶心感，这让她都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有了？
算一算日子，自己离开京师城南下过来头一夜正好就和他欢好了一夜，如果是那一夜的话，那日子就差不多了。
布喜娅玛拉有些烦躁，从辽东传来的消息，建州女真正在大规模的厉兵秣马作战争准备，看似要对辽东镇动手，但是布喜娅玛拉有感觉，这一次叶赫部怕是有难了。

第五十三节 酝酿计较，确定人选
叶向高和方从哲背负双手从文渊阁里走了出来，和进来的李三才点了点头。
“乘风走了？”叶向高揉了揉额际，有些疲惫地问道。
“走了，他和我谈了谈冯铿的事情。”李三才沉吟了一下，站定脚步，“陕西的局面不容乐观，或者说还在恶化，除了乱军规模越来越大外，而且也呈现出了多处蜂起的情形，这一点尤为危险，另外疙瘩瘟也有蔓延的趋势，我有些担心会波及到山西和河南，如乘风兄所言，须得要一个强有力且手腕足够的人去陕西。”
叶向高淡淡地道：“冯铿就是唯一合适人选了，其他人就不行？这未免有些可笑了。”
方从哲迟疑着问道：“现在高建德已经称病请辞，还没等朝廷批准，就直接就回老家了，卢川卢子健与孙一杰不睦，两人上书朝廷相互攻讦推诿，在陕西都不是秘密了，这个局面实在不能拖下去了，得尽早敲定人选，就算是冯紫英不去，那也得要马上确定人选，卢川不是合适的左布政使人选，更不可能接任巡抚，孙一杰倒是还行，但是能力不足，压不住阵脚，……”
叶向高也听得一阵头疼，卢川是江西人氏，也算是自己福建——江右体系的人，他不能不保一保。
他也知道卢川好大喜功但是却又眼高手低，加上性格也有些狷狂，所以和性格沉默但却有些固执的提刑按察使孙一杰格格不入，两个人大事小事都是争吵不休，可以说陕西局面弄成这副德行，很大程度也和他们二人的不和有很大关系。
“李邦华去怎么样？他和子建是同乡，有这层关系，……”叶向高问道。
“不妥，孟暗（李邦华字）性格也是孤傲清高，他和子建虽然是同乡，但是却没有交情，甚至因为其师尔瞻（邹元标字）公曾经批评过子建而交恶，孟暗要去的话，只会更糟糕。”方从哲连连摇头。
实际上不仅仅是这层原因，方从哲不看好李邦华能扛得起这副重担，李邦华从本质上来说还是更类似于吴道南这种，对于地方行政事务的处置并不擅长，为人处世也太方正，在地方上吃不开。
李三才也同样不看好李邦华，但是看到方从哲已经明确否定，他也就不添言了，但如果方从哲不吭声，他就要出来当这个恶人了。
陕西问题归根结底还是要落实到平乱上来，他作为分管兵部的阁老，而且他老家也是陕西临潼，只不过后来侨居附籍顺天府，在顺天府参加的科考，对老家还是有很深的感情，自然不敢懈怠。
“明卿（周嘉谟）怎么样？”周嘉膜也是朝中老人，现在在鸿胪寺担任鸿胪寺少卿。
李三才赶紧摇头，“明卿公身体吃不消这么颠簸劳累，进卿兄还是另选贤能吧，这要出点儿事情，湖广士人不得把我们几个骂死？”
周嘉谟是湖广士人，年龄不小，但是因为身体原因两度辞任，现在鸿胪寺担任少卿。
“长孺（丁元荐）如何？”方从哲又问道。
叶向高却主动否决了，“长孺性子刚硬，缺乏手腕，这等棘手局面，需要高超手段，他去了只怕会把事情搞砸。”
方从哲和李三才也都默默点头，叶向高看人还是很准，一语中的。
这选来选去，提出了几个人选，不是不擅地方政务，就是年龄太大身体不佳，要不就是缺乏临机决断的魄力，而且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这些官员多半和军方没有多大关系，这是最可虞的。
可要去陕西，首先就面临着解决烽烟四起的民乱。
那几股已经形成气候的乱军自然是交由留守的以榆林镇为主的西北军来解决，但是那等三五百人一股的乱军流寇，就这短短两三个月间，起码冒出来二三十股，而且还在不断增长。
这些乱军流寇遍及整个陕西，其中尤以延安、庆阳、平凉三府维多，西安府北部地区和凤翔府北部也有这种迹象冒头，甚至连卫镇控制区也有出现，这才是最让内阁诸公担心的。
三人沿着文渊阁外的夹道步行，一时间气氛有些凝滞。
此事拖不得了，三人也都明白，其实李三才不是很反对冯紫英去陕西，齐永泰先前也来专门和他交换看法，谈到了陕西当下的情形，李三才也感觉到齐永泰内心也还是有些犹豫，甚至有点儿舍不得让冯紫英去陕西。
毕竟这一去是有风险的，不仅仅是仕途受挫的风险，更可能是性命之忧，乱军势大，刀枪无眼，还有瘟疫的流行，这都是稍不留意就要命的。
要说这朝中真的就找不出能去陕西当巡抚的人了？若是换了平常，只怕早就打破了头，但是这种情形下，九成人都打了退堂鼓，便是找上门去都要各种理由推诿。
周嘉谟不能去？身体有多大问题？还不是怕去了办不好影响了自己未来前途。
沉寂良久，李三才最终还是启口：“若是不行，只怕就只能让冯铿去了，说实话，除了年龄资历上逊色了一些，他的确是最合适人选。”
叶向高和方从哲的目光望向李三才。
李三才虽然是北地士人，但是叶方二人都知道李三才和齐永泰他们不是一路人，更亲近江南士人，又和皇帝关系甚密，所以才能在内阁中保持一个超然地位，他的意见叶方二人还是愿意听。
“道甫，乘风说服了你？”叶向高笑了起来。
“也算不上说服吧，我也把朝中能用合用之人扳起指头算了算，捋了捋，屈指可数，而且都有这样那样的短板难处，冯铿的弱点也很明显，年龄太轻，资历太浅，但他是二甲进士和庶吉士出身，又有翰林院修撰的身份，这一点足以让他在陕西官场里立得住脚，……”
大周官场也是个讲出身的，举人出身和进士出身相比，那自然底气不壮，哪怕是作为上司发话，这说服力都要欠缺一些。
进士是一个大的门槛，但二甲进士和三甲进士还是有区别的，但区别不大，不过如果有了庶吉士加持，那就意义不一样了，九成以上的进士都没资格成为庶吉士，庶吉士是可以入阁拜相的基本门槛，没庶吉士身份，有再大本事都别想入阁，甚至连七部尚书和都察院都御史的这一位置都几乎无望。
如果说庶吉士是七部尚书、都察院都御史这一类朝堂三品要员的门槛，那么在翰林院任过职，那就是金身加持了。
内阁阁老中十九八九都有翰林院任职经历，虽然这不是铁律，但是在大周官场上却是一个不成文的规则，没有翰林院任职的经历，那么要想入阁就要付出比人家更大的努力，而且自大周立国一来，首辅和次辅尽皆有翰林院任职经历，还没有哪个首辅次辅是没有在翰林院任过职的。
这也是为什么冯紫英煞费苦心都要去搏那一个翰林院修撰的身份，因为只有一甲进士才能直接进翰林院任职，二甲进士和三甲进士要进翰林院就要看日后的机缘，冯紫英在宁夏平叛获得殊遇，才能入翰林院得此机缘。
而冯紫英有了翰林院任职经历，陕西官场上有过翰林院任职经历的只有已经托病请辞的右布政使高建德，连左布政使卢川都没有这份资历。
叶向高和方从哲都点了点头，的确，冯紫英年龄虽小，但是这份出身却是足以耀眼，没谁敢说他半个字。
“另外我也想过，要平乱，就得要有治乱手段和魄力，我心目中有几个人选，要么有手段却魄力不足，要么就是魄力足够，但手段太粗暴单一，欠缺火候，但冯紫英在永平府和顺天府的本事我还是认可的，至于胆魄，这小子才十二岁就敢泅水偷渡出临清水门跑来找我求救，这点甚至比他父亲更强，我当时都不敢相信，还以为陈敬轩和汝俊来糊弄我，……”
李三才的话勾起了一段往事，临清民变，当时冯紫英也正好遭遇，叶方二人也都对当年那桩事儿有所耳闻，李三才哪个时候还是漕运总督，听得李三才说起当初情形，二人也都微微动容，这冯紫英还真的是虎父无犬子，胆魄的确够，手段也有。
“还有，不知道二公可曾记得当年冯紫英还在青檀书院读书时，京中大水之后出现瘟疫，冯紫英带着他们一帮青檀书院的学子来帮助官府防疫，我印象很深，做得很好，而且也的确让当年疫情被压住了，总计京师城也不过死了不到一千人，若是换了往年，死上三五千都算是轻的了。”
叶方二人知道李三才提到这事儿的意思，陕西除了平乱，还要解决瘟疫蔓延的问题，否则瘟疫若是蔓延到山西和河南，那就真的是要出大乱子了，而冯紫英恰恰也有这方面的经验。
这些加起来，足以抵消他的年龄劣势了。

第五十四节 代天巡狩，特命全权
叶向高凝神沉思，他和方从哲都不太愿意让冯紫英巡抚陕西，这里边有多方面的原因。
第一是的确觉得冯紫英年龄太轻，有些难以服众，卢川、孙一杰等人都是冯紫英父辈年龄的士人，如果冯紫英去主政，他们二人肯定抵触情绪会比较大，如果配合不默契，必定会影响到施政解决问题，会影响大局，这是他们不愿意见到的。
第二是卢川性格也是个狷狂冷傲性子，别看冯紫英在诸公面前笑意盈面，但是他们也都知道冯紫英在永平和顺天都是手段狠辣强硬。
梅之烨开始有些不配合，他就拉拢通判边缘化梅之烨，弄得梅之烨只能服软。
这要去了陕西，肯定要和卢川起冲突，到时候卢川多半要吃亏，而朝廷不可能不支持冯紫英，如果卢川灰头土脸地走人，那就更狼狈。
第三才是大家都觉得冯紫英窜起太快，当然人家的确有本事，表现也绝才惊艳，但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这样的年轻人都该压一压。
一方面是平衡和他同期士子们的差距，二来也还是觉得这样一个机会如果被对方抓住，而且有表现优异做成了，那么朝廷还真的不好处置了，很有点儿升无可升的感觉，总不能刚二十出头，就让他晋位三品要员吧？
本来二十岁出任四品大员就足够惊世骇俗了，别再隔两年又要晋位三品，那可是称得上公的地位，哪一个不是四十岁之后才能企及，他一个二十出头的也要和这些人并列，无疑会让人有些心理落差了。
但李三才说得也没有错，陕西局面太糟糕了，如果没有一个强有力且有手腕之人，恐怕就驾驭不住局面了。
小股乱军蜂拥而起，这是一个非常不妙的征兆，意味着地方官府的管治能力已经失控，地方士绅也难以压制住这些过不下去的穷人，那么这种局面一旦呈燎原之势，那就会把整个大周在陕西的基层架构给烧得精光，届时陕西那边也许就会成为一个无法无天之地。
如果陕西这种局势波及到山西和河南，那么就算是朝廷真的平定江南，那也承受不起大半个北地变成废墟的后果，蒙古人和女真人就会趁势而起，只怕北地士人就真的要和他们彻底翻脸了。
方从哲见叶向高捋须沉思，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是否可以先免去冯唐的三边总督之位，……”
叶向高断然摇头：“暂时不行，那太明显了，这也不宜和冯铿去陕西联系到一起，冯铿是文臣，冯唐是武将，虽然是父子，但是各走其道。”
“那……”方从哲还是有些犹豫。
“起码要等到拿下整个山东之后再说。”叶向高抬起目光，看了看夹道尽头的大槐树，“道甫，陈继先那边有何动静？”
“嗯，正在做南下的准备，这个人太优柔寡断，却又欲壑难填，难怪王子腾和牛继宗都看不上他，不过这个时候倒是可以为我们所用。”李三才道：“只要西北军对济宁这边发起进攻，估计陈继先就要南下了。”
“他可是打得好主意，他是到底打算和西北军夹击牛继宗，还是打算把徐州留给牛继宗？”叶向高冷笑着问道。
李三才苦笑，“这厮老奸巨猾，这方面倒是十分擅长，表面上口口声声说会坚决服从朝廷命令，但是谁知道他内心如何想？而且他现在还在扩充兵力，似乎还和扬州那边的盐商们有联系，所以我都有些看不穿此人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了，难道他还真以为他的淮扬镇能和朝廷大局对抗？”
叶向高摇摇头，“暂时不管这厮，这厮翻不起多大风浪来，中涵，你觉得陕西可以让冯铿去么？”
方从哲也有些纠结，迟疑许久才道：“道甫所言亦有道理，若是我们不能拿出一个服众的人选，只怕乘风他们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可算来算去，也就只有冯铿更合适一些，当然这也是一个挑战，如果陕西局面没能控制住，也会带来很大后患，再要收拾，那就需要花几倍的力气了，这一点乘风他们应该清楚，也要对此负责，……”
这就是变相的同意了齐永泰的意见了，但还是因为李三才的态度被齐永泰说服改变了，他又是主管军务的阁臣，所以倒也不好说，叶向高有些遗憾，不过既然决定了，他也就不再犹豫：“既如此，那就回复乘风，同意冯铿巡抚陕西，务必要把陕西局面控制下来，……”
……
李纨终于走了，蹩着脚，走路一瘸一拐，有些不那么方便地走了。
实在是欢好得有些忘乎所以了。
也许是想到日后几年可能都再无鱼水之欢的机会，所以李纨也是舍生忘死，不管不顾，逼得冯紫英也是连发大招才算是把这个俏寡妇给制服了。
不过一直到最后，冯紫英也没有明确承认他和王熙凤的关系，这让李纨十分不满。
冯紫英的态度就是这种事情绝对不能明确承认，一旦明确承认了，以这些女人的八卦碎嘴，那肯定会闹得满城风雨，现在哪怕李纨再是怀疑，可自己始终不承认，她也只能将信将疑，女人的心态就是如此。
就像鸳鸯知晓自己和王熙凤的私情一样，无论她从平儿那里探悉也好，自己推理判断也好，反正自己不回应，让她心中痒痒却得不到正面回答，那颗好奇心真的要让她一直难受着，冯紫英也觉得特有意思。
冯紫英傍晚时分就得到了消息，内阁议定，同意自己出任陕西巡抚，加挂兵部右侍郎和左佥都御史的衔，现在就等吏部计议，然后出公文任命。
吏部出公文是例行公事，但是按照惯例，吏部议定之后要送交都察院审定，最后将审定结果再返回给吏部，都察院若无异议，吏部便出公文，最后送到内阁用印，按照惯例，本来还要由皇帝用印，但是因为现在皇帝昏迷，由左右监国用印代替。
不过左右监国的印鉴都在通政司保存，内阁同意之后，直接由通政司用印即可。
这个过程也就是也就是十日时间，吏部一般是三日内议定，都察院审定时间略长，一般是五日，最后到内阁用印走流程，也就是二三日，加起来就是十日到十一日，最长不超过十五日。
这就是大周正四品以上官员的任命流程，实际上只要内阁酝酿议定交给吏部时，基本上就不存在什么问题了，都察院那边只要没有特别原因，也不会推翻否定吏部交过来的文书，而内阁在酝酿商议的时候一般也都提前在都察院那边做过了解，后期的都更多的是程序审定。
这样一个消息肯定不会过夜，所以在冯紫英傍晚得知之后，很快就在当夜传遍到了京城内各路消息灵通人士耳中。
不得不说一个年仅二十二岁的巡抚还是太骇人听闻了一些，大周朝从未有过，同样估计前明和再早的两宋都没出现过。
冯紫英的品轶并没有变化，仍然是正四品，理论上他的品轶比起陕西布政使司的布政使和提刑按察使司的按察使都还要低，甚至像布政使司的参政也都是从三品，比他这个四品要高一级，但是这都不重要，关键他是巡抚陕西，而且加挂有兵部侍郎和都察院佥都御史的职衔，这就意味着他是代天巡狩，也会是通俗所言的钦差大臣。
巡抚本来就不是常设职务而是临设职务，很多时候都是因为某个地区情势复杂，需要朝廷派出一个具备综合协调军政诸方的特命全权大臣来统一指挥命令处理该地区的事务，才会临时任命，一般巡抚任期都不超过三年，事了便撤销。
如果这种事务以军事为主，民政为辅，那么朝廷就会设置总督，如果这种事务是以民政为主，军事为辅，那么则设立巡抚。
但随着九边军事压力增大，边境地区面临外族入侵的压力已经成为惯例，所以在三边、宣大和蓟辽九边之地设立总督也就成为常设性职位，相较之下，内地的巡抚反而都是临设职务。
陕西的局面现在相当危急，遍地民乱，但是定性还是民乱，再加上大旱、瘟疫交相影响，使得陕西局势日趋严峻，所以朝廷定性陕西还是民政事务为主，所以才会派出巡抚陕西。
事实上如果是军事为主的话，也不会设立陕西总督，而只需要将三边总督的职权范围适当扩大即可，但三边总督冯唐还在山东征伐，也是一个问题，所以这个陕西巡抚是最合适不过了。
不过在冯紫英看来，只怕陕西的军事问题丝毫不亚于民政，已经形成气候的那几股乱军恐怕等到自己抵达陕西时，已经不是轻易能够剿灭的了，而且从近期这几股势力最大的乱军动向来看，他们向河南和山西发展的迹象十分明显，尤其是河南。
这相当危险。

第五十五节 巡抚心态，后宅安宁
冯紫英不敢想象一旦这些流寇乱军东出河南，会给整个局势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他只能联想到前世明末高迎祥、李自成这些起义军在陕西、河南搅起的漫天风雨，大明王朝最终在这一场动荡中黯然落幕。
如果大周也一样步入这样的轨迹，那无疑太可悲了，有自己这个自带主角光环的人站在了历史的分叉点上，当然不会允许这种局面的出现。
既然给了自己一个巡抚陕西的机会，那么他就得要履行陕西巡抚的职责，流寇乱军也好，地方士绅也好，地方官员也好，那就都得按照自己的套路来，谁不肯听令，那自己就要收拾他，而且是用各种花式手段吊打他们，他有这个自信。
汪文言和吴耀青都提前去了陕西那么久了，自然不会是在那里干坐着吃闲饭，山陕商人们已经拍着胸脯向自己“效忠”示好，还有三边四镇自己老爹的老部下们，再加上代天巡狩的权柄，冯紫英就不信还治不了这个陕西了。
现在既然内阁已经议定，那就是走程序的事儿了，也无须自己操心，但是有些事情却可以先做起来，比如联络户部、兵部、刑部以及龙禁尉。
户部不用说，事关钱粮，现在陕西遍地旱情带来的灾情，没道理户部不出钱出粮赈济，而且力度还不能小，自己为户部出谋划策，不敢说居功至伟，但起码也有几分香火情了，黄汝良多少也得给点支持。
兵部那边实际上自己已经加挂了兵部侍郎衔，这就是最大的支持，这意味着自己可以调动西北军留守的这些军队，尤其是榆林镇。
这是冯紫英敢于巡抚陕西的最大底气，可以说，其他人去陕西要面临的最大问题，那就是协调榆林镇的边军，但对冯紫英来说却最不是问题。
刑部和龙禁尉那边也是必不可少的，陕西是边地，素来治安民情不靖，龙禁尉和刑部都有庞大的线人网布局，虽然他们各自侧重不同，但是在现在乱军纷起，流寇纵横的情形下，一切可兹利用的资源都要调动利用起来，刑部和龙禁尉的人也不例外。
刘一燝虽然和自己不太对付，但是却也算是一个顾全大局的，这方面不至于太敝帚自珍，而卢嵩那里更不用说，他现在也有些焦头烂额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自己主动求援，他会乐见其成，起码自己也算是他一个潜在盟友。
在顺天府当府丞时，自己还不够资格说和龙禁尉的都督同知谈盟友，但是现在自己巡抚陕西了，那么就有这个资格了。
坐在府中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五六张拜帖递了进来。
并不需要自己立即接见，但是这却是人家的一个态度，主动拜会，表明意愿，然后根据自己的情况，可见不可见，也可以回帖，看情况而定。
冯紫英估计今晚起码还得有几十张拜帖进来，但他今日还不想见客。
倒不是要拿捏，而是他还没考虑好以一个陕西巡抚的心态去面对这些人。
这些人肯定不仅仅是原来那些熟识的故旧，而更多的是和陕西那边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新朋，或者说他们就是托着各种关系找上门来而已。
恐怕消息最灵通的还是山陕商人，他们的眼线可以浸润到内阁诸公府上，也可以深抵宫中，至于地方上也一样盘根错节，这样一个群体为敌很危险，但是为友则是巨大的奥援。
到现在为止这个群体还和自己在利益上基本保持一致，所以冯紫英暂时还不需要太担心，但冯紫英也清楚这样一个利益群体如果不用其他力量俩平衡的话，会很危险，一旦利益不再一致，没有足够力量平衡，那么就会反噬自己。
诸般心思浮动在心中，冯紫英一时间也有些烦躁。
迈步而出，冯紫英来到迎春院子。
这几日太忙，也没怎么过来看这个肚子日大的孕妇，不过迎春的性子却是敦厚老实，半点怨言没有，只有那司棋时不时跑过来逼逼叨叨的，弄得冯紫英很想收拾一下这个浪蹄子。
也是的确这几日心有余而力不足，算一算，从妙玉到元春，再到前日的李纨，这都是如狼似虎，加上长房二房还有这么多需要交公粮的，弄得自己有点儿忙不过来了，还得悠着点儿，不敢轻举妄动。
听得冯紫英来了，迎春和司棋都忙着迎了出来。
看着迎春满脸幸福的神色，冯紫英心中也一下子轻松愉悦了许多。
人生一世，不就是图个这妻妾成群，和睦融洽么？自己好像对这钱银不太看重，这权势不过是顺水推舟迈步奋进，唯有这女人是断断不能缺，不能让的。
心爱的女人乐滋滋一脸甜蜜地模样，任谁都是心中舒坦，冯紫英上前扶着迎春，顺手摸了摸迎春已经开始有些孕相凸起的小腹，乐呵呵地道：“妹妹还是要小心一些，不过每日的活动却是不能少的，免得生产时困难，司棋，这事儿你可监督着没有？”
司棋不满地撇了撇嘴，“爷这会子却还记得我家姑娘了，这几日里人影儿都见不着一个，这是有了新人忘了旧人么？我家姑娘肚子里可还装着您的骨血，要替冯家延续香火呢？前日里太太还在骂您说几天不见你来这边儿了，……”
这小蹄子倒是会借力打力，冯紫英毫不客气地在司棋肥臀上敲了一记，发出一声脆响，“你这小蹄子还真的蹬鼻子上脸了，爷这几日忙什么你难道不知道？爷还不是为一家人操劳？没爷在外边的奔波，这一大家子怎么过活？”
司棋被冯紫英这一巴掌抽得却是眉花眼笑，嘟着嘴道：“奴婢就不信爷连一刻时间都抽不出来看看姑娘？睡前来姑娘这里说几句话也不行么？那今日爷怎么又能有时间了？”
迎春却是满眼幸福的看着丈夫和自己这个贴身丫鬟斗嘴，挽着冯紫英的胳膊，笑意盈面，“相公该忙就去忙，妾身心里知晓相公记挂妾身就满足了，……”
“那这么说妹妹是不希望为夫来陪你了？”冯紫英调笑道。
迎春略带羞涩地摇摇头，温婉地道：“妾身当然希望相公能陪着妾身，但妾身也知道也是要做大事儿的，公务为重，而且还有其他姐妹，妾身现在已经很满足了。”
说到这里，迎春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子凸起的小腹，既得意自豪，又有些感慨。
不管怎么说，这阖府上下，算起来相公的女人也有八九个了，这还没算晴雯、金钏儿这些丫鬟，正经八百的妻媵妾都是九个，但除了沈家姐姐生下一个女儿，现在就只有自己一个人怀了身孕，就凭这一点，迎春就心满意足了。
看看婆婆隔三差五来自己屋里嘘寒问暖，这可是连宝钗和宝琴都没有的殊遇，迎春就觉得这一辈子都值了，无论是生男生女，起码自己在府里也算是有了底气和依靠了。
若是真的幸运生下一个儿子，那就算是冯家的长子了，哪怕是庶长子，那也是长子，意义性质都大不一样，这一点迎春还是明白的。
这司棋天天在耳边嚼舌根子，都把这生个儿子的意义说得迎春耳根都发烧了，心里就难免有些期盼了。
“嗯，只是为夫还有几日就要去陕西了，就只能辛苦妹妹在京中待产了。”冯紫英也爱惜地扶着迎春进了屋，让迎春在炕上坐下，也亲手替迎春背后垫了一个垫子，“好在有司棋在，我还是比较放心的。”
司棋听得冯紫英夸赞，心里高兴，但是表面上还是噘着嘴：“爷有这份心就好，奴婢这边自然没得说，连奴婢都不替姑娘着想，还能有谁？”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冯紫英看着司棋满脸娇艳，扭着身子靠近自己，眼眸水汪汪的模样，哪里还不明白这丫头的心思？探手就钻进司棋衣襟里，握住那无法一手掌握的饱满，揉捏了几下。
司棋身子顿时就软了下来，她已经三月不知肉味了。
冯紫英身边女人太多，这段时间又忙，加上迎春怀孕正是最紧要的时候，司棋在一旁伺候深怕出了问题，正是关系着她这一方最重要的事儿，所以半点不敢懈怠，司棋几乎是衣不解带的守在迎春身边儿，就怕有人使坏伤了迎春身子，总算是把最危险的这段时间熬过去了。
迎春举袖遮脸，脸红扑扑地，自己这丫头啥都好，就是这方面不忌讳，太过生猛，连相公都觉得有些吃不消，不过相公也说过，只要过了三个月，胎儿稳了，也还是可以有夫妻恩爱之事。
“爷都要走了，这一走还不知道多久，姑娘和奴婢自然也是记挂爷，琴奶奶和妙玉、岫烟二位奶奶都是要跟着爷去的，晴雯和平儿两个骚蹄子也能跟着去吃个饱，只可怜我家姑娘和奴婢却只能在屋里枯守，盼着爷早日归来，……”
司棋美眸流盼，娇颜似火，一张俏脸几乎要滴出蜜来，而再一看那边迎春也是微微喘息，樱唇微动，欲言又止，冯紫英一时间有些迷醉。

第五十六节 后宅风云，心思各异
看着司棋夹着腿拿着肚兜遮掩在胸前下了床，一溜烟儿地出了门去洗身子去了，冯紫英这才斜着身子挨着迎春躺下。
司棋应该是懂得起的，现在迎春才怀孕，司棋再是有想法也不敢这个时候来出幺蛾子，若不是安全期，她是不敢这般做的。
迎春脸滚烫，挨着冯紫英肩头都能感受到那热度，让冯紫英都有些担心之前的恩爱莫要伤了对方身子，自己已经竭力控制了，按照现代说法，这个时间断适度欢好时有利于孕妇身心的，冯紫英深信不疑。
今晚他不能留宿这边，这三房都是排了日子的，一四七长房，二五八二房，三六九三房，只有逢十才是自己自行安排，今日该去长房那边。
很快两个丫鬟便端了热水进门来了。
冯紫英一见居然不是司棋，也不是绣橘，而是芳官和一个有些面熟却叫不出名字来的丫头，微微皱了皱眉，不过这是迎春屋里的事儿，他也不愿意多问。
两个丫头脸都是红扑扑的，显然是第一次来侍候这种事情，以往要么是司棋，要么是绣橘，连莲花儿都不会进来，今日却有些古怪了。
迎春倒是没觉得什么，撑起身子来脱了衣衫，先前恩爱，也出了些汗，那芳官便忙着替迎春擦拭身子。
看着迎春褪下衣衫，微微凸起的小腹，越发胀大的胸房，还有珠圆玉润的脸庞，冯紫英觉得全身上下从脸到腿的迎春竟然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奇异魅力。
另外一个丫鬟也蹑手蹑脚地蹲下身子，然后替冯紫英宽衣解带，再用热巾帕来擦拭，只是可能第一次干这种事儿，身子和手都在发抖，显得有些笨拙。
“你叫什么名字？也是荣国府那边过来的吧？”冯紫英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生得十分秀气的丫头，漫声问道。
“奴婢叫四儿，原来叫芸香，后来宝二爷替奴婢改了名儿叫四儿。”小丫头身子一颤，却没有停下来，自顾自地替冯紫英擦拭身体。
“哦，宝玉屋里的，怎么又来这边了？”冯紫英歪头看了一眼已经擦拭完毕身子，正在换上一身睡觉裙衫的迎春。
“相公，宝玉娶亲的时候，怡红院里一干人就要解散，她们也没个好去处，就各自找了相熟的姐妹，四儿是司棋要来跟我的，不过拖了些日子，妾身过门儿时才跟过来。”
芳官替迎春着衣，迎春慵懒的举起手，动了动身子，任由芳官替自己系好衣带，这才瞟了一眼丈夫。
她感觉丈夫似乎不太喜欢这个四儿，心里也有些奇怪，也没见丈夫管过自己屋里这些人啊。
冯紫英有些恍惚，宝玉屋里的丫鬟，好像除了袭人外，在娶了牛氏女之后，就陆续都遣散了。
那牛氏女据说河东狮吼，宝玉也是被管得难受得紧，也幸亏没多久贾家就出事儿了，牛家那边也一样，所以大家心思都在家族求活上去了，这等鸡毛蒜皮的事儿就无人问津了。
“唔，这芳官也是那个时候进来的么？”冯紫英点点头随口问道。
他自然是对这些小丫鬟没什么看法的，只是一时间被四儿这个小丫头给勾起了一些回忆罢了。
“那却不是，芳官她们是戏班子解散时进来的，宝姐姐以及各房都有进人，要比四儿她们略早一些。”迎春没想到丈夫居然对这等琐碎事儿感兴趣起来，这可是件稀罕事儿。
冯紫英抬起目光在四儿和芳官身上驻留逡巡。
《红楼梦》书中，四儿是和贾宝玉生日同日的，正因为如此，贾宝玉便对她有些特别，加之因为和袭人赌气，便将这个本名芸香的丫头又随意改名四儿，这丫头也是个聪明剔透的，见宝玉带她不同，自然也是想要一个求上进的，加之也有几分姿色，堪称水秀，不说盼着想要像袭人那般，但也能落个好眼色。
如果按照《红楼梦》书中的历史发展，这四儿也是要被王夫人以她和宝玉生日同日所以有些傲娇为由撵出去的，不过在今世中却因为贾家命运的跌宕而转向。
还没有等宝玉如何看重，便已经和牛家订亲，紧接着就是要尽快遣散怡红院这十多个丫鬟，所以也就有了树倒猢狲散，各自寻下家，也才有了这丫头寻了司棋的门路，进了缀锦楼，跟了迎春。
就像那十二个小戏子一样，也因为遣散本该走的走，留的留，但却因为时空变化，都留在了贾家，也才有这十二官各自跟了宝钗、黛玉、宝琴、迎春这些人。
见冯紫英有些出神，迎春也有些惊讶。
倒不是担心自己丈夫看上了这两个小丫鬟，迎春还是知晓自己丈夫的，不是你有几分姿色就能勾搭上的。
要说自己身畔绣橘的姿色也不差，这么久了，虽然也侍候着自己和丈夫无数次了，但也没见丈夫有过什么出格举动，自己不方便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司棋侍寝，倒是让绣橘格外失落。
而且她也感觉到丈夫好像陷入了某种思绪当中，或许是即将要离开京师城，所以就有些触景伤情了吧。
迎春不做声，冯紫英出神，内室里显得格外安静，只有二女替冯紫英和迎春擦拭和着衣的细碎声响，一直到二女退下去，冯紫英才从某种沉思中惊醒过来。
“司棋这小蹄子是欠收拾了？”冯紫英起身，语气里有些不悦，“把这两个丫头弄来干什么？”
迎春心中微微一震，没想到一眼就被丈夫看穿了，之前司棋就出了这个主意，她没同意，但司棋好说歹说，迎春也就默许了，没想到这才刚一试探，就被冯紫英觉察了。
“相公，……”迎春赶紧起身，冯紫英摆摆手，“你躺着你的，不要起来了，我知道你也没这主意，除了司棋，没谁这么大胆，……”
正说间，司棋已经进来了，脸带不忿：“这家家都有人跟着爷去陕西，姑娘有了身子没法侍候爷，奴婢和绣橘她们也要侍候姑娘，让四儿或者芳官去跟着爷打打杂，做做事儿，有什么不可以？她们俩也都不小了，一个满了十五，一个满了十六，出去见见世面，跟着爷走一走不行么？”
冯紫英没想到司棋还真敢来和自己犟嘴，气得笑了起来，“司棋，你现在是越来越放肆了，居然替爷安排起人来了？这是该你安排的事儿么？”
“爷偏心！”司棋气哼哼地道：“不是说好长房去尤三姨娘和晴雯，长房去琴奶奶么？三房去邢姑娘么？怎么妙玉姑娘也要去了？”
冯紫英面色不悦，“你这是强词夺理，妙玉去不去，和你今日这般做事有何关系？”
“哼，有一就有二，妙玉姑娘去了，这三房就有两人，奴婢就听说，那尤三姨娘主要是作护卫，长房那边听说要……”司棋没有再说下去，冯紫英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连忙问道：“长房那边怎么了？说！”
司棋本来就是个莽性子，见冯紫英一逼，也就心一横，大声道：“说沈大奶奶想要让四姑娘入长房做妾，让四姑娘跟着爷去陕西，……”
“放屁！”冯紫英都被气得说粗话了，“荒唐，哪里来这种谣言？我何曾要纳四妹妹为妾了？况且四妹妹身份还是犯官眷属，哪里能嫁人？怎么我几日没有过问家里的事儿，这些谣言就在家里流传开来了？”
“四姑娘成日里在沈大奶奶那里，沈大奶奶甚是喜欢四姑娘，现在贾家这样，爷要纳四姑娘也是四姑娘高攀，现在长房三房都要去两个，那咱们二房这边姑娘有了身子没法侍候，奴婢几个也要侍候姑娘，那让芳官和四儿跟着去侍候，也说得过去。”司棋硬着脖子道。
若不是念着迎春要生产，而且是头胎，身边不能缺了贴心人照顾，司棋早就主动请缨要跟着去了，哪里轮得到芳官和四儿？
冯紫英恼了，“我说了，没影儿的事儿，四妹妹何曾要给我做妾了？她才多大年龄？”
“也不小了，都快十六了，难道还不能许人？”司棋撇着嘴回答道：“三姑娘也只比四姑娘大两岁，若是三姑娘入三房，四姑娘入长房，那咱们冯家三房倒也真的成了姐妹了。”
冯紫英目瞪口呆，看着这话里话外根本不忌讳的司棋，半晌才道：“这三妹妹的事儿又是谁传出来的？”
探春的事儿冯紫英就不敢一口否认了，因为他知道黛玉已经有那层意思，而且自己也早早就许了探春的愿，只是等待合适的时机问题。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司棋神神叨叨地来了一句，“林姑娘对三姑娘的态度，难道谁还看不明白不成？没准儿沈大奶奶看上四姑娘，也就这层原因呢，这么一算下来，反倒是我们二房这边势单力薄了，若是史大姑娘也一道出狱来，那就好了，哎，……”
冯紫英觉得这司棋简直真的“甚合我意”啊，完全是助拳小能手，真要助自己把千红万艳一网打尽？
只是这般情况下，他也只能假作恼怒，拂袖而去。

第五十七节 家有贤妻，万事可行
到沈宜修这边时，桐娘已经开始打瞌睡了，小丫头已经能喊爹娘了，天真活泼，煞是可爱，也让冯紫英爱极。
逗弄不到一刻时间，小丫头便在冯紫英怀中沉沉睡去。
想到自己这一去陕西，这小丫头怕是经年难见，冯紫英心里便有些难受。
看着冯紫英抱着女儿一脸沉思不舍状，沈宜修也明白丈夫的心思。
正好乳娘进来，沈宜修示意乳娘抱走女儿，这才温声道：“巡抚故例不过三年，相公也不必太过顾念家中，有妾身和薛家妹妹、林家妹妹在，还有鸳鸯、金钏儿助我们，相公尽可在陕西那边安心做事。”
“嗯，我知道有你和宝钗、黛玉在家中，鸳鸯是个能顾周全的，金钏儿性子冷了点儿，但是也能做事，我倒不担心，就是舍不得你们，还有桐娘罢了。”冯紫英喟然一叹，“三年我怕是等不住的，顶多两年，我便要回来，谁要挡我做事儿，误我行程，那就只能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了。”
沈宜修难得见到自己丈夫露出几分肃杀之气，也是一惊，连忙道：“相公也不必过于操切，你才去陕西，还须得要慎重周密一些。”
“我心里有数，刚柔并举，宽严相济，这些道理我还是明白的，但先后缓急却要分清楚。”冯紫英微微颌首，“重病需猛药，陕西沉疴日久，也需要一剂甚至多剂猛药才行了。”
丈夫自有自己的施政方略，沈宜修也清楚，她不过是提醒一下罢了。
“这边三姐儿妾身也提醒了，定要护得相公安全，另外相公也要再带几个护卫，家中其实无需太多，京中安全无虞，而且相公只要一走，这边自然也就冷落下来，没多少人再来关注这边了。”沈宜修倒是对家中情形看得很清楚，“晴雯是个利索的，在相公身边伺候妾身也放心，加上不是还有一个平儿么？我听晴雯说，那也是一个堪比鸳鸯的，做事周密沉稳，那妾身也就放心了，对了，还有宝琴和妙玉岫烟她们几位，我倒是差点儿忘了，那就更没什么问题了。”
见沈宜修话语里最后还有点儿调侃的味道，冯紫英也笑了起来。
自己这位长房大妇可鲜有这般口吻的，显然也是对平儿的加入和三房的突然变卦不太高兴。
“晴雯自然是好用的，不过性子躁了点儿，平儿和晴雯的关系也很好，这一点宛君都不必担心，至于妙玉么，那却不必寄什么希望，去了能不添乱就算不错了，她也是性子孤僻，这姐妹中只有和岫烟相好，便是和黛玉都是不冷不热的，所以才会想要跟着去，……”
沈宜修也就是说一说，表明自己态度而已，她自然清楚那妙玉是个什么样的性子，连自家亲姐妹都处不好的人，若非丈夫当初给林公承诺过，这样的女人不要也罢。
“妾身可没有什么异议，多一个人去照顾相公，总归能起点儿作用，若非长房这边人丁不旺，妾身也想多一个人去呢？”沈宜修淡淡地道。
冯紫英沉吟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宛君对四妹妹很有好感？”
沈宜修笑了起来，“相公也听到一些闲言碎语？”
冯紫英看了一眼沈宜修，“真是闲言碎语？”
沈宜修抿嘴白眼，“妾身觉得也不能算吧，四妹妹性子清冷，却犹爱画艺，如雪中白壁，和妾身倒是一见如故，十分投缘，所以来往密切一些，外间也有各种风言风语，不过对妾身来说，没甚意义，若是妾身有心，四妹妹有意，相公这边只要不反对，妾身操办了便是，……”
冯紫英没想到沈宜修一下子变得如此雷厉风行起来，赶紧挥手打住：“宛君，你何时变得这般激进起来了？这等事情为何都不和为夫商量一下就……”
“现在不正在和相公商量么？莫非相公对四妹妹不满意？”沈宜修挑了挑眉。
都说贾家四春，元迎探惜（原应叹息），姿容气度各有千秋。
元春沈宜修没见过，但是也听晴雯和鸳鸯已经宝钗、黛玉说起过，最是富贵花，如牡丹，雍容华贵；迎春温婉敦厚，柔媚可人，如西府海棠，这她却是认可的；探春英武飒爽，刚烈昂扬，有如带刺玫瑰，这沈宜修也会领略过的；惜春清泠淡泊，如雪中寒梅，若是单论脸蛋姿容，却是四春中最漂亮的。
冯紫英摇摇头，“我如何会对四妹妹不满意，只是宛君你这般做，的确是让府里边许多人都颇为吃惊，四妹妹的性子最是清冷疏淡，便是荣国府那边的姐妹亲戚都并不亲近，没想到却和你这般亲密，也难怪外边儿会传这等话语，……”
“传不传都无所谓，相公当知道妾身的性子，断不会因为外边儿的看法就改变，……”沈宜修的话里话外都透露出对外间的不屑一顾，“这是我长房的事儿，只要相公无异议，那便由得妾身来考虑就是，何须那些无关人来嚼舌头？”
见沈宜修态度如此强硬，冯紫英反而还不好说了，沉吟了一下才道：“宛君，四妹妹年龄还是太小了一些，她也未必就……”
“年龄不是问题，四妹妹也是满了十五了，若要论，也不算小了，而且妾身也没有说现在就要让她过门儿，等两年也正好，至于说四妹妹她自己的心意，我也问过，她是千肯万肯的，再说了，她现在还是犯妇，相公便是想要纳她也还不行，还得要等机缘，不过相公应该清楚，像四妹妹这种，若无机缘，就只能是老死闺阁，无人问津的了，要不就只能是去教坊司，能入冯家，那也是她的机缘和造化。”
沈宜修说得中正平和，十分自信，连冯紫英都无法反驳。
见丈夫最终只是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再说，沈宜修这才淡淡地道：“相公是忙大事的，这等小事就莫要烦扰于心了，妾身只需要知道相公不反感四妹妹就足够了，就像林家妹妹不也一样，才进冯家门，就考虑起更长远的规划来了，说起来妾身和林家妹妹的相比都还迟钝了一些，还真是小觑了林家妹妹的智慧呢。”
这话太酸，冯紫英摇了摇头，也不接话，拉着沈宜修便直接上床早些休息，只有这等才能堵着对方的嘴。
第二日天亮，冯紫英尚未起床，便听见门外有说话声，云裳便进来说，丰城胡同里边都有些堵塞了，这来往车轿太多，加上人来人往，使得这冯府门前都有点儿人满为患了。
要说这些都是后知后觉消息不甚灵通的，昨夜得知消息太晚，也只能今早跑来赶个早，免得在冯巡抚面前失了礼。
你来了冯大人未必记得住，但是你不来，冯大人是肯定记得住的。
不到一个时辰，门上就收了超过六十份拜帖，客人遍及各个领域阶层。
既有来自陕西籍在京赋闲的士人官员，包括一些在地方上有影响力的士绅代表，也有一些在京的陕西籍豪商巨贾，还有不少是昔日有些往来的同僚和同年。
冯紫英也没想到自己出任陕西巡抚会带来这么大的震动，照理说，自己从永平府同知升任顺天府丞时也还是一个很质变的跨越了，但是也远没有这样大的影响。
或许这就是一个独当一方的方面大员和一个京畿二地区把手的差别，而且更重要的还是自己一旦出任了陕西巡抚，就意味着自己已经踏上了晋位三品要员的台阶。
在大周官场上走动的官员都明白这兵部侍郎和佥都御史的衔不是随随便便加挂的，虽然是加挂，但是加挂就意味着你具备这个能力和资历，只是目前条件不允许你担任实职，所以一旦你在这个职位上做得不错，基本上就意味着试用合格，可以晋升三品了。
云裳一边侍候着冯紫英穿衣，一边小声道：“这些人的耳朵可真灵，爷昨晚才知道，他们昨夜也就知道了，连夜都能忙乎起来，……”
“这点儿能耐都没有，他们怎么在京里边混？”晴雯接上话，“奴婢听瑞祥说，其实不少都是在陕西那边当官派在京中的人，听到消息就先来送拜帖，实际上许多并不在京中。”
冯紫英笑了笑，“这也正常，也能理解，就送一个帖子而已，表示礼节到了，也不费什么，大家都是敞亮人。”
“那爷见不见这些人呢？”晴雯好奇地问道。
“根据情况吧，有些是我需要见他们，有些是他们想见我。”冯紫英整理好衣衫，“优先考虑我需要见的人，日后去了陕西，少不了也需要他们的支持。”
沈宜修也起来了，把桐娘抱了过来，交给晴雯，最后亲自替冯紫英整了整衣冠，温声道：“趁着还没有去，先了解熟悉一下情况也好，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个道，妾身理解其实含义很丰富，未必就只是仁义。”

第五十八节 何去何从，人心惟危
对于沈宜修的政治智慧冯紫英一直很看重，耳濡目染的熏陶使得沈宜修很多时候也能给冯紫英不少有价值的建议，冯紫英也很欣赏这一点。
沈宜修话语里的意思虽然隐晦，但是冯紫英却明白，这几十分拜帖中恐怕不少都是属于政治投机者，或者说是带有某些利益驱使而来的。
对这一点冯紫英也早就心知肚明，而且他也没有多少政治洁癖。
和自己合作的不可能都是志同道合者，虽然这个群体可能才是最忠实可靠的，但是这个群体目前太小太薄弱，相反，恰恰是那些利益交织和政治投机者这些群体数量庞大，而且能量也惊人，可能对自己用处更大。
这就是类似于统战，虽然未必是同路人，但是只要能在一定时间一定阶段大家可以有共同利益，或者说为了共同利益而行动，那么就可以携手合作。
“贤妻所言甚是有理，为夫自然明白，不过也需要筛选一下，另外既然要合作，那么也需要相互交一交底，了解了解一下各自的想法。”冯紫英平静地点点头：“该来的始终要来，不是一路人就没法走到一起。”
沈宜修见丈夫明白自己的意思，也放下心来：“还有就是公公那边恐怕也要尽早去信，虽说三边四镇公公威信甚高，但是相公去的身份不一样，怎么来把三边四镇的这一块资源用好，相公不妨多和公公商议一番，西北军若是打下山东之后，何去何从可能公公也该有考虑的计划了。”
冯紫英没有瞒沈宜修冯家未来的局面，尤其是提到过朝廷以文驭武的格局不变之下，老爹一旦拿下山东，基本上就意味着江南可以传檄而定了，就算是还要顽抗，也不足为虑了，而朝廷可能更多的要考虑如何解决好西北军这个庞然大物了。
对于自己老爹来说，如果不能给麾下将士一个满意的交待，冯家在西北的威信就会雪崩式的坍塌，甚至还要危及到冯家在大同的根基，也会影响到老爹日后在蓟辽的话语权，不能不仔细思考。
可鸟尽弓藏也是朝廷惯例，没理由在解决了江南之后，还能让你西北军保持这样一个强大的状态，而且还逗留中原江南，那是不可能的，但是若是将这样一群在中原江南见识了繁花似锦，再让他们滚回贫瘠荒凉的西北去，他们会答应么？
朝廷要考虑怎样削减，冯唐也要考虑怎么来给大家伙儿一个交待，这个矛盾必须要得到平衡，否则就会是一场祸事。
冯紫英和老爹商议过，要么就是要保持淮扬镇陈继先的一定独立性，最好就是陈继先抢先南下江南，替朝廷拿下江南，这样立下大功的陈继先如果能够在朝中找到一些代言人说话，另外表现得更为恭顺的情况下，朝廷一时间还找不到合适理由来对淮扬镇下手，这样西北军驻留中原江北的机会和理由稍微大一些。
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寄希望于王子腾能在湖广继续折腾，熊廷弼在解决掉杨应龙之后看看能不能解决王子腾，如果不能的话，那西北军这张弓这条狗，就还有些用处，不至于立马拆解。
不过这些都非长久之计，始终需要给西北军找到一个去处，一个有充分理由的去处，否则这始终是一个隐患。
冯紫英考虑过西北军去处。
一是西域，也就是亦力把里，或者说现在的叶尔羌汗国。
西北军本来的敌人就是北面的土默特人和西北的亦力把里（叶尔羌汗国），土默特人今年来和大周关系还算和睦，但由于亦力把里内部时分时合，加之与西面的各方势力也是纷争不断，所以论理说西北军主要对手应该是亦力把里。
但亦力把里的地理位置太好，大周如果要想征服亦力把里，后勤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需要从内地经河西走廊将粮秣物资运到甘肃镇，然后才能谈得上出击西域。
从经济角度上来说，这是绝对不划算的，在大周的农业经济未能向工商业经济转化到一定程度上时，以大周的国力，是承受不起这种扩张的。
所以从当下局势来说，西域不是大周扩张重点，至少目前不是。
另一个去处就是辽东了。
建州女真已经成为大周心腹之患，西北军去辽东镇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是问题还是后勤问题。
辽东镇的兵力并不差，十万大军，但是这么多年来被李成梁养成的这种内部派系，加上都已经习惯了这种守成之势，怯于主动出击，野战经验匮乏，所以辽东镇在采取守势作战时还能勉强凑合，但是要对建州女真采取攻势作战，就力有未逮了。
西北军若是要去，那么就意味着平添数万人的后勤压力，在目前辽西和辽南的陆地交通问题尚未得到改善时，辽东是承受不起这样的后勤保障压力的，除非立即采取行动来解决辽东镇的海运港口，以及辽西走廊和辽南金州卫经东宁卫（辽阳）到沈阳中卫与定辽右卫（凤凰城）的陆地交通问题。
但要做到这一点的耗费不小，冯紫英不确定内阁当下的想法如何，他们对辽东的战略始终还是处于一种模糊和矛盾的心态，对建州女真究竟该怎么应对，是继续采取现在的守势，以待时机，还是尽快集中全力给与对方以重击，又或者先解决察哈尔人，然后把蒙古人统合起来再来对付建州女真？
如果朝廷没有一个明确的战略，解决辽东问题也就无从谈起。
如果这两处都不能去，就只能考虑去南边，安南和洞乌（东吁）皆有可战的理由，这两方都是屡屡挑衅生事，大周也有征讨之意，只不过碍于当下朝局形势，都只能暂时搁置。
只不过西北军士卒一直在北地生活，在山东征战没问题，但是要去江南都有些不太适应，要去征伐安南和洞乌，只怕够呛。
想得有些远了，但思绪却又下意识地往那边想，冯紫英也知道现在自己心思还是该放在陕西这边。
养寇自重这个词儿时不时地要在脑海里冒出来，要想帮助老爹保住西北军，那么陕西这边其实还有很多可供利用的资源，就看自己如何操作。
不过从内心来说，冯紫英又不愿意用这种方式来获取西北军的生存权，这要用无数普通民众性命来作代价。
接下来这两三日里冯紫英便有选择性的见了一些客人，这其中也包括如忠顺王、忠惠王介绍来的，也包括如乔应甲、韩爌、王永光等人介绍来的，鱼龙混杂，冯紫英也不介意。
……
“培盛，听说这两日冯铿府上门庭若市，丰城胡同人满为患？”郭沁筠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抹了抹，都快要递到嘴边了，又放下了。
“嗯，的确如此，二十二岁的陕西巡抚，前所未有，震古烁今，听说是齐永泰说服了李三才，最终才让叶方二位同意。”周培盛也是感慨不已，“如果不出意外，此子十年之内便能入阁，还会创造一次大周朝从未有过的记录，三十岁的阁臣。”
“可是他这一出京，对我们还有多大用处，其影响力会不会下降？”郭沁筠感兴趣是这个，“恭王去青檀书院的事儿虽然定下来了，但是他走之后不会变卦吧？”
“倒不至于。”周培盛摇头，“冯紫英的信誉口碑还是相当好的，但我们要的不仅仅是这个，监国才是我们想要的，皇上身体时好时坏，神志也是迷糊不清，现在最麻烦的就是不确定皇上这个身体能坚持多久，但我们却只能按照最近的方式来争取，所以我们要想赢得北地士人的认可，还得要靠他。”
“可是他马上就要走了，一旦离开，我们和他联系就会非常困难，就算是他愿意帮我们，但等到信来信往，早就水过三秋了。”郭沁筠烦躁起来，丢下手中团扇，气恨恨地道：“必须要在他走之前让恭王能坐上监国之位，最起码要朝廷拿出一个轮转方略来，这样恭王才能有机会，……”
周培盛有些迟疑，“恐怕很难，冯紫英半个月内就要离京，这么短时间，能做什么？而且他现在刚要接任陕西巡抚，肯定做任何事情都要三思而行，免得影响他的前程，监国之事也不是他说了算的，他要帮忙也只能去找其他和他相熟的北地士人，以及他的师长辈，可要让他做到这一点，我觉得我们做不到，我们给不出足够的条件。”
郭沁筠身子一僵，目光变得有些恍惚，良久才深吸了一口气，“不管，我还要见他一面，他答应过，就该兑现诺言。”
周培盛哑然失笑，答应过？这二人私下的谈话，做得了什么数？
随便几句客套话，再添加几个理由，你还能怎么着？难道还真要为此闹翻脸不成，那毫无意义。

第五十九节 实力悬殊，一针见血
周培盛不清楚那一日在崇玄观里荃妃娘娘和冯紫英的对话情况如何，荃妃娘娘也没有给他明说，只是说和冯紫英谈得很好，双方意见一致。
不过在周培盛看来，不具备对等实力情况下，强势的一方随时可能为了自身利益而毁诺。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已经正式获任兵部右侍郎、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并巡抚陕西任务的冯紫英和己方相比就不在一个层面上了。
自己一方能开出的条件几乎拿不出手来，都是一些虚无缥缈的承诺，不足以让对方再给自己一方多少支持了。
而且对方也兑现了当初应承的基本诺言，那就是让恭王入青檀书院，而且下一步还会帮助恭王在青檀书院乃至京畿士林中扬名。
从这个角度来说，冯紫英的信誉度还是很好的，答应了的便做到了，至于说下一步推动恭王接替现在的寿王、禄王进行轮转，成为监国，在周培盛看来，这不太现实。
即便是真的朝廷有意要让寿王和禄王的监国之位进行轮换调整，也还轮不到恭王。
一来福王礼王还在前面，二来也不可能同时让两个监国轮换，三来轮换时间上也未必会像自己一方想象的那么好，比如一人半年。
也许你寿王只能福王只能干半年，人家禄王就能干两年，甚至一直干。
这没有一个明确规则，或者说规则明确任职时间长短不定，以在监国位置上的表现来定，而这个表现谁说了算？还不是朝中诸公。
“娘娘，恐怕冯大人不会同意和您见面，他现在只怕是最忙的时候，丰城胡同冯宅门庭若市，他每日见客都来不及。”周培盛苦笑。
“我就不算客？”郭沁筠反问：“若是不能直接约他，让贤德妃去崇玄观小住，我也去和她搭伴儿，让贤德妃约他到崇玄观，花不了多少时间，一两个时辰而已，我就不信他连这点儿时间都抽不出来。”
郭沁筠情绪有些急躁，如周培盛所言，冯紫英这要一跑，何时回京天知道？
在陕西天远地远，冯紫英再有本事也帮不上忙，而且这个家伙肯定会以这个理由不闻不问，那恭王怎么办？
郭沁筠何尝不知道在和冯紫英的“交易”中，自己一方处于绝对的弱势劣势，现在是给不了对方任何利益，却要让对方一味付出，本身就不现实。
但是更现实却是自己没的选择，张景秋不肯帮忙，陈敬轩帮不上忙，朝中无人看好，奈何？
只有冯紫英还能搭上点儿线，没有峻拒，看上去也愿意押恭王这一注冷宝。
所以她无论如何都要去搏一把。
面对郭沁筠的固执，周培盛也无可奈何。
他不清楚荃妃娘娘的自信源于何处，现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禄王上位的势头很猛，寿王都有些难以抵挡，福王礼王也就是见到禄王声势越发高涨，所以才有些着急，苏菱瑶这段时间也是四处活动，想要挤进场。
在各方都在各显神通的时候，恭王的年幼劣势就越发明显了，连周培盛自己都有点儿灰心气馁了。
只不过周培盛也清楚自己现在也是没有选择余地了，戴权的回归断绝了他一度想要换个主子的想法，戴权戴宗叔侄都是心狠手辣且揽权独霸的性子，自己现在想要去投梅月溪已经没有机会了。
“娘娘，你要让贤德妃帮您约见冯大人也可以，但是我们得想好，怎么让冯大人愿意帮禄王？”周培盛满脸苦涩，“现在我们拿不出东西来交换让对方全力帮我们，让恭王进青檀书院已经算是冯大人十分厚道了，我们能给冯大人什么？他马上就是陕西巡抚，要外放离京，是一方大员了，我们给不出能帮到他的东西。”
郭沁筠咬牙切齿，“他冯家日后难道就不需要我们……”
“可那得要恭王殿下坐上皇位，最起码也要是能发挥作用的监国才行，问题是现在要让恭王走上那一步，差得太远啊。”周培盛无奈地道。
“正是因为差那一步，我们才需要搏一把，如你所说，冯铿在士林中背景深厚，有北地士人替他背书，还交好湖广士人，连江南士人中也对他多有好感，这个人如果拉到手，恭王的窘困局面就能得到很大缓解，青檀书院不就让恭王去读了，之前我们花了多少心思，连张景秋打招呼书院都不肯低头，现在不也同意了？”
郭沁筠陡然间如头脑开了窍一般，爆豆子一样往外发泄：，脸上露出一抹决绝：“恭王现在这种情形，没人肯帮他，所以我就也不管不顾了，冯紫英还敢给我矫情，他也不是没有弱点，只要能达到目的，就别怪我用什么手段！”
周培盛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一直到看到郭沁筠脸上露出那么狠厉之色，才若有所悟，压低声音道：“可是贤德妃和他有……？只是娘娘，这等事情顶多败坏他名声，难以做要挟啊，龙禁尉不可能因为有这种传言就去查一个刚被内阁确定的一方大员，抛开卢嵩和冯铿关系密切这一层，内阁也绝不会答应，那就是打内阁的脸，无论是真是假，内阁都不会接受，卢嵩也绝不可能去冒天下之大不韪干这种事儿！”
郭沁筠一怔，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培盛，你说得对，龙禁尉这个时候是不会去碰冯铿的，都察院那些御史更不会相信这种传言，内阁也不允许谁来坏他们的事儿，所以这一招对冯铿没用，但是如果我要死死咬住他呢？拿住他的把柄呢？”
周培盛被郭沁筠这话给搞糊涂了，又好气又好笑，“娘娘，这种事情拿来什么把柄证据？难道您还能在床上拿住他们不成？没用的，你就算是在料定他们在床上，以冯紫英现在身边的护卫，我们也没有机会的，龙禁尉也不可能去掺和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若是被冯紫英知晓，只会让我们成为他的敌人，那我们会更糟糕！”
郭沁筠一咬牙，“能有多糟糕？恭王不能上位，我和他日后能不能保得性命都不知道，我还怕什么？冯紫英好色如命，敢去招惹贾元春，犯天条都不怕，我还怕什么？民间不是有一句话么，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我现在这样子把冯紫英拉下马，总可以吧？”
“问题是娘娘，你把他拉下马也对咱们毫无意义啊，您说你能把寿王、禄王和福王寿王全数拉下马，也许对恭王还有点儿用处，您去把冯紫英拉下马，我们能得到什么？”
周培盛觉得这荃妃娘娘是真的有些走火入魔，失了智了，这样下去，他真的要考虑跳船了，总不能不明不白去自寻死路吧。
“我的目的当时不是拉他下马，而是要把他拉到我们一条船上，让他帮恭王！”郭沁筠阴阴一笑。
“哦？”周培盛狐疑地上下打量郭沁筠，想起刚才郭沁筠说对方好色如命，敢犯天条，有些明悟了，“娘娘，你可莫要用那等手段，万一……”
“什么万一？我都没的选择了，还在乎什么万一不万一？”郭沁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贾元春能把他拿下，我就不信狗还能改得了吃屎？”
周培盛忍不住干咳一声，这个比喻太不恰当，连荃妃娘娘自己都骂进去了。
郭沁筠也意识到这一点，但是她现在不在意这些了，她只求要达到自己的目的，至于颜面，手段，后果，她都不在乎。
正如周培盛所说的，真要等到禄王或者寿王登基，其他皇子有几个能活下来，很难说。
就算是能活下来，那可能也就是每日战战兢兢，深怕三尺白绫或者一杯鸩酒送来，送你上路。
见郭沁筠已经下了决心，周培盛反而冷静下来，仔细思考郭沁筠这条穷鼠噬狸的手段是否能成。
他不看好。
冯紫英再好色，就算是和贾元春有私情的话，那也是因为贾家和冯家多年世交关系，难免二人之间有情愫作为基础，你说后来真的一来二去二人有染，也勉强说得过去，但荃妃娘娘要效法，恐怕就有些难度了。
冯紫英不会不明白哪个女人能碰，哪个女人不能碰，碰了会有什么后果。
“娘娘，你的想法也许可行，但是要付诸实施可不易，如何做到只怕是个难题。”周培盛思忖良久，依然没有好的思路。
“哼，培盛，此事你就不必多虑了，冯紫英性好渔色，京城皆知，不外乎就是他是才子嘛，所以才冠之以风流之名，他其实是一个经不起勾搭的，上一次我便险些得手，……”郭沁筠有点儿自我催眠自我壮胆的味道，语气却是十分肯定。
周培盛眼睛一亮，他想起上次冯紫英和荃妃娘娘从后花园出来的时候的确神色都有些古怪，尤其是荃妃娘娘衣衫似乎都有些松散，鬓乱钗横，他还有些奇怪，没想到是这一出，这冯紫英真的是如此急色，也不知道怎么混到这个位置的。
“真的？”周培盛一喜，“若真是这样，那倒是一个机会。”

第六十节 羽翼培植，立足长远
吏部的程序走得很顺畅，都察院那边也一样，审查意见反馈回吏部，基本上就算是告一段落。
然后就是吏部出具公文送交内阁最后审定，如无异议，便是最后一关——用印。
用印完毕，就意味着程序走完，冯紫英成为兵部右侍郎、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这这是公文上的任命，而职责任务则是巡抚陕西，这需要由内阁通过通政司行文给七部和各省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司三司，这样才算是完成任命过程。
冯紫英通过通政司的赎人了解到通政司已经向各省行文，这也就意味着通过驿传，这些公文抵达目的地后，那么自己巡抚身份就算是坐实了。
随着吏部拟定呈上，内阁用印，通政司行文，冯紫英出任巡抚大员的消息就再也无法保密，两三天内在整个京师城里传遍了。
各方的客人越发踊跃，包括冯紫英的同学和同僚们，之前消息尚未敲定时，他们还要稍微克制一些，但一旦确定，自然就要来恭贺一番了。
“作罢，秋生。”冯紫英抹了抹有些倦意的面颊，然后示意傅试入座。
“恭喜大人，属下来得晚了，……”傅试笑意盈面，拱手一礼，然后也把自己礼单送上。
换了别人冯紫英也肯定是不收的，这个规矩在京师城中也多有知晓，而且即便是一些关系密切的，一些节日或者庆贺需要表示的，也都懂冯紫英的规矩，超过六十两银子的礼物一律不收，这是冯紫英斟酌了几番之后才确定的。
傅试亲自送来，而且也懂规矩，就是一包新茶，明前龙井，知道冯紫英喜欢品茶，一包茶叶虽然价值不菲，但是不超过冯紫英定下的规矩，也算礼轻人意重。
“行了，秋生，你我二人也就不必客气了，茶叶我收下了，谢谢了。”冯紫英摆手，傅试入座。
“大人此番得授要职，可喜可贺，陕西局面不佳，对别人来说可谓刀山火海，但对于大人来说却正是绝佳机会，属下就先预祝大人马到功成，凯旋而归了。”傅试难得的这般滔滔不绝。
冯紫英都被傅试给逗乐了，“秋生，怎么你倒是换了一个人一般，我印象中你可是不喜这等谀词的，这可颠覆了我的印象了。”
“属下都是肺腑之言，绝无夸大，听闻原本内阁是有意要让李邦华去的，但是李邦华却主动推托了，也就是念及陕西局面严峻，怕耽误大局，所以算来算去，朝中诸公还是只能委重任于大人啊。”傅试正色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这等时候就是吹尽狂沙始到金啊。”
冯紫英大笑，“虽然有些夸大其词了，但是说内心话，我喜欢听，若是没有一点儿挑战性的事儿，我还真那么大兴趣，但现在陕西局面已经相当危急了，朝廷也还没有免去家父三边总督之职，但也快了，家父在三边四镇任职几年，也有些感情了，所以我去陕西，总得为陕西百姓做点儿实事儿，这也算是前赴后继吧。”
傅试脸上露出一抹钦佩之色，“朝中若是人人都有大人这般情怀，想必国事也不至于如此艰难了。”
“好了，你也别替我脸上贴金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诸公既然委以重任，我自然也是要做好的，不过走之前，我也还有一些遗留之事，也需要办好，秋生，我就不客气了，你有何打算？”冯紫英也不客套，径直问道：“吏部那边我已经提前说过了，高、柴二位那边，我略有薄面，而且我既然要走了，自然也要把你的事情安排好，所以我要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傅试心中一阵激动，终于还是轮到自己了，这两年的殚精竭虑做事儿，总归还是有回报的，当然这也多亏自己选对了人。
强自平抑了一下内心激动的心绪，傅试这才起身恭恭敬敬的一揖道：“多谢大人垂爱，属下但凭大人安排便是。”
冯紫英摇摇头：“若是其他事，你这么说，我也许就做主了，但此事关系到你未来前程，还得要你自己来拿主意，当然，我有两个考虑，一是去七部中的工部或者商部，刑部也可以，但是我以为你在通判上做事慎密踏实，工部和商部更合适，去任员外郎，……”
傅试大喜过望，直接去七部，便是不晋升一级一是无数人向往的，而且自己去做员外郎，那就是晋升一级了，可谓喜上加喜。
不过冯紫英还留有话，傅试定了定神，还是沉静地道：“大人可还有另外考虑？”
“嗯，去七部固然是直入中枢，若是太平年间，那当然是一个稳步升迁的好去处，但是当下时局不比寻常，朝廷诸公更喜欢看到那等在地方上能独当一面的干员，这可能是今后几年里朝廷用人导向的一个微妙转变，我不知道朝廷上下觉察到这个变化没有，也就是说如果能去一个更能体现自身能力的地方去展示自己，更容易获得朝廷的看重，未来晋升也会更有机会。”
冯紫英的话让傅试有些惊讶，他当然相信冯紫英不会骗自己，但是这样一个变化可是很罕见的，历来都是中枢六部是最受青睐的，毕竟在中枢中能经常遭遇大佬们，一旦混个脸熟，再做点儿实绩出来，就很容易进入大佬们的法眼中，自己现在也不算没有跟脚的认了，跟着冯紫英就能有很大机会，但是听得冯紫英话语里似乎希望能去地方上，这就让他有些做难了。
稍微一定神，傅试就一咬牙，沉声道：“大人这般考虑，肯定是为秋生好，若是能有这样的机会，大人也认为秋生能胜任，秋生自然愿意听命。”
冯紫英满意地点点头，这个傅试还算懂事，没有直奔着七部职位去了，如果对方提出来，他也会满足，但是就会低看几分了。
“保安和延庆二州，地处京畿侧翼，地位重要，我预判北地包括京畿今冬多半还是要出些事儿，你若是能在这二州做些成绩出来，日后也能有机会更上一层，……”冯紫英一直不太放心京畿白莲教的活动，但是在顺天府时间太短，刑部那边的线索一直没能有太大进展，所以有些遗憾，他预感今冬要出些乱子，也算是预先布下一着棋。
听得冯紫英说是延庆州或者保安州，傅试心情一松，距离京师城很近，而且也算是京畿腹地内，冯紫英这么说，肯定也是希望自己能尽快拿出成绩再上一楼，自然也有安排，所以他果断应承。
“你若是去保安州，我也有一些交待给你，……”
冯紫英大略讲了讲白莲教的情形，在傅试之前，冯紫英先和房可壮也谈了话，准备推荐房可壮去广平府担任同知。
房可壮也十分满意，虽然广平府是一个小府，但小府的同知也是正五品，对于房可壮来说算是连升二级了。
这也是冯紫英酬谢房可壮这一年多来对自己的鼎力支持，同时房可壮的强硬手腕也很适合北直隶这边几个白莲教滋生的府州。
根据现在刑部调查所获的情况，白莲教在真定、顺德、广平三府都有些相当深厚的根基，而且多与山西、山东的白莲教有往来。
广平府位置尤为重要，一边沟通河南，一边连接山东，这个地方如果被白莲教渗透，那么就意味着整个北直隶南部地区都有糜烂之势，大名府、广平府、顺德府这三府就会变成山东、北直、河南接壤地带的火药桶。
冯紫英不确定这些白莲教会在什么时候发动，有没有与丰州白莲和山西白莲教有勾连，但是这种可能性很大，即便是从组织层面没有联系，一旦受到外部因素影响而燎原，那也很难收拾。
基于这种考虑冯紫英也才要把房可壮推上广平府同知的位置，哪怕是耗费自己一些人脉资源，欠高攀龙一个人情，他也要把这一步安排下去。
傅试听得冯紫英的介绍，脸色逐渐严肃起来。
开始还以为冯紫英不过是走走过场，但是听得冯紫英把掌握的白莲教情况如数家珍的一一道来，傅试才明白这可真不是一件轻松活儿，难怪冯紫英如此慎重。
但也得承认，如果这桩事儿真的如冯紫英猜测的那样发生了，而自己又能早早未雨绸缪，一举扑杀本州的这等反叛，那还真的是一桩谁都抢不走的大功劳。
“大人，如果属下去了保安州，该做哪些准备？”傅试有些紧张，毕竟他以前干的是通判，那都主要是民政经济方面的事务，这骤然转任同知的话，就是要转岗以侦缉捕盗、刑名诉讼这些事务为主了。
“嗯，这也是我要交代给你的，作为边地大州的同知，武备不能松懈，三班衙役更要强化，对地方上可疑的豪强士绅要提早注意防范，尤其是那些和白莲教有瓜葛的，更要考虑周全，必要时可疑先下手为强，……”对于自己这个算是入仕之后第一个非同学的嫡系同僚，冯紫英自然不吝点拨。

第六十一节 风流修撰，鸳鸯劝诫
傅试终于满意地走了，接受了冯紫英让其去保安州担任知州的意见。
在冯紫英看来，保安州机会应该是大于到七部中某一部去担任员外郎的，特殊形势下，选择一些关键区域出任主官，只要敢于担当，勇于任事，必定能入朝廷法眼，稍加提携，就能更上一层楼。
现在傅试是正六品，去保安州担任从五品知州，如果干得漂亮，一年后破格晋升踏入正五品的序列，也不是不可能。
当副职和当一方主官所获得的关注度是相差很大的，虽然在七部中看似接近中枢大佬们，但当下情形下，兵部、户部的员外郎可能还行，吏部当然不必说，若是其他几部的员外郎，就未必了。
所以冯紫英才要力荐傅试去保安州担任知州，保安州是顺天府，也是京师城侧翼保障，若是做得好了，能够在关键时候发挥作用不说，而且也能让傅试再上一层楼，这对日后自己体系也大有裨益。
现在冯紫英想要打造自己的体系，最缺的就是有一定官职级别的，像傅试算是最合适的一批，房可壮也算，但是他和自己的关系还远不及傅试和自己的亲密程度，所以他必须要树立一个榜样，就是要把傅试迅速腿上更高的职位。
其实宋宪也可以考虑，但是宋宪职衔更低，而且因为犹豫了一段才下决心投入自己麾下，让冯紫英之前有些不爽，不过考虑到自家手下可用之才太少，冯紫英还是打算给对方一个机会，也在考虑如何安排。
从六品的顺天府推官，如果晋升一级，可以到正六品，照理说宋宪可以接任傅试的通判，但是宋宪长处在司法刑名，接任通判难以发挥其优势，可如果外放，冯紫英觉得自己在京畿中的影响力就会被大大削弱了，有些不妥。
但要放在京畿，算来算去就只有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这是一个正六品的职位，但是却不是其他正六品的职位所能比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正六品不比许多从五品的差，甚至更好，所以这也是一个很紧俏的职位。
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不算是武职，但是因为其掌握紧急治安力量，所以实际上是双重领导，直属上司是巡城御史，隶属于都察院，但兵力调动却又还要受兵部制约，所以在任免上还要征求兵部意见。
东城兵马司指挥使当下出缺，冯紫英看中了这个职位，想要替宋宪谋划一番，但这里边有许多关节要打通。
兵部那边简单，张怀昌打个招呼就能行，但是都察院这边，因为其直接上司是巡城察院的巡城御史，而巡城察院这一块不是乔应甲管，而是左都御史张景秋直管，还得要和张景秋说通。
要说关系呢，张景秋和冯紫英也过得去，但是现在张景秋因为永隆帝的昏迷处于一个尴尬境地，所以一直十分低调，很多事务就是采取能拖则拖，尽量不表态，所以在这个东城兵马司指挥使人选上还要花点儿力气让张景秋点头才行。
傅试出门就碰见了鸳鸯，笑着和鸳鸯打了招呼，兴冲冲地离开了。
鸳鸯进了门儿，见冯紫英还在扶额沉思，小声问道：“爷，刚才奴婢碰到了傅大人出去，看他心情似乎很好。”
“唔，我走之前他也需要动一动，我的替他安排好，说了说，他还算满意吧。”冯紫英满脸倦色，鸳鸯看在眼里，有些心疼，移步过去，轻轻替冯紫英按摩肩部，“爷很快就要离京了，也该好生休整一下才对，这一去数千里，天时又大，……”
“我也想啊，但是这骤然一走，手里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办完，就得要抓紧时间先落实下来，不然这人一走茶就凉的事儿太多了，许多事情就不好办了。”冯紫英摇摇头，“耽搁不得啊。”
鸳鸯也叹息了一声，这做官也是辛苦，千里奔波不说，还得要操心各种事情，即便是要离开，也得先要把相关事宜处理好，像傅试跟着爷这两年，爷这要走，不得给人家安排一个好位置？
“什么事儿？”鸳鸯没有重要事情，是不会这个时候来进书房的。
“爷，二奶奶进京了，平儿先过去了，让我来和爷说一声。”鸳鸯脸色复杂地看了冯紫英一眼，言简意赅。
“哦？进京了？”冯紫英略感诧异，瞅了一眼脸色不那么好看的鸳鸯，“平儿去了就行了，我知道了。”
“爷，你是不是……”鸳鸯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明知道我不愿意回答不会回答的问题就别开口了，没点儿眼力劲儿了。”冯紫英轻哼了一声。
一句话就把鸳鸯惹恼了，杏眸圆睁，嘴唇嘟起，鸳鸯给冯紫英按摩的手劲儿都一下子加大了许多，弄得冯紫英都哎哟了一声。
“爷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就不能回答了？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么？爷既然把府里上下杂事儿托付给奴婢，奴婢就要问，不但要问，还要问清楚问明白，若是不妥之事，奴婢就要劝诫，把奴婢自己的职责尽到！若是爷信不过奴婢，那奴婢就退位让贤，平儿也好，金钏儿也好，司棋也好，谁能干谁来干！”
见鸳鸯是真有些恼了，冯紫英反而笑了起来，这丫头就是这样的烈性子，肯定是自己觉察出了一些什么，又从平儿那里刺探到了一些情况，所以要来问罪了。
看样子是对自己和王熙凤之间的这段私情很是不满意，不过冯紫英还有些弄不清楚，鸳鸯究竟是为自己的声誉担心，觉得与王熙凤有私情会影响到自己的名声和前途，还是对自己勾搭上了昔日朋友之妻这种行径单纯地感到失望和不满。
但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冯紫英都还是很欣赏鸳鸯这种直性子。
“嗯，看来我今日是不‘交待’清楚是过不了关喽？也罢，鸳鸯，想问什么就问吧，我知无不言，如你所说，既然爷把这个胆子交给你，自然就要对你交心，何况你也是爷的女人，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不过鸳鸯，也把这些秘密抖落给你了，你可得掂量着有点儿，该不该说，能和谁说，哪些不能说，你心里可得要有数才行。”
冯紫英索性把鸳鸯在自己肩头上按摩的双手握住，拉她到自己面前来站着，笑吟吟地看着对方：“问吧，想问什么？”
这一下子反而让鸳鸯有些措手不及，迟疑起来。
正如冯紫英所言，他要真把一切秘密都告诉自己了，那自己该怎么办？像有些秘密只怕连沈大奶奶、宝姑娘以及林姑娘都不知道，整个府里人也没有几个知晓，自己知道了怎么办？
就像他和二奶奶之间的私情一样，自己知晓了又能怎样，连儿子都生下来了，自己纵然再反对，难道还能割裂二人之间的关系？
既然没法干预和制止，那知晓了又能有什么意义？
“怎么，我老老实实要‘交待’了，你却不问了？”冯紫英有些好笑。
鸳鸯一咬牙，“爷，你和琏二奶奶相好了？”
冯紫英摇头：“我和琏二奶奶可没私情，我只和凤姐儿相好。”
鸳鸯一愣，没明白什么意思。
冯紫英坦然解释：“我还不至于对朋友妻有非分之举，凤姐儿和琏二哥是夫妻时，我可毫无瓜葛，但凤姐儿和琏二哥和离了之后，那另当别论，那时候凤姐儿孤家寡人，鸳鸯，我和她相好也说不上什么伤天害理吧？”
鸳鸯张口结舌：“你是在二奶奶和离之后再和她相好的？”
“当然，这种事儿我没必要撒谎，凤姐儿身份尴尬，所以和我相好自然也就不宜对外声张，所以就遮瞒了下来，倒是没瞒过鸳鸯你这双眼睛，不过鸳鸯，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和凤姐儿相好？凤姐儿现在的情形你也知道，她要想再嫁人肯定难了，要选个合适的，基本不可能，琏二哥早已经另娶，而且儿女双全了，这等情况下，凤姐儿寻个依靠，我要说拒人千里之外，似乎也有些冷血薄情了吧？”冯紫英笑着问道：“而且我觉得以往凤姐儿对鸳鸯你也不薄，你们俩关系挺好啊。”
冯紫英最后一句话把鸳鸯问得有点儿难受，鸳鸯吭哧了半天才道：“奴婢对二奶奶自然是尊重感激的，但是，但是只是觉得她和爷你们二人总觉得有些不得劲儿，外间其他人如果知晓了该怎么想？爷你就没想过这回不会对您日后的前程有影响？”
“外人知晓了，只要鸳鸯你不说，还能有哪个外人？平儿，小红，还是林之孝夫妇？他们不算外人吧？”冯紫英自信地笑了笑，“再说了，这等事情，顶多也就是风言风语，难道还能真把我和凤姐儿在床上拿住？这外边儿传我风言风语的还少了？我倒是觉得这挺符合我风流修撰的名声啊。”
鸳鸯被冯紫英这有些无赖的话给弄得直翻白眼，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好一阵后才悠悠一叹道：“爷都能这么看得开，奴婢还能如何？只盼着千万别影响到爷的名声和前程了。”

第六十二节 锦心绣口，四姝之首
“好了，爷自己的事儿心里还是有数，不过爷还是很感激鸳鸯能替爷操这份心。”冯紫英牵着鸳鸯的手，情真意切地道：“有鸳鸯你这样的人替我把府里看好，爷去陕西才踏实啊。”
鸳鸯有些羞涩地扭了扭身子，“爷要这么说，奴婢倒是有些汗颜了，不过是做了些该做的事情，当不起爷这般夸赞，另外像平儿其实也一样可以胜任这般事情，她不比奴婢逊色。”
“平儿倒是比你沉稳，你做事的风格更利索一些。”冯紫英摇了摇头，“我记得当时荣国府里评了四大丫鬟，你是排在首位吧，平儿居次，然后才是袭人，最后一位却是有争议，有说是金钏儿的，有说是晴雯的，还有说紫鹃的，我在府里边也听得有趣，鸳鸯，你怎么看？”
冯紫英难得放松一下，把前世中关于《红楼梦》书中四大丫鬟之争拿出来评点评点，甚至还让这个居于首位的鸳鸯来做评价，心里觉得格外有意思。
“呀，爷堂堂一个朝廷命官，怎么还成日里关心起这些下人间无聊闲谈起来了呢？”鸳鸯大羞，忍不住捶了冯紫英肩头一拳，噘着嘴不肯说。
“说说嘛，好鸳鸯，爷成日里和朝廷大计打交道，弄得头昏脑涨，还不兴在家里和自家人闲唠嗑唠嗑了？”
冯紫英揽住鸳鸯蜂腰，手掌却下滑到鸳鸯翘臀上揉捏着，鸳鸯毕竟还是一个黄花处子，经不起这般挑逗，身子一酥，便被冯紫英又拉到腿上坐下，忸怩了一番才道：“什么四大丫鬟，哪里有这个说法，怕不是爷自个儿命名的吧？”
“呵呵，怎么还不好意思呢？”冯紫英轻松地道：“你是老太君身边人，做人做事素来公道利索，排第一也理所当然，平儿么，府里边红得发紫的琏二奶奶身边人，甚至可能成为长房的姨娘，为人亲和，性子圆润，人缘关系极好，所以排第二也没什么话说，袭人呢，说实话，我觉得挺一般的，不过宝玉那时候是荣国府的第一号红人，大家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袭人也算是个会做人的，里外上下倒也会相处，所以排第三，可能荣国府里没异议，我呢不太认可，……”
鸳鸯笑了起来，“爷这怕是对袭人有些成见吧？莫不是把对宝二爷的不良观感也带到袭人身上去了？”
“我还不至于那么有偏见，袭人做事能力不差，在别人眼里也很会做人，但是我对她做人有些看法，过于势利了一些，例子我就不举了，我估计荣国府里人能咂摸出来。”冯紫英摇头：“至于宝玉，我对他也没什么不良观感，只是觉得他不太争气罢了，但这不是他的错，而是老太君和政世叔、王氏他们自小溺爱娇惯养成的恶果，如果自小便如贾兰那样打磨，我想他也不会如现在这般成了一个废人，现在便是想要纠正都很难纠正过来了，……”
冯紫英一句“废人”的评价让鸳鸯感触良多。
现在宝玉也出来了，那牛氏女也出来了，但是却回了牛家。
牛继宗家里人早就安排悄悄南逃了，但牛继勋家却没有走，而且因为长公主的原因，也并没受到太大的牵连，也只是最初被收监，但很快就被具保开释出来。
现在牛氏女也直接回了娘家，就丢下贾宝玉孤零零的一个人，当然，宝玉还有袭人和秦钟陪着，袭人理所当然，那秦钟居然也还牛皮糖一样跟着贾宝玉厮混，而且二人还大有乐此不疲的感觉，这让鸳鸯简直无语。
“紫鹃呢，本来也是老太君房里出来的，算是你的姐妹吧，比琥珀、珍珠这些资历也不差，另外跟着黛玉，老太君待黛玉有若亲孙女，视若拱璧，所以水涨船高，加上紫鹃为人行事和平儿差不多，而且对黛玉忠心耿耿，所以排第四好像也说得过去，还有金钏儿，原来是王夫人房里首席丫鬟，但要若说性格，实在不好，高冷性子，不招人喜欢，也有人说她能排上，还有就是晴雯了，晴雯这丫头暴脾气居然也能有人说她该是排进去，这丫头除了生得妖娆一些，还有什么？”
冯紫英的话让鸳鸯有些不乐意了，“爷这话里话外怎么都是贬低她们的？排不排得上姑且不论，本来就是些闲人在那里嚼舌头，但是金钏儿、晴雯在府里本事可都是不差的，有口皆碑，金钏儿在太太房里时做事认真精细，从无差错，否则以太太那性子，焉能让她来负责传达内外？至于性格，她本来就是那种不太喜欢和人接触的，要熟悉之后才能亲近，这也不算什么缺点吧。至于晴雯，爷应该是最了解的，否则也不会想方设法把她弄到沈大奶奶身边，脾气爆一点儿有什么，晴雯忠心这一点就足以抵消任何缺点，还不说晴雯的针线手艺阖府无人能望其项背，……”
“那看来鸳鸯你是认可这个排序说法喽，那袭人、紫鹃、金钏儿和晴雯，四选二，你怎么选？”冯紫英笑吟吟地问道。
鸳鸯翻了一个白眼，也不知道这位爷怎么就对这等无聊闲事儿如此感兴趣起来了，下人们的编弄口舌，这位爷却兴致高昂，说给外人听，都没有人相信。
她却不知道这可是前世中冯紫英没事儿闲看红楼，在网上看到无数各种争论，红学专家们一个个都能把贾家每一个丫鬟下人的根底儿挖个底朝天，然后再来影射明清两代各种层出不穷的历史事件，弄得冯紫英都搞不明白曹雪芹是不是真的把隐喻用得那般活灵活现了，还是后人脑洞大开自行脑补。
“爷，根本就没这番说辞，都是您在那里自娱自乐吧，您要说我和平儿是不是因为年龄在府里丫鬟们中长一些，平时接触多一些，人家尊称一声姐姐，其他人，包括袭人紫鹃这些，也就是在各自房里罢了，你硬要把她们几个罗列出来论个高低，就只能说见仁见智，自个儿评判了。”
鸳鸯撇了撇嘴，“反正除了袭人，现在不都在您府里么？您想怎么定论，就怎么定论。”
“唔，也是，袭人还跟着宝玉在？”冯紫英笑着点头，随口问道。
鸳鸯一怔，“爷，您不是……”
冯紫英一瞪眼，“你把爷想成什么人了？袭人是宝玉的心头好，我岂能有那等龌龊心思，再说了，袭人那模样一般，我能看得上？有你和平儿，还有紫鹃，哪一个不比她强，不香么？”
鸳鸯知道晴雯和金钏儿是早就被冯紫英收了房的，见他提到紫鹃，讶然问道：“爷，紫鹃还没跟爷？”
鸳鸯是知晓冯紫英对自己的安排的，在离京之前肯定要把自己收房，这既是对自己的一个交待，也是给其他人一个暗示。
自己被收了房也好来帮着沈、薛、林三位奶奶来协调处理整个冯府的家务事儿。
冯家不像贾家还有一个老祖宗，贾赦贾政两人都是吃闲饭的，冯家是以冯紫英为中心，而沈、薛、林三人又算是各自一家，但实际上却又都是系于冯紫英一身，所以这里边关系也是盘根错节，甚至在各房生意营生上都各有出入，她这个内宅大总管若是没有点儿身份，还真不好协调。
收了房，就算是冯紫英的枕边人了，身份特殊，但是又能和沈、薛、林三女说上话，多少都要给鸳鸯几分面子，很多事情就要好办许多了。
可林黛玉嫁入冯家也有这么久了，这马上冯紫英就要离京赴任，紫鹃年龄也不小了，只比自己小月份，作为林黛玉的贴身丫鬟，又不会跟着去陕西，总得给个身份，不能再拖两三年回来再说吧。
“紫鹃没有啊，……”冯紫英话一出口，就明白过来了鸳鸯的意思，挠了挠脑袋。
他还真没想到这一出。
这段时间里，他觉得自己是真的有些“应接不暇”了。
娶了黛玉，还有妙玉和岫烟，岫烟因为身子不方便所以尚未同房，可又好巧不巧地和元春有了好事儿，还有一个鸳鸯也要在自己离开之前有个交待，再加上才和李纨恩爱了，这一下子自己就有点儿手忙脚乱的感觉，而且铁打身子也有些熬不住啊。
尤其是不来都不来，一来都来，这妙玉和元春似乎都有点儿传说中刮骨吸髓，弄得冯紫英自己觉得身子这段时间都虚了不少，得赶紧找张师问计，看看又没有什么可以勇猛精进的法子好好趁着去陕西这段路上的时间养一养，另外还得要药补食补跟上才行了。
“爷，紫鹃和奴婢一样大，都二十了，您这一走就是两三年，您总不能让紫鹃这样没名没分等着吧，虽说她是林姑娘贴身丫头，大家都明白，但毕竟收了房和没收房还是不一样，……”鸳鸯依偎在冯紫英怀中，情意绵绵地道：“总归要给人家一个名分，也好让人家这两年心里踏实许多嘛。”

第六十三节 千丝万缕，未行先至
冯紫英心里也感慨，这鸳鸯的确是个诚心实意之人，自己身份还没解决，就先替闺蜜的未来考虑起来了，也难怪晴雯这丫头谁都不服，就服她。
他也问过司棋，这府里边这些丫鬟们的关系，司棋也说了，家生子是一拨，贾母房里出来的是一拨，还有就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关系又不一样，所以这那一层鸳鸯都占着了，再加上本身为人处世公道大气，自然在荣国府里就是首席丫鬟了。
“鸳鸯，还得要多亏你提醒了，这事儿我还真没有想到，只想着紫鹃和林妹妹亲如姐妹，自然就是一家人，却没想到紫鹃内心的想法，怪我。”
冯紫英嗅着鸳鸯身上的幽香，摩挲着鸳鸯柔软的腰肢，感觉到鸳鸯身上温度在急剧升高，看着那晶莹细润的耳垂，忍不住轻轻亲吻了一口。
鸳鸯只觉得自己全身一阵酥麻，几乎要瘫倒在冯紫英怀中。
她已经二十出头了，这个时代如此年龄的女子可谓剩女了，全身上下都熟透了。
鸳鸯作为府里的实习丫鬟，免不了要和府里各房的人打交道，而且像晴雯、司棋、金钏儿这些闺蜜都是早就破了身子收了房的，都是有过这方面经验了，平素嬉笑打闹中自然也就荤素不忌，尤其是司棋那个骚蹄子和自己说话时都虎狼之词频出，经常弄得鸳鸯面红耳赤却又忍不住幻想，盼望着自己也会有那等美好的体验感觉。
“爷打算什么时候安排奴婢？”情意弥漫，鸳鸯也就强忍住羞涩，大胆问道。
“唔，我算一算，要不就明日吧，明日是二十，正合适。”冯紫英一算日子，点点头，“我和她们几位说一说，也该给你一个体面。”
鸳鸯微微摇头，贝齿轻咬，“其实奴婢不在意那些虚名，只要知道奴婢在爷心里有一席之地就满足了，只是奴婢也有些舍不得爷，这才过不了几日，爷就要去陕西，一去千里，又不知道多久才能见面了。”
“莫要悲观，兴许要不了太久，虽说巡抚一任三年，但是绝大多数都不会任满，主要还是看办差情况，难道你还信不过爷的本事不成？”
冯紫英心火煎熬，这鸳鸯是他喜欢已久的女子，只不过这么多年来一直未能有机会，即便是进了自己府中，也因为各种原因而不得不搁置，现在总算是熟透的果子要落入自己口中了，还得忍一忍，但一日时间他还是熬得住的，不过在此之前，先手眼温存一番收收利息却是不碍事的。
“那再怎么也要一年半载，林姑娘才过门，宝姑娘她们也都才过门一年多时间，至今尚未有孕，爷这一去，奶奶们肯定都是黯然神伤，舍不得的。”
鸳鸯脸帖得冯紫英胸膛愈紧，她实际已经觉察到了冯紫英手掌从自己腰际穿过沿着小腹向上，但这一次她没有像以往那样推拒阻止，反倒是微微吸气，任由对方能更方便的穿越障碍，攀上高峰。
一番温存，冯紫英最终还是忍住了欲火，整理好衣衫，“明儿个爷可就不会放过你了，鸳鸯，你可得准备好。”
鸳鸯也盈盈起身，语带幽怨：“爷还是先考虑怎么应对琏二奶奶吧。”
冯紫英一窒，瞪了鸳鸯一眼，这丫头，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冯紫英到了保大坊的院子里时，老远就听见了婴儿的哭闹声，也是一踌躇。
不知不觉间，虎子也有半岁了，但是自己似乎对这个孩子的感情却远不及对桐娘那么亲近深厚，他不知道王熙凤能不能感受到，但同时又对自己这种偏心说不出的烦恼。
难道私生子从感情上来说就不受待见，觉得成了自己的麻烦和包袱？
不应该啊，自己似乎并不在乎这一点才对，而且要说虎子也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香火继承第一人，从某个角度来说，如果自己现在挂了，能延续冯家香火的也就只有虎子了，对冯家的意义尤甚。
要说是自己对王熙凤的情感原因？或许有一点儿吧。
自己对王熙凤的感情冯紫英仔细分析过，更多的还是一种从前世带来的占有欲望，一种男性对充满性幻想的女子的一种占有欲望，所以在王熙凤身上体现得特别明显。
明知道这绝不是一个合适的勾搭对象，但是自己还是义无反顾的扎进了对方的石榴裙下，最后走到了这一步。
不过日久情深，要说自己对王熙凤只有纯粹的肉欲，冯紫英也觉得有些不是，这么久了多少也有些其他情分在里边了，尤其是在有了孩子之后，双方多了几分牵挂，这种感情因素就更复杂了。
想一想都觉得荒诞，王熙凤居然和自己偷情，然后还怀孕生子了，这要传出去，外界会怎么想？贾母、贾政以及贾琏这些人会怎么想？
不过现在冯紫英已经没有心思关心这些了，爱怎么想怎么想，自己即将赶赴陕西，回来也许就是两三年后的事儿了，两三年后贾家会怎样，贾母贾赦贾政这些人会如何，谁能预料？
两三年后自己回京又会变成什么样，谁又能预料？
自己有些时候过客心态太浓了一些，但随着自己切入这个时代越深，这种过客心态也在慢慢淡化，代入感越来越浓，逐渐完成了融合，彻底变成了其中的一员，这样使得自己越来越享受这个世界这个时代带给自己的一切。
看着冯紫英踏入内院，王熙凤娇媚地白了对方一眼，抱着孩子出来，递给冯紫英：“看看虎子，又有几个月不见了，变化大不大？”
“哦，变化不小啊。”冯紫英接过孩子，讶然扬了扬眉，举了举，重了不少。
变化的确很大，孩子似乎都大了一圈儿，脸型和手脚都变得轮廓更分明了，一双眼睛乌溜溜的，闪动着婴儿特有澄澈光泽。
“能不大么？”王熙凤得意地挺了挺暴涨了一圈的胸脯，“可没把我给累死了，吃得好，睡得好，精神比谁都好，哭闹的嗓音简直就让人别想睡觉，一个奶娘都带不过来，还得要靠丰儿和善姐帮衬才行。”
“那倒是辛苦你了。”冯紫英一边逗着孩子，一边抱着孩子踱步，“你怎么这个时候还能有闲来京中，也不怕碰见熟人？”
“怎么，你要走了，我都不能来看一看？就算是我不来，让你看看虎子不该么？”王熙凤冷笑：“你就那么怕我见到他们？老祖宗和太太她们都出来了？”
“嗯，出来了，具保开释，等待大理寺审理，不过这个案子可能要拖到明后年去了，江南平定之前，只怕这个案子不会有结果。”冯紫英淡然道：“我怕什么，而是担心你遇上不好解释，你自己不是更难堪么？”
“丑媳妇难免要见公婆，虎子在我身边，迟早也要见人，当然，现在还不适合，但等到虎子一岁，我就准备让他亮相了，总要面对这一切。”王熙凤深吸了一口气，“不过肯定会有不少流言蜚语，我反正不在京中，倒是你，若是她们都往你身上怀疑，你怎么办？”
“我都去了陕西了，她们怀疑又能怎样？”冯紫英也笑了起来，“大不了就是来信旁敲侧击地打探一番，我装疯卖傻不就行了？”
“你什么时候走？”王熙凤正色道：“陕西那边我知道你父亲在三边四镇有些人脉，但是陕西素来民风强悍，现在听说又是瘟疫，又是民乱，你这一趟可要小心，莫要出什么事儿，一切都要以保全自己为优先，千万莫要轻身犯险，你可是有一大家子人在后边儿，……”
王熙凤字正腔圆的一番言辞倒是让冯紫英有些意外，笑着问道：“这么在意我？还是真觉得我去陕西有些不放心，小看我的能耐？”
“哼，这等时候，我担心你，你能不去么？”王熙凤轻哼了一声，“你这种性子，不吃了亏是不会回头的，我在陕西那边还有些关系，……”
“什么？”冯紫英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你在陕西有些关系？”
王熙凤脸上露出傲然之色，“当年陕西巡抚云光因为石家出事儿被牵扯进去，最终被都察院拿下，不是险些牵连到我，让你帮忙么？我们家的人脉关系其实不是云光，只不过当时托人找到了云光，我母亲许氏便是西安府人，许家在西安府也算是望族，……”
“哦？”冯紫英微微一蹙眉，“许家？西安府同知赵九章好像就是许家的女婿吧？还有蓝田知县童元纲也和许家是姻亲吧？”
王熙凤老鸦眉一扬，凤目微睖，“紫英，没想到你人还没有去，已经对陕西那边的情况如此了解了啊？下了不少功夫啊。”
西安号称西北第一府，乃是西北中心，虽然从军事角度来说，榆林更重要，但是西安自周以来就是西北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无可撼动，所以陕西巡抚也是驻跸西安，冯紫英自然要对西安府情况更重视一些。

第六十四节 凤姐立章，紫英定矩
冯紫英没好气地睖了对方一眼，“我若是临到阵前才来做打算，这巡抚只怕干不了几日就得要被弹劾了，你真以为这个巡抚那么好当？坐在屋里指手画脚一番，就等着收获不成？”
王熙凤听得冯紫英言语中的揶揄之意，忍不住娇嗔道：“紫英，你这是在说我么？水泥营生我可没少操心，若不是这个累赘拖累我，还轮不到小红来操这份心呢。”
林红玉这一趟没来，这让冯紫英也松了一口气。
有一个王熙凤已经够呛了，如果林红玉还要来痴缠一番，那他真的出这门儿都得要扶着墙走了。
天津卫那边也离不得人。
现在正是水泥营生最关键的时期，水泥工坊已经接近建成，还需要后续的一些收尾工程，林红玉内外联络，半点都不得轻松。
王信、来旺和林之孝现在都是热情满满，干劲儿十足，一门心思要把这门营生做成这一大家子人日后可以传子传孙的家产，所以是格外上心，根本不需要人提醒，都是尽心尽力地要干好，王熙凤现在更多的还是坐镇宅中掌舵。
“呵呵，那不是好事儿么？小红能独当一面，你日后也能轻松一些。这水泥营生一旦做起来，二十年内，甚至五十年内都不会缺买主，无外乎就是一个收益高低问题，如果能利用天津卫的上好水运体系，辐射周边，你这买卖只管干到老都是紧缺货，日后凤姐儿你要成这京畿首富也未可知。”
冯紫英的话算是给王熙凤吃定心丸，投入这么大，如果到最后打了水漂，王熙凤以及她身边这一大家子人只怕吃人的心都得要有了，现在冯紫英言之凿凿地打了包票，王熙凤心里也就踏实许多了。
“自家营生，我若是不亲自把持着，我心里始终放不下，小红虽然能干，但是还是年轻了一些，经验也不足。”王熙凤摇摇头，“再说了，生意哪有嫌赚钱多的，你都说天津卫这口岸极好，水运方便，若是真的做得好了，怎么就不能扩大市场了？”
“没说不能扩大市场，不过这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你能把天津卫的水泥市场站稳，我觉得三五年内都未必能消化掉，遑论其他？慢慢来吧。”
冯紫英没想到王熙凤野心如此之大，这工坊尚未建成，现在就已经在琢磨要扩大市场了，这女人还真的是一个喜欢折腾的性子。
也好，由得她去，要不闲下来，成日里来琢磨自己，自己就不得清闲了。
冯紫英现在真的体会到了女人多的麻烦和压力，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前面一句话没感受，后边一句话却是深刻领会。
“西安府那边的人脉，我能帮你续上一些，你若是需要，我这里草拟了一个名单，你斟酌着办吧。”王熙凤从广袖中拿出一张纸签来，地给冯紫英。
冯紫英接过草草一看，还真不少，十来人，不仅仅是西安府，还包括凤翔府、延安府、平凉府的一些官员，不过品轶都不高，以七八品居多，最高的也不过五品，而且只有西安府这个同知。
冯紫英脸上露出耐人寻味的笑意，“凤姐儿，你这不是知道我要去陕西之后，主动联系的他们吧？”
王熙凤脸一红，“没错，是我联系的赵九章和童元纲，他们知道贾琏原来和你关系不差，不过以往隔得太远，搭不上线，所以没怎么提及，但现在不一样了，你要去作巡抚，自然也需要下边的人来帮衬，所以我提了提，他们自然就明白了。”
冯紫英深看了王熙凤一眼，“这二人官声如何？”
“赵九章据说还行，但是童元纲有些苛厉，不过陕西那边的官儿不好当，严刑峻法素来是三秦那边的手段，所以也不好说。”王熙凤没有理睬冯紫英探究的目光，“莫要以为我存着什么小心思，我就算是有意为他们牵线搭桥，那也是为你着想，他们行不行，能不能用，想必你也有自己的用人策略手段，不必在意我的引荐，……”
“难得，凤姐儿，你有这般想法就好。”冯紫英笑了起来。
“哼，我若是连这点儿分寸都没有，想必你也不会理睬我了，我这后半辈子就靠着你和虎子，岂能不明白谁轻谁重？我不过也就是想要帮你一把罢了。”王熙凤白了冯紫英一眼，“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行了，行了，算我失言，没领会你的好意了。”
冯紫英逗弄着虎子玩了一阵，王熙凤又絮絮叨叨说了一阵天津卫这边各种事儿，什么大沽口这边港口建设进度很快，自己水泥营生没赶上啦，丁字沽那边越发繁荣，该去那里买地建铺子啦，总而言之就是错失了许多挣钱生意。
冯紫英也说了现在贾家的情况，其他人都还行，唯一遗憾的就是史湘云的事儿现在还没有一个着落，刑部那边要推进也的要些时日，冯紫英估计在自己走之前怕是难得办好，就只能委托给方有度来处理了。
二人就这么斜靠在炕头，有一句没一句的的搭着话。
虎子也被善姐儿抱了出去，屋里就剩下他和王熙凤二人，说着说着，冯紫英不知不觉就有些迷糊起来，身子一歪就睡了过去。
王熙凤看着冯紫英居然睡着了，心里既有些不忿，又有些心疼。
想必这段时间这个男人是累得够呛，这临行之前各种杂事儿肯定不少，连傅试据说都被他推荐出去当一州知州，也足见这个男人是个恋旧知恩之人，贾家还算真的是赶上了这样一个能帮上忙的世交，也不枉二丫头给他做妾。
迷迷糊糊打了一个盹儿，冯紫英感觉到有人替他宽衣，他也懒得睁眼任由对方将自己衣衫换下，就感觉一个丰腴火热的身子靠了过来，……
入手那对饱满便是司棋都难以比拟，哺乳期的凤姐儿这胸围堪称一绝，一双大腿也盘了上来，睡了这么一会子觉的冯紫英自然不客气，翻身上马，大肆挞伐，一时间床炕上金戈铁马，犁庭扫穴。
女人早已经饥渴难忍，几个月就候着这么一回，想到平儿这小蹄子却还能陪着冯紫英去陕西，自己却只能在这天津卫苦苦煎熬，王熙凤就觉得今日不把男人榨干还真的对不起自己。
冯紫英走的时候就真的差一点儿要扶墙了。
这久旱逢甘霖，王熙凤的战斗力还真的不是屋里那些女人能比的，就算是司棋和李纨在她面前都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
关键是自己还甘之若饴，恨不能在她身上玩命儿折腾个够，很有点儿春蚕到死丝方尽的劲头。
冯紫英自忖不是不能自律的人，在女色方面就算差了一点儿，但是大是大非面前还是明白轻重的，可自己对这个女人似乎就无解。
亲自替冯紫英整理好衣冠，王熙凤没有出门，却饱含关心地道：“都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却好，专门往危险的地方去，当然我也知道你是一个有大智慧的人，出将入相才是你的愿望，连你府里几个都劝不了你，我自然也不行，但求你在那边还得要惦记着这边还有你一大家子人，别瓷器要去和瓦罐碰，悠着点儿，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难得赶上王熙凤都这般温柔体贴地说一番关心的话，冯紫英也有些感动，虽说未必在理，但是人家心意却是真诚的，自己得领这个情。
“我知道了，你自己这边也小心，我估摸着山东要不了多久就会收复了，接下来就是解决江南和湖广，王子腾那边也许还能负隅顽抗一下，但是也坚持不了多久，江南拿下不在话下，朝廷需要考虑的是如何避免把江南打烂，拿到一个烂摊子那就失去了朝廷本意了，现在局面焦点会逐渐转向北边儿，一是山陕，二是辽东，现在就是一场角力，看看谁能在这一场角力中坚持下来，……”
王熙凤点点头，“总而言之，你自己小心就是，虎子这边你也别担心，我会带好的，这一去就是几年，你得要记着咱们这娘儿俩，……”
看着王熙凤眼圈慢慢红了，冯紫英心中感慨，终归是日久生情，女人都是感性动物，此时的王熙凤怕早就把贾琏抛在九霄云外了，连巧姐儿都没有那么关心了，只顾着自己和虎子。
见王熙凤肩头微耸，轻轻颤动，冯紫英忍不住又把王熙凤搂在怀中，反正左右无人，捧起对方那张充满魅惑质感的娇靥，红唇似火，狠狠地亲了下去，手又不受控制钻入衣襟里，好生把玩了一番，却是满手乳汁，这才恋恋不舍地放手，“放心，也许要不了那么久，我就会回来。”
看着冯紫英不再回头，径直飞身上车，钻入车厢，马车缓缓离去，王熙凤从内院门缝中居然没能发现冯紫英有半点儿脚软的迹象，心中忍不住暗自发狠，下一次，一定要让他连床都下不了！

第六十五节 东哥有孕，紫英定筹
强撑着飞身上车，在车厢里坐定，冯紫英吁了一口气。
早已经在车厢里坐着的平儿妩媚地白了对方一眼，微微一笑，似乎是看出了这个男人此时的外强中干。
看得冯紫英心中也是一阵羞惭，深怕被对方窥探出了虚实，干咳了一声才道：“和凤姐儿多说了会儿话，这一别经年，也不知道回来的时候虎子是不是回喊爹了。”
平儿挨了过来，靠着冯紫英柔媚地道：“那爷就不能多陪奶奶一会儿？奶奶也是想爷想得狠了，才会从天津卫过来，琏二爷都还没有南下吧？”
冯紫英明白平儿的意思，摇摇头：“凤姐儿只是去看一看老太君和王氏他们，估计也驻留不了多久就走，碰不上面的，贾琏打算走大沽直接出海经长江回扬州，我看他半句也不提凤姐儿，心思早就不在这边上了。”
平儿脸上也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好歹贾琏也和二奶奶作了几年夫妻，还有巧姐儿这样一个孩子，自己和他虽然没有夫妻之实，但是作为二奶奶的贴身丫鬟，多少也还是要比其他人亲近一些。
“琏二爷也未免太薄情了一些，巧姐儿好歹也是他的骨血，既然知道在天津卫，也没说来看一看。”平儿幽幽地道：“也难怪奶奶冷了心。”
冯紫英也不好回答这个问题。
这个时代的人对女子本来就没那么看重，像贾琏这种一门心思要以延续自家香火的，自然更看重儿子，反倒是自己这种一门三房急需男嗣来延续香火的，但是却对桐娘那般疼爱，在府里人看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再说疼女儿，但是这般喜欢疼爱的，还是很少见，尤其是还在没有儿子的情况下，就连沈宜修都觉得自己对女儿的疼爱有些过了。
“也许他也有他的苦衷吧，在扬州那边他也有儿有女一大家子了。”冯紫英笑了笑，“也没关系，巧姐儿就当我的女儿罢了，等我从陕西回来，就把巧姐儿收为干女儿，日后巧姐儿若是要出嫁了，咱们冯家也可以风风光光替她大办一场，总要咱们的颜面给撑起来。”
冯紫英的话让平儿内心也是一暖，这才是真正的男人，巧姐儿虽然不是他亲生，甚至二奶奶和他也只算是不能见光的地下情，但是大爷却从未把巧姐儿视为外人，能够这样考虑安排，可以说是真的仁至义尽，再联想到大爷对贾家所有人的恩情，这个男人真的是值得托付终生。
见平儿脸色，冯紫英就知道女人被感动了，微微一笑，“好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难不成巧姐儿我们就不管了不成？我还做不出这等没品的事儿来，倒是平儿，你这次和我一起去陕西，一去也许就是一两年，也得要抓紧时间，替爷生个一男半女，……”
平儿脸一烫，但心中更甜，“爷，女人有身孕也要讲个机缘，奴婢当然是愿意的，就看机缘合适不合适了。”
“哪有什么不合适的？你这身子体格我看就很合适，大不了爷在你身上多花点儿力气耕耘一番，……”冯紫英眉目间也尽是温柔，看得平儿心中一荡，禁不住挨着男人更紧，“爷莫要如此，还有琴姑娘和妙玉、岫烟姑娘她们一道呢，晴雯这小蹄子若是看到爷对奴婢不一样，肯定又要发飙了。”
说到晴雯时，平儿嘴角带笑，显然是带着开玩笑性质。
冯紫英也笑了起来，“晴雯不是和你关系很好么？”
“越是好，才越是计较这些，别的也就罢了，可唯独爷的宠爱，晴雯是肯定不会容忍低人一头的。”平儿笑着调侃道。
“那也好啊，让爷看看平儿和晴雯究竟有什么不一样，……”冯紫英话语里隐含的意思就有些羞人了，平儿听得也是脸发烫，耳发烧，轻轻捶了冯紫英一拳，“爷莫要说这些下流话，没地辱没了你小冯修撰的名头。”
“嗨，平儿，这你却不知道了，风流修撰的名头从何而来，可不是因为我擅长诗词歌赋，都知道我这方面不行，能博得风流二字，除了大家羡慕嫉妒我桃花运甚好外，也许就是我在对待女人身上的态度吧。”冯紫英悠然道。
但这番话却深合平儿之心，若非冯紫英总能以一种平等的姿态来和包括自己、鸳鸯、晴雯、司棋这些丫头说话交流，大家也不会对他有如此好感，乃至于青眼相加，正是这种态度才让大家更愿意和他交心进而倾心。
马车刚进丰城胡同，冯紫英就看见了那个高大矫健的身影，心中也是一喜，布喜娅玛拉回来了？
冯紫英连忙呼唤马车停车，招呼布喜娅玛拉上车。
布喜娅玛拉显然不太喜欢也不太适应做这种马车，但在大街上又不好拒绝，只能皱着眉头上了车。
好在距离冯宅不远，所以一进冯宅门，布喜娅玛拉便跳下车来。
平儿很知趣地便招呼小丫鬟去书房上茶，冯紫英便和布喜娅玛拉进了书房。
布喜娅玛拉不是第一次来冯府，不过此番来的心境却又不一样。
她虽然是个豪爽利索的性子，加之自己的特殊身份和各种传言纷扰，使得她的婚姻一直不顺，到最后干脆就自暴自弃，就不想再嫁人了，索性自由自在按照自己的性子来生活。
但不管怎么任性自由，叶赫部和海西女真的命运却是摆脱不了的羁绊。
种种迹象都表明，今年建州女真恐怕要借着大周内乱趁火打劫，掀起一波攻势，而建州女真素来是欺软怕硬的风格，必定会将刀锋指向另其如鲠在喉的叶赫部。
这也是布喜娅玛拉最为忧心的事情。
尤其是这个可以倚为长城的男人又要西去陕西，不在中枢的话，只怕就难以给叶赫部太多的支持，其父也在南边作战，这样一来，自己原来建立起来的良好人脉关系就大大折扣，一旦建州女真发起攻势，叶赫部怕很难抵挡得住。
虽然之前通过大周这边的牵线搭桥，辽东镇、叶赫部、内喀尔喀五部建立起了一个松散的联盟，也约定一旦某一方遭遇建州女真的进攻，另外两方都要给与全力援助，但是这种盟约不过是一个各方主事者的口头约定，到时候能不能遵照执行很大程度取决于当时的主事者对建州女真威胁性的认识和出兵利弊得失的权衡。
她此番来的两件大事，一件就是辽东局面的安排，另一件就是自己的怀孕。
布喜娅玛拉已经确定自己有了身孕，就在自己从京师去临清之前那一夜，不幸命中，当初也是怀有侥幸之心，也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试一试的想法，谁曾想还真的就一发中的了。
真正怀上之后布喜娅玛拉的心态也就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孩子她肯定要生下来，她的年龄不小了，都三十了。
这个时代女人十四岁就开始结婚生子，二十岁之前生产才算正常，三十岁后生产那就是高龄了，而这还是自己头胎。
拿郎中的话来说，已经有些难产的风险了，再不生，以后也许就没机会了。
所以无论如何她都要生下来，不管冯紫英的态度如何，她只是要知会对方一声罢了。
她还不确定对方的态度，也许兴奋喜悦，也许为难棘手，也许满不在乎，又或者喜欢中带着担心，又或者兼而有之。
虽说布喜娅玛拉抱着无所谓对方态度的心态，但是她也知道对方的态度还是会影响自己的情绪，乃至今后一段时间的去向。
“我有了身孕了。”没等冯紫英坐定，布喜娅玛拉便坦然直接地道。
“什么？”冯紫英一愣，迅即大喜：“真的？”
仔细观察了冯紫英面部表情，感觉到对方似乎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布喜娅玛拉心中稍宽：“嗯，应该就是我临行前那一晚，不过我要告诉你，这个孩子生下来我会带着，他（她）会一直跟着我，和你们冯家没太大关系，当然我不是说你不能见他（她），你也可以见他（她）认他（她），但他（她）要一直跟着我，……”
冯紫英笑了起来，上下打量着布喜娅玛拉，“东哥，你说这话未免太早了一些吧？他（她）没出生呢，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再说了，十年二十年后，他（她）长大了，会变成什么样，需要什么样生活，什么样的生活对他（她）更有利，这恐怕需要我们共同和他（她）一起来商量才对，总要他（她）有一个更美好光明的前程才对，是不是？”
“你就觉得只有跟着你，学着你当汉人，在大周做官，才是光明前程？”布喜娅玛拉略带薄怒地道：“我们海西女真人的生活就不是生活，就不值一提？”
“这个问题争论起来就没有一个标准答案了，但是我们日后是不是可以尊重长大之后的他（她）的意愿呢？”冯紫英态度十分平和，一脸智珠在握的坦然，“或者这个问题，我们是不是可以等到他（她）出生以后，甚至再大一些之后，再来计议呢？”

第六十六节 鞭长莫及，一诺千金
冯紫英的轻言细语，有条不紊，都让布喜娅玛拉感到不适应，不舒服。
她讨厌对方这种居高临下的架势，虽然她也承认对方所言没错，孩子的未来是需要仔细商榷，不能遽下决断。
但对方每一字每一句都是站在了一个大周人的角度来俯瞰自己，认定孩子只能是跟着他走才能有更光明的前途，可自己好歹也是海西女真的贵女，叶赫部的公主，虽然不太信大萨满那一句“可兴天下，可亡天下”，但这句话带来的烙印还是深深地铭刻在了布喜娅玛拉的心版上。
冯紫英觉察到了布喜娅玛拉面部表情的细微变化，也大略了解内心的那种不服气和不满心态。
叶赫部人数和实力与大周相较不值一提，但是处在辽东大草原上的特殊位置，又使得它地位凸显，格外特别，所以布喜娅玛拉这个叶赫部的明珠就更为突出了。
再加上本身布喜娅玛拉的姿容超绝，艳冠一方，无论是哈达部的歹商和孟格布禄，还是乌拉部的布占泰，辉发部的拜音达里，亦或是努尔哈赤，都对其垂涎三尺，其结果就是歹商、孟格布禄和布占泰、拜音达里都是自家黯然神伤，哈达、乌拉、辉发三部则退出历史舞台。
所以这可亡天下这个名头好像还有点儿那么个意思，不过可兴天下是还没有看到预兆，或许布喜娅玛拉还真的信了这种事情会应在她自己身上了？
如果真要这么想，那可就真的太有意思了，唯心主义加上这等谶言还真能让很多人心驰神往呢。
“东哥，我听闻你们族里萨满说了你会‘可兴天下，可亡天下’之后就病故了，草原上传言都说他是泄露了天机，所以才会早上苍的惩罚，也因为歹商和布占泰乃至努尔哈赤都对你趋之若鹜，但二十年都过去了，你却是和我有了孩子，你说这‘可兴天下，可亡天下’一句话会不会是应在咱们这孩子身上呢？”
冯紫英本来只是带着调侃意味的话语却让布喜娅玛拉凝神沉思，显然是在认真思考冯紫英的这个话题，良久才缓缓摇头：“我本来是不太信这个的，大萨满也是因为久病才逝去的，但是歹商、孟格布禄的事儿是我父亲当初的决定，我无权置喙，拜音达里是自己色令智昏，不值一提，但是布占泰之事，我对他有愧，不过我个人作为叶赫部一员，也只能把个人恩怨感情抛在一边，……”
“那我和你呢？我和你的这个孩子呢？”冯紫英也收敛起了先前的玩味表情，淡淡地问道。
“叔叔和兄长利用我将布占泰的乌拉残部引来，后来又和辽东、内喀尔喀人达成了联盟，我能做的都已经做到了，作为一个女人，我认为我已经对得起叶赫部，包括德尔格勒、尼雅哈他们都对我的想法表示了尊重，叔叔和兄长也没有说什么，现在的我只是为我自己而活，当然如果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也会尽我所能为叶赫部出力，……”
布喜娅玛拉缓缓站起身来，双手紧握在一起，内心依然有些纠结，“所以只要叶赫部家祖清佳砮、杨吉砮这一脉还有人在，我的孩子就不会掺和到叶赫部的命运中去。”
现在叶赫部主要是布喜娅玛拉的叔叔金台石和兄长布扬古做主，分列东西贝勒，金台石年龄日长，身体也欠佳，估计很快会将东城贝勒之位传给其子德尔格勒，日后也就是布扬古和德尔格勒来执掌整个叶赫部。
“好，东哥，有你这句话，那这个孩子日后无论会怎样，你都是他（她）的母亲，这一点不会改变，至于他（她）未来会如何，我觉得还是等待时间来慢慢为他（她）做出选择吧。”冯紫英慨然道。
布喜娅玛拉晶眸闪动。
她知道汉人的规矩，自己是不可能嫁给对方的，而这些高门大户的汉人，所有妾室所生的孩子名义上都不是妾室自己的，而是属于嫡妻的，只能称嫡妻为母亲，而哪怕是生母，也只能称之为姨娘，而冯紫英却慨然承诺，自己可以是自己肚子里孩子的母亲，这个承诺可谓郑重。
冯紫英看布喜娅玛拉的表情就知道对方明白这里边的意思，微微点头：“我说了的，不会改变。”
布喜娅玛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幽幽地道：“如果叶赫部真的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那也和你没多大关系了，东哥，你作为一个女人，已经为叶赫部做了最大的贡献了。”
冯紫英当然明白布喜娅玛拉的担心，实际上他也预测也许在自己去陕西不久，努尔哈赤就会在辽东作乱了，而叶赫部应该首当其冲，甚至可能就是努尔哈赤用来祭旗或者充实建州女真实力的第一个目标。
自己父亲只是挂名的蓟辽总督，曹文诏能不能和宰赛合力遏制住努尔哈赤对叶赫部的攻势，他毫无把握。
曹文诏或许在打仗，或者说战术运用上是一把好手，但是在这种战略策划运用上就还差些火候了，而且他的威望也还不足以镇住诸如赵率教、杜松、毛文龙这些出自辽东本土的宿将悍将，要想像冯唐那样如臂指使的指挥西北军刘东旸、刘白川、土文秀这些悍将那样指挥辽东诸将，显然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更让冯紫英担心的是自己老爹才来得及刚刚开始清理李成梁遗留下来的一些积弊，很多工作都还没有来得及推开。
尤其是像类似于李永芳这种两面三刀与建州女真勾勾搭搭的武将武官在辽东镇中还隐藏不少，如果在关键时候再如抚顺关一战那样来一个背后插刀，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冯紫英判断出现这种命事情的几率很大，因为从父亲转来曹文诏的埋怨中就提到赵率教、杜松和毛文龙等人都对这种清理十分抵触，一直是阳奉阴违，这直接导致曹文诏和诸将关系紧张不说，而且听到一些风声的武将武官叛变可能性增大。
另外内喀尔喀人的首领宰赛多疑，除了对自己还算信任外，曹文诏和尤世禄都很难得到他的信任，而且也看不上叶赫部那点儿力量，所以要让辽东镇和内喀尔喀人联手支援叶赫部，难度很大。
这种情况下，冯紫英当然不能允许怀孕的布喜娅玛拉再回辽东，掺和到叶赫部的存亡之战中去。
“可是你觉得我能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叔叔和兄长他们以及整个族人，被建州女真杀死而无动于衷？我做不到！”布喜娅玛拉有些痛苦地道：“那样的话，我的心一辈子都不得安宁，我说了只要他们有一息尚存，我都可以不去管，但现在他们可能会是尸骨无存，我就不能不管。”
冯紫英也是长叹一声，如果这种情形下，还要强求布喜娅玛拉装聋作哑不闻不问，的确有些过了。
可要干预这辽东即将到来的战事，自己有力有未逮，曹文诏也好，宰赛也好，都不是自己的直接下属，自己没有本事让他们俯首听令，而且就算是曹文诏愿意听，可他自己都做不到。
“紫英，你做得到，对不对？帮一帮我，帮一帮叶赫部。”
布喜娅玛拉几乎从没有在冯紫英面前露出过软弱的一面，她在冯紫英面前永远都是那份英姿飒爽巾帼胜须眉的昂扬气势。
但今日她终于觉察到了危机，而作为一个母亲，她也有舔犊之情，自然不希望自己孩子没见天就此死去，所以她才会放下颜面来求冯紫英。
冯紫英扶额长思，这事儿真不好办，但是也并非没有办法，只是办法能达到多大的效果，他也无法确定，鞭长莫及这句话应该是对自己现在处境最好的诠释。
“行了，东哥，我知道了。”
虽然只是一句简单的“我知道了”，但对于布喜娅玛拉却像是天籁之音，冯紫英并没有明确承诺什么，但是那四个字就如同中流砥柱，能让人心中踏实。
见布喜娅玛拉一下子就放松下来，冯紫英摇摇头，“过来。”
布喜娅玛拉难得地露出一抹羞涩，“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冯紫英佯怒道：“都快两个月了吧？自己也该小心一点儿，别仗着自己身体好就瞎蹦跶乱折腾，……”
“只要你不折腾我，我就没事儿。”布喜娅玛拉白了冯紫英一眼，“我自己知道保护自己，我们女真人不像你们汉人那么娇惯，要生产之前也一样要骑马干活儿，……”
冯紫英懒得和她多说，伸手将布喜娅玛拉拉过来，手按了按对方仍然裹着皮甲的小腹，“这天时，在京师城里，就不用穿甲了吧？”
“习惯了，不穿甲反而不舒服。”布喜娅玛拉没有挣脱冯紫英的手，脸色赧红，还有些不太适应这种形式的亲昵，“你什么时候走？要不要我护送你这一程？”

第六十七节 凤姐东哥，相濡以沫
“没那么夸张，我去陕西，是巡抚一方，代天巡狩，和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别说我自己，就算是朝廷也会要求我做好自身保护，否则我要真出了事儿，那就是打朝廷的脸，折损的是朝廷威信，所以有规矩的。”冯紫英摇摇头：“耀青他们也会安排好的。”
吴耀青都专门回京师了，专门要为冯紫英西行做好各种准备，只留下汪文言开始在西安组建巡抚衙门。
巡抚衙门和冯紫英在永平府和顺天府不一样，在永平府和顺天府那是同知府丞，二把手，上边还有知府府尹，而且永平府和顺天府是府，而陕西是一省，而且还是一个超级大省，相当于现在的陕西、甘肃、宁夏和青海、新疆的一部分。
当然这新疆一部分主要是指收复的哈密卫那一部分区域，实际上这里不能算是陕西省的地盘，而是属于陕西行都司的辖地。
不过冯紫英因为加挂兵部右侍郎衔巡抚陕西，这个巡抚的陕西就不仅仅只是局限于陕西省了，实际上也包括了整个陕西行都司的地盘。
也就是说这个地界已经超越了原来最远的肃州卫，而远及哈密卫、赤斤蒙古卫、罕东卫、罕东左卫、曲先卫、安定卫、阿端卫等诸卫广大地盘。
当然这几卫大部分都是理论上存在，因为这一片区域法统上是继承了前明，但实际上早就在和亦力把里的多年战争中丧失了控制权，只是在法理上这里依然属于大周。
在永隆年间之前，大周实际上对嘉峪关以西区域根本就没有控制力，一直到宁夏平叛之后永隆帝为了强化自己的帝位正统性，所以才强行要求西北四镇出兵沙州和哈密，趁着亦力把里人自己内乱，将哈密和沙州收复。
但随着大周实力难以支撑，后期甘肃镇已经放弃了哈密，退守沙州。
如果不是朝廷严令不允许放弃沙州，甘肃镇这边实际上连沙洲都想放弃了，实在是后勤保障的消耗太大了，让甘肃镇难以支撑。
连老爹冯唐都在和冯紫英的信中提到嘉峪关以西的补给艰难，消耗巨大，甚至就是甘肃镇的后勤保障难度一样比更东面的榆林和固原二镇要大得多，从经济角度来说，这些地方的守卫就显得有些得不偿失，但是从政治和军事角度来说，这些区域又绝不能丢。
因为冯紫英的巡抚身份和陕西特殊情况，所以现在冯紫英所要操心的区域就格外宽广。
三边四镇的军务，做为兵部右侍郎的他有权过问，陕西省和边境诸卫的民政事务，更是他的职权范围，而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的身份，又使得他具备对四品以下的官员可以直接免职，事后上报吏部和都察院，而四品以上的官员他也有权直接弹劾，让其暂时避职。
再加上他要去的陕西现在局势乱成一锅粥，可以说希望冯紫英去和不愿意见到冯紫英去的形形色色人等都不少，这也是为什么吴耀青要亲自赶回来物色组建一直护卫部队的原因。
“那我现在就在京师呆着？”布喜娅玛拉迟疑地问道：“我就是觉得我在京师呆着也无事可做，还不如陪着你去陕西，怎么你说怕你屋里那些女人知晓我？”
“呵呵，那倒不至于，她们也都不去，陪着我去陕西的都是妾室，三姐儿便要去。不过你要真想去，也不是不可以，就是你现在怀着身孕，不适于长途奔波了。”冯紫英想了一想才道：“若是你生下孩子之后，等到孩子稍大一些，你要愿意来陕西，我当然欢喜。”
见冯紫英这样说，布喜娅玛拉心里才稍微舒服了一些。
虽然没打算要和那些女人争个什么，但是这是她主动所为，若是被人逼着不能见人一般，这又是布喜娅玛拉无法接受的了。
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布喜娅玛拉叹了一口气：“我身子倒是没有问题，可去了陕西也帮不了你什么了，说不定还要成拖累，还是就留在京中算了。”
冯紫英想了一想，迟疑着道：“要不你去天津卫？呃，凤姐儿在那边住着，她在做自己的营生，……”
布喜娅玛拉美眸一挑，“怎么，让我和你那个外室搭伴儿？她好像去年就没住在保大坊那边儿了，去了天津卫？”
布喜娅玛拉没和王熙凤见过面，但是却知道王熙凤这个人。
当时冯紫英替二人选宅子，为了方便，就没有相距太远，直线距离不到也就是两里地，遥遥相望。
布喜娅玛拉是个不喜欢多问别人事儿的性子，虽然知道，但是从未具体细问过王熙凤的情况，但是隐约知道王熙凤是和离了的女人，跟了冯紫英，后来布喜娅玛拉心思更多的还是放在自己部落事情上去了，就没关心了。
“嗯，她生了个孩子，在京中熟人颇多，不太方便，就去了天津卫。”冯紫英在布喜娅玛拉这里没有什么好遮掩的，直接挑明，“你现在也有了身孕，她身边也有几个熟手，侍候着她生产了的，你这身边又没有其他人，你族里人要么粗手笨脚不会伺候人，要么就不太乐见你和我有孩子，所以干脆你去天津卫那边，也还有人照应，别看现在你还能蹦跶，再等几个月，肚子大了起来，你就不方便了，让你留在我这府上，你肯定也不乐意，还不如就去天津卫，和凤姐儿搭个伴儿。”
冯紫英这个突发奇想的建议还真的有点儿打动布喜娅玛拉，连冯紫英都觉得自己灵机一动的想法还真的挺合适，王熙凤那里自己去封信就行了，她也许会和自己屋里那些女人拈酸吃醋，但布喜娅玛拉和她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说不定还真的能投缘。
布喜娅玛拉犹豫了一下，没做声。
她也清楚随着肚子里孩子长大，自己迟早也是要面临生产，在这京师城里临时找人来帮忙生产，哪里比得上有熟手侍候好？在这冯府里她肯定是不乐意的，但王熙凤这种女人也算和自己同病相怜，说起来都有点儿接近于外室，倒也挺合适。
见布喜娅玛拉有些意动，只不过颜面上还放不下，冯紫英哪里还不明白，笑着道：“你就别操心了，我来安排，到时候让那边儿来人接你，你收拾一下，便跟着去就是了，天津那边有大宅子，她现在孩子还小，都是亲手带着，你也学着如何带孩子养孩子，免得日后生产了手忙脚乱。”
心念百转，琢磨反复，布喜娅玛拉终于点头应允。
布喜娅玛拉还是那种直来直去的性子，说完了正事儿，也不肯在府里停留，便径直离去，让冯紫英想要多叮嘱几句都没来得及。
好在她虽然走了，冯紫英也知道她落脚处，所以也可以安排如瑞祥这些她也认识熟悉的下人去帮衬，现在她的肚子也还不显，寻常事儿也能应付得过来。
看着布喜娅玛拉那矫健高壮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冯紫英一时间也有些失神。
这个女人对自己的信任可谓是无条件的，自己就那么一句话“我知道了”，她便不再多问，认定了自己能够帮她，可这叶赫部的生存哪有那么好帮到的？
冯紫英摩挲着下颌，如果自己还留在京师，挨着中枢，距离辽东也不算远，好歹也能及时得到消息，还好出手一些，但远在陕西，如何帮忙？
回到书房，冯紫英翻了翻案上的书信，找出一封，重新打开细细看来。
信是毛文龙来的。
对于毛文龙冯紫英当然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头。
一是前世历史中，被袁崇焕矫诏斩杀，导致后来东江镇的崩灭，大明辽东战局不可收拾，至于说袁崇焕该不该杀他也是争议颇多，也直接导致了袁崇焕后来被崇祯帝诛杀时也是一样争议极大。
二就是今世中了。
今世中毛文龙还算不上什么出众的角色，但是因为他作为游击驻守金州卫，而沈有容的登莱水师现在正在积极向辽南渗透，力求在辽南建立起根据地，首选就是金州中左所，也就是后世的旅顺。
毛文龙当然也欢迎登莱水师能够在辽南立足，这样一来辽南海上航线打通，商船就能直抵金州，在后勤保障上就不再受制于辽西走廊过来这条陆路了，损耗起码节省十倍。
这一来二去，沈有容和就和毛文龙熟悉起来了，而毛文龙作风硬朗，打仗勇猛，很得沈有容欣赏，无意间在和冯紫英的信中提及，冯紫英看到后，自然有心拉拢。
毛文龙自然对冯紫英十分仰慕，蓟辽总督之子兼顺天府丞，又是北地士人中的青年翘楚，前途不可限量，对于自己一个武人来说，简直就是高攀，所以得到冯紫英书信时，简直是受宠若惊。
一个辽东镇，参将游击都是二三十个，毛文龙资历尚浅，根本不起眼，之前也根本没入冯唐之眼。
如果现在能攀上蓟辽总督的线，还有朝中文臣做靠山，那简直就是飞黄腾达的先兆啊，所以毛文龙简直就差向冯紫英表忠心了。

第六十八节 掌控一线，培植腹心
毛文龙最初一直在金州卫担任游击，驻守在金州中左所到复州卫这一线。
那里远离面临察哈尔人的辽西走廊，也远离与建州女真接壤的辽河套地区以及辽海卫、抚顺关和定辽右卫（凤凰城）这一线，所以要想凭借战功晋升的机会很少，所以一直渴望到边墙一线去戍守，这样才能有更多的打仗机会。
冯紫英通过父亲的关系，让曹文诏将毛文龙调到了义州卫一线。
这里毗邻建州女真与科尔沁人以及叶赫部的交汇处，情况复杂，也是最容易爆发战事的关键节点地区，也算是个毛文龙一个机会。
如果不是前世历史中对毛文龙的本事有所了解，冯紫英也不敢开这个口，而冯唐也是对毛文龙作了调查之后才给曹文诏打了招呼。
这也是冯紫英敢于答应布喜娅玛拉的底气，没有毛文龙这几千兵力驻守在义州卫这一线，从大定堡——大康堡——太平堡——大靖堡——镇夷堡，边墙外整个大凌河——尖门山这一片都是毛文龙的防地，毛文龙在这一片熟悉的很快，冯紫英还真不敢接这个烫手活儿。
当然，紧靠毛文龙是远远不够的，一旦努尔哈赤尽起建州女真精锐，毛文龙这点兵力也根本不够用，叶赫部一样要遭遇灭顶之灾，所以还得要把内喀尔喀人拉上。
但内喀尔喀人活动区域距离叶赫部距离稍远，他们在叶赫部西北面，牧地最近距离也在三四百里地开外，每个两三天根本就赶不过来，所以这中间就得要靠叶赫部自家和毛文龙的策应支援了。
毛文龙给冯紫英的信中除了拉家常谈军中情况外，也谈到了他现在面临的一些具体问题，最主要的还是火铳的不足。
他是辽东镇中资历较为较浅的将领，麾下七千精兵，但是长矛兵和刀盾兵数量就占了五千，骑兵八百，火铳兵仅有一千人，而且原来还是老式的三眼火铳，四个月前才换装为火绳枪。
调到义州卫之后，毛文龙又从复州卫招募了两千民壮带去，按照火铳兵的规制进行训练，希望能够尽快将火铳补充到位。
但是兵部分配给辽东镇的火铳从今年初开始就大幅度减少，更多的供应要打仗的西北军、蓟镇军以及京营，另外重新恢复组建的大同镇和宣府镇也获得一些，辽东镇就放在后边去了。
辽东镇今年仅仅获得火铳补充三千支，根本轮不到毛文龙部，这就让毛文龙那两千成日用烧火棍操练的民壮成了摆设。
虽然有一千火铳可以借与这两千人习练，但是真正打起仗来，这两千人就只能作为补充兵来填补了，但这就太浪费了，本身军中也就有专门的民夫作为补充兵员，这两千人是完全可以上阵使用的，只要能将火铳装备到位。
这个问题对于冯紫英来说却不难解决。
京畿军工联合体的制造工坊产量现在提升速度很快，熟练工人经过半年训练实习，基本上就能合格出师，现在整个顺天府和永平府的火铳制造能力比起最初已经得到了大幅度提升，日产普通火铳数量已经可以超过一百二十支，而且还有提升余地。
这就意味着每个月就能有三千六百支火铳出厂供应给兵部，不过现在兵部重点在保证西北军、蓟镇军和京营，再次才是大同军和宣府军、山西镇，最后才是辽东镇，所以今年一年辽东镇拿到的火铳还不到京畿军工联合体不到一个月的产量。
另外毛文龙也希望获得一些重型火铳，也就是斑鸠铳。
这种火铳对于京畿军工联合体来说技术上已经不是问题，关键是良品率还比较低，回厂重造的情况很多，所以这影响到了交付，按照现在的产能，斑鸠铳的产能大概在每日二十支左右，良品率却仅有百分之七十，也就是只有十五支能顺利出厂。
今年辽东镇得到的重型火铳不到两百支，基本上都被曹文诏的亲兵队所拿走了，其他各部都还轮不上。
除了这两类型火铳外，自生火铳也试制成功，而且开始批量生产，这是今年京畿军工联合体取得的最大突破，但是困扰的问题一样是良品率。
现在自生火铳的产量大概在日产三十支左右，但是良品率低得吓人，只有四成左右。
这也意味着自生火铳的成本十分高昂，连兵部都觉得价格太过昂贵，不愿意订购太多。
冯紫英能做的就是从京畿军工联合体里为毛文龙走走后门，以提前预借的方式武装毛文龙部，预借二千支火绳枪和三百支重型火铳以及一百支自生火铳。
这样一笔庞大的开销对兵部来说固然不算什么，但是分摊到各个军镇就得好好算一算了。
如果加上相关的火药、弹丸，这是一笔价值超过四万两的花销，已经相当可观了。
如果要落到毛文龙部身上，按照正常装备进度，估计五年毛文龙部都别想实现这种装备。
除了给毛文龙要保障这笔军备外，内喀尔喀人那里冯紫英也需要给一些甜头，但这个甜头就只能由山陕商会来解决了。
内喀尔喀人现在并不缺银子，他们缺的是他们需要的各类物资。
宰赛这个人还是有些眼界和魄力的，上一次赎金基本上都被他用来购买各类物资了，也吸引了大量商人前去内喀尔喀五部贸易。
冯紫英甚至也给山陕商人作了一些暗示，放开了原来一些管治的货物，比如铁料、铁器、甲胄，甚至如箭簇、刀盾这一类冷兵器物资也开始输入到内喀尔喀五部，算是变相地帮助宰赛扩军充实武力。
这极大地提升了内喀尔喀人在草原上的地位和影响力，也让宰赛在内喀尔喀五部中的威望大涨。
一直和建州女真眉来眼去，甚至谈婚论嫁的科尔沁人之所以还没有彻底地倒向建州女真，就是忌惮势力膨胀得太过厉害的内喀尔喀人和辽东镇结盟带来的威胁。
冯紫英打算写一封信给宰赛，提醒一下唇亡齿寒的道理。
叶赫部实力的确不够看，但是好歹现在叶赫部也已经兼并了乌拉部的残部，算得上是海西女真的一支独苗了。
在野人女真大部分都投向了建州女真的情况下，建州女真打起统一女真，开国竖旗的名头的确还是很能凝聚人心，吸引女真人的投效。
冯紫英倒不担心叶赫部是不是会就此倒向建州女真，两部的恩怨不是靠努尔哈赤画几个大饼就能消弭的，还得要用刀枪才能解决。
不过努尔哈赤明显表现出来“天命之姿”还是会对叶赫部心态产生一些影响，下意识地就把自己摆在弱位，这在一定程度上会削弱叶赫部的抵抗意志，一旦出现不利于叶赫部的局面时，有些心志不坚的人就会琢磨是不是这是天命所归了。
这就需要用一些小的胜利和外部的支持来巩固和鼓舞叶赫部的信心和斗志。
冯紫英思考良久才算是把布喜娅玛拉“交代”下来的任务考虑周全，这只能说是一个自己的计划，具体实施下来能达到什么样的效果，都还需要验证。
辽东镇和内喀尔喀人都不是一手能控制的，毛文龙那边还好说一些，但宰赛那边意外因素太多。
回到黛玉房中，已经快子时了。
看到紫鹃忙碌着替自己宽衣沐足，冯紫英才想起鸳鸯提醒的事儿。
照理说这种事情他是不好提的，虽然黛玉不至于误会，但是怎么都觉得好像自己是觊觎紫鹃美色了。
要从姿色来说，紫鹃不说和冯紫英其他女人比，就算是和鸳鸯、晴雯、金钏儿、平儿、司棋几个丫头比也都不算最漂亮的。
她的容貌就得了一个甜字，两颊深陷的酒窝微露笑容都能让人忍不住生出怜惜之心，所以这丫头的亲和力在整个荣国府里是最强的，这也帮孤冷性子的黛玉在人缘关系上挽回了不少，起码让黛玉在下人们心目中不至于太不合群。
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闲话，黛玉也注意到了冯紫英的心不在焉，关心地问道：“相公今日怎么了，似乎心神不宁的？”
“没什么，就是觉得要走了，还有许多事情没能敲定做完，得好好想一想，别临出门了才发现有些事情没办。”
冯紫英替黛玉捋了捋颊边的发丝，手指指肚在黛玉娇俏的粉靥上挨了挨，这丫头才成亲不到一个月，已经开始褪去青涩，眉目间隐隐约约有了几分不一样的风情了。
听着冯紫英说要走，黛玉顿时就有些情绪了，也不管紫鹃就在身畔，抱着冯紫英胳膊，情绪低落下来：“妾身才嫁给相公十多日，相公就要离开，早知道这样，妾身就该再早一些嫁过来。”
“妹妹无须如此伤感，为夫如果快的话也就是一年半载就能回来，慢也不过两年罢了，……”冯紫英也有些舍不得，搂着黛玉的杨柳细腰，附耳低声道：“你身子大好了吧？”
黛玉脸一热，诸般离别情绪都被冯紫英这一句话给冲得无影无踪，妩媚地摇了摇头，贝齿轻咬樱唇，几乎如蚊蚋般的小声：“已经大好了。”

第六十九节 成长黛玉，先期介入
不得不说人天生的体质还是不一样，黛玉柔弱敏感，和同父异母的妙玉简直是截然两样，稍许风雨之后，黛玉便不堪怜惜，举旗投降求饶了。
好在冯紫英这几日本来就已经吃惯了大鱼大肉，小清新似的尝一尝清淡，倒也正合心意。
就在黛玉依偎在冯紫英怀中喁喁细语说着屋里琐事时，屋外的紫鹃却是叹息不止。
自家姑娘这身子还指望能在爷走之前怀上，看来是别想了。
这般三下五除二就败下阵来，爷又是一个极为怜惜姑娘身子的心思，哪里还肯再下功夫折腾？
可就这样随意恩爱一番，不说让大爷尽兴了，问题是姑娘怎么能一索得中，又如何能怀孕产子？
这个情况紫鹃早就在琢磨了，甚至也因为内心忧心烦恼还和鸳鸯说起过，今日鸳鸯究竟是不是受到紫鹃焦虑的启示，也不好说。
如果说日后长房二房都有了男嗣，三房没有，或者说林黛玉没有，就算是妙玉或者邢岫烟能生养，那终归还是比不上姑娘自己亲生的稳妥。
紫鹃也很清楚自己和黛玉是无法分开的，就黛玉这般情形，肯定是不行的，这大户人家贴身丫鬟助兴帮忙也是司空见惯之事，便是府里太太也专门把自己叫去很隐晦提及了这个情况，暗示姑娘可能年龄太小不太懂这些事儿，自己当丫鬟的就要帮着提醒和分担。
紫鹃虽然羞惭不堪，但是也明白太太这是好意，毕竟一个当主母的若是能亲生儿子傍身，再怎么也别媵妾所生身板更硬。
但她好歹也是个未经人事的黄花闺女，这等心思太太可以和自己隐晦地提，但是自己却如何去和姑娘说？
再说姑娘和自己亲近，这等话语万一引起姑娘误解，那就糟糕了。
算一算日子，紫鹃也清楚大爷在府里驻留时间也就只有三五日了，也就是说顶多还能在姑娘房中歇息那么一两夜就得要启程前往陕西了，这一两晚都还不能有孕，那就只能等到大爷两三年后从陕西回来再想办法了，这让紫鹃也有些不甘心。
二房薛宝琴跟着去，自己一方妙玉姑娘和岫烟姑娘也都要跟着去，这两三年光景，只要身子没什么问题，多半都是能怀上的。
可自家姑娘这身子，这两日若是不能怀上，那两三年后大爷回来，还得要面临沈大奶奶、宝姑娘、二姑娘以及现在已经隐约有些风声的四姑娘，甚至自家姑娘也有意让其入门的三姑娘的“竞争”，能不能怀上，紫鹃心里也没有底。
可千万别到头来，沈大奶奶和宝姑娘都能有一男半女生养，唯独自家姑娘没有，那这个局面就太难堪了。
紫鹃在这边忧心忡忡，黛玉却没有那般悲观。
在她看来，只要相公喜欢怜惜自己，有身孕那也是迟早的事情，尤其是相公也时常说自己年龄也还小，本身身子骨也有些瘦弱，若是能成亲两三年后身子慢慢长开之后再来怀孕，生产难度就要小许多，也更安全。
对于冯紫英的话，林黛玉是百分之百信任的，相公和自己恩爱时那份怜惜和喜欢发自内心和肺腑，那是一种爱到骨子里的疼爱，林黛玉自然体会得到，这绝不是其他人所能替代的，无论是沈姐姐还是宝姐姐，这一点黛玉信心十足。
黛玉也知道自己身子骨太过瘦弱了一些，冯大哥也很隐晦地告诉自己成亲之后破了身，有过夫妻生活，女子身子就会发生一些改变，如果再注意滋养保养和锻炼的话，那自己身子其实可以变得更好更容易怀孕生产的，自己现在的状况一旦怀了孕的话，难产的风险比较高，所以冯大哥才倾向于自己等两年再来怀孕生产。
“小妹原本是想要让紫鹃跟着岫烟一道去侍候相公的，但是没想到妙玉姐姐也要跟着去，这样我倒是不好再让紫鹃跟着去了，长房二房那边虽然沈姐姐和宝姐姐未必会在意什么，但是下边人难免就会有闲言碎语了。”黛玉把脸庞搁在冯紫英胸膛前，腻声道：“就这样，我估计宝琴都对妙玉姐姐不高兴得紧吧？”
冯紫英抚摸着黛玉散乱的秀发，言不由衷，“想那么多做什么？妙玉要去，那就由得她去，宝琴也不至于那么在意，我是去陕西做事，要以我的想法，多去少去都无所谓，……”
没想到黛玉还这么计较这个，他原本以为黛玉的孤冷清高性子，是不会在意这些的，没想到嫁了人，作了主母，现在也要考虑这些事情来了。
“那不一样。”黛玉瓮声瓮气地道：“小妹不喜欢在背后说人小话，相公是知晓的，但宝琴却似乎老是喜欢针对小妹，当然，她也没有什么太出格举动，即便是有，小妹也不会在意，岫烟的性子也好，小妹估计去了陕西也不会和她起什么嫌隙，但妙玉姐姐的性子相公也是知晓的，要是针尖对上了麦芒，难免就要让相公难做了。”
冯紫英有些头疼，这还没出发呢，黛玉就再给自己打预防针了，但是黛玉说的也没错，以妙玉那性子，身份又和宝琴一样，宝琴若是有什么举动让她看不顺眼，或者妙玉要有什么言行让宝琴不舒服，这二人都是善茬儿，保不准就要起纷争呢。
见冯紫英不做声，黛玉也笑了起来，“不过呢，想必宝琴也是识大体顾大局的，这一去千里在外，相公的心思都要放在做事情上，这她要再耍性子，只怕就不合适了，小妹估计临走之前，宝姐姐多半是要叮嘱她的。”
黛玉笑语如珠，言辞间却隐藏机锋，若是宝琴这一去还要不懂事儿，那就不是宝琴一个人的问题，包括宝钗都要受牵连了。
冯紫英心中暗叹，怎么这才多久，连林妹妹现在都会有这些小心思了，也难怪这嫁人真的能让人成长啊，各方面都在成长。
……
“情况很不好，我和文言进了西安府之后，他主要留在西安府这边帮着大人筹办巡抚衙门，地址还是选用前任巡抚云光的老衙门，云光被拿下之后，巡抚衙门就一直空着，这是最早的布政使司衙门，因为云光出任陕西巡抚之后，时任布政使就把这个衙门让给了云光，布政使司衙门是新建的，老衙门面积不小，三重院子，便是容纳一二百人也绰绰有余，……”
吴耀青比起离京时瘦了一圈儿，也更黑了，“属下只在西安府这边呆了两日就带人去了延安府和庆阳府，后来还走了一趟平凉府，最后还走了一趟榆林镇，见到了贺总兵，……”
冯紫英点点头，难怪吴耀青瘦了这么多，如此短时间内要跑完半个陕西省，就算是吴耀青有足够武功底子，也有些吃不消了。
“辛苦了，这一趟所见所闻如何？”冯紫英更关心这个。
“很糟糕，延安府葭州、米脂、绥德、吴堡旱情前所未有，无定河、大小理水、怀宁河都已近断流，粮食几近绝收，百姓纷纷往南跑，也有部分渡过黄河，到了山西那边儿，安定和清涧情况略好，但也只是相对于其他地方，比起往年也糟糕许多，但因为这些县份毗邻榆林镇，所以小股乱军都没法北上，更担心榆林军南下剿灭，所以他们都南下，这也让本来灾情比北边略好一些的洛川、鄜州一下子就都被卷了进去，……”
冯紫英心中一凛，“鄜州也出事了？”
吴耀青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道：“属下离开的时候，麟州尚未沦陷，但是属下判断，麟州应该保不住，也许这个时候已经失陷了。”
鄜州是洛水中游最重要的州县，号称“三川交汇，五路襟喉”，地理位置极其重要，拿下鄜州，就能对整个延安府南部形成压制之势。
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你继续说。”
“庆阳府的情况也不好，乱军主要集中在马莲河下游的宁州一带，目前尚未有向北迹象，但是有南下邠州和邠州乱军合流的迹象。”吴耀青继续介绍，“平凉府的乱军主要集中泾州和灵台一带，但是乱军之势不大，所以情况还算稳得住，不过……”
“不过什么？”冯紫英皱起眉头问道，他预感到有不好消息。
“属下走之前听到一些传言，因为宁夏平叛之后，不少宁夏镇的溃兵都偷偷跑回乡间了，当初朝廷因为本来就想削减一部分军纪不佳战斗力不强的边军，所以对一些刚从卫军补充进来的士卒就不闻不问，这些溃兵大多是来自这些人，现在这些人日益成为乱军的骨干，这在庆阳和平凉的乱军中尤为明显，因为延安府的卫军主要是补充榆林镇，所以受到影响还不算大，……”
冯紫英嘴唇有些发干，这恐怕是他听到的最糟糕的消息。
纯粹的流民纠合起来的乱军不可怕，甚至就算是有白莲教徒裹挟进去，也没什么，但是唯独最怕就是裁汰下来的边军士卒也加入了这些乱军中就最危险。

第七十节 危局待解，宫中风转
见冯紫英脸色有些难看，吴耀青当然知道对方在担心什么，可他也没法做什么。
三边四镇边军数量多达四十万人，再加上作为后备部队的各卫所的卫军，整个陕西省加上陕西行都司的军队数量起码是六十万人。
这样庞大的兵力，朝廷根本就养不起，不得不采取各种手段来拖延甚至削减粮饷，甚至就是用这种方式来迫使军镇压缩编制兵力。
这直接导致了三边四镇的军纪大幅度下滑，战斗力也受到很大影响。
还是老爹出任三边总督之后，搞了庆阳整编，以战斗力论英雄，然后将大部分西北军都带到了中原去打仗，或者说这就是一种外敌就食的手段，才算是勉强让三边四镇维持下来。
不过旱灾带来的影响还是被低估了，到现在冯紫英才意识到这陕北大旱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无数人难以果腹，只能造反。
陕西不比山东或者江南，遇到灾年，流民还能往京畿或者未曾受灾的地方逃难，但陕西地处西北一隅，像这种旱灾，一旦来袭，基本上整个陕西除了关中平原和汉中盆地内略好外，其他地区几乎都经受不起，而民众甚至连逃荒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四处都是灾情，你想要找到一处就食之地也许都需要逃荒半个月，而半个月都足以让你或者你的孩子饿死几次了。
单单是流民冯紫英还有信心到陕西之后，只要能调动起西北军来，就能迅速控制局面，但是如果大量逃卒和历年被裁汰的士卒裹挟其中，甚至成为主力和骨干时，这就不那么简单了，要想彻底解决他们，也不是一两场胜利就能平息的。
那些潜逃、裁汰的四镇以及卫所士卒一旦裹入这些乱军中，很快就能成为其中骨干，而凭借着数量优势，只要稍加训练，这些乱军就能在距离边军较远，只能依靠卫军作为防御无力的地区取得优势，很快就能把这些卫军打得落花流水。
“固原镇的情况怎么样？”冯紫英定了定神，宁夏镇还不是最危险的，固原镇才是。
吴耀青舔了一下嘴唇，似乎在斟酌言辞，冯紫英狐疑地看了对方一眼：“怎么，有什么不好说的么？”
“不，大人，属下是在想该怎么说。”吴耀青艰难地揉了揉太阳穴，踌躇着道：“固原镇的情况最为复杂，它本身就是边镇，但是其辖地涉及到巩昌府、平凉府、庆阳府、临洮府，这个边镇是与地方卫所交错混杂最乱的边镇，很多镇军和卫军交替最频繁，属下担心的是部分镇军和卫军也已经卷入了民乱中，……”
冯紫英悚然一惊，“耀青，你是说成建制地卷入么？”
这可是一个大是大非的问题。
如果只是逃卒或者裁汰士卒卷入，那都可以接受，毕竟西北四镇本身就因为粮饷不足，军士哗变都不少见，这等逃卒卷入叛乱也在预料之中。
可如果是成建制的卷入，那就是两回事了，那说明固原镇内部混乱已经到了相当程度，而地方卫所的管理也已经糜烂不堪了。
吴耀青脸色再度纠结，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属下不敢确定，但是属下以为小股边军和卫所军队与一些地方豪强裹挟卷入乱军中是有的，但具有多少，规模有多大，不好确定，因为有些地方旱情实在是太严重，一些地方宗族中居于主导位置的家族可能也是走投无路，因为支应不起一大族人的生计，所以……”
冯紫英脸色晦暗，如果连地方上富农乃至有些小地主都没法生存下去，那说明灾情极其严峻了。
但从陕西布政使司传回给朝廷的消息中显然没有提到这一点。
平凉、庆阳这些地区蕴藏着的危机可能尚未被真正暴露出来，现在大家主要注意力还集中在延安府这边。
起身背负双手走了一圈，冯紫英又下意识地搓了搓脸。
这就是自己下一步可能要面临的局面，比自己当初到永平府的情况还要糟糕得多，起码永平府的基本局面还是可控的，而陕西，大部分地区都已经有失控迹象了。
“我知道了，耀青，这两日就要辛苦你了，一边把我的亲兵队要组建起来，家父从西北军中派了一队人马来，但他们只能应对日常的情形，贴身的人手还得要你来物色安排，另一方面你可能得把你在陕西所见所谓以及可能存在的问题和对策都要写出来，我好在去陕西路上看一看，想一想。”
吴耀青起身一拱手，“属下这就去办，属下有一个建议，可能大人还得要和总督大人去信，请总督大人给西北四镇总兵去信，请他们加强管束，尤其是固原镇这边，如果总督大人有信得过的人，不妨给大人您一个名单，以便大人日后到任就能迅速接洽，派上用场。”
冯紫英点点头，“嗯，我心里有数。”
吴耀青下去了，冯紫英却感到了压力。
他已经把情况设想得很糟糕了，但局面还是超出了想象，不知道自己到任之后，局面还会不会更进一步恶化？这种可能性很大。
自己这一去到任起码是一个月后的事情了，一个月里会发生什么，天知道。
……
“抱琴，你是说郭沁筠找上大姑娘，要求见一面，就在崇玄观？”
冯紫英有些不耐烦了，虽然很仰慕元春的身子，也盼着在临走之前再重温旧梦，可是一听这是为郭沁筠作伐，冯紫英就不乐意了。
“是，娘娘专门让奴婢来告知大人，荃妃娘娘已经两度找上娘娘，要在大人走之前见一面，娘娘估计还是为恭王殿下的事情，娘娘也做不了主，所以才遣奴婢来说，若是可以，那便明日在崇玄观，若是大人不允，那奴婢也就好回去回话。”
抱琴不敢抬头。
冯紫英轻哼了一声，“恭王不是已经进了青檀书院了么？我答应了他们的，都做到了，还想怎样？想一步登天，有没有那个实力和本事啊？”
抱琴不做声。
“那大姑娘是倾向于见郭妃一面喽？”
冯紫英当然愿意和元春见面，但是要见郭沁筠就意味着明日和元春的见面没甚意思了，他就兴趣乏乏了，说穿了，就是贪图元春的身子。
“娘娘肯定是听从大人的意见，不过娘娘说见一见也无妨，反正大人也不会轻易许给她什么，听着便是。”抱琴小声道。
冯紫英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点头，走之前再见元春一面也是好的，至于郭妃，他并未太在意。
只要自己一走，这京师城中一切就会距离自己远去，自己的影响力也会逐渐弱化，一直到自己重返京师，这是不争的现实，郭沁筠也应该会明白这一点才对。
见冯紫英点头应允，抱琴心中一松，随即道：“娘娘明儿个一大早就到崇玄观，而荃妃娘娘可能要到酉时才会到崇玄观，荃妃娘娘上午可能要和其他几位娘娘与诸位皇子们一道先到隆福寺为陛下祈福。”
冯紫英心中微动，“大姑娘不跟着去隆福寺祈福？”
“是有皇子的娘娘们才去，其他没有子嗣的便不去。”抱琴解释道。
“我知道了，我上午过去。”冯紫英点点头，“抱琴，我这一走，你把大姑娘侍候好，另外也让大姑娘安分一些，莫要和宫中人走得太近，裘世安和周培盛都不是善类，戴权回宫，只怕还会在宫中搞些事情出来，夏秉忠肯定也会善罢甘休，仔细莫遭了池鱼之灾。”
抱琴瞅了冯紫英一眼，轻声道：“那大爷何不当面和娘娘说清楚？”
冯紫英笑了起来，“怎么，你觉得我是不好和她说么？我是担心她听不进，到了关键时候又头脑发热，你在她身旁提醒一下，她也能接受。”
抱琴闭口不语了。
说来说去还是元春的性子问题，论理该是一个沉稳大气的性格，但冯紫英也没想到元春给他的感觉却是有些心浮气躁，稍微被人撩拨或者挑唆引诱一下，就会蠢蠢欲动，觉得什么事儿都大有可为，也不想想天下哪有那么多好事儿轮到你？
“大爷，其实娘娘原来的性子不是这样的，……”抱琴都要走出门去了，才又停住脚步，转过头来道：“宫里人都是那等趋炎附势捧高踩低的，娘娘也是被苏贵妃以及梅贵妃她们给折腾成这样的，……”
冯紫英心中一动，“梅月溪也来拉拢勾引大姑娘了？”
抱琴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不过娘娘也知道梅贵妃不过是见不得旁人去帮其他几位贵妃罢了，所以现在格外嚣张，听说朝中也有意要让禄王要当左监国，现在梅贵妃气势很盛，宫里人都让着她。”
看来戴权的归来的确让梅月溪有了底气，而戴权也的确有足够老本钱来替梅月溪张罗经营，起码像上三亲军和京营中戴权还是有些影响力的，不过戴权若是以为他还能像元熙年间那样对朝中也能指手画脚，那恐怕就要碰一鼻子灰了。

第七十一节 元春疯魔，荃妃入彀
伴随着渗入骨髓深处的婉转低吟回响在屋里，娘娘宛如白玉象牙般的莲足高举，摇曳生姿，鲛纱帐轻摇慢晃，……
抱琴咬着牙红着脸偷偷地从窗棂格子里偷窥了一眼，便骇得缩回头，双腿夹紧，粉拳紧握，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抱琴觉得似乎打破了那层禁忌之后的娘娘就有些放飞自我了。
上一次崇玄观里，娘娘和冯大爷之间便突破了那层禁忌，抱琴就忧心忡忡。
虽然她也相信冯大爷不至于背叛抛弃娘娘，但是娘娘终归是要回宫里，而且冯大爷马上就要西去陕西，而且一去就是经年，这期间若是有一个什么闪失，被人拿住了把柄，那该如何？
抱琴很清楚，宫里负责起居注的内侍也很清楚，皇帝陛下是从未临幸过凤藻宫的，娘娘也从未获皇帝陛下召唤侍寝。
不仅仅是娘娘一人，当初和娘娘一批进宫并被封妃的郑、周、吴三位贵妃也都一样，都没有被皇上临幸过。
实际上宫中大多数人都知道皇上早在几年间就禁绝女色，修心养性了，这不是什么秘密。
娘娘和周吴郑三位贵妃一样都不过是皇上用来笼络外臣功勋的手段，这一点抱琴也是后来才慢慢知晓的，娘娘明白不明白，抱琴不知道。
若是某个时候被人借机发难，要验娘娘的身子，那该怎么办？
抗拒，能行么？或者三尺白绫？抱琴不敢往下想。
被人拿住把柄，知悉娘娘已经破了身子，有过男人，那真的就要在宫里掀起一场滔天巨浪，这秽乱宫廷的名头扣在谁头上，谁都承受不起。
到时候，娘娘该怎么办？恐怕真的只能一死了之了。
当然，娘娘可能也能其他一些理由来解释，但是抱琴不觉得能让宫中人认可，尤其是那些本来就要构陷置娘娘于死地的人。
各种念头在抱琴脑海中浮现，挥之不去，让抱琴心烦意乱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娘娘似乎有她自己的想法，她似乎太过于信任冯大爷，可有些事情往往不是想象的那么美好顺利，真要出了事儿，难道远在陕西的冯大爷还能帮得上？
下午间荃妃娘娘还要来呢，怎么娘娘现在就变成这般了，抓紧一切机会都要和冯大爷来这么一出春宫画，难道男女之事就真的让人如此沉醉？
以前抱琴也只是听闻宫中那些个宫女隐晦提起过这等事情，都是故作神秘，故弄玄虚，她也是一知半解，但是看着娘娘似乎从那一日崇玄观“开窍”之后，一下子就变得这样如饥似渴食髓知味了。
看看方才那等情形，简直比春宫画上画的那些姿势还要过分，也不知道冯大爷哪里来这么多古怪路数，弄得娘娘居然还愿意配合着那般作践自己，想想平素娘娘那等雍容高冷的模样，再想想娘娘举腿摇臀的那般放浪情形，抱琴就不敢再想下去了。
元春的确是沉迷在了欢爱带来的快感中无法自拔了。
她也不知道自打那一日之后，自己怎么就如同抓心挠肺一般的思念着这个男人。
全方位的想念，想念这个男人的一举一动，这个男人身上的气息和说话的语气，还有他举手投足间那份淡定自若一切皆在掌握中的气势。
元春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一下子像是着了魔一般，对一个男人有这般的痴迷缠恋了，以至于她觉得自己都有些昏了头了。
但理智终究还是没能抵御住感情，所以才有了今日之会。
第一时间元春便扑入对方怀中，然后就是疯狂的亲吻，最后自然就是水到渠成，恩爱缠绵。
男女之事变得这样有滋有味让元春都乐而忘返，这种感觉让她自己都感觉羞惭，但是她却压抑不住自己的热情和感觉。
几番恩爱下来，元春的热情才慢慢尽数释放，最终瘫软在了冯紫英怀中。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紫英，你说我是不是天性就是一个放浪的女人？”捂着脸，渐渐平静下来的元春瓮声瓮气地道：“我简直不知道我怎么会变成这样，就像控制不住自己的一切，就是想念你，渴望和你在一起，……”
能让元春说出这种近乎于现代热恋情侣之间才会说出来的话，冯紫英都不得不刮目相看，也足见压抑太久的元春终于在这一次将上一次被撕开之后积蓄已久的感情喷发出来了。
“其实这也很正常，你自小离家进宫，虽然当女史期间你也经常回来，但是政世叔和你母亲他们的心思都放在宝玉身上去了，对你并不怎么上心，女史么，说穿了就是宫中打杂的，一直到你封妃，可封妃之后你要出来又没有那么自由了，而且那个时候你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思维判断方式了，政世叔和你母亲已经没有对你感情思想进行指导和干预的能力了，所以你很多困惑、感触乃至愤懑、郁闷以及对男女之爱感情的缺失，都让内心的情绪被悄悄压制下来，积郁良久，所以在遇到我之后，你才能得以释放出来，……”
冯紫英试图用一种现代的方式来形容和解释元春对自己情绪失控的担心，不过这对于元春来说，显然有些超出她的理解想象了，她只能似懂非懂地囫囵吞枣听进去，慢慢思索理解。
“总而言之，这没有什么好羞愧的，男欢女爱，人之大欲，更何况和自己喜欢的人，相爱的人一起恩爱，这更是如同夫妻人伦大道，理所当然才是。”
冯紫英宽解着元春的情绪，他感觉得到对方处于一种羞惭、困惑、迷茫乃至无助的情绪中，这才会有今日的表现。
冯紫英的话让元春情绪终于缓解了许多，仰靠在冯紫英怀中也安静了下来，“我觉得自己全身都绷紧了，每天都度日如年，心烦意乱，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能得到片刻宁静，……”
“现在应该好多了吧？”冯紫英笑了笑，把元春搂得更紧，“日后会慢慢更好，我会找机会让你出去，而且是安安稳稳地出去，没有任何后患，……”
“可是现在郭沁筠似乎盯上了我，成日里来骚扰我，我都有些怀疑她是不是觉察出了一些什么，……”元春慢慢平静下来，内心的担心却又浮起。
“如果只是怀疑，她就不会找你来搭线见我了。”冯紫英冷笑，“她是坐不住了，禄王的优势越来越明显，梅月溪现在越来越风光，确立的胜势越来越强，郭沁筠当然坐不住了，再等下去就真的成了坐以待毙了，所以你就放心吧，大可不必自己吓自己。”
“你都替恭王安排进了青檀书院，她还想什么？监国之位哪有那么好上位的？”元春不解地问道：“禄王声势浩大，寿王是长子，朝中原来提到的轮换制又没有一个明确的规则，荃妃找上你，你也没可能就去呐喊两声，朝廷就会真的推动这轮换制了吧？”
冯紫英摇摇头：“当然不可能，我也没那么大能耐，郭沁筠这么急切活跃，估计还是和寿王有些关系，……”
“寿王怎么了？”元春讶然问道。
“据说龙禁尉对铁网山秋狝皇上遇刺一案调查有了一些进展，查到了一些线索，应该是和寿王有些牵连，但尚未对外宣布，我估计寿王现在也是如热锅上的蚂蚁，坐卧不安了。”冯紫英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但具体查到什么程度，就没有人知晓了，我也打听不到，也许这就是针对寿王的谣言也未可知，但是现在局面肯定对寿王很不利，……”
“难怪！”元春恍然大悟，“可荃妃找你究竟所为何事？”
“寿王一旦下来，那就要看各家推荐情况了。”冯紫英揉了揉鼻子，“你还别说，这越是急切，越是要出事儿，寿王如果真的被龙禁尉查实，牵扯到其他的，都肯定要从监国上被捋下来，苏菱瑶那边不甘寂寞，郭沁筠肯定也坐不住，再怎么也要搏一把。”
“怎么个搏法？”元春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福王礼王虽然平庸了一些，但是年龄优势很明显，这更符合朝中诸公的意图吧？”
冯紫英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元春，这一句话倒是说明元春头脑还是并不那么简单，也还知道平庸的皇子更符合朝中诸公的想法似的。
不过情况远比想象的更复杂，内阁固然不喜欢太过强横独断的皇帝，但也不希望见到那等太过庸碌愚弱的君王，而更希望取得一个平衡，总而言之资质较为一般的皇子更符合内阁的想法。
“福王礼王合适不合适不好说，但恭王更定是不合适的，梅月溪这般野心勃勃，现在就有干预朝纲的迹象，朝中诸公如何能接受？”冯紫英淡淡地道：“这一点其实也适合郭沁筠，若是这个女人聪明一点儿，我倒是愿意把这个道理告知她，若是还要胡搅蛮缠，那就只能让她碰得头破血流了。”

第七十二节 叔侄对话，舍身饲虎
为了避嫌，冯紫英不得不先离开崇玄观，等到晚些时候才又来崇玄观。
郭沁筠也很小心，一直拖到酉时以后才来。
不过她这一次的理由倒是十分充足，就是也要在崇玄观小住两日，修身养性。
这一趟周培盛、周德海叔侄俩都随行了。
在戴权戴宗叔侄俩开始全面接管梅月溪处置宫内外的协调事务之后，周培盛和周德海叔侄也感觉到了巨大压力。
处在这个位置上，就是不进则退，甚至是不进则亡。
皇位的争夺从来就是血淋淋的，没有半分情义可讲，一旦恭王真的从竞争人选中彻底出局，那么也就意味着周氏叔侄也会从宫中权位上跌落，滚蛋，甚至连投靠的人都很难找到。
郭沁筠的固执甚至是偏执，带来的那种要孤注一掷的魄力，连周培盛都感到心惊胆战，要拉冯紫英“下水”，甚至不惜“以身饲虎”，以色相来勾引冯紫英，这个大胆举措让周培盛都难以想象。
不过这一点倒是让周德海觉得是神来之笔，甚至可能扭转现在恭王殿下的不利局面。
“叔叔，皇上现在这情形，您觉得还能真正清醒过来重新控制局面么？”周德海靠在马车厢板上，半闭着眼睛悠悠地道：“这段时间我几乎隔天便去那边看一看，皇上身子骨没啥问题，但是这里……”
周德海指了指脑袋，然后摇着头道：“不行了，我看皇上基本能吃，气色似乎比以前还好一些了，但是基本上没有神志清醒的时候，或者说，就算是皇上有神志清醒的时候，也没人会信了。”
周德海最后一句话说中了要害，虽然皇上大部分时间在昏睡中，但有时候也能醒来，时间很短，但是真正神志恢复的时候有没有，没人说得清楚，所以干脆就没有人认为皇上神志恢复过。
如果大家都认为你神志不清，那你肯定就是神志不清了，无论你神志是否真的不清，都不重要了。
周培盛脸上露出一抹复杂难言的神色，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
“叔叔，您也看到了今日在隆福寺里那几位的表现，许君如色厉内荏，底气现在明显不足了，看来龙禁尉那边传来的消息还是有些靠谱的，多半是有什么证据指向寿王了；苏菱瑶倒是跳得欢，但是听说福王和礼王两兄弟之间都在互相拆台，呵呵，大敌当前，不思如何对付禄王，还在那里内讧，这还能做什么？”
周培盛目光飘忽，“所以你觉得他们都没戏，这是恭王的机会？”
“他们有没有戏还要看后续发展，但有苏菱瑶在前面蹦跶，把梅月溪的注意力给吸引过去了，起码给了恭王一些希望吧？我们总不能就这样枯守呆坐，那与其这样，不如我们厚着脸皮去添梅月溪的脚指头，求她收留我们算了。”周德海说得很俗，但很现实。
“没戏，戴权不回来，也许梅月溪还能给我们机会，戴权回来了，俨然代表太上皇，戴宗也开窍了，梅月溪不会再收留我们。”周培盛摇摇头，“梅月溪还不至于蠢到自拆长城，我们能带给她的东西，戴权都能给，甚至给得更多，她又何必来自生事端？”
“所以侄儿赞同荃妃娘娘这一搏。”周德海沉声道。
周培盛瞅了一眼自己这个野心勃勃的侄儿，叹了一口气，“那你知道荃妃娘娘的想法么？这等惊世骇俗，甚至是罔顾人伦之举，……”
周德海嗤之以鼻，对自己叔叔的“迂腐”不以为然，“叔叔，都要扫地出门，甚至人头落地了，您觉得谁还在乎这个？是您和我在乎，还是荃妃娘娘在乎？”
“天下无不透风的墙，可是日后若是恭王真的能身登大宝，那……”周培盛迟疑着道。
周德海觉得自己叔叔还真的有些老了，而且还不像戴权那等老而弥坚，越老越狠辣，叔叔变得更加优柔寡断，在乎那些虚名和所谓道义了。
“叔叔，恭王若是无缘登位那就罢了，若是真的能身登大宝，结果无外乎就是两个，要么冯家被他斩草除根，要么冯家势大，他不能制，只能隐忍，那又如何呢？皇位这一脉终归落到了他这一支来了，荃妃娘娘不就是渴求的这一点么？至于其他，谁在意？”
周培盛一凛，深看了侄儿一眼，“你对冯家很看好？”
“唔，叔叔恐怕对外边不太清楚，陈继先突然率淮扬军南下扬州了，丢下一个空空如也的徐州，一个完整的徐州，而牛继宗大军也十分默契地南下抢占了徐州，西北军在曹州、定陶和城武一带与宣府军激战，孙绍祖率领大军已经从济南南撤到兖州，另外一部从东昌府撤到了东平州和张秋镇一带，现在宣府军和大同军在济宁和徐州一线抱团，……”
周培盛大吃一惊，忍不住问道：“什么时候收到的消息？我怎么不知道？”
“就在隆福寺祈福的时候收到的。”周德海压低声音：“估计朝廷许多人都还不知道呢。”
周培盛目光一凝，看着自己这个就像是有些不认识了侄儿，良久才声音枯涩地道：“是那边给你通的消息？他们什么时候联系到你的？意欲何为？”
周德海倒也不在意，自家叔叔，再怎么也不可能出卖自己，“就是临清之战后找上门来的。义忠亲王在宫中还是有些人脉的，至于目的，还不是想要让恭王争位，给这边找点儿麻烦，哪怕影响一下也是好的。我看他们也是黔驴技穷了，才会搞这些，不过这对我们来说不是坏事，只是没想到陈继先却一下子这么果决了，而且据说把一个完整的徐州交给了牛继宗，牛继宗相当于是和他搞了一个完美交接，不是说陈继先愿意投效朝廷么？”
周培盛心中却是一栗，陈继先变得如此果决？
他印象中陈继先不是一个有如此魄力之人才对。
还有西面虎视眈眈的西北军就坐视宣府军轻易南撤控制徐州？
这相当于为已经步入困境的牛继宗和孙绍祖续了一条命啊。
只要截断徐州，宣府军和大同军就只能被包围在山东，坐以待毙了，而且冯唐的西北军变得这般稀松了么？
周培盛不了解战场上的具体情况，或许有这样那样的客观理由，但是长期在宫中浸淫的生活让他下意识地就会往阴谋论方向走。
莫非冯唐感觉到了一些什么，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所以就先要做准备了？
从现在的战局来看，山东一失，义忠亲王要想翻盘的可能性很小了，崩溃不过是时间问题。
单凭江南是守不住也无法和朝廷抗衡的，加上湖广也不行，除非北地出现重大变故。
或许南京方面就是在拖延时间，就是在等待这样的机会，但是有这样的机会么？
陕西民变和瘟疫引发的叛乱？
北面的蒙古人或者辽东的建州女真入侵？
或者是白莲教叛乱？
这些都是朝廷内知晓的，正在逐步解决。
冯紫英去陕西不就是要去平息民乱引发的叛乱么？
周培盛不认为这些因素能影响到朝廷对江南的征伐结果。
而且大势之下，按照当前进度，今年年底之前，江南问题肯定会解决，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是朝廷半年都不能坚持下来的？
“陈继先这么搞，就不像是替朝廷着想了，而是他要自求生存了，南京方面会允许他拿下扬州？显然不可能，有了扬州，他的淮扬镇实力可以大增，但把徐州让给了牛继宗和孙绍祖，又救了宣府军和大同军一条命啊。”周培盛慢吞吞地道：“他这一手很厉害啊。”
“现在还看不清，这等时候，大家都要为自己着想，哪里管得了别人？”周德海倒是对南边的事儿不太在意。
在他看来朝廷收复江南已成定局，义忠亲王找人来联络自己要提供帮助，他也乐得接受。
至于说能拖延什么，起到多大作用，在他看来就是病笃乱投医。
自己又不是傻子，也要观风辨势，能做才做，风险超过收益，那肯定不会去做。
对方对自己这一方没有任何约束力，主动权永远掌握在自己一方。
周培盛丢开冯唐养寇自重的想法，现在他也管不了那么多，那都是以后的事情。
武夫跋扈，自然有朝廷文臣来对付，到时候皇帝居中，还能有更大的圆转余地，并非全是坏事。
“还以为朝廷打下山东就能差不多了，但现在看来，如果牛继宗和孙绍祖撤到南直隶这边，这一战只怕还要拖长。”周培盛潜心思索，“陈继先这厮究竟是作何打算？是不是和冯唐有什么默契啊？”
“呵呵，叔叔，别小看这些武夫，他们对危及他们利益的事儿比谁都敏感，我都有些怀疑这位小冯修撰究竟在里边扮演的什么角色了，两头好处都占着，所以荃妃娘娘要舍身搏一把，未必就没有机会。”周德海冷笑道。

第七十三节 做大事者，皆有一搏
“德海，看来你对荃妃娘娘搏一把很看好啊。”周培盛叹了一口气，“可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一旦爆开，就是闻所未闻的丑闻啊。”
“叔叔，什么闻所未闻？这皇家之事，这类情形难道还少了？和大户人家又有多大不同？”周德海轻蔑地笑了笑，“历史都是人书写的，那书写的人是谁呢？当然是成功者，都得按照他的意图来写，否则就是人头落地，稗官野史也就只能根据那些个风闻来自我幻想发挥了。”
见自己叔叔还在那里叹息不止，周德海忍不住又道：“叔叔，您得这么想，您都知道恭王希望不大，可一旦其他皇子登基，比如禄王，会留恭王这个后患么？当初梅月溪可是最恨荃妃娘娘抢了她的宠爱的，而且外界也都说恭王比禄王更像皇上，你说这种情形下，禄王能放过恭王？鸩酒一杯白绫三尺我估摸着也是迟早的事儿，既然连性命都很难保住，荃妃娘娘还在乎这些，反正失败了都免不了一刀，红粉变骷髅，那还在乎这些做什么？她又不是什么黄花闺女，哪有那么金贵，依我看还得要看小冯修撰会不会上钩呢。”
周德海直白露骨的话语直接戳破了一切面纱，让周培盛都有些难堪。
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侄儿所说有理。
和一家子性命相比，这勾引大臣又算得了什么？
再说了，小冯修撰风流倜傥之名闻名于世，没准儿这荃妃娘娘就是看上了小冯修撰，春心萌动，有意勾搭。
这要说起来究竟是吃亏还是占便宜，还真不好说。
“也罢，也罢，就看荃妃娘娘此番和小冯修撰谈得如何吧。”周培盛心思回转，“德海，你说这贤德妃和小冯修撰是不是也有些……”
周德海笑了起来，“这等事情哪里说得清楚？皇上昏迷之后，宫中无主，都冲着那监国之位去了，宫里边早就乱了套。皇子们进进出出如无人之境，后妃们出入再无章法，许君如可以批，苏菱瑶也可以批，梅月溪也可以批，荃妃娘娘也可以批，这谁都可以同意谁随意出入宫禁，在外边过夜歇息都成了常态。我看呐，只要一天新皇不登基，这相互的争夺之战不落幕，这宫里的规矩便没法重新立起来，谁能管得住，连戴权都不行！”
周培盛皱了皱眉，“我是说小冯修撰和贤德妃……”
“叔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就是贤德妃在宫中起居内侍那里没有记载么？”周德海倒是看得很清楚，“可这等事情就算是真如你猜测那样她和小冯修撰有私情，秽乱宫廷，您真要去追究，能追究出一个什么来？这历朝历代宫中进宫妃嫔从未被临幸的何止千万？这里边难道就没有和侍卫勾搭成奸的？就没有自己春心难耐自慰满足的？这怎么说？真要查，还不知道要出多少丑事儿呢，而且也是自取其辱。真正要查的，都是有针对性的，可像贤德妃这般无甚用处的，谁去针对她？”
周培盛觉得自己这个侄儿似乎这一段时间里便骤然长大成熟了许多，很多问题都能看得十分清楚了，这让他十分欣慰，满意地点点头：“德海，你的看法很中肯，倒是我有些囿于成见，变得狭隘了，若是有人针对贤德妃，……”
“有人要针对贤德妃，那就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针对小冯修撰，针对冯家了，但现在便是梅月溪和许君如也不会如此不智吧，就算是把贤德妃拿个实在，又能如何？无外乎就是贤德妃不守妇德，责罚一番，叔叔，你不会以为还有谁能在床上拿住贤德妃和小冯修撰做奸在床吧？”
周德海一副不可思议的神色，“假如贤德妃只是破了身子，她可以用一百种理由来解释的，……”
周培盛摇头又点头，他得承认自己侄儿说得没错，单凭一些捕风捉影或者破了身子这种依据要想扳倒冯紫英，那太不现实了，而做这种事情，就是要和冯家彻底撕破脸为敌了，在没有绝对把握的情况下，没人会这么做，而且还要承受被对方反噬的恶果。
马车终于到了崇玄观。
郭沁筠百味陈杂地下了车，再度看了一遍这气度恢弘蔚为大观的道观。
虽然偏处一隅，香火也并不繁盛，但是这宫观布局，建筑坐落却是不俗，而且植物茂盛，松柏森森，自带几分庄严肃穆的气势。
可想到自己要在这里设套下钩，将冯紫英拉下水，郭沁筠心里也是有些忐忑，但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她也就再无顾忌了，此所谓舍身成仁吧。
贾元春迎了出来。
看着这个面如朝霞珠圆玉润的女人，郭沁筠心中也有些感慨。
这个女人也就比自己小几岁吧，气色怎么如此好？
那白里透红水润晶莹的面庞，还有那盈盈水波的眼眸，梳理得精致细腻的盘头发髻，很有点儿顾盼神飞的感觉。
丰臀微摇，莲足轻摆，袅袅娜娜地走了过来，福了一福，燕语莺声，贾元春朱唇轻启：“见过荃妃娘娘。”
郭沁筠回了一礼，这才抬手牵住贾元春的手，“妹妹这气色怎么如此之好，这崇玄观难道真的是得天地之灵气，那我可要好好在这里住几日。”
贾元春心中一惊，随即镇定下来，“娘娘要在这里住几日当然好，这里幽静清凉，端的是个避暑好去处，不过就怕娘娘闲不下来啊。”
郭沁筠叹了一口气，她也知道元春所言属实，现在她哪里还能沉得下心来好好休息了，这眼见得梅月溪和禄王气焰正高，再这样下去，恭王就真的没戏了，她现在竭尽一切所能让自己儿子能保留一份希望。
“的确我也无法像妹妹这般清闲休憩，只是看着妹妹这般自由自在，我心里委实羡慕得紧。”郭沁筠发自内心的感慨，“冯大人尚未到来，那妹妹陪我走一圈吧，听说这崇玄观背后的松涛苑还是很值得一看的。”
元春自无不允，便搀着郭沁筠往后边松涛苑走去。
松涛苑是在崇玄观最后边儿的一处松树林，因为松林颇有历史，树龄最大都有数百年的了，据说是宋代就保存下来的，迄今都有六百年历史了，在夏日里这里尤为凉爽，便是宫观前边儿都能感受到这份阴凉带来的凉意。
“妹妹可知道这冯大人即将赴任陕西了？”
郭沁筠很随意地挑起话题。
“有所耳闻了，前日里我身边丫鬟去见了我二位表妹，也就是冯大人二房和三房嫡妻，回来之后说起，称冯家正在准备，估计就是这几日里便要起身西行了。”元春小心翼翼地回答道，深怕漏出什么破绽来了。
郭沁筠不无遗憾，“这在京中呆得好好地，怎么突然想要去陕西了？这远天远地，一去就是几千里，你那两个表妹不会跟着去吧？”
元春摇摇头，“巡抚不过常制，也不过二三年就回来，我那两位表妹都不去，屋里也就是去两三个侍妾丫头侍候便是。”
“是啊，不是常制，但这一步对冯大人来说却不简单啊。”郭沁筠若有深意地瞟了对方一眼。
有一说一，郭沁筠冷静下来的时候还是颇有头脑的，只是一旦性子上来，就顾不得许多了。
“也许是吧，他还年轻，便是府里边也都很支持他出去闯荡一番，日后回朝，也才有大用的机会，听说这也是朝中诸公的特意安排。”元春也不动声色：“而且现在陕西遭遇大灾，情况危急，他去也算是迎难而上，朝廷能让他去，肯定也是有所考虑才是。”
郭沁筠认真思索，贾元春所言有理，陕西情势她还是有所了解的，大旱，流民叛乱，瘟疫蔓延，这些情况交织在一起，朝中只怕没有人愿意去接这个烂摊子，否则陕西巡抚这样的一方大员也轮不到他去，稍不留神可能就是身陷囹圄，自找苦吃，当然这也是一个机会，冯紫英有本事能把陕西这个局面挽转回来，那这份功劳足以让他再上一层台阶，弄不好就是七部侍郎或者顺天府尹了，也难怪他甘之如饴的也要去搏一把。
都是搏一把啊，就像自己一样，明知道这风险很大，弄不好就得要成为一桩身败名裂的丑闻，但是自己有得选么？
论理说，冯紫英都还没有到这一步，他完全可以不去搏这一把，凭他这个年龄优势，他完全可以继续在顺天府丞上继续干下去，熬资历地区升迁，但人家还是义无反顾地要选择搏一把，这可比自己这种无路可走的选择搏一把要难得多。
可见要做大事都得要有搏一把的魄力，想到这里郭沁筠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心思又坚定起来。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对于自己来说，搏这一把未必就能让儿子上位，但是不搏一把，那儿子就肯定没有机会了，所以她没得选择。

第七十四节 推波助澜，终入彀中
冯紫英是天色擦黑时才慢吞吞地到来的。
对来和郭沁筠见面，冯紫英是抱着无可无不可的态度。
郭沁筠的目的在明显不过了，就是想要让其子恭王能挤入监国候选人，在寿王张驰现在疑点越来越多的情况下，被换下来的可能性大大增加，而谁能接替来担任监国，就成了苏菱瑶和郭沁筠之间的对决了。
这种情况下，拉拢自己也就成了郭沁筠最努力的一桩事儿，甚至不惜向元春示好。
对郭沁筠的拉拢，冯紫英当然不会拒绝，但是要指望自己替她出多大的力气，那也不可能。
冯紫英没有那么多精力来干这种没多少回报的事儿，而且要想推恭王上位，不但本身难度很大，而且很容易引来其他几方的敌视，徒增麻烦，冯紫英当然不会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但拒绝也没有必要，因为朝中诸公对选谁上位尚无定论，恭王并非毫无希望。
在冯紫英看来，禄王太聪明，而且梅月溪又有干政的强烈意愿，所以不是一个好选择，寿王太过轻佻无德，也不合适。
倒是福王礼王二人碌碌，可择一而定，当然，恭王也有一些机会，那就是恭王年龄尚小，真要登上帝位，那好几年之内都只能是一个傀儡摆设，对朝中诸公来说，也算是好事儿。
对于内阁来说，从长远计，肯定宁肯选福王礼王，从短期来看，选择恭王肯定更为方便，几年之内，朝中大局基本上就在内阁手中，而且基本不会受到什么挑战。
当然，这里边也不是一成不变的，福王礼王的问题就在于这二人如果只是单纯的平庸也就罢了，但如果平庸还要认为自己能力出众，能成为一代雄主，那就麻烦了，一个事事都要独断专行，没有自知之明的庸人，那带来的问题会更多，内阁诸公显然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形出现，所以这就是其中的一个变数。
一个才识能力一般，但是相对弱势和谦逊的皇子，才识内阁住希望见到的，但福王礼王似乎都不太符合，只能说在恭王尚未定性之前，这二人是最靠近那个位置的人选。
郭沁筠的目的大概就是想要改变这个趋势，让恭王也成为一种可能。
元春和郭沁筠回到元春的小院里，正在品着茶，闲谈着。
当元春意识到自己似乎现在有了可以和郭沁筠对话的资格和谈资时，她突然发现自己心情似乎一下子宽松愉悦起来了。
她不是那种对朝务一无所知的女人，事实上从裘世安那里，从抱琴出宫原来在贾家，或者通过王家，她都能知晓朝中一些事务，所以她才能主动挑起一些话题来进行探讨。
只不过原来那种情形下，无论是苏菱瑶还是郭沁筠，又或者梅月溪，谁都没把她打上眼，即便是和她有交织，也不过是敷衍了事，并没有谁真正把她打上眼。
一直到今日，元春才发现，这位荃妃娘娘也不过如此，而且其见识眼光甚至还不如自己，纯粹就是因为生了一个儿子才会有了这般资本，在那里颐指气使，也难怪冯紫英根本就没有把她放在眼里，甚至还有些不屑一顾。
还没有来得及进院子，冯紫英就看到了周氏叔侄。
“周总管，小周总管。”冯紫英停住脚步，含笑打量着这叔侄二人，招呼二人。
周培盛赶紧回礼，而周德海这是忙不迭地作揖回话：“冯大人，奴婢可当不起这般话，这要叫外人听见，那就成了笑话了，您直接叫我德海就行了。”
“有什么当不起？”冯紫英依然笑容可掬，“我看你日后肯定比你叔叔造化更大，要不我们打个赌？”
周培盛和周德海心里都是一惊，莫非这一位觉察到了一些什么？
周培盛一脸假笑，试探性地问道：“冯大人何出此言，德海这段时间可是老实低调，从未招惹过是非啊。”
“呵呵，周总管，怎么，你还觉得我在说反话不成？”冯紫英笑了起来，“小周总管可别那位小戴总管表现强多了，听说戴宗现在都开始号令上三亲军了，怎么，他当算学汉末十常侍，想当蹇硕么？”
一句话让周培盛和周德海二人都是为之色变。
十常侍是什么人，作内侍的哪里能不知晓？而蹇硕虽然不是十常侍中首领，却是掌握军权的上军校尉。
戴宗这段时间这段时间和上三亲军几个首领武将走得很近，吆五喝六，周培盛和周德海也有所耳闻，没想到竟然已经传到了朝中了，连眼前这一位都知晓了。
“大人慎言啊，您这一句话就可能为我等带来灭顶之灾啊，这大周如何能和汉末比，内侍不得干政，这是铁律天条，谁犯了这一出，那就是要诛九族的。”周培盛赶紧道：“小戴或许做事操切了一些，不过有戴总管在，想必是不会有什么的。另外，小周总管这个称谓大人可千万莫要再叫了，德海当不起，若是不嫌弃，大人就叫他德海好了。”
周德海也是三十出头的人了，比冯紫英还要大十来岁，直呼其名，论理是不礼貌的，但是对于冯紫英来说，却已经是习以为常了，他本来就是一个异类，太多比他年龄大的人在他面前都是下属，他不称呼人家字，喊官名反而是一种不礼貌了。
“好了，周总管，你带个话给宫里人，别想搞那些没用的，内阁诸公心知肚明，耍那些花样，那是徒招祸端，自取灭亡。”冯紫英随口道：“做好自己本份儿才是正经。”
周培盛连连点头。
其实他也知道戴宗不可能去干那等犯忌之事，不过是觉得禄王地位日稳，上三亲军不过是就是些看门狗，笼络好了，也有助于让禄王影响力更上一层楼，谁曾想却让朝里诸公看在眼里不乐意了。
至于说要让自己去提醒小戴，那怎么可能？他还巴不得小戴继续招摇作死，引来朝中诸公打压呢。
“大人说得是，咱们宫内人是该谨言慎行，那等犯禁之事，断不会有的。”周培盛赶紧道。
笑话，这年头能和汉末比么？
区区上山亲军那点儿人，笼络了又能做什么？
便是京营也能反手就给你灭了，还别说这京畿周围的蓟镇军和宣府军。
何况当今皇上又不是只有一两个儿子，你还能一举全数灭杀不成？
皇上还有那么多兄弟侄儿，都眼巴巴看着呢，你要这么做，那真的就是他们大喜临门飞来横财了。
“没有就好，我相信周总管你是个明白人，不至于那等不智。”冯紫英点点头，“当下局面大好，江南朝夕可定，虽说皇上身体欠安，但是诸位皇子亦能替皇上分忧，大家想要表现一番，朝中诸公也都是明白的，但得走正道，不是么？”
周培盛和周德海心里又开始嘀咕了，难道这一位还真的觉察到了一点儿什么，那荃妃娘娘的布置岂不是……
二人心里都有些发慌，面面相觑，但是却又不敢多说，这等时候，就莫要自露马脚了。
“二位娘娘，冯大人到了。”门外传来承恩阴柔的声音。
“哦，冯大人到了？”郭沁筠斜睨了元春一眼，“妹妹可要和我一道去见见？”
“娘娘，那就不必了，我替娘娘把话带到就好，我这位妹夫性子倨傲桀骜，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娘娘包涵。”
早间才分手，坦裎相对鏖战三百合，现在元春都还有些脚发软，全身都还有些不得劲儿，这会子还见什么？
“呵呵，妹妹这话说得太客气了，这会子该是我有求于他才对，不过小冯修撰若是睿智，当明白拥戴恭王绝对要比拥戴其他人更有前途，梅月溪那个贱人飞扬跋扈，若是让她当上太后，只怕这朝中就不得安宁了。”郭沁筠咬牙切齿地道，丝毫不避讳：“寿王无德，不堪大用，朝中诸公是绝对不会看上他的，无外乎占着一个长子身份罢了，但本朝素无立长习惯，择贤而立才是正道，……”
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在这里喋喋不休，元春没来由的一阵好笑，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甚至凌驾于对方之上了。
这个女人到现在都还没有看明白形势，还真以为朝中诸公择君是要立贤，或许有个别人是抱着如此年头，但是绝大多数人更倾向于要立一个听他们话，且母族没有什么羁绊甚至最好有些短板的皇子，这样才能让他们更好的“共治天下”。
像这一位如此愚而又偏执的女人，若是当了太后，那和梅月溪又有多少区别？
“娘娘，既然如此，那您就和我这位妹夫好好谈一谈，他虽然做不了主，但是也能把话带给朝中诸公，也能替恭王殿下摇旗呐喊一番，寿王不值一提，但是福王礼王二位未必就此善罢甘休，这种事儿不到最后一刻谁也无法断言，朝局形势也在不断变化，断不能功亏一篑啊。”
贾元春笑吟吟地道。

第七十五节 图穷匕见，欲罢不能
郭沁筠总觉得贾元春话里边有些别样味道，但是却又品不出其中异样，尤其是对方那种淡定从容的韵味，是她以前从未见到过的。
以往这个贤德妃在自己面前不说是唯唯诺诺，但是起码也是恭谨顺服的，便是答话也都是一板一眼，不敢有半点出格之处。
可是今日，这言语中却显得那般随意自然，这就让郭沁筠心里很不舒服了，但此时正是用人之际，她也只有暂时忍耐。
微微一笑，郭沁筠起身，待到元春也过来将她扶住，前走几步，郭沁筠才道：“真不去见了？”
“娘娘，我和他虽然宜属亲戚，但是毕竟男女有别，偶尔一见叙一叙家中事宜尚可，经常见面就不合适了，再说娘娘是和他要事商谈，我就更不合适参加了。”元春彬彬有礼。
郭沁筠心中冷笑，谁知道你和这个小冯修撰究竟是什么关系？只不过想到自己本来也就有居心不良图谋不轨之意，倒也不好说对方做什么了。
“也罢，妹妹就好生休息吧，我倒是羡慕妹妹有这般闲情逸致，看看妹妹这水色肌肤，简直让人羡慕，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有此悠闲，能好好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也算聊慰平生了。”
郭沁筠的话让元春心中也是报以冷笑，就你这等贪慕权势之心，怎么可能渴望悠闲，真要想悠闲，到时候把你打发到那个冷宫中幽闭终生，看你还聊不聊慰平生。
内院门里碎步声响，冯紫英微微抬首，便见到郭沁筠莲步轻移，走了出来。
元春却没陪着出来，冯紫英略感诧异，不过估计是上午才恩海欢好了一场，不愿意再见面，冯紫英也不在意，既然是郭沁筠要求见面，元春也就是一个牵线搭桥的，见不见都无关紧要了。
“见过荃妃娘娘。”微一拱手，冯紫英便站定不语。
郭沁筠也微微颌首，“冯大人来了？正好，余正好有些事情要和冯大人说一说，这里是贤德妃清修之地，我们就不打扰了，还是去西边跨院吧。”
周培盛和周德海同时应声，周德海更是前头带路，主动请冯紫英一行。
冯紫英微微一惊，看这样子郭沁筠还真的打算和自己来一次长谈，真的要把自己拉上车，为恭王摇旗呐喊？
她不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么？
自己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和恭王捆绑在一起？
谁会现在就表明态度，能给你一点表示，也就算是自己够意思了。
不过这等时候，冯紫英自然也不好挑开，且看对方有什么花招出来吧。
周德海在前面亦步亦趋，冯紫英略微前面半步，而郭沁筠则在周培盛陪着下漫步而行，其余内侍宫女和护卫们都是在十步开外，就这样一直向西，走到崇玄观最西面靠近围墙的一角。
这里是一处占地很大的跨院，三重叠院，古木森森，林荫蔽日，应该是专门开辟出来为达官贵人准备的。
冯紫英却知道这是前明时候大太监曹吉祥专门辟出，明英宗复位之后，曹吉祥便请明英宗驻留，不过明英宗似乎对这里并不太感兴趣，只是来过一趟便再没有踪影，后来便被曹吉祥搁置下来。
一直到大周立国，这里香火更见疏淡。
这一处跨院虽大，原来却老旧不堪了，也没有怎么修缮，还是上一次郭沁筠说要来这里小住，周培盛才派人来进行重新修缮维护了一番，现在整饬一新，加上背后的古松古柏一片，多了几分凉幽静，倒也有些意境。
到了跨院门口，冯紫英微一驻足，郭沁筠便抬脚而入，冯紫英也只能跟着进去。
侍卫们都留在了外院大门上，还有几个在外院周边巡视，只有周培盛和周德海以及两名宫女陪着郭沁筠和冯紫英进了中院。
中院院子不小，很是雅致洁净，显然是专门打扫过。
郭沁筠停住脚步，周培盛和周德海也知趣地停住脚步，然后带着二名宫女向两边散开，现在就该是郭沁筠和冯紫英单独对话的时候了。
谈不谈得成，周培盛和周德海都不抱太大希望，但是郭沁筠要用色诱构陷这一招来拉冯紫英下水，周培盛担心，周德海却觉得可以一试，就算是不成，也没什么损失，这等时候，就莫要计较太多了。
见几人都散去，到了两侧墙壁边上，整个中院内庭就只剩下自己和冯紫英二人，郭沁筠心中稍稳。
冯紫英不主动开声，郭沁筠当然不会就此罢休，都走到了这一步，她就没什么好遮掩的了。
“冯大人，想必你也知道我今日要和你一晤的来意了，我就不绕圈子了，我希望你帮一把恭王。”郭沁筠目光直视对方，一字一句地道。
二人相距不足三尺，说话也不虞远在二三十步之外的周培盛他们听见。
冯紫英眉毛一扬，毫不客气地道：“荃妃娘娘，难道我还没有帮恭王么？恭王才多大，十一岁不到吧，按照青檀书院规矩，无论是谁，须得要年满十二才能入青檀书院，便是禄王也是遵守了这个规矩，若非有我和王周二位主事说，恭王就算是满了十二，也未必能入，……”
“再说了，我答应过，会帮恭王扬名，《月旦谈》会择机让恭王的文章发表，十一岁，就能在《月旦谈》上发表文章，也足以彰显恭王的聪颖睿智了，还不够么？”
“不够，远远不够！”郭沁筠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整个巴掌大的脸颊也变得有些潮红，“更重要的是时间来不及了，恭王才十一岁，本身名声就不够，等到你说的把名声张扬起来，那也要一年半载之后了，而且光在青檀书院里边扬名，也无济于事，我需要让恭王在朝野扬名。”
“朝野扬名？”冯紫英忍不住气笑起来，“荃妃，你这个要求是不是有些夸张了？就连禄王都还没做到朝野扬名，恭王怎么做到？一个十一岁不到的稚龄孩童，朝野扬名，真的是天纵奇才，监国之位，甚至皇位非他莫属，你觉得可能么？内阁诸公会答应，会相信？边镇总兵大将们会相信，地方官员们会接受？”
冯紫英的话给堵得一窒，但是郭沁筠仍然不肯退让。
今儿个来的目的就是要做到不可能实现的事情，否则一旦禄王真的做到了朝野扬名，势头起来了，就没恭王的份儿了，而现在的情形郭沁筠很清楚，梅月溪已经在不遗余力的通过各方造势蓄力了。
“天下就没有不可能的事情，几岁稚儿犹能登上皇位，恭王为何不能？”郭沁筠嘴硬。
“呵呵，荃妃，你是说唐僖宗还是汉献帝？”冯紫英毫不客气地反问道：“你想恭王成为那样的皇帝？”
郭沁筠为之色变，一时间讷讷不知道如何应对。
“荃妃娘娘，恭王年龄尚幼，莫要拔苗助长，……”冯紫英重新恢复了“荃妃娘娘”这个称呼，之前他毫不客气地直呼对方荃妃，现在见对方气势被自己打下去了，这才又和缓一些，“皇上虽然昏迷不醒，但是身体尚好，不至于那般，另外，堆出于岸，流必湍之，禄王寿王现在看似风光，其实未必不是鲜花着锦热火烹油，出头椽子先烂，到时候，谁笑到最后还未可知呢。”
“冯大人，你这话说得轻巧，若是皇上只有禄王和恭王两位皇子倒也罢了，但现在还有福王礼王虎视眈眈，恭王年幼，本身就缺了底蕴，皇上身体这样，天有不测风云，万一……，那等时候谁还会想得起恭王？”郭沁筠又慢慢恢复了冷静，“我所求不多，就是要一个监国机会，寿王眼见得就要落下去了，这个监国机会，恭王不能没有，他本来就比福王礼王年幼，再没有这个机会，那就更无希望，这一步，恭王不能没有！”
见郭沁筠说得这般斩钉截铁，冯紫英也觉得好笑。
这监国的确是当时自己提议的，包括这左右二监国的设立也是自己灵机一动想出来的，可这并不意味着自己就能左右这二监国的人选安排。
再说是摆设也好，傀儡也好，那都得由内阁诸公和七部大佬来定，自己也顶多在一边儿敲敲边鼓，在自己看来意义都不大。
但是对于几位皇子来说，这却是一个莫大的诱惑，仿佛踏上这一步，那就有了身登大宝的资格，这荃妃无疑也是这么认为的，这让冯紫英也很无奈。
“娘娘，您这么坚持，就该去和内阁诸公说，找上我，是不是有些太高看我了？”冯紫英摊摊手，一脸无奈，还带着点儿无所谓的懒散，“我真的爱莫能助，而且我也要去陕西了，更是……”
郭沁筠气息咻咻，丰隆的胸脯在一袭紫红色的比甲襦裙下微微起伏，曲线煞是诱人，脸颊微红，目光晶亮，“冯大人，你真的是爱莫能助，还是觉得我和恭王给不出你想要的东西，所以懒得一顾？”

第七十六节 暗香浮动，石榴裙下
冯紫英被郭沁筠的话给弄得一愣，颇为玩味地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这才不咸不淡地道：“荃妃娘娘，既然您都如此坦诚了，我再和你虚与委蛇，就有些羞辱你的味道了。您要这么说，也没错，连景秋大人和敬轩公都不肯掺和，您说，凭什么让外人来掺和这塘浑水？这不是惹火烧身么？”
郭沁筠脸色由红转白，这话说到了要害处。
如果说原来郭沁筠还一直觉得恭王有些希望，就是仗着张景秋和陈敬轩的亲戚关系，一个是兵部尚书，一个是三边总督，算是文武兼备了。
但谁曾想，张景秋从兵部尚书转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局面便大变。
论理左都御史这个位置也不差，但是却因为他算是帝党，和江南党、北地党、湖广党都扯不上关系，皇上一昏迷他就失了势。
而且督察院里水比起兵部来水深太多，乔应甲不说了，便是几个副都御使和佥都御史都不是善茬儿，他根本驾驭不住局面。
自顾不暇之下，哪里还能顾及其他？而且张景秋的性子本身也就不喜欢参与这些，这也是一个主因。
至于陈敬轩，如果他还在三边总督位置上坐着也许还能发挥一点儿作用，但是三边总督被免，淮扬镇总兵和五军营大将都没他的戏，就连原来最接近的宣府总兵也给了杨元，所以失望之余，陈敬轩也就只能闭门不出，免遭羞辱了。
连她最倚为长城的张陈二人都已经无法发挥作用了，她凭什么让冯紫英替她去卖命？
就凭那虚无缥缈的许诺，那也未免太可笑了。
所以她才瞅准了冯紫英性好渔色这一弱点，想要剑走偏锋，搏这一把。
这厮不是最喜女色么？凭借着自己帝妃身份，还有自己身子的不一般，郭沁筠觉得还是有一搏的机会的。
就算是这个男人真的最后提起裤子不认账，那她也认了，总算是自己拼了一回，再无遗憾。
万一真的能钓住这个男人呢？有些男人就喜好这一口呢，没准儿自己就能借此机会为恭王赢得一次机会呢？
“冯大人，如你所说，他们不肯掺和，是因为他们没有能力掺和，我只问你，你是觉得我和恭王没有足够值得你帮我们的东西，而非你没有这个能耐帮我们么？”郭沁筠一字一句地问道，这语气里竟然有一种诡异的味道。
冯紫英愣了一愣，仔细品味了一下才算是明白对方话语里的意思，笑了笑：“这有什么区别么？我不愿意也好，没有能力也好，总归恭王的这事儿我觉得我已经做了我可以做的，再做就超出我的底线了，无此能力也好，再做可能给我自己带来损害也好，都不重要吧。”
郭沁筠深深地看了冯紫英一眼，“不，我不这样认为，我觉得这里边还有很多可供商榷之处，冯大人你应该小看了我们一方能付出的代价。”
冯紫英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太明白对方的意思，但郭沁筠却深吸了一口气，昂首阔步往内院走去。
冯紫英有些茫然无措，看了一眼在墙角根儿上说话的周培盛和周德海叔侄，见他们俩似乎无动于衷，而另外两名宫女更是伫立一隅，低头静候。
眼见得郭沁筠便走了进去，直入内院花厅，人影晃动，似乎在花厅中站立等候，冯紫英疑惑地歪着头想了一想，莫非这女人还有什么杀手锏，能让自己心甘情愿地为其效劳？她能给出什么条件？
恭王的情况其实就摆在那里，说好不好，说差不差，并不明朗。
他也隐约试探过包括齐永泰、乔应甲、崔景荣、王永光和韩爌他们对未来皇帝人选的意见，还和官应震、柴恪探讨过几位皇子的优劣，但是得到的结论都是模糊的。
大家对究竟谁日后来继承大宝之位都没有太明确的头绪，除了寿王不被看好外，禄王让群臣比较关注，但争议较大外，福王和礼王，甚至恭王，都在大家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并不像郭沁筠自己感觉的那样糟糕和绝望。
或者说，朝中群臣对于谁来身登大宝之位没那么看重。
特别是外界民间很看好的禄王，其实在群臣心目中看法比较矛盾。
有的人认为他聪明睿智，可能会是明主，但是也有的人认为他太过聪慧，有些像太上皇，反而不利于朝政，就像太上皇秉政中后期的诸般恣意妄为，罔顾臣议，朝廷现在的窘况，很大程度都是当年太上皇弄出来的窟窿。
冯紫英不愿意掺和其中，尤其是在自己就要离京之际，去掺和这些毫无意义，等到一两年后自己返京时，还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呢。
无论郭沁筠能开出什么条件来，他都只能淡然处之，顶多也就是敷衍式的搪塞一番。
见冯紫英站在那里不动郭沁筠也有些着急，若是这冯紫英一拍屁股走人，自己还真的那对方没有办法。
“怎么，冯大人，难道我想和你说这几句私密话，你就这么怕？”郭沁筠深吸了一口气，站在内院花厅门口，淡淡地问道。
冯紫英哑然失笑，自己怕什么，还能把自己吃了不成？
只是他实在想不出对方能拿出什么条件来让自己为其效力，哪怕是张景秋和陈敬轩这会子愿意加入进来，也毫无意义，他们对朝中群臣影响力太小，而恭王就算登位，又能给自己什么？十年之内只怕都轮不到他发表意见，十年后，他想做主表态，没准儿就要看自己给不给他机会了。
漫步踏入，冯紫英一直走到内院花厅中，才发现这里边别有洞天。
比起外院中院的简单素洁，这里边显然是经过精心准备的，花厅中的椅凳都是宫中款式，锦垫靠枕一应俱全，两侧角落各有一个落地螭龙鼎，鼎中青烟缭绕，香气馥郁。
东侧的主房隐约可见拔步床和鲛纱帐，梳妆镜、锦绣屏风，一应俱全，看样子这应该是郭沁筠小住所用。
看见冯紫英进了花厅门槛，郭沁筠心中稍稳，嫣然一笑，向里走了两步，站定，这才道：“冯大人，难道无论如何你都不肯帮恭王么？”
冯紫英皱眉，这等老调重弹，有意义么？
“荃妃娘娘，你觉得我还能做什么？”
“齐阁老是你座师，乔御史是你恩主，官尚书亦是你师尊，张怀昌和柴恪二位大人对你赞不绝口，崔景荣大人对你有知遇之恩，朝野上下，谁不知道你在北地士人中的地位，这些北地籍和湖广籍的朝臣对你都是信任有加，你的意见看法，他们都一贯认可支持，你真的以为我今日找你来，没有做任何调查准备么？”
郭沁筠目光有如绕指柔索，想要将冯紫英死死缚住，“你敢说如果你不遗余力地去替恭王游说和劝说诸公，就不能让让恭王博得一个监国机会么？我是说不遗余力，不择手段！”
冯紫英眯缝起眼睛，冷笑着盯着对方：“呵呵，不遗余力，不择手段，荃妃，我是士人，翰林院出身士人，是文臣，未来不可限量，凭什么去做这种事情？于我有多大好处？怎么，恭王能让我入阁拜相还是当封疆大吏？只可惜我现在就是巡抚一方了，你觉得我有必要去做这种事情么？”
郭沁筠猛地踏前一步，胸脯几乎要挤压到冯紫英胸前，逼得冯紫英退后一步，然后郭沁筠再前进一步，一直将冯紫英逼到了螭龙鼎边儿，那缭绕的青眼就在二人面孔间不到一尺的距离上漂浮而过。
“荃妃！请自重！”冯紫英皱了皱眉，他不认为对方能干什么，虽然他也承认对方这张面孔的确很勾人，但处于这种情形下，他不可能做什么。
典型的小脸美人，一张无比精致的面孔，眼，眉，鼻，颊，嘴，颌，每一处都显得那样匀称自然，巧夺天工，纯天然的美人能有如此精美细腻的部位，不得不说永隆帝还是很有鉴赏力的。
“冯铿，你敢说就对我没有一点儿意思？”郭沁筠有些着急，怎么还没有半点反应？这螭龙鼎里的东西可是自己花了大价钱才弄来的，而且也提前试验过，连那小太监闻了都受不了，几欲疯狂，怎么这冯紫英却半点反应没有？莫非这厮是天阉，家中所娶妻妾皆是掩人耳目的？
冯紫英此时只感觉一股子热气从丹田窜起，整个身子也顿时火热起来，他有些惊讶于自己的反应，但是却还没有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还真以为这郭沁筠魅力如此之大，这样近距离的接触让自己有些招架不住了，照说不该如此才对，自己上午才和元春盘肠大战了一场，怎么这么快就……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然还会遭遇前世中自己在武侠小说或者雷剧中才会有的情节，还真有这种玩意儿的道。
眼前郭沁筠的这张狐媚俏靥骤然间变得越发魅惑，恍惚间，冯紫英自己都有些没明白自己的手怎么就扣住了对方那宛若细柳的腰肢，径直向下奔着那紧致挺翘的臀瓣去了，……

第七十七节 床榻逼宫，鬼话连篇
一夜鱼龙舞。
内院里的燕语莺声渐渐变成不可描述的靡靡之音，外院肯定听不见，但是对周培盛和周德海来说，却瞒不过。
二人早就在中院门上守着了。
自从接受了郭沁筠的一搏计划之后，他们也无路可走，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之所以对郭沁筠还抱有一份希望，除了的确没得选择只能一搏的原因外，还有就是对郭沁筠的天赋异禀存有某些侥幸。
要知道当年便是那般将梅月溪宠爱到骨子里的永隆帝一样没能抵挡住郭沁筠的魔力。
要知道梅月溪当时不但独得宠爱，而且论姿色，郭沁筠也是大有不及的，这是宫中公认的。
便是在年龄上，梅月溪也只比郭沁筠大三岁而已。
可是永隆帝在临幸了郭沁筠一次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食髓知味，丢开了梅月溪，百般宠爱郭沁筠，一直到郭沁筠怀孕的时候，永隆帝已经有点儿形销骨立一蹶不振了。
后来是太医院太医连连给永隆帝发出警告，连太妃都严厉申斥要求郭沁筠不得再纠缠永隆帝，要知道当时已经确定还是太子的永隆帝即将登临帝位了，是半点含糊不得的，再加上当时永隆帝也开始崇信道家，注重修心养性，才算是从梅月溪和郭沁筠二人连续几年的阴影走出来。
某种意义上来说，永隆帝不过五十多就变成这样，未尝不是梅月溪和郭沁筠的“功劳”，尤其是后者。
要知道永隆帝迷上郭沁筠的时候已经年过四十，从道家养生的角度来说，已经不适宜太亲近女色了，而且有了梅月溪那样一个公认的尤物在身旁，都还是被郭沁筠硬生生魅惑了一年多时间，弄得差点儿就要脱不了身了。
郭沁筠之所以有这般本事，周培盛这等从郭沁筠一入宫就开始跟随的内侍也是几年之后才隐约知晓一个大概，那是郭沁筠身子天赋异禀，对男人来说，只要一陷入其中便很难自拔，至于具体情形如何，周培盛是阉人自然是不明白的。
当然到后来郭沁筠也不会瞒周培盛这种和她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尤其是周培盛本来就是一个阉人，更不会在意，所以周培盛虽然内心不赞同郭沁筠的这一次冒险，但是却没有坚决反对，万一呢？
冯紫英不是性好渔色，尤喜房中之事么？郭沁筠不但是帝妃身份，而且还有这般得天独厚的“优势”，没准儿就能把他给“降服”了呢，便是不成，对于现在的己方来说，也没有太大的损失，无外乎就是一夜欢好罢了。
对别的女人来说，失身似乎是天大的事情，但是对荃妃娘娘来说，尤其是处于这种境地下的荃妃娘娘，这就真的不算个什么事儿了。
不出所料，荃妃还是得手了。
雌雄雪莲晒干后再加上了几种特殊药物研磨后的香粉，通过燃烧之后的香气来激发男性的气血，可谓无往不利，便是周培盛和周德海这种阉人闻过那种香气都觉得血脉贲张，难以自抑，更别说冯紫英这种血气方刚的正常年轻人了，坠入彀中也是手到擒来。
只不过二人在内院床榻上缠绵的时间还是超出了周氏叔侄的预料，周培盛印象中当年皇上也不过就是区区一炷香功夫不到就要败下阵来，但是今日这二人却是小半个时辰才算是金戈暂停。
就算是这雪莲香有些助兴之力，但是能有这般劲道，还是让周培盛皱眉，他还真怕冯紫英旦旦而伐，在床上出了状况呢。
一直到听闻那花厅东侧间里传来喁喁细语时，他才算是松了一口气，总算是进入正轨了。
冯紫英算是入彀下水了，但是这并不代表对方就会就此就范，听从荃妃的指令。
这等事情纵然你要去吆五喝六喊打喊杀地去向龙禁尉告发，也多半是没有一个说法的。
别的人也许会栽倒，但是冯紫英，现在是朝廷马上就要派往陕西救火的一方巡抚，怎么可能因为这种狗屁倒灶的事儿就作废了？
弄不好把你荃妃幽禁起来，深挖细查你究竟是受了何人指使来陷害重臣才最有可能，到最后最大可能还是赏你三尺白绫，让你自尽以免败坏天家名声，那才成了自寻死路。
冯紫英的确有些欲罢不能。
他想到过这郭沁筠性子有些燥辣，但没想到对方胆大若斯，竟然敢用这等手段来构陷自己，而且是不惜以她自己身体来诱饵，把自己给拉下水了。
冯紫英清楚再说自己喜好女色，也不至于这般没有自控力，那螭龙鼎里的青烟香雾绝对是有问题的，这等自己只在前世中武侠小说中听闻过的东西，今天算是第一次见识了，而且一见识就着了道，而且栽得如此狼狈。
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今日这一番旖旎风月堪称是他这么久一来最酣畅淋漓的一回，那股子畅意快活滋味，便是在王熙凤和妙玉乃至元春身上都是从未体会过的。
身下这个娇小玲珑的女人就像是一个漩涡深深地把自己吸了进去，让自己无法自拔，甚至发自内心的享受而不愿意拔出来。
如果说之前还有那不知名的香雾的刺激撩拨的影响，但是现在那种效用早已经释去，而自己却依然有一种想要继续在这个女人身上肆虐，一直到自己精疲力竭，不应该是精尽人亡为止的冲动。
这都不是食髓知味，而真的是刮骨吸髓了。
到这个时候，他才能真正认真地观察打量乃至于揣摩这个女人身上的每一寸，这个女人娇小玲珑，身材比起元春来要矮一大头，但是身上每一处都有一种特有的精致细腻感。
面庞就不说了，便是胸、腹、肩、胳膊、腿、足，都宛如初生的婴儿一般细腻滑爽，尤其是那一双莲足用凤仙花汁涂抹了脚趾，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魔力，尤其是在空中有节奏的摇曳时，总会让人有一种膨胀升仙的快感。
鲛纱帐中，依然紧紧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气息都慢慢匀净下来了。
冯紫英手掌仍然在郭沁筠肩头上摩挲，这个鬼女人的肌肤腻滑赛过婴儿，仍然爱不释手，不过此时的冯紫英已经勉强能稳住心神了。
“怎么，周培盛和周德海还不进来捉奸拿双？”
有些调侃揶揄的口吻，但冯紫英依然显得很淡然。
女人扭动了一下身子，让自己的身体能够更舒服一些，同样报之以冷笑：“怎么，你就觉得我们会用这种手段来对付你？你觉得我如此愚蠢，会觉得这种方式能威胁到你么？”
冯紫英微微一惊，侧过脸，看了一眼和自己稍稍拉开距离的女人，“呵呵，龙禁尉如果这个时候闯进来，我可是要诛九族的呢。”
“你诛九族，我们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女人反问道：“我不也只能得到三尺白绫一杯鸩酒？我这么蠢？周培盛这么蠢？这是我们想得到的结果么？”
“你可以以此来要挟我啊，让我做你向我提出的要求那些事情。”冯紫英笑了笑。
“可你不做呢？我怎么要挟你？把你污辱了的事儿公之于众，向龙禁尉告发？结果呢？”女人这个时候显得格外冷静。
“是啊，我现在就有些搞不明白了，这种事情固然是一个大祸患，但是你怎么用来要挟我呢？摊开来，就是两败俱亡，这肯定是你不想要的，但如果不摊开来，对我又有什么威胁呢？”冯紫英也有些好奇了。
“我从未想过要用这种事情来要挟你，因为这毫无意义。”郭沁筠深吸了一口气，“即便是培盛和德海知晓，但是他们也以为我会想要用这种手段来威胁你，他们也觉得没有作用，为什么我还要这么干，……”
冯紫英点点头。
“其实你帮恭王也就是举手之劳吧，只是你不想帮他而已，对不对？”女人双腿分开来，重新盘上冯紫英身体。
冯紫英只感觉自己心旌一阵动摇，口干舌燥，这才多久？
定了定神，冯紫英想了一下之后才摇头道：“也不能说是举手之劳，但要说能不能帮到，大概能帮到一些，或者说一定程度吧，但是也许就是得不偿失，或者说对我来说意义不大，……”
女人笑了起来，清纯中带着几分妖媚，犹如早春晨间绽放的花骨朵，尤其是那张鬓发散落下来遮掩住半边的小脸，香舌微吐在樱唇外一溜抹过，二十五六岁的女人了，这一眼瞥去，却如同空谷间遗世独立的少女，让冯紫英心惊肉跳。
“那现在呢？”女人挺起胸膛，就这样盘着冯紫英的腰，胸怀坦荡赤条条地坐在冯紫英怀中，盈盈一笑，问道：“我所求不高，你也就是举手之劳，而且对你也不会有什么妨碍，甚至日后也能对你有所裨益，为何你就是不肯答应呢？”
冯紫英只感觉嘴里一阵腥气，咬破舌尖才能让自己稍微冷静，嘴里却是鬼话连篇，“牵扯太多，变数太多，我若许诺而不成，有损于我声誉。”

第七十八节 意犹未尽，难题难解
面对这个油盐不进的男人，郭沁筠内心又涌起一阵怒火。
分明感觉得到这个男人蠢蠢欲动的欲望，可这厮就是不肯松口，还口口声声各种理由来推托，但她根本不信。
“我不在乎你所说的的那些，你只要真的用了心，使了劲儿，便是真的不成，我也不怪你。”强压住心中的恼怒，郭沁筠一字一句：“我只要你帮恭王去努力一把，争取一个监国的机会，这个要求不过分吧？日后之事姑且不说，便是我这边，你若是有什么要求，我无一不允。”
说完这话之后，郭沁筠把那盘在冯紫英腰际的双腿轻轻一夹，翘臀微摇，冯紫英立时就感受到了这个女人的威力和魔力，不由自主地就想要挺身吸气，这个妖孽！
张师在自己离京之前会到京，冯紫英已经深刻意识到了自己身畔女人太多带来的种种烦恼和问题，但他无怨无悔。
都这么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时空中了，若是还不能一遂前世魂牵梦绕的愿望，那这一世未免就获得太无趣了一些，钱银可以不在乎，权势可以慢慢来，但是唯独那书中美人却是绝对不能少的，这就是冯紫英今生所愿。
所以才会明知道上了王熙凤会带来许多麻烦，但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将其纳为禁脔，那种一己独占的滋味不是其他所能比拟的。
至于黛钗四春，湘云岫烟，李纨二尤，鸳鸯平儿，晴雯紫鹃，这些女人，他一个都舍不得放手，甚至自己在身份地位上的步步高升，一个最大的动力也就是自己可以更理直气壮地将这些女人纳为己有。
换一个时代，你便是有你逆天之力，也没有这种可能，但在这个时代，你真的可以为所欲为，这就是这个时代的魅力所在。
但是无论如何幻想，冯紫英没有预料到自己竟然会和这样一个女人牵扯上瓜葛，而且居然还成了这样一种诡异古怪的关系。
坦裎相对，零距离甚至负距离接触，再想想这个女人的身份，妥妥地要诛九族之罪啊，但冯紫英发现自己居然没那么紧张，甚至还有点儿恣意妄为的感觉，干都干了，还能如何？
现在这个女人竟然还要和自己来谈条件，话里话外的意思他也听明白了，那就是只要自己替她儿子出力，她便任凭自己为所欲为。
不得不说这个女人够狠，或者说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了，更为关键的是周培盛和周德海二人就在外边，也毫无声息，毫无疑问也是赞同和支持这个女人如此行径。
周培盛都是宫中老贼了，居然也支持这样的乱行，只怕也真的是穷鼠噬狸孤注一掷了。
这也真是认定了自己见了女人便迈不开腿，也仗着这个女人天赋异禀，料准自己食髓知味舍不得放手么？
冯紫英不认为自己就那般不堪了，虽然他也很回味先前那如痴如醉的快活滋味，但他还不至于忘了正事儿。
“荃妃娘娘，你这是在色诱我么？”冯紫英慢吞吞地道：“一遭不够，难道还要继续？你就不担心我信口答应，然后敷衍了事？我都说过了，这里边种种变数太多，我就是满口答应，很多事情能做到什么程度，我自己都一样没数，你不明白，周培盛也该清楚这里边的深浅才是，这不是靠我一个人尽力就能做到或者改变的。”
不想接这个话茬儿，但是这个女人还在用这样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姿势坐在自己身上，冯紫英都觉得不说两句，真的对不起对方。
郭沁筠心中终于一松，无论如何，这个男人终于松口了。
在她看来，只要对方松口，那就有机会，至于说能做到什么程度，她自有道理。
张景秋之所以不肯出声，不就是担心遭到攻讦么？只要冯紫英能开口帮衬一二，说几句话，就能带动风向，张景秋就能趁势而行，局面就能有所改变。
而陈敬轩同样也能借这个势头寻找机会，毕竟张景秋也是作了那么多年兵部尚书的，多少也还是有些影响力。
现在的关键就是根本就没有人替恭王发声，或者有，那也都是无足挂齿的小角色，根本没有人打上眼。
“我不是也说了么？只要你去做了，去努力了，结果如何，我自己心里有数，你有没有敷衍了事，你心里明白就行。”郭沁筠笑了起来，笑得越发妖媚，“我只要你一个承诺，至于你自己如何去做，我不在乎。”
妈的，这还真是赖上了，可自己又不是那等吃干抹净，提上裤子不认账的主儿，哪怕明明就是对方设下的圈套，引自己入彀，自己还是做不到，尤其是最后那一会子，自己完全沉迷其中，不完全是那香雾的原因了，这一点自己心里有数，那郭沁筠一样心里有数。
只有二人的情况下，否认那些，既无必要，也没有意义，对方已经说了，一切但凭心。
看着郭沁筠都说到这般了，冯紫英还能说什么，索性就一个鹞子翻身，将其按翻在下，恣意纵送，……
……
冯紫英走的时候甚至都没有和周氏叔侄打招呼，这二人毫无疑问也是参与者，倒不是不好意思，这等阉人，对这类事情看得更开，对利益更为看重，肯在院外守这么久，那足以说明一切了。
冯紫英也猜得没错，周氏叔侄看着冯紫英消失的背影，稍候了一阵，周德海留在外间，但周培盛却小心翼翼地进了门。
看着早已经收拾打扮停当的郭沁筠还在梳妆台前的落地镜边上旋转了一圈，整理了一下头饰，这才嫣然一笑地转过身来，周培盛心中一动，“娘娘，成了？”
郭沁筠傲然一笑，“能不成么？”
周培盛有些大喜过望之余，又有些不敢置信，冯紫英可不是这么容易降服之辈，就这么容易认栽，或者说上钩了。
“娘娘，真的？”周培盛连声音都有些发颤了，如果冯紫英真的肯不遗余力地出手帮恭王，那形势就截然大变了，便是张景秋和陈敬轩都可能会跟着出手了。
“我觉得会是真的吧。”郭沁筠轻轻应了一声，“不过他是应允了，但也撂下了话，朝中诸公现在心思都没在这上边儿，都落在了山陕局面和平定江南之后的事情上去了，恭王纵然能得一些声势，又或者朝中有人愿意替恭王说话发声，但能不能监国，也还是个未知数，……”
“只要冯大人应允替恭王游说，那就好，至于结果，本来也不是一天两天能见到效果的，唯一可虞的就是冯大人即将离京，……”周培盛沉声道：“陕西距离京中几千里，怕是难以……”
郭沁筠脸上也浮起一抹忧色，这恐怕是最现实的问题。
“不过若是他去陕西时间不长便能返京，那却是一桩大好事，巡抚一方回京，定能再上一层楼，便是侍郎一级官员，或者顺天府尹了。”周培盛抚摸着富态圆润无须的下颌，若有所思，“但若是他肯真心帮忙，其在京中同年甚多，亦能有用，就是不知道娘娘对他的心思能拿捏住几分？”
周培盛这最后一句话就有些耐人寻味之意。
饶是郭沁筠对周培盛毫无避讳之意，但言及这个话题，还是有些羞意，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总归不会差才是，他那等人，这方面更是甘之如饴，食髓知味，便是临走之前，都还意犹未尽，……”
周培盛心中一喜，以拳击掌，“那便好，只要他如此，去陕西这一走，兴许还能让他恋恋不忘，日后回来，更是难舍，……，如此这事便算是成了，娘娘心中也该放心许多了，……”
郭沁筠微微摇头，身子越发挺直，目光望向院外：“我总有一种感觉，似乎他对哪一位监国，甚至继承皇位都不甚在意，嗯，似乎其内心对所有人都不看好，培盛，你说这朝中文臣都是这般态度么？”
周培盛沉默不语，良久才缓缓道：“都言本朝和前明略有不同，更像是前宋，皇帝与士大夫工天下，这共天下是共治天下，还是共有天下，也没个说法，而这个共治，以什么方式共治，亦有太多说法，但据老奴所知，当下朝中诸公是极为反对再有元熙三十年之前那等情形的，他们不会再容忍那等情势的出现，……”
郭沁筠沉吟不语，元熙三十年之前的情形她也是大略听说过的，那是太上皇秉政中前期，太上皇那时候威望甚隆，通过不断地调整内阁和六部重臣，把皇帝权柄用到了极致，而所选阁臣尽皆是其心腹，许多江南北地的士人领袖皆备其弃用或者打压，导致朝中只有皇帝旨意，而听不到士林声音，所以也导致后来这些阁臣重臣致仕之后被士林一致唾弃，认为他们不配为士人，而只是皇帝犬马。
这种情形一直到元熙三十年蒙古人入侵朝廷局面不利之后才开始变化，而那个时候元熙帝病了一场之后精力不济，不得不开始启用申时行、沈鲤等个性鲜明威信卓著的士人，而士人们也从那个时候开始夺回属于他们的权力。

第七十九节 选择目标，黛玉开窍
冯紫英迈着“稳健”的步伐出了崇玄观，踏上马车。
他甚至连元春那里都没有敢去见一面，就是怕被对方窥出虚实。
这份“稳健”的步伐已经让他速度放慢了许多，甚至不得不努力控制着那有些酸软的腰腿，以免露馅。
谁也禁不起这般折腾啊，哪怕自己也才二十出头。
上午在元春那里恋战不休，这晚间却又和这荃妃鏖战三百合，更为关键的是，这两人都是天赋异禀，各有千秋，远胜于家中那些家花们。
虽说王熙凤和妙玉也有不同，但是这二人一个是良家出身，这方面并无造诣，一个更是懵懵懂懂，毫无所觉，所以自己才能降龙伏虎，但对上那等深谙其道的，就有些不够看了。
比起元春乃至王熙凤和妙玉，郭沁筠显然更富有经验技巧，才能把自己弄得险些魂飞魄散。
若是没有张师所授的手段，只怕就真的要铩羽而归，那可真的就丢脸丢大了。
但不得不承认，这荃妃能把永隆帝迷得神魂颠倒不能自拔，的确是有些本事手段的。
难怪当初太子府那么多妃嫔，元熙二十五年之后能生养的，就只有这梅月溪和郭沁筠二人，这都是从千军万马里拼出来的，不是浪得虚名。
躺靠在车厢里软垫上，冯紫英浮想联翩。
那滋味的确让人回味无穷，抓心挠肺，但他还不至于就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和责任。
自己马上就要巡抚陕西了，家中还有一大家子老小呢，桐娘，虎子，迎春肚子里还有一个，布喜娅玛拉肚里也有了，一眨眼自己居然就要成为四个孩子的父亲了。
之前还忧心忡忡，但现在终于证明自己这个外来者身体也是没有问题的，早已经融入到了这个世界中，与常人无二了。
不过郭沁筠的胆大妄为，甚至豁出去不顾一切的魄力，还是让冯紫英刮目相看，之前再怎么都没想到对方居然敢用这一招，而且还用成了。
当然结果究竟如何，冯紫英也不好评判，因为连自己这会子都还没想清楚还怎么处理这桩事儿。
提起裤子就不认是最简单的，对方也对自己做不了什么，就算是在床上，周培盛都没敢说来捉奸拿双，因为他们知道这是玉石俱焚之举，甚至对他们自己伤害更大。
周培盛是个老练沉稳之人，郭沁筠再疯，他也能压得住，所以冯紫英并不担心。
可什么也不做，提起裤子拍屁股走人直奔陕西，到时候郭沁筠和周培盛都只能干瞪眼，无可奈何，两年后自己回来，早不知道局面成什么样了。
就算是那时候恭王还有机会，自己再来出手，也并非不可。
关键在于恭王是否值得出手，更为关键的是这是否符合朝廷的意愿，或者说是否违背内阁诸公七部大佬们的想法。
冯紫英仔细揣摩过朝中这些大佬们的心态想法，鉴于五位皇子都十分健康，而且各有优劣，从未来掌控朝政的角度来看，老实温顺或者说懦弱敦厚这种性格如果在配以母族单薄的这一类皇子是最适合的，但很可惜，五位皇子都不属于此类。
这五位皇子说，要但以母族单薄的，还得要算是许君如。
可寿王是长子，本身身份就比其他人要更正统一些，而且性格乖戾暴躁，许君如在宫中势力根基最厚实，所以这不是一个好人选。
福王礼王庸碌浅薄，而苏菱瑶因为苏晟度出战失败，仇士本悔婚，倒是苏家势力大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许福王和礼王择其弱者也许才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至于禄王，想到这里，冯紫英忍不住咧嘴轻笑。
现在的禄王恐怕才是朝中诸公最不愿意选择的目标。
梅月溪暴露出来的野心勃勃，禄王的聪颖睿智和声名大涨，尤其是戴权的回归，只怕都让朝中诸公警觉起来了，太上皇的阴影又隐隐出现。
如果不出意外，冯紫英觉得禄王可能很快就会遭遇迎头一棒——卸任右监国。
可以说现在谁表现得罪人畜无害，谁表现得最为弱势，也许才会让朝中诸公考虑他，似乎现在的恭王也就符合这个条件了，他的年龄劣势和陈敬轩的败落，张景秋的退让，其实都会成为优势，只不过周培盛和郭沁筠自个儿揣摩不透罢了。
禄王如果要卸任，那寿王会不会？冯紫英不确定，如果只卸任一个，要轮到恭王的可能性不大，但如果二人同时要卸任轮转，那恭王肯定会获得机会，朝廷理论上不可能同时让福王礼王这同父同母两兄弟同时监国，但这要看朝中诸公计议之后的结果了，而且未必是现在。
回到家中已经是临近子时了，不过家中依然灯火通明，冯紫英一时间有些心虚。
上午在元春那里折腾嬉戏，甚至连午饭都没回来吃，晚间用了晚膳就出门，到这个时候又是一身疲惫空虚回来，可家中还有妻儿老小一大堆人呢。
悄悄咪咪地躲到书房那边洗了一个澡，让金钏儿悄悄拿来衣衫替自己换了，冯紫英这才去了三房这边。
黛玉身子今日不方便，冯紫英是知晓的，所以也就大模大样地到黛玉房中歇息，也能免了是非。
“妙玉和岫烟都准备得差不多停当了，相公这边可还有什么安排？”黛玉和冯紫英相对而坐，对丈夫如此体贴，黛玉心中既高兴，但想到也许还有几日丈夫就要远行，这一别起码是一年，难免有些不舍。
“没什么安排的了，这边衣衫家用都不必准备太多，陕西虽说偏远了一些，西安府好歹也是一个大府，难道还能少了我吃穿用度不成？”冯紫英摇摇头：“倒是药剂这些方面，我让宝琴那边多备了一些，你也可以让妙玉和岫烟也准备一些，路上用的，到了陕西之后难免水土不服，也要预防万一。”
“这一点岫烟倒是早就想到了，昨日便和平儿去了宝善堂那边配了不少方子，另外也添了不少丹丸方剂，既要防止暑热，更要防着瘟疫，宁多勿少，……”黛玉抿着嘴笑道：“平儿和岫烟两人倒是十分投缘，宛如姐妹一般，……”
冯紫英知道平儿的到来也让黛玉有了几分疑心。
其实这疑心除了沈宜修外，其他知晓从和贾家有渊源知晓平儿和王熙凤关系的人多少都有些，但是冯紫英也没有办法，人家要怀疑，平儿要过来，这份疑心就消除不了。
“平儿是个体己的性子。心细如发，考虑周全，岫烟也是个温润性格，她们俩的确合拍，这日后我去了陕西，有她们俩在后宅，我也安心。”冯紫英笑着道。
“哦？”黛玉眨了眨眼，似笑非笑，“那相公置宝琴与何地？”
冯紫英一窒，瞪了黛玉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都这等时候了，还在和自己斗气，黛玉捂嘴轻笑，牵着丈夫的手以示讨饶：“妾身就是信口一说罢了，知道相公厉害，肯定能把她们摆得四平八稳的，不过妾身可是听说沈姐姐那边儿也有些想法呢。”
冯紫英忍不住要以手扶额了，黛玉这丫头才入门几日，怎么也变得这般古灵精怪了，一下子性子都跳脱活泼了许多，这怎么嫁做人妇了，还嫁出几分少女感来了呢？
“你沈姐姐能有什么想法，别成日里在屋里东想西想，我这走了，你不是得更异想天开了？”冯紫英假作恼怒。
似乎是早就看穿了丈夫的假怒，黛玉笑得越发开心：“相公不是一直鼓励妾身要多活动，多接触，性子活泼一些么？怎么妾身现在按照相公的意见作了，相公还不高兴了？难道妾身和沈姐姐情同姐妹，相公还不乐见其成了？”
面对黛玉生拉活扯的胡诌，冯紫英也是无奈，“好了，你就别在那里曲解我的意思了，你想说什么？”
“妾身想说说三丫头和四妹妹的事儿。”黛玉终于收敛起了笑容，正色道：“妾身相信相公肯定也听到府里下人们的风言风语，瑞祥和宝祥若是没和相公说，那他们俩就该受罚，还有金钏儿，……”
瑞祥和宝祥是冯紫英现在的贴身长随，除了替冯紫英办各种杂务外，其实也还是冯紫英在府里的耳报神，有着了解情况的职责，比起金钏儿来，能从不同角度来打探了解。
三房现在要说到林黛玉嫁入进来，就算是三家人了，呼伦侯府，云川伯府，神武将军府，各家都有各家的家事儿，各家也有各家的规矩，大同小异，但是这小异也就代表着利益的不尽一致。
探春和黛玉关系是最密切的，但在此之前，黛玉都还是有些犹豫不决，没想好探春的安排去向。
黛玉以前倒也没有想到过惜春居然和沈宜修都能攀上关系，而且还迅速走近，这很是出乎她的意料，所以这对自己在考虑探春的态度上也有了几分促进的作用，不能不说也是一个意外因素。

第八十节 姐妹情深，圆满难成
提起了这个话题，让冯紫英忍不住挠了挠头。
他也知道这个话题是绕不过去的，虽然探春和惜春都是犯官眷属，现在根本就没法说得上是日后的归宿，但是冯紫英内心却清楚，既然沈宜修和黛玉都有这个意思，那么在自己走之前，肯定是要把话说明的，起码也能让探春和惜春安下这份心。
就像是平儿一样，如果不把她叫来跟自己去陕西这一趟，怎么来安对方的心？
探春和惜春也一样，自己这一去就是两三年，惜春还好一些，还能坚持两三年，但是探春不一样，她和黛玉一年的，都是十七了，这一晃等到自己回来，都二十了，不给人家一个准信儿，怎么说得过去？
其实沈宜修和黛玉都心知肚明了，但对于自己来说，这么直白地提出来，冯紫英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似乎倒成了自己早就有所图谋一般。
“妹妹都这般说了，我若是再装疯卖傻，倒显得我的人品有问题了。”冯紫英想了一想，便坦然道：“探丫头我很欣赏和喜欢她的性子，她和妹妹也这么处得来，我心里也颇为欣慰，之前贾家还没有出事之前，我还在琢磨怎么办，但没想到贾家出事儿，到像是有点儿上苍促成一般，……”
黛玉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相公这话可千万别让探丫头听见，这份缘分代价也太大了。相公的人品尽人皆知，谁敢说有问题？至于说喜欢探丫头，那也是她的福气，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而且说内心话，小妹也很希望能和昔日这些能说得到一块儿的姐妹一辈子在一起，真的，……”
黛玉的话语出至诚，脸上的表情也证明了这一点。
她看上去似乎是一个孤冷性子，但内心却是怕寂寞的，好不容易能遇上几个投缘的姐妹，恨不能一辈子都这般和和气气欢欢喜喜地在一起，所以从内心来说，她就不抵触探春，而贾家的命运更让黛玉对探春多了几分怜惜，这样能在一起，和和美美，每日里都能嬉笑玩耍，何等愉悦？
“妹妹能这般理解，为夫也就心里踏实了。”冯紫英舒了一口气，“至于四妹妹那边，为夫多是怜惜之意，你沈姐姐倒是和四妹妹十分投缘，算来算去，这四妹妹如今的情形怕是很难再寻到合适人家，若是不弃，愿意留在咱们家，为夫当然欢迎。”
黛玉也抿嘴一笑，“四妹妹肯定是愿意的，这么几个姐妹都能留在咱们家，妾身也是十分欣慰，日后妾身也能多一个走动的去处，只是不知道相公什么时候和三丫头四妹妹她们挑明？这时间一算，也没有几日了，总归要给她们一个说法，总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让她们等下去吧？……”
冯紫英琢磨这大概就是黛玉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吧，说来说去黛玉还是最单纯的，没有牵扯其他太多的杂念。
“嗯，我琢磨着也就是这两日吧，寻个时间，把宛君、宝钗与你叫到一块儿，然后说一说，有了一个说法再去见三妹妹四妹妹，这样就了却这桩事儿。”冯紫英沉吟着道。
“这样好，把这桩事儿说明，也安了各家心，探丫头和四丫头那里她们也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了。”黛玉抚掌赞同，随即又蹙眉黯然：“想当初，我和宝姐姐、二姐姐、云丫头、探丫头、四丫头，还有珠大嫂子和琏二嫂子在园子里何等惬意自在，现在二嫂子去了天津卫谋生，大嫂子的兰哥儿也出来了，其他人也都有了归宿，可唯独云丫头现在却……”
这一个话题绕回来，却说到了史湘云身上，黛玉满脸戚色，冯紫英也知道黛玉、宝钗、探春、湘云四人关系是最密切的，其中黛钗二人可能还因为要同嫁一人而难免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但是对探春、湘云二人，她们在园子里时，却是真心实意地友好相处。
只不过最初湘云和黛玉是同病相怜，而宝钗对湘云却是百般照拂，所以湘云与宝钗、黛玉二人的感情，谁更亲谁更厚，还真不好说，只怕湘云自己内心都未必有一个准儿。
前几日里宝钗还悄悄去了诏狱见了湘云一面，这也是后来冯子仪和自己说的，宝钗回来之后并未向人提起，似乎连宝琴都不知道，也足以说明宝钗对湘云的感情不同一般。
现在黛玉又有感而发，提起了湘云，冯紫英也觉得自己若是不接话，到显得自己凉薄了。
“云丫头的事情要比其他人复杂，虽然我找人以老太君的名义去退婚，但是孙绍祖这门亲事可没有那么容易退掉，朝廷很容易会认为这是为了规避罪责才用这种方式来脱罪，所以很难认可，而且史鼎史鼐二人仍然在南京十分活跃，就算是云丫头和孙绍祖解除婚约，史家这边的牵连也跑不掉啊。”冯紫英叹息道。
“那脱掉孙绍祖这边的罪过，总归是要好一些，史家这边的情形和贾家这边也大致差不多吧，连珍大哥和蓉哥儿都能出来，难道云丫头反倒不能了？”黛玉不解地问道。
冯紫英摇摇头，他自然不会去和黛玉提及贾敬和朝廷之间的默契，若没有贾珍带回贾敬与朝廷种种的暗地默契，贾珍贾蓉焉能出来？那可与贾政这种无用之人在南京任闲职是两回事儿。
“宁国府那边有些隐情，珍大哥和蓉哥儿不一样。”冯紫英简单回应，却不多说，黛玉也就明白，但又忍不住问道：“那蓉哥儿媳妇呢？听说她和蓉哥儿也和离了？”
林黛玉的八卦之心似乎在嫁人之后也开始膨胀起来，以往这种话题黛玉是从来不会问的，这让冯紫英也挺乐。
“秦氏情况更特殊，或许妹妹也有耳闻，不过我倒是觉得她也算是一个无辜的，牵扯到这里边的种种来，未免太牵强。”冯紫英叹了一口气，“且看朝廷怎么说吧。”
秦可卿的情况最复杂。
朝中大佬们都隐约知晓这是义忠亲王和英妃之间不伦之恋生下的孽种。
可现在英妃尚在，而且英妃和太妃之间的关系也是十分复杂，当初英妃是太上皇身边最得宠的妃子，而太妃却是寂寂无名，还是英妃将太妃送到了太上皇身边，太妃才渐渐成为太上皇身边人。
后来英妃因为出了和义忠亲王这桩丑事儿，被打入冷宫幽禁，太妃却慢慢成为太上皇身边最受器重之人，一直到太上皇退位陪伴身边，太妃都一直小心翼翼地在不触怒太上皇的前提下照拂英妃。
当然她没有能力扭转义忠亲王太子被废的本事，而且对义忠亲王也是恨铁不成钢，对秦氏倒是十分垂怜。
冯紫英的确也在考虑史湘云的问题，刑部那边也有些骑虎难下，同意贾母提出的与孙绍祖退婚要求，倒是可以减轻史湘云的束缚，冯紫英在背后运作，刑部的人自然清楚，可贾母都还是犯妇，居然还要来替她人脱罪，这怎么都让刑部觉得尴尬，所以一时间也不肯做出决议，就这么拖下来，后续只能让方有度帮着督促，但结果如何，不好说。
或许自己离开京师城对史湘云的事情还是一桩好事儿，这样一来刑部也不至于被一些人盯着说是自己施压运作的结果了。
拖上一段时间，寻个由头同意贾母的提议，解除婚约，那史湘云的问题就要好办许多了。
搂着黛玉一觉睡到天亮，睁开眼来，看着身畔嘴角还残留着笑意的女子，冯紫英算是真切体会到了这个时代的上流社会生活。
紫鹃、雪雁她们已经进来替自己洗漱和更衣了，一切都只需要站在那里，一边说着闲话，一边伸手张嘴，就打理得妥妥帖帖。
走出门去，瑞祥宝祥就在门外候着，然后提醒自己今日的工作日程安排，也包括一些私人事宜，比如布喜娅玛拉今日就要离京赴天津卫，他得去送一送。
给王熙凤的信早就去了，虽然没有回信，但是王熙凤应该早就收到了。
工作上的事儿已经接近交接阶段，傅试的保安州知州吏部也已经基本同意，很快就要出公文，这等四品以下的官员任免，在程序上就要简单许多，一般是一个批次报经内阁审定，只需要提前沟通好，基本上不会在内阁会议上逐一议定。
房可壮去广平府的事儿吏部那边也应该没有太大问题，尤其是在当下北地局面不容乐观的情形下，中原局面更不容有失，一个性格相对强势的同知在吏部和刑部看来，都更为合适。
不得不说自己还是底蕴浅了一些，在顺天府就职时间也太短了一些，能够推荐运作房可壮和傅试二人已经是极限了，宋宪的五城兵马司指挥一职就被压下来了。
张景秋没说不办，也没说行，就这么拖着，冯紫英估计在自己离京前办不好这事儿，除非荃妃给张景秋打招呼，但冯紫英没和荃妃说这事儿。

第八十一节 接任之人，有始有终
细细数了一下，自己有意要办的三名官员升迁，两名基本敲定，一名还有希望，冯紫英也足以自傲了。
如果给自己的时间再长一些，能够挖掘或者笼络更多能为自己所用的官员，那情况会好许多。
尤其是自己几个同学，贺逢圣、吴甡、范景文，进士出身，又是从朝官到地方上，只要三年考核期满，以他们三人的水准加上自己的力荐，升一级是轻而易举之事，如果有较为突出的实绩，或者赶上好的机会，连升两级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东城兵马司的指挥这一职很重要，如果可以的话，冯紫英还是希望能敲定，但张景秋那里还得要下一下功夫。
不需要荃妃去打招呼，而是要让张景秋知晓自己和荃妃有了某种互动联系，张景秋就能闻弦歌而知雅意，办好这桩事儿了。
这一点上倒是可以做一做，冯紫英琢磨着，也许可以让周氏叔侄给张景秋一个暗示和提醒。
从府里出来，冯紫英就直奔衙门。
来接任他府丞的是老乡王洽。
王洽是临沂人，元熙二十七年进士，算是乡人。
之前王洽是河南承宣布政使司左参议，此番奉调入京担任顺天府丞，也算是高升了。
“涵仲兄，我来晚了。”一进门就看见了一名身材魁伟方面虬髯的男子背负双手站在堂前，冯紫英赶紧见礼。
“呵呵，紫英无须这么客气，愚兄也不是古板之人，你都马上要离京的人，一门三房，是得要好生安顿一番才行，不急，不急。”虬髯汉子乐呵呵地道。
虬髯汉子便是王洽，字涵仲，他进士出身，观政结束之后便去了河南任职。
从知县开始做起，一步一个脚印，在知县任上干满六年，又在同知任上干满六年，中间还因为有人检举待勘，就是因为性格刚硬方正，得罪了地方士绅，好在都察院查清楚之后，并没有影响到他的仕途。
不过因为久在地方上，所以升迁速度自然没有在京中那么顺畅。
经历了十多年的地方上颠簸，此番终于能进京任职，王洽也是格外兴奋，不过他也知道顺天府这塘水不好趟，绕是他原来胆大刚硬，进京来也谨慎了许多。
对于自己这位前任兼老乡，王洽并不熟悉，因为他一直在河南任职，对京中的情形并不十分了解，而此番能进京，除了座师王永光的力荐外，在参议任上的不俗表现很得韩爌的欣赏，所以也给了大力举荐。
反倒是冯紫英这个实打实的老乡，虽然之前未曾有多少了解，但对王洽却不陌生，因为之前耿如杞就曾经来信和他提起过，介绍了王洽的情况，而且也谈及王洽嫉恶如仇，性子刚硬，而且对刑名这一块事务十分熟悉，很适合接替顺天府丞的位置。
而且耿如杞也给王洽去了信，专门谈了冯紫英的情况，这让王洽对冯紫英也有了更多的认识。
王洽进京当日就来见了冯紫英，两人有这层关系，自然也就熟悉起来了，几日下来，连玩笑话都能说几句了。
“嘿嘿，小弟也想多留几日啊，奈何这时间不等人，一旦朝廷正式下文，小弟就得要离开了，总不能因为家有娇妻，就舍不得离开吧。”和王洽熟悉了，冯紫英说话也就随便了，“可怜我还有一个宠妾身怀六甲，我却要远赴陕西，何其凄凉啊。”
王洽哈哈大笑，“紫英，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无数人想坐上你这个位置而不得，你现在却在这里矫情，这京师城里固若金汤，你那宠妾在京中安安稳稳生养，难道还不比你带着去陕西安全？”王洽小这都。
冯紫英微微颌首，“看样子你也对我去陕西有些担心？”
王洽沉吟了一下，摇摇头，“紫英，我不想说那些虚头巴脑的话，陕西局面现在的确很糟糕，你也知道我在河南虽然是参议，但是驻分守兵备道于河南府，驻地就在洛阳，……”
冯紫英眉毛一扬，“阌乡那边情况不好？”
大周沿袭前明，承宣布政使司的参政参议与提刑按察使司的副使佥事都基本上会根据情况和官员资历挂分守道、分巡道、督粮道、兵备道这一类的官员，有时候也会直接兼两个职务，比如像王洽就是承宣布政使司的参议挂着分守道和兵备道，这是因为王洽资历较深，所以挂二职，如果浅一些的，就挂分守道或者兵备道。
阌乡是河南府最西边的县份，属于现在灵宝的西部，紧邻潼关卫，北靠黄河，从潼关卫东出，直接就面对阌乡，再往东就是灵宝和弘农卫了。
“岂止不好，河南旱情虽然没有陕西那么严峻，但是一样也是受灾之地，关键是阌乡直接对着潼关，陕西灾民东流，潼关卫那边睁只眼闭只眼，大量流民出关，所以河南府也是承压，我在洛阳每日都是派人收集阌乡、灵宝、卢氏、陕州几地的情况，流民情况稍有变化，我便让弘农卫的卫军强行驱散，让这些流民往渑池、宜阳和洛阳这边疏散，就是怕他们聚集成势，甚至把河南府心怀不满的人给带起来了，……”
王洽似乎还心有余悸，“好在我在河南府这边严查白莲教，前年到去年，我先后抓捕了十七名白莲教的头目，全数报刑部，斩首五人，流放贵州十二人，才算是把情况稳住，但是唯一遗憾的就是未能深挖出他们背后的脉络，我担心只要稍加松懈，这些白莲教匪就会死灰复燃，很难斩草除根。”
冯紫英没想到还会遇到一个在处置白莲教问题上的志同道合者，前几日王洽也没有提及这方面的情形，现在一听，冯紫英也是心怀大畅。
尤其是他原本一直担心自己离开就，顺天府的白莲教情况也许就会失控，现在来了一个和自己观点一直，甚至手段更刚硬暴烈的王洽，那简直就是恰到好处人尽其才了。
“没想到涵仲兄在洛阳居然有如此手段，那小弟也就放下心了。”冯紫英满脸笑容，“之前小弟最担心的就是两桩事儿，一桩就是这白莲教在顺天府的枝蔓攀连，甚为复杂，府里和刑部联手花了不少功夫，也查出了几条线，但是始终觉得没有把北地这边的脉络搞清楚，而且北直这边几个府白莲教都甚是猖獗，与顺天府乃至山东的白莲教都有密切的往来，山西那边亦是如此，……”
王洽也没想到京畿这边白莲教也是如此猖狂，皱起眉头：“京师城里也有白莲教？”
“有，不过城中的白莲教行迹诡秘，他们的活动多在城外，城中多为其联络据点，府里和刑部对其线索也都进行了跟踪核查，与山西和永平府那边都有瓜葛，……”冯紫英点头，“要想根除白莲教，非一朝一夕之功，涵仲兄你来了之后也算是熟手了，能尽快上手，另外现在的推官宋宪对白莲教的情况也十分熟悉，届时你们二人可以好好对接一下。”
“此事我记下了，我幕僚中亦有一个对白莲教十分熟悉，看来又要派上用场了。”王洽点点头，“除了白莲教一事外，还有何事让紫英挂心？”
“涵仲兄你来了一样得操心，不过李大人来出任府尹，这事儿就该是他为主才是，就是这两路大军南下收复山东的后勤保障问题，当下夏粮尚未收下来，但顺天府今年也是歉收，但是我之前让部分州县种植了一些土豆和番薯，预计在一些旱情不算太严重的地方小有丰收，这些也可以用于军中后勤保障，这样一来也能腾出一些余地来，否则顺天府今年别想完成朝廷交付的任务。”
冯紫英简单把土豆番薯的种植情况介绍了一下，王洽这才知道冯紫英这个府丞居然还要管种粮水利这些本该是通判做的活儿。
这就有些超出职权范围了，但是之前吴道南也好，没人也好，府尹的职责要履职尽责，冯紫英自然责无旁贷，所以也没有计较那么多，但对于王洽来说，这等事情就不该他这个府丞来管，有治中，有通判，自己就不该插手。
见王洽的表情，冯紫英就知道对方有些不以为然，但他又不得不提醒对方，这也关系到西北军的军粮保障。
“紫英，这不该是我的事儿。”王洽断然拒绝。
“涵仲兄，顺天府丞和其他府的同知不一样，既然是京畿首善之地，就有特殊之处，出格之事作了也就做了，府尹据说是邹大人来做，可邹大人做学问没的说，人品公正，但是顺天府这些庶务，他做得下来么？”冯紫英反问。
选来选去，选了邹元标来作顺天府尹，这让冯紫英也很无语，但是邹元标是江右士人表率，人品忠直，经义诗赋造诣皆高，出任顺天府尹也不过就是一个寻常任命，但冯紫英却不认为这位邹大人能做好。

第八十二节 逼上梁山，以恶惩恶
王洽瞪了一眼冯紫英，“紫英，你这是要让我学你对付吴道南一般么？邹公可不比吴道南。”
“具体如何做，涵仲兄肯定心里有数，无需我来提醒，我只提醒涵仲兄一点，顺天府地处京畿中枢，非其他地方可比，一旦有事，全国震动，利害攸关，所以还请涵仲兄丢弃繁文缛节和一些不必要的个人名声，一切以朝廷大局为重。”
冯紫英的话中正平和，但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意义，让王洽也忍不住心中暗叹。
人家二十出头就能使自己的前任，没点儿水平不行，单单是这份魄力和霸气，就不是寻常士人能有的，便是自诩硬骨头的自己，比起对方来都要稍逊一筹，而且这家伙还极富手腕，让吴道南心甘情愿地配合对方，二人合作一年多，甚至没传出多少龃龉之事，让朝廷都能保持缄默。
这可是在朝廷眼皮子地下的京畿啊，府尹府丞能做到这般，可真是蝎子拉屎——独一份了。
“紫英，你可是给我开了一个好头啊。”王洽大为头疼，恨恨地道：“我这一来就被你拿捏住了，丢给我一堆问题，然后还说这是要顾全大局，这是把我往与邹公对立的路上推啊。”
“涵仲兄，一切都是为了朝廷大局，邹公若是能看清局面，我相信不会因此而和涵仲兄生分闹不愉快，他若是真有那本事，便是交予他做便是，就怕他做得差了，日后还要涵仲兄来收拾残局，那岂不是贻误大局？所以涵仲兄若真的觉得求稳妥，可以先行放风试探，看看邹公意愿，这样总成了吧？”
冯紫英笑眯眯地提出自己建议，让王洽只能狠狠地睖了对方一眼，不再说话。
两桩大事儿说清楚，接下来就是日常事务，冯紫英也和王洽谈了可能傅试和宋宪会晋升，加上邹元标和王洽的到任，整个顺天府衙会迎来一波大变局。
王洽也是一个能做事儿的，许多问题也都问到了关键，不过冯紫英也感觉得到，王洽不像自己那般喜欢统揽全局面面俱到，而更愿意把属于府丞的分内事儿做好。
这可能和他以前的工作领域有很大关系，兵备道和分守道，而且他只是参议，上边的左右布政使都能直接管到他头上，所以他虽然做事作风硬朗，但却更讲规矩，不像自己这般放肆。
冯紫英也把府内的官吏人员情况做了一个大概介绍，包括六房人员，特别是吏房和刑房，这是他的基本盘，自己既然要走，那么和盘托出交给王洽，既能让王洽迅速适应接受，同时也能为这帮人找个好的新主子。
这些事情安排妥帖，也能为冯紫英留下一个好的口碑，日后真要有什么需要，这帮人在不损及自身利益时，也会倾力相助。
三班衙役是冯紫英和吴耀青当初下了大力气整顿的地盘，现在实力充盈，不过考虑到自己要远赴陕西，亲兵和护卫队伍急需充实，所以少不了要从其中选一些愿意去且可靠的人选。
这里边出身顺天府和北直隶本地的江湖人士可能就未必愿意去了，但是那些长期在外晃荡的角色却都跃跃欲试，希望能得到更大的机会，尤其是一些对冯紫英未来前途十分看好，肩负着门派光大重任的江湖人士，那就更是愿意去为此搏一把。
在离开之前，冯紫英听闻可能练国事的职务也会有所变动。
作为接替自己去永平府担任的同知，理论上才该是永隆五年这一科所有士人的领袖，只不过他被后来大放异彩的自己所遮掩了光芒，但实际上练国事做事沉稳精细，在永平府深得知府魏广微的信任，在朝中诸公那里的口碑也极好。
冯紫英很清楚若是自己继续留在永平府，恐怕都很难得到魏广微的那般看重，自己和练国事的性子是截然两样，与魏广微并不投缘。
练国事的下一个去处可能是山西承宣布政使司右参议，当然，肯定会兼任某个兵备道或者分守道，这也是朝廷在为日后山西一旦局面有变做准备，而自己的老岳父沈珫据说要调任河南。
冯紫英估计练国事多半是要驻蒲州的分守道和兵备道，以应对一旦陕西局面糜烂，可能向山西蔓延的可能。
……
“一切都安排妥当了？”齐永泰背负双手，望向窗外，语气平淡。
“都差不多了，也只能做到这样了。”冯紫英恭敬地站在门内，“这两日里弟子和吏部、兵部、户部以及刑部都做了交涉，涵仲兄那边进入角色很快，稍加点拨就已经上路了，我也把几件紧要事情交待给了他，应该问题不大。”
“嗯，顺天府这边我不担心，我也知道你有安排，傅试去保安州，房可壮去了广平府，我知道你肯定有深意，尔瞻（邹元标字）不是会甫（吴道南字）可比，纵然庶务上略微生疏一些，但是他是能做事的，不要小看，涵仲协助，顺天府不会出大乱子。”
齐永泰叹了一口气，“我更担心的是陕西那边，各方面反馈回来的情况都很不好，特别是这几日的消息都是坏消息。”
冯紫英没有作声。
这些情况他有预料。
朝廷的精力都放在山东上了，现在是真腾不出手来过问陕西。
陕西毕竟还隔着陕西和河南，黄河天堑阻断，好歹也好有圆转之机，就算是真的不可收拾，那也还能将其遏制在陕西和河南这个包围圈内，等到山东和江南局面平定下来，西北军和蓟镇军腾出手来，一切都不是问题，顶多也就是损失大一些，慢慢来恢复就是。
现在朝廷就是打得这个主意，以空间换时间，所以冯紫英在户部那里只要到区区三十万两银子作为开拔陕西的费用，这包括整个陕西的赈济和三边四镇驻军的调动所需，这让冯紫英也是哭笑不得。
三十万两银子能做什么？
按照冯紫英从汪文言源源不断发回来的消息估测，整个陕西若是没有三百万两银子来购买粮食赈济，根本别想让这些乱军放下武器，三十万两银子要想把以榆林军为主的三边四镇军队调动起来，一样不够。
连贾家修个大观园还要四十万两银子呢，这解决偌大一个陕西问题，就只给三十万两银子，冯紫英也不知道朝廷户部是怎么想的。
或许朝廷根本就没打算要用赈济这一出，就是要用镇卫军队拖垮乱军，或者就将这些乱军彻底绞杀，这样也能解决人多粮少人多地少的困境。
“这都在其次，我相信你父亲在三边军中有人脉影响力，你也能用上，三十万两银子不过是应急一用，你要依此为仗恃，未免可笑了。”齐永泰继续道：“我最担心的还是陕西地方士绅和官员，当年云光在担任巡抚的时候就酿成了大祸，我不希望你去之后又走上老路。”
云光是山西人，担任陕西巡抚期间最初也是和地方官员与士绅相处不和睦，所以做事四处都受掣肘。
都察院也经常收到来自陕西这边的检举，都察院也查过两回，但好在云光在朝中有北地士人的支持，所以不了了之。
后来云光也意识到了自己要想升迁，离不了这些同僚和地方士绅支持，所以开始有意识地与这些人同流合污。
有了这些人的支持，云光胆子就越发大了起来，走私贩私，徇私枉法，贪污克扣，与陕西地方豪强沆瀣一气，所以地方上倒是弄好了，但是没想到却栽在了宁夏叛乱带来的问题上。
“齐师，弟子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现在乱军势头方兴未艾，成燎原之势，和云光在的时候又不一样了，要平定下来，如果想要按照惯例依靠士绅，恐怕有些难度了，因为乱军基本上已经把乡野间的中小士绅地主席卷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要么是躲在城市中的商贾士绅，要么就是自身也有一定自保能力的豪强，但他们没有能力解决乱军问题。”
冯紫英的话让齐永泰略感讶异之后更多的还是欣慰，“嗯，你倒是看得准，但如果这种情形，你打算如何应对？”
“如果朝廷给我足够钱粮，我原本是打算招安为主的，但现在……”冯紫英苦笑。
“朝廷恐怕很难满足，三十万的确太少，但是就算是给你一百万两百万，你能把这些乱军都招抚下来么？流民灾民这个祸患源头解决不了，那就是治标不治本，所以你得另辟蹊径。”齐永泰盯着冯紫英，“我想从你口里听到一个可行的方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但现在我就要你就地取材，别指望朝廷，来把这个问题解决了，紫英，你有这个把握么？”
冯紫英心中暗叹，终归还是要用自己一直不太想用的这种套路上来，齐师其实已经暗示了，或者说是默许了这种有些暴烈阴暗的手段了。

第八十三节 搞定湘云，不留遗憾
从齐永泰府上出来，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车水马龙，一派盛世繁华的景象，完全看不出在西边的乱军肆虐，南边的战火未泯。
冯紫英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就这么要离开京师城了？
这一切都要和自己无关了？
虽然也知道离京赴任，磨砺锻炼是自己人生不可或缺的一环，但不得不说人一旦进入了舒适区，要想主动跳出去，真的很难。
就算是冯紫英这样具有超视距的前瞻者，一样有些不太适应。
但这条路必须要走，要想在这个世道上占有更多的资源，掌控更大的权力，乃至为自己一大家子的生活和生存博取更多，那么自己这点儿颠沛流离也就是值得的了。
娇妻美妾，千红万艳的生活不是那么随随便便就能享受的，这是自己的夙愿，所以一切付出都会获得更丰厚的回报。
内阁已经正式批复给了吏部，自己任职公文很快就要下发各部乃至迅速用驿传传递到各地了，尤其是陕西和各边镇上。
也就是说三五日之内，自己就要启程上路了。
好在家中基本上所有事宜都准备停当了，而顺天府这边各项工作也都移交得差不多了。
王洽很上道，完全不像自己想象那种性格刚烈便是刚正不阿不近人情那种，相反，自己的一些安排他都基本上全盘接受下来了，至于说那些人日后能不能混出头，那就要看他们的造化了。
丢开了这一切困扰束缚，冯紫英觉得这几日应该是自己最放松的时候了。
一旦进入到下一站，恐怕繁重的事务和巨大的压力将会一直持续到自己离开陕西这个地方，自己恐怕很难再有如此心境来悠闲自得地看待周围这一切事物了。
“瑞祥，去诏狱。”突然想起了什么，冯紫英微一沉吟，就下了决断。
既然马上就要走了，那么也该去看一遭了，不知道史湘云未来的命运，还要看朝廷最后的考量，但自己一旦离开，很多事情就存在太多不确定变数了，真的出点儿什么事情，自己鞭长莫及，变成遗憾也未可知。
比如说万一寿王或者福王礼王突然想起了诏狱里还有贾家女人，色心大发，要来逛一遭呢？
又或者秦可卿的存在让他们心生兴趣，要来看一看，顺带发现了史湘云呢？
据冯紫英所知，张驰和张骐张骥这几兄弟这半年里没少在几大狱里边寻摸，也有不少犯妇被他们荼毒，这都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不过是贾家这边有自己盯着，而冯子仪也很给力，所以才让这帮人不敢轻举妄动罢了。
自己真要一走，这帮人难免不会生出觊觎之心，冯子仪还能扛得住这些人的压力么？
对秦可卿冯紫英相信张驰这几兄弟还不至于那么疯狂，但是史湘云却很难说。
张驰不用说，便是张骐张骥也是有些这方面的不良记录的。
冯紫英刚走到诏狱门口，冯子仪已经迎了出来。
“恭喜小叔了。”冯子仪一脸笑容，深深一躬身，眉目间也满是喜悦。
“呵呵，这个恭喜让我很有些心绪复杂啊。”接触这么久了，冯子仪的表现让冯紫英十分满意。
只不过冯子仪是属于龙禁尉的人，龙禁尉自成体系，他想要帮忙，也有难度，顶多也就是帮着说说好话罢了。
当然日后情况有变，那又另说，冯子仪未必就一直在龙禁尉里，冯紫英如果从陕西回来，那身份又不一般，到时候可操作余地就大了。
“小叔可是担心陕西那边局面？”冯子仪倒是十分了解，“小侄在陕西那边倒也还有些熟人，龙禁尉在西安、延安那边的人手稍微多一些，其余可能就是在军中了，地方上其他府恐怕都只能说是有些联络人，要发挥太大作用就没法指望了。”
冯子仪在冯紫英面前没有什么遮掩，冯紫英去陕西这一趟都知道是要当大用之前的磨砺，只要这一次冯紫英在陕西办差办得好，那么回来之后稳稳可以不如三品要员行列，那几乎是所有士人一辈子的巅峰，但是冯紫英也许就是二十四五岁就能达到了，三十岁入阁也未必就是奢望。
“哦？”冯紫英点点头，冯子仪主动提出来，他当然要领情，实际上他也和张瑾那边沟通过，张瑾和赵文昭都表示龙禁尉在陕西那边的人手会全力配合自己，“那就多谢了，到时候你给个名单，另外也写几封信过去，我去了陕西肯定会需要人手。”
“好，侄儿下来之后就办。”冯子仪满口答应：“今日小叔来，还是要见贾赦么？”
冯紫英点点头，但冯子仪却知道小叔肯定不是为贾赦而来，因为贾赦之事已经在大理寺那边开审了，没什么搞头了，而且小叔似乎对这位他名义上的岳父没有多少好感，听说小婶子已经身怀六甲，到时候还得要去恭贺一下。
小叔多半还是为另外两个女人而来，不过那秦氏小叔恐怕不会去招惹，和义忠亲王有些瓜葛，而那位史大姑娘，只怕就是小叔的心头肉了。
“不了，我去见一见史大姑娘和秦氏。”冯紫英摇了摇头。
冯子仪讶然，要走了，也就不遮掩了？
“好，侄儿马上去安排。”冯子仪满口答应。
“安排一个单人牢房，我分别单独见一见史大姑娘和秦氏。”冯紫英又叮嘱道。
冯子仪自然没甚话说，这些事情不需要自己去提醒，小叔心里有数。
看到史湘云那一刻，冯紫英心中也有些发酸。
史湘云清瘦了许多，而且因为长期在牢房中呆着，面色更显苍白，昔日英姿飒爽的气息单薄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楚楚可怜和怔忡不定。
“冯大哥？！”看到冯紫英推门进来，史湘云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虽然冯紫英之前也来看过她几回，但是都是一并来的，像这种单独而来的情形却还是第一次。
尤其是在其他人都已经出狱，只剩下贾赦、秦可卿与她的情形下，谁都明白结果会是怎样。
而且鸳鸯也来过一回，专门说了自己的事儿。
老祖宗在想办法替自己与孙家解除婚约，但是刑部那边进行得并不顺利，现在暂时还没有任何进展。
而冯大哥即将远赴陕西任职，史湘云不知道一旦冯大哥离开，自己的命运将会如何。
教坊司，还是发配边疆，抑或一直关押下去，直到江南平定，孙绍祖和自己的二位叔父伏诛？
史湘云不想再这样一直被关押下去，这种暗无天日又没有任何希望的生活都快把她逼疯了。
原来还有几位姐妹兄弟和长辈在一起，还能有个寄托，但是现在他们都已经出去了，只剩下自己这三人。
贾赦听说是成日里在狱中发疯乱骂，秦可卿则是悄无声息，隔着房间也看不到。
自己就这样和几个同样命运的犯妇关押在一起，整日面对她们哭哭啼啼哀声叹息，她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真的会发疯。
如果真的被押送教坊司，自己就只有上吊咬舌一条路了，算来算去发配流放边疆，也许还是唯一一条可以接受的结果。
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泪流满面的同时，情不自禁地扑入冯紫英怀中，史湘云呢喃哀泣：“我还以为你忘了小妹，再也不管小妹了呢。”
冯紫英心中叹息，搂抱着这个死死勒住自己腰腹不肯松手的女孩子，一边轻轻抚拍着她的肩背，“愚兄怎么会不管你呢？鸳鸯应该和你说了，愚兄现在要去陕西，这段时间要交接，事务繁忙，所以一时间脱不开身，现在愚兄不是来了么？”
“可是小妹一个人在这里，孤苦伶仃，也没有人来过问，有时候小妹都在想，为什么就单单是小妹落得个这样的结局？难道世道就是如此苛待小妹？”史湘云把脸庞紧紧贴在冯紫英胸前，喁喁细语，“如果真是那样，小妹还不如一死了之，还能落得个清白。”
冯紫英心中一紧，连忙道：“妹妹千万莫要有此念头，不是还有愚兄么？老太君已经在求取解除你和孙家婚约，刑部那边有些阻碍，但愚兄正在托人操作，也就是时间问题，定会有一个满意结果，妹妹只管放心。”
“当真？！”史湘云忍不住陡然抬起脸庞，肿得如桃的眼睛绽放出一抹惊喜的光芒，颤声道：“冯大哥可千万莫要骗小妹！”
“愚兄这等事情上什么时候虚言过，放心吧。”冯紫英要把史湘云心境稳住：“现在愚兄在京，盯着的人太多，若是愚兄离京，许多事情反而要好办一些，你也知道蝌哥儿的内兄便是愚兄同学，现在刑部，我便托他办理此事，早则一月，迟则三月，定能有一个满意结果。”
见冯紫英说得如此斩钉截铁，史湘云精神陡然一松，身子便软了下来，就要瘫软倒地，幸亏冯紫英搂抱得紧，赶紧从她腋下穿过，索性抱起寻了那一处木凳上坐下。

第八十四节 一抹暖色，复杂可卿
冯紫英把史湘云送走时，史湘云已经再无复有之前的消沉沮丧，取而代之的是振奋和充满期盼。
这等情形下，冯紫英自然也要好生抚慰一番，女孩子处于这种情形下往往都是最为渴望情郎爱抚温存的，冯紫英当然不会让丽人失望。
至于说再想要更进一步，想一想也不可能，冯紫英还不至于乘人之危，反正迟早也是自己的人，他并不担心。
倒是和秦可卿的对话颇有意思。
“真没想到会是你来看我。”秦可卿目光里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讥讽，“怎么，是听说了我和贾蓉和离了？”
冯紫英皱起眉头，“贾蓉与你和离之事无关紧要，也不影响什么，倒是你自己怎么想的？”
秦可卿装出有些惊讶的模样扬扬眉，“我怎么想有用么？朝廷不是就这么毫无顾忌毫无理由地对待我了么？人的出身就能决定一辈子的命运，好运轮不到我，但是厄运却是始终伴随我，以前我不明白，但是现在我好像大略知晓一些了，呵呵，何去何从，又有何意义？真的是有点儿迷茫啊。”
冯紫英也很惊讶于此时秦可卿的巨大变化。
虽然当年在荣国府时秦可卿向自己提出了一些要求，但是那时候的他根本没有资格去掺和这等事情，到后来他更不愿意去趟这趟浑水，秦可卿也是想尽办法想要搞明白她自己的身世，只不过真正知晓的却都不肯告知她，一直到贾家出事。
只不过这个时候她知晓也没有多大意义了，义忠亲王，英妃，太上皇，贾敬、贾珍、贾蓉，秦业，这一重重复杂的关系慢慢清晰起来，可最终的结果对于她来说，却始终是阴霾笼罩。
对于秦可卿发出的感慨，冯紫英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来见秦可卿有多大意义。
或许是当初拒绝了秦可卿的求助有些遗憾和内疚？
又或者很想了解探索一下这个身世离奇却又命运多舛的女子内心真实想法？
亦或是《红楼梦》书中这个本该早就逝去的女子现在却因为自己的到来而改变了命运，让他有一种更深度的来改变对方的命运的冲动？
打破樊笼，改变历史，一切由自己来书写，好像这种恣意放纵的舒畅感的确很容易让人生出无所顾忌的念头。
或许就是这几种心思念头纠合在一起，才会让自己来见一见这个秦可卿吧。
但这个女人的表现也让自己觉得不虚此行了。
“看来你是知晓一些了，不过我也赞同你最后说的，那都不重要，也没有多大意义了，大人物的一些小举动都能给小人物带来种种困扰和烦恼，有时候就要学会自我调适，丢开那些东西，坦然面对现实，未必就不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来。”
鸡汤灌起来，冯紫英都不知道自己说的这些究竟有多大意义，反正就是这种玄玄乎乎半真半假神神秘秘的半截子话，反而能让这类人无形脑补，自己往自己想要的目的去联想就行了。
这一点上，冯紫英相信以自己的身份和气势，是足以碾压对方的了。
星眸闪烁，秦可卿沉吟咀嚼着冯紫英这一番话语，没一句好像都说到了自己心坎上，像是在替自己指点迷津，又像是在劝诫提醒自己，这让她时而清醒，时而迷惘。
“冯大人，你这可是在安慰我鼓励我么？”秦可卿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出意味。
“你要这么理解，也没有错。”冯紫英注视着对方：“江南平定，天下太平，我相信朝廷对你也会有一个妥善的安排处理，只是现在若是随意放你出去，反倒可能被人利用，甚至给你自身带来麻烦和危险，……”
“所以我就只能呆在这诏狱里边？”秦可卿反问道。
这一句话把冯紫英问得有些不好回答，顿了一顿才道：“也不一定，朝廷自有考虑，相信很快会有一个结果出来，但我以为你无论是在狱中还是在外，都还是需要谨慎仔细为上，莫要轻易相信人言。”
秦可卿瞥了一眼冯紫英，轻轻哼了一声，“我还不至于那么幼稚，从秦家到贾家这样懵懵懂懂这么多年，无人问津，这等时候如果还有人来说三道四，还不够说明问题？那只能说明他们的愚蠢了。”
冯紫英发现自己还真的有些低看了这一位。
之前他更多地是把对方视为一个处于迷途中不知所措的失落女子，但现在看来对方已经成功地从她自己迷乱的身世中带来的彷徨中走了出来，而且其坚强和自信程度远胜于其他人，相比之下自己一直认为应该十分坚强的史湘云却远不及这个秦可卿。
对方对贾蓉的和离，对于贾家的再无瓜葛，甚至对自己身世的看淡，都让冯紫英十分惊奇，在这个时代，能做到这一步，可以说是少之又少。
“倒是我多虑了，对你的平静和理性我很惊讶和佩服，还是那句话，朝廷会给你一个合理的安排，也希望你莫要自误。”冯紫英起身，似乎是又思索了一下，才道：“我即将远赴陕西，但是京中府邸里也有人，若是你出来之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上门去便是，鸳鸯你也是熟悉的，找她就行，她会尽力给你帮助。”
一直到冯紫英的背影消失，秦可卿的目光才慢慢收回。
今日这个男人的到来让她很是惊异，她一直以为这个男人是个貌似威猛其实胆怯的角色，但现在看来这个男人更多的不愿意去掺和他认为不值得的事情，他在规划着他自己的目标追求。
今日他来，话里话外的提醒也算是好意，只是自己的路究竟会如何走下去，秦可卿内心仍然没有底儿，倒是这个男人的到来给自己枯冷的心底带来了一抹暖色。
这个男人却和王熙凤有了私情，秦可卿嘴角浮起一抹笑意，他可能并不知道自己与王熙凤的交情，更不清楚自己早就从王熙凤那里观察到了些许端倪吧。

第八十五节 张师到来，补虚固基
吏部的文书一发出，冯紫英正式出任兵部右侍郎、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陕西的事情就正式公之于众了。
按照朝廷惯例，五日内就需要奉旨启程上路，哪怕你第一日只走十里路出城，那也算是上路了。
虽然这个消息早就在京师城中传开了，但是那毕竟是在朝中和城里边消息灵通人士流传，而现在，《今日新闻》的刊载了这一消息，也意味着顺天府丞之位发生易替，王洽取代冯紫英出任顺天府丞，这个消息甚至比邹元标出任空缺已久的顺天府尹还引人瞩目。
在吏部去接受了任命，冯紫英又分别内阁、兵部、户部、都察院走了一遭，这也算是形式。
内阁诸公集体谈话，虽然是老生常谈，该谈的在之前冯紫英已经分别拜访，领受了意图，但还得要在形式上过一遍。
至于兵部、户部、都察院，这是关系到去陕西的任务能不能完成，哪怕之前谈得再好，也需要在一一敲定。
兵部和户部那里没有太多意外，该得到承诺早就给了，但在都察院那里面见张景秋时，张景秋却给了一些暗示。
宋宪可以获准出任东城兵马司指挥。
看样子周培盛已经将合作意愿传递给了张景秋，张景秋给了正面的回应。
无论张景秋内心怎么想，但他先天就被打上了帝党的烙印，江南士人和北地士人甚至湖广士人群体都不太接受他。
这朝中一个是他，一个是礼部尚书顾秉谦，都属于此类，那么要想继续在朝中挣扎求存，那么就必须要学会隐忍妥协，乃至合作。
自己和郭沁筠的走近大概也让张景秋大感意外。
虽然郭沁筠和他有着亲戚关系，但是估计他也不看好恭王能上位，所以才会一直对郭沁筠的要求置之不理。
但现在他不能无视这种意外出现，自己的出手，也许让他觉察到了朝中的局面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如果要不被彻底边缘化，那么他也需要证明自己的存在，宋宪出任东城兵马司指挥使也许就是一个不露行迹的第一不合作。
东城兵马司指挥在大佬们心目中无足挂齿，但对冯紫英来说确很重要。
一方面他向宋宪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兑现了承诺，足以赢得多方的效忠。
另一方面，自己对京中的影响力控制力还能在一定程度上继续维系，这才是最关键的，它能确保自己日后重返京师后不至于出现断档期。
在都察院的意外收获让冯紫英心情好了许多，而且这也意味着自己可以在陕西的施政可以获得都察院张景秋和乔应甲两位大佬的集体背书了。
不要小看这一点，对于陕西地方官场来说，自己这个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的身份远比兵部右侍郎更具威慑力，而得到了张景秋和乔应甲的支持，陕西官场几乎就无人敢和自己掰腕子了，便是卢川和孙一杰也不行。
不过这一点要体现出来，还需要自己在陕西去之后用手段来加以证明，只有当自己的决定遭到一些官员质疑和反对进而向朝廷传递时，都察院的反应就会让他们清醒过来，那个时候就会明白朝廷的决心。
回到家中，还没有进院子，就见到瑞祥跑出来：“爷，张仙师到了。”
冯紫英大喜过望。
张师这一走就是经年，自己都有几年没见着了？
真正身畔女人环绕太多，冯紫英才算是感受到这份沉甸甸地压力。
原来还仗着自己年轻身强力壮，而且多少也从张师那里习得几分养精蓄锐的手段，自认为应付裕如，没想到这才多久，就感觉到有些吃不消了。
是什么时候感觉到有些潜在压力的？应该是在王熙凤身上吧？
冯紫英回忆着，虽然和王熙凤恩爱欢好的次数不算多，但是那食髄滋味的感觉却让自己甘之若饴，欲罢不能，但那时候只有王熙凤一个人，而且也不能经常去，所以更多的还是窃喜能得这样一个尤物。
虽然娶了好几房，媵妾贴身丫鬟亦是不少，但冯紫英自认为自己都能降服得住，便是司棋这种平素咋咋呼呼，其实人菜瘾大的，一样在床榻间被自己弄得服服帖贴。
可从妙玉开始，紧接着来了一个元春，冯紫英一下子就感觉到自己有点儿吃不住劲儿了。
尤其是想到妙玉这是要跟自己去陕西的，再加上一个一门心思要借着陕西这一趟机会怀孕生子的宝琴，这如狼似虎刮骨吸髓的，若是没有点儿手段应对，自己这一趟还真的就成了“任重道远”了。
特别是在经历了与郭沁筠的那一夕欢好之后，冯紫英深刻意识到自己要想做人上人，要想真正无所顾忌地体会这个时代的美好生活，那这方面就必须得未雨绸缪，“固本强基”才是王道。
看着花厅里端坐的张师，依然是一派仙风道骨的架势，几年时光飞逝，几乎没给他带来任何变化，甚至连额际眼角的皱纹都没有多一条，那清亮如故的眼神和乌黑发亮的道士髻，似乎由内到外地绽放着勃勃气机。
“张师！”冯紫英疾步而入，深深一鞠躬作揖。
“唔，起来吧，我从河南过来，见过令尊了。”道人上下打量着冯紫英，眼角多了几分欣慰，“现在要巡抚陕西了，这一趟可不比其他，三月份我从陕西过，那里情况很糟糕，只怕这也是朝廷有意这般安排，让你去磨砺一番吧。”
冯紫英行礼完毕，坐在了道人下手，浅笑着应答：“哪里都不容易，陕西局面不好，弟子也不是没经历过那般磨难，所以更愿意去尝试一下，……”
道人满意点头，“有这份信心就好，那边疙瘩瘟蔓延，也需要作坊防范，不可小觑。”
好不容易得了这样一个弟子，虽说只是传授了医道这方面的术业，但一业相授，那也是师，他出人头地，自己当老师的一样脸上有光。
“疙瘩瘟弟子倒是不怕，张师肯定有安排，而且弟子身健体强，那疙瘩瘟主要还是侵袭身虚体弱者，……”冯紫英接上话。
“也未必，疙瘩瘟的病理为师也还没有探究明白，但是的确体弱者易患，但亦有身体强健者被染，所以倒也不可一概而论，你莫要大意。”道人又上下打量了一眼冯紫英，微微蹙眉，“为师观你面相，怎么面色不佳，你近日莫非没有节制，过于沉溺房事？那也不该啊，……”
道人有些疑惑，冯紫英得了自己传授，包括洞玄子十三经张氏集注也是自己专门有针对性地精研所得，就是知晓自己这个弟子命缠桃花，冯紫英也修习有些年头了，如何会有这般景象？论理冯紫英便是三妻四妾也不影响才对。
他长房二房娶了之后好像都没见有什么异样，难道这三房还有古怪了？可那林公之女自己也见过，不像是那等身具特质之人，当然人不可貌相，有些人单凭面相也是看不出来的。
冯紫英没想到自己一眼就被张师看出了虚实，也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好在花厅中只有师徒二人，都是知根知底，所以冯紫英也没有避讳，苦笑着道：“弟子近期本来就事务繁忙，加上这房事一道有些不节制，……”
道人打断冯紫英话头，摇摇头：“这不是沉溺房事的缘故，你的身体为师知晓，你一门三房，令尊令堂希望你早些有男嗣好体冯家延续香火也很正常，可是你这印堂青暗，双颊泛白，明显就是精薄体透肾水虚减的迹象，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冯紫英被道人一语中的，问得张口结舌，这等阴私虽说不必避讳张师，但是却也不是什么光彩之事。
见冯紫英有些尴尬的模样，道人也知道多半是些不好言明的阴私，这大家族里边少不了有这些，他也见得多了，并不在意，自顾自地道：“论理为师不该问你这等事情，但为师需要知晓病根和表现，你只管道来，为师自然守口如瓶，不会与你父母说。”
冯紫英略一思索便把情形说了，不过他也只说了两个妇人和自己两个妾室，王熙凤和郭沁筠算是两个妇人，而贾元春和妙玉都是黄花处子，他便以妾室隐代，倒也说得过去。
道人倒是不在意这些，这女人中本身就有特质，只是自己这个弟子之前也有不少女人了，却一个没遇上，现在一下子就遇上四个，而且还有两个是妇人，在他看来实在有些蹊跷，莫不是上了别人的套，这世间哪有这么巧的事儿？
冯紫英欲辩不能，这怎么来解释？
元春和郭沁筠，这身份能说么？王熙凤倒是可以说，反正就是一个和离妇人罢了，妙玉倒是无所谓，反正就是自己实打实妾室。
吞吞吐吐说了半晌，才算是把大体情况说清楚，道人也觉得冯紫英能遇上这等奇事可谓罕见了，平常妇人三五千也未必能碰上一个，冯紫英却能一两年里碰上四个，难怪他起疑。

第八十六节 鸳鸯交颈，过往今昔
仔细询问了冯紫英现在的状况，道人才稍稍放心。
也就是这段时间有些不节制，本身就遇上了这等天赋异禀的妇人，又如饥似渴的旦旦而伐，肯定身体有些吃不消，不过并未伤及根本。
毕竟冯紫英年轻，身体本钱从八岁就开始筑基下来就十分厚实，而且冯紫英都是十六岁之后才破身，远比那些大户人家不到十四岁就开始恣意妄为强得多，虽说现在身畔女人多了一些，但这年头的大户人家子弟哪个不是身边一大堆女人，冯紫英还算是比较收敛的，不好男风。
“紫英，我教授你的吐纳之术可还一直在每日坚持？”道人问道。
“张师，这平素忙起来，有时候难免就疏忽了，不过基本上一个月还是能坚持二十日以上的。”冯紫英想了一想，老老实实地答道。
女人多了，而且身边女人都盼着早日怀孕，所以这努力耕耘也就免不了要“晨练”一番，这一耽搁，早间的吐纳习练就免不了要耽搁了。
道人点点头，一月能有二十次，也算是不错了，大户人家子弟能这般坚持，难能可贵了，只要一直这样下去，这本元还能稳得住，不至于因为年龄增长和房事太频繁损耗太大。
“那起床后的养生五禽戏呢？”道人又问。
冯紫英汗颜，未曾娶亲前，这养生五禽戏都还能一直坚持，但是娶亲后，这就慢慢丢弃了，现在看来还真不敢丢啊。
“回张师，这养生五禽戏弟子就有些怠惰了，一月下来也就三五次而已。”冯紫英苦着脸，也许还不到三五次，能有一二次就差不多了。
“这样不行。”道人沉吟道：“便是你和那两个妇人一刀两断，但你两个妾室估计你也是无法割舍的，你能克制自己每月和这两个妾室行房不超过三次么？”
冯紫英张嘴欲言，最终还是摇摇头。
王熙凤、元春和郭沁筠这边好说，自己去了陕西自然就割断了，但妙玉要跟着去陕西，这一月三次行房，只怕自己忍不住啊，除非妙玉怀孕。
而且一两年后自己也要回来，郭沁筠姑且不说，王熙凤和元春哪里断得了？
“既是如此，那养生五禽戏你却要拾起来，每月至少要习练十次以上，早晚皆可，一次不需太久，出汗纳气，固精养肾即可，那吐纳术保证每月二十次以上，这样下来你的基元不至于损耗太大，至于说房事么，你这般年龄，为师若是要你节制，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你自己把持掌握便好，若是觉得头沉力乏气短，那便要暂时歇息，以药膳补养。”
道人顿了顿：“我这里有两个方子，原本想着等到你三十岁之后再来慢慢小补，但看你这样子，早一些用起来也许更稳妥一些。”
冯紫英心中舒了一口大气，盼来盼去总算是盼到一个舒心的消息，若是真要让他断了这房事，那自己好不容易来这一遭，该是多么遗憾？
可要让自己每日都要坚持吐纳术和养生五禽戏，自己一旦忙起来，哪里可能坚持下来？
不过这方剂药补就是大好事了，无论花多少银子，这都不是问题，吩咐给晴雯和平儿，自己这一日三餐里，合理进补，起码也能弥补一下子自己在床笫间折损的元气啊。
“还是张师明白弟子的难处，这方子……”冯紫英喜笑颜开，道人却摇摇头：“这方子不是什么神秘无比一劳永逸的灵药，它只能起一个补损的效用，关键还是要坚持锻炼和适度节制，现在你还年轻当然还经受得起，但十年二十年之后呢？若是一味不知轻重的损耗，我怕你年过四十就要虚不受补了，到那时候你就……”
张师没说下去，冯紫英猛然间想起前世网络上那句话，少年不知精可贵，老来望啥空流泪，自己可别千万也走这条路了，自己可是三四期四妾一大堆女人，好歹也要挺住啊。
见冯紫英脸色紧张，眼巴巴地望着自己，道人又叹了一口气，“你也莫要过于紧张，你现在还年轻，底子本来也打得厚实，只要按照我说的，坚持锻炼，适度药补，合理节制，莫要去好男风，应该没有大碍。”
冯紫英知道自己这位道师是真有些本事的，而且从不大言夸口，他说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能说到这个份儿上，也说明他是心里有数的，所以顿时放下心来，“张师放心，弟子一定谨遵教诲，不会恣意忘形。”
把心中最大的担心解决了，冯紫英全身都放松了不少，和张师聊起近年来的种种情况。
张师喜好游历，这几年都在北地游历，下一步准备去湖广采风，估计这一去又要一两年。
张师虽然崇道，但却并非是出家人，家中亦有一妻两妾，均在陕西老家山中，就是在崆峒山间，他亦有二子一女，均已婚配，两个儿子也学着他崇道但没有出家，在山中倒也悠闲自在，而其女也早已经嫁人生子了。
对自己子女，张师觉得他们资质驽钝，所以也不奢求什么，只要安安稳稳度过一生便是幸福，这等淡然的心态，倒是让冯紫英都甚是佩服。
等到把张师送去休息，冯紫英这才捏着两张方子仔细琢磨起来。
到也看不出什么玄妙之处，不过他也清楚这等药补之方，多是温和常补，需要长期坚持方能有效，要说内里有什么灵丹妙药，本身也不现实。
……
仙葩怒放，寒苞秘结，冰麝香浓，应是无人问。
红烛泪醒，锦帕羞红，金莲轻摇，醉梦三更凉。
强忍着腿间的撕裂疼痛和胸前的不适，鸳鸯从锦被中支起身子来，天色尚未泛白，不过她已经养成了早起的习惯，所以昨夜虽然是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日，一夜欢好，但生理时钟还是让她这个时候就醒了过来。
看着自己胸前紫红的瘀痕，再回想起昨夜身旁男人的恣意狂放，鸳鸯又忍不住红了脸，二十一载葳蕤自守，今朝终于绽放，心中也算是放下一颗石头，一辈子也有了依靠。
想到男人马上就要远赴陕西，鸳鸯心中又多了一份幽怨。
她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去陕西，这阖府三房，太多杂务，都得要她来帮着协调，太太和姨太太已经全数放手，三房各自的奶奶们都要各自管家，但是明面上她们又都是大爷的嫡妻大妇，这三房名义上是可以分开，但是内里却是纠葛不少，免不了也就会有各种纷争撕扯，这就需要她来帮忙处理。
“醒了？”冯紫英看着这个在自己身边有些出神的女子，温声问道。
鸳鸯吓了一跳，不知道身畔男人什么时候醒来的，赶紧掩了掩半裸的胸脯，抿嘴道：“习惯了这个时候醒了。”
“昨晚那么辛苦劳作，都不多睡会儿？”冯紫英调笑道。
鸳鸯脸涨得通红，手探下去在冯紫英腰际扭了一把，“爷得了便宜还要笑话奴婢，奴婢那般讨饶爷却不肯怜惜……”
“女儿家，第一遭都是这般，何况鸳鸯你正是鲜花怒放的时候，爷怎么能忍得住？”冯紫英乐呵呵地道：“过了昨夜，你便知道甘蔗倒吃——越吃越甜的道理了。”
鸳鸯也是知道甘蔗的，岭南那边盛产甘蔗，甘蔗榨汁所产黑糖，香甜无比，在京中亦是十分流行，原来荣国府和现在的冯府也不少用。
只是看着冯紫英那似笑非笑的神色，又觉得对方似乎话里有话，那吃甘蔗的意思似乎在影射什么，脸更是烫得吓人，狠狠地又在冯紫英腰际扭了一把。
免不了又在床上一阵嬉戏，一直到鸳鸯嗬嗬呼痛，冯紫英这才松手，这玉瓜初破，初承雨露，鸳鸯又是个敏感的身子，的确有些吃不消。
看着鸳鸯强忍着不适的身体起床，冯紫英本来昨夜就想喊一个小丫鬟来帮着照应，但是鸳鸯却坚决拒绝了，她不想留人口实，自己就是个丫鬟出身，哪有那么金贵？
鸳鸯一瘸一拐走出门去的模样让冯紫英也是有些心疼，这丫头也是个犟脾气，这一点上不比晴雯逊色，只是这一别又是经年，难免心中挂念。
不过身上的不适却丝毫没有影响到鸳鸯的好心情，跨过了这一关，她也知道自己身份就是彻底和贾家那边割断了，虽然金家是贾家家生子，但是她金鸳鸯现在却是冯家人冯家妇了。
让小丫鬟替自己换了那种通房丫头开脸之后的发髻，鸳鸯看着铜镜里那腮边带着一抹潮红的姣靥，眉目间竟然多了几分往日不曾有过的妇人风情。
髻边一朵素淡的玉钗，这是林黛玉送的，而那把乌发挽起的玉绾则是长房沈大奶奶送的，至于耳垂上的一对耳环则是薛宝钗送的，这也代表着鸳鸯的身份不一般。
鸳鸯一时间有些出神，怔怔地望着铜镜中这个从女子踏入少妇的面孔，那是自己么？

第八十七节 魍魉魅魑，蠢蠢欲动
终于还是要踏出离京的第一步了。
之前就一直陆陆续续在准备，但是大家都还觉得时间尚未确定，所以都不紧不慢，但是一直到吏部公文下发，这一下子就让整个冯家紧张起来了。
吏部公文一下，五日之内必须离京，所以后续这几日里整个冯府都像是被捅了一下的马蜂窝，躁动起来。
不走的，忙着替男人收拾东西，各种叮嘱吩咐，要走的，则是要把自己的物事准备停当。
最初考虑八辆马车。
除了冯紫英自己乘坐一辆，或者有时候骑马，尤三姐是要骑马的，不坐马车，即便要坐，她也是坐冯紫英那辆车，毕竟她更重要的职责是保护冯紫英沿途安全。
妙玉和岫烟合乘一辆，晴雯、平儿、玉钏儿合乘一辆，宝琴与贴身丫鬟龄官合乘一辆，其他小丫鬟们和瑞祥宝祥等下人也要两辆。
剩下的就是专门装各种衣食住行用的物件了，当然坐人的车也能搭载一些物事。
吴耀青一行人清一色的骑马，三十余骑随行，而且还有十余骑分成三拨提前就出发探路，以确保冯紫英一行人的安全。
现在整个北地都不算安全，尤其是冯紫英的身份太过特殊。
巡抚陕西不说，而且还是正在和南军打仗的西北军主帅冯唐之子，再加上冯紫英在永平府、顺天府对白莲教的态度，这还不提朝中是否有对他不满，或者觉得他的青云直上当了别人路的人，可想而知有多少人想要他性命。
冯紫英入陕的路径可供选择的余地很多，可以走保定南下，经河南和潼关入陕，这条路应该算是最安全的，而且可以直接到西安府。
也可以走怀来、宣府和军都径进入大同，然后从大同南下经太原、平阳渡河到陕西，或者直接从大同、偏关渡河到榆林镇。
不过冯紫英似乎没有太多选择，直接选择了走军都径西进，经大同然后到榆林镇。
既然要去陕西搏命，面临是陕西乱局，那么自己安全最重要，虽然三边四镇有人脉，但是冯紫英还是打算回一趟大同老家。
大同不算是冯家的老家，但是冯家两代人在大同深耕几十年，而且段家又是这边豪强，可以说在大同，冯家说是第二，就没有人敢说是第一，就算是另一豪强麻家也要逊色许多。
冯紫英想过，与其到陕西之后再来招募人手，不如在大同，招募一批可靠大同子弟作为自己的亲兵。
作为巡抚一方的军政大员，冯紫英已经具备了招募亲兵的资格，冯紫英初步考虑是五百人，但这五百人略有区别。
一部分是贴身护卫，保护自己日常安全。
另一部分就是纯粹的亲兵了，那就是自己外出时面临一定规模的乱军、白莲匪徒甚至蒙古骑兵都要能一搏的精锐士卒。
这部分亲兵的作用不是那等出身江湖的护卫能替代的，尤其是在野外，一旦遭遇敌袭，亲兵就是保命的关键。
这部分力量要么从三边四镇里吸纳，要么在大同招募，三边四镇那边冯紫英考虑自己本来就要借重他们的力量，如果亲兵也从那里来，不太合适，还不如在大同老家招募一批，在忠诚可靠性上可以得到绝对保证。
另外考虑到现在整个陕西最混乱的地区就是陕北的延安、平凉、庆阳，尤其是延安的局面最为吃紧，甚至威胁到了东面的山西，所以先行进入延安府，实地了解情况，掌握一手资料是必不可少的，不至于到西安府之后被地方官员们欺哄。
看着泪水涟涟的一干妻妾们，冯紫英心中也没来由的一阵发酸。
迎春的肚子已经膨胀起来了，而可惜自己这段时间努力，也没能让沈宜修和宝钗她们有所得，只不过这种事情本来就很难说，好在大家都年轻，倒也不至于太感怀。
“好了，宛君，宝钗，黛玉，还有二姐、二妹妹你们几个，为夫又不是一去不返，就莫要这般悲戚感伤的样子了，弄得为夫心里都不是滋味，……”冯紫英站在车前，对着当先的沈宜修、薛宝钗、林黛玉三人温言道：“母亲和姨娘她们我先前就和她们道了别，以后这一段时间，就要靠你们几个照顾好她们了，另外二妹妹身子越发不方便，也要小心，至于其他，我相信有鸳鸯、金钏儿她们俩都在，都能处理好，……”
还是沈宜修最先平静下来，上前叮嘱了冯紫英几句，又吩咐了晴雯，宝钗和黛玉也上前一一嘱托，冯紫英也都含笑应着。
等到家中人道别完毕，站在一旁的李纨、探春、惜春也都强压住内心的感情翻腾，上前和冯紫英道别，最后才是薛蟠、宝玉、贾环、贾兰、贾琮以及贾蓉、贾蔷、贾芸等人。
对于贾环、贾兰、贾琮三人，冯紫英也有安排。
今科恐怕是有难度了，犯官眷属的这个名头解决不了，科举是肯定没资格的，这比像探春、惜春这些人嫁人还难。
好在三人也都有心理准备，年龄也还小，着眼于三年后也就是永隆十四年那一科，当然得永隆帝活得到那个时候，如果新皇登基的话，也不排除会开恩科。
永隆帝继位的时候因为太上皇还在，就没有开恩科，但如果永隆帝驾崩之后新皇继位，就有可能开恩科了。
另外还有一个意外的人就是柳湘莲。
他不是来送别的，而是要跟着冯紫英一道去陕西，不过他是准备去游历西疆，沿着三边四镇的城墙走一圈，顺带看一看大周的大好河山。
在京中几年唱戏练武，也让柳湘莲有了几分厌倦，最终才决定去大西北游历一番，好生陶冶一下，正好就赶上冯紫英要去陕西，那就一路顺道了。
冯紫英当然乐见其成，柳湘莲武技过人，跟在一起多少也能增添几分安全保障，而且多一个能一路说话之人，也能聊解沿途的枯燥。
就在距离丰城胡同几百步之外的一处大宅里，王好礼悠然自得地捻起一支香插在神坛中，转过头来：“这么说冯铿是今天离京？”
“回大少主，应该是。”站在下首躬身的男子沉稳地点点头：“属下在丰城胡同里安插有人，这几日一直在关注，冯家这两个月里陆续添置了超过五辆马车，显然都是为冯铿离京做准备，这两日里那些马车都在进门东边的跨院里停着，从昨日开始就开始装车，晚间那跨院里也有专门护卫守候，这冯铿倒是胆小。”
“这不是胆小，这是做事精细，冯铿手下一帮人都是北地江湖中的老手，那吴耀青名不见经传，不知道是从哪里蹦出来的人物，如果我猜的没错，应该是南直隶那边的，但这厮口音居然是北地口音，也不知道这厮是有意如此，还是南北口音皆能擅长，……”
王好礼放下香之后拍了拍手，凝神考虑道：“从各方面反馈回来的消息，这吴耀青是冯铿身边最为倚重的一个臂助，如果解决不了冯铿，能把这姓吴的给铲除了，日后要对付冯铿就能减轻许多阻力。”
“姓吴的武技水准一般，顶多算是中等水准，但是下边人却都听他的，而且此人擅长策划布局，加之又受冯铿的倚重，平素都有人跟着他，要杀他，在这京师城中也有很大难度。”来人摇头。
“那就出城之后再说，从京师到陕西，几千里路，难道还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机会？无论是吴耀青还是冯铿，都最好在抵达陕西之前铲除掉。”王好礼满脸狰狞，“冯铿只怕是朝中对我们白莲一脉最为仇视，同时又是最为知晓的官员，对我们白莲一脉威胁甚大，我已经和父亲去信，必要时候，我们可以敦请丰州白莲出马，来配合我们行事。”
来人皱起眉头，“丰州白莲固然强势，但是他们要入边墙，只怕也不易吧？”
“你小看丰州白莲了，真以为他们的势力只局限于板升城那一片？他们这么些年可没有像外界以为的那样只在边墙外发展，边墙内的大同镇和山西镇都有他们的跟脚，只不过隐藏得够好罢了。”王好礼冷笑，“这帮人野心颇大，和蒙古诸部关系也是暧昧不清，相互利用，当然，他们也想利用我们，我们也想借重他们，所以各取所需吧，除掉冯铿，对他们，对我们都是好事。”
来人想了一想，“这要看冯铿走哪边儿了，当然最大可能是走北边儿，那丰州白莲倒是可以一用，但是其实没有他们，我们在北边的人手也不差，而且这一线几乎全是山岭夹道，动手的机会很多，我们自己行动，也未必就不能得手。”
“若是你们有这般自信，那当然好。”王好礼也不好打消下边人积极性。
和丰州白莲合作，肯定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但值得。
现在己方无法足够的军事力量，陕西乱军一下子起势给了白莲教这边很大的触动，之所以人家能一下子弄出这么大势头，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里边有大量的边镇逃兵溃卒裹挟在其中，而白莲教虽然在边镇中也有渗透，但是势力却差太远了，如果丰州白莲能加入进来，那就不一样了。

第八十八节 离京赴陕，步步杀机
冯紫英自然是明白自己这一路到陕西是不会顺畅的，无数人想要自己的命，尤其是白莲教人。
从沽河渡口那一次刺杀之后，他就知道自己和白莲教是无法善了了，要么自己死，要么他们亡。
另外南边儿对自己的态度也很难说。
老爹在山东攻城伐地，逼得牛继宗和孙绍祖节节败退，成为南京的心腹大患。
自己为朝廷出谋划策，尤其是将榆关和大沽打造成为北地与南边儿海贸的核心港口，使得两广、福建乃至江浙的粮食源源不断地运往北地，甚至有取代漕运的架势。
这不仅仅让南京方面真的是又气又恨，也让运河沿线依靠漕运为生的无数人都咬牙切齿，心生绝望。
谁也未曾预料到这南北之战，竟然造就了漕运线路被海运所代替的契机。
虽然现在看起来海运的成本还要比漕运更高一些，但是随着海船越造越大，路线越来越熟悉，沿线经停港口也日益密集，使得运输的物资也日益丰富，再加上以顺天、永平为首的石炭、钢铁、军工、水泥产业的迅速崛起，改变了以往从南向北货物堆满舱，而从北至南则几乎是空舱的局面。
铁料、铁器、水泥、石炭成为重要的南运物资，而且由于这些物资都是大宗消耗品，使得南行船只几乎每条船都是塞得满满当当，再无复有往日空空如也的境地。
这对于船行和船商来说，简直是最喜闻乐见的好事，也使得船商数量大量增加，造船工场的生意越发兴盛。
有得益者，自然也就有失意者，运河沿线的不少人都感受到了几分寒意，这些人也都在诅咒着冯紫英这个始作俑者，甚至包括原来要靠漕运为生的最大江湖帮会——漕帮。
漕帮子弟加上家属亲眷林林总总超过十万人，他们是山东、南直运河沿岸最重要的一支力量。
现在他们一方面积极帮助朝廷尽快收复山东，平定江南，以便于让旧日盛景能重现，但是也有一部分人意识到了恐怕再也回不到从前，所以在老爹给冯紫英信中也提到，漕帮不少人都对冯紫英十分怨恨，很难说其中有无偏激者会有什么出格举动。
陕西那边也未必就欢迎自己这个巡抚入陕。
无论是官场还是地方上，肯定都有一大堆在这几年里沆瀣一气乌七八糟的事儿，自己这个巡抚，一个身份是兵部右侍郎，还有一个身份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那就意味着可以查陕西官场任何事，也就意味着无数人也不想见到自己入陕。
冯紫英很清楚自己一离京就会吸引无数人的关注，所以他一度想过是不是来一个声东击西瞒天过海，分成两条或者三条路线入陕，但是后来仔细考虑过还是放弃了。
一方面是自己的行迹太容易暴露了，很难躲得过有心人的关注，人家也能很容易推断出自己要走的路径。
另一方面这样鬼鬼祟祟，让自己尚未去陕西，就显得心虚气短前怕狼后怕虎一般，堕了自己的气势。
而气势也就代表着底气，这对于陕西官场这些老油子们来说，很重要。
既然知道自己这一路不会顺畅，冯紫英当然就要做好万全之策，哪怕这动静弄得大一些，甚至可能被外界非议，他也不在乎。
朝廷诸公也清楚这些情况，自己不可能成为在赴任路上就命丧黄泉的那种可怜虫，求人不如求己，那就自己来。
老爹也有安排，早早就有数十名家兵到来，这其实是老爹转战大同和西北的亲兵，冯佑领衔，要保着自己入陕。
另外就是吴耀青这两年苦心经营的成果，南北各地筛选出来的江湖好手，许多已经在顺天府衙的三班捕快里锻炼了一波，这一次赴陕，也有不少人愿意去搏个富贵，这一帮人也是主要构成力量。
这两拨人要伴着自己一直到大同，然后再在大同招募一部分人员，这样就构成了日后自己入陕的亲兵队，五百人还未必够。
女人们终于登完了车，冯佑转悠了一圈，这才来到冯紫英身边，小声道：“铿哥儿，差不多了，可以出发了。”
这府里边能够还用铿哥儿这个称谓来称呼冯紫英的，也就寥寥几人，原本冯佑也要改口的，但是在冯紫英的坚持下，就改成了只有二人在的时候仍然是叫铿哥儿，到了正式场合人多的时候，就叫大人。
十余辆马车辚辚而行，沿着丰城胡同而出。
走阜成门下大街向北，一直到西直门，然后经西直门出城之辈西北方向而行。
吴耀青早已经遣出了十余骑，沿着驿道直奔清河店而去，今晚就要住清河店，明日一大早便一路北行，走小榆河，过红桥，那里可以分道，向北走延庆卫，向西走白羊口进怀来卫，冯紫英要走西边这条路。
有家眷同行，这车驾就别想太快，实际上，冯紫英这一行也不可能快起来，除非轻车简从。
按照冯紫英的预设，每日沿着驿道，能走出五六十里就算是不错了。
好在这西行大道早已经经过整修，尤其是从怀来卫到京师城这一线，水泥已经首先在京畿这附近的交通要道上开始用起来，兵部和工部算是在这一线搞了一个试点。
那帮山陕商人也力求早些把水泥市场做大，所以也是以成本价在兵部、工部那里游说，最终使得西北这一线军事用途更大一些的驿道率先开始，先行改造那些晴天一包土，雨天一包泥的最差地段，也成就了怀来卫到京师城这一段。
天色还亮，一行人便已经到了清河店。
这里是从西北过来京师城外最大的驿站，也是最重要的物资集散地，大部分赶不及进城的客人都会在这里歇脚，所以客栈旅舍更是多达上百家，各种档次规格都是应有尽有，论理冯紫英该是选择官府驿站，但是吴耀青却没有选择那里，而是选择了紧邻官府驿站的另一处客舍。
冯紫英信任吴耀青的安排，一行人便直接进了客舍，安顿下来。
冯佑有些不解，“耀青兄，为何不去驿站，却来这边？出门在外，就莫要那么讲究，驿站条件虽然不及这边，但是官府之地，安全也要有保障一些。”
“冯兄，这外边儿情形你有所不知。”吴耀青摇头，“对大人有威胁的，已经不是寻常治安问题了，真正可能要对大人不利的，都是些亡命之徒，所以驿舍那点儿官府名头对他们毫无影响，而且驿舍看似对住客有身份限制，但实际上形同虚设，反而有不少外人进驻，倒是这里，冯兄有所不知，这是龙禁尉一名线人所开，……”
冯佑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若是这般，那自然是要住这里的，耀青兄这一路就要辛苦了。”
“都是为了大人安全，龙禁尉线人所开一样未必就安全，只是相对其他来说好一些，另外我们一个多月前就早早就已经物色踩点过了，在夜里值夜防范也更好安排。”
吴耀青的话让冯佑更是放心许多。
原来人家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开始布点准备了，这才是专业做这一行的，比自己这个只知道厮杀搏命的不知道专业多少倍。
吴耀青从陕西返回京师城时就带着一帮人沿线踩点，当时就是按照这条线路返回的。
沿途踩点无数，包括旅舍、渡口、关隘、夹道、山径等容易被袭击的地段。
他们一行人分成了三拨，各自按照分工来进行踩点查勘。
吴耀青就负责旅舍，另外两组分别负责山径夹道和渡口关隘，即便这样也走了一个多月，才算是梳理了一个大概。
在冯紫英确定要走这条路之后，吴耀青有提前派出了几波人手提前一个月开始沿着这一路开始正式的踩点布点。
预定旅舍，安全布设，这些都要提早开始准备，以免事到临头出状况。
“倒是我多虑了，有耀青兄这般精细布置，我也就放心了。”冯佑彻底放下了心，“若是有什么需要我这边出人手的，尽管安排，我这帮弟兄可能不及耀青兄手下机敏，但是忠诚无二，而且敢于搏命。”
吴耀青也知道冯佑下边这些人都是战阵上搏杀出来的好手，但是在这种市镇街区里边的警戒和格斗搏杀，反而有些浪费了。
“冯兄不客气，若是需要，我是自然要求援的，不过冯兄的部下在野地里更能发挥作用，这等夜里防范警戒，还是交给我手下这帮人来，他们一身奇技淫巧，就是专门来做这一行的。”吴耀青笑了起来。
夕阳慢慢落了下去，整个清河店却还处于一派热闹中。
整个顺城街都是一派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繁忙景象，林林总总数十家旅舍、茶楼、酒肆、南货铺都沿着这条和驿道合为一体的街道铺洒开来，形成了这样一处以路为市的所在。
距离驿站百步之外的唐氏酒楼二楼临街一处窗后，两个身影隐藏在阴暗中，静静伫立，注视着驿站。
“没住驿站？呵呵，不出所料啊。”

第八十九节 敌友难辨，祸福未定
“大人就对这位小冯修撰如此忌惮？”另外一个站在靠后一些的男子忍不住道：“乳臭未干，黄毛小子，无外乎就是仰仗其父在永平府和蒙古人打了一仗罢了，真正到了咱们陕西，让他看看这治理穷山恶水之地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都以为像顺天府这等首善之地那么好侍弄？”
“哼，大人何等人物，都如此谨慎对待此事，可见此人绝不简单。”站在前面之人摇头，“都觉得盛名之下也许其实难副，但我不这么看，他出身军旅武勋，却败齐阁老为师，开海之策，一鸣惊人，又能把永平府那个匪患丛生之地理顺，再在这顺天府坐稳位置，就不能以其年龄来论了。”
房间里一阵沉寂，好一阵后，这居于后的人才道：“若真是如你所说那般，这人就真不能让其到咱们陕西了，只可恨卢川……”
“卢川虽然和大人不睦，但是一样对冯铿来陕极为不满，他还以为他自己能接任巡抚呢，也不看看他自己的本事，这偌大陕西弄成这样，他居功至伟！”居于前的男子冷笑，“现在局势这么混乱，大人本来是有些想法的，这冯铿是个庸碌之辈也就罢了，但若是冯铿真的有些手段，尤其是冯家在三边四镇广有羽翼，那大人反而可能就麻烦了。”
居于后的人深吸了一口气，“那就在路上解决他！”
“谈何容易，你也看到了护送冯铿的一帮人，不但都是江湖出身的好手，而且还都颇有法度，显然是在衙门里混过的，而且还有后边那一帮骑兵，一看就知道是长期在边镇上搏杀的，多半是冯唐的亲兵护卫，来给其子保驾护航了。”
居于前的男子叹了一口气。
“再难也得做，不能让其抵达西安，否则大人这么多年的苦心准备都要付之东流了。”居于后的男子咬牙切齿地道：“付出再大代价都值得。”
“这是当然，否则我们不远千里来这里做什么？”居于前的男子冷冷地道：“但我们得要考虑周全，务求一击必中，一旦一击不中让其有了防范，那再要想得手，就难了。”
“那今日……”居于后的男子迟疑了一下。
他们一行来了二十余人，均是以商人身份过来，在清河店这边已经盘桓了好几日了，各方面准备都做好了，但没想到对方居然不住驿站客栈，而住了驿站旁的安居客栈。
而这家安居客栈的老板是个在地界上吃得开的，安居客栈规模也不小，选址也相当考究，距离驿站不远不近，而且向后占地广大，还临着玉河的一条支流，从后边儿也不好靠近。
客栈从单独跨院到连体别院再到普通大炕都有，但跨院别院和普通客舍是分开的。
没想到对方早早就预定了这里，自己一方却没有探知到。
他们也想过对方不住驿站的可能，也选了一两处对方可能落脚的地方，但就是没想到会选安居客栈，因为这家客栈来往住宿的江湖人不少，按照常理推断，冯紫英这种官面上走动的人不该选择这里的，可对方就恰恰选了这里。
“今日暂不行动，但是我们可以安排人住进安居客栈里去查探一番，看看姓冯的身边这些护卫是怎么做警戒保卫的，也好做到知己知彼，下一次我们要动手的时候，也能有针对性的做准备。”
居于前的男子想了一想，“当然如果有机会，……，算了，还是别去冒险了，弄不好就是得不偿失，打草惊蛇，……”
但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人家准备工作做得如此精细，岂能让自己一方捡漏？
能试探察看一下对方的警戒程度可以，但如果要冒险去搏杀，那风险太高，还是不要抱这种侥幸心理的好。
冯紫英自然不清楚自己一出门就已经被人盯住了。
在他看来，无论是白莲教，还是江南那边儿，抑或陕西本地，真要对自己不利，也该要等自己离开顺天府境内才对。
毕竟在顺天府境内，还算是自己昔日的辖地，要对自己动手，这也太狂妄了。
但他小觑了这些人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心理，入仕不过短短几年间，就能积蓄起如此满的仇恨值，不得不说冯紫英能耐够大。
好在吴耀青和冯佑都是谨慎之人，对冯紫英的安全从未掉以轻心，从一离开京师城开始，吴耀青和冯佑就进入了战斗状态，野地行进远距离是吴耀青的人负责，中近距离则是冯佑的亲兵队要担负起重责，而一旦进入贴身肉搏，则又是吴耀青的人负责。
至于一旦落店住宿，则全数是吴耀青的人来接手，尤其是夜间守夜警卫和蹲坑守点，这些才是江湖人士最擅长的。
十余辆马车落店，立即就把提前包下的联排跨院塞得满满当当，这一行人即便是不计入吴耀青和冯佑的人，只是冯紫英的家眷下人，都是十余人，所以在跨院外边还包下了普通跨院住下，也作为遮护的警卫力量。
但即便是这样，这安居客舍也住不下，所以不得不分散出一部分人去住另外的旅舍。
虽然今日只走了三四十里地，但是一路颠簸冯紫英无所谓，没什么影响，但是对于宝琴、妙玉、岫烟以及其他女眷们来说，却也是一个有些难熬了，这颠来晃去，再说驿道平坦，可这马车既没有减震，又没有橡胶轮胎，这就在路上硬挺，一天下来，骨头都得酥半边。
一行人也都是早早洗漱便要上床休息，倒是冯紫英却还和从城中赶来送行的贺逢圣、范景文、吴甡几人小坐了一番之后，送走三人，才回屋休息。
宝琴也早早就睡了，而岫烟也和妙玉睡了一屋，平儿和玉钏儿挤了一屋，只剩下一个晴雯候着冯紫英，替冯紫英洗完脸，泡了脚，伺候冯紫英上床。
见晴雯还欲在外间去歇息，冯紫英似笑非笑：“怎么，这都出门在外了，还和我这么生分？”
晴雯白了冯紫英一眼，“在外边更应该讲规矩，论理今日该尤三奶奶，……”
“行了，就别想她了，方才耀青来说可能外边有些动静，她听见了今日便要和耀青他们一道出去蹲守，今晚不会回来。”冯紫英乐呵呵地道：“你也知道爷是个离不得女人的，今日就你来侍寝了。”
晴雯脸微微一红，扭动了一下身子：“奴婢侍寝可以，但是爷却要守规矩，莫要乱来，都说了外边有动静，万一真的有什么意外，……”
冯紫英笑了起来，“耀青和佑叔他们这么多人，如果在这清河店，离京师城不过三四十里地的地方都出了事儿，我看我还是别去陕西了，铁定得命丧这路上，三姐和耀青他们不过是借这个机会先熟悉适应一下这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的旅途情形罢了，真要有什么事儿，我相信他们能够办得下来。”
冯紫英不认为谁会选择这里来干什么，就算是真的不满自己想要做什么的，也不该选择这里，但吴耀青既然那么说，他也要尊重吴耀青的意见。
跨院两侧都埋伏有暗哨，跨院外侧的另一处院墙上，专门设立了一个高台，但遮掩在那边屋檐下，正好可以隐藏起来，从阴影处可以观测到整个联排跨院的两面院墙，只要有人意图从院墙攀爬翻越，就会在这边的观察和打击范围下。
因为后院围墙直接就是临水，而在后墙旁边就是记住古槐，正好是制高点，安排两个暗哨，就能把整个后院围墙一览无余。
至于前院就更简单了，几名警卫就直接住进了两边厢房，稍有动静就能觉察一二。
冯紫英并不关心吴耀青的警戒安全是如何布置的，专业事情交给专业人士，他相信吴耀青能做好。
就在冯紫英抱着晴雯入睡时，吴耀青已经让李桂保带着人悄悄地在跨院西侧的一处墙角下的灌木里匍匐卧下了。
吴耀青的感觉并非毫无依据，安居客栈的客人虽然来历复杂，但是基本上都是老客，外来的生客不是没有，但是基本上都能说得出一个大概的来历，或者说柜台上的掌柜和小二都是多年浸淫此道的，是干什么的，来这边做什么营生，基本上都能闻出个味道来。
所以当四个客人晚间住进来之后，立即就有消息传递到了吴耀青这里。
四个人应该是西边来的，陕西可能性最大，关键在于没法判断来历，既不像江湖上闯荡的豪客，也不像正经八百走南闯北的商旅，怎么都觉得有些官府里边的味道，但是却要这般乔装而来，就不能不让人起疑了。
吴耀青也很清楚冯紫英的敌人未必就只有白莲教，陕西和南京官场上的人只怕对冯紫英咬牙切齿的都不少。
那么就不能排除这些人要行这等卑劣手段来达到目的，所以如果是来自地方官府的人手，那危险可能会更大。

第九十节 江湖名人，难逃俗世
“就这一处跨院？”隐伏在屋脊上的两名瘦小身影正在小心的观察着，“距离太远，看不清楚，不过这一处地方倒是选得很好，照理说平素这种院子都很紧俏，是住满的吧，他们一来就能住下？”
“怎么可能？肯定是提前定下的，但是这清河店如此多客栈旅舍，富商豪贾过往多如牛毛，打前站来预定的不可胜数，根本就没法查。”另一个声音轻细，明显是一个女声。
“嗯，我们也没打算要在这里动手，只是来查探一下这姓冯的日常防范，大少主对此人格外忌惮，一直觉得此人会成为咱们白莲的心腹大患，我在琢磨这厮不是都要去陕西了么？”另一个声音稍显浑厚的男子小声道：“难道大少主担心会对陕西那边的兄弟不利？可陕西的局面都那样了，只怕这厮去了根本就没有精力来考虑我们那边的兄弟了啊，那边的义军也不是我们白莲主导的，……”
“那就不是咱们考虑的事情了，既然上边儿吩咐，咱们就来试探试探，这一路可还长着呢，过了怀来，从土木堡到东八里堡，再到保安州这一段，都是山地，大少主如果想要动手，这一段就是最合适的地方了，就看这姓冯的随身的这些人是有几分火候了。”
女子身材娇小可人，却是玲珑浮凸，一身夜行衣裹在身上，格外诱人，不过身旁的男子却早已司空见惯，熟视无睹了。
“唔，怎么试？”二人是配合多年的搭档，男子也从善如流。
“先不忙，看一看，这里勉强能看到前院的情形，这应该是防御重点，内外二院，两侧都是被他们包下来的跨院，很难过去，后边儿临水，一览无余，我想对方只要不是雏儿，肯定在后边安排有暗桩盯着，可能还有埋伏的人手，就等人上钩，……”
男子笑了起来，“你倒是都替人家考虑到了，就这第一处歇脚，他们就这么郑重其事？”
“老谭，别小看这些人，官府里边有大才。你我都是江湖上趟过的，白莲教不过是咱们暂时栖身之地，现在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像是前明太祖起家时的气象，但是谁又能说得清楚呢，当年‘弥勒降生，明王出世’倒是的确让太祖成事了，但后来这么多家可都没成过事儿，所以你的心思也别太重了，从龙之臣那等事儿轮不到咱们这些江湖人的，……”女子语气里充满了玩世不恭。
“白娘子，你这张嘴啊也不知道当年你是怎么混进恒山的，全真一脉照理说格外讲求清净无为，你这种性子，一进去就该被发现踢出来啊，怎么还能让你在里边躲藏了好几年呢？”男子话语里也有了几分调侃味道。
“哼，去你的，老娘进恒山的时候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全真派内还不是乱七八糟，争权夺利勾心斗角，我不过就是好几口酒，内媚之术我还不是在那些典籍中自学的，怎么就成了欺师灭祖大逆不道了？呵呵，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也好，老娘也正好被那各种清规戒律快憋死了，出来闯荡一番正合我意，……”
“呵呵，这姓冯的不说性好渔色么？那大少主就该让你来一个色诱，保不准这厮就能上钩呢。”老谭咧嘴大笑，但是声音也控制得正好。
“还别说，都说这位京师小冯修撰风流倜傥，若是上边安排，我倒是真愿意去试一试，看看他是不是名副其实，别是个银样镴枪头，三五两下就缴枪不杀，那就没意思了。”女人咯咯娇笑。
“怎么，动心了？你还真想啊。”老谭还真有些好奇了，这女人和自己搭档好几年了，别看表面上风骚放荡得厉害，但是谁都知道她精于内媚之术，便是几位少主都垂涎三尺，但却被教主严令不准招惹，就怕伤了元气，寻常弟子就更不敢招惹了。
“嘻嘻，老谭你还真相信了？不过说说而已，这等文弱书生，老娘才看不上，再能吟诗作赋又如何？床上那点儿本事，经得起老娘摧残？”女人傲娇得紧，不屑一顾。
“不，白娘子，这个男人可不是文弱书生，你在恒山也混了这么多娘，该知道大同冯段两家吧？”老谭摇头。
“嗯，知道啊，冯家是过江龙，段家坐地虎。一个是外来蛟龙，但扎根大同也有几十年了，一个是坐地猛虎，大同本地豪强，段家从前宋时候就是浑源一霸了，后来这一支从浑源搬到大同府东参合城，参合城你知道吧？燕帝慕容宝在这里被北魏打得丢盔弃甲，死伤盈野，至今雷雨夜里都还能听到鬼哭，段家搬到这里之后就兴盛不可收拾，……”
说到这里，这白娘子狐疑地看了一眼老谭，“怎么，这姓冯的是大同冯家子弟？”
“白娘子，你姓什么？我记得你就是大同人吧？你离家多少年了？”老谭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搭档好几年的女子。
白娘子一怔，回忆了一下，“八岁就入恒山，至今都十八载了，除了三年前回去过一次，家里也没有什么人了，估计族里边儿也不待见我这种人，所以就逗留了一日便离开了，这么些年你不也知道，一直在河间真定这边么？”
“你姓什么？”老谭再问一句。
“我姓什么关你什么事儿？”白娘子不姓白，只不过她平素白日里都是一身素白，很有点儿要得俏一身孝的味道，所以久而久之大家就喊她白娘子了。
“你别姓冯姓段吧？”老谭笑了起来。
“冯家是外来的，不是大同本地人，段家那是豪门大户，何曾轮得到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就算是我姓冯姓段，那又如何？我姓许。”瞥了一眼这个突然兴趣大增的搭档，白娘子无奈地道。
“许宣？”老谭脸都快笑烂了，许宣和白娘子的故事在民间可是流传太广了，“难怪去年你怎么都要去一趟杭州，莫不是就去看看雷峰塔下的老家？”
白娘子懒得理对方了，目光重新回到前方，但心中却有些浮动。
没想到这冯铿居然是大同冯家的。
她当然知道冯段两家是姻亲，而且因为两家的结亲，冯段两家一下子就成为大同府最煊赫的豪门，便是麻家都要逊色太多。
而许家也是应州大户，段家却是姻亲，只不过自己父亲早亡，自己八岁就被全真掌教无意间看到，相中资质纳入门中，送进恒山苦修，后来被逐出全真派。
全真一脉在晋北可是势力庞大，许家也耻于自己居然因违反清规戒律被逐出，所以闭口不提，虽然自己父亲也算是许家嫡子，但是死得太早，自己又没有其他兄弟姊妹，自然就无人问及自己这个人了。
但她后来是听当时尚未过世的母亲提起过，自己十四岁时，姑姑曾经回门，便问起过自己，因为那时候自己在恒山清修，一直未曾回家，所以未蒙一见，再后来就是自己已经成为全真孽徒，反出山门了，自然也无颜再回许家去了。
自己姑姑应该就是嫁给了段家现在的家主之弟，这样算下来，自己竟然和这个姓冯的还算是亲戚关系么？
一时间白娘子竟然有些痴了。
“怎么了，白娘子？”老谭见自己这个搭档目光虽然注视着前方跨院，但明显有些魂不守舍，也有些疑惑，“莫不是这姓冯的你认识？”
“认识？我去哪儿认识？”白娘子收回目光淡淡地道，“只是我没想到他是昔日大同总兵之子，冯家两代四人，也就是这个姓冯的，其祖父、三个父辈，都是大同总兵，横跨三十年，大同人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便是边墙外的蒙古人每年都要给冯家上贡，这等豪门，那我这些江湖人怎么攀得上？”
“那也未必。”老谭将腰间的飞火流星紧了紧，不无羡慕地道：“没见着姓冯的身边江湖人也不少，我方才在店门外就看见了两个熟人，……”
“哦？”白娘子讶然，“你认识？”
“哼，那李桂保，号称北直隶少林俗家弟子第一高手，一手金刚三十六式伏魔刀，连五虎断门刀的彭家掌门人都要退让几分，十年前就是赫赫有名的名人录榜上人了，虽然化了妆，但却瞒不过我的眼睛。”老谭撇了撇嘴，“还有一个你注意到没有，就是随时带着一把碧油纸伞的那个不起眼的中年人？”
“嗯，我有印象，我就说这时节鲜有下雨时候，这厮却是手不离伞，莫不是有病？”白娘子点点头。
“这厮是济南府武定州赵家子弟，……”老谭话一出口，白娘子就知道了，点点头：“武定赵家的人，那我知道了，赵崇云的子侄，……”
武定赵家号称济南第一家，当然这是江湖人尊称。
赵家世代作伞，碧油纸伞畅销大江南北，但是赵家同样也是江湖人，其武器就是这具钢骨丝面的碧油伞，当然这就不是纸伞了，而是真正收买人命的兵器。
据说这伞能御水火暗器，而且还隐藏机关，防不胜防。

第九十一节 各有命数，强求不得
“是啊，赵氏子弟虽然不是官宦士绅出身，在济南府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李桂保更是北直隶道上数一数二的人物，但真要有机会，还不是一样屁颠屁颠地为人效犬马之劳？”老谭冷笑，“姓冯的对咱们江湖人倒是不像其他官府中人那么讲究，我听闻他在顺天府就是喜欢任用江湖人。”
“老谭，你想说什么？”白娘子睃了老谭一眼。
“没想说什么，就是觉得咱们江湖人也不比谁低人一等，姓冯的贵为朝廷一方督抚，钦差大臣，都能看得起江湖人，咱们凭什么妄自菲薄？”老谭目光冷峻，“这白莲一脉，若是真能成事儿，咱们当然愿意蝇附骥尾，若是不能成事，咱们转投别家，也没什么大不了。”
“照你这么说，咱们这投了白莲教，还有些亏了？”白娘子似笑非笑。
“也不能这么说，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咱们落魄了，白莲教在地方上广有势力，咱们投入其中，他们能庇护咱们一二，各取所需罢了，咱们也能帮他们做事儿，谁也没对不起谁。”老谭淡淡地道：“但要说咱们就要把这一辈子卖给他们，那也得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值不值。”
“看你这态度，似乎是有些拿捏不定了？”白娘子漫不经心地道。
“就目前来看，白莲一脉在北地还是有些根基的，但现在山东局面正在转向对朝廷有利，江南能不能支撑得住，白莲教什么时候举事儿，都说不清，所以不好说啊。”老谭吧唧了一下嘴，“咱们这些江湖人，永远都不及那些正宗白莲子弟，所以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说的也是，想那么远作甚？”白娘子自我解嘲地笑了笑，“还是做好当下的事儿，大少主对姓冯的这么看重，定要除之而后快，没准儿下一步就得咱们亲自动手了。”
“哼，那也得看情况，李桂保那帮人可不是吃素的，没有几分把握，让我们去白白送死，那恕我就不奉陪了。”老谭眯缝起眼睛，“白娘子，你我也搭档几年了，不说推心置腹，但也算过得去，刀口舔血的活儿咱们得悠着点儿，没必要舍生忘死，另外，若是有其他门路，可别忘了咱老谭。”
白娘子知道先前自己的一些神色被这老谭看出一点儿什么来，只是这厮大概是觉得自己是不是有其他门道，那也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这隔着天远地远的关系，许家也就是应州小地方的一个大户豪门，在他眼里恐怕根本不值一提，更别说自己这种边缘人了。
就在老谭和白娘子蛰伏观察的时候，吴耀青也一身黑衣静悄悄地伫立在跨院外院的墙根下，李桂保就在他一旁。
“没想到大人才出京第一日，就这么多牛鬼蛇神钻了出来，桂保，有几拨人？”吴耀青还真的有些被吓到了。
知道这一路不会安泰，所以他才竭力撺掇走北线，京师——怀来——保安州——宣府镇这一线，因为觉得相对安全。
怀来卫驻军不少，保安州是傅大人刚走马上任，好歹也能动用一些额外的官府人手，宣府镇不用说，大军云集，然后走万全左卫进入大同镇的永加堡，然后到大同镇东北角的平安州。
这一路都是边镇辖地，沿线驻军密集，以冯家在这边的潜势力，照应没有问题，但没想到这才一出城，就被人盯上，而且还是几拨人，这是要做什么？
现在还不确定是不是自己一行人太过敏感，还是这些人是为其他事情而来，但是毫无疑问形势严峻性超出了吴耀青的想象。
“大人，现在我们初步怀疑起码有三拨人相当可疑，一拨人已经住了进来，从路条上看，是从陕西那边过来的，看不出其他问题，但就是觉得味儿不对。”
李桂保是个宽面广额的红脸汉子，往那里一站就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但在吴耀青面前却显得很是恭敬。
“另外两拨人，一拨来客舍大堂打了一个旋儿就走了，我已经安排人缀上去查看了，还有一拨人没露面，但应该藏身在那边儿广济楼一带的屋顶上，但那边楼宇连绵，不好查找，而且这地方人来人往，容易引起躁动，所以……”
“嗯，现在不宜轻举妄动，大人出京知晓人不少，惹出事端来，只怕都察院那边又要攻讦不止了，还是尽量避免。”吴耀青摆摆手，“但我们得做好防范，确保万无一失。”
“这一点大人放心，都是些身经百战的老兄弟了，只是不能放开手脚，大家觉得有些憋气罢了。”李桂保呵呵一笑，“看样子有很多人都不愿意见到大人去陕西啊。”
吴耀青也报之一笑，意味深长地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不愿意见到大人去陕西？只能说明他们心虚了，担心了，畏惧了，看来大人去陕西还真的去对了。”
这话语里意思颇为复杂，李桂保觉得自己理解都有些困难，但是毫无疑问这是少林一派的机会，只要能成功护着冯大人巡抚陕西，进而让冯大人在陕西巡抚一任上安全，那么日后冯大人出将入相就必定不会忘了少林一脉，这是少林一脉梦寐以求的目标。
“呵呵，大人放心，只要桂保在，就没有人能危及冯大人安全。”
李桂保抚摸了一下腰间的镔铁戒刀，他有这个自信，北地还没有几个人敢在自己面前放肆，也没有人能在这一双戒刀讨得好去。
“桂保你费心了，这一路到大同恐怕都不会轻松。”吴耀青吁了一口气，看着黑沉沉的天际，“群虻附集，就要看咱们这帮人的本事了。”
就在各方都在相互刺探试探情况时，冯紫英却是早早搂着晴雯上床了。
联排跨院条件还是相当不错的，这显然是为了来往于京中的携带家眷的达官贵人和富商豪贾们所准备的，当然肯定要包下这样的跨言肯定价格不菲。
不过对于冯紫英来说这都不算什么，安全第一，舒适第二，其他都不在乎。
这种跨院都是建在客舍最后端比较僻静地带，而且也便于布设岗哨，这里是通往西边的要到，山陕两省，宣大三镇加四边四镇，都要走这边儿，走西域和蒙古右翼也一样要走这条路，所以一年到头腰包里有银子的豪客不少，能住得起这种跨院的人也不少。
天时都渐渐大了起来，穿一件单衣早晚还有点儿凉意，但是白日里却很合适了。
看着上身脱得只剩下一件肚兜下身只有一条半截里裤的晴雯跪在床头，小心地把随身携带的床被锦褥铺设着，那裸露的脊背被两条丹红系带一勒，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细腻柔润，水蛇腰细，莲足微翘，涂抹着桃红花汁的足趾多了几分冶艳，看得冯紫英都一阵口干舌燥。
算一算，自己已经有些日子没有和晴雯欢好过了。
自打娶了黛玉进门，冯紫英就觉得自己白天黑夜似乎都忙得飞起。
白日里自然是因为公务，明知道要走，自然要把各方面事情都处理停当，而晚间，骤然就多了几个女人，黛玉，妙玉，岫烟，这还没算紫鹃、雪雁这些贴身丫头们。
再加上知晓自己要去陕西，沈宜修、尤二姐、宝钗也都“勤奋”起来，可谓须臾不舍，都希望能在自己离京前一索得男，只是这种事情除了勤耕耘外，还得要讲缘分。
再加上王熙凤回来，元春入局，还有百般不舍的李纨，刮骨吸髓的郭沁筠，走之前还把鸳鸯收了房，司棋、香菱、云裳这些都是找着机会要欢好一回，算一算，这段时间里就真的没有喘息机会。
也难怪张师来了都觉得自己气色不正，这般辛苦操劳，怎么可能气色正？
也幸亏布喜娅玛拉是怀了身孕，岫烟这段时间都是日子不巧未成真正行夫妻敦伦之事，平儿都只能放在去陕西之后了，否则冯紫英觉得自己真的恐怕连爬上马车都够呛了。
别人眼中的美好日子，对自己来说也是美好的，但是太美好，就得要讲求一个度了。
昨晚便是在宝钗屋里歇的，巴望着能靠这最后一晚得个机会。
这么久了，晴雯愣是就没有一次，怕是有两三个月了吧？好像黛玉过门之前一个月前有过一回，再后来就没有了。
想想这个《红楼梦》书中最是被无数人所怜惜所渴望的暴烈俏丫头，竟然数月“闲置”，真的有点儿暴殄天物的感觉啊。
似乎是感受到了来自背后的灼灼目光，收拾好床铺的晴雯扭头看了一眼，虽说也算是“老夫老妻”了，但平素里这等单房别院地宿在一起，还真的是第一次，这让晴雯也是心如鹿撞，格外珍惜。
本该是宝琴或者妙玉的好日子，但二人都因为不太适应这等马车颠簸，早早睡下了，倒是自己占了这个便宜了。
一双大手过来勾住了细若杨柳的腰肢，罗带轻分，香囊暗解，伴随着一声饱含舒畅满足地婉啭呻吟，大床有节奏地晃动起来，……

第九十二节 鸡鸣四方，西出故人
冯紫英和晴雯是被一连串的呵斥和怒吼声将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的。
因为睡得有些沉，冯紫英甚至还有些迷糊，以为自己是做梦，但是他很快就意识到并非梦境。
吓醒过来的晴雯紧紧抱住冯紫英，心扑通扑通猛跳不停，脸色煞白。
二人欢好之后便就这么赤条条地搂着睡了，出门在外就没那么讲究，连身子都没来得及擦拭。
见晴雯吓得不轻，冯紫英倒不太在意，若是真有危险，吴耀青他们早就冲了进来，可不会管什么忌讳尴尬的，保命要紧，可只听见外边儿呵斥和一些脚步踩踏声，应该是在院墙和隔壁跨院的屋脊上踩瓦脆响，那就问题不大。
“爷，怎么了？”晴雯见冯紫英只是坐起来，并不怎么惊慌，心下稍安，一只手掩在胸前，撑起身子来，便要寻衣衫穿起来。
“没什么大碍。”冯紫英不以为意，但也没有制止对方穿衣，“真有事儿，就该闹腾进来了。”
晴雯忙不迭地穿好肚兜，披上外衣，这才替冯紫英穿衣。
起身看了看放在案桌上的自鸣钟，指针指向了两点钟方向，丑正三刻，正是人睡得正香的时候，倒是选得好时机，接过晴雯递过来的凉茶喝了一口，冯紫英脑袋为之一清。
外边儿没有传进来话语，冯紫英也就在屋里呆着，自己这等武技遇上夜间行刺，要出去暴露目标，那就是添乱了，反而容易影响吴耀青他们的行动。
看着晴雯惴惴不安的坐在床头，全无平时那等泼辣精明的模样，冯紫英哑然失笑，“跟着爷出来，什么事儿都会遇上，不过有爷在，就不用担心，还轮不到你们身上。”
晴雯摇了摇头，“奴婢固然害怕，但是更担心这一趟如此凶险，奶奶们只怕知晓就要睡不安枕了。”
冯紫英一愣，摇了摇头笑道：“你倒是想得远啊，居然替家里考虑了。”
没等多久，内院门就打开了，传来吴耀青的声音：“大人。”
“唔，没事儿吧？”冯紫英披衣推门，示意吴耀青进来。
吴耀青迟疑了一下，内院有女眷，该避讳一下，但是大人都这么招呼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进来。
花厅里冯紫英坐下，示意吴耀青入座，晴雯捧了茶出来。
吴耀青一愣，没想到是晴雯在侍寝，而现在还在府里那两个暗探名义上还是晴雯的“父母”呢，而今日这两拨有动静的人，没准儿有一拨就是和白莲教有关。
不过吴耀青也知道晴雯是长房沈大奶奶的贴身侍婢，也是通房丫头，侍寝也很正常，而且据说冯大人对这个侍婢很宠爱。
“说吧，什么情况？”
“两拨人潜入，或者试图潜入，被我们发现并展开行动，但是对方很警惕，见势不妙，就立即撤退，我们没能抓获对方，……”吴耀青有些遗憾。
清河店这个地方楼宇鳞次栉比连绵不绝，而且很多都是重楼叠屋，起伏不定，所以一旦对手突然潜伏起来，夜里很容易失去对方的行踪，吴耀青也没有能指望能抓获对方。
“两拨人？”冯紫英略感惊讶，自己这么招人恨？
“嗯，一拨是从前院厢房的围墙上想要攀爬进来，被我们发现，交手了一番，对方是暗器高手，所以我们没能拦住对方，……”吴耀青解释道：“另一拨基本上是同时行动的，从后边水边潜入，但是尚未靠近围墙就被我们发现了，对方潜水消失，夜里也很难找到。”
“怎么确定不是一拨人？”冯紫英反问道。
“双方并没有默契，潜水者刚靠岸就被我们发现，那边是在侧面的一处二层楼的屋面上潜伏了许久，我们一直盯着，……”
吴耀青简单地讲了情况。
“能判断出是哪一方的么？”冯紫英也知道自己这个问题有些强人所难了。
不出所料，吴耀青摇摇头：“无法判断，现在客栈里还住有几个可疑之人，但对方毫无动静，甚至和这两拨应该都不是一伙儿的，我们也没有动他们，只要他们没有其他动作，我们打算跟着吊着，说不定还能有些收获。”
冯紫英想了一想点点头：“嗯，放长线钓大鱼，如果能挖出来历，也许有助于我日后到陕西之后的做事，所以确保安全的情况下，尽可能地挖掘出一些有用的线索来。”
“大人放心，我等拼着性命不要，也定要保大人安全。”吴耀青沉着地道：“从明日起，我们住店歇脚就为必要按照原来的计划了，特别是那些大的镇甸我们未必就会驻留了，有时候可能还会露宿野外，……”
“哦？”冯紫英来了兴趣，“为什么这么考虑？”
“主要是觉得这样在镇甸中放不开手脚，如果在野外，假意露出点儿破绽，也许还能引着这些人来上钩，更容易趁机找出这伙人的真身来历。”
吴耀青一边道，一边观察冯紫英的脸色，有些人是不愿意将自己作为诱饵的，自己这一建议就有这个意思了。
“唔，这倒是一个好主意，反客为主，将计就计。”冯紫英点头，“你们自己斟酌着办，若是需要我配合，就和我打个招呼。”
见冯紫英如此爽快，吴耀青反而有些担心了，万一真的出点儿什么纰漏，那可就真的悔之晚矣了。
只是话已出口，他也不好立即反悔，现在只有尽可能把各方面都考虑周全，做到百密不疏。
后半夜倒是睡得很安稳，冯紫英起来之后，先去了宝琴那边，再去了妙玉和岫烟那里。
她们昨夜也都听到了响动，但是在没有外边儿招呼情况下，都是在屋里没有出来，后来安静下来之后也就慢慢睡下了。
虽然有些担心，但是外边传进来的消息都是没什么大事儿，一切安好，所以也只能强压住不安。
只不过出门第一日，便遇上这种事情，宝琴和岫烟都是聪慧无比之人，自然明白只怕这一路会风波不少，也都有些替自己相公担心了。
从清河店到白羊口一路倒是平坦顺畅。
这一路都是军机重地，红桥，龙虎台，白羊口，沿路都有驻军，多少不等，但是也使得任何人想要在这里做什么都可能要面临军队戒严，迅速做出的反应。
当夜便在白羊口歇的，直接就住进了白羊口所里。
这是蓟镇最西北边的一个卫所，冯紫英老爹冯唐的蓟辽总督职位仍然未免，卫所自然奉若上宾，讨好都还来不及。
从白羊口西出穿越长城，就是宣府镇怀来卫的地界了。
现在宣府镇总兵一度确定为陈敬轩，甚至连陈敬轩都已经对外开始接客了，但最后却在都察院那里卡住了。
御史们弹章如潮，猛烈攻击陈敬轩在三边总督任上的拙劣表现，最终张景秋和乔应甲都不敢太逆众意，只能否决了内阁和兵部的这一建议，使得陈敬轩在京中出了一个大丑，逼得他只能闭门不出生闷气了。
这也是让郭沁筠最为失望的，若是陈敬轩能真正就任宣府总兵，那这对于恭王的影响力就无疑是一大助力了，只可惜好事不成。
现在宣府镇总兵一直空缺，朝廷也有多个人选，但都不是太合意，所以一直搁置着。
不过总兵虽然搁置，但是几名副总兵却都各自理事，新宣府军的重建还在缓慢进行，只不过缺了总兵，兵部对其的重建肯定就不及对大同和山西二镇那么积极，各类物资也都优先保障这二镇了，倒是让杨元和柴国柱乐开了怀。
冯紫英一行没有在怀来卫驻留，而是一直到了西北的鸡鸣驿才住下。
这里是大周京西最大的驿站，号称京西第一驿。
车队进入鸡鸣驿住下，如此大的阵仗，驿丞早就得了消息，忙不迭地在门口迎候。
小冯修撰在京畿这一带的名声还是相当响亮的，更别说现在更是钦差大臣，巡抚陕西。
驿丞的殷勤和提早的安排都让连续走了几日的紧张和疲惫顿时放松下来。
这里可以说是整个保安州里最安全的地方，驿站其实就更像是一座兵城，城墙高耸，四方纵横，驿馆、驿仓、校场、店铺、庙宇，甚至驿学都一应俱全，典型的一个小兵城，驻守在这里扼守一方。
冯紫英这一行人来立即就把驿馆占了个满满当当，别的人再也别想住进来，好在鸡鸣驿城内旅店客舍也是不少，倒也不虞别人露宿街头。
把一行人安顿下来，冯紫英这才松了一口气，看着山边尚未落下去的余晖，冯紫英这才有兴致来观察这个在前世就颇有名气的鸡鸣驿。
这是明永乐帝时代开建的驿站，日后规模日益扩大，渐渐成为京西北最重要的门户驿站，驿站内街道纵横，店铺林立，来往商旅亦是络绎不绝。
这里的安全无虞，连吴耀青等人都放心不少，陪着冯紫英在驿站里走了一圈，一直到傅试匆匆赶来。

第九十三节 保安不安，行路艰难
“秋生，看这鸡鸣山，据说是唐太宗命名，一峰奇秀高插云，万马踏碎青芙蓉。你来这里，看这如此美景，就没有赋诗一首的冲动？”冯紫英背负双手，看着远处的鸡鸣山，含笑问道。
“大人可真的是心胸宽阔，这般时候还有如此闲情雅致啊，属下可没有这般兴致了，这才来保安州，千头万绪都如同乱麻，弄得我焦头烂额。”
傅试一边叹息，一边扶额，不过冯紫英看得出来对方虽然疲惫不堪，但眉宇间的精神却是格外振奋，显然对于能初掌一方十分得意。
“焦头烂额也要坦然面对，偌大一个保安州，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摆平理顺的，心态要摆端正。”冯紫英乐呵呵地道。
哪一个人初接手不是手忙脚乱四处出错的？谁都是这么走过来的。
傅试以前从未主政一方，现在骤然成了自己当家做主了，自然就明白这做主的活儿一样不好干，拍板就要担责。
保安州的面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概是相当于现在涿鹿和怀来之间向南这一片地方，包括官厅水库那一片儿，以山区为主，但是地理位置尤为重要。
“我心里明白，可还是着忙啊。”傅试苦笑，“只有坐在这个位置上才明白不容易，大人，我现在明白你在顺天府是怎么熬过来的了。”
“呵呵，也没那么夸张，久而久之你就会适应的，都有一个熟悉过程。”冯紫英摆摆手，“宣府军这边关系要处理好，保安州境内三个卫所军驿站，都是被兵部盯得很紧的，州里兵房事务是首要的，其他都要排在后边儿。”
傅试知道这是冯紫英在提点自己了，自己初来乍到，以前又没有在州县干过，轻重缓急得分清楚。
“另外就是赋税，保安州这种山区州，朝廷不会太在意，你可以想办法向上边叫苦叫穷，理由你自己找，比如旱情严重，蝗灾频发，刁民抗税，总而言之，你记住保安州这点儿赋税户部看不上，只要理由合适，减免和延后都没太大问题，自己把握吧。”
傅试心领神会，保安州是军事重地，民政这一块并不看重，这里边就有可操作余地。
“但要记住，驿道治安定要确保，在这一块上，你可以把州里民壮调动起来，就用州里租税来养，这样有兵部和刑部那边替你说话，户部那边就能过关。”
傅试连连点头，但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心，迟疑地问道：“黄大人那里……”
“不用担心，我会和黄大人去信解释的，我好歹也还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内阁七部也有交代让我一路西行顺带看一看沿线军政民生情况，我会‘如实’地汇报保安州的情况的。”
两人一边在驿站里散步，一边谈话。
傅试只比冯紫英离京早三日上任，所以也是冯紫英途径，换了别的官员，傅试还真的懒得来一趟。
“鸡鸣驿的商税可观，但是我看州里没有好好管起来，……”冯紫英也提醒着傅试，“可能这也是前任甚至上前任遗留下来的，这些城内城外的店铺货行鳞次栉比，商旅络绎不绝，没理由会熟视无睹，这里边可能也有一些门道，你日后慢慢捋一捋吧。”
这要当好知州，就得要面面俱到，保安州这点儿田赋根本无法养活州里，这还没说需要上缴那一部分，如果不在商税关税上做文章，傅试这个知州难过。
“我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我听说可能是和宣府军里边有些关系，……”傅试犹豫了一下才道。
“我猜也是。”冯紫英轻笑，“但牛继宗出了这么大的乱子，难道就会没有牵扯到宣府镇内这些官员人脉，新来的总兵你不妨提前把关系打点好，这样可以把驿道沿线的商税捏在手中，日后你保安州也能宽松许多。”
傅试一听，立即问道：“朝廷确定了新总兵？”
冯紫英摇摇头：“暂时还没有，麻贵太老，几个子侄，要么朝廷觉得志大才疏，要么就还不够成熟，麻承训现在在榆林参将，麻承诏在蓟镇为参将，这两人听说兵马娴熟，但我却不太熟悉，另外就是赵率教和刘綎了，但现在辽东局面也开始吃紧，朝廷不愿意动辽东那边，……”
冯紫英其实主张将赵率教和刘綎调出辽东，要么就让曹文诏离开。
现在以曹文诏为首的外来派与赵率教、刘綎、杜松、祖氏兄弟为首的本土派关系紧张，没有了自己老爹的坐镇，曹文诏有些压不住辽东这帮李成梁遗留下来的本土将领集团。
祖氏兄弟还好一些，因为老爹的缘故，加上资历尚浅，所以还能对曹文诏客气一些，但是赵率教、刘綎、杜松几个就对曹文诏不太买账了。
这也是冯紫英最担心辽东要出事儿的缘故，将帅不和，一出就绝对是大事，弄不好就要给努尔哈赤送上千载难逢的机会，尤其是还有李永芳这个深谙辽东镇内情的内奸叛将。
当初冯紫英其实是想给老爹建议让赵率教出任辽东总兵的，但是一来朝廷对李成梁遗留下来这帮旧部不放心，很难同意；二来老爹觉得曹文诏跟着自己走南闯北，连尤世功都当蓟镇总兵了，如果不给曹文诏一个交代，日后自己很难让那帮跟着自己出来打生打死老兄弟交代，所以才推荐了曹文诏，谁曾想这也留下了一个祸端。
赵率教其实是一个不错的人选，无论是留辽东还是来宣府，都很合适，或者就干脆让曹文诏转任宣府总兵，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但很显然这都难以获得朝廷的同意。
“新总兵人选迟迟不定，我这边儿就不好办啊。”傅试犯愁。
“秋生，你说错了，若是我是你，便雷厉风行先做下去，现在的几个副总兵摸不清楚底细，绝对不敢动弹，而新总兵来了，生米煮成熟饭，你再去交好，也更容易。”冯紫英给对方建议，傅试就是胆魄上欠缺了一些，但谁又能像自己这样肆无忌惮呢？
傅试若有所思，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显然是接受了冯紫英的建议。
作为一州知州，傅试也很忙碌，能百忙中来见一面冯紫英也算是十分难得了。
冯紫英也不留傅试，所以傅试这一趟来也就是逗留了一个时辰不到便在夜色尚未落尽时就匆匆离去了。
鸡鸣驿的夜虽然没有清河店那么热闹，但是却显得更有条不紊。
因为和清河店以路为市不一样，鸡鸣驿是居于城中，驻军多达数百人，所以社会治安良好，入夜两座城门一关，谁也别想出门。
过了鸡鸣驿，就算是宣府镇的地盘了，那一线就是贴着北面边墙不远的驿道一直向西，从永加堡进入大同镇的地界——平安州，也就是原来孙绍祖的老巢，贾赦犯事儿的地方。
那一线全是山路，所以有时候恐怕还得要露营，所以鸡鸣驿算是这西进最后到大同之间的最后一个较为舒坦和安全的歇脚处了。
从明日开始一路上只怕都要绷紧弦，所以吴耀青也督促着除了值夜之人，其他人都好生休整，以备后续这一段时间都要打起精神来。
冯紫英也打算痛痛快快洗了一个澡。
这两日不是在小驿站，就是在卫所里歇脚，而且每天都是几十里地奔波，别说女眷们都有些吃不消了，连冯紫英都感到一丝疲惫了。
平儿来侍候着冯紫英洗澡，冯紫英也很惬意地享受着女人在木桶外替自己擦拭，眼皮子慢慢耷拉下来，竟然睡了过去。
一直到平儿小声在耳际把自己唤醒，冯紫英才睡眼惺忪地爬出桶来，赤条条地走到浴室外间，平儿这才和红着脸啐了一口的玉钏儿替冯紫英全身上下擦拭干净，开始替冯紫英梳头和穿衣着衫。
看着玉钏儿羞红的脸和嘴角挂着笑意的平儿，佳人在畔，冯紫英心情愉悦，屋里的灯笼散射出昏黄的光芒，一时间很有点儿诗情画意的感觉。
不经意间，却听得“咯嘣”一声，冯紫英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拉着平儿和玉钏儿伏地一滚。
丝毫没有阻滞，猝不及防的平儿和玉钏儿都变成了滚地葫芦。
惊叫声中，冯紫英毫不犹豫地从地上摸到那舀水的水瓢猛然扔出，将挂在房间窗户边儿上的灯笼打烂落了下来，整个房间顿时黑暗下来。
“爷，怎么了？”平儿和玉钏儿几乎同时的惶急出声，几乎要哭了出来。
“没事儿，有爷在，翻不了天。”冯紫英也是一阵后怕，双手压住二女身子，此时却也管不了许多了，赤条条的身子就这么骑在二女身上。
没等冯紫英呼喊，门外已经是一阵金铁交鸣，“好贼子，焉敢如此？！”
听得是自己护卫的声音，冯紫英心中稍安，但是又没来由的一阵恼怒。
吴耀青他们这是干什么吃的，竟然被人家摸到自己身边来行刺居然都没有觉察？

第九十四节 设饵钓鳌，张弓射虎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吴耀青有些惶急的声音响起：“大人，您没事儿吧？”
冯紫英听得外边一阵嘈杂，知道应该是安全无虞了，这才翻身爬起来，把平儿和玉钏儿也拉了起来，没好气地隔着门道：“没事儿，但是差点儿就有事儿了，耀青，这才走出来几日啊？这可让我真的有点儿心里发虚了啊，下一次我还有这么好的运气么？”
听得冯紫英回话，外边几人都是大大的舒了一口气。
若是冯紫英真的在这里遇刺出事儿，那他们几个恐怕不说要抵命，但是只怕以后一辈子都别想出头了，连各自所属的门派都要受牵连吃挂落了。
穿好衣衫出来，冯紫英见到满脸惶急和愧疚的一干人，心里虽然窝火，但是还是强压住内心的不满，沉声问道：“怎么回事儿？”
屋内灯笼火把照耀下很快就找到了那枚透过窗棂而入的弩矢，深深地插入了墙壁上。
冯紫英打量了一下角度应该是从围墙外的一处房顶上发射的，就是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潜伏在那一处飞檐下了。
“大人，正在查找，那一处二层楼是鸡鸣驿内蓟镇军一个游击的亲戚租住开设酒楼的，现在我们的人已经包围过去了，但是……”吴耀青顿了一顿，“估计很难找到真正下手的人，……”
冯紫英有些恼火，看来这一路都不得安宁了，连这鸡鸣驿都不稳当，那什么地方才安全？
这一路可还要走不少山路夹道，真要有人埋伏突下杀手，能避得开么？
“这鸡鸣驿不是封闭了城门么？驻军亦是不少，出不了城，难道查找不到？”冯紫英冷冷地问道。
这是吴耀青第一次看到冯紫英生气，的确也难怪，从离京开始，这才几天就遇到了两次这种不速之客的“造访”，这谁都难以接受，而且还有这么一大帮护卫，提前一个多月就开始做准备，怎么说都难以接受。
“大人，我们的人都撒出去了，另外驻军那边也通知了，但鸡鸣驿城内现在大概有驻军、居民和来往商旅官员超过千人，而且关键是这里边住房很多都挖有隐秘的地洞地窖，如果要藏匿起来，短时间内很难发现，……”
虽然明知道这番话会引来更大的不满，但吴耀青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撒谎，冯紫英不是可以欺瞒的人，还不如老老实实说实话。
冯紫英果然一皱眉，沉声道：“那你觉得就这样放弃了？”
“现在恐怕只能尽尽人事，关键还是得按照我们原来的设想走。”吴耀青一咬牙。
冯紫英斜睨了对方一眼，这厮现在也是越来越胆大了，还真要自己当“诱饵”来勾对方上钩？
吴耀青被冯紫英这一眼看得脊背汗出，但是却还是硬挺着，如果不走这种法子，一路上几千里，前日防贼，难免要出纰漏，还不如主动露出破绽，等人家来上钩，也好一劳永逸。
仰起头思索了一阵，冯紫英才缓缓道：“耀青，你有把握？”
“大人，现在我感觉盯着咱们的人不少，不除掉一二拨，我担心迟早要出事儿，哪怕只除掉一家，我们压力也能小一些，另外到大同之后，再想些办法充实一些人手，这样我心里才能踏实一些。”
冯紫英也知道吴耀青对自己的安全可能比对他自己的安全更上心，自己真要有个三长两短，那吴耀青这一辈子都别想好过了，所以他现在也必须要信任对方。
深吸了一口气，冯紫英不再多言，点点头：“好，耀青，你们就按照你们的计划去做吧。”
……
马车有些艰难地沿着山道蜿蜒前行，远远的就能看见河谷在前方分成了两线。
从鸡鸣驿出来已经四日了，这几日里吴耀青他们都是绷紧了弦，就是担心再出什么幺蛾子，但是还好，这一路虽然山路艰险，但是却没有出什么茬子。
山间河谷两侧一派盛夏季节的葱绿景象，尤其是沿着河谷浅滩，奔流的河水沿着地势在卵石滩和岩石缝隙间激荡出跃动的水花，越发汹涌。
伴随着悦耳的轰鸣，几道水流宛如玉带从山间罅隙里钻了出来，随风摇曳，垂入谷间，在布满黝黑青苔的巨岩上炸裂开来，形成一道靓丽的水雾屏幕，让整个河谷平添了几分凉意。
“大人，前边就应该是柴河堡了，东阳河和西阳河在堡前汇合，就成了咱们面前这条洋河，这条驿道基本上就是沿着这河谷而行，否则要翻山越岭，大同那边补给就更困难。”
吴耀青策马走在冯紫英身边，小声介绍道。
“这我知道，山西表里河山，论理是不该缺粮的，但是山西、大同两镇消耗太大了，二十万大军压在北边山上，粮秣基本上都要走这条路来，万全左卫除了作为万全右卫的后防保障外，更多的还是要支应西边的大同镇。”
冯紫英对于这一带地理情况就很了解了，如数家珍。
虽然他来这边次数不多，而且都是多年前幼年时期跟随父亲走过，但是作为大同边镇子弟，对于凡是和大同周邻地界情况他都是做过专门调查的。
“从万全左卫走西南边儿蔚州不行么？”吴耀青问道。
“蔚州太靠后了，如果蒙古人都打到蔚州了，那这万全都司估计也都差不多完蛋了。”冯紫英摇摇头，“蒙古人一般说来是深入不到这么进来的，但是我们却不敢掉以轻心，毕竟一旦造成了大规模的流民灾民，对于地方上就是一个流血不止的伤疤，几年都缓不过来，御敌于国门之外才是最重要的。”
“但这路太难走了。”吴耀青也叹了一口气，“被说大军运粮，就是咱们这十来辆马车都觉得颠簸不堪，奶奶姨娘们都有些吃不消了。”
冯紫英当然知道女人们都吃不消了，宝琴、妙玉和岫烟若要说都是出过远门的，但是她们也从未经历过走这么险峻的山道，而且一走就是几日，那马车虽然缓慢，但是依然颠簸不堪，一天下来，全身骨头都酸痛不已，一到夜里便只想泡个热水澡上床躺着。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也算是一番历练吧。”冯紫英笑了笑，“不必管她们，按照你们的计划走。”
吴耀青看了看四周，这才小声道：“我们的人吊着一拨人，他们已经过了柴沟堡，就消失了，我们怀疑可能他们会在柴沟堡到到永加堡这一段路之间动手，所以我们也打算将计就计选择在永加堡以东的三道岭歇脚，给他们一个机会，……”
“三道岭？”冯紫英沉吟了一下，“有把握他们会选择这里？”
“差不离，如果他们要等到我们过了永加堡再来动手，也不是不可能，但是距离阳和卫只有六十里，而且中间还有鹁鸽峪和白羊口两堡，我估计他们不敢。”吴耀青很肯定地道：“我们就是要逼着他们在三道岭下手。”
“好，今日我们就在柴沟堡歇息，明日一大早往永加堡走，略微速度放慢一些，选择合适时候歇脚三道岭。”
冯紫英终于点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与其这样老是被人吊着，还不如预备窝弓擒猛虎，撒下香饵钓金鳌。
“大人放心，我们前两日就已经在那边准备了，既要绝对保证大人一行的安全，又要拿住这帮匪人，看一看这帮家伙究竟是何方来历。”吴耀青咬牙切齿地道：“我让李桂保有专门从大同那边招了一些他们少林俗家子弟过来，预计今晚就能赶到。”
吴耀青也是发了狠，不拿下这帮匪人，自己在大人面前就还真抬不起头来了，他宁肯欠李桂保一个人情，也要把这事儿给办好了。
“嗯，具体怎么做，你们安排好，我配合你们就行了。”冯紫英催马前行。
前方就是柴沟堡了，这里是万全都司，也是宣府镇最西面的一站，过了柴沟堡，也就只有是来里地就是大同镇地界。
抵达柴沟堡，冯紫英也仔细观察了一下，吴耀青他们的人少了一些，但是如果不仔细观察，是发现不了的。
冯佑的人都在，而从大同那边过来的一些李桂保的同门加入进来，就更不容易显得出来了。
这些人去了哪里不问可知，对于这些江湖人来说，在山中过夜不过是小菜一碟司空见惯的事儿，明日出发，夜间就只能在中间山中露营，这就该是那帮人的“机会”了。
看着满脸倦色纷纷下车的女人们，冯紫英心中也是有些疼惜。
这一趟数千里，她们也不容易，也幸好山间气温不算太热，加之一直在河谷地带行进，河谷里的河风徐徐，倒也凉快。
到了大同府，冯紫英已经决定要单独带着一帮人行动了，留着宝琴她们吸引人注意力，自己轻车简从西进陕西，来一个瞒天过海，金蝉脱壳。

第九十五节 螳螂黄雀，扑朔迷离
暮色慢慢笼罩在三道岭时，一行人终于到了。
三道岭位于柴沟堡和永加堡之间，虽然距离永加堡只有不到二十里地，但是这山路上要走这二十里却不那么简单，尤其是在夜色渐近的情况下，就显然不合适了。
三道岭也不是荒郊野岭，一样也有一个小驿站，也有一处可供打尖歇脚的茶饭铺，只不过看一看这规模，顶多也就能容纳一二十人，就别指望这一大堆人都能挤进去了。
冯紫英他们到的时候，打前站的人已经在茶饭铺里占了几个位置，但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不过小驿站显然没法容纳这么多人，这主要是供来往驿卒歇脚换马用的，并不为来往官员客商提供住宿，甚至连提供热水饮食都只能依靠旁边半公半私的茶饭铺。
“这茶饭铺就是驿卒的家人开的，勉强能提供一二十人饭食和热水，其他就不行了。”吴耀青漫不经心地向着冯紫英介绍，“这驿站没法住人，比狗窝牛圈都不如，大人和家眷就只能在这里露营了。”
“凑合着过一晚吧，这夜里再往前走，山道崎岖，不小心车轱辘坏了，堵在路上，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冯紫英也大大咧咧插着手，四处打量着道。
驿站旁是略显狭窄的一片空地，正好能让马车停下，十余辆马车呈一条弯月状停下，眷属们都陆续下车。
冯紫英很清楚，对手感兴趣的只是自己，对于自己的家眷毫无兴趣，所以在周围都是警戒的护卫情况下，这帮人不会如此愚蠢的贸然行事。
看上去自己和吴耀青都是疲倦不开，都想早些安顿好，就早早歇息，不过只有冯紫英清楚，在此之前，吴耀青他们已然提前对这里进行过踩点了。
这里应该是到永加堡之前最适合行刺的地段了。
北面是崎岖险峻的山岭，但是距离一到还有一道坡坎，大概在二十步之遥，而南面则是一个十余步的缓坡，紧接着就是一处嶙峋的险谷。
这种地势在太行山中很常见，大同盆地周围都是这种地形，只有这种谷地才是进入大同盆地的最方便要道。
北面山地便是藏匿十个八个人也毫无难处，葱茏的灌木杂树将看似险峻但其实对于习惯于山地或者说有些功夫的人来说却毫无难处，而且沿着两侧还有几处凹陷的地段，也都是草木茂盛，正是藏身的好地段。
如果换了自己要行刺，也应该选择这里，因为既容易藏身潜伏，同时借助夜色也很容易隐匿靠近，这驿道两边太不利于警戒观察了。
既然要给对方一个最“完美”的行刺机会，冯紫英自然就要把各种姿态做足。
警卫一样早早就摆开了，一行护卫沿着南北两侧的山地和沟谷进行了搜索，以期清楚存在的隐患可能。
当然这种有些近乎于流于形式，毕竟天色已暗，这样的搜寻能起到多大作用，也就只有自己哄自己了。
篝火点燃起来，将整个驿站四周照得透亮，马车周围人来人往，显得十分热闹。
冯紫英站在马车的阴影里，和吴耀青似乎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还有一个女子站在一旁，也在插话。
一百二十步开外的一处地沟灌木丛中，两个人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前方，其中一人的千里镜正在慢慢挪动，以求能有最好的视觉效果。
“看样子他们要准备休息了，不去驿站里，应该就是在马车里休息。”举着千里镜的男子躬身如弓，匍匐在沟坎上，小声地道。
“那驿站我们都去看过两次，根本没法住人，一二人也许能勉强凑合，他们这么多人，怎么住？想都能想到，而且姓冯的养尊处优惯了，听说还无女不欢，哪里会住那等腌臜之地？”另外一人看不清楚远处，只能听自己同伴介绍情况，回答道。
“呵呵，他要真住在那小屋里，咱们还真不好动手，这在马车里就要好办许多了。”举着千里镜的男子阴笑道：“我就不信他的马车能装铁板钢框，你注意到那车辙印子没有，和其他马车并无二致，哼哼，……”
对自己同伴的判断，另一名枯瘦鼠须的汉子还是很信任的，这一路行来，物色了不少动手的地方，最终还是选择在了这里。
从各个角度来说，这里也的确是最适合的动手之地。
两边都有适合藏身的地方，对方护卫虽多，但是在这种地方根本就没法一一搜寻，这就给了自己一行人的机会。
至于说对方以马车为屏障居于高处，居高临下，能够对周围三十步之内出现的威胁一览无余，看起来的确是个好的露营地。
但是此番自己一行人却不是那等要靠近才动手，这却是对方的一大失策了。
“篝火太过密集，我们根本没法靠近，……”迟疑了一下，鼠须男子皱起眉头：“强弩的威力还是最好要靠近到五十步之内，最好是三十步之内才能达到极致，……”
伙伴的担心让举着千里镜的男子也点头认同：“嗯，如果有重型火铳就好了，只可惜蓟镇军中的重型火铳看得太严了，每天都要检查，根本没法偷出来，否则直接就可以在这里架设射击了。”
“哼，哪有那么容易，重型火铳用于这种射杀准头不行的，只适合两军对阵中大规模密集攒射，这等刺杀，还不如强弩好用。”鼠须男子不以为然，“而且夜里点火，很容易被发现，……”
“行了行了，你就会和我抬杠，不说那些没用的了，还是只有用老办法，打草惊蛇，调虎离山，从那边发起攻击，吸引他的人的注意力，我们从这边下手。”放下千里镜，男子目光深沉：“这一次不能得手，恐怕就难了。”
“你不是说还有其他人也可能对姓冯的动手么？”鼠须男子突然问道。
“能把希望寄托在外人身上？我们甚至连那帮人是哪里来的都不知道。”当先男子摇头，“大少主对这个姓冯的极为忌惮，总觉得这厮会给咱们白莲教带来大麻烦，据说连丰州那边都有些犹豫不决，有些不太愿意下手的意思，所以少主之前也派了几拨人来刺探，都觉得不太好下手，防范太严，所以才拖到这里，再过去就是大同镇了，那里是姓冯的老家，只怕更不好下手，只能在这里了。”
前面刺探的人都发现了有几拨人在盯着姓冯的一行，这让己方也更加谨慎，一时间也搞不明白究竟是和自己一方目的一样，还是存着别样心思，就这么一直耗到这里，才算是下决心要动手。
“听说大少主他们在永平府那边吃了这个姓冯的大亏，被逼得离开永平那边来了京师，结果这厮又到了京师，如跗骨之蛆一般死咬着我们白莲一脉不松口，所以大少主才动了怒。”鼠须汉子卖弄着自己的消息：“我是听郑头领说的。”
“哦？”当先男子一愣，然后点点头：“那可能就是差不离了，难怪大家都讳莫如深，原来还有这个原委在里边。”
就在二人商议着如何下手的时候，就在二人下边沟谷中不到二十步开外，还有两个人却在观察着他们两人。
“有点儿意思，还有千里镜，难道也是和我们差不多的？”身材单薄但肩胛高耸的男子如同蝉附一般贴在一处山壁上，而另外一人则是攀附在沟谷崖壁的岩松上，正在仔细打量着：“不好说，现在千里镜在北边军中已经日益普及了，不过这两人鬼鬼祟祟的，行事做派也不太像是军中出身。”
“这怎么能看得出来？都是不怀好意，难道还能露出堂皇之气？”单薄男子哂笑，“草莽之气未必就差了，如果这帮人不来插一脚，我们今天恐怕还得要灰溜溜地走人，但是他们来人不少，或许我们还可以浑水摸鱼试一试。”
“你说什么，我们要动手？”伙伴一惊，“这如何能行，上边儿并没有要求我们刺杀冯铿，只让我们来盯着，看看又没有机会，……”
“也没说不能刺杀他，否则让我们盯着看有无机会做什么？难道我们还能把他绑了押回南京做人质不成？现在冯唐在山东攻势如虎，牛大人和孙大人他们都有些吃不住劲儿了，冯唐只此一子，而且冯铿还没有儿子，只要杀了他，冯家就要绝后，冯唐必定心神大乱，西北军若是没有了冯唐，谁能压得住场面？只怕立即就要分崩离析，陈继先这个墙头草只怕就能转向我们了，……”
被伙伴的话给问住了，畔在岩松上的男子迟疑了起来。
他们此番前来的确是肩负任务，但是却不是刺杀冯紫英，而是要择机而动，根据情况来决定。
他们这一大帮人在京中盘桓已经一两个月了，但是始终找不到头绪，上边给出的任务也很模糊，只要能制造混乱，扰动朝廷军心民心之事皆可，但从哪里着手，一帮人却争执不下。

第九十六节 蓄力待发，主仆对话
现在南边的局面很不好，这个冯紫英似乎一下子就成了牵动千头万绪的一个重要人物。
其父现在手握大军，当时的确考虑过，如果将冯紫英绑了做人质，逼着冯唐反叛或者按兵不动，也许是一个不错的着手之处。
但之前考虑太简单，这冯紫英身边人太多了，根本靠不上边，连行刺都艰险万分，遑论绑架。
要绑架他身边的妻妾也许有可能。
只是绑架冯紫英妻妾毫无意义，他身边那么多女人，其父怎么可能为一个女人而左右，那只会激怒对方。
现在伙伴这么骤然一说，似乎刺杀冯紫英也不失为一个选择项了。
冯唐只此一子，杀了冯紫英，失了希望的冯唐必定无心打仗，而现在西北军群龙无首情况下，牛继宗和孙绍祖的机会就来了，甚至连那首鼠两端的陈继先也可能重新倒向己方，局势就能为之一变。
当然他也知道这是一种最理想的状态，冯唐会不会如设想那样再无战意，西北军会不会乱成一团，陈继先会不会重新反正，都是变数。
但是起码这是一个值得一搏的机会，否则按照这样的形势下去，南京就危险了。
眼神慢慢坚定起来，鼠须男子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只要刺杀了冯铿，冯唐的确有可能心神大乱而无心打仗，牛孙二位也许还能有一搏之力，拖到下半年甚至年末，局面未必就不会有变，值得一搏。”
见说服了伙伴，力主刺杀的鹰钩鼻男子反而慎重起来：“只是就咱们两人，要刺杀也很大难度，恐怕只能借重于这帮人搅乱局面了，他们能刺杀冯铿当然是好事，但如果无法得手，咱们趁乱再行一击，也许才有机会。”
鼠须汉子也赞同：“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咱们宁肯谨慎一些，务求一击必杀，若是没有机会，也不要贸然行事，留得有用之身，这去陕西还有千里，未必就没有机会。”
篝火点点，沿着整个马车群的外围形成一个月牙状的包围圈，而且是双重错落，这样要从外围进来，便不可能成一条直线冲入进来，必须要绕过一堆篝火方能进入，这显然是老手所为。
三五成群的汉子们都坐在火堆边儿上歇息着，说着话，一边四下观望，即便是休息，也没有忘了职责。
几名警哨则或明或暗的撒在了外围，要么隐身于灌木之后，要么匍匐藏身，也有就这么公开地伫立游走警戒。
现在还不是动手的好时机，冯紫英当然也清楚，敌人多半是要在下半夜睡得正香时才发起突击进攻，但也不排除人家突发奇想地现在就要冒险一击。
马车车厢里不算小，当然要和床榻肯定没法比，但也足以容纳一二人休息了。
冯紫英好整以暇地上了宝琴的车，龄官正背对这跪在铺着床褥，一边和宝琴说着话：“奶奶可是乏了？只是这里却只有一盆热水，就只能洗洗脸和脚，凑合休息了。”
宝琴也没有觉察到冯紫英上了车，靠着厢板坐着说话：“出门在外，哪有那么讲究？我小时候经常跟着父亲走南闯北，那会子我也才十岁不到，一样辛苦，还不是过来了？”
“那也不一样，那时候奶奶还是小孩子，玩耍兴致高，所以每日里不觉得累，但到了夜间肯定就能不管不顾地呼呼大睡，也不操心，都是大人的事儿，自然无忧无虑，所以觉得轻松惬意，如何能和现在比？”
龄官话语里比起同龄的女孩子多了几分聪慧成熟，“现在奶奶考虑的可要太多，此番爷巡抚陕西，后宅当以奶奶为尊，偌大一家人，爷在外边儿奔波，这内里就要靠奶奶来安排操持了。”
冯紫英手刚触及到车厢门帘儿，就听到了车厢内龄官的话，心中也是微动。
这丫头倒是挺会说话，句句都能击中宝琴心扉，难怪宝琴如此喜欢她，这丫头，小戏子出身，揣摩人心倒是挺有一套，有前途啊。
宝琴自然是听得满心舒畅。
这一趟出来虽然辛苦，但是想到日后在西安城里自己便能以后宅第一人的身份出现，那份滋味可不是在京师城里作媵的感觉可比。
她看得出妙玉突兀地要跟着来陕西的心思，什么舍不得岫烟，分明就是林黛玉要故意让妙玉来分润，而妙玉这个蠢女人懵懵懂懂，能懂什么？若非林黛玉身子骨太弱，只怕她自己都要亲自来了。
一个妙玉宝琴自然不放在眼里，但是邢岫烟却不可小觑，这丫头性子沉静，颇有城府，倒是一个劲敌，只可惜身份却是妾，若是她有妙玉的身份，那自己倒还有些麻烦了。
“少说这些，还有妙玉和三姐儿、岫烟呢。”宝琴矜持地一笑，“再说了，晴雯、平儿和玉钏儿也都是勤快人，这一大家子还得要大家一道来操持。”
“话是这么说，那也得有个主次先后，不是奴婢嘴碎，妙玉姑娘是个不上心的性子，尤三奶奶心思也不在这上边，爷和吴爷都更看重她武技本事，要替爷防身的，至于岫烟姑娘的确是个能做事的，但她是妾，只能协助奶奶，至于说晴雯、平儿和玉钏儿她们，说句不客气的话，和奴婢身份也没什么差别，不过就是识得爷早一些，晴雯早一些收了房罢了，如何能和奶奶的身份相提并论？”
“噤声！”宝琴虽然听得心怀大畅，但也知道这等话传出去，这龄官只怕就要成晴雯、平儿和玉钏儿这几个丫头心目中的众矢之的了。
虽说从表面身份上来说，晴雯、平儿和玉钏儿与龄官的确没什么不一样，但她却知道在相公心目中是不同的。
晴雯模样有几分像黛玉，但是比起龄官来，都还要差一些，这丫头性子暴躁，但不知道却怎么能得相公的喜爱。
而平儿就更复杂了，王熙凤的贴身丫头，都年逾二十了，居然还是完璧之身，那贾琏和王熙凤做夫妻那么多年，居然没把平儿收房，这让宝琴都觉得不可思议。
也不知道那王熙凤有如何本事，将贾琏拿捏成那样，也难怪贾琏拼死拼活离家出走也要和王熙凤和离。
关于平儿突兀地来冯家，也是在府里引起了不少议论。
有说是相公看上了平儿，王熙凤以天津水泥营生做交换给了相公的，也有说是王熙凤不忍平儿孤单一辈子，加之相公也喜欢平儿，所以忍痛割爱的，还有的就有些不堪了，隐隐指向相公似乎和王熙凤有私情，但这个说法也只敢在私下里传。
宝琴内心却是倾向于最后一个说法。
王熙凤和贾琏和离，然后又莫名其妙地离开京师城出去晃荡了一圈儿才会来，换了别人，早就沦为上不得台面的贱人了。
就算是还有王氏的亲戚关系，但是贾家王家都垮了，谁还认你这个身份？
一个和离了还没有儿子的妇人，夫家和娘家都垮了，可以说再没有半点可倚仗，凭什么还能来往于京津招摇过市？
再说相公讲情分，可贾琏从扬州来京畿都没有搭理这个女人，怎么相公却还要去大动干戈地帮这个女人？
宝琴好歹也是薛家人，哪怕这一辈都沉沦落寞下来，但毕竟打交道的都还是豪门大户，也知道这些大户人家的情形，人情世故，世态炎凉，如走马观花，都上演过。
相公是个记情分的，但要记也只该记在贾琏身上，所以贾琏那等庸人，也能在扬州干海通银庄的大掌柜，挣得钵满盆满，还能娶妻纳妾过优哉游哉的生活，但怎么也轮不到王熙凤身上才对。
薛宝琴对王熙凤这个堂姐的表姐印象并不太好，一看就知道是个风骚放浪的女人，看伯娘的心性还觉得王家人应该不差，但是王熙凤却破坏了她的观感。
不过宝琴也知道男人有时候就恰恰容易上这种女人的钩，至少稍微加以引诱，很难说自己相公会不会拜入对方石榴裙下。
正因为如此她一直有些反感和警惕这个女人，只是她身份尴尬，连宝钗都没有说什么，她又能如何？
“你这丫头在我面前这般说也就罢了，这等话断不能传到外边儿去。”宝琴漫声道：“晴雯和平儿好歹也是你的姐姐，在荣国府里都是有头有脸的，你要这般态度，怕是要招人恨的。”
“荣国府？！现在还有荣国府么？”龄官轻蔑地冷笑道：“贾家都成了过眼云烟了，谁还能摆出往日的风光来显摆，那不成了自取其辱？现在是冯家了，没准儿爷这一轮巡抚回去，咱们就要去住进新冯府了，到时候奶奶才真正是那大观园的主人。”
龄官对贾家的印象一点儿都不好，昔日作为小戏子在贾家也是属于最底层，备受欺凌，连那些个婆子仆妇的都要来踩一脚，现在好不容易自己也能和晴雯、司棋这些大丫鬟们平起平坐了，哪里还能忍得住这般气？

第九十七节 内宅暗流，家务难断
被这个心高气傲的小丫头说得宝琴忍不住噗嗤一笑。
她也知晓自己这个贴身丫头和其他丫头不太和睦，准确地说倒是和那个晴雯不但样貌有点儿像，连性子也有些近似，都是那种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味道，若不是跟了自己，换个不喜她这种性子的主子，还不把她给折腾死。
不过宝琴倒是很喜欢这丫头的傲娇和灵动，虽说是个丫鬟命，但是论长相，这丫头的确在府里边是数一数二的，也就晴雯能和她一较高下，而且她也能感觉得出来，自家相公就喜欢这种娇媚模样的，很符合相公的胃口。
单单是这番对荣国府的态度，就很符合宝琴的的心意。
宝琴一样对荣国府无甚好感，或许堂姐和荣国府还有些感情成分在里边，但是对自己来说，宝琴觉得自己没沾着贾家什么光，顶多也就是借住大观园那点儿情谊罢了。
甚至宝琴也能感觉到贾家上下对自己若有若无的那份疏淡，远不及对堂姐和黛玉那么亲近，便是那老祖宗嘴里说得亲热，但是宝琴也知道自己是不能和黛玉、湘云这些人比的。
“少在那里胡言妄语，什么大观园的新主子，你把沈家姐姐、姐姐以及三房那些置于何地？”宝琴笑骂道。
在门帘外的冯紫英单从宝琴的这番称谓就能感觉得出她对府里这些人亲疏，对沈宜修还算是比较尊重，称了一声沈家姐姐，对于黛玉那边儿，那就是一句三房的带过，这让冯紫英内心也是感慨不已。
“奴婢这话也没错，奶奶当然也是主子，奴婢也没说长房三房的就不是主子。”龄官狡辩，“奴婢只是觉得有些人还动辄拿着荣国府里的资历来压人，那未免就有些可笑了，谁也不比谁就高一头，……”
宝琴讶然，她听出了龄官话语里有些别样意思，这丫头莫不是太狂了，还要惦记着要去和晴雯、平儿以及玉钏儿她们别苗头吧？
“谁比谁高一头，龄官，这出门在外的，你可别给我招惹是非，……”宝琴沉吟了一下，才提醒道。
“奶奶，奴婢哪里会那般不知好歹？不过是觉得在府里有些人还觉得自己跟着谁了，认了谁当主子当姐姐了，就觉得腰板儿硬了，说话也大声起来了，态度也张扬起来了，……”龄官噘了噘嘴。
“谁？”宝琴感觉这龄官好像不是针对晴雯、平儿她们，以晴雯和平儿的身份，现在哪里还用得着去攀附谁当主子姐姐这一类的，人家来攀附她们倒是有可能，难道是玉钏儿？也不像啊，玉钏儿性子活泼但不傲娇，和龄官的关系似乎也过得去啊。
“奶奶怕是不知道吧？林姑娘嫁过来之前，原来贾家那边就有不少丫头来找门路想要来咱们冯府这边，原本咱们这边人手就不够，所以各房也就允了进了一些人，都在陆陆续续进来，……”
龄官没想到自家主子还像还真没在意这一点，也是，前段时间奶奶心思都放在怎么尽快怀孕上去了，其他事儿都摆在了一边，林姑娘进了门又面临着大爷要巡抚陕西，房里进小丫鬟这些事儿，自然就不太在意了。
“噢，我有些印象了，好像二姐姐那边进了一个谁来，长一个桃花眼的，挺俊俏的，……”宝琴想起什么来了。
“叫五儿，是原来荣国府那个管后厨的柳嫂子的女儿，现在荣国府关门了，那柳嫂子也没了去处，但听说林姑娘喜欢这柳嫂子做的菜，便把她招了进去，而五儿和司棋关系好，便去了二姑娘那边，……”龄官撇了撇嘴。
“哦，原来如此，就她么？”宝琴摇了摇头，不以为然。
“哪里才她一个，来咱们冯家这几个月里陆陆续续起码有十来个吧。”龄官语气一下子就提高了不少，“也是奶奶不关心这些事儿，长房和三房以及大奶奶那边都进了不少呢，像那个四儿和紫鹃交好，就去了三房，现在跟了岫烟姑娘，奶奶没注意吧，岫烟姑娘身边现在除了篆儿就是四儿，看起来岫烟姑娘更喜欢四儿呢，还有佳蕙，就是跟着平儿姐姐身边那个小丫头，原来说是要去琏二奶奶那边，不知道怎么又跟着平儿姐姐来了，……”
宝琴想了一想，“这些丫头，好像都是原来宝二哥那边屋里的？”
“嗯，听说是宝二爷娶亲的时候，牛家那边就要求他把原来怡红院的人都给遣散了，除了留了一个袭人姐姐算是特例外，其他人都不能留，都是牛家那边来了七八个丫头，后来宝二爷好说歹说才又留了一个秋纹，连麝月都给打发出去了，原来怡红院里十来个丫头，就都各自去找门路，在府里打闲，有的就找到这边儿来了，谁曾想贾家就被朝廷查封了，还有一些没走的，就干脆借着这条门路都到咱们冯家来了，……”
龄官口齿伶俐，几下就把情况说清楚了，宝琴听得直皱眉头：“都来咱们冯家了，有很多？现在贾家人不是都放了出来么？”
“奶奶，现在贾家放出来这些人都是租着宅子住呢，全靠咱们府里周济过活，哪里还能养得起这些闲人？”龄官噘起嘴，“没见着宝二爷、环三爷这些人成日里都来府里打秋风，那等过惯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好日子的，现在骤然成了寄人篱下的清苦日子，哪里受得住？”
“宝二哥经常来府里？”宝琴讶然，“没见着啊。”
“宝二爷来过几次，大爷太忙，只见过一次，后来也和三姑娘一起来过，是太太见的，……”龄官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掂量着什么，“奴婢也是后来听说的，太太对贾家那边还是很照顾的，知道现在贾家落了难，生计困难，所以额外支助不少，大概也是维持贾家一家人生活体面，还有那宁国府珍大老爷也来过，后来就是尤大奶奶来的，但只是找了长房那边，估计是尤家二位姨娘给了些银子，……”
宝琴没想到这龄官消息这么灵通，还真有点儿小密探的天分，自己随口一问，这些消息她却是如数家珍。
“应该不至于这般才是，……”宝琴叹了一口气，“好歹贾家也是簪樱之家，难道……”
但想想朝廷犁庭扫穴，一下子把贾家、牛家、王家、史家这些豪门望族全数抄家，牛家王家史家这些人家还有些准备，但是贾家却是遭遇了无妄之灾，基本上没有准备，而且在之前已经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了，这一动，哪里还能剩得有？
宝玉这些人也是要脸的，怎么可能为这种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找冯紫英，倒是段氏还算顾情，知晓难处，给了不少帮助。
冯紫英也没想到贾家现在这么难。
之前他安排给贾家人找了宅子住下，也吩咐鸳鸯帮着安排日后生活，只是没想到这生活和生活也是有区别的，要想维持以前那种生活，花销不小，鸳鸯只怕也没有那么大的权力来帮补，可能也觉得不好意思来和自己说，幸亏母亲还算意识到了，至于宝玉和探春来，可能也是一种姿态。
宝琴话头重回原来话题：“那些从贾家过来的丫头们现在也就开始翘尾巴了？”
“也不是全是如此，总有一些人仗着有些关系就忘乎所以，而且奶奶也知道这三房关系不好处，所以……”龄官也意识到自己话语说得有些多了，开始收口，不敢再往下说。
宝琴也觉察到了，便不再多问。
倒是在门帘外站了半天的冯紫英索性就下了车，不再进去，免得尴尬。
在岫烟和妙玉那边逗留了一阵，冯紫英这才又去了晴雯和平儿那边，玉钏儿正在忙乎，三个人挤在一辆车里有些紧，但是这出门在外也只能如此将就了。
借着马车背后的阴影，吴耀青不动声色地靠近：“已经发现了目标，我们的人远远观察着，但现在还不好动手，他们也很谨慎，留着退路，这夜色下很容易让他们逃脱。”
冯紫英微微摇头：“不急，他们不会这个时候动手，等到子时以后，我相信他们会忍不住，你们根据情况而定，不要担心我。”
“三姨娘那边……？”吴耀青问尤三姐的情形。
“嗯，到时候我先和她上车，然后从安排好的出口出来，届时稍微制造一些动静，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应该没有问题。”冯紫英胸有成竹，“他们不敢靠太近就是好事儿。”
吴耀青咧嘴一笑，“若是他们敢进来，那定要让他们有来无回，只是我有些担心会不会有其他人趁火打劫，现在我们还不敢确定，我有感觉这个地方选得太‘好’，也许会吸引额外的人，所以得准备多备用一套人马。”
冯紫英摆手，“你安排就是，一劳永逸不指望，但是起码我们要知道他们是谁，这一路还有千里地呢，不能老是这样被动挨打吧。”

第九十八节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整个露营地慢慢寂静下来了，篝火依然明亮，时不时有人要为里边添一些木柴，随着山风腾起一阵火星，随风摇曳着飘落不见。
明暗哨和警卫们都有条不紊地铺开，按照既定计划进入哨位，不过这都躲不过一直蛰伏在不远处手持千里镜的那个刀疤男的观察。
“这看起来倒是挺小心，明暗哨，再加护卫选点也很到位，加上篝火的布置，要冲过去刺杀，绕不过他们，很难。”刀疤男把千里镜递给鼠须汉子，“你看看，从第三堆篝火到第六堆之间，有两个警卫在守着，另外还有一个暗哨在那往下看不清那一丛阴影里，是一丛矮树，另外你看东面那一个持剑的，距离只有不到十步，要增援过来也就是一息之间，……”
鼠须汉子举着千里镜观察着，的确布置得很严密，几乎找不出多少漏洞。
要按照固有刺杀方式去，那几乎没有得手的可能，一旦惊动，从两翼夹击过来的护卫就能把自己这几人轻而易举地碾碎。
那一夜的打草惊蛇，让冯铿警惕了许多，这让他也很是沮丧。
凑热闹的人太多了，也不知道这冯铿怎么结仇如此之多，本来他们也没有打算就要在鸡鸣驿里动手，但谁曾想居然还真有人出手了。
“也幸亏我们有准备，那就只能按照设定走了。”鼠须汉子阴沉沉地道：“只是走那边吸引护卫的兄弟，恐怕就很难脱身了。”
刀疤男脸上掠过一抹狠色，“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姓冯的身边人太多了，而且基本上都是北地江湖的好手，那些江湖门派为了攀上他可谓不遗余力，连少林、全真这种大门派都半点脸面不要，一窝蜂地把当家弟子都派了出来了。”
鼠须男子默然。
要刺杀地方大员，尤其是有了警惕的地方大员，本来就是一种以命换命的游戏。
有的是人肯为他卖命，而且还甘之若饴，深怕攀不上，看看冯紫英身边这些护卫们的出身和本事，就知道越往后走，越是艰难，过了大同府，那更是冯家的老巢所在，难度更大。
“那就干吧。”鼠须男子终于开口道：“盯牢冯紫英的一举一动，可千万别走了眼。”
“没问题，那辆马车我们一直盯着，除非他早有准备，换了马车，否则不可能躲得过我们眼睛，两边都看着呢，刚才那个陪着他上车的女人，就应该是他那个出身崆峒的小妾，姓冯的也挺怕死啊。”刀疤男不无嘲讽：“他是要做鬼也风流呢。”
鼠须男子不为所动：“那也怨不得我们，只能怪她命不好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山间的谷风越发大了，吹得篝火明灭不定，连几个护卫也是呵欠连天，甚至只能起来走动以抵御来袭的瞌睡。
猛然间从那一头传来一阵厉喝声：“什么人？好大胆！”
紧接着这一连串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两侧的护卫都被惊动了，开始向那边猛扑过去，当然也有人稳坐不动，反而开始警戒马车。
刀疤脸汉子和鼠须男子身后已经悄悄地簇集了四五名伙伴，伴随着这四周都开始有各种响动，整个驿站周围的护卫都有些着忙起来。
而刀疤男和鼠须汉子也不在犹豫，腾身而起，一干人再也不管露不露行迹，一阵狂奔只朝着那马车而去。
几十步的距离，几乎是眨眼而至，这个时候的整个马车营地都乱成了一团，护卫们都在嘶喊所有人不要出马车，一旦这些女眷们钻出马车，只会让局面更混乱，更容易为敌所乘。
看着一彪人向着这边冲来，护卫们立即意识到了不对，立即分出一拨人迎了上来，只不过他们刚一迎上，便遭遇了埋伏在另一侧的强弓手的箭矢狙击。
饶是这帮人都是江湖好手，但是黑夜间骤然遭遇弓箭突袭，当场就有两人中箭，惨叫声中倒地，而另外几人也被这暗中偷袭弄得手忙脚乱。
刀疤脸男子和鼠须汉子显然都没有想到如此轻易就冲到了篝火外，虽然己方是几头同时发动，但是要知道冯紫英的护卫也有好几十人，先前布置得那样像模像样，怎么这会子却是漏洞百出，只是一拨人来阻截自己一行？
不过此时的他们已经来不及多想了，绕过篝火便已经是那马车可见。
眼见得那马车门帘一动，像是有人要出来，说时迟那时快，腾起在空中的几人纷纷掣出一枚强弩，从不同角度包围住马车，劲弩爆射，打入那十步之外的马车中。
惊讶中，鼠须汉子和刀疤男子立即就意识到了不对，落地便是重新翻腾而起，这一次却是往回折反，“不好，是陷阱！快撤！”
只是这急切间却要想走掉，却哪有那么容易？
“轰轰”声响，一连串火光在周围的马车背后响起，鼠须男子只来得及就地一滚，然后腾起翻身，就感觉到腿上一麻紧接着就是剧痛传来，身体一个踉跄，已经不由自主地跌落在地。
而另外那个刀疤男则刚来得及落地尚未匍匐翻滚，数枚弹丸已经毫无遮掩地击中了他的脊背。
惨叫声中，刀疤男还欲挣扎着想要起身，但这等近距离的火铳攒射却那里是人肉之躯能抵挡得住的？
之前冲得越起，此时暴露面越大，金属弹丸轻而易举地旋转着钻入他的体内，将他腰腹背上的肌肉神经乃至内脏器官撕裂开来，瞬间就让他丧失了挣扎之力。
另外几名紧跟着刀疤男和鼠须汉子的同伙也都纷纷惨叫落地，在早已经备好的包围圈里，这种飞腾扑射简直就像是一枚枚活靶子，给了早已经埋伏多时的火铳手们一个一吐浊气的最佳机会。
这一行冲入篝火堆中的七个人，仅有两人能够侥幸逃脱，其中一人是胳膊受伤，尚能奔行，而另一人则是幸运之至，所有弹丸均被他身畔另外一个伙伴给挡枪了，所以此时二人也是连续翻滚以躲避射击，希冀在最短时间内钻入黑暗中脱身。
只不过就在他们的身影即将钻入篝火火光范围之外时，两道身影已经从两端贴地窜起，一个是长剑飞舞，径直锁定了对方的双腿，一个是黑黝黝带着暗钩的渔网铺开，顿时将其笼络其中。
没等二人反应过来，便已经滚地就擒，只不过中剑者惨叫连连，而另外一个人则是被摔得昏天黑地，那刺入身体内的暗钩更是让他动一下都痛入骨髓。
就在这边战事基本告一段落时，另外一边发起佯攻的方向也差不多进入尾声，既然是摆好了陷阱等对方钻，自然在各方面都做足了完全之策。
敌方的佯攻并没有取得太多效果，反倒是吴耀青一方早早就将人安插在了最适合对马车营地发起进攻的路径上，等到这些人扑入内圈时，才不慌不忙地发动，将他们全数锁定在篝火光影之内，以便于一网成擒。
后续的战事就显得乏善可陈了，谁也不傻，在意识到了是踏入了对方陷阱之后，所有人都作鸟兽散。
这等夜里又是荒天野地，要想抓获这些高来高去的角色，本身也就不现实，弄不好还要被对方反噬，所以吴耀青也和李桂保都要求所有人以稳固防线为主，莫要贪功求大。
“应该还有两拨人，但隔得太远，本来是想趁火打劫的，但是可能节奏没有掌握好，这边栽得太快了，……”吴耀青不无遗憾，跟着冯紫英身畔道：“两拨人都不多，其中一拨应该和在清河店时住店那帮人有关联。”
“大致范围能确定么？”冯紫英沉吟着道。
这等黑夜中要跟踪很难，但是对方既然在清河店那里露了跟脚，那就好办许多。
“已经安排京师那边的人在钓着了，看起来更像是陕西方向来的，但是具体是什么背景，还要进一步细查，这边我们也和山陕商会帮着落实渠道，估计不会太久就会有回音。”这一点吴耀青还是有把握的，只要是商人，那就永远别想摆脱山陕商会的阴影。
“那另一拨呢？”冯紫英真一点儿不胜其烦了。
这一波袭击的基本上可以确定和白莲教脱不开干系了，看来王氏父子还真的不依不饶啊，自己尚未找到合适的对策，他们却打上门来了，自己在顺天府的举措让他们肯定很难受了。
“不太确定，只能确定和白莲教与陕西那边不是一拨的，很谨慎，稍有不对劲，就立即撤退了。”
吴耀青也有些遗憾，当时不能打草惊蛇，所以忍了一忍，就被对方觉察形势不对，立即溜了，这就算留下后患了。
“他们还会来吧？”冯紫英悠悠地问了一句。
“看样子应该会来，大人太招人恨了。”吴耀青忍不住开了一句玩笑，“但白莲教这帮人吃了这一回苦头，估计就会安分了，这帮人都是硬茬子，就算是白莲教中估计也没有多少，再要腾出这么多能用的，得花些心血了。”

第九十九节 入大同大不一般
战场还在继续打扫，但是冯紫英身边随时都保持着五到六个护卫跟随，以防不测，便是李桂保也亲自手按戒刀龙行虎步地跟随在身旁。
这一战不敢说一战竟全功，但是也算是大获全胜。
摆出的各种姿态终究还是麻痹了对手，让对手出手了。
在此之前，吴耀青和李桂保最担心的还是敌人看出端倪来，不肯上钩了。
冯紫英和尤三姐进了车厢，那马车就摆在一个比较容易发起攻击的位置上，这有点儿显眼。
但是如果摆得太里边的话，敌人就难以做到一击必杀，吴耀青和李桂保担心敌人觉得难以得手而放弃，所以只能硬着头皮放在靠外边一些，而且也让冯紫英搂着尤三姐上车，就是要坚定对手的动手信心。
也幸亏敌人终于还是上钩了，或者是立功心切，或者是没有看出这里边的猫腻，总而言之，对方出手了。
这就足够了。
这一战下来，那边佯攻的被当场格杀四人，捕获三人，逃脱两人，而这边对马车发起进攻的七个人中，无一漏网，当场死了五人，重伤二人被抓获，但估计有一个活不久。
简单检查了一下，甚至没有审问，基本上就能确定应该是白莲教的人，但是白莲教现在内部结构也比较复杂，单单是这几人中都应该不是来自同一伙，而是来自几个地方，并不相互隶属。
冯紫英对这些人如何处置不感兴趣，谋刺钦差，当诛九族，这些人也都是亡命徒，不管是交给地方上，还是龙禁尉，都轮不到冯紫英来过问，但冯紫英感兴趣的是这帮人后边的人。
虽然是白莲教，但白莲教也很复杂，从永平府到顺天府，加上宋宪从龙禁尉、刑部那边获取的情况来看，丰州白莲并不听命于汉地白莲，而是自成一家。
但是有白莲一脉这个渊源在里边，双方的确正在走近，有合流的趋势，但个中过程肯定还会很复杂，必定还会牵扯到权势和利益的争夺。
即便是汉地白莲也并非都是听王氏父子的。
从各方面的情报来看，王森应该躲藏于北直隶某府，顺天、真定、永平这三府中某一府，其几个儿子现在正在代替他出面四处张罗奔走，意图纠集整合整个北直隶的白莲教势力。
而他的几个徒子徒孙则在北直隶南部诸府、山东、河南、山西活动，但他们与王森的关系更有点儿像是听调不听宣的关系，很多时候会听从，但是有些时候也不一定就完全听从，所以关系比较复杂，也很难用一个标准来判定。
正因为如此，这样一个有些庞杂混乱的势力突然纠合起来对自己下手，冯紫英还是很想搞明白这里边究竟是谁在主导，冤有头债有主，自己日后也好有个目标。
“耀青，你们具体怎么处置我就不管了，你们看着办，日程照旧，不要影响行程。”冯紫英和吴耀青交代一番之后，就丢手了，这种事情还是交给吴耀青他们来处置最合适。
“大人放心，明天到永加堡，再往西走就是大同镇东部的堡镇了，他们恐怕很难再找到合适的机会了，一直要过了大同府之后也许还有机会。”吴耀青道：“这帮人我们会好好弄明白他们的来历。”
后半夜一干人们依然十分警惕，警卫们也都是彻夜未眠，女眷们也一个个战战兢兢，没能合眼的人不少。
冯紫英倒是没太大影响，在马车上一觉到天亮。
天一放亮，车队就继续西行，一直到永加堡才算是歇脚。
进入永加堡，其实也就是相当于到了大同镇的地界了。
这一顺，永加堡、新平堡、平远堡、桦门堡等堡寨，蜿蜒崎岖，形成大同镇东线的主要防御体系，加上内陆地区的天成卫，也就是俗称的平安州了。
永加堡的规模并不大，因为它不是处于最前线的地段，在它的北面还有新平堡，那才是直接面对土默特人和鄂尔多斯人的所在。
不过到了永加堡，也就意味着驻军的力量大大增加了，虽然大同镇因为孙绍祖的反叛带走了相当一部分精锐，但是山西镇和大同镇都是兵部优先补充的边镇，远胜于宣府镇。
冯紫英打算在永加堡歇息一日，然后再启程前往阳和城，那里也是阳和卫和高山卫的驻地。
到了阳和城，距离大同府城其实就已经不远了，一百二十里地，赶得快的话，两日路程就可以到。
几骑沿着驿道飞驰而来，在背后带起一阵黄尘。
永加堡上的士卒们都在打量着西面来的这几骑，从打扮上能看得出是一名军官，后边几人也都是军中低级武官的装束。
“赵二，你段三爷来了，也不出来迎接？”老远那当先的武将便扯起嗓子吼了起来。
站在城头的那名武官听得声音，眯缝的眼睛也咧开来，笑骂道：“段老三，你这个泼皮无赖，怎么又来我这里混酒喝？”
“狗屁，你段三爷是差你那一顿酒的人么？”当先的粗豪大汉在拦马桩前就飞身下马，把马缰丢给身后的随从，大大咧咧地捶了一拳已经从城门上下来的武将，乐呵呵地道：“我是来接客人的。”
“哦？”被叫做赵二的武将恍然大悟，“是接冯大人？”
“还能有谁，我爹让我来的，算起来，这一位还是我表弟呢。”段老三满脸不情愿，“我以前还见过几面，不过那时候他就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谁曾想现在人家都已经是巡抚一方的大员了，听说杨大人都准备在府里设宴款待，大同镇和大同府的官员们都要参加呢。”
“我知道冯家和你们段家是亲戚，不过你们段家好像是很大一家子吧，你这不是一表三千里？？”赵二扬起眉毛。
“滚你的蛋！哪像你说的那么远，我堂兄不就跟着他去了，现在在广州，算起来，我们算是同一个曾（外）祖父呢。”段老三洋洋得意，“要不他小时候我怎么会见过他？”
“那敢情好，你小子如果在大同这边混得不好，还可以去榆林那边啊，冯大人现在还是三边总督，带着西北军在山东打仗，这么好的立功机会，你们段家人都窝在这大同镇里作甚，不赶着去挣个军功回来光宗耀祖，过了这个村儿就那个店了。”
赵二不无羡慕地舔了舔嘴唇，这有门道就是好啊，这等立军功的机会居然爱要不要，哪像自己这些人，便是盼都盼不上。
“嗨，哪有那么简单的事儿，冯大人带着西北军打仗，他又不是宣大总督，他是三边总督，轮得到我们大同镇的兵么？”段老三也是不无遗憾，“曹文诏叔侄俩跟着冯大人去辽东，捞了个辽东镇总兵当，也算是提携咱们大同人了，这再要从大同这边带人过去，就有些说不过去了，朝廷也不会答应啊。”
“话是那么说，但是这打南边儿需要的兵肯定是多多益善不是？没见着苏晟度的山西镇也在山东那边吃了个大瘪，打得落荒而逃，苏晟度都被下狱了，牛大人和孙大人带着的宣府军和平安州那边的大同军也不是好相与的，还得要咱们大同军去才行。”
赵二放下手中的马鞭，在旁边的拦马桩抽了一鞭子，还是有些心有不甘。
“行了，你在我面前说这些有个屁用，有本事去杨大人面前说去。”段老三悻悻地道：“难道我不想去，可轮得上我们么？”
“算了算了，我也不过是发发牢骚而已。”赵二叹了一口气，“你这一大早就赶过来，昨晚在哪里歇的？”
“我从瓦窑口堡过来的，昨晚在胡老八那里喝了一肚子酒，早上这脑袋都还有些晕乎乎的呢。”段老三也不再提其他话题：“冯大人还在堡中没起来？”
“嗯，他们打算休息一下，据说他们在柴沟堡外遇袭，还带着几个俘虏，估计要送到阳和城去。”赵二神神秘秘地道：“这位冯大人带着的人可不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排场，护卫都是好几十，而且还有不少不是军中出身的，另外家眷也挺多的。”
“什么，在柴沟堡外遇袭？什么地方？”段老三吃了一惊，“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袭击钦差大臣，蒙古人也不敢这么放肆啊。”
“好像是三道岭，不是蒙古人，但他们也不愿意说，藏头露尾的，我也就懒得多问了，反正在我这永加堡是不可能发生这些事情的。”赵二撇了撇嘴，“宣府那边狗屁倒灶的破事儿太多了，都管不过来了吧。”
段老三脸色阴晴不定，没想到还会有这种事情。
他感觉得出来，自己老爹对这位远房表弟很是看重，冯家父子现在一个是军中大将，一个是朝中文臣，人丁单薄，但是却格外耀眼，所以老爹才会这么非得要自己带着人来专门迎接，在他看来都有些谄媚的味道了。

第一百节 声显赫衣锦还乡
对于在宣府镇出现刺杀冯紫英的事儿，段老三心中暗凛。
作为段氏子弟，他想的还要深一些远一些。
冯段一体，在大同已经是不争的豪门霸主，但是仍然有很多人心中不服，或者说存着取而代之的心思，比如麻家、马家。
麻家不用说了，马家也不可小觑，蔚州马家也是武勋出身，马芳和马栋、马椿、马林三子皆是忠勇骁悍之辈。
现在冯紫英一跃而起，从武勋华丽转身为文臣，而且还成为巡抚陕西的钦差大臣。
虽然是巡抚陕西，但是山陕素来联系密切，而且三边四镇与宣大三镇因为都是面对蒙古人威胁更是互动频繁，将领交流任职的情况很是普遍，所以作为兼任兵部侍郎和都察院佥都御史的冯紫英自然也对山西这边有着一定影响力了。
冯段两家自然对冯紫英的地位节节高欣喜万分，但是难免就有很多人一样不太愿意见到这种局面了。
这在宣府镇和大同镇之间三道岭袭击冯紫英，的确是段老三未曾想过的。
他以为这一路行来应该是太平无事才对，沿线几乎都是堡镇连绵，纵然是山道，但军中人马亦是经常国王，再加上冯紫英随身的护卫人马，寻常马匪山贼又有几个敢去捋虎须？
但没想到竟然就还发生了这种事情，而且还是在距离大同镇辖地只有咫尺之遥的地方，这不能不让他多想一些。
没准儿这山陕地界上就还有一些不开眼的人见不得冯紫英巡抚陕西呢？
心念百转，但是段老三的面色不变：“宣府那边烂摊子，至今都没有一个总兵，那就不说了，但若是在咱们大同镇地界上还出这种事儿，只怕杨大人就难辞其咎了，若是发生在你我地盘上，没准儿总兵大人就要那你我开刀是问了。”
赵二也是一凛。
这话没错，宣府那边群龙无首，都可以推，大同这边杨元可没法推，要出了事儿，必定要找替罪羊，倒不能在自己地界上出事儿。
“我这永加堡就这么大一块地方，如果冯大人要走，咱老赵就亲自带一干兄弟把他送出地界便是，我就不信在这地界上还有谁敢来寻死。”赵二说得漫不经心，但是骨子里却是认真起来。
钦差巡抚，兼挂兵部侍郎和佥都御史职衔，除了总兵副总兵这一级的武将他不能动，参将、游击这一类的武将，他便有权直接褫夺军权。
便是总兵副总兵这一级的官员，他一样有权弹劾，只不过要经过都察院同意，可他上了弹章之后都察院尚未决定之前，若是总兵、副总兵被弹劾而不肯避职的话，事后查明有罪的话，那就要罪加一等，可谓权势滔天。
当然这里是属于大同镇，巡抚陕西还巡抚不到这里来，但没谁愿意得罪这样一个牛人。
“呵呵，这般做肯定没问题，没准儿总兵大人还得要夸赞你做事稳妥。”段老三呵呵一笑，“走吧，我得要去拜会一下这位算是我表弟的冯大人，也不知道人家还记得不记得我这个远亲了。”
一行人便进了堡中。
冯紫英一行人也刚起床洗漱。
好容易进了永加堡，自然就要好生休整一下。
这堡比起鸡鸣驿都要小许多，而且不像鸡鸣驿那样内里还有各类店铺，纯粹的军事堡寨，除了驻军就只有一个只接待来往官员武将和驿使的小驿站，并无闲杂人等，而一些店铺和民宅都在堡外。
经历了头一夜的折腾和惊吓，女眷们也要休养一下，这等时日千里奔波，不像现代，很容易患病，冯紫英也很注意这方面。
加上吴耀青他们也要审讯抓来的俘虏，所以索性就在永加堡驻留一日。
“谁？”玉钏儿正在替冯紫英擦拭洗脸，旁边平儿在替冯紫英着衣，听得晴雯来报，冯紫英有些惊奇：“姓段？”
“嗯，说是从大同府里来的，太太那边的亲戚。”晴雯补充道：“奴婢看还有昨日来拜会了爷的那位赵操守一道陪着。”
永加堡是一个小堡寨，镇守的军官就是一个操守，比守备地位略低，但也算独当一方。
昨日那个赵善行赵操守就来拜会过，冯紫英当然也不会冷遇对方，只是素无交情，也就只能泛泛说几句客气话便罢。
冯紫英想了一想，若是自己舅父那边派过来的，那还得要见一见。
只是冯紫英也清楚，自己母舅这边的段家在大同是一个大族，段氏一族少说也是数百上千人，从浑源到大同府，分成了好几支，开枝散叶，不可计数。
但是就算是外祖父这一辈计算，那都有不少。
比如自己母亲就有三个兄长一个弟弟，堂兄弟起码十几二十个，算下来自己的堂兄弟也起码是一大箩筐。
像段喜贵还不算嫡亲堂兄弟，而只是隔房的堂兄弟，只不过这么多年来，这层关系甚至早就远远超过了这些嫡亲堂兄弟了。
相比之下冯家就真的是人丁单薄，在大同那边也有冯氏子弟，但是那都是从临清过去的远房亲戚了。
靠着自己老爹和之前大伯、二伯在大同担任总兵的关系，冯段两家亦有不少子弟进入军中，但是要论成材的，还真没有多少。
当然，朝廷也不允许这样一种家族式子弟都在一个军镇中膨胀，真要有本事，那就出镇去证明。
不过一般的中低级武官却没有那么多讲究和忌讳，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这个道理在哪里都是通行的，所以像守备以下的这一类军官，冯段两家的子弟也还是不少。
但守备之上，比如游击、参将这一类中级武将，那几乎就没有了，要么就得要出镇去任职。
冯紫英在大同生活的那段时间已经是多年前小时候了，印象已经有些模糊了，冯家子弟少，段家子弟多，他还是有些印象，但是和自己年龄相仿而相熟的就比较少了，段家和自己同辈的大多都比自己大一些，从大一二十岁到大几岁的都有。
现在能记得起已经没有几个了，冯紫英摇摇头，见了面就知道了，段家来人也很正常，自己好歹是冯家嫡子，现在更是位高权重，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该来才对。
让平儿去安排两位客人在外院花厅里候着，冯紫英好整以暇地梳洗完这才出门。
刀条脸带着一股子凶悍之气的应该就是段家子弟了，段喜昌，应该是和自己同辈，名字有点儿耳熟，但是面容却毫无印象了。
“见过巡抚大人。”段喜昌，也就是段老三，和赵善行同时起身行礼。
巡抚并非单纯文臣，加挂兵部侍郎，就是兼管军事，上马管军，下马管民，这也是巡抚和总督身份不同寻常的缘故，远非一般的布政使和提刑按察使能比的，这也是为什么朝廷对巡抚总督的任命一直很谨慎的缘故。
“免礼，坐吧。”冯紫英很随意地抬抬头，然后看了一眼段喜昌，“段大人是大同人，莫非是我母舅那边的亲戚？”
段喜昌这才含笑点头：“末将十年前还见过大人，不过大人那时候年龄尚幼，……”
这一说，自然就亲近起来了，赵善行这才确定这厮还真的是挂着亲戚，不是冒充的。
简单叙聊了几句，冯紫英态度也就亲善了许多，段喜昌心中这才一松。
这位算起来是小表弟的巡抚大人虽然面色温润，但是举手投足间自有一份朝廷钦差的气度，说话语气不高，但却一字一句如钉刺木，不容置疑。
“族里诸公听闻大人要行经大同，所以特别安排末将先来打前站，迎候大人莅临大同，只是先前末将听得赵操行称大人一行在三道岭遇袭，所以深感震惊，不知道这边可有需要我们效力之处，也请大人尽管吩咐。”
段喜昌话语还是很谨慎，毕竟他和冯紫英还不算太熟。
实际上现在段家里边和冯唐熟悉的还比较多，但是和冯紫英熟悉的还真没有几个，因为那个时候冯紫英实在太小了，才十岁的稚童，谁会去关注他啊，也就是夸赞几句，然后注意力都放在冯唐夫妇身上去了。
冯紫英略一沉吟，便道：“现在暂时还不需要，我的人会处理好，不过后续到大同之后，我会和大同府那边交涉一下，看看怎么来办。”
大同府和大同镇是两个不同的体系。
大同府下辖朔州、马邑、应州、山阴、怀仁、浑源州、广灵、灵丘、广昌、蔚州诸州县，而大同镇则管辖大同府境内北部的卫、堡、寨这些军事单位，这些军事单位不少也分布在各州县里，算得上是交织，但是自成一体，各行其道，但在日常事务中又是密不可分，相互之间打交道的时候很多。
大同知府崔呈秀冯紫英却是知晓的，因为他就是顺天府蓟州人，元熙三十六年进士，也算是顺天府的一个知名士人，去年初才升任大同知府，冯紫英知道此人应该是通过各种渠道找了齐师，也找了王永光。
不过知道此人，并非这些原因，而在于这厮名字在前世名气太大了，明末阉党五虎之首嘛。

第一百零一节 段氏一族，根深叶茂
明末阉党五虎五彪的大名大名冯紫英便是在前世中也就早就听闻了，就像那东林点将录上的人物一样，冯紫英觉得自己都可以见惯不惊了。
连努尔哈赤，孙承宗，叶向高以及李成梁、麻贵这些历史上的名人都经常出现在你身边的真实存在时，甚至还有如杨嗣昌、孙传庭这些人和你以在共同创造历史时，冯紫英就麻木了。
所以多几个阉党也好，齐党楚党东林党也好，那又如何？官应震还是自己座师，还是前世中的楚党首领呢，现在还不一样对自己亲如子嗣。
不就是平常心对待，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一样视同寻常罢了。
当然魏忠贤没有了，至少现在冯紫英都没发现宫中哪个姓魏的公公有多么嚣张跋扈，戴权、夏秉忠和裘世安以及周培盛几个倒是把持着宫中内侍的大权，也别提什么客氏了，永隆帝也不好那一口，更何况他自己现在生死未卜。
这就是一个乱入的世界，时间线和人物线都出现了一些偏差，但大体还是一致的，大周有了，大明没了，大清自己正在努力地将它扼杀在摇篮中，它也还在挣扎。
所以崔呈秀这个阉党五虎之首，冯紫英当初听闻时，也就是稍微诧异了一下，就放下了。
既然这厮是一个喜欢攀附权贵的，自己这个现在最具前途的粗大腿，难道他崔呈秀能放过不抱？冯紫英不信。
段喜昌和冯紫英说完话，了解到冯紫英准备在永加堡休整一日之后，也就表示要回大同去禀报族中就离开了，当然走之前也专门叮嘱赵善行一定把这边安排好。
赵善行哪里还需要段喜昌的提醒，知晓冯家在大同这边的威势和影响力，当然会侍候得稳稳妥妥。
永加堡虽然小，但是留给冯紫英一行的地方却不小，为此赵善行还专门腾挪出来两处原本是其他军官们家眷的屋子出来供冯紫英一行居住。
虽然只是两天时间，但是人家这份殷勤好意，冯紫英也要领。
永加堡地广人稀，和宣府镇那边的李信屯、柴河堡互成掎角之势，西边距离天成卫也只有四十里地，但路不太好走。
这里正因为人烟稀少，冯紫英还能领略一下这边镇之地的大好河山。
洋河的上游主流就从永加堡下流淌而过，而逶迤盘旋的山岭在四周起伏，使得这个处于二线的堡寨显得格外清闲。
“大人，谁想来这里守卫啊，孙绍祖倒是一拍屁股跑人了，把这边儿给全部给卖了，我原来在拒门堡，您知道吧？弥陀山北边儿，实打实一线啊，没事儿就和土默特人的骑兵赛马，偶尔关系不好的时候，也能有所斩获，您知道的，这边地就是如此，关系时好时坏，他们也一样，偷鸡摸狗地钻进来想要捞一把打秋风，咱们也不能怠慢不是？”
拒门堡冯紫英当然清楚，属于大同镇北西路，那一顺拒墙堡、拒门堡、助马堡、保安堡、威鲁堡几个堡寨呈一条弧形屹立于边墙上，正对着边墙外的奄遏下水海。
奄遏下水海在汉代叫诸闻泽，后来叫旋鸿池，宋代叫鸳鸯泊，周围是土默特人的牧地。
辽金在这里曾经大战，辽天祚帝耶律延禧大败于此，狼狈而逃，经此一役，辽国国势再无半分希望。
所以这一片地区一直是土默特人重要牧地，每年都有大批牧人在这一带放牧，也是大同镇重点防御地段。
从拒门堡到这永加堡，一下子就从前方到了后方，变化的确挺大。
没想到这赵善行嘴皮子还挺利索，但是也看得出来，这是个长期在边地打拼的宿将，只是可能运气不太好，都快四十了，还是一个操行官，距离守备都还差着一大截。
这种守卫小堡寨的守将基本上都是操行，大一些的才能攀着守备身份，所以得讲运气和机会。
从拒门堡来这边，肯定是升迁了，独当一面了，原来赵善行在那边是当副手，可这永加堡太小了，又在二线，基本上就捞不着战功了，以后升迁就难了。
若是个年过四十五，没啥想法的武将，那也就罢了，混吃等死，能在过往商旅身上拔根毛吃点儿油水，填补一下收入，等到日后年龄大了寻个好去处养老便是，但他才三十七，就有些不甘心了。
“善行，看样子你还有些不满足于这里的生活啊。”人家曲意逢迎，冯紫英也不能不给予一些回应。
这些都是老大同镇的军官，在自己老爹麾下也干了多年，只是没有机缘，攀不上高枝儿，所以才能蹉跎于此，现在人家这样讨好自己，显然也是希望日后能有机会提携一二。
“呵呵，大人，末将还能打上十年，这成日里守在这里看商旅过往，有什意义？”赵善行叹了一口气，“当兵不打仗，这活得就没滋没味，这土默特人现在也老实，听说宣府东面的察哈尔人还有些爱出幺蛾子，可咱们又隔得太远了一些啊。”
“善行，会有仗打的，这下半年，我估摸着咱们北地不会太平，而且哪里都不得太平，好生把兵练着吧，到时候仗会要你们打个够。”冯紫英若有深意地道。
“哦？真的？”赵善行眼睛一亮。
像冯紫英这样的大人物是肯定不屑于欺骗自己的，他这么说肯定有依据，但这大同镇还能打什么仗？
除非学西北军那样走出去，可眼见得西北军都把牛继宗和孙绍祖撵得在山东都站不稳脚跟了，江南传檄可定，还能有哪里能打仗？
冯紫英也不在多言，笑了笑，“善行，你就老老实实练好兵吧，我说的总归要兑现。”
冯紫英不太看好黄河防线，如果陕西乱军真的东进入山西，那这一仗就有得打了，山西镇柴国柱那边因为苏晟度的丧师失地，元气大伤，现在还处于一个缓慢的恢复期间，一旦乱军过来，能不能挡得住，也很难说。
看着赵善行抓耳挠腮的样子，冯紫英知道这家伙恐怕是天生就喜欢打仗的那一类，让他们过平平淡淡的日子，反而会让他们不适应，刀口舔血，战阵搏杀才是他们最向往的生活，哪怕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各军镇中这种以战争为生以打仗为乐的官兵其实不少，他们不喜欢这种平平淡淡地守卫生活，而更愿意在战场上去博功名取富贵，去证明自己的价值。
在永加堡逗留了一日，冯紫英一行人便继续启程西行，三日后抵达阳和城，在这里从大同镇过来的一队人马接到了他们，算是得知他们遇袭后的护送。
大同镇总兵杨元还是颇为震惊与冯紫英居然会在路上遇袭，虽然不是他的辖地，但是在知晓之后还不做出反应，又或者再出状况，恐怕他就难辞其咎了。
从阳和城到大同府城，那基本上就是一路坦途了，中间只是聚落所驻留了一夜。
聚落所是阳和城到大同府城之间的要隘，又叫聚落堡，也是一个小兵城，驻扎有接近一千人马。
从驻扎人马的战斗力来看，很多都是各地卫所抽调出来的卫军组成，但要知道这里是支援阳和城、天成卫那边的重要物资集散地，看看这些驻军的表现，就知道大同镇的状况也不容乐观。
“孙绍祖把大同镇害惨了。”坐在堂中三人中年龄居长的一人沉声道：“虽然他当时只能控制大同镇新平路和东路的主力，但是又私下拉拢了北东路和中路的卢克己和许光汉，这一下子把基本一大半的大同军都给搅动起来了，也幸亏我和丁良东反应够快，否则整个东部和中部的五路几乎要全军覆没了。”
“四哥也说得太夸张了，有你在，东路孙绍祖就拉不动，他在东路没少花银子吧，但结果却是最差的。”另外一个八字胡的军官乐呵呵地道：“咱们段家在大同镇这么多年，如果不是牛继宗一上任就刻意扶持孙绍祖和孙绍宗两兄弟，这东边儿几路他根本就别想。”
“七哥，你这话也太托大了，孙氏兄弟还是有些本事的，再加上史家在宣府和大同也还有些根基，朝廷明知道牛继宗不可信，却迟迟不肯撤了他的宣大总督职务，这不是给他机会么？”坐在最下手的年轻汉子不以为然：“要我看，这就是养虎为患，朝廷自取祸端。”
冯紫英看着眼前这三个算得上是段家在大同军中的杰出之辈，之前来的段喜昌都不算，这三位才够得上分量。
被唤作四哥的段喜荣，孙绍祖叛乱前是东路参将，原本想要搏一把分守副总兵，但是被杨元和兵部压下来了，显然朝廷对冯段两家在大同的势力还是有些忌讳了。
七哥段喜泰，威远路云石堡游击。
老九段喜生，井坪路山阴所守备。
这基本上就算是段家在大同镇的底蕴了，还有一个段德鹏因为公务来不了，冯家也有一二出色之人，但是远不及段家这边昌盛。

第一百零二节 跳出窠臼，再寻天地
“五叔一把年纪还在忙碌？”冯紫英没有接几个表兄的话题，而是另开一个。
五叔就是段德鹏，他算是母亲的堂弟，也是段喜生的叔父。
“五叔身体不太好，之前腰受过伤，现在阴雨天便难受得紧。”段喜荣接上话道：“年底五叔就打算向兵部告退致仕了。”
“哦？”冯紫英眉头微微一皱，“杨大人和他不睦？”
段德鹏是驻大同城的参将，当初杨元初到大同担任总兵，也是冯唐示意段德鹏要一力支持杨元，如果现在杨元卸磨杀驴，那就有些过了。
段喜荣摇头，“倒不是这个原因，五叔的确年龄大了，年轻时候的病痛都出来了，身子有些吃不消了，再说了老十九现在也已经到中路担任把总，虽然稚嫩了一些，五叔主动退下来，杨大人想必也要领情的。”
段喜生倒没有那么多忌讳，径直道：“杨大人也和五叔说了，如果五叔不退，四哥便永远没有机会，这是朝廷的意思。”
段喜荣没有说话，显然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孙绍祖当初掀起叛乱，全靠段喜荣压住东路局面，才没有导致整个新平路、北东路和东路这一片彻底崩陷，论理，如此功劳，一个分守副总兵毫无异议，但是居然被压住了。
便是冯紫英这个军中升迁不太熟悉的人也知道这肯定有问题，但没想到朝廷对冯段两家，准确说是老爹影响力的忌讳如此之深。
“看来咱们段家在大同打生打死地卖命，朝廷还是各种忌惮啊。”八字胡的段喜泰骂骂咧咧地说了一句。
“就算是五叔退了，我要想升副总兵，估计也不能留在大同镇。”段喜荣补了一句，有些闷闷地。
“唔，朝廷自有例制，段家本籍大同，虽然军中不避籍，但那也主要是指中低级武将，上了游击参将，就需要考虑平衡了。”冯紫英淡淡地道：“不过去哪里，也是一个值得考究的问题。”
“能去哪里？我反正无所谓了。”段喜荣摊摊手，“哪怕是宁夏甘肃固原那边，我也没问题。”
九边还是有鄙视链的。
虽然西北军现在在山东打出了势头，但是积弱已久，如果有选择，肯定都不愿意去三边四镇。
首选肯定是宣府和大同，然后才是蓟镇和辽东，再次才是山西、榆林，最后才是固原、宁夏和甘肃三镇。
不过现在局面略有变化，一批新的军镇出现，登莱，荆襄，淮扬，三个中原军镇的出现使得九边的吸引力就未必有那么强了。
当然这三个军镇情况也比较复杂。
现在登莱镇实际上除了水师是朝廷控制外，登莱军其实是属于王子腾控制的叛军。
而荆襄镇战斗力还处于一个积累阶段，现在还看不出来。
至于淮扬镇，乃是京营五军营的底子组建起来，辖地倒是富庶，但是其战斗力却被九边将士们所不屑。
“荆襄镇其实是一个好选择。”冯紫英突兀地道。
“啊？”三人都是愕然，段喜荣更是皱起眉头，“荆襄镇？紫英，你莫不是在开玩笑？”
冯紫英摇头，“既然不能留大同，甚至我估计山西镇那边也不会考虑你，三边四镇那边我觉得不划算，辽东倒是有战事，但排外心很强，四哥去了要适应许久，不如去荆襄，现在熊廷弼在那边整军，对杨应龙的播州叛军我想没问题，但是要和王子腾的登莱军碰上，就不好说了，他自己心里也有数，孙承宗在湖广四川呆的时间太短，再给他一年半载也许能好一些，但现在还不行，所以熊廷弼需要一个能打的。”
一番话让段喜荣陷入了沉思。
不能留大同，山西镇也难，而且那柴国柱也不是一个好相与的。
自己升迁之后也就是一个排序靠后的分守副总兵，要想出人头地，那就得靠军功。
辽东排外，哪里还有战事可打？
三边那边倒是有，但打乱军哪里有打登莱军的军功显赫？
王子腾不是一直自诩不败么？若是能在王子腾的登莱军那里博得军功，那日后就稳了。
“紫英，你觉得我去荆襄镇能行？”段喜荣沉吟了一下，“若是可以，我情愿早些走。”
“当然，难道四哥对自己没信心？”冯紫英笑了起来，“打谁不是打？说实话，登莱军虽然不弱，但是在湖广那边并没有经历太多大的战事，或者说没打什么硬仗，四哥去，固原镇那边还留有一帮老卒，接手好生整饬一番，我觉得可以大用。”
“我记得固原镇那帮兵在那边儿是打得很糟糕啊。”段喜荣还是很关心各地战事军务的，冯紫英一提就知晓。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蛇无头不行，领兵的就是一个只知道克扣军饷喝兵血混日子的货色，能指望他打仗？固原镇就是被这帮蛀虫给毁了的！”冯紫英冷笑，“这帮兵现在在那边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四哥去了若是能得军心，那便是一个好帮手，……”
像段喜荣这样调任外镇，就算是升任副总兵，顶多也就让你带三五十亲兵上任，基本上不会超过百人。
百人之众到一个动辄七八万人马的军镇中就显得微不足道了，要拉起或者培养一帮属于自己体系如臂指使的人马来，那可不是一件简单事儿，没三五年根本想都别想。
除非你本身就具备很高的威望，还得有足够的权力，带来足够的利益，才能让那些手底下本身就有一帮人的兵头将尾来投，这样才能迅速壮大起来，比如冯唐到榆林后来又出任三边总督。
冯唐到榆林镇时是因为他在大同担任总兵时就积累了足够的威望，而且冯家三兄弟口碑都很好，所以才能让榆林镇迅速接受他。
即便是这样，冯唐也没敢说就能在榆林镇内说一不二，一直到宁夏平叛冯唐协助柴恪和杨鹤二人主导战事，利用宁夏平叛带来的战功，为跟随他打仗的诸将们争取到了足够的利益，才算是完成了这一步。
在这其中冯紫英也利用自身的特殊身份为老爹出了不少力。
要知道像柴恪和杨鹤这些文人天生就对冯唐这等武将有着不信任感，若非冯紫英从中斡旋，这宁夏平叛战事也不可能如此顺畅，冯唐也不可能从朝廷那里为武夫们争得如此多的利益。
像贺世贤接任榆林镇总兵，尤世禄出任蓟镇总兵，像曹文诏、贺人龙这些人也都到辽东得到了足够的前程，这才让这帮武夫对冯唐心服口服，否则这天下哪里有让人纳头就拜的好事？
见段喜荣脸色变幻不定，段喜泰和段喜生都不做声。
这种事情还是要当事人自己拿主意，尤其是要离开大同去人生地不熟的荆襄镇。
荆襄镇还是一个新建军镇，湖广那边的气候也和北地大不一样，能不能适应，这些都是问题。
可一旦去了，在那边儿没混出个名堂来，再要想回来，那就难了，而且回来了也未必再有你的位置了。
冯紫英也不好再深说，毕竟这只是一个建议，段喜荣看起来不差，但是能不能适应南边的风格，谁也保不准。
他只能给这样一个建议，是机会还是灾难，那可都不好说，得靠他自己去搏。
原本都是兴冲冲地来叙旧拉近感情，这一下子给了这么一个足以改变一个人一生的建议，就把气氛给弄得凝重起来，以至于段氏兄弟后续的话题都没有多大兴致了。
什么话题还能比得过自家一辈子前途？
三兄弟之所以提前来也是考虑到冯紫英一到大同城的话，大同总兵、大同知府这些重要官员肯定都要设宴款待冯紫英，而冯紫英又不可能在大同逗留太久，所以真要到了大同，各路神仙都要来拜会，恐怕就没有多少时间来叙旧了，这才提前来。
只不过得到这样一个建议，就打乱了三人的心思。
一直到段喜荣离开时，冯紫英才最后道：“若是四哥有意，便尽早拿定主意给我来信，兵部那边我还算有些关系，好歹我现在也挂着兵部右侍郎的职衔，另外尚书张大人那里我也能勉强说得上话，……，反正我是觉得去荆襄是个机会，能打垮王子腾的登莱军，这份功劳，可不是其他能比的。”
段喜荣心事重重地点点头：“我回去再好好考虑考虑，左右也就是一个打仗的命，在紫英你离开大同时我便给你一个答复。”
冯紫英满意地点点头，他看得出来对方是动心了，甚至已经作出决定了。
这人也还算有些见识和魄力，寻常人要离开一辈子生活的地方去一个陌生地方打拼，尤其是这把年龄了，还真很难抉择。
但留在大同又有多大意义？段家子弟这么多，能走出去闯出一片新天地来，为段家子弟寻找更多的机会，不是更有意义？
这也是段家子弟中作为头羊的责任和义务，就像自己不也一样？

第一百零三节 莅临大同，各方心思
“那边就是白登山了。”冯紫英没有坐车，而是骑马沿着驿道缓缓而行。
从聚落堡到大同府城不远了，这一路都人烟稠密，来往商旅络绎不绝，隐隐可见大同府的晋北第一城的气象。
“那就是白登山？汉高皇帝当年被匈奴人围住的白登山？”宝琴从车厢里挑开帘子，探出头来，好奇地眺望着北面。
“嗯，昔日白登之围让汉高皇帝很是丢了面子，不过汉高皇帝脸皮够厚，无所谓，后来汉武帝征伐匈奴，一举破敌，也算是找回了面子。”冯紫英笑着道：“所以打不赢没关系，儿孙把场面找回来就行了，但你得生一个好儿子好孙子。”
宝琴也笑了起来，“爷，这里就是公公和大伯二伯他们曾经戍守过的地方了，妾身还是第一次来这里，以往妾身也跟随父亲走南闯北，但是却没有来过山西这边，最多也就走到保定、京师这边。这大同是形胜之地，扼控南北，素来兵家必争，冯家和段家在这里这么多年，看这几日里冯段两家来看望相公的人也是络绎不绝，说来这里也算是咱们的根了吧。”
冯紫英讶然地看了一眼宝琴，倒没想到这丫头还有这份见识，想了一想才道：“你说的也不算差，冯家虽然祖籍在临清，但是临清那边只是族人稍多，但其实渊源都有些远了，而且无甚人才。我家从祖父开始便在大同扎根，父辈更是披肝沥胆，镇守边陲，只是咱们这一脉人丁太过单薄，但冯家其他几支也有上百人在这边了，至于段家那就更不用说了。”
“难怪相公对这边如此重视，妾身都很难得见相公如此频繁热情地见客人。”宝琴抿嘴笑道。
“唔，他们不能算是客人，应该算是亲眷，昨日来这三人都是我表兄，当然也许血缘关系远近不一，但血浓于水，却不能不认。”冯紫英解释道：“至于冯家这边的人，略显单薄一些，段家兄弟走了之后来的两人，就算是冯家在这边的佼佼者了，但和段家子弟相比，就要逊色不少了。”
宝琴观察了一下自己丈夫的神色，看不出多少端倪来，这才好奇地问道：“相公好像对这一点并不太在意？”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或许我能多给他们一些机会，但是更多的还得要靠他们自身的努力，临清冯家那边也一样，表兄在海通银庄那边也吸纳了不少冯段两家远支子弟进入，现在也有不少成才，倒未必非要在仕途或者军中奔出个前程来。但有绿杨堪系马，条条道路透长安。”
冯紫英最后两句倒是让宝琴眼睛一亮，一直以来自己这位丈夫都不喜诗赋，鲜有诗句表现，今日却突然冒出这样一句来，让她十分惊奇。
“但有绿杨堪系马，条条道路透长安？相公这首诗的意思是指，未必要走一条路，每条路都能达到人生希冀的结果么？”
冯紫英也不知道这两句话现在有没有谁说过，他只记得是《增广贤文》里的，《增广贤文》什么时候出现的，他也记不清了，只能含含糊糊地道：“谁知道这两句诗谁说的，我记不清是哪里听来的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习惯了丈夫这种不肯承认的做派，宝琴越发喜悦，“相公怎么说，就是怎么吧，不过妾身可是记下了这一句呢。”
冯紫英打了个哈哈，回避了这个话题，“好了，前面就快要到大同城了，我们会在大同城呆两天，然后就要南下西进，进陕西了。”
……
“冯铿到了？”崔呈秀摩挲着下颌，站在窗前问道。
“到了，城门前是参将马椿去迎接的，不是说马家和冯家不太和睦么？这可有点儿蹊跷了。”幕僚有些不解地问道。
“哼，以前是不睦，但是现在情形不一样了，冯家只有冯铿这一根独苗，走了文臣之路，冯家在大同这边固然还是望族，但是在军中的影响力肯定会慢慢消退的，冯唐还能干得了多少年？十年顶天了，而且朝廷也不可能再让他回大同了。”崔呈秀意味深长地道。
“可是还有段家呢。”幕僚不以为然：“要说，段家才是地头蛇，冯家不过是过江强龙而已，段家在下边根基可比冯家更庞大，段氏子弟在军中也是不少。”
“段家算什么？一介土豪豪强而已，偌大一个段家，二十年未出一个进士，有什么值得夸口的？”崔呈秀不屑一顾，“没有冯家的支持，朝廷要翦除段家易如反掌，段家在军中混得最好的也不过就是一个参将而已。”
幕僚哑然。
崔呈秀的话没错，段家固然在大同地方上势力庞大，但是其在军政高层却是排不上号。
混得最好的段喜荣也不过一介参将，立下不小战功，但连谋求一个副总兵都被打压受阻。
段氏偌大一族，竟然没有一个进士，也就十年前出过一个举人，现在也不过是在湖广当通判。
这对于一个想要在地方上出人头地的豪门大族来说，就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如果大同没有了冯家，那麻家、马家这些武勋大族，很快就能将段氏压在身下翻身不能。
看看人家麻家和马家的底蕴，就知道段家还差得远。
麻承勋在苏晟度战败被解职下狱之后接替苏晟度接任山西镇副总兵，再加上麻承训在榆林担任参将，麻承诏在蓟镇担任参将，在麻贵病退之后，麻家又开始重新恢复元气了。
现在麻氏一门一个副总兵两个参将，横跨三个边镇，相当耀眼了，这还没有算其他麻氏子弟在守备、操行这一类中低级武官上的表现了。
即便是马家现在也不比段家逊色。
马椿虽然只是大同参将，但是其兄马栋则已经在去年年底出任甘肃镇副总兵了，而且现在正在跟随冯唐在山东作战，马芳三子马林能力略逊，但是也已经在大同这边担任游击，只不过其他马氏子弟底子要弱一些，在守备、操行这一类中级武官中不多，与冯家相比要差一截。
最重要的是麻家和马家人家都有人出过总兵，段家却是连副总兵都还没出过，这就是一个最重要的标志。
冯家的底蕴就是一门三代出了四个总兵，冯紫英的祖父，两个伯伯和父亲，都担任过总兵，这就是豪门底蕴。
族中没出过总兵的豪门大族，往往就连朝廷恩赐的最低档次爵位都捞不到，这也就意味着你没有资格称之为武勋之家簪樱之家，顶多也就是一个土豪豪强，也很难收到朝廷的关注器重。
“那东翁的意思是冯段两家现在可以不必太过看重了？”幕僚有些搞不懂自己这位东翁的心思了。
之前东翁似乎对冯紫英途径大同十分看重，早早就定下来了要设宴款待，而且还要单独拜访，现在怎么又对冯段两家有点儿不看好了？
“谁说不必看重了？”崔呈秀斜睨了自己这个幕僚一眼，这厮看来有些糊涂了。
“冯家固然可能日后在军中影响力会慢慢消退，但是冯紫英不一样啊，他走的文臣之路，二甲进士兼庶吉士出身，还得了翰林院修撰的名望，这才二十出头就巡抚一方了，如无意外此番巡抚回京之后必定会升迁，这是坐四望三啊，呵呵，三十岁不到的三品侍郎，大周朝有过么？入阁拜相就只差年资而已了。”
幕僚也能听得出自家东翁话语里的艳羡，但是这能比么？
都说了人家是翰林修撰出身，而且两个座师一个阁老一个商部尚书，还有一个恩主是都察院右都御史，谁敢比？
看自己幕僚一头雾水的模样，崔呈秀也知道有些情况不必和他说，而且说了他也未必能理会。
自己的幕僚不算谋主，而是帮着处理政务的，真正核心谋略，崔呈秀更信任自己。
冯家在军中的势力可能会缓慢消退，他也听闻拿下山东之后，冯唐可能会卸任三边总督，只保留蓟辽总督一职，而西北军多半也要拆分。
冯唐年龄也摆在那里了，几年后卸任蓟辽总督，朝廷赐封一个国公身份，然后在五军都督府里挂个闲职，就算是得个善终了。
但走文臣之路的冯紫英却是前程似锦，所以冯家在军中会逐渐没落下去，段家却没有必要太过打压。
朝廷总还是要给冯唐一些体面，现在打压一下段家也是必要之举，恩威并济嘛，让段家明白一切皆为朝廷所赐，莫要忘乎所以，朝廷能给你，也就能收回来。
段家日后也可能成为类似于马家那样的地方勋贵，但要发展到冯家麻家那样顶级武勋恐怕都不太可能了。
所以如何对待冯紫英乃至冯家段家，崔呈秀心里都有数。
自己也需要借重冯紫英，但冯家段家一样也需要依靠自己，只是在军中自己爱莫能助，若是在地方上，自己倒是不妨帮一把。

第一百零四节 再回故土，险讯频传
冯紫英一行进城虽然尽量保持了低调，但是对于大同军政官员来说，这根本不是秘密。
本身冯家就在大同是名门望族，加之冯紫英高中进士，入登翰林，最后弱冠之龄出任顺天府丞，就已经在大同传为美谈。
此番冯紫英得授钦差，西行巡抚陕西，自然就更是惹人关注了。
寻常百姓也许原来不知晓，但是士人们却是引以为荣，争相传颂，所以很快全城上下都知道此事了。
所以在冯紫英一行进入大同城门时，就引来无数百姓的夹道欢迎和围观，也成盛景。
这等情况下，连吴耀青他们都没法阻挡，冯紫英不可能不露面。
这种情况下如果要有人行刺，风险也相当大，只不过若是因为这个原因就龟缩不出，那更是冯紫英无法接受的。
所以吴耀青他们也只能紧张得全身冒汗地护卫着冯紫英乘马进城，沿着街道一直走到原来的冯家在大同旧宅，冯紫英下马一一向父老乡亲道谢告辞，吴耀青他们才算是把吊在半空的心给收回来。
若是这其间有人以重型火铳或者强弩埋伏在街道两侧隐秘处，突施袭击，这些刺客固然难以逃脱，但是冯紫英遇刺受创的可能性也相当高。
只不过行刺者也许也没有想到大同城会有这么多老百姓会来夹道欢迎，也没想到冯紫英居然敢在如此多人簇拥围观的情况下还敢大模大样的骑马而行，所以并没有做出准备和反应。
冯家在大同府数十年，当然有旧宅，而且就距离总兵府只有一箭之地，隔着一条路口，遥遥相望。
冯紫英十年前离开大同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大同，自然也没有回过旧宅，现在回到旧宅，内心也感触颇多。
从出生到十岁之间，他就一直在这里长大，当然中间也有不少时候是跟着老爹巡视边关，真正在府中逗留的时间也只有三分之二。
当时老爹也没有想到过自己能读出书来甚至高中进士，所以想的都是子继父业，效仿冯家前两代，继续在军中打拼，坐稳大同第一家的位置，所以在冯紫英六岁的时候就开始跟随老爹巡视边关堡寨。
不过那个时候冯紫英也根本不懂，年龄太小，纯粹是老爹要让冯紫英提前感受一下战阵气息。
马椿一行将冯紫英送到府邸之后便告辞了，顺带也转达了总兵杨元的邀请，晚间在总兵府设宴款待冯紫英。
冯紫英也很高兴地接受了邀请。
杨元不能算是老爹的嫡系，但他是辽东出身，而且因为在壬辰倭乱一战中因为不服命令，险些被主帅斩将立威。
幸亏冯唐说情斡旋，才能让他逃脱一劫，能到大同镇担任总兵，冯唐也出力不少。
杨元出任大同总兵也算是在冯家人不再担任大同总兵之后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选择。
论理杨元是李如松，也就是李成梁的嫡系，在李成梁倒台之后，按照常理杨元是很难再起复使用的，不过冯唐最终还是举荐了杨元，盖因杨元打仗的确有些本事。
冯家虽然有恩于杨元，但是杨元却没有太过优待段家，这一点上，冯紫英倒也能理解。
这肯定是来自朝廷的授意，好容易打破了冯家的垄断，自然不能让段家又成为冯家的代言人来控制大同军务。
在府里住下，吴耀青一行人也轻松不少。
在这里作安全防护就要简单许多了，大同府城中本身就是城高墙厚，刺客入城行事，要想逃脱就困难许多，而冯府更是高墙耸立，刁斗森严，当年总兵一家住所，而且驻有亲兵，自然是安全第一的。
一大家子从马车下来，虽然只是在这里住上两天，宝琴、妙玉和岫烟她们也都是喜笑颜开。
实在是这一路行来走得太过辛苦，好不容易能进一座大城市来，而且这还是冯家老宅，也就是相当于回了自己家，这份感觉当然不一样。
冯府旧宅原本只留有几人守屋，这一大家子突然又住进来，也是手忙脚乱，好在这一大家子都是自带丫鬟下人的，而且还有护卫亲兵跟进来，虽然忙乱，但是也没有出什么纰漏。
冯紫英倒是饶有兴致地在府里又好生闲逛了一圈。
走了十年了，现在回来，似乎很多原来的记忆已经模糊了，而且那时候自己太小，也没有专门属于自己的院落，只给自己留了一间小屋而已。
在小屋里坐了一会儿，冯紫英方才出来，似乎经历了这一遭，自己才真正成为了那个冯紫英。
总兵府同样是故地重游。
实际上有好几年都是住在总兵府的，只是在伯父们担任总兵时，冯唐一家才住在冯府旧宅。
杨元年龄不小了，看他须发花白，估摸着起码也是五十好几了。
算一算也差不多，壬辰倭乱时他便是大将，那时候估计就四十左右了，年富力强，碧蹄馆之战立下奇功，但是在南原之战中却也兵力不足而败退，若非冯唐替其求饶，将功赎罪，当即就要被麻贵斩了。
即便这样也被削职为民，这番起复既有冯唐举荐之功，也有他是辽东定辽左卫人，和兵部尚书张怀昌是老乡的缘故。
杨元来了大同，自然不会有麻家的好，但冯家也没占到多少便宜，倒是马家，冯紫英看这架势可能是要翻身。
马椿代表杨元来迎接自己，自然是被杨元视为心腹，估计下一步马椿可能会出任段喜荣心想念想的大同副总兵了。
冯紫英抵达种总兵府时，杨元已经在府门上恭迎了。
理论上不隶属，但是冯紫英是钦差，且加挂兵部侍郎和佥都御史的身份，杨元年龄虽长，却也敢怠慢。
见到杨元在府门上恭迎，冯紫英也不敢托大，老远就下马疾行，然后先行拱手行礼，杨元也赶紧回礼，双方你来我往谦让一阵，杨元这才笑呵呵地替冯紫英介绍大同镇的一干高级武将们。
冯紫英也一一见过，其中也包括马椿和段喜荣。
“冯大人此番受朝廷重托西行巡抚陕西，也是陕西幸事，当下陕西情形相当糟糕，已经蔓延到了我们山西这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场面上渐渐热闹起来，杨元捋了捋颌下浓须，这才开始谈论起冯紫英最想听闻的消息。
“从蒲州那边传来的消息，潼关一带乱军势头正炽，风陵渡那边形势很紧张，另外在龙门渡左右也是风声鹤唳，据说……”杨元顿了一顿。
冯紫英心中一紧，虽然知道局面不好，但是具体如何他一路行来，也没有消息，还得要靠杨元这些人来了解。
“据说韩城已经失守了。”杨元脸色阴沉。
韩城是陕西那边距离龙门渡最近的县城，如果韩城失守，乱军就能获取相对丰足物资，只怕贼势更大了，也难怪杨元脸色不好看。
论理陕西乱军东渡黄河的话，直接受到冲击的应该是平阳府，大同远在晋北，作为大同军的任务是守卫边墙，对付蒙古人，即便是真的需要平叛，也应该是更南面的山西镇（太原镇）出兵才对。
但是现在山西镇因为苏晟度损失数万人也还在恢复期，这一旦陕西乱军进了平阳，很难说朝廷会不会让大同镇也出兵南下。
“杨公，韩城失守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冯紫英想了一想才问道。
“应该是二十日之前就有这个传闻了，具体还得要平阳府那边才清楚。”杨元苦笑，“我和擎霄（柴国柱字）现在的主要精力还是补充兵力和练兵，没有太多精力来关心其他事情，只是这山陕一体，一旦陕西乱了，控制不住局面，我们就要受到波及，不敢不关心，但又无力干涉啊。”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同样是大周边镇武将们的心态。
说是山陕一体，但是陕西那边再乱，那也是陕西，便是平阳府出了乱子，也不关山西镇和大同镇的事儿，该有地方卫军处置，除非朝廷下令。
只是这等话题，冯紫英就算是和杨元说也无用，大同隔得太远了，真能帮上忙的，还得是山西镇柴国柱那边。
冯紫英现在还不了解情况，如瞎子摸象，都是云里雾里一团浆糊。
这也坚决了他暂时不去西安府城，而要把延安和靠近延安的西安府东北角那一带情况搞清楚再说。
他可不想坐在西安城里便当一个聋子瞎子，任由下边人糊弄。
原本还算浓烈的气氛就被短短的几句话给打落下来，杨元也不想如此，但是这等话题却又绕不过去，冯紫英不是那等混日子的，自然是想要从自己这里了解实情，他也不好隐瞒什么。
“冯大人，局面的确很艰难，平阳府那边已经警报迭传，我也已经上书给了兵部，提醒朝廷要防止陕西乱势蔓延到山西这边，但朝廷迟迟没有回音，我和擎霄也都交换过意见了，还是准备在河津到吉州一线先行整训卫军，以防万一。”杨元继续道。

第一百零五节 水清无鱼，和而不同
冯紫英眼睛一亮，他听出了杨元弦外音。
郑崇俭、孙传庭以及陈奇瑜他们几人早早就来了山西点验卫军，并进行整训，但是冯紫英不知道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听样样的口吻，如果郑崇俭他们聪明的话，就应该选择在太原府西部州县，比如保德州、临县和永宁州这些地方进行整训才对。
以往山西卫军整编都是以中北部为主，毕竟靠近山西、大同二镇，但此番面临东来的乱军，那情况就不一样了，需要在西面构筑起一条随时可以动用的卫军和民壮队伍。
“杨公，以紫英愚见，晋地只怕要早做打算，不能只看到眼前，也不能拘泥于一地。”冯紫英也没有客气，径直道。
杨元是大同总兵，但自己是陕西巡抚，理论上自己连三边四镇的军务都可以干预过问，和老爹的三边总督权责都有些重叠了，这也是朝廷可能很快要免老爹三边总督职位的缘故。
“冯大人的意见……？”杨元皱起眉头，这冯紫英话里话外似乎是认定陕西乱军要西来了？
“因为我离开京师时，尚未听到韩城失陷的消息，朝廷对陕西局面还停留在一个月甚至两个月之前，陕西承宣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乃至都司，都没有给朝廷足够详细的消息报告，我很担心局面甚至比杨公和在座诸公知晓的还要糟糕，……”
这报喜不报忧是历朝常态，地方对朝廷更是如此，但是一旦超越了某个临界点，他们又会一反前态，夸大其词，以推卸自身主观责任，最终就是给朝廷中枢制造各种认知误判和混乱。
“一旦陕西那边控制不住局面，或者榆林、固原镇的军队介入，那么乱军受其压迫，也许会选择东渡黄河以求生存，我不清楚太原府西部和平阳府的灾情如何，但我想陕西干旱若斯，只怕一河之隔，情况也未必就能好到哪里去，也许就只差一颗火星子而已，一旦西面乱军渡河过来，也许就会把平阳和太原的乱局点燃，……”
冯紫英并非危言耸听，而是直截了当提出这种可能，要让在座的人明晓局面的危险，不能在漫不经心地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真正战火燃烧过来，地方上也好，边镇也好，都别想跑掉。
杨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冯大人所言甚是，是该有所警惕，真要让这些乱军渡过黄河了，那局面就真的麻烦了，我们大同军现在正在按部就班的重建，看样子还得要加快，以防万一，……”
杨元嘴里说得很中肯，冯紫英感觉自己的提醒似乎并没有引起杨元多么大的触动，这让他有些讶异。
但是在这种场合下，他却不好多说什么。
自己是陕西巡抚，不是山西巡抚，加挂的职衔也管不到这边来，按理说杨元也是老于军务的了，应该明白轻重才是。
一场接风宴前半截倒是有滋有味，后半截就缺了些兴致了，好在大家都是场面人，觥筹交错间，也就这么过去了。
冯紫英也能理解。
杨元才来不久，冯家乃至段家在大同影响力又不同寻常，他就是给自己接风，也需要考虑如何做好平衡。
既不能显得冷落，也不能让喧宾夺主的架势出现，这个总兵不好当。
回到宅中，冯紫英还在品茗醒酒，也要梳理一下思绪，却听见瑞祥来报，崔呈秀来拜会。
冯紫英略感诧异之后也没有怠慢，请瑞祥把崔呈秀带到花厅待客。
没想到这一位如此急迫，看样子是真看好自己啊，和传闻中这个家伙观风辨势的本事倒是很吻合，这一点上和南边儿贾雨村有些相似。
冯紫英在离开京师之前就收到了贾雨村的好几封来信，尤其是在临清攻陷，山东局面反转之后，贾雨村来信就更频繁了。
当然冯紫英也不会冷遇对方。
江南迟早要收回来，这厮在金陵当府尹如此尴尬的位置，却还能如鱼得水，混得各方都能认可，还是有些本事的，日后还有大用之处。
这厮既然给自己写信，肯定不会只攀上自己这条线，不，都还不能算是自己这条线，而是齐永泰——乔应甲代表的北地士人这条线，估摸着叶向高和方从哲那边这厮肯定也一样有门路走通了。
这一个崔呈秀看样这方面本事也不差，什么阉党五虎冯紫英是不在意的，只要能为己所用。
本身人家也有些本事，为什么不能笼络过来？更别说人家本来就是北地士人。
冯紫英在花厅迎着崔呈秀。
老远崔呈秀便疾步而来，拱手作揖，冯紫英赶紧回礼。
“冯大人。”
“崔大人。”
一番寒暄之后，自然是携手入座。
对相互的情况大家都心知肚明，崔呈秀来是结交的，冯紫英也有意笼络，自然是相谈甚欢。
崔呈秀也是进士出身，三十出头能够做到大同这样的大府知府，自然也不是等闲之辈。
冯紫英是第一次见到这位阉党五虎之首，当然这个时空他也就是一个“颇为上进”的北地士人，正在积极地用自己的表现来博得朝中大佬们的认可，以求能再上一层楼。
在冯紫英仔细观察对方的同时，崔呈秀也在小心地揣摩冯紫英。
冯紫英的传奇故事他早就熟知了，这样一个人物成功绝非偶然。
话题自然是从大同现状开始。
冯紫英多是听，崔呈秀则多是问。
大多时候冯紫英是听而不答，而崔呈秀也更多是问而不需要答，或者自问自答，表明一个态度而已。
大同的情况就那样，旱情严重，但是在山西也不算最严重的，社会治安状况也有所恶化，流民啸聚的情形有，入山为寇者众，但并未形成规模性的聚集，这是唯一可以让人放心的。
有大同镇坐镇，大同府整肃治安也有依靠，所以没有出现打得问题。
谈话持续了半个时辰不到，崔呈秀就告辞离开。
这也算是二人的初步接触，都表达了善意，甚至崔呈秀也表露出了对冯家段家的认可和支持，大致意思也就是冯段两家的远支子弟如果有需要，也可以进入府县的衙门里。
这其实也是一种变相交换，我让你的人进入官府为吏，但你要支持官府做事。
对这个示好举动，冯紫英当然要报以感谢。
原来冯段两家的影响力主要集中在军中，也就是大同镇中，对地方上，肯定也有一些渗透，但是因为缺乏读书人，或者说没有什么科举出身的子弟，这就很难在地方官府中挂上号，影响力也相对薄弱一些。
而冯紫英虽然科举入仕，问题是又远在朝中，这么独苗一个也无济于事。
送走了崔呈秀，冯紫英回到后宅，才知道崔呈秀不但来了，而且其妻妾二人也来了后宅拜会，宝琴和妙玉以及岫烟三人还接待了。
没想到崔呈秀做事如此精细到位，其妻给了宝琴很好的印象，而且还送上了新买的四个侍婢，说是考虑到陕西之后人手不足，也好帮着做些事儿。
冯紫英忍不住皱眉，手抚在椅子扶手上，沉吟着道：“宝琴，妙玉，岫烟，你们怎么看？”
这初一见面，就送丫环侍婢，感觉不太好，但又说不出来个什么。
这年头，别说送丫环侍婢很正常，就是同僚之间关系密切的，送妾室外室的也不少。
但自己和崔呈秀就算是有齐永泰这层渊源，但是初次见面，而且又没有什么交情，送四个侍婢，算什么？
宝琴也感觉到冯紫英似乎对这一次送上的侍婢有些不太高兴，心中也有些着急，连忙问道：“相公，若是不妥，退回去便是，妾身和妙玉姐姐以及岫烟姐姐也是想到之前相公提起过崔大人和相公宜属北地士人，而且也有些渊源，又在相公家乡为官，人家示好，我们若是峻拒，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冯紫英也不好说什么，崔呈秀的示好有些太露骨了，只怕送侍婢的事儿很快就会为人知，或许这厮本来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一些什么。
但拒绝也不好，只怕会让崔呈秀生出别样心思。
这种人成事能力不俗，要坏你事就更厉害，心胸狭窄，还真不好应对。
见冯紫英默不作声，岫烟犹豫了一下，“相公，要不就回赠一些礼物，听闻崔大人喜欢骏马，便选一两匹好马回赠，对内外都有说辞。”
冯紫英微微颔首，目光转到站在一旁的平儿，“平儿，你去和佑叔说，到城郊段氏马场去选两匹骏马，让佑叔亲自送到崔府，但无需声张。”
平儿点头，默默记下吩咐。
“此事也不怨你们，倒是这崔呈秀做得差了，此人心性过于操切，但却是一个有些本事的人，所以我也是犹豫不决。”冯紫英想了想：“那四个侍婢是他府上的？”
“不是，应是专门买来的。”宝琴摇头：“我见过，好像都是来自浑源州，姿色都不俗，而且颇有法度，我问了，她们都只有十五六岁，但自小就被卖了，被人养在大宅中，学习琴棋书画，……”

第一百零六节 边地风情，人情世故
冯紫英一愣，自小被买来养在大宅里学琴棋书画，这是扬州瘦马么？
不过也差不多，大同婆姨，扬州瘦马，西湖船娘，泰山姑子，这不四大稀罕么？
这大同府里边还要以浑源州更出名，段家老家浑源州的，也有俗语说，到了浑源州，回家把妻休，就是说这浑源州的女人诱人。
这可就有些花血本了，冯紫英皱起眉头，“这些女子都是如此？那崔家买下她们花了多少银子？”
宝琴摇头，“这种事情，她们本人哪里会知晓？就算是去问崔家，人家也不会说。”
冯紫英摇了摇头，“晴雯，你让宝祥去段家那边打听一下，这不难问道。”
晴雯应了一声，便匆匆出去了。
“应该花费不小，像龄官她们这种小戏子，也是自小被卖了的，只不过是养着学唱戏，要说也和这类丫鬟差不多，当初贾家是花多少银子买来的？”宝琴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冯紫英点头，“嗯，应该是一种模式，这都是为大户人家专门准备的，我知道这大同若是遇上灾荒年间，卖儿鬻女的，比比皆是，一个七八岁女童，估计也就是几两银子罢了，甚至更有甚者，为了让孩子吃饱饭，直接送人的都有，不知道你们还有没有计议，前几年流民进京，也有许多售卖自家儿女的，不就是几两银子么？山西这边价格还要便宜一些，……”
岫烟叹息，“这等营生看起来一本万利，遇上灾年，几两银子就能买来一个，便是养上几年，请些人来教授这等知识技艺，也花不了多少银子，但是像这种养大了，一个卖出来恐怕就是数百两银子都有可能了，就妾身所知，便是京师城里这丫鬟自卖给主家，伶俐机巧的，也不过百十两银子，这就太昧良心了。”
“岫烟，不能这么说，这种小女孩被人买了，对她们来说也许是一条好路，岂不闻力田不如逢丰年，力桑不如见国卿？她们这种家庭遇到灾年，饿死的可能性不小，结果能找到一条出路果腹，还能学到一些知识技能，然后被卖到大户人家，总胜过自小饿死，或者卖到妓馆妓寮里去受千人骑万人压的生活强吧？”
冯紫英最后一句话有些粗俗了，引来诸女都轻轻啐了一声，宝琴更是白眼。
冯紫英却不理会，“表面上看，这种勾当的确有些下作，但是从客观上来说，它却救活了很多人，至于说她们日后出路，被做这行营生的人赚了多少皮肉钱，我想这归根结底还是朝廷的问题，如果大家灾年朝廷官府赈济到位，能让他们安安心心熬过饥荒，谁又会愿意把自己亲身女儿来卖了？”
冯紫英的解释又让宝琴和妙玉、岫烟嘀咕起来，显然这四个大同丫鬟来了，还有对整个一行人有些触动和影响，不要不好，要也麻烦。
“行了，此事都已经成这样了，退回去也不妥当，就入岫烟所言，选择合适的礼物回赠，这样也免得都察院御史们来找麻烦。也不至于让对方尴尬。”冯紫英拍了板。
宝琴见冯紫英心情似乎不是太好，也有意岔开：“没想到大同这边地上还有这样的营生，倒是开了眼界了。”
“不是大同这个地方，哪个地方都有，只不过大同这地方女子更出名罢了。”冯紫英也丢开了一些心思，随口道：“大同婆娘，蓟镇城墙，宣府校场，边地三绝么，还有说大同三绝的，婆姨，皮毛，火锅，也足见这门营生在大同的兴盛了。”
岫烟也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会是大同这个地方名声如此之大呢？论理太原才是山西的中心吧。”
“大同地处汉地和草原接壤的核心地带，而且大同又是千百年来逐渐形成的交通枢纽战略要隘，这就决定了只要草原上对咱们汉地威胁存在，那么大同的战略地位就永远无法被取代，这也是为什么九边军镇，大同和宣府一直排在第一序列，宣府是扼守京畿，而大同就是整个北地脊梁之首。”
这一趟出来这么久，平素都是忙于赶路，便是夜里休息，大家也是一路颠簸，累得够呛，没有多少心思精力来说说话，而且环境也不舒服，所以根本就没有机会一道说说话聊聊天。
好容易现在终于进了大同城，而且现在住着的又是冯家老宅，相当于是回了家，大家心情都放松下来，夜里也可以美美地睡一觉，睡前说说话，也是最惬意的一段时光。
“再说了，也不是这门营生只在大同兴盛。”冯紫英顿了顿，“扬州瘦马，西湖船娘，泰山姑子，这不也都和大同婆姨齐名么？不过是所处地域不同，在边地上就显得格外有名罢了。”
听得冯紫英把“泰山姑子”和其他几个齐名，妙玉有些不高兴，“这都是外人瞎编胡诌，居然把出家人拿来作践，……”
“倒也不是瞎编，泰山姑子不是纯粹的出家人，不过是一帮做此营生的无良人士，假借泰山姑子名头，故意让这些女子穿着僧尼衣衫作为噱头，其实也就是一种自抬身价的方式。”冯紫英摇摇头，“这年头一门营生做到极致，自然就要各种剑走偏锋来拉抬自家，力求利益最大化，就像这几个侍婢一样，也许买进来的时候，就是每人几两银子的身价，但是养几年，请人来调教，传授知识和技艺，然后卖出来就是百倍赚头，天下又有几样营生能赶得上这一行？”
看冯紫英在那里感慨，宝琴似笑非笑。
“没想到相公原来从来是不理会这些的，显然居然对这等下三滥的情形也如此了如指掌了，什么扬州瘦马西湖船娘这些故事也说得活灵活现，妾身都还以为相公这么久忙碌该是一直忙碌公务，现在看来还是有些不一样啊，也不知道是谁成日把相公给教坏了，到时要问问瑞祥宝祥，这段时间里那个下流胚子在相公边上给相公传授这些不入流的东西，……”
宝琴的话引来诸女的一阵嬉笑，连本来脸色不渝的妙玉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冯紫英一愣，也笑了起来，“宝琴，你这话可就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了，爷了解这些民情社情乃是心系国事，不了解这些，你怎么知晓乡间野地民情困苦，怎么知道百姓现在生计艰难，怎么知道旱情和流民之间的联系，……”
一连串的排比，让诸女神色都郑重起来，还是岫烟小声问了一句：“相公，可是这陕西情况比想象的还要糟糕？”
“嗯，从今日杨总兵设宴上的了解，以及崔大人的介绍，山西的情况同样糟糕，只能说勉力维持没有爆发而已，但是陕西旱情据说比山西严重许多，可以想象得到百姓要么立即饿死，要么就是造反战死，他们怎么选？”
冯紫英吐出一口浊气，“他们没得选，但是官府却应该还有得选，就看官府有没有这个魄力和手段了。”
听见冯紫英言及正事，诸女都不敢轻易插言了，冯紫英也没打算和她们说这些，说了徒增烦恼而已。
朝廷把自己用在陕西，不就是要让自己来趟这趟浑水，让自己来解决这个烫手山芋么？
但这已经不是浑水和烫手山芋那么简单了，弄不好自己别栽在这里，那可就真的成了弄巧成拙了。
见气氛一下子又凝重起来，冯紫英也觉得自己有些“不识时务”了，好不容易大家一路辛劳到这里，就是想要放松一下，自己却还把话题弄得这么沉重，不是自寻烦恼么？
“好了，好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没有三两三，就不敢上梁山，你家相公既然敢来陕西，自然就有把握，你们就别操这份心了，真要体恤你们相公，今晚在床笫间好生伺候就是了，……”
冯紫英的话头一转，立即就让诸女脸色唰地红了起来。
虽说在京师城里早就定了侍寝的日子，三房都按照一四七，二五八，三六九这么来，但是自打上了路，就基本上没按照这个来了。
很多时候就是走到哪里黑就在哪里歇，而且那野地露营或者小驿站住宿的时候，自然就不可能还要那么讲究，所以都是饱一顿饥一顿。
而且尤三姐论理也该是长房代表，但是她却是对这般房事没那么喜好，更多的是充当冯紫英贴身护卫，更不可能按照这个日子来，所以这里边的顺序就打乱了。
特别是岫烟和平儿因为一直都还没有行房，冯紫英自然也不愿意和她们在这路上草率而为，也都和她们商量好到了西安府住定下来再来好生办一场。
这女人多了，既要讲公平，也要顾平衡，还要考虑身份，所以也是一件麻烦事儿，冯紫英不愿意自己后宅生事儿，所以也专门叮嘱平儿这个细心的，替自己把这些料理好，毕竟这等阴私之事，宝琴、妙玉和岫烟也都不好过于深问，有损身份，倒是平儿这个丫头就最适合。

第一百零七节 花前月下，纵论得失
几人正在说笑间，晴雯也进来了。
“爷，奴婢已经让瑞祥去问去了，不过奴婢也问了一下在宅里守屋的管事，他约摸也知晓一些情况，说这等情形在大同城里不少，每年冬春青黄不接的时候，城里好几家这等专门收买乡里过不下去的人家女子，然后筛选分类，分别进行培养，……”
晴雯眉目间也满是感触，似乎是对女儿家的这等命运多舛感怀不已，“听说培养出来的这些女子，有专门为那等年龄大的官宦作为妾室或者外室准备的，也有专门为大户人家少爷或者小姐用作贴身侍婢的，也有送往青楼妓寨充作头牌的，不一而终，……”
冯紫英唏嘘感慨，“我小时候便知道大同城里有这等勾当，实际上在京师城里也一样，扬州、苏州、金陵、杭州乃至广州这些地方就没有么？一样都有，只要有需要，自然就有市场，每到灾年，民不聊生，百姓为了免于儿女饿死而卖儿鬻女，似乎也都成了司空见惯的常态，说句不客气的话，原来贾家里许多奴婢不也就是这么来的么？晴雯你自己不也是这般么？”
见晴雯眼圈红了，众女也都凄然。
“相公，这等情形似乎在国朝也就成了常态，而且妾身也发现似乎元熙年间这等水旱灾害，尤其是旱灾还没有这么频繁，但到了永隆年间就越发密集了，在北地特别明显，乡间百姓家无余粮，一旦遭灾，要么沦为流民逃难，要么就只能卖儿鬻女，甚至自己卖身为奴，这老天似乎也都不怜惜世人了。”岫烟幽幽地道。
冯紫英忍不住一挑眉，没想到岫烟居然还有这般见识，还能发现从元熙年间到永隆年间的天时变化。
这不就是小冰河时代到来的一种征兆么？只不过这个天时变化似乎很难预判。
今年大旱之后，大家都觉得明年可能会风调雨顺了，没想到明年旱情更严重，甚至可能十年九旱，而大旱之后的蝗灾、瘟疫也是接踵而至。
在地方官府缺乏水利建设保障和赈济能力以应对灾情的这个时代，再加上乡绅豪强地主的盘剥，老百姓似乎就真的只有造反和饿死两条路之间进行选择了。
“老天爷的确不开眼，但是这也不仅仅是老天爷的问题，关键还是朝廷官府的问题。”
冯紫英觉得自己有必要在自己的后宅给这些女人们普及一下这些基本常识了，不能让自己的女人们还停留于在床笫间取悦自己，或者替自己生儿育女延续香火的那等阶段，那太low了。
作为一个新时代的穿越者和主角光环的加持者，当然也把自己身畔人枕边人的素质提升提上议事日程了。
“北地人多地少，尤其是自前明逐走北元而取得天下之后，中原江南人口日益增长，大家可以看一看周边，哪一家不是三五个儿女？人口增长，土地无长，或者有长，但很有限，自然就满意满足百姓果腹需求，这是一个矛盾，而且是无解的矛盾，……”
“天时不好，使得粟麦歉收绝收，这是一个问题，但是朝廷官府做了什么呢？”冯紫英摊摊手，“可能作了一些，但很不够，比如灌渠、塘陂这一类水利设施，我还没去陕西，但是看看顺天府和永平府的情况就知道，很多都多年失修，官府没有钱银来修缮新建，……”
“可能会问，钱银哪里去了？朝廷也有解释，每年边镇防务占大头，官员薪俸，皇家需求，漕运花销，这些林林总总，似乎钱粮总是不够用，所以不断加税，导致江南难以承受，于是义忠亲王就借机作乱，其实也就是利用了江南这边的不满情绪，……”
“可能不管边地防务么？蒙古人在草原上虎视眈眈，像前年那样再来一回兵临京师城下，顺天府打成一片狼藉，能行么？丢掉辽东，让建州女真兵锋直逼山海关，甚至可能重演北元故事，汉人沦为三四等人的经历大家还能接受么？显然不能，……”
很难得在女人们面前炫耀一下自己在现代社会相当粗浅的政治经济学知识，冯紫英谈兴大发，而且他也看到包括平儿和晴雯在内的几个女人都听得很认真，很显然她们这一路行来所见到的一切对她们触动都很大。
往日在京中都是道听途说，现在是亲眼所见，进入山西后的情况触目惊心，而听闻陕西的情况还要更加糟糕。
“似乎这就成了一个怪圈，钱银不够就加赋税，于是老百姓民不聊生，造反更多，要镇压这些造反，还得要更加赋税，还没提趁火打劫的蒙古人女真人，如果再遇上水旱蝗灾和瘟疫，是不是觉得天都快要塌下来了，哪里还有救？”
女人们都被冯紫英先前的话给吓住了，每一个问题都分析得很有道理，综合起来，那朝廷似乎就没有解决的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局势不断恶化下去，那该怎么办？
“相公，历朝历代也都遇到过这种情况吧，内忧外患，那些朝代怎么过来的呢？”宝琴适时插言问道。
“简单啊，打仗啊，一场接一场的战争啊，战争可以消灭人口，毁灭财富，当一切都消减到一定程度，再时势造英雄，出来一个雄才大略，天时地利人和都占齐了的人物，没准儿就一统天下了啊，人口少了，土地却不变，自然矛盾就消除了，战争打久了，大家都更渴望太平生活，所以就慢慢平息下来了，修生养息，这不就是一个一个的循环么？”
冯紫英轻轻一笑，“从秦汉以来，历朝历代莫不如此，汉高斩白蛇，三国归晋，李唐代隋杨，明太祖逐北元，不都是如此么？打完无数仗，人口减少了，就消停了。”
“阿弥陀佛，可这太残酷了，用死那么多人来换取太平，难道就没有其他路可走么？”妙玉难得地念了一声佛号。
“至少前代历史来看，好像还没有人找到这样一条解脱这个死循环的路径，不过你家相公现在正在力图寻找到这样一个途径来避免这样的悲惨故事发生。”冯紫英洋洋得意地道：“而且你家相公的尝试也已经取得了一些效果，……”
“哦？相公取得了什么效果？”这一下子把几个女人都勾起了兴趣。
“嗯，这个话说来就长了，正好今晚是谁侍寝，待她把爷侍候舒坦了，爷在和她细细道来。”冯紫英嬉皮笑脸地道。
一下子又让整个气氛变得暧昧旖旎起来，虽然知晓今晚爷憋了好几日了，肯定要“大开杀戒”，但这般当着众人面说出来，谁都吃不消。
宝琴故作羞恼地起身一甩袖，瞪了一眼冯紫英道：“那爷就把这番道理留着去和床头人说吧，妾身可要去休息了。”
一干人纷纷起身告知，只丢下手足无措的妙玉。
虽说和冯紫英也成亲了一个多两个月了，但是妙玉和冯紫英同房的次数还真的屈指可数。
三房轮替，一个月下来也就只有九日，轮到三房的也就只有那么十四五次，可这中间难免不遇上冯紫英有公务或者其他事务不归家的时候，尤其是那段时间王熙凤、布喜娅玛拉、元春加上郭沁筠的频频出现，弄得冯紫英精疲力竭，真有点儿吃不消，也不得不削减“交公粮”的方式来休整。
算下来冯紫英真正到三房这边来歇息的时候可能也就是七八日左右，考虑到妙玉和岫烟都是要陪着冯紫英来陕西的，而黛玉却要独守空闺，所以那几次冯紫英基本上都是留宿黛玉房中，在妙玉屋里也就只歇息了一次。
在阳和城歇脚时冯紫英便是在宝琴屋里留宿的，今日就该到妙玉了，所以大家伙儿都心知肚明，连岫烟都捂嘴轻笑翩然离开，只丢下妙玉一人。
看到冯紫英目光望过来，妙玉慌乱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虽然早就接受了自己作为冯紫英妾室的这个现实，但是内心深处妙玉还总有几分自己不同于他人，更喜欢茕茕孑立龋龋独行的感觉，除了岫烟还能和她说的拢话来，其他人都还是有些格格不入。
冯紫英也有些好笑，这女人还要保持着那份子遗世独立的姿态，但都到这个地步了，再这般作态又有多大意义？
见人都散去了，冯紫英索性直接走过去，一把便抄起对方的膝弯，一只手从她腋下钻过，抱起便直接往内屋里走。
妙玉骇得忍不住颤声道：“相公这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周公之礼，敦伦大事，你还不明白么？”冯紫英走进屋里，将妙玉放在床榻上，抬起满面潮红的那张姣靥，有些粗野地剥掉妙玉那一身素白花田装，顺手将其系在头上的玉带丝巾解下，让她一头长发垂下来，散落在那莹白如玉的肩头，……
雨前初见花间蕊，金盘露欲滴，……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第一百零八节 血浓于水，冯段两家
大同的两日对于连续十多日都绷紧了弓弦的大家是一个难得休憩机会，无论是女人们还是吴耀青他们，都得到了一个休整机会。
原本打算在大同呆上两日，但是最后不得不延长一日，拖到了三天时间。
再拖就有些说不过去了，陕西局面如火如荼，朝廷也不会允许冯紫英这样拖沓。
但三日对冯紫英来说也是无比紧凑的。
除了杨元、崔呈秀外，要来拜会的官员武将和士绅人数不少，其中既有原来冯唐在的时候有些渊源交情的旧部，也有冯段两家多年往来的故交。
这还没有包括冯段两家在这边混得不错和有头有脸的角色。
冯紫英的三个嫡亲舅舅是少不了要去见一面的，母亲和姨娘也都准备了礼物，这也就牵扯出一大串表兄表侄，弄得冯紫英都是眼花缭乱头昏脑涨，连名字都记不过来，只知道一大堆段喜什么和段守什么，喜字辈下边就是守字辈，这是段家排序。
像大舅舅的庶长子已经四十好几，而其子也都比冯紫英还大五岁，现在也都是大同镇北西路的一个把总了。
不得不说段家的香火要比冯家强太多，单单大舅舅就嫡子三个，庶子十人，而二舅舅也有两个嫡子，七个庶子，三舅舅两个嫡子，五个庶子，小舅舅三个嫡子，四个庶子，冯紫英光是比较亲的表兄表弟就是三十四个，想一想都骇人。
当然，并不是每个儿子都是成器的，能带到冯紫英面前露脸的也就那么八九个，其中在军中干出点儿名堂来的大概有那么四五个，还有三四个多是经商办实业，但也算有些能力。
这么多嫡亲表兄弟中，冯紫英看了看，真正拿得出手的只有一个段喜泰。
他是二舅舅的嫡长子，三十五六岁，威远路云石堡游击，也就是那个来聚落堡见自己老七。
还有一个大舅舅的庶子段喜宝，现在是西路阻虎堡的守备，但年龄却不大，还不满三十。
对于血脉亲疏，冯紫英倒不是太在意，都是段家子弟，而且最成功的的段喜荣以及另外一个段喜生，论血脉，都不是太远。
他们的父亲和自己母亲都是堂兄妹关系，像段喜生就是自己姨娘的亲外甥。
段喜荣走到这一步也不仅仅是靠段家和冯家关系，而更多地还是靠他自己的努力，否则段家这么多子弟在军中，为何只有他走到了参将这一步？
单凭这一点，冯紫英都要支持段喜荣一把。
当然像段喜泰和段喜生、段喜宝甚至那个段喜昌，冯紫英也都不会吝于支持。
血浓于水这个关系冯紫英还是明白的，也包括冯家在军中另外一个硕果仅存的堂兄冯锻。
这个堂兄算起来血脉略远，其祖父和自己祖父是堂兄弟，所以到自己这一层，已经有些淡了，但是毕竟是冯氏一脉。
现在冯锻也是大同中路镇河堡的操行，如果再努努力，能搏一把守备。
从这个角度来看，冯家在大同的人脉更多的还是体现在旧部故交上，而段家则作为姻亲因为是地头蛇的原因，反而官场上的中下层有着雄厚的根基。
好在冯段两家因为冯唐与大小段氏的婚姻而牢牢捆绑，更因为冯紫英现在的飞黄腾达使得段家更牢牢依靠。
特别是地方官府这一块，原来冯家更多只是在军中渗透，但现在如果有了崔呈秀的有意提携，那么冯家也可以在大同府下边的州县也有所发展了。
虽然段家在读书人这方面的确欠缺，但是为官入仕也未必都要读书科举出身，捐输也能有机会，当然，层次相对低一些。
另外像一些远支旁支，便是给他们一些为吏的机会，那也足以让他们感恩戴德死心塌地了。
“紫英，你明日就要走了，几个舅舅也没有什么好送你的，冯佑做事很稳妥，你父亲几个旧部也很帮衬，诸般事宜都办得很妥当了，不过你要去陕西，我下边有一支商队刚回来不久，情况很糟糕，除了乱军外，各地马贼山匪也是遍地成灾，一路遭遇了不下五次袭击，……”
和冯紫英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精瘦男子，从面容上就能看得出来和冯紫英的母亲模样有些挂相，正是冯紫英的小舅段德辉。
几个兄弟中，和冯紫英母亲最亲近的可能就是这个弟弟，因为二人年龄相差最小，像最大的兄长都比大段氏要大十来岁，而这个小弟只比大段氏小两岁。
所以冯紫英小的时候，也是这个小舅舅经常来家里，给冯紫英带些礼物，甚至有一匹小马专门作为冯紫英八岁生日礼物送给了冯紫英，让那个时候的冯紫英乐疯了，至今都记忆犹新。
“小舅你还有生意走陕西那边？”冯紫英皱起眉头，陕西局面不好他当然知道，但段家都还有生意走那边，就有些要钱不要命的感觉了。
“呵呵，生意难道就因为世道不靖就不做了？”段德辉笑了起来，八字胡一翘一翘，脸上的精悍之色外露，“你小舅一家几十号人呢，你还有两个表弟尚未娶亲，三个妹妹尚未出嫁，这不要银子？”
冯紫英啼笑皆非，段家难道还缺这点儿银子？
段家在大同有三大马场之一——段氏马场，规模位居整个山西之首，每年除了供应大同镇军马，还要供应山西镇的军马，民间挽马、驮马那就更不用说了，虽说这是整个段家的资产，但是段德辉作为四个嫡子也有一成股份。
另外段德辉自家开设有一家车场，主要就是做马车牛车，质量过硬，信誉卓著，这也是一个长久营生，整个大同及其周边的生意不说垄断，但是也占有相当份额。
另外就是粮食生意了。
冯紫英知道这粮食生意是三舅舅和小舅舅两家合股的，还是自己老爹在榆林镇当总兵之后才开始着手扩大的。
原来只是在本地小打小闹，老爹当榆林总兵之后，段家粮食生意开始延续到榆林那边，看样子老爹走了，这条人脉段家并未断。
“陕北粮价暴涨，没理由不做这个生意，榆林镇军中现在粮食也很缺，但还过得去，但是地方上就相当吃紧了，现在从朔州过去，一过黄河，粮价至少翻一倍以上，而且还得要老关系才有，那边催得紧，我们也不能随便断了这层关系，否则明后年丰年时节，这生意就不好做了。”
段德辉在自己外甥面前倒是没有什么遮掩，这些生意消息对外界是法不传六耳的绝密，但是对冯紫英来说却没有多大意义。
而且全靠从前年开始冯唐和冯紫英都提醒段家要尽早开始屯粮，段德光和段德辉兄弟俩就提前收储，并且从各地源源不断调粮进来，起码比山西各地其他粮商早了接近一年，这利润可想而知。
“榆林镇那边也缺粮？”冯紫英又忍不住皱起眉头。
“呵呵，现在这情形，哪里不缺？山西也一样缺粮啊，粮价比去年翻了一倍有多，比前年涨了两倍多，家家户户都在囤粮，要说不缺，那也不缺，陕西那边那么紧缺，你看看那些粮绅大户们，哪家粮仓粮库里边会少了粮食？多则少则数百石，多则上千石甚至上万石，……”
段德辉的话让冯紫英也是无言以对。
这才是正常情形。
缺粮要看哪里缺，寻常百姓穷人永远都缺。
富户粮绅，任何时候都不缺，就算是缺，那也是相对丰年而已。
没准儿他们就盼着歉收，才能大捞一笔。
“舅舅不是那等囤积居奇的做派，提前囤粮那也都是托你的福，提早做了准备，但和葭州、米脂、绥德、青涧、延川几个州县的一些合作粮商都早有约定，所以这粮食还得要送去，否则日后怎么做生意？”段德辉感觉到自己外甥的不太满意，笑着解释道：“而且舅舅选择合作的粮商都算是相对规矩的，但要说不让他们涨价赚银子，那肯定也不可能，我们就挣我们自己这份儿就行了。”
冯紫英也不好多说。
低买高卖本来就是做生意的法则，舅舅他们提早囤了粮，现在粮价起来了，陕西那边最缺粮，粮价涨得最高，而他之前又和人家有约定，自然要履约，这无可厚非。
“舅舅既然这么说，那我也不多说了，你们自己小心便是，但陕西民乱势头日炽，你们的商队怕也要小心一些。”冯紫英只能提醒一句。
“嗯，这一点我们也都知晓了，就在碛口渡交接，不再过河往那边走了。”段德辉还是很谨慎，“不过碛口渡那边据说现在也有乱军了，所以我都还有些担心。”
碛口渡不是山陕黄河上的主要渡口，但是位置却很好，位于陕西临县和陕西吴堡之间，选择这里主要是过河就是吴堡县城。
“吴堡也有乱军了？”冯紫英一惊，他原本打算是从西口渡口渡河，但是那里太靠北了，过河就到府谷，那里属于榆林镇防区，安全倒是安全了，但是很难了解到延安府的具体情况，所以他也是打算从碛口渡渡河到吴堡。

第一百零九节 瞒天过海，捕捉机会
“现在还不确定，只说延川、青涧一带有乱军出没，但是吴堡现状如何，谁都说不清。”段德辉见冯紫英这种表情，随即反应过来，惊讶无比地道：“紫英，莫不是你要想走碛口渡过河？你疯了，走西口渡不好么？过河就是榆林镇地界，安全无虞，为何要走碛口渡？”
“小舅，我当然知道走西口渡安全，但是我不是榆林总兵，我是陕西巡抚，既然要巡抚一方，首当其冲即使要去看看最糟糕的地方，看看那里的实际状况，延安府是最艰难的地方，民乱势头最大，正好可以好好看一看。”冯紫英不以为然地道。
段德辉急了，一下子站了起来。
“碛口渡西面既是乱军的势力范围了，据我所知现在榆林镇并未出动，顶多就是在其辖地周围进行清剿，葭州以北情况略好，葭州以南的地方，局势都很混乱，连我的商队过去走了好几次，都说不清哪个地方究竟安全，你如何能去那边？”
冯家就这一个独苗，而且眼见得青云直上，定能成为冯段两家光耀门庭的大人物，若是在上任路上有个闪失，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事情。
“小舅，没那么夸张，我身边还有佑叔和耀青他们，他们之前就已经打探过那边的情势了，我心里有数。”冯紫英安慰对方道。
“不行，绝对不行。你目标太显眼了，你的人就算是去打探过那边情势，但是那边形势一日三变，今天也许乱军还没有到这边，但明天说不定就已经打过来了，至于说你那点儿人马，遇上寻常马贼山匪也许还管用，但是成千上万的乱军过来，你能抵挡得住？笑话，你真当你小舅不懂军务么？”段德辉连连摆手，坚决不肯同意冯紫英这样做。
在段德辉看来，你就老老实实地走西口渡过河，在榆林镇地盘上没谁敢放肆，然后直接让榆林军走庆阳这一路护送到西安，才是最稳妥的。
“那小舅觉得我该怎么走？”冯紫英也明白段德辉好意，反问道。
段德辉说了自己的想法，冯紫英摇头道：“小舅，你难道不知道庆阳的局面一样不好么？宁州到真宁一线乱军一样肆虐，榆林军可以派兵护送，但是派多少，两三千难道就稳当么？弄不好还成了吸引乱军围攻的靶子，若是让榆林军出八千一万的兵力一路护送到西安，只怕我这个巡抚就要成了天下笑话了。”
段德辉哑然。
巡抚固然有调动榆林军之权力，但是若是因为上任路上不靖而调动大批榆林军护送，这很容易被政敌扣上畏敌如虎的帽子。
这也不符合冯紫英打造的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的人设，在永平府精心打造出来的大败内喀尔喀人的形象就破灭了，而这正是齐永泰说服叶向高和方从哲的关键。
“可是紫英，弄不好现在你已经成了众矢之的，你在柴沟堡都遇袭，谁干的现在都还没查清楚，说是白莲教人，但山西白莲教势力一样不浅，冯家在大同在山西也并非没有仇人，现在那些乱军，甚至陕西官场上那些不愿意见到你来的人，会不会就此下手，也很难说啊。”
段德辉现在是真有些着急了。
“小舅，这些我都知道，所以我才更要考虑走一条不寻常的路径。”冯紫英笑了笑，“我打算把家眷放在大同稍微留一留，我表面上也暂时表示要停一下，和陕西方面联系，但实际上就带着几个人轻车简从，走碛口渡过吴堡，沿着绥德、青涧到延安府。”冯紫英胸有成竹，“至于家眷她们就不急了，就慢慢走太原、平阳、潼关，再西进西安。”
段德辉也知道这样一样有很大风险，只有区区几个人，那一旦遭遇敌袭，就很难逃脱，但是这也确实是一个无奈的选择。
估计冯紫英是下了决心要到延安府。
因为延安府现在是乱军肆虐的中心地带，中部偏西的绥德、青涧都有乱军，南边的鄜州、洛川、宜川是乱军势力最大的地区，几乎整个南部都已经被乱军所控制，要想平定陕西乱局，这延安府就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地方。
“可是紫英，这也太危险了。”段德辉忍不住瞻前顾后，“难道就没有其他更好的法子了么？”
“我如果也走潼关，那时间就拖得太久了，而且对延安府那边的情况不能有一个直观了解，就没法做出正确的决策，另外延安府距离榆林镇也比较近，我也打算和贺大人见一面，要解决陕西乱局，没有榆林军不行。”
冯紫英何尝愿意如此，但是到大同之后才越发了解陕西局面的糟糕。
现在陕西管事的两个人，卢川和孙一杰面和心不和，内里斗得很厉害，而另外一个右布政使已经托病辞任，所以中间也没有圆转之人，使得陕西局面实际上就陷入了僵局。
原本理论上陕西还有一个都司，但是都司制度在前明已经陷入了名存实亡的状态，边镇的设立实际上就大大弱化了都司的作用，大周也基本上沿袭了这个体制。
尤其是像北边这些边镇实际上已经取代了都司，都司的指挥使基本上没有设置，一般是挂一个正三品都指挥佥事，负责监督协调全省各卫所的卫军屯田和训练，为边镇提供后备兵员和辅兵。
冯紫英现在基本上不能指望依靠陕西现在这帮官员，特别是在卢川和孙一杰顶牛的情况下，陕西官场的官员基本上都站了队，无人可用。
他只能等到自己去了之后，看如何采取措施来打破这个局面，建立起属于自己的体系来，才能重新把陕西官场给理顺，进入运转状态。
破局的关键还是要先在平乱或者说在军事上打开局面，否则自己根本无法赢得陕西官场上这些老油子们的信任和支持。
自己初来乍到，凭什么让跟随卢川和孙一杰的这些人就投向自己？
能拉拢到一些边缘人都算不错了，但这种局面会在自己拿出实绩之后慢慢改观，这就得要靠榆林军以及其他三镇的支持了。
和段德辉的谈话还是大有收获的，段德辉的商队经常走这条线，那么沿线肯定有接应的可靠之人，对于冯紫英也要走这条线，段德辉当然要全力支持，能提供的资源都和盘托出。
……
“听说巡抚大人生病了，要在大同多驻留几日养病？”从西安府过来的曹正休小声地向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地范云登问道。
“听说是如此，但前日我去拜会冯大人时精神状态还不错，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也问了我们这边儿和陕西那边的贸易情况，……”
范云登也吃不准。
这位小冯修撰虽然和山陕商人关系密切，但是一直以来都是被王家那几个垄断了与小冯修撰的联系，像京畿那边的营生都几乎让王家以及和王家关系密切那几家吃了大头，这让其他山陕商人也都很是眼红。
此番冯大人要入陕了，而且又在大同老家逗留，王家也没有跟着来，自然就成了这些山陕商人的机会。
山陕两省的情况其实和北直隶类似，都是北地腹心地区，煤铁资源丰富，唯一区别就是北直隶紧邻京师这个消费中心，加之又有海运和运河运输便利，可以直通江南两广，这让北直隶就具备了比山陕更好的条件。
但山陕毕竟是北地腹心区域，西安、大同、太原、临汾、泽州、庆阳、延安这些城市依然有相当强劲的消费力，整个山陕两省人口超过一千二百万人口，仅西安府人口就接近二百万，也足以说明山陕两省仍然具备相当大的生产潜力和消费基础。
而就目前的情形来看，山陕两省的石炭、冶铁、制铁、水泥等产业已经严重落后于北直隶了，对于山陕商人们来说，家乡再好，但是也不及北直隶更能赚钱，所以他们之前也不遗余力地在顺天、永平等地兴建煤铁产业。
不过当机会可能在山陕这边出现时，他们当然也不吝于在自己家乡也兴办这类企业，也算造福乡梓。
“这一日相隔，就病了？”曹正休大惑不解，“连客都不见了？”
“倒也没有说不见客，但是冯府那边挡驾了，帖子送进去，没反应。”范云登苦笑。
“老范，你就这么等候着？”曹正休不满地道：“好不容易得这样一个机会，摆脱了王家那几个的羁绊，这层关系无论如何都要攀上，而且要打通，你若是畏首畏尾，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范云登瞪了对方一眼，“你我一体，何提这等话语？小冯修撰现在是陕西巡抚了，他未必还像在顺天府和永平府当府丞同知那样行事了，他要收拾陕西局面，未必有太多心思放在这营生上了。”
“老范，我的观点恰恰相反。”曹正休摆摆手，“他要去陕西，只怕更需要咱们的支持，这正好成为咱们的机会。”

第一百一十节 邀约帮手，自带干粮
“哦，怎么说？”范云登其实已经想到了一些，含笑问道。
“陕西现在什么情形，你我心知肚明。”曹正休坦然道：“小冯修撰纵有千般本事，无外乎就是依赖其父在三边总督任上以及榆林总兵的人脉，军中肯定没什么，但是具体到地方上，恐怕他难有什么人脉，这陕西是卢孙二人的天下，呵呵，当然现在还要加上各路草头王，……”
范云登轻蔑地撇撇嘴，“这些草寇，还真以为能成事？边军一到，便是土崩瓦解，只不过现在贺世贤不肯出兵罢了。”
“老范，恐怕没有那么简单，你这都是陈年旧历的印象了。”曹正休正色道：“现在陕西延安、庆阳、平凉三地遍地草头王，但是这草头王和草头王也还是有区别的，还是有几家颇为厉害，更重要的是，贺世贤就算给小冯修撰面子出兵，我估计也顶多就是把延安府北边几个州县帮着清理一下就差不多了，你要让他出兵南下太远，我估计他不会答应。”
“为什么？”范云登讶然：“小冯修撰可是加挂了兵部侍郎衔，有调动边镇的权力。”
“没错，小冯修撰是有这个权力，但是边墙外蒙古人怎么办？除非小冯修撰能先把卜失兔与素囊那边安顿好，否则榆林镇的首要任务永远是防范蒙古人。”曹正休冷笑道：“小冯修撰有调动榆林军的权力，但是作为榆林总兵不可能全部听你的，能给你出一部分兵就算不错了，巡抚不是总督，小冯修撰也不是其父！”
范云登默然，这中间的确还是有差异的。
巡抚加挂兵部侍郎衔的确有权调兵，但巡抚是以民政为主，军事上为辅，和总督以军事为主民政为辅还是有区别的。
榆林总兵理论上是有权拒绝陕西巡抚下达的他自己认为超出了权限或者有损边防安全的命令，但是如果是三边总督的命令，榆林总兵无权抗命，一旦抗命三边总督便可直接褫夺其权利让其副手接替，甚至可以直接以军法从事。
当然做这种当场斩杀总兵的事情，总督也可能要承受反噬，一般没人会如此狂悖暴烈。
这就是大周朝总督和巡抚的差别。
“照理说，土默特人这几年一直很安分，不会在这个时候闹腾吧。”良久范云登才幽幽地道。
“呵呵，这可不好说，察哈尔人和鄂尔多斯人都有异动，而且丰州白莲那边肯定要出事儿，卜失兔也许好说，但素囊哪里呢？他可一直对朝廷看重卜失兔而不肯给他一个名分耿耿于怀，没准儿就要出幺蛾子。”
曹正休显然比范云登更熟悉草原上的情形，也更了解土默特人内情。
“但凡有这种可能，贺世贤就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把榆林军主力抽调南下，能给万儿八千兵力应付一下小冯修撰，就算是很给面子了。”曹正休继续道。
“那还有甘肃宁夏和固原镇兵力可用。”范云登说这番话自己都有些不自信了。
“呵呵，这三镇还有可用之兵么？真要让这些军队东来，没准儿就要和这些乱军合兵一处成为更大的祸患了。”
曹正休根本不看好这三镇的军队。
整个三边四镇西北军，被冯唐带走精锐主力之后，宁夏甘肃固原三镇剩下的基本上都是些臭鱼烂虾了，唯一就留着榆林镇弹压西北，现在还指望这些臭鱼烂虾来平定乱军，没准儿这些人就直接加入乱军起来造反可能性更大。
范云登有些烦躁，“照你这么说，这陕西局面就没救了？”
“那倒也未必，小冯修撰敢来，肯定是有所仗恃，或许他能把素囊和卜失兔说好，又或者贺世贤敢于冒险，拨出两万大军来支持小冯修撰，又或者固原宁夏甘肃三镇中还能凑出点儿像样的人马来归小冯修撰使用，甚至不排除小冯修撰能招安一帮乱军呢？这些情况我们都只能从常规来猜度，但具体如何，只有当事人才能做决定。”
曹正休这番话合情合理，西北这片土地上乱成这样，什么样的情形发生，都有可能，冯紫英这么大马金刀地西来，若无倚仗，岂敢如此？
“那老曹，你觉得我们的机会在哪里？”这才是两人最关心的问题，范云登索性直入正题。
“万变不离其宗，小冯修撰西来陕西，肯定是想要立下一番功劳，日后好回去入朝高升，但要在陕西打开局面，要和卢川、孙一杰这两个老狐狸斗，光靠军中支持可远远不够，或许齐阁老、乔御史这些他的师长辈会帮着联络陕西官场上部分官员，但是我以为恐怕马上就能为其所用的人不多，这是其一；另外据说小冯修撰来巡抚陕西，朝中给予其的赈济款项甚少，虽然不知道具体数额，但估计不超过三十万，呵呵，老范，偌大陕西，三十万两银子能做什么？这是其二。”
“还有么？”对曹正休的分析，范云登大感兴趣。
“陕西士绅苛厉，即便是民乱导致如此局面，你看有几个肯出头赈济安抚灾民的？都是些一毛不拔的吝啬鬼，也难怪乱民对他们是毫不留情，现在小冯修撰来了，我估摸着多半是要从他们身上拔毛，但是有卢川和孙一杰支持，小冯修撰要想做这事儿，难比登天，这是其三。”曹正休笑了起来，“我以为这等情形，小冯修撰多半也能想到一个大概，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老曹，你可是老谋深算啊。”范云登不得不佩服曹正休才是真正的地头蛇，比他们这些山西人了解深刻得多。
“呵呵，要说咱好歹也是太谷曹家一脉，虽说到陕西这边几十年了，但是还是被这些陕西人给排挤，现在好不容易等到这等机会，自然要好生把握住，老范，此番机遇就是咱们范曹两家翻身的机会啊。”曹正休一字一句地道：“我估计小冯修撰多半是要轻骑入陕，在使障眼法呢。”
“哦？”范云登一惊，“你是说他已经离开了？”
“这倒未必，他肯定要先装病两日，甚至‘带病’见一见客，让大家知晓他是真病了，然后再悄然离开，今日若是咱们见不到，那就可惜了，没准儿明后日他可就真走了。”曹正休很笃定地道。
不得不说曹正休猜测得很准确，冯紫英的确在装病，但他却并没有拒绝见客。
郑崇俭、孙传庭和陈奇瑜的到来就让冯紫英很高兴。
三人早早就奉兵部命令到山西整顿卫所军队，为应对可能遭受陕西蔓延而来的民乱做准备，另外也是要为山西、大同二镇边军重建提供兵员。
他们先后在岢岚州的镇西卫、长治的潞州卫、泽州的宁山卫整顿军队，但是鉴于陕西局面的迅速恶化，兵部又将二人派遣到了蒲州整顿地方卫所军队和民壮，要求他们迅速组建起一支备用军队。
这其实也说明了兵部已经意识到了陕西乱局可能会向山西蔓延，尤其是潼关方向的风险正在急剧放大。
在冯紫英离京前，也专门找了张怀昌，谈及自己到陕西之后可能面临的艰难，乱军四处点火，现在明确的就是延安、庆阳、平凉、西安四府都出现了具有一定规模的乱军，单单想要依靠榆林军来平定局面肯定会十分困难，所以希望兵部给予支持，对陕西都司的卫军也进行整顿，以期配合四镇军队来剿灭乱军。
张怀昌没法在钱银、装备上给出太多的承诺，最终同意了冯紫英把郑崇俭这三人以及他们带领的一帮官吏武官带到陕西，在陕西帮助冯紫英练兵，也同意冯紫英可以便宜行事，也算是减轻榆林镇的压力。
冯紫英也在府中设宴招待郑崇俭一行。
“大章，伯雅，玉铉，我现在可是焦头烂额，连去陕西都一路艰险无比，没准儿还没到西安，脑袋都被人家给割了下来了，你们来帮我，也算是救我命了。”冯紫英举起酒杯，借着酒意乐呵呵地道：“我现在是两手空空，没钱没粮没人没装备，朝廷就给了我一个名分，就要让我去解决陕西乱局，这是逼我羊入虎口啊。”
花厅中只有四人，气氛也显得很放松。
郑崇俭在一干人中也算是老军务了，从观政开始就一直在兵部里厮混，还和冯紫英一道去过宁夏平叛，所以说话也要随便得多。
“行了，紫英，我知道你这是给我们立功的机会，别把情形说得那么糟糕，也不怕把我们吓退了，没人帮你干脏活苦活儿了？”
郑崇俭这几个月与孙传庭、陈奇瑜也是四处奔波数千里，累得人都瘦了一圈，原来矮胖矮胖的身材都变得黑瘦了不少，本想喘口气，没想到又被冯紫英一纸书信召到了大同来。
富贵险中求，若没有陕西这么混乱险恶的局势，哪里轮得到他们几个初出茅庐的小字辈来做事立功？

第一百一十一节 携手合作，平添奥援
“大章，你这话可好没意思，我这全是一番好意，你却当了驴肝肺？”冯紫英笑吟吟地道：“岂不闻图官在乱世？虽说这话有点儿庸俗了，但含义却不差。”
郑崇俭三人都是凝神举杯，细细品酒，目光里却多了几分等候。
“你我都是同窗好友，我也就不讳言了。我们都还年轻，我若不是赶着宁夏平叛，就没有进翰林院的机会，若没有在永平府赶上内喀尔喀人入侵侥幸一搏获胜，也没有顺天府丞的位置。”冯紫英脸色肃然，“此番陕西局面险恶，我也知晓，朝廷既然安排我来，那我就打算要好好干一番事业出来，但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没有一干人帮我，我做不下来，但做下来了，那就是大功，既然要立功，我当然要考虑我的同学故交。”
郑崇俭三人都是微微点头，认可冯紫英观点。
同学、同乡、同僚，还有同道，这是大周朝，或者说历朝历代中为官最重要的几层关系。
同道这个不好说，志同道合，很多时候不太好确定，某些观点一致，但是某些利益上未必一致，这个事情上大家齐心协力，但是在另外一桩事情上却未必，所以这里边变数很多。
但在同学、同乡和同僚这三同上，却基本上是固定的，有这层人脉关系和感情在，那么很多时候事情做起来就要融洽许多。
“陕西局面关键在于旱灾引发的缺粮，说句不客气的话，这场民乱演变成现在乱军已经成气候，有多方面原因，朝廷赈济不力是其中一大原因，地方官府玩忽职守懈怠不力，这是重要原因，还有就是长期以来地方上经济发展的不平衡形成的恶果，民穷绅苛，一旦遇灾，百姓便无以生存，只能造反，死中求活，……”
冯紫英笑了笑，“我不认为我一个人赤手空拳去就有多大本事，能把如此乱局平定下来，还得要各方支持，多管齐下，才能起到效果。”
郑崇俭和孙传庭、陈奇瑜交换了一下眼神，这才道：“那紫英，你觉得你要如何做才能解决这个局面呢？”
这算是出考题了，行不行，也能让他们对未来的行动做出一个评判。
三位同学也要看看冯紫英的本事，是不是浪得虚名，这可不比翰林院里出题作诗那么简单。
“大章，光靠我嘴巴说几句大话肯定是没用的，具体问题还要具体分析，但我可以大致说几个要素，一是要钱粮，这乱军中绝大多数是贫苦民众为求果腹而不得以为寇，如果要想招抚，得有钱粮让其熬过这几个月，但朝廷没有给我足够多的支持，只有三十万两银子，……”
冯紫英的话让三人心中都是一凉，三十万两银子能济得了什么事儿？陕西一省的叛乱，若没有百万两以上的钱银，根本解决不下来。
“但你们可能也知道，我算是和山陕商人有些交情，他们那里我能谋划一二，这一点我还是有把握。”冯紫英看出三人内心的失望，笑着宽解。
三人心中稍安。
“粮食问题最关键，有钱无粮也是无用，但现在看起来无解，不知道大章、伯雅和玉铉有无好办法？”冯紫英笑着反问。
郑崇俭微微摇头，孙传庭皱起眉头，陈奇瑜却眼珠转动，冯紫英都看在眼里。
“这个问题，不好解决，但是并非无解，不过是麻烦多后遗症大而已，暂且押后再说。”冯紫英笑了笑，“接下来就是军队问题了，我的想法是剿抚并重，先剿后抚，能剿方能抚，抚而后定。但没有一支强有力的军队，剿便无从谈起，榆林军我能动用一部分，但是还不够，我还需要你们帮我筹建整训一支军队来用于边军打垮乱军之后的乘势收剿，确保局面稳定下来。”
“但这还不够，陕西民乱除了旱灾、劣绅逼迫，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陕西官场中官员的渎职，我还需要整肃官场，这同样需要你们的帮助，……”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如果三人都还不知趣，那就真的是榆木疙瘩不可救药了。
郑崇俭三人心里唏嘘感慨之余，也都不得不承认冯紫英的成熟速度远超自己三人，当自己还在琢磨如何做事谋求上边认可时，人家已经在谋划通盘大局的调整安排了，这就是差距。
满怀感触的三人意犹未尽地离去了，冯紫英这才来接待曹范二人。
对于山陕商人，最早冯紫英是没有太多好感的。
前世明清易代时候的晋商八大家给他的印象就是这是一帮只图自身利益而罔顾名族大义的商人，似乎是在大明灭亡的过程中助了一臂之力。
但在今世中接触多了之后，也才认识到这个群体是相当庞大而复杂的，所代表的的利益群体也在这个时代中有着无可替代的作用。
山陕商人是整个北地商人中代表群体，或者说头部群体，相比之下北直、山东和河南的商人群体和他们相比都要逊色几个档次，他们实际上代表着整个北地商人的利益和走向。
在江南商人凭借着江南雄厚发达的农业和手工业结合起来的商品经济对北地形成了碾压态势时，山陕商人内心是相当惶恐和紧张的。
他们需要寻找出路。
一部分商人南下扬州通过特权蜕化为盐商，一部分人通过凭藉九边地理优势与边墙外的蒙古人、女真人、叶尔羌人发展贸易，成为以外贸为主的贸易商人，更多地则只能退缩在北地内部成为内贸商人。
但北地缺乏发达的制造业和交通条件限制，再加上没有强势的明星产品，使得北地一直处于一种被动落后的局面。
这种局面一直到冯紫英在永平府强力推动冶铁工艺改革和建设大型煤铁联合体才开始出现，再凭借榆关开港和大沽扩建，加上水泥这个跨时代产物出现，使得北地终于有两个足以进行海贸的大型港口能够将逐渐形成优势产品的铁料、铁器、石炭、水泥以及军工产品大量外销，还有朝廷政策的支持和漕运的中断这种外部助力，北地才开始迎来了真正的兴盛期。
山陕商人有才如梦初醒般地开始介入和发展自身具备优势的产业，而不仅仅停留于单纯的边贸内贸这种产业里。
虽然盐业、金融现在也都还有厚利，但原来金融垄断局面现在被海通银庄的出现所击破，新的金融模式不断颠覆创新，海通银庄后来居上，甚至渐渐形成半垄断模式，而盐业则随时面临朝廷政策调整而风险剧增，所以山陕商人中的聪明者已经迅速调整方向，开始进入制造业和海贸业。
八大家里边的王家抢先抓住了这个契机，虽然其他几家也跟附骥尾，但是这个时代本来就是眼明手快者胜。
王家在北直隶诸府中一系列产业兴办中都居于主导地位，其他几家虽然也都能从中获利，但是肯定是无法和王家相比的，尤其是如曹家、范家这种原来甚至可以压王家一头的，现在却被远远甩在了后边，这种局面肯定无法让他们接受，自然要寻求机会来打破这种格局。
冯紫英西进陕西就是一个局面。
理论上山西是他们的故乡，晋商们自然不会放过，但是随之而来的变乱局面也让晋商们有所担心。
宣府大同二镇的叛乱，陕西局面的恶化，都使得山西面临着内外风险，更重要的是晋商们也对主政山西的官员们内心没底，远不及在永平和顺天两府投资兴业时底气十足。
因人成事在这个时代是常例，冯紫英在永平府和顺天府旗帜鲜明的态度使得山陕商人敢于上百万银子砸下去而不眨眼，因为冯紫英的金牌信誉让他们能放心持久做下去，但是在山西家乡，他们反而没这个底气了，他们宁肯再观望一下。
现在冯紫英要西入陕西巡抚，同时在大同逗留也展示了其影响力，那么看到机会的山陕商人就不能忍了。
再不抓住机会，万一到陕西之后，有其他人来抢先一步呢？
对于这种主动上门的识时务者，冯紫英当然不吝于支持，尤其是人家还能看到陕西现在的糟糕局面的情况下，依然愿意“先期投入”以表示支持，冯紫英就更没有理由拒绝了。
王绍全他们现在心思都在北直诸府，根本没有更多的精力来顾及山西乃至陕西这些地区了，能先把顺天、永平、河间以及山东和辽东市场占据下来，并开拓江南和日本、朝鲜市场，就已经是他们未来五年的规划了。
对于山陕这些他们传统贸易地区，他们反而顾不过来了，这才有曹范两家的机会。
一直到回到后宅，冯紫英都还沉浸在和曹范二人商谈的条件中。
足够的支持，当然就要得到足够的回报，但对现在的自己来说，好像毫无阻碍，陕西局面都这样了，还在乎什么条件么？
不过就是市场独占罢了，以陕西的交通条件，当然，还有山西，似乎也只能依靠本土制造更划算才是。

第一百一十二节 紫英训眷，三女绷弦
曹范两家大概早就垂涎于王家和自己的特殊关系了，在顺天府和永平府他们竞争不赢，或者说不好挖王家的墙角，但是到在山陕，王家现在没有那么多精力兼顾的情形下，这就是他们的机会了。
对自己来说，这也是一个各取所需的双赢局面。
陕西的情况究竟如何，现在还不得而知，达成的一个意向性协议不过是为了下一步自己完全控制住陕西局面之后打下基础，从这个角度来说，曹范二人倒是对自己充满信心。
既然是协议，那么就是相互的，就目前来说，曹范二家更像是押注，先期要从各方面给予自己支持，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钱粮以及各类物资，再次是他们在陕西那边的一些人脉。
既然是他们主动找上门来，冯紫英就没有客气，张口就是先要三十万两银子，然后还要一批粮食。
曹家在陕西那边也深耕多年，钱银都简单，粮食要拿出来这么多也不容易，尤其是在陕西极度缺粮的情况下。
不过曹正休还是一口答应，既然已经决定要押注了，那就不能再瞻前顾后，这一点是曹正休和范云登一致观点。
正思考间走到了后院，就听见妙玉惊讶的声音：“又送来了四个？谁送来的？”
“是爷正在见客的那两位。”这个声音是玉钏儿的，“因为也没有得到爷的同意，现在该搁在门房那边儿呢，但奴婢去看了看，一个个都是珠圆玉润的，穿着打扮也都十分漂亮，赛过寻常人家小姐呢。”
“看来咱们爷要在这大同城里多呆几日，咱们这宅子里都要装不下了，这才几天，就来了八个了。”妙玉叹了一口气，“有些送来的，你拒绝了还不行，可留下咱们这里也用不着这么多人啊。”
宝琴的声音倒是有些不太在意，“送来就送来了，我看了前面那四个，说实话，真的不差，问了问，琴棋书画都懂一些，女红更佳，咱们府里边那些小丫鬟差太远呢，爷如果没意见，那就留下，日后有的是用得着的地方，咱们去了西安府那边，人生地不熟，肯定需要人手，难道那时候再来招买？”
岫烟的声音：“琴姐姐说得也是，去了西安府，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一住也许就是两三年，需要人手不会少，这等跟脚清白，爷都觉得没问题的，那自然可用，在西安那边临时找的话，还得要担心是否可用，会不会有问题呢。”
妙玉本就是一个没主意的，听得岫烟这么一说，也觉得有道理，便附和赞同。
冯紫英这才知道曹范二人又送上了四个丫头来，看来都是知道自己有寡人有疾的癖好，要投自己所好来了，不过曹范二人甚至比崔呈秀更可靠，这一点冯紫英倒是很笃定。
人家送上这份厚礼，其实也就是一个试探，看看自己是否愿意接受他们。
见到冯紫英进来，诸女都站了起来，福了一福。
“好了，都是一家人，哪用得着这么客气？我在门外都听见了，人家好意，留下就留下吧，你们看着分配便是。”冯紫英摆摆手，“日后只怕和他们打交道的时候还多，这层关系只会越来越密。”
宝琴一听眼睛也是一亮，“爷的意思是日后在陕西那边还有交织，对爷在陕西做事儿有帮助？”
“嗯，算是合作共赢吧。”冯紫英点头，“曹范二家都是晋商八大家的成员，前几年也有合作，不过不算最重要的，但现在他们想要抓住这个机会。”
宝琴明白了，“那日后倒是可以多打交道。”
冯紫英看了一眼宝琴，笑了起来，“和这帮晋商打交道可不简单，他们的心思相当复杂，固然是以利益为重，但是却颇有吕不韦敢赌敢干的风格，宝琴，你明白么？”
宝琴眨了眨眼睛，“相公的意思是这帮人会因为利益而投靠你支持你，也可能因为利益而出卖你反对你？”
“嗯，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当你无法提供给他足够的利益，又或者更大的利益诱惑出现时，也许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你出卖你。”冯紫英点头，“但就目前来说，也许他们很难找到能够替代我的目标吧。”
宝琴若有所思，“商人逐利，无可厚非，但相公如何把他们牢牢绑定在你的需要上，这却是一道需要持续解答的题，但妾身觉得相公似乎是胸有成竹？”
“说得好，持续解答的题，就需要持续不断的利益指向。”冯紫英微笑着道：“或者说是要有符合商人们追逐利益的规则，让他们朝廷制定的规则政策有利于他们，他们才会持续不断地支持朝廷，而从以前的情况来看，朝廷的政策要么是杂乱无章的，要么就是朝令夕改，或者就是缺乏明确导向而相互矛盾，地域上的矛盾冲突也没有一个更好的解决原则指导，所以商人们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某一个人身上，也使得他们随时可以为利益而抛弃这些个体。”
冯紫英的话让宝琴陷入沉思，而一旁的妙玉显然难以理解，而岫烟则凝神苦思。
作为冯紫英三个有身份的女人，到了陕西之后，不可避免地要和陕西官场上大员们的妻妾打交道。
女人之间的接触交集实际上往往都是代表着男人之间的观点和利益碰撞。
除了官员的亲眷，那些有着身份的士绅和商贾也一样会通过这种渠道来接触，那么她们三人就要敏锐准确地掌握了解这些通过后宅渠道意图达到某种目的的真实用意。
陕西越乱，日后面临的种种问题就会越多，现在还在大同她们就已经感受到了这种身份变化带来的挑战，到了西安之后，这种挑战会更严峻。
而她们三人，谁也不愿意在这场挑战赛中掉队，这不仅仅是她们三人之间的竞争，也是二房和三房之间的竞争，哪怕是还有些懵懂的妙玉都隐约感觉到了这种特殊性，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第一百一十三节 布姨奶奶，拉人结盟
布喜娅玛拉勒了勒有些发紧的胸围子，然后再托了托渐渐开始凸起的小腹，叹了一口气，略感吃力的活动了一下身躯。
原来两片盔形护甲扣在胸前十分合身，现在就有些显得挤胀了，预定的护甲还得要一段时间才能送来，现在只能勉强凑合。
怀孕带来的身体改变日益凸显，比如胸部，原本自己胸部就相当雄伟硕大，连冯紫英都爱不释手，但现在似乎又涨了一圈儿。
还有腿和臀，因为食量的增长，导致腿和臀也似乎丰满了一圈，但布喜娅玛拉还是随时随地就觉得饿，这让她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她不习惯于没有护甲在身，胸、腹这两处要害之地都是有护甲裹身。
胸前凸起之处是专门用南方特有犀牛皮鞣制而成的，而小腹的软甲则是用特别的牛皮制成，如果要上战阵，还有专门的铁叶甲配套。
换了寻常人肯定会觉得不舒服难以忍受，但是布喜娅玛拉自小就是这种装束，早就习惯了，没有反而难以适应了。
门咯吱一声响了，布喜娅玛拉老早就听到了脚步声，来了这一个月，早就熟悉了，是那个叫小红的丫头。
不过这个丫头也不简单。
听宅子里的小丫头们说，这个小红身份要比她们高得多，是收过房的，其实就是和冯紫英上过床睡过觉的，那身份就不同了。
布喜娅玛拉搞不懂汉人的规矩，怎么同样的丫鬟，和男主人睡过觉就要特别一些高贵一些了？又没有生下孩子，甚至没有名分，怎么就要高人一等了？
但是转念一想，汉人社会本来就和草原上的部族不一样，自己虽然是叶赫部的贵人，但是在周围这些人心目中也毫无意义，倒是自己这肚子里的孩儿成了香饽饽，让这宅子里的人都视若拱璧。
不过布喜娅玛拉也知道背地里也有不少丫鬟下人说自己是“野女人”，勾引上了冯紫英，不知道怎么走了狗屎运，怀了身孕，才能野鸡飞上枝头变凤凰。
对这一点布喜娅玛拉倒是看得很开，也不在意。
那些丫鬟下人们的嫉妒之意连她这个再不敏感的人都能感受到，何必去和他们计较呢？
不过这些汉人对怀孕女人的确很讲究，便是在布喜娅玛拉看起来同样只能算是“野女人”的这个宅子女主人，对自己的态度也不一般，最初是客气里带着疏远和防备，但是随着这一个月熟悉下来，两人都知晓了对方心性，反而还变得有些投缘起来了。
这个女人叫王熙凤，布喜娅玛拉甚至了解过她这个名字的寓意，熙字是福气和兴旺的意思，而凤是汉人心目中的神鸟，类似于女真人心目中的海东青吧，或许地位还要高一些，也是一个大家族出来的女子，但是听是和离之后就会变得十分低贱，这和草原上不一样。
草原上只要有尊贵身份的女子，即便是失去男人之后自身价值也不会受到太大影响，甚至有些还更受欢迎和尊崇，追逐的人很多。
但汉人似乎很看重女人的所谓贞洁，嫁过人的女人一下子就变得不值一提了，这让布喜娅玛拉也很不理解。
不过这些布喜娅玛拉都不太在意，她更看重这个女人的态度。
冯紫英专门要自己来这天津卫找这个女人，是想着自己日后肚子大了要生产的话需要有人照顾。
布喜娅玛拉不想让自己族人知晓自己怀了汉人的孩子，虽然德尔格勒他们几个人隐约能猜到，但是他们几个不会乱说，若是让其他族人知晓，就会影响兄长的颜面了。
其实自己也可以找人来照顾自己，在汉地生活这么久，除了形象上能辨识出自己是外族人，生活习惯上自己已经能适应汉人生活了。
而且在京师这种地方外族人也很多，无论是来自西域的叶尔羌人，还是边墙外的蒙古人，或者女真人，甚至是日本人、朝鲜人，乃至那些红毛番和佛郎机人，都不少，京师城里百姓都见惯不惊了。
自己找几个婆子仆妇，只要肯花银子，有的是这方面的人，保管能替你照顾得妥妥帖帖。
但冯紫英还是希望自己去天津卫，总觉得有“自己人”才能照看更稳当，布喜娅玛拉也不想附逆他的意思，而且的确有人能相互照应，她也觉得不错，如果这个叫王熙凤的女人不好相处，自己大可一走了之，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安排就是。
好在这一段时间相处下来，这个女人除了嘴巴上对下人有些刻薄，其他方面倒是感觉挺直爽，和自己接触这么久，布喜娅玛拉觉得人也没什么，而且她身边那个婴童显然就是冯紫英的“野种”。
自己若是生下孩子，似乎也就有点儿“同病相怜”的意思，这大概也就是冯紫英想要让自己住在这里来的缘故。
布喜娅玛拉心里觉得好笑，自己是打算生下孩子跟着自己的，从未想过要跟着冯紫英，和这个依靠男人的女人可不一样。
不过布喜娅玛拉感觉到这个叫王熙凤的女人似乎也不完全像自己想象中的那样是要完全依靠冯紫英的，她似乎很有自立的意愿，只不过汉地对女人的那种偏见和约束制约了她想要独立自力的想法，在很多事情上还是不得不依赖于男人。
这可能和王熙凤野心胃口太大，以及她要养活一大家子人以及还要力图塑造一个更伟岸的女人形象有很大关系。
相较于对方，自己却没有那么多心思，在草原上被无数人用复杂眼光打量，甚至无数人存着觊觎的心思，已经让布喜娅玛拉精疲力竭，甚至厌倦了那种生活。
现在的她只想好好享受一个人的美好生活，嗯，生育养育这样一个孩子，也许就是最好的实践体味。
“布姨奶奶，今日感觉可好？”林红玉有些羡慕地看着这个身材高大伟岸的异族女人，尤其是那日益凸起的小腹。
也不知道爷怎么就把这个女人给搞到手了，而且居然还怀了孕，自己也算是和爷欢好了好多次了，但是却欠缺一些运气。
这位布姨奶奶来的时候，林红玉都不敢相信，倒是二奶奶似乎早就知道，早早就替她安排好了住处，也不知道二奶奶是怎么想的，竟然对这几个似乎什么都大一圈儿的女人十分友善。
照常理，这个女人肚子里也有爷的种，二奶奶该十分厌恶和嫉恨才对，但情形却恰恰相反。
这一个月下来，两个人居然相处甚好，甚至还有点儿引为知己的感觉，这让林红玉都觉得不可思议，什么时候二奶奶变得这么好相处了？
“还行，没什么特别的。”布喜娅玛拉点点头，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身躯，看得林红玉直皱眉：“布姨奶奶，你这可要小心一些，莫要有什么闪失，伤了肚里孩儿。”
“哪有那么夸张，我们叶赫女人便是生产前一个月照样干活儿，骑马打猎也不在话下，只是不能太过于激烈罢了。”
布喜娅玛拉摇摇头，她觉得自己汉地呆的久了，连身子骨似乎也都变得娇贵起来，远不及当初在草原上那么粗犷活泛了。
对于这一位的态度，林红玉也都司空见惯了，但人家的确就是这样的，而不是说说而已，每天照样在外边儿走动，跑跳射箭，都没什么忌讳，旁人也只能劝劝了。
“二奶奶今日请布姨奶奶一道出门，今日天气好，可以去西门那边转一转。”林红玉笑着道。
“哦？”布喜娅玛拉也有些惊讶，“怎么突然想起要去西门了？”
布喜娅玛拉知道王熙凤依靠冯紫英的人脉正在京营水泥工场，就选在西门外，但是平素是从未主动邀请自己去看的，但今日却怎么来了兴致？
“奶奶说那边工坊建得差不多了，想要请姨奶奶也去看看。”林红玉眨了眨眼，奶奶的心思也约摸猜测到一二，是要拉这位性格豪爽没多少心计的异族女人入股。
虽说这水泥营生是个赚钱的长久营生，但是奶奶的疑心却很重，总是有些担心日后年老色衰被大爷给抛弃了，到时候那等竞争只会越来越激烈，没准儿山陕商人就要在天津卫来建厂了。
如果能够把这个女人也绑在一起，起码也能多增添几分帮助，而且这女人在关外也是贵人，日后真的市场饱和，水泥也能往辽西那边贩运，也算是一条路。
“我去看什么？我又不懂这个。”布喜娅玛拉更惊讶了，她知道王熙凤格外看重这门营生，几乎隔一日便要往那边去，连孩子很多时候都是交给屋里下人看着。
“这是奶奶的一片好意，说姨奶奶反正是要长久在这边住的，去看看，兴许还能帮着出出主意。”林红玉也是巧舌如簧，“没准儿日后这水泥也能用在关外呢，用来建设城墙堡寨，连寻常铳炮都难以打穿，端的是个好物事呢。”

第一百一十四节 众生妙相，诸般心念
王熙凤起得很早。
伴随着工场的各项事务顺利推进，眼见得开工投产的进度也大大提前，这让她也是越发期待日后的前景。
这段时间大家都没闲着，虽然冯紫英的离去让王熙凤有些伤感，毕竟这个男人给了自己现在的一切，但是现在不是感触的时候。
一旦工场开工起来，那么源源不断的水泥生产出来，那就将不断地产生利润。
从现在已经敲定的订单来看，天津卫城的扩建，以及丁字沽和大沽港建设都将需要大量的水泥，而且在丁字沽和大沽港的泊位、仓库建设需求甚至远远大于现在工场能产出的水泥。
现在要做的就是确保工人能迅速熟练操作整个工艺流程，让水泥质量稳定下来，然后源源不断地向这些需求方供应。
这等时候王熙凤爷意识到了自己作为一个和离女人的尴尬和不方便，很多时候都只能依靠王信、来旺和林之孝他们去出面，好在自己也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弱质女流，好歹也是见过一些市面，实在不得已的情形下，隔着门帘也能和一些商人商谈事宜。
善姐把虎子抱了进来，王熙凤接过孩子，和孩子亲昵了一阵，这才恋恋不舍地交回去。
身边缺了平儿这个丫头，许多事情都不方便许多了，小红成长很快，但是对自己的心意始终还是要欠缺一些，只有慢慢来了，而且这丫头的野心比平儿大得多，这让王熙凤也有些警觉，但现在还只能用着。
不过小红这丫头做事还是利索，而且还从荣国府那边把佳蕙和良儿两个丫头给招了来，这倒是一个意外之喜。
王熙凤也还是喜欢用旧人熟人，贾家垮了，树倒猢狲散，内里许多丫头没了去处，弄不好被人卖到青楼妓寨里去也未可知，来自己这里也算是一条出路。
佳蕙和良儿都是原来宝玉怡红院的人，但都是小丫头，王熙凤也只是约摸有一个印象，原来是不熟悉的，这两年倒是张开了不少，来了自己这里之后，在小红的管教下，倒是能迅速就熟悉起来。
王熙凤坐直身体，身旁的丰儿小心地替把王熙凤的发髻慢慢地盘起来，用玉钗绾住，然后又解开王熙凤的睡衣脱下，露出珠圆玉润的身子。
丰儿忍不住赞叹了一声，这才替王熙凤取出葱绿的胸围子，用手掌托住那对沉甸甸的肉丘向上一勒托住，挽到宛如玉屏的背部，仔细地系好，这才舒了一口气。
“奶奶这身子太好看了，奴婢都看得想要流口水了。”丰儿笑嘻嘻地道：“冯大爷若是在，只怕又要……”
听得丰儿提及冯紫英，王熙凤脸上露出一抹思念之色。
这死鬼一走就是大半个月了，还把那个异族女人托付给自己，可真是心大啊。
不过还好那个女人性子挺好，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角色，而且似乎也对这种事情很看得开。
“善姐儿，你今日带着良儿在屋里把虎子好生带着，我今日要出去，就让小红和佳蕙跟着我。”
“奶奶放心，虎子现在也听话了，良儿做事儿也精细，……”
善姐和丰儿现在已经开始晋升为王熙凤身边仅次于林红玉的大丫鬟，而佳蕙和良儿则取代了她们原来的位置，可以指挥宅子里的粗使丫鬟和婆子仆妇们了。
这也是王宅兴旺的气象。
王熙凤不可能指望冯家接纳自己，那么就得要好好活出自我，王宅就是自己的王宅，就要以自己为主，而水泥营生就是自己这一辈子能倚仗的靠山。
整理好衣衫，王熙凤款款起身，一旁的丰儿也扶着王熙凤的胳膊，盈盈而行。
佳蕙则乖巧地站在一旁，替王熙凤拿着革囊，装着妇人家随身要用的各种物事。
这也是现在京师城中贵妇人们出行必备物件之一，俨然成了时尚，各种革囊盘囊风格各异，争奇斗艳，个个价格不菲。
只是王熙凤不知道的是这等革囊盘囊却也是冯家产业。
说来也是冯紫英在床笫间无意提及，却被尤二姐记在心上，下来之后就找了沈宜修，于是乎二人合股，又把晴雯拉进来，在大时雍坊的石碑胡同寻了一处铺面，以前店后厂的模式，开设了一家名为万锦坊的革囊盘囊作坊，以虎皮、鹿皮、狐皮、麂皮、狸皮为原料，辅之以丝缎为辅料，以丝绣为工艺，来进行加工，只花了不到三个月时间就打开了局面，迅速成为京中最时髦的物件。
晴雯专门招来了一批精通刺绣女红贫家女子，又传授了自己的一些心得体会，然后便交给这些人开始批量生产，很快就占领了京中富人内宅的市场，后来连外敌进京的官商士绅家眷也都有所耳闻，无不以购得一件为荣。
此番晴雯离开，也让尤二姐惋惜不已，好在晴雯已经手把手的把这些女子教上道，而尤二姐那位姐姐，也就是贾珍屋里的尤氏出来之后现在颇为落魄，尤二姐因为身份不好抛头露面，索性就让自己这个姐姐来出面掌管，也算是有了一门正经营生。
……
郭沁筠看了一眼棉布垫上那一抹赤红，心中才总算是放下心来。
丫鬟把不洁之物清扫干净带了出去，郭沁筠懒洋洋地靠在炕头，看了一眼窗外渐渐落下去余晖，这才问道：“周培盛还没有过来？”
“回娘娘，周总管还没到，要不奴婢再去催一催？”
“不用，他过来就让他径直来我这里，我有事要和他说。”郭沁筠轻哼了一声。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疑神疑鬼，这段时间总觉得周培盛叔侄俩看自己的目光有些说不出的味道来，但是后来周培盛的态度却是很支持自己那一日在崇玄观的手段的。
或许是自己真的太敏感了，这段时间朝中的风风雨雨让自己都有点儿草木皆兵了。
冯紫英走了，传回来的消息说在清河店就遇袭了，这让郭沁筠都骇然一惊，这个主儿难道就这么招人恨？
不过周培盛倒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解读了，说这也变相说明了冯紫英已经成长成为让很多人感到忌惮的大人物狠角色了。
这里边有仇视的，惧怕的，忌惮的，很难说究竟有哪些人，但周培盛分析，脱不开如南边儿南京那边的，草原上的，白莲教的，还有更大可疑则是陕西那边的，不是指那些乱军，而是陕西官场上的。
郭沁筠刚开始还有些没明白，后来周培盛解释了之后，她才明白过来。
有时候让人畏惧和忌惮也是一种资本，如果你再别人心目中无所谓，那么其实也就是说你这个人不具备威胁到影响到别人的实力，能让陕西官场上那些人都想要用刺杀方式来解决问题，也说明他们是真的怕冯紫英到陕西之后对陕西官场动手清洗。
“娘娘，周总管来了。”
话音刚落，周培盛的脚步声已经进来了。
“老奴见过娘娘。”
“培盛坐吧，我们之间还客气什么？”郭沁筠摆摆手，“怎么样？”
“宋宪出任东城兵马司指挥，兵部和吏部都出了公文了。”周培盛叹了一口气，“还以为有反对意见，会拖下来呢，没想到还是这么快，加上那傅试出任保安州知州，以及房可壮出任广平府同知，这几个都是与冯紫英关系密切的，看来内阁和吏部这边都对冯紫英信任有加啊。”
郭沁筠面色微变，“我不关心这些，我只想知道恭王的事儿，监国轮值怎么说？”
周培盛苦笑，“娘娘，哪有那么简单？寿王怎肯束手待毙？许君如一直在找叶相闹腾，说凭什么轮值要从寿王开始，还有未必要搞什么轮值，……”
郭沁筠又惊又喜，“朝廷在商议轮值之事了？”
“没有，但是《内参》上连续出了两期都有文章探讨监国轮值的效果和意义，估计应该是小冯修撰授意人写的，另外那《月旦谈》也有谈论这个的，都脱不开小冯修撰的影响吧。”
周培盛也不得不承认还是低估了冯紫英的手段和影响力，居然用这种方式来发起监国轮值的风潮。
可问题依然很麻烦，虽然看起来寿王像是“垂死挣扎”，因为龙禁尉那边有越来越多的线索将铁网山秋狝皇上遇刺一事指向了寿王，但是现在苏菱瑶又发现了这个机会，开始跳了起来，四处造势，显然是想要为福王和礼王上位做铺垫。
“那就好啊，咱们也帮忙摇旗呐喊，动用各方面力量，……”郭沁筠脸色潮红，兴奋起来。
“娘娘，现在苏菱瑶也在四处上蹿下跳啊。”周培盛苦恼地提醒道。
郭沁筠脸色骤变，狠狠地一拍案几，“这个不要脸的婊子，我辛辛苦苦才把这事儿给折腾起来，她倒好，想来捡落地桃子？做梦！”
周培盛也在沉吟，“以老奴估计，内阁似乎对此也有些动摇，觉得轮值未尝不可，可上可下，下来之后下一次还可以再上去，没有定数，……”

第一百一十五节 鱼戏莲叶，美人牵挂
周培盛也知道苏菱瑶那边一样有着帮手和出谋划策的智囊，既然看到可能出现监国轮值的可能性，当然不会放手，而且她更有优势。
福王和礼王都已经成年，而且她是两个儿子，寿王一旦卸任左监国，禄王可能接替，那右监国位置空出来，福王礼王大有希望，远胜于还未成年的恭王。
只是荃妃娘娘煞费苦心，甚至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赢来这一线机会，若是被苏菱瑶却抢了先，占了便宜，那岂不是要把荃妃娘娘气死？
这也难怪荃妃娘娘难以忍受。
以往苏菱瑶和荃妃娘娘的矛盾还不算特别突出，更多的是针对梅月溪，现在禄王和梅月溪的地位日固，无论是苏菱瑶还是荃妃娘娘，要想替自己儿子夺下监国之位，都只能集火攻击寿王，所以不敢分心攻击梅月溪。
可若是现在被苏菱瑶占了先，那荃妃恐怕就要把火力集中到苏菱瑶身上来了。
“可是娘娘，若是我们现在就要和苏菱瑶那边开战撕扯，只怕正中许君如和寿王下怀，让他们坐收渔利啊。”周培盛也是叹息不止，“现在还不是和苏菱瑶那边撕破脸的时候，还是得集中力量先把寿王拉下马来。”
郭沁筠咬牙切齿，痛恨不已，但是她也知道周培盛所言有理。
不把寿王拉下来，轮值的希望半点皆无，只有拉下寿王，才能说得上轮值，恭王也才有和福王礼王争夺的机会。
而且寿王是长子，天生就有优势，并不容易就被拉下马来，他肯定要全力顽抗。
现在说是龙禁尉把铁网山秋狝时皇上遇刺的可疑之处指向了他，但是谁知道这是不是梅月溪和苏菱瑶她们的暗中构陷？
铁网山秋狝遇刺一事，时间过了这么久，怎么之前龙禁尉没有声音，这轮值的风声一造势起来，这边铁网山秋狝遇刺疑点一下子就往寿王头上扣上去了？
这一番动作弄得郭沁筠都有些胆战心惊，忍不住想若是这盆污水往自己和恭王身上泼来，自己该怎么应对？
“那你说现在我们该怎么办？”郭沁筠强压住内心的怒火，沉声问道。
周培盛沉吟了一下，方才缓缓道：“还是要和小冯修撰那边合作，宋宪出任东城兵马司指挥使，这应该是张大人和小冯修撰合作了，这是一个好兆头，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这个势头一旦起来，没准儿其他原来不太看好我们，之前也不愿意合作的人，我们再去接触，就会有收获了。”
郭沁筠眼睛一亮，之前的确找过很多人，但是人家都不太看好，婉拒，回避，比比皆是，连张景秋都是如此。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张景秋开始和小冯修撰合作了，冯紫英也动用他的人脉关系开始造势，这些人嗅觉比狗鼻子还灵，自然分辨得出来这里边的风向变化，现在去谈，肯定就会有收获了。
“我明白了，现在再去和他们谈，条件也该不一样了。”郭沁筠冷笑一声，“这帮人都是些见利忘义的，不过现在还不是谈这些的时候，日后总归有机会来好好收拾这帮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娘娘说的是，现在只要能为我们所用，咱们都不计较以前，日后再说。”周培盛满意地点点头，他还真担心这一位气太盛，弄得大家下不了台，白白便宜了别人。
……
元春优哉游哉地侍弄着放在小院里水池中的一株含苞待放的芙蕖，身子斜靠在水池的石栏杆上，鹅黄色的宫廷长裙，半遮半掩的胸部饱满在晨曦的阳光下更衬托的白皙细腻，略显丰腴的身段在水波荡漾间，妖娆动人。
几尾彩鲤在水中来回游动，不时触碰着芙蕖茎秆，偶尔探出头来吐个泡，然后又一头扎进深处，须臾不见，俄尔又从另一端冒了出来，活生生一副鱼戏莲叶东。
抱琴在一旁捧着鱼食站着，眼中的娘娘已经很多年没有这般悠闲自得，还带着几分惬意，但是也难掩眉目中的那一份幽怨。
幽怨来自于哪里，抱琴心知肚明，冯大爷一走就是快一个月了，估计这会子都应该过了大同，正往陕西去了，却是半点消息都没有传回来。
不过话说回来，即便是有消息传回来，那也是传到冯家，冯家人得到消息也不会告知娘娘，也没有人会觉得该告知娘娘，娘娘的心思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难道冯大爷和娘娘好上了，有了私情，还敢告知别人？恐怕除了那瑞祥隐约知晓一些，便是冯府其他人也都是茫然不知的。
冯大爷和娘娘都是在崇玄观里幽会的，便是带了护卫也都是在外边儿警戒，他们恐怕猜测的都是娘娘是不是有什么宫中大事要和冯大爷商计，做梦都没想到过冯大爷和娘娘居然走到了一起，做了露水夫妻。
只是美好的日子总是那么短暂，若是娘娘早些和冯大爷好上，娘娘现在也不至于这般思念。
不过也不一定，日久生情，只怕陷得更深，更难以自拔。
“抱琴，把鱼食拿过来，我喂一喂鱼食。”手指在水中叶间拨弄了一阵，元春坐直身体。
抱琴把瓷缸递了过去，元春抓起一把鱼食，一点一点地在水面上洒落，很快几条彩鲤便迅速从四面八方簇集过来，探出的鱼嘴不断地朝着落下的鱼食争抢，一派欢喜局面。
元春显然是很喜欢这种场景，兴高采烈地不断抛洒着鱼食，时而东，时而西，引得鱼群四处奔走，间或纵身而起，激起阵阵浪花。
好一阵后，元春才满足地拍了拍手，接过宝琴递过来的绢帕，擦拭了一下手，慵懒地舒展了一下身体，曼声道：“今日又是一个好天气，真想去崇玄观小住两日。”
抱琴讶然，抬起头来：“娘娘真想去崇玄观小住？”
“不，说一说罢了，一个人孤家寡人跑去住着有什么意思？”元春颊间掠过一抹羞红，目光里多了几分怅惘和思念，“也不知道他走到哪里了？”
抱琴心里一颤，看来娘娘是真的陷进去了，可是娘娘和冯大爷真的会有一个好结果么？
虽然冯大爷信誓旦旦表示有办法让娘娘悄然出宫而不留痕迹，但是抱琴心中却是有些打鼓。
就算是皇上驾崩，新皇即位，再说娘娘这种身份不会被新皇太在意，但是毕竟是娘娘，皇家也要顾惜颜面，不可能就对一个妃子凭空消失不闻不问不查，一旦要深查，龙禁尉可不是吃素的。
不过抱琴也知道冯紫英敢说这话，自然是有底气，倒也不像是欺哄娘娘。
娘娘自然是深信不疑，一门心思都寄托在了冯大爷身上，只盼着冯大爷陕西之行能早些结束归来，拯救娘娘出“苦海”了。
“算日子，应该是过了大同吧，不过听说那边一路都是山路，不好走，还听说那边山间盗匪也很猖獗，……”抱琴补着话：“不过冯大爷是钦差巡抚陕西，沿途官员军队肯定要保护好，而且冯大人身边的护卫都有好几十个，个个都是拳头上能跑马的好汉，我听鸳鸯提起过，说大爷身边这些人都杀人如割草，连东府珍大奶奶的妹妹，给冯大爷做了妾的，也都是一样能高来高去，出剑杀人半点不含糊，……”
元春还不清楚有这般内情，惊讶地问道：“那尤氏有这般本事？”
“嗯，听说尤氏自小在西疆长大，小时候就被那崆峒山上道士看中了资质，说她是练剑的好材料，……”
抱琴见元春好奇，便把自己知晓的这些絮絮叨叨地说了出来。
“这样也好，多这样一个人在身边，便是睡觉都能安稳许多，他出门在外，正需要这样的人保护着。”
对尤三姐这样的，元春自然是谈不上什么吃醋，冯氏一门三房，妻妾成群，她又不是不知道。
她更关心的是自己日后如果能出去，会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来和如宝钗、黛玉甚至迎春这样的姐妹们相处。
是天各一方老死不相往来，还是以某种大家心照不宣的方式来重新成为“姐妹”？
元春当然倾向于后者，但是这里边所需要做的事情太多，关节复杂，可如果不能和姐妹们在一起，那又和在宫中有多大区别？
“冯府里边像尤氏这样的也就她一个，所以冯大爷出远门时候都得要把她带着。”抱琴悠然道：“有这般本事还真的挺好，大好河山，那里都去得，也不怕被强人盗匪劫道，……”
“哟，抱琴，你莫非是春心动了，想要出门去活泛活泛？”元春打趣道：“别以为女人家有点儿武技就能什么都不怕了，出门在外遇到的各种事儿可不是光靠你会耍剑就能行的，遇到官府中人看你年轻貌美，起了歹心，你怎么办？莫非你还能一剑斩杀，然后逃之夭夭，那岂不是变成了通缉犯？”
抱琴一听，好像还真的是这么回事儿，这天下不是那么好去的。

第一百一十六节 元春念郎，紫英顾情
主仆俩正打趣调笑，却听得外间小太监承恩进来道：“娘娘，咸福宫来人了。”
“咸福宫？”元春吃了一惊。
咸福宫是西六宫之首，是珑妃梅月溪居所，她和梅月溪素无交往，而且她也知道梅月溪是个工于心计的厉害角色，所以下意识地就不愿意和对方打交道，都是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来的是谁？”定了定神，元春这才问道。
“是一位内侍，培德。”承恩小声道：“奴才和他还算熟悉，也问过了，是珑妃娘娘邀请娘娘去西苑太液池赏荷。”
“邀请我太液池赏荷？”元春脸色变幻不定。
这是示好，还是鸿门宴？她有些吃不准，自打和冯紫英欢好之后，她心里也就算是有了一块心病。
毕竟宫中起居注都很清楚，自己和皇上从未有过侍寝，如果谁要害自己，把自己拿住让宫中人查验自己身子，就能置自己于死地。
纵然自己能以各种理由来辩解，但是信不信就得由别人来说了算了。
尤其是像梅月溪这种现在已经在与许君如的对战中占据上风，禄王声势正盛，她的地位也水涨船高，俨然宫中第一人的时候，要对付自己，恐怕自己真的还没有挣扎的余地。
迟疑了一下，元春侧首问抱琴，“抱琴，你说珑妃是什么意思？”
抱琴想了一想，又问承恩：“承恩，珑妃近期可有邀请别人赏荷或者去她咸福宫做客之事？”
承恩略一思索，“有过，前日里咸福宫还邀请贤喜妃郑贵妃去咸福宫做客。”
元春她们那一批四人一起封妃，贤德妃贾元春，贤喜妃郑芷影，贤仁妃周碧梧，贤伦妃吴孤侠，都是永隆皇帝用意深远之举，这四个妃子或多或少都因为母族有些影响力。
比如元春背后贾家是武勋望族，而且和王子腾所在王家是姻亲，又比如郑芷影所在郑家同样是北地老牌武勋，只不过爵位不高罢了，但郑芷影的兄长是北城兵马司指挥，其父也是五军都督府中挂着闲职的都督佥事。
还有那贤仁妃周碧梧所在的周家是浙江的武勋望族，其伯父现在仍然是海宁卫指挥使，其父则在温州盘石卫担任指挥同知；同样那吴孤侠所在的吴家则是湖广武勋望族，其父吴天德为施州卫指挥使，叔父吴天才永州宁远卫担任指挥使。
这四妃其实都是永隆帝笼络地方武勋豪门的一种方式，只不过人家这几家都还残留着一定的实力，但是贾家却迅速衰败坍塌下来，只能仰仗者姻亲冯家苟延残喘了。
抱琴点了点头：“娘娘莫要担心，当下梅妃娘娘炙手可热，但是也引来了很多人的嫉恨，只怕她也意识到了，所以要刻意缓和宫中的关系，像郑贵妃和您都是些不沾边儿的人，论理也不该成为她的敌人，请你们见面也应该是一种缓和甚至是拉拢的手段，去一去也无妨。”
元春心中稍稳。
抱琴说得也是，现在和梅月溪争斗最厉害的还是许君如，其次就是苏菱瑶和郭沁筠，但是后边二人现在还应该是与梅月溪既有争斗，还有合作的情形，要先把寿王拉下马来，才轮得上说是福王礼王或者恭王来监国。
至于自己和郑、周、吴几位没有子嗣的妃子，都没资格参与这些事儿，就在一边儿看热闹就好。
梅月溪现在来拉拢自己和郑贵妃，或许还有一些别的心思，自己和冯家的“关系”，虽然没人会往自己和冯紫英之间的关系想，但是宝钗和黛玉是自己表妹，都嫁给了冯紫英为妻，还有迎春也给紫英做了妾，冯贾两家关系京城人都清楚，所以要借重和拉拢也很正常。
那郑家多半也是这个因素，郑妃的兄长在兵马司也是指挥使，算是有些身份地位，拉拢一下为她所用也在情理之中。
“那就去吧，抱琴，你去回复一下，就说我应下了，问一问时间地点，还有没有其他人，……”元春想了一想，“承恩，你待会儿去和裘总管说一声。”
抱琴犹豫了一下，“要去和裘总管说么？”
“说一声好一些。”元春苦笑，“现在璐妃那边也十分敏感，我这去赴珑妃的约，怎么可能瞒得过人？若是她知晓了，我却没有提前和她说一声，不知道她心里边又会如何琢磨我，这等时候他都说了，尽可能地不去掺和，避不开的，也尽可能避免误解，一切待到他回来之后再说。”
元春话语里不断冒出“他”这个词儿，抱琴和承恩都知道是指谁，也都心知肚明。
元春身边现在最可信的也就是这二人，抱琴不用说，这承恩却是一步一步赢得了元春的信任，同时也是作为和宫中那些总管内侍们打交道的主要渠道。
承恩点点头：“奴才知道了，这就去和裘总管说，不过以奴才愚见，裘总管现在心思似乎也有些飘忽，未必就真的守定了璐妃这一棵树，……”
承恩的话让元春和抱琴都惊了一跳，元春急忙问道：“承恩，你怎么这么说？裘世安和璐妃这么多年，宫里宫外谁人不知，哪里还有跳船的机会？”
承恩摇头，“话是这么说，但如果在确信璐妃是没有希望的破船时，裘总管那么聪明的人未必不会另择良木，当然，未必就一定要守在宫里边这几位身上。”
承恩有些玄奥的话语让元春迷惑不解，“承恩，你这是在和我打哑谜么？裘世安是内侍总管，他不靠宫里，还能靠谁？”
抱琴却听出了承恩话语里一些别样味道，目光紧紧盯在承恩的脸上，只是不做声。
承恩突兀地起身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弄得元春一头雾水，不明所以，而抱琴却冷笑起来：“承恩，没想到你还能另攀高枝儿啊，倒是我小看了你，……”
承恩摇了摇头，“抱琴姐姐，奴才深受娘娘大恩，如何会做出背叛娘娘之事来，……”
抱琴讶然，难道自己预料有误？
“冯大人走之前，曾经在崇玄观专门招奴才去一见，……”
抱琴恍然大悟，心里顿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原来是他！
自己还以为承恩真的被宫外其他人给收买了，那娘娘就真的要大祸临头了。
“哦？他招你去？”元春惊讶莫名，“他招你去作甚？”
“奴才先前也不知道，但奴才也知道冯大人对娘娘有情意，自然不会害娘娘，所以也就去了，冯大人和奴才提了裘总管之事，约莫是裘总管应该是攀上了冯大人这条线，愿意为冯大人效劳，那宫里边，隐秘之事固然不必让裘总管知晓，但若是其他事务就不必瞒他，而且也可以让他帮着策划，只求不危及娘娘安危便是，……”
承恩的话让元春又惊又喜，也有些骇然。
没想到冯紫英竟然还拉拢了裘世安，让裘世安心甘情愿为他做事了。
之前她也听得冯紫英含蓄地提及过裘世安也不过是为了自家利益而在宫中挣扎，自己当初还不太明白什么意思，现在就知道了，那个时候估计冯紫英就已经搞定了裘世安。
难怪他一点儿也不担心自己会出什么状况，有裘世安作为内应，就算是有些什么意外，裘世安也能想得出办法来圆转。
定了定神，元春朱唇轻启：“这等事情也没什么，他既然招你，自然也是有他的考量，他也没有要你不告诉我，这大概也是不愿意让我担心罢了，此事你便自行斟酌考虑就是，裘总管既然和他也有联系，想必之前就有对策了，我心里也就踏实了。”
承恩点点头：“娘娘放心，奴才看得出来，冯大人心里是有娘娘的，否则无需这般大动干戈，裘总管在宫中多年，寻常心思如何能打动他，冯大人必定是有所手段，才会降服得住裘总管，让裘总管为其所用，所以娘娘不必太担心其他。”
承恩的话让元春霞飞双颊，虽然知道承恩知晓这内里私情，但是这么当面挑开，还是让元春有些羞臊，好在承恩面色沉静，并无其他表情，还是让元春内心安稳了不少。
待到承恩离去，元春才忍不住抚了抚自己滚烫的脸颊，回到屋里看了看铜镜里那张嫩若春水娇艳欲滴的姣靥，再回想起那几日里恩爱缠绵的种种，自己曲意逢迎，婉转承欢，鱼水和谐，美不胜收，……
一时间竟然想得痴了，元春双手紧紧握住绢巾，良久方才从那魂牵梦萦中的情形里回过味来，长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这个冤家这一去就是经年，到了那边还会不会想起自己，听说跟随他西去的有宝琴、妙玉和岫烟，还有平儿几个，若是自己能有自由身，也陪着他去陕西，那该多好。
只可惜这只是一种梦想，但想到他信誓旦旦表示回来就会想办法让自己悄然出宫双宿双飞，元春心里又是一阵灼热，但愿那个时候不要太久。

第一百一十七节 悄然南下，隔河敌情
冯紫英是趁着傍晚夜色尚未黑尽离开大同城的。
连续三日闭门谢客，对外声称是因病休养，然后又在午间抱恙见了一回客，然后就带着四名护卫和尤三姐悄然出城。
冯紫英只和宝琴、妙玉、岫烟以及平儿、晴雯以及玉钏儿六人说了自己要提前离开的事儿，叮嘱几人暂不外泄，等到明后日大家都觉察到了再来公布。
同时他也给杨元、崔呈秀以及舅舅们各留了一封信，表达了自己这种不辞而别的原因和歉意。
事出有因，迫于无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大家也能理解。
从大同南下，冯紫英一行人便直奔怀仁，然后在怀仁转道应州，从应州走山阴。
这不是正常南下的途径，但是为了避开被有心人的侦测，这样略微绕道，能起到一定效果。
从应州走大石口过内城墙，然后到繁峙，从繁峙再到代州。
代州就是振武卫所在，也是孙传庭的老家，郑崇俭、孙传庭以及陈奇瑜三人就在代州等候冯紫英一行。
孙家原籍是河南，后祖辈在前明时便入军，后来戌代州，逐渐变成代州望族。
其祖父、父亲、叔父皆为举人出身并仕官，不过其父仕官时间不长便回乡在家了。
在代州见面又畅谈了一次，冯紫英没有郑崇俭三人一道南下，而是先一步走太原，在太原转道向西，走清源、交城、汶水、汾州、永宁州，准备西渡进入陕西境内。
不得不说这一突兀的南下变道，让整个路途都变得清静起来了，也不知道究竟是甩开了那些人，让他们找不到了自己的踪迹，还是本身人家也没打算要再继续动手，总而言之，这一路基本上都没有出什么问题，就这么一路直奔到了永宁州。
“大人，再往西就是碛口渡了。”李桂保沉声道：“永宁州虽然看起来隔着更近，但是那边却是临县地界。”
吴耀青没有跟着冯紫英西行，因为谁都知道他是冯紫英的安保总管，一旦他消失，大家就都知道冯紫英肯定不在了，那么让吴耀青留在大同府招摇两天，也能迷惑外人。
那随身护卫的就是李桂保为首四人，这让李桂保也是倍感压力。
若是有什么闪失，那少林一脉日后只怕就会难过了。
为此李桂保也早早就通知了在山西的几名好手，早早就赶到了碛口渡对岸的吴堡县城逗留，进了陕西就不可能再像在山西这样一旦有事不可控，还可以求助于官府，河对岸的情形，谁都说不清楚，甚至连吴堡县城还是不是官府控制都说不清楚了。
“桂保，你安排的人已经到了吴堡了吧？”到了这里冯紫英也不敢大意了。
过河就是陕西，而且就是乱军活动的区域，现在各方面得到的消息都因为时间原因和自己离开大同南下而失去了联系，所以无法确定，只能依靠就近掌握的情况来了解。
“应该到了，我当时和他们打了招呼，让他们先到吴堡那边逗留两日，打个前站，熟悉了解一下情况，然后再过来，就在这永宁州城里汇合，如果没有意外，他们这两日就会派人过来。”李桂保也很谨慎，“他们留两人在吴堡那边盯着，防止局势变化，来人算是给咱们引路。”
“嗯，你考虑很周全，我们就在这永宁城里休整二日。”冯紫英也有些劳累了：“其余事情就交给你了。”
从大同南下，几乎是马不停蹄的一路南下。
这可比乘坐马车快多了，不说是日夜兼程，但是中间几乎没有停顿，才五天时间就赶到了这里，可谓马不停蹄。
现在全身都是酸疼，这还亏得有点儿武技底子再，寻常人根本吃不消这种奔波，早就躺下了。
“大人放心，属下自当保证大人绝对安全。”李桂保一拱手，“那大人和尤姨娘休息，属下下去安排了。”
待到李桂保他们退下布置，尤三姐已经把热水端了进来，先替冯紫英宽衣洗了一番，自己才换了一盆水进来，擦拭身子。
出门在外，就不可能有太多讲究，冯紫英和尤三姐这几日都没怎么洗漱，只顾着赶路，现在才能有闲暇来清洁一番。
看着尤三姐当着自己面毫无顾忌地宽衣解带，甚至把裹胸都脱了下来，赤条条地站在自己面前开始擦拭身子，冯紫英一时间也有些心火上涌，口干舌燥。
从大同出来，冯紫英和尤三姐虽然同宿同眠，但是都是倒头就呼呼大睡，根本没有精力来想其他。
一路颠簸，什么心思都抛在九霄云外，便是美人在怀，冯紫英都化身柳下惠。
尤三姐对男女性事方面不那么热衷，远不及其姐尤二姐，实际上尤二姐也更多的是想怀上一男半女，对性事也是寻常，倒是像迎春和妙玉在这方面兴趣甚浓。
尤三姐的身体太符合现代人的审美观了，带有西域胡女的血统，让她饱满圆润的臀瓣和坚挺丰硕的胸部构建起了最诱人的两处美好，加上匀称的小腹腰肢和修长健美的大腿，浑圆柔媚的肩头，无一不展示出其女性魅力。
和尤二姐想必，尤三姐没有其姐那么高，但是长期锻炼具备那种充满这活力的韵味，更让人怦然心动。
尤三姐完全没有想到自己背对丈夫的随意擦拭身体都能勾起冯紫英莫大的火气，自认为和冯紫英都算是老夫老妻了，什么事儿都做过了也就不太在意这些了，但没想到在特定地点和时间段上，也能让冯紫英性致高昂。
欢好缠绵的呢喃呻吟声弥漫在屋中，这等客栈里自然是难以完全隔音的，冯紫英也顾不得许多了，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似乎要欲火焚身了，也幸亏有尤三姐随行，否则这真的兴之所至，难道还真的要去招一个青楼粉头来发泄一番不成？
李桂保在外间自然是听得到这些声音，他当然清楚尤三姐既是侍妾也是随身保镖，他只能说年轻真好，这奔波几日，才得舒缓，居然就还有这么大的兴致来欢好，不得不说这位冯大人风流倜傥之名名副其实。
几度缠绵，冯紫英才慢慢从兴奋中平静下来，搂着尤三姐躺在炕上。
尤三姐要起身收拾，却被冯紫英拉着不舍，只能由着对方性子，也难得如此温存，也是一番享受。
“爷今儿个是怎么了？”尤三姐也很好奇，“莫不是在大同几日里一直禁欲？”
“咱们离开大同可有好几日了，就不兴爷宠你一回？”冯紫英笑道，手却依然在尤三姐光滑的身躯上游移。
“妾身当然求之不得，不过宝琴、妙玉她们还在大同，爷到了陕西她们只怕还要一两个月才能来呢，到时候爷可就难熬了。”尤三姐瞟了一眼冯紫英，“妾身任务在身，可没法像在家中那样侍候爷。”
“唔，咱们这一趟陕西之行不会太平，即便是到了西安，只怕也会风波不断。”
冯紫英早有这种心理准备，到了陕西就是要斗，和陕西官员们斗，和乱军斗，和士绅斗，真正一场大乱斗，在他看来，恐怕乱军还是最容易解决的，但要把陕西问题解决好，恐怕最难对付的还是官员和士绅。
当然，前期主要问题还是乱军，得首先把乱军的势头压下去，才能谈得上其他，这就要靠榆林军这边的支持。
冯紫英打算从碛口渡河，然后到绥德、米脂一行，了解情况，在米脂和贺世贤见面，商谈榆林军南下的问题。
不通过一仗把乱军的气势打下去，陕北之乱就控制不住。
至于说延安府南部的叛乱，榆林军恐怕就力有未逮了，还得要看情况。
就在冯紫英搂着尤三姐入睡时，李桂保的人也从吴堡渡河而来，进了永宁州。
“情况如何？”李桂保见着二人，便径直问道。
“吴堡已经被乱军围住了，但尚未攻陷，主要是乱军内部心不齐，我们就是通过收买了其中一股才逃出城来。”来人满脸疲惫，“三股乱军围了吴堡县城，但县里民壮在知县指挥下还能守着，不过照这样的情形下去，只要他们三股乱军意识到不合力就攻不下县城，他们就会达成妥协，……”
“三股乱军？”李桂保沉吟着道：“大概有多少人？”
来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摇头：“不太清楚，南边儿钻地虎这一股大概有七八百人，我们就是收买了他们的二头领爬山蝎，找了中间人，用五十两银子买了一条路出来，他们还算守规矩，没说昧了钱杀人，我们才能过来。”
“五十两？”李桂保都忍不住咂了咂嘴，看样子这乱军也是见钱眼开的，而且还有中间人，“中间人是城里的？”
“嗯，应该是他们布设在城中眼线，一些城中富户也都在联系，但是他们恐怕就不是几十两银子就能买一条命的了。”来人苦笑，“正因为如此，几方才一直没有能商量好，主要就是进城之后怎么分配钱财物和人达不成一致。”

第一百一十八节 西来首难，迎难而上
李桂保虽然只是冯紫英的护卫首领，但是也毕竟在江湖上闯荡过多年了，对这些事情多少也有了解。
乱军其实就是乱民集结起来，混入了逃卒、溃兵这一类有一定军事技能的人员，进而通过时间和战斗锻炼逐渐形成的这类半军事的组织。
如果这些乱军说要和边军这些精锐比，他们不值一提，但是对付地方上的卫所军队，已经差不了多少，甚至更强一些了，毕竟大周的卫所军队素质实在羞于提起。
这些乱军能够纠合起来，原来是为了生存，但是当势力膨胀起来，再加上一些野心家混入进来之后，就渐渐蜕变成了为了利益和野心而战的群体了，主导这个群体行动的人已经不再是那些为了果腹糊口的寻常乱民了。
“也就是说，一旦几方就瓜分城内的人财物达成一致，他们就会合力进攻，而吴堡县城很难守住？”李桂保沉吟着问道。
“嗯，应该守不住。”来人很肯定地道：“吴堡县城守军不过五六百人，民壮大概有二三百，其余的都是逃入城中的士绅地主们的家丁家奴这一类的人员，或许小规模地接战还能勉强凑合，一旦像大规模全面攻城，他们多半是没有章法，抵挡不住的。”
李桂保知道自己这个算是师侄的精悍男子的情况，弘农卫军户出身，在陕州曾经干过民壮教头，后来门里安排他进了洛阳镖局中一干就是十年，算是门派里在北地十分得力的人手。
此番自己紧急情况下将他抽调来，也是考虑到他在河南山西陕西三省都曾经多次走镖，三省情况都比较熟悉，黑白两道都能说上话。
“定峰，你预计他们会什么时候开始对吴堡县城发起进攻，如果拿下吴堡县城之后，又会如何？”李桂保摩挲着粗粝的下颌，思考着问道。
“师叔，这可不好说，现在陕西那边乱成一锅粥，随便哪个野地里钻出来的角色都能称王称霸，拉起三五百乱民，就敢说自己是一路诸侯，很有点儿隋末十八反王的架势，不过现在陕西那边这等反王可太多了，我估摸能有三五十家，……”
刘定峰一边说，一边苦笑，“乱世草头王，什么人都冒出来了，大字儿认不到几个，一个个都觉得自己要成开国将相的感觉，让人无法想象。”
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一些，李桂保也笑了起来，随口问道：“定峰，你接触过几个？”
“两三位吧，咱们在陕西那边还是有些人脉关系的，少不了要和那些江湖绿林的人打交道，这些人中也有不少搅合在里边了，也有不少当了其中头目，所以能拉扯上关系的引荐一下，见过面，呵呵，……”刘定峰八字胡都笑得动起来，“若是这帮人都能成气候，那真的是天要亡我大周了。”
李桂保最后想了想，还是道：“定峰，我待会儿带你去见一见冯大人，他可能还会问得更细一些，也可能会问及咱们门中一些在陕西那边的布置和隐秘，你也不必藏匿什么，如实说便是，……”
“如实说？”刘定峰讶然地掀起浓眉，“师叔，合适么？有些是咱们门中秘不外传的隐秘，冯大人是代表官府，若是知晓了，……”
李桂保摇摇头，“这位冯大人可不简单，他对江湖这一套不陌生，我那位上司吴大人原来便是在南直隶的两淮都转运盐使司里那边专门和江湖门派打交道的，是冯大人岳丈麾下出来的，对江湖绿林都是了如指掌，瞒不过的，还不如大大方方地说出来，想必冯大人也不会在意这些，他曾经说过，朝堂江湖，本来就是一体，江湖门派要做的就是协助朝廷维护好整个大周社会秩序，而江湖只是其中一面一部分罢了，我觉得甚是有理，……”
见自己师叔对这位冯巡抚评价如此之高，刘定峰沉吟了一下，才缓缓点头，“师叔既然这般说，那我也无话可说，只是……”
“放心，门中那边，我一力担待。”李桂保知道刘定峰担心什么，慨然拍了胸脯。
听完李桂保带来的刘定峰介绍，冯紫英才意识到，虽然自己已经尽量把陕西局面往糟糕地想了，但是还是低估了局面恶化的迅速。
乱军甚至已经在进攻吴堡了，吴堡一丢，那也就意味着碛口渡可能被乱军控制，成为一个威胁山西危险之地，乱军可以东渡进入山西。
这里不像更北面的老牛湾渡口，那里两边都是边塞要地，榆林、山西二镇并立，乱军根本就打不过去，而碛口渡西边吴堡无甚险要之处，而东面就是临县地盘，一样也是寻常之地。
既无卫军驻守，民壮组织状况也一般，一旦乱军真的寻到足够的渡船东来，那真的就要在山西的腰腹之地上插一刀了。
之前冯紫英就提醒过杨元，但是杨元却是大同总兵，这边却已经是太原府的西南角了。
山西镇的辖地虽然在理论上也包括这里，但是实际上更多的兵力都集中在孟家峪——兴县——岢岚州（镇西卫）——宁化所——芦板寨——忻口寨——定襄——榆枣关以北这一片，跨过这一条线以南的山西境内，驻军数量就急剧减少，而且多以卫所军队为主，边军几乎没有。
柴国柱的山西镇被苏晟度给折损大半，可谓损失惨重，要重新组建起来并非易事，所以主要军队都抽调到了北面，南面更少，甚至连卫所军队抽调去充实山西镇边军，许多地方都是空有名头，但实际上都是空空如也。
“多谢定峰带来的这些消息了，看来我这个陕西巡抚一旦踏入陕西之地，弄不好就要陷入泥潭中啊，这吴堡县城虽说只是一座小城，可是它却是在榆林镇的眼皮子下啊，从鱼河堡出来，过了碎金镇就是米脂，米脂到绥德和吴堡都差不多，也就是几十里地，可榆林镇的大军难道就无动于衷么？”
冯紫英这话并不是在问刘定峰，而纯粹是一种感慨了。
他不清楚延安府和榆林镇的关系如何，但是现在看来双方的关系应该是很糟糕才对，否则延安府向榆林镇求援，贺世贤再说边地紧张，也会要照顾一下颜面出兵来帮忙扫荡一番的。
但现在看来，葭州、米脂和绥德虽然看起来还没有遭遇丢失的威胁，但是既然连吴堡都这样了，那绥德和米脂又能坚持得了多久？
若是绥德和米脂丢了，南面的鄜州、洛川和宜川贼势更是猖獗，这中间延安府府治所在的肤施城，还能存活下来么？
延安府若是丢了，这局面就会非常艰难了，所以延安府不容有失。
冯紫英心情有些沉重，吴堡若是沦陷，自己连过河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迫在山西这边逗留，可越是逗留下去，陕西局面群龙无首，只会更加混乱糟糕，给乱军以可乘之机。
“大人，榆林军其实还是起到了一些作用的，起码绥德和米脂以及葭州都还在朝廷手里，虽然乡间野地中还有乱军活动，但是他们都没有敢攻打绥德和米脂，这就是机会。”李桂保插话道。
“呵呵，要说人家一点作用都没有，那肯定有些苛刻刻薄了，但他们这种行事，就让延安府下辖的州县情况都很不妙，南边也就罢了，但北面居高临下，而且又是依托榆林军的关键之地，如果被拦腰斩断，那延安府危矣，延安府是陕西脊梁，若是这里断了，那我们就难了。”
冯紫英也知道日后肯定是要用榆林军的，但是用归用，却不能一味依赖，否则到时候只怕又要出乱子。
他一时间也有些急躁心思，现在自己必须要尽快过河，否则碛口渡被乱军控制，自己一行就只能再继续南下，过了孟门渡，穿越秦晋大峡谷，也就到了龙门渡，从那里渡河。
龙门渡的确好过，但是那里太靠南了，过河已经是西安府的地界了，北面的洛川、宜川、宜君这些县份应该都被乱军控制了，自己再要北上，一样需要穿越乱军控制区，白白耽搁时间不说，危险并没有减轻。
“那大人的意思是……”李桂保和刘定峰都听出了冯紫英的言外之意，有些骇然，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啊。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一位可真的是不怕死么？
“即刻过河，吴堡县城若是被攻陷也就罢了，尚未攻陷，我们就得要想想办法，先争取把吴堡县城保下来。”冯紫英一字一句地道。
刘定峰大吃一惊，“大人，这如何可能？乱军兵力起码在三千人以上，而且四周还有乱军呈蚁聚之势，吴堡根本就保不下来，被攻陷也就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且大人如何能自陷险地？一旦有事，必定朝野震动，后果不堪设想，……”
不得不说这刘定峰口才不差，做事看样子也颇为得力，冯紫英都生了爱才之心。

第一百一十九节 沉着应对，勇于面对
“定峰，我是陕西巡抚，兵部侍郎，若是这都到黄河岸边上了，却眼睁睁看着吴堡县城被一帮乌合之众攻陷，百姓士绅沦为猎物，我就是不称职，就是渎职！”
冯紫英目光如炬，语气铿锵有力，手按在桌台上，身体微微前倾。
“你们看看地图就清楚了，吴堡正好处于延安府中部和北部之间的腰肋上，扼东进山西的咽喉，位置尤为重要，据我所知，延安府北面的安定、米脂、绥德乃至葭州旱情尤为严重，比南边的洛川、宜川这些更甚，之所以现在还是星星之火，尚未呈燎原之势，那是因为榆林镇的大军在威武堡——鱼河堡——高家堡一线虎视眈眈，这些乱军不蠢，他们其中不少为首者其实就是逃卒和溃卒，也有不少地方卫军士卒，他们清楚一旦他们啸聚起来，就可能引来边军大军的进击，……”
冯紫英的话让刘定峰为之沉默。
他是长期来往于陕西、河南和山西之间的，走镖十余年，去陕西就记不清多少次了，对于陕西那边的情况很熟悉，对吴堡自然也不陌生。
吴堡县不起眼，但是位置却有些独特，处于延安府的东北靠中，黄河边儿上，碛口渡的西岸，过河就是山西临县和永宁州。
“可是大人，我们就这点儿人，就算是进入吴堡，也于事无补，除非我们能把榆林军招来，可是时间上也来不及了。”李桂保知道这种话题，刘定峰虽然熟悉情况，但是却不好开口，只能由自己来说。
要招榆林军南下，起码也都是十多日后的事情了，而根据刘定峰所言，三五日之内吴堡必定破城，到时候榆林军赶来又有多大意义？
“情况未必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糟糕，定峰，既然你们能出入县城并过河而来，那说明你们在吴堡，在碛口渡，肯定还是有些关系的吧？”冯紫英含笑问道。
刘定峰无奈地看了李桂保一眼，看来还真的被料对了，许多事情是瞒不过对方的，只能点头道：“小人在豫陕之间来往较多，加之门里在陕西那边也有一些营生，所以也算有些人脉和熟人，所以才能吴堡县城里溜出来。”
“呵呵，也就是说，退一万步，我真的失陷在了吴堡县城里，只要我不暴露真实身份，你们也是能把我给弄出来吧？”冯紫英再问。
李桂保皱眉，“大人，这种风险太大了，我们没法保证这种事情，一旦有失，我们吃罪不起。”
“做什么事情没有风险？我来陕西这一路上遭遇那么多袭击谋刺，难道这不是风险？”冯紫英反问：“既然我来了，就说明我是做好了承担这些风险的心理准备，吴堡县不容有失，只有保住吴堡县城，才能让绥德、米脂、葭州这一线不至于被连成一片，甚至给这些乱局一个东入山西的可能，所以这个险我必须要冒。”
见冯紫英已经下了决心，李桂保也是无可奈何，他们是下属，只能给建议和劝诫，但是一旦冯紫英拿定主意，那他们也只能服从，然后尽最大可能最好各种准备和防范，确保安全。
冯紫英拿定主意，李桂保都不再劝，刘定峰自然也就把话题转到了吴堡县城里的情况来了。
要想保住吴堡县城的安全，那么就要对敌我双方的情况都要做一个详细具体的分析，做到知己知彼，选择对方的弱点，发挥自己一方的优势来尽可能地来让对方居于劣势，进而实现目标。
“你谈谈现在目前吴堡县城里城外的态势，我相信你们既然提前去了吴堡，而且也在那边有些人脉关系，对这个应该有所掌握才对。”冯紫英盯着刘定峰一字一句地道。
刘定峰沉吟了一下，似乎是在考虑如何来应对这样一个难题，夸大其词，将对方吓退，还是如实介绍，任由对方做出决策？
思忖再三，刘定峰最终还是暗叹，只能是如实地说才好，如师叔所言，对方意志坚定，做出决策便不会轻易改变，而且对方据说也早早就有安排人入陕，可能没有自己这么深入边地，但是迟早也要知晓这些情况，若是自己夸大其词，就要破坏双方合作态势了。
想通了这一点，刘定峰就不再纠结，娓娓道来。
“目前城内也分成两股较大的力量，一股是知县夏之令，他率领着三班衙役大概有五十余人，民壮三百余人；一股是以逃入城中的乡绅首领何伯举为首的地方乡绅家丁家奴族人精壮，大概在五百人左右。”刘定峰迟疑了一下，才又道：“还有就是住在城内的士绅和商贾，他们也有一些护卫、家丁和族人，但是吴堡县城太小，这拨人力量娇弱，我初步预估了一下，加起来也不过百人左右，所以没有计入，而且他们似乎也和城外的乱军有所勾连。”
冯紫英展颜一笑，看了一旁的李桂保一眼，“桂保，看来定峰也并非毫无准备嘛，打探得这么详细，不也就是考虑到我也可能要用这些力量来抵抗么？”
李桂保和刘定峰都是尴尬的一笑，的确，他们也考虑过冯紫英要冒险，这些情况肯定要提前掌握，以备应对。
只是他们觉得那样太冒险，不太赞同罢了，但冯紫英做了决定，他们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定峰，那你们的人呢？”冯紫英笑了笑，“既然连这些都做了，你们不会一点应对之策都没有吧？”
刘定峰咬咬牙，“接到师叔的安排之后，我们也的确做了一些准备，除了我们四个人先期到了吴堡县城外，另外也在陕西和山西、河南临近州县邀约了一些江湖同道，但事起仓促，而且这也是刀口舔血搏命之事，许多人也未必愿意来，……，所以估计两三天内能感到吴堡县城周围的大概有三四十人左右，……”
冯紫英心中一叹，这就是一个大门派的号召力。
发出一张英雄帖，明知道这是刀山火海虎山行，还是能有三五十人汇聚过来，这就相当不简单了。
少林在这北地的影响力不言而喻，当然这也得益于少林是和官府合作。
这些江湖门派更乐意见到一个稳定的朝局，对这些乱民起事破坏局面，天生就是憎恶的，他们属于既得利益者，天生就是朝廷官府的合作者。
吴堡县城很小，城内民众加起来不过就是四五千人，也就是靠着南面碛口渡口山陕往来商旅才使得这座小县城热闹起来，但即便如此也不过几千人而已，甚至连卫所军都未曾驻扎。
“很好，少林一派对本官支持，本官必定铭记在心。”冯紫英点点头，“那城外这些乱军的情况如何？”
“城外目前汇聚的乱军大概有三股，一股就是小民买通出来这一股，钻地虎和爬山蝎兄弟俩，七八百人，多是来自县西清河沟一带的乱民；还有一股是摇天旗率领的人马，主要来自绥德凤凰岭，人马大概在一千五百人左右，而且还在增加，这一股势力最大，战斗力最强，摇天旗在绥德州东面乃至吴堡县一带威信很高，当地民众也都十分支持，早在前年他们就啸聚在绥德州东面凤凰岭和勃出岭，……”
“一千五百人？”冯紫英皱了皱眉，若是分成几股小部队，那么还容易对付，但这样一支独大的力量，而且首领威信极高，那就麻烦了。
“嗯，我估计这几日里来投他们的可能还在增加，兴许现在都能有两千人左右了。”刘定峰脸色也不太好看，显然也意识到这一股力量最为棘手。
“还有一股呢？”冯紫英定了定神，继续问道。
“还有一股就是花跳涧虎的人马，大概在一千二百人左右，他们是来自青涧草坞山，因为和青涧那边乱军火并失败，才渡过无定河过来，受摇天旗之邀来打吴堡县城。”刘定峰如数家珍。
冯紫英默算了一下，已经有接近四千人马了，如果不计算这些乱军战斗力和城内官军家丁战斗力比较的话，单看人数，乱军已经具备攻破吴堡县城的实力了，尤其是在这些乱军在城内还有内应，而且不少士绅可能也存着求和妥协的心思下，就更容易被攻破。
钻地虎，跳涧虎，摇天旗，这些名字的确很符合前世中明末那些草头王们的称谓，不过算一算时间线，距离明末大起义，应该还要相差三十年左右才对。
但是这个时代本来就已经和前世明末不一样了，这是大周朝，时间线早已经紊乱了，固然很多人很多势力都还存在，但是其本身就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了。
“也就是说，这三股人马中除了钻地虎是吴堡本地的，其他都是周邻州县过来的？绥德，青涧，……”冯紫英摩挲着下颌问道：“还有其他乱军在这一带活动么？我记得你提到周围还有乱军向这里聚集？”

第一百二十节 遍地烽烟，危机四伏
刘定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点头：“还有，而且还有不少。”
冯紫英面不改色，微笑着道：“说吧，都这个时候了，我有心理准备。”
“还有一股乱军正在南下，他们原本是葭州南部白云山中的盗匪，内里有分成三小股，一股是白云山盗匪，一股是紧邻白云山南边屋里横岭的山贼，还有一股是靠近吴堡县境的檀家坪和艾蒿坪中的马贼，后来三股力量在三个月前共同起事攻打葭州失败，逃回山中，最终合并之后，得了乱军要打吴堡县城的消息，便又南下来了。”
听得刘定峰对这股乱军说得如此细致，冯紫英也有些奇怪，看了对方一眼，才缓缓道：“这是盗匪，不是乱军？”
“原来是盗匪，但是起事之后也有大量乱民附集加入，所以其人马也从攻打葭州失败之后的不足二千人迅速膨胀到了三千人左右。”刘定峰解释道。
“定峰，这支乱军内部势力驳杂，关系复杂，你却了解如此之深如此细致，莫非有什么特殊原因？”冯紫英好奇地问道。
刘定峰见瞒不过，也就苦笑，“我有一个远房表弟是葭州人氏，也有些武技，谁曾想不学好从了贼，我也是此番去了陕西之后才知晓，前几日我联系上了他，他现在是这支乱军中的一个小头目，隶属于檀家坪、艾蒿坪这一支。”
李桂保显然也不知晓此事，脸上露出奇异之色，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这等丑事，谁也不愿意自曝其丑。
冯紫英倒不在意这个，他在意的是刘定峰联系上了其表弟，这意味内里还有故事。
“定峰，看样子你这位表弟应该是和你透露了一些情况才对。”冯紫英含笑而言，“我相信你会给我带来一些好消息。”
“嗯，大人明鉴。”刘定峰点头道：“我那位不成器的表弟也道，当初打葭州时他们这一支就不太愿意去，但是因为时任的首领受另外两支邀约一力要去，所以只能跟随，结果一战而败，被榆林镇的一部撵得无处藏身，才逃回山中，结果首领受伤回山后不久便死了，现在新的首领就不太愿意再跟着另外两支人马，但因为现在不少乱民都是因为要打官府分粮食而加入进来，若是不肯打吴堡，只怕立即就会有许多人抛弃离开，而且这支队伍也没有多粮食可供饱腹了，所以也是彷徨无计，只能附从，……”
这便是机会了，冯紫英心中暗道，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事急且相随罢了，如果有其他机会，自然就可以分道扬镳，甚至背后一刀。
“嗯，我明白了，你这位表弟在这一部中能说得上话么？”冯紫英耐心地询问道。
“算是现在贼首比较信任之人吧。”刘定峰苦笑着道。
他也知道这个消息一出来，就肯定躲不过后续种种勾当了，但也算是自己表弟脱贼的一个机会了。
“他们这支人马主要来源是些什么人？”冯紫英沉吟着问道。
他不能不考虑多一些，虽说可以事急从权，也可以翻脸不认，但是他不想轻易破坏自己形象，损毁自己信誉，所以他要问清楚。
刘定峰迟疑了一下，“多是些葭州南边儿靠近吴堡黄河边上的失地流民，也有部分是前两年从山西临县过来的无地灾民，当然也少不了一些本地好吃懒做的无赖泼皮，另外还有就是一帮在米脂那边从事抢掠的马贼，成分也比较复杂，后期就是乱民加入进来的比较多了，估计现在能占到现在这一部人的一半左右，不过这些人多是求食过活，所以没甚主见，大多还是听从原来这些人的意见行事。”
“你表弟所在这一部在整个这一支乱军中大概占到多少人？”冯紫英问得很细。
“因为在攻打葭州时另外两部攻得最猛，所以损失最大，他们这一部反而损失小一些，所以现在他们这一部在三千人中大概有一千三四百人左右，另外两部加起来大概有一千六七百人，但人数可能还会有增加。”
冯紫英心里有数了，如果能降服住这一部，那么这支乱军就不足为虑，甚至可以为己所用，但现在说这个还早了一些。
“那另外还有其他乱军也在向吴堡进发？”冯紫英也有些惊讶于，怎么都对吴堡县城如此感兴趣？
“还有一支乱军也是从绥德过来的，是州北的伯颜寨、拜堂寨的人马合二为一，……”刘定峰此时脸色就有些严肃了，“这支人马虽然人数不多，只有七八百号人，倒是其中颇多马匹，而且多有榆林边军士卒混杂其中，战斗力不俗，……”
冯紫英微微颌首，说起伯颜寨和拜堂寨，他就知晓了。
老爹就曾经和他说起过，榆林镇辖地以外的延安府境内颇多村寨，它们紧邻榆林镇的堡寨和边墙，也是边军人员重要来源之一。
后来因为朝廷缩编，难以供养，原来依附于边军的这些寨子逐渐裁撤。
可裁撤归裁撤，这些人却还要生活，所以就都聚集在这些寨子以屯垦为生，实际上就从军屯变为民屯。
但边地本来民风骁悍，加之边军粮饷困难，所以不少逃卒也就没有怎么追究，甚至有意放纵一些士卒逃亡，以减轻粮饷压力。
而这些逃亡士卒大多也就是这附近人氏，逃亡之后也都大多就在这附近谋生，所以榆林镇沿着边墙一线的南边就慢慢生出许多寨子来。
伯颜寨、拜堂寨、柳树寨、东村寨、孤山寨、双山寨、鱼儿河寨、土门寨、麻河寨、大兔鹘寨、响水寨、波罗寺寨这些寨子，除了一部分是原来就有的，也有一部分就是这样慢慢滋生起来的。
“现在绥德州北那一线的寨子情况如何？都像伯颜寨和拜堂寨这样沦为乱军了么？”冯紫英有些担心，如果都是这样，形势就相当严峻了，榆林军未必能抽得出多少来南下协助清剿乱军了。
还好，刘定峰摇摇头：“就目前我们知晓的，就只有伯颜寨和拜堂寨这两个寨子里因为缺粮，而北面榆林军那边又无法给他们提供足够的粮食，他们才开始南下就食，但绥德州他们又不敢去碰，所以只能向吴堡这边过来，……”
刘定峰迟疑了一下之后又道：“这两个寨子的人其实也并不十分愿意南下，但迫于生计，其他寨子目前还算勉强过得去，但是如果这种局面继续持续下去，我认为顶多能坚持一个月，他们无法拖到十月间，这些寨子就都会逐渐走上伯颜寨和拜堂寨的路，因为榆林军不可能把自家的粮食支援这些寨子，少许救济根本就解决不了问题，……”
说来说去，还是一个粮食的问题，冯紫英很清楚，这些寨子其实是榆林镇与延安府的一个缓冲区域，属于三不管的状态。
这些寨子里的人，最早大部分是榆林军中士卒的亲眷族人，但是经过七八十年时间，这些人日益繁衍滋生，和榆林军中现有的关系已经远没有最初那么密切了，加上一部分逃卒也逃入这些寨子中谋生，所以榆林镇也对这些寨子是一种矛盾心态。
同样延安府那边也是一样，都处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冯紫英也意识到了问题的复杂棘手，如果单单只是寻常乱军，固然也不好解决，但是总还有办法，但是如果这一线的寨子都因为无粮生存而沦为乱军，那形势就严峻了。
这一线寨子多达十来个，每个寨子都有数百到上千人不等，类似于内地的大型村镇一般，单单是绥德州这一线只怕就超过万人。
这些边民民风强悍，多习练武技箭术骑术，还有不少本来就是逃卒，寨子中饲养的健马亦是不少。
若是他们要成为乱军，其战斗力就不是那些个为就食求活的乱军所能比的，而且有逃卒在其中组织领导，那对边军和地方城镇的防御进攻套路都十分清楚，一旦对阵起来，就不容易剿灭了。
“这些边地寨子缺粮情况也很突出么？”冯紫英再问。
“连续三年大旱，这些边地寨子实事求是地说，情况要比许多地方好得多，但是他们中精壮劳力也多，消耗也大，原来还能从军中得到一部分接济，但是西北军东行之后，朝廷对剩下来的三边四镇军中的粮饷就克扣得厉害了，说是为了支持在山东打仗，所以榆林军现在自保都来不及，不可能再给这些寨子多少赈济，所以拖到现在算是不错的了，伯颜寨和拜堂寨离大、小理水最远，从去年到今年又没下雨，灌溉困难，粟米几近绝收，所以最先断粮，……”
冯紫英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这些情况了，“那为何都冲着吴堡来？绥德不敢打，米脂不敢去，还有安定也不远啊。”
刘定峰苦笑，“安定又有几颗粮？不也一样是乱民四起，危在旦夕了？”

第一百二十一节 天要吃人，人要吃人
冯紫英大吃一惊，“安定也有乱军了？”
“早就有了，只不过前期规模不大，但现在保安、安定那边受到庆阳府那边影响，但是最重要的原因还是粮食不够了，所以乱民纷起，也没有办法，……”刘定峰叹息不止，“都知道造反是掉脑袋的事儿，但是与其饿死，不如搏命一把，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冯紫英心里发沉，“吴堡看起来要比安定更有价值？”
“大人，山陕之间黄河上的几大渡口，碛口渡排名靠后，远不及风陵渡、龙门渡、保德渡、蒲津渡、龙门渡这些渡口，但是碛口渡和更南边一点儿的军铺渡却是连通延安府和汾州以及太原府最便捷的路径，而吴堡县作为河对岸的县城，山西这边大量物资都是运到吴堡县城进行交易，粟米、小麦、驴马、药材都选择在吴堡县城作为交货地点，虽然吴堡县城人口不多，但是粮食货物囤积却不少啊，……”
难怪，冯紫英明白过来。
陕西这边靠近黄河渡口的州县城有四个，由北至南，府谷、葭州、吴堡、韩城。
府谷地理位置太靠北，主要是作为山西镇和榆林镇之间军事需要和调动所用，葭州周围没有合适渡口，最近的一个都在南边八十里的螅蜊峪了。
螅蜊峪渡口沿着黄河向下不过十里地对岸就是碛口渡，实际上这里更靠近吴堡县城了。
吴堡北面就是螅蜊峪渡口，对岸就是碛口渡，所以这周近的县城就只有吴堡县城，这自然而然也就形成了一个来往中转的物资集散地。
而最南面的韩城就更遥远了，都属于西安府了，通过龙门渡、河津渡与山西联系。
也就是说，在延安府东部这一片，府谷与保德渡之间的联系太靠北，距离太远，仅能满足榆林军东段的需求，那么中部基本上就是靠螅蜊峪渡口和碛口渡之间来联系，而居中的吴堡县就成为一个枢纽。
粮食和各类物资在这里聚集，吸引了大量客商，自然也就成为乱军眼中的肥肉。
“看来这些乱军对吴堡县城是志在必得了啊。”冯紫英感慨。
自己还是判断错误了，还以为吴堡县城吸引力没这么大，但现在看来，有这样一大批粮食和物资在城中，乱军是无论如何都不肯舍弃的。
也难怪从葭州、绥德、青涧的乱军都蜂拥而来，都是瞅着了这吴堡县城里的粮食物资了。
“从目前形势来看，很难让这些人放弃，他们现在眼睛珠子都是发红，哪里有粮食就冲着哪里去，没有粮食，他们这些乌合之众随时可能火并和崩溃。”刘定峰很肯定地回答。
“那就更不能让他们得手。”冯紫英态度越发坚决：“让他们占领了吴堡县城，那势必增强他们的战斗意志和信心，没准儿就要东渡山西了，我看山西这边根本就还没有做好应对准备。”
李桂保和刘定峰都有些诧异，山西的情势恶化糟糕关自己一方什么事儿？陕西巡抚难道还要管山西的事儿了？
“是不是觉得我有些多管闲事了？换了别人也许巴不得这些乱军都去山西，这样也也省些力气。”冯紫英摇摇头：“没那么简单的好事儿，山西这边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一样不容可观，只是欠缺一些火引子，一旦这些陕西乱军过来，命不好就要把这边也搅起漫天烽火，我这个陕西巡抚有没有责任不好说，但是朝廷肯定会不满意，……”
“更重要的是，山西这边若是乱起来了，极有可能倒卷回陕西，从山西这边要回陕西，渡河就要容易许多，船也要多得多。”冯紫英揭开谜底，“到那时候南边的西安府恐怕就要首当其冲了。”
西安府东部的韩城、郃阳、澄城、同州、朝邑这些州县都是紧邻黄河，一旦乱军席卷山西，从山西向山西倒卷，极有可能就波及到西安府东部沿着渭河这一线的关中平原，那就真的要动摇国本了。
现在乱军的活动范围主要还是在延安、庆阳和平凉三府，都属于偏远贫困区域，若是连关中平原都不再安全，陕西局面就难以控制了，冯紫英不能让这种局面成真。
李桂保和刘定峰都明白了过来，不再质疑，这种看问题的角度不是他们能想得到的，作为朝廷官员肯定有更高层面的考量。
“那大人的意思是……”李桂保犹豫地问道，他还是有些担心这样实在太过冒险，但冯紫英态度又如此坚决，让他左右为难。
“尽快过河，我们掩饰身份，争取进吴堡城，找到那知县夏之令，再来商议其他。”
冯紫英觉得这夏之令名字有些耳熟，应该是自己在离京之前匆匆了解了一下陕西全省官员情况。
但一个知县实在太不起眼，而且吴堡县又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县，所以他也只是听说过这个名字，并不清楚这个人能力如何。
现在看来在乱军围困的形势下还能组织起衙役和民壮守城，应该是相当不错的了。
“怎么进城？”刘定峰大惑不解：“进城之后恐怕再难出来，太过危险，不如先过河，再作计较。”
冯紫英自然清楚刘定峰他们的担心，他也能理解，但是现在吴堡县城危在旦夕，说不定拖一二日就要被攻陷，到那时候局势就不可收拾了，所以他必须要提前介入，想办法力挽狂澜，避免吴堡县城沦陷这个局面出现。
“也好，那我们先过河，另外定峰，你说从伯颜寨和白云山过来那两股人马什么时候能到吴堡县城左近？”这个情况很重要，如果这两股力量很快就要赶到，一旦汇聚起来，情况就更复杂了。
“伯颜寨那边路途比较远，大概还在两百里地开外，估计起码还要五六天才能赶到，而这边围城乱军也担心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来了，恐怕就会喧宾夺主，所以他们也急于抢在伯颜寨拜堂寨的人之前打下吴堡，另外白云山这股人马人心不齐，倒是不足为虑，小的也能从中作梗，……”
刘定峰的话被冯紫英打断，“不是作梗，而是要让他们为我所用，届时我会出面，……”
“大人？”李桂保急了。
“放心，我不会以巡抚身份出面，而是以巡抚幕僚身份出面，这这一带的乱民也没有谁认得我，我以汪文言身份出面，想必够用了。”冯紫英胸有成竹。
冯紫英一行人赶到碛口渡时，已经第二日午后了。
看得出来碛口渡这边还是十分热闹。
这里其实就相当于是一个规模不小的集镇了。
各种建筑物沿着渡口呈半弧形延展开来，形成几条街道，沿路的商铺、饮食店、茶铺、当铺、粮铺、油坊，鳞次栉比，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驴车，马队，牛羊，杂乱中带着几分生机活力。
各种操着河南、北直、湖广那边口音的人比比皆是，蒙古人也不少见，在渡口靠河岸边，甚至还有一座财神庙和关帝庙。
渡口上的渡船有两种，一种是羊皮筏子，一种则是木质渡船。
羊皮筏子简陋危险，一次最多只能容纳十余人，小的只能容纳五六人，但是价格便宜，而木制渡船规模要大许多，一次可以摆渡五六十人，还能装载不少货物，所以更受商旅欢迎。
冯紫英早早就换了寻常商旅衣衫，与尤三姐一道又把面色也稍作装饰，所以看起来已经有几分来往奔波的商贾模样了。
“定峰，找船过河吧。”没有犹豫，在碛口渡这边走了一圈，冯紫英就做了决定。
汪文言那边冯紫英在大同的时候已经安排人通知了，估计也差不多时间该到吴堡这边了，只不过当初没想到吴堡会遭遇乱军围攻，也只有等到过河之后再来想办法联系了。
渡口上从陕西那边过来的商旅明显比这边要多得多，现在从山西往陕西那边去的就寥寥无几了，碛口渡这边的商旅很多都是在观望，很显然他们都得到了消息，要看吴堡那边战事情况如何才会作出决定。
冯紫英这一行人过去还是很岔眼，这个时候可没有多少人敢往那边走了，除非是有急事或者是在那边有些关系的人，冯紫英这一行看上去更像是在那边又门道的。
船晃晃悠悠地沿着河岸向西而去，连年的干旱让黄河水水量小了许多，照理说这个季节已经该有雨了，但是至少从冯紫英一行经大同南下这么久，却是半分雨的影子都没见着。
“日暖夜寒，东海也干，早就知道今年年成不好，但是也没想到老天爷会这样干。”满脸皱纹的船夫失神地看了一眼西岸，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这年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几位客官，看你们也不是延安府那边的人，这个时候还要去那边儿，也不怕出事儿？”
“老爷子也知道那边不安泰？”冯紫英随口问道。
“都是一帮求饱腹的苦哈哈，这年头，老天爷要吃人，老爷们也要吃人，泥腿子们怎么办？总要当个饱死鬼吧。”船夫目光里多了几分迷离。

第一百二十二节 纷乱驳杂，乱中取势
看得出来这一位船夫是有些经历和故事的人，不过冯紫英却没有那么多心思来探究，能在这黄河岸边上撑船，这等混乱局面下还不惧怕，多少有些来历，但那又如何？
无论是乱军那边的眼线，还是真的这块地区中一些大人物的耳目，面对这种局面，恐怕也都没有太大的作用。
吴堡城中的粮食物资已经成了一个让所有人无法舍弃的磁铁石，乱军固然源源不断地向这里涌来，同样官府也不敢轻易放手，那个知县夏之令表现不俗，而现在自己知晓了也不敢轻易就让吴堡县城和诸多物资粮食落入乱军手中。
船缓缓渡江，和冯紫英他们一行一起渡江的还有七八个人，并非一路，有三个人应该是一行商旅，还有两名是单身客，另外两人应该是父子，看样子是要归家。
整个一行过河，并没有什么太异样的情形，冯紫英也寻机和其他几拨人聊起话题，但是人人都很谨慎，不肯多说，只说天时不好，收成歉收，所以才会这般艰难，半句不提就在河对岸的乱军围城之事，就像是不知晓这个情况一般。
下了渡船，冯紫英立即感受到了与山西那边截然不同的紧张气息。
渡口上在看不到碛口渡那边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人们都是来去匆匆，在渡口边上的几处房屋都是关门闭户，只有寥寥一两处是开着门的茶水铺子和食肆，但光看那幌子都是有气无力地挂在竹竿上，流露出一种寥落的气息。
下了船的客人们立即就分道扬镳，各自匆匆离去，倒是冯紫英这一行人似乎还找不到去处一般，去了食肆吃点儿东西。
食肆老板应该就是本地人，略显油腻地面孔带着讨好的笑容，额际的头巾早已经被汗水打湿，搭在肩头的汗巾呈现出一种赭黄色的汗渍，斑斑点点，见到冯紫英一行人进来，便忙不迭地替一行人擦拭桌凳，询问冯紫英一行人要吃点儿什么。
冯紫英很是好奇既然这陕西缺粮都缺的这样厉害了，这渡口上居然还能有食肆，难道就不怕饿肚子的人抢上门来？
人都要被饿死的时候，哪里还能管得了你什么规矩王法？
“老丈，听说现在吴堡不太太平，你这食肆还能开下去，不容易啊。”冯紫英一边拿起一枚炊饼，一边随意问道。
这种渡口食肆，所能供应的食物也很有限，炊饼，熟羊肉，鸡子儿，就这三样，价格昂贵，但是能有就相当不错了。
“客官，不瞒你说，我们这小店，看人卖菜，若是换了别人，顶多就是炊饼，鸡子儿和羊肉是没有的，你们身份不一样，所以……，不过今日也就是最后一日了，明日这店也就该关门了。”老板看了冯紫英一眼，显得很内行地道：“你们是有身份的人，不至于赖我这几文铜钱。”
“哟，你这么认准我们有身份？”冯紫英也不在意，车船店脚牙，常年做这个行当的人，眼力劲儿可不比寻常。
“呵呵，看看你们的鞋，再看看你们走路的姿态，就能知晓。”食肆老板笑着道：“这年头，这个时候，还敢从东边渡河而来的，便是求财的，不该是你们这般行头，……”
没明确说，但冯紫英也知道对方多半是觉察出了自己一行人官府中人身份。
“看样子你也知晓县城那边的情形？”冯紫英再问道。
“这人来人往的，赶我这一行的能不清楚？不过是这些人都是冲着县城去的，所以这渡口才能保留没遭遇大的劫难，不过估计明天也就差不多了，朝这边来的人越来越多，自然而然就没有人会讲规矩了，所以我也得收拾东西好下船躲起来，看看形势了。”
店老板毫不讳言，“但我看这形势，只怕一年半载都难以恢复正常了，真要这吴堡县城被他们给打下来了，还不得变成一片白地，日后怎么还能恢复得过来？恐怕都只能自寻出路了。”
冯紫英在和店老板交谈的时候，刘定峰也在和两名五大三粗的店小二说着话。
看得出来这店老板和店小二都是见惯了风浪有些阅历的角色，对于冯紫英一行人的问话并不太抵触，也没有什么遮掩，不过太过深层次的话题他们也不会回答，或者直接就无视了，这倒也符合冯紫英的看法。
再说是地头蛇，但是当洪流来时，还要想螳臂当车，那就太不自量力了。
付了银子后，冯紫英一行就迅速离开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虽然不确定这店老板究竟是属于哪一边的，但也得要防着万一是某一股乱军的眼线，觉察出自己一行人可疑而报信带来的危险。
一行人疾行，一直到距离吴堡县城不到三里地时才停了下来。
这一带已经有些战场的情形了，不时可以看到小股乱军，或者说就是乱民，拿着竹竿，挂着一面连颜色都很难分辨的土布充着旗帜，又或者腰间悬挂一柄长剑或者柴刀，又或者干脆就是木棍中间或有有那么一两支长矛，乱七八糟地在路上通过。
刘定峰带着几人来到了一处土丘后的崖下，崖下挖出了一处窑洞，不过窑洞洞口被上方垂落下来的干藤遮掩住了，如果不走近仔细察看，是看不出这里有专门挖出来的一眼窑洞。
这里显得有些偏僻，距离从渡口到县城的道路也有一里多地，从路上也看不出这里有什么出奇之处，是一个藏身的好去处。
窑洞里干饼、水囊，还有一些兵器、甲胄，但是数量不算多，只能勉强够几个人的。
“大人，这里是我提前备用的，原来是考虑到我们一行人可能要暂时落脚，……”刘定峰解释了一句之后又道：“我们约好明日可以去和乱军见面。”
“和你表弟？”冯紫英讶然问道。
“不是，我表弟他们应该还在路上，按照日子和行进速度，估计要明后日才能到。”刘定峰苦笑，“我联系的是钻地虎这一拨人，当时我们出来的时候就说可能还要进去，如果到时候还没有打下县城，我们就还要再进去，所以还要请他通融。”
“还是给银子？对方不会起疑么？”冯紫英问道。
“钻地虎和跳涧虎这两拨人都在干这种事儿，商人们悄悄出来，但是不能带太多物件，也不敢带多了，否则人家随时可以翻脸，他们对人命不感兴趣，只对金银珠玉和粮食感兴趣，所以这生意几日前就开始盛行起来，……”
刘定峰显然是花了一番心思的，对这城外乱军的情形十分熟悉。
“那摇天旗这一支呢？”冯紫英又问道。
“摇天旗那一股管得严一些，或许下边还有人干这种事儿，但头目们明面上都不敢，……”刘定峰倒是夸赞了一句，“摇天旗对下边人控制很严，很有一手，事实上之所以一直没有正式大规模地攻城，就是钻地虎和跳涧虎不肯全力以赴，因为担心这样损失太大，而如果让摇天旗一股人去攻城，那损失自身不说，而且白白让这两股人得益，所以摇天旗也不肯单独攻城，就脱了下来，也存着多等一些人来合力攻城的心思吧，不过他们应该只知道白云山这一股人，却不知道伯颜寨拜堂寨的人也在南下。”
冯紫英点点头，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环顾四周，示意大家坐下来，他需要把自己的意图告知他们，不能让大家觉得是做一件没有希望之事。
“好了，我来和大家说一说我的打算，吴堡县城不能丢，这是我的底线，那么怎么做到这一点，尤其是外部乱军还在向这里汇聚的时候，大家都有疑惑，我来说一说。”
冯紫英渊渟岳峙，微微一昂首，脸上的自信让周围这几人下意识地就感觉到一股子昂扬气势油然而生。
“现在我们掌握的乱军大概是五支，钻地虎一支，吴堡本地的，跳涧虎一支，青涧来的，摇天旗一支，绥德凤凰岭的，这一支力量目前看起来最强，也最具有战斗力，首领也最有威信，算是最危险的，但钻地虎这一支，我感觉应该是战斗意志最差的，毕竟这里是本乡本土，固然是为了求活求财，如果给予其有些机会，未必不能收买或者招安，让其叛变，……”
冯紫英堂而皇之地从嘴里突出招安收买几个字，李桂保神色不动，但刘定峰却有些色变。
或许对官员们来说，收买背刺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尤其是对这些乱军来说，外人可能有些难以接受，但这真的不足挂齿。
“这三股力量，其实需要担心就只有摇天旗着一股，跳涧虎的可以忽略不计，……”冯紫英侃侃而谈，“我们需要担心的其实是后续这两支，也就是伯颜寨拜堂寨和白云山的乱军，但现在白云山这支乱军有了一个很好的切入契机，……”

第一百二十三节 虎胆雄心，独闯龙潭
夏之令脸色灰白地站在窗前。
被汗水打湿的发梢黏糊糊地脱落在额际，而身上多日未洗澡发出的汗酸臭味挥之不去。
换了以往他这个本来好洁净的性子，也早就无法忍受了，但现在一切都无所谓了。
命都快要没了，还在乎这个？
外间堂中人依然在吵吵嚷嚷，却他无动于衷。
竖子不足与谋！
一帮只知道自家槽里那点儿食的蠢货，只有当乱军冲进城里来，刀架在颈项上，才会明白到那个时候谁和他们有约定都只是一张废纸！
也不想想这些乱军见了财货会忍得住手？
真以为那摇天旗在外边儿有点儿信誉就能令行禁止了？
笑话，连边军都做不到，他能做到？就算他能做到，他手底下那些人呢？他约束得住？
还有那些不属于他管得其他几股乱军呢？
想到这里，夏之令就忍不住想要仰天长叹。
外边的乱军人数越来越多了，实际上不是乱军，而是那些来自各地的灾民、流民、饥民！
他们打绥德城，被击退，冲击米脂城，被打得落花流水，去葭州，更是被边军撵得狼奔豕突，可自己这吴堡却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也没有这个好条件啊。
这些乱军乱民都是听到了吴堡城即将被攻破的消息，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就是为了讨一口食，填饱肚皮。
葭州，绥德，米脂，青涧，甚至还有不惜冒着被黄河水吞噬，从山西临县那边乘坐羊皮筏子漂过来的，人数与日俱增。
夏之令也想不明白，怎么连山西那边的流民也往这边儿跑，陕西情形可要比陕西糟糕得多。
大概也就是冲着这糟糕的情形而来吧，只有一切被打烂搞乱，这些灾民才有机会。
想到这里，夏之令脸色越发难看。
绥德、葭州、米脂虽然也乱了，但是起码人家州城县城还算是稳定，还牢牢掌握在官府手里，但吴堡孤悬在黄河岸边，在周围其他几个州县自顾不暇的时候，在延安府更是束手无策的情形下，一切只能靠自己，但现在看来，自身的力量却是难以解决当下的厄难了。
依靠手中的衙役和民壮，再联合了逃进城里乡绅们的家奴家丁，在城外乱军发起进攻之际，夏之令咬紧牙关率领全城人打了两仗。
夏之令也知道自己指挥得很烂，他本来就是文人，又从未习过武事，全靠着一腔热血和勇气来鼓起大家的斗志守城，还好，城外的这些乱军表现更糟糕，两仗打下来，乱军丢下了一二百具尸体退了下去，这两日便一直没有再发起攻击。
据城里消息灵通的人士说，他们应该是在商讨协调如何联合进攻，还在等待更多的乱军乱民到来。
想到后者，夏之令就更觉得绝望。
他已经向延安府、榆林镇和陕西都司发出了求救信。
问题是后者他根本不抱希望，本来就是一个摆设，训练的全省卫军情况烂得一塌糊涂，夏之令自己都不信。
而前两者，一样有点儿远水解不了近渴的感觉。
延安府远在肤施，而且同样面临着鄜州、洛川、宜川乱军的威胁，南面乱军势头更猛，延安府那点卫军自保都够呛。
榆林军看来是唯一可以依靠的，但是榆林军似乎只满足于其周边的葭州、米脂、绥德、安定、保安这一线不受到威胁，不肯轻易跨过这条线，而远在葭州、绥德和米脂以南的吴堡却不在其防御范围。
外间的吵闹混合着窗外知了叫声越发让人心烦意乱，夏之令原来曾经幻想过新任的巡抚能够迅速赶到陕西来力挽狂澜，但是现在看来自己是撑不到那个时候了。
他是光山人，虽然在陕西为官，但是他早早就接到了昔日同乡永城练国事的来信，信中称冯铿极有可能会出任陕西巡抚，而练国事和冯铿是同窗好友。
对冯铿他知之不多，但是也知道这是一个如彗星划过天际般崛起的政坛新星。
据说也是北地青年士人的领袖，不但练国事在信中推崇备至，便是同为河南老乡的侯氏兄弟与冯铿并不太对路，但是在信中提及冯铿时，也要承认此人是一个文武全才。
若是论起来，自己也勉强算是北地青年士人，但是要比冯铿大十来岁，也比冯铿早一科，永隆二年的。
不过他运气不好，三甲吊尾，加上性格也不讨上官喜欢，观政时就遭人嫌弃，所以观政结束就被一脚踢到这里，一直在这偏地苦熬。
原本还指望着能熬到冯铿到任，自己好生表现一番，也能挣个出头之日，谁曾想这陕西旱情如此严峻，布政使司应对无方，让整个局面乱成这样，延安府更是重中之重，拖累着自己这吴堡县也难以幸免。
“大人，外边有客人求见。”幕僚一脸死灰模样进来。
“这等时候，还见什么客？不见！”夏之令不耐烦地看了自己幕僚一眼，“他们外边儿吵得怎么样了？”
“还不是那样，不肯把所有人都集中起来，尤其是城中那帮士绅，应该是早就和城外那些乱军有了勾连，寻了路子，一门心思要想保着自己出去，……”幕僚脸色呆滞，双目无神，显然也是对眼下的局面束手无策。
夏之令咬牙切齿。
他知道自己的威信还不足以压服这帮士绅商贾，之前完全是因为乱军的威胁迫在眉睫，那些逃入城中的乡绅才勉强帮着自己打退了那些乱军。
但是这些城中士绅和乡绅们不一样，他们的财产多集中在城中，诸如店铺、货物，不像乡绅那样在乡间的庄园早已经被洗劫一空。
这些乡绅早已经对乱军恨之入骨，而城中士绅们自认为还能通过收买外边乱军的方式离开，进而逃往山西那边。
应该说这也并非没有可能，之前已经有一些商贾通过这种方式逃离城中，但是夏之令却清楚，若是想要携带大量财货离开，那纯粹是痴心妄想，没有谁会放任如此大一笔财货离开。
“那大人，外边客人我就去回绝了。”幕僚叹了一口气，然后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大人，外边来的客人称他们是从东边过来的，……”
“东边？山西那边？”夏之令仍然不太感兴趣，这个时候他对任何人都不感兴趣，“干什么的，见我做什么？”
幕僚摇头，“来人不肯多说，只说见了便知。”
夏之令一下子来了兴趣，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人来见自己，还神神秘秘的，想了一想之后才道：“那就见一见，等这帮人继续吵着，若是无趣之人故弄玄虚，撵出去便是。”
冯紫英一行人在外边等了一炷香功夫，才被带到了后院。
前堂的吵闹声不绝于耳，县衙大门外也是乱糟糟的，这里边是还在讨论着什么大事儿。
进了门，李桂保和刘定峰都被禁止入内，显然夏之令也怕被乱军派来刺客趁机谋刺制造混乱。
李桂保当然不肯答应，这要进去了，出个什么意外，谁能说得清？
还是冯紫英折中，就让李桂保站在后院门外，隔墙可闻，双方才同意。
夏之令从对方一踏入自己花厅内那一瞬间就明白眼前这个人绝对不是什么商贾士绅之流，而肯定和自己一样是官员，而且对方举手投足流露出来的锐气丝毫没有因为对方面色黢黑而影响，反而让对方多了几分霸气。
一时间夏之令心念急转，他想不出对方是谁，难道是榆林军的军将？
有点儿像，但武人中又有几分儒雅气息，这可太难得了，边军中这种人罕见，他从未见过。
都司来人？可能么？那帮废物贪生怕死，怎么可能自陷险地？而且他们来又能起到多大作用？
难道的河西兵备道的人？可自己应该见过才是，新来的？
也不像啊，河西兵备道的人哪里需要这般鬼鬼祟祟的？
河西兵备道那边所在的庆阳也是自顾不暇，根本顾不到延安府这边来才是。
这人气势如此之足，根本不可能是寻常人士，若是兵备道主事，那就是参议佥事了，此人如此年轻，怎么可能是布政使司参议或者提刑按察使司的佥事？
猛然间夏之令想到什么，脸色煞白然后迅速转为潮红，站直身体，就欲行礼，却被冯紫英挥手制止，用眼神示意。
夏之令这才回过神来，对自己的幕僚沉声道：“你先出去，我和这位先生有话要说。”
幕僚莫名其妙，看这样子自己东翁应该不认识才是，怎么却突然要单独密谈了？
只是见东翁神色严肃，他也不敢多问，一拱手赶紧出去了。
待到幕僚出去，夏之令这才猛然一拱手作揖行礼，冯紫英含笑扶住对方，“没想到我们素未蒙面，夏大人却能一眼认出我来。”
“君豫和若谷若木都曾经和我来信，提及大人，而且君豫前月给我来信就提及大人可能巡抚陕西，今日一见大人英姿，下官就确信无疑，这等守候敢独闯虎穴的，也只有大人才能如此了。”
夏之令这番话倒是由衷之言，这个时候敢单身进吴堡城的，没点儿胆魄真还做不到。

第一百二十四节 言出法行，掌握主动
冯紫英略略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没想到这个夏之令居然和练国事以及侯恂侯恪兄弟都认识，但转念一想，练国事是永城人，侯氏兄弟是商丘人，看样子这一位也应该是河南人才对。
“夏大人是河南人？”冯紫英含笑问道：“和君豫、若谷若木几位兄长也很熟悉？”
“算是有些交道吧。”见冯紫英对练国事、侯恂侯恪兄弟话语里十分尊重，夏之令也心中一安，“下官是光山人，和君豫、若谷若木宜属同乡。”
“哦，光山好地方，中山先生的乡人啊，难怪，难怪夏大人能在这般情形之下依然能守住吴堡县城不失，朝廷有幸啊。”
冯紫英话语里的中山先生当然不是几百年之后那位中山先生，而是指蔡毅中，元熙末年出任过礼部尚书的大人物，冯紫英有印象在前明蔡毅中也是和阉党对决的硬骨头，不过今世没有了阉党，在永隆帝即位之后，蔡毅中便因病致仕了。
实际上冯紫英所不知道的，如果历史没有改变，这个夏之令一样是东林党人，而且是东林一百零八将中的中坚力量，和阉党对决，只不过夏之令的名声远不及蔡毅中大，冯紫英就不记得罢了。
提起蔡毅中，夏之令也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再听得冯紫英对自己的夸赞，他的脸色越发好看，对冯紫英的印象也更佳。
“大人过誉了，下官不过是身处其位，自然要尽其责任，位卑未敢忘忧国。”夏之令正色道：“不过大人却不该如此，您是陕西巡抚，一省局面还有赖于大人力挽狂澜，若是在这吴堡有个闪失，下官也承担不起啊。”
冯紫英微微颌首，对夏之令的态度很是满意，不过话语里却很是坚决：“夏大人都能坚守不屈，莫非我这个陕西巡抚还能呆在黄河对岸，坐视吴堡沦陷贼手不成？”
“大人此言差矣，吴堡便是失陷，日后夺回来便是，而大人若是不幸，朝廷短时间内如何能派出一个能接管陕西大局的人来？”夏之令连连摇头，满脸焦急，“待到夜色将尽，下官便想办法送大人赶快离开，务必尽早去肤施，……”
冯紫英心中也有些感动，对方也是一番好心，不过对自己来说，越是这等艰险甚至连夏之令都觉得绝望的情形下，若是能扳回这一局，那边能极大地振奋民心士气，也让还坐在西安府那边的一帮禄蠡们睡不安枕了。
“夏大人，你觉得我来吴堡是自陷险地，但是我却以为我来这里也许能破解难题，或许这有些冒险，但是吴堡可不是可有可无之地，若是沦陷，从榆林镇到肤施之间这一片广大地域就有可能彻底沦入贼手，而且吴堡如果失陷，螅蜊裕渡口肯定也会落入贼手，对山西那边也会构成威胁，山陕贼势若是连为一片，便更为难制。”冯紫英摇头：“我之所以来，便是为此。”
夏之令精神为之一振，眼巴巴地望着冯紫英，“大人可是带有大军前来？”
夏之令当然清楚冯紫英出身，其父是三边总督，只不过现在出征在外，但是冯紫英还是陕西巡抚，如果要调动榆林军，也并非不能。
让夏之令失望的是冯紫英却摇摇头：“我从大同星夜南下过来，哪里能带有军队？山西情况一样不佳，不能指望山西镇支持咱们陕西吧？榆林镇那边我倒是联系过，但是他们要出兵也有诸多限制，而且需要时间，要到吴堡这边，难度很大。”
夏之令叹了一口气，他也知道自己有些奢望了。
榆林镇只愿意在葭州、绥德、米脂一线活动，延安府那边和榆林镇关系本身龃龉不断，在朝廷那边相互告状，现在还要指望他们南下，只怕就得要让延安知府衙门一帮人去低头了。
但不到最后关头，只怕延安府那帮人是不肯如此的，尤其是让一个四品文官去向一帮武夫低头求援，还不如杀了他们。
见夏之令一脸失望的模样，冯紫英淡然一笑：“看来夏大人对本官没有信心啊。”
“下官不敢。”夏之令有些尴尬地道：“只是大人可能有所不知，这城外有三四千乱军围困，而且还在不断增长，据说葭州那边还有乱军也在朝着吴堡前来，都是想要攻破吴堡城好分一勺羹，大人进来时候大概也看到了大堂那帮蠢人还在那里争吵不休，呵呵，釜中水沸，就等这帮人下锅了，可笑他们还在那里自我感觉良好，……”
“虽说是些蠢人，但是如果善加利用，未必不能发挥一些作用。”冯紫英看着对方，他知道如果这个家伙心气都垮了，那这一仗就难打了，必须的要把这个家伙的斗志鼓动起来，“夏大人可知道本官在担任顺天府丞之前任职何处？”
夏之令迟疑了一下，想了一想才说，“听闻君豫说起过，应该就是永平府同知吧，他现在就是接替您的职位。”
“对，从永平府同知到顺天府丞，正五品到正四品，本官只用了一年半时间不到，便是冯某翰林院出身，只怕也难以服众，但是本官就任顺天府丞，朝中却无人能有异议，甚至本官现在只在顺天府丞位置上干了一年半便巡抚陕西，也是有所仗恃，夏大人可知晓所恃为何啊？”
夏之令虽然知道冯紫英升官极快，但是更多的还是觉得可能这个家伙大概是因为出身翰林院修撰原因，但要说这样突兀的青云直上，那帮御史们居然都无异议，就有些蹊跷了，所以也一下子好奇起来。
“无他，就是本官在永平府以几千永平民壮，依托有利地形，和内喀尔喀人数万南下的铁骑打了一仗，这帮内喀尔喀人在三屯营一举歼灭了京营十万大军，气势正盛，但是本官就是靠着几千永平民壮，把内喀尔喀人打得焦头烂额，狼狈而退，就凭着这份大功，加上察哈尔人南侵京师让京师民众心中震怖，而本官回任顺天府能给民众以信心，才让他朝廷决定让本官出任顺天府丞。”
冯紫英语气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目光炯炯。
这却是夏之令不知晓的情况了，在永平府以几千民壮和几万蒙古骑兵打了一仗，居然还打赢了，这听起来简直像是天方夜谭，不可思议。
但是夏之令相信这种事情冯紫英撒谎，也没有意义。
下来之后随便找人问一问就知道是真是假，若是一任巡抚撒这种谎，那未免太掉份儿了，只会让人不齿不屑。
这么看来这位边镇武勋出身的巡抚大人看来还真的是能文能武，兴许就是家学渊源，若真是这样，倒是还真有点儿盼头。
“可是大人，现在吴堡城里只有几百民壮和一些家奴家丁，……”
“可外边的乱军更不值一提，他们能和蒙古人相比么？”冯紫英语气更是拔高了一截，充满了对城外那些乱军的不屑：“夏大人可知晓本官是如何入城的么？五十两银子一个人，就进来了，买通乱军的小头目，易如反掌，就像这样军纪，纯粹一支乌合之众，也配打仗？更别说打胜仗了。”
这番话让夏之令也无可辩驳，城外那些乱军军纪本来就很糟糕，否则城中这些士绅也没有那么大底气觉得能收买这些乱军为首者。
“本官也知道还有乱军朝着吴堡来，本官觉得这甚至不是坏事，越是队伍越多，这些乌合之众更难以统一观点和指挥，打起仗来更容易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不和来各个击破，他们就是一帮子泥腿子，几个月之前还只知道在田里播种育苗，割麦打粮，现在摇身一变就敢说自己是能打仗的军队，夏大人，你觉得可能么？”
冯紫英的话有理有据，问得夏之令也是难以回答。
“大人，只是这城中民壮和家奴家丁也都是分散驳杂，而且……，哎，……”夏之令叹了一口气，只能摇头。
冯紫英猜都能猜得到什么情况，无外乎就是这些士绅乡绅的家奴家丁各自为政各行其道，难以指挥，这种局面无法改变的话，吴堡城单靠几百民壮根本守不住。
“夏大人，本官此番既然来了，自然就要统合城中所有能够抵抗和守城的力量，谁如果还把这些人视为私人力量，还妄图自行其道，不受约束，那么本官认为，那他就是在和城外乱军狼狈为奸，沆瀣一气，甚至有里应外合的嫌疑，就该果断的加以处置！”
冯紫英一字一句，宛如金铁落地。
夏之令心中一凛，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对方虽然年轻，虽然眼前只有他一个人，但是他却是钦差大臣，是陕西巡抚！
整个陕西这片土地上，无论是榆林军还是陕西承宣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都一样归属于他管辖指挥，谁若是敢于质疑和抗拒他的决定，无论官民士绅商贾还是军队，他都有断然处决权！

第一百二十五节 无毒不丈夫
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绝非表面上这么温文尔雅，夏之令震慑之余，心中反倒是一安。
作为一省巡抚，若是没有点儿果敢杀伐的气质，朝廷也就不可能把他派到这里来收拾这个烂摊子了，而现在陕西上下危若累卵的局面，没有这样一个狠角色还真不行。
念想到如果吴堡县城真的能保下来，那整个形势就不一样了，这个时候夏之令心思也活泛起来，开始认真思考如何来配合冯紫英来打好吴堡保卫战这一仗了，再无复有之前心若死灰坐以待毙的心态。
见夏之令眼珠子活动起来，冯紫英也知道这个家伙算是被自己鼓起了信心斗志，这样才能有希望。
自己身份不能随意暴露，夏之令可以知晓，但是对其他人就需要保密了，否则自己就真的很危险了。
盘算良久，夏之令还是有些沮丧地摇摇头：“大人，要把这帮人凝聚起来不容易啊，这帮人都是本地士绅，在省里甚至朝中都或多或少有些关系，……”
“夏大人，这个时候还是谈这些的时候么？省里也好，省里现在是我最大，卢川也好，孙一杰也好，若是敢在这种事情上给我作对，那他们就得考虑一下他们这个布政使和按察使能不能当下去了，我虽然没有褫夺他们职务的权力，但我好歹也挂着都察院佥都御史的身份，弹劾他们还是没有问题的，我相信这种时候内阁诸公还不至于分不清楚轻重，至于朝里的关系，……”冯紫英轻蔑地一笑，“他们能比我硬？”
这个时候必须要把气势拿足，让夏之令真正信服自己的魄力和人脉，他才敢和自己彻底站在一起，而不至于三心二意。
夏之令一想也是，这等时候自己还在那里瞻前顾后，担心这些人秋后算账，那自己干脆就等死算了，好容易盼到这一位来，不趁机跟着干一番事情出来，还等什么？
一咬牙，夏之令重重点头：“大人教训得是，既是如此，那大人准备怎么做？”
“这县城里，你身边，也就是衙役和民壮中可有可用之人？”冯紫英沉声问道。
“吴堡偏远小县，要说大才肯定没有，但是兵房中也有一老吏，原来曾经是在榆林军中干过，后来受伤便退出军籍，回乡来，我见他有些武力，又能骑马射箭，便将他召进兵房中，日常帮着训练民壮，没想到此番还派上了用场，前几日守城，全赖他指挥有方，才能挡住乱军的攻城。”
夏之令介绍道。
冯紫英身边几人，像李桂保、刘定峰等人，论武技都是出类拔萃，单兵格斗搏杀都是好手，但是要说上阵带兵打仗，却不擅长了，冯紫英自己倒是没问题，但是独木难支，若是上千人守城，身边没有一帮足够军官，也一样要出事儿。
“此人原来是什么职务？”冯紫英再问。
“在榆林军中干过总旗，升百户时腿受了伤，便没成。”夏之令介绍。
冯紫英心中一定，若是夏之令所言不虚，那这百户级的军官，在榆林军中也不算差了，能在军中指挥百人，像这种守城战中，也差强人意勉强可用了。
“好，既是如此，那就把民壮和衙役都交与他来带，我身边还有几个可用之人，他们带兵打仗不在行，但关键时候突击搏杀却是好手，另外这一两日里还要陆续来二三十人，都是此类，……”
冯紫英也简单介绍了自己这边的人手，另外也提出了自己的一些想法。
“……，你把城中乡绅士绅手中有家丁家奴的好生计算一番，另外也按照他们的态度、性格进行分门别类，我要求他们手中能派上用场的人数精确到个位，然后再来确定如何处置，……”
冯紫英话语里的语气不容置疑，此时他已经完全让夏之令心悦诚服地听从安排。
“大人，那曾、屈两家虽然手中家兵最多，但是恐怕也最难对付，前日里我和他们说了两次，他们都不肯答应。”夏之令满脸忧虑，“他们住在顺城东街，遥相呼应，而且平时身边都有几个江湖人士护着，来往县衙都是数十号人护送，在朝里也有些人脉，若是要硬性拿下，怕是要起冲突。”
“曾家和屈家，哪家更桀骜不驯？”冯紫英沉吟着道。
夏之令一愣，想了一想之后才道：“曾家势力更大，但屈家因为其子在山西镇为官，所以更为桀骜，屡出狂言，……”
“在山西镇为官？在哪里人什么官？”冯紫英冷声问道。
“听说是一员守备，在老牛湾堡驻守。”夏之令未加思索便道。
“哦，老牛湾堡守备啊，听说土默特人正在袭扰那一线，战事艰险，不知自敛，取祸之道啊。”冯紫英幽幽地道。
夏之令一时间没有明白过来什么意思，讶然地望着冯紫英。
冯紫英也不废话，只是点头缓缓道：“此事我知道了，我自有处置之道，我只问，若是这两家俯首，其他城中士绅乡绅家兵家丁可能为我所用？”
夏之令精神一振，“若是这二家能俯首听令，其他诸家皆是以这二家马首是瞻，自然不在话下，……”
“好，此事便这么定下来了。”冯紫英摆了摆手，“现在我们再来分析城外的这些乱军，如何破敌，……”
……
褐衫老者回到宅中，接过下人递上来的一杯茶，喝了一口放下，身后两个壮年男子都跟了上来，“爹，夏大人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还不是那一套说法，他想要以卵击石，用自己头颅来博一个忠直名声，我们凭什么奉陪？”褐衫老者一甩袖子，不耐烦地道：“城外那边怎么说？”
“那边说，再不走，到了明后日便走不掉了，那摇天旗不肯松口，已经在给两边施压了，估计最多后日就要攻城了，外边也说好了，咱们这一行人出城，先给一半银子，到螅蜊裕渡口，再给另外一半，……”
年长男子沉声道：“不过那边也说了，粮食是不允许带出去的，太显眼了，要咱们在城里留守的人留给他们这边儿，到时候破城的时候，咱们的人便直接带他们的人过来接手，……”
褐衫老者叹了一口气，“可惜这三千石粟米了，若是敞开卖，起码得两万两银子，……”
“爹，那我们现在就……”另外一个年龄稍小一些的男子忍不住开口道。
“愚蠢！这个时候你要突然开口卖粮，岂不是让县衙那边警觉起来了，外人也一下子就能明白，只怕就不会买，只会来强抢了，……”褐衫老者横了自己这个小儿子一眼。
“这些粮食价值不菲，但是现在我们只能丢下，保住身家性命要紧，这些乱匪别看一副信诺重义的样子，那是因为他们知道一旦闹崩，这等银子他们也拿不到手，摇天旗的势力可比他们强多了，与其在摇天旗手指缝里去讨食儿，还不如按照我们的方式来合作，大家皆大欢喜，……”
褐衫老者说到这里，禁不住得意地捋须微笑，“当然，你们兄长的名声也起了很大作用，否则我想今日下午我们若是不答应他的条件，知县大人只怕就容不得我们走出县衙大门了。”
“爹，不至于吧？”年轻男子忍不住道：“咱们平素也没有得罪他，该孝敬的也孝敬了，这明知道是守不住城，非要把咱们这百十号人去送死，谁也不答应啊，……”
“哼，你以为那知县大人就是善人，我是小心观望了的，几番他都想要发作，那城西伍二瘸子便是他豢养的一条狗，把民壮倒是操练得好，就在衙门外候着呢，也幸亏我们屈家和曾家有些人脉，那些个闹腾得厉害的，都是占了我们两家的光，否则知县大人刀斧加颈，让把人交出来，你交是不交？”
褐衫老者连连摇头，“为父现在都还心有余悸，那一刻我看那知县大人脸色变幻不定，深怕他一狠心翻脸，我们可就真的是走不脱了。”
“既然如此，爹，咱们还是今晚就走吧。”两个儿子听得自己老爹这般说，先前的胆气都迅速消融，灭门令尹这话可不是假的，如果这位知县大人真要下狠手，自家这点儿家兵还真不够看。
“嗯，今晚就走，去和他们的人联系好，一切按照约定的办，保管他们满意。”褐衫老者点了点头，“这会子大家就赶紧换衣吧，趁着西城门还是我们几家人把守，……”
正说间，却听得门外一阵喧闹声，褐衫老者勃然大怒，“何事喧哗？给我叉出去好生杖责！”
“老爷，老爷，……”一名家奴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道：“咱们府外来了几十号人，……”
褐衫老者心中一紧，“什么人？官府衙役，还是民壮？”
家奴连连摇头，“不是，是生面孔，而且口音也不像咱们这边的，凶神恶煞，都带着斗笠遮帘，……”

第一百二十六节 无毒不丈夫（续）
赫连德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以公人身份出现，而且还要承担起这样一份重任。
这让他有一种兴奋莫名带来的晕眩，全身上下充斥着快感，同时又不断提醒自己不要失态，这只是第一步。
十天前他还只是一个奔波于道上的江湖人。
别以为江湖人就是吃香喝辣任取任予，那都是外人只看到最风光的一面，却看不到阴影下的一面。
为了门派的发展壮大，无数人在其中默默无闻地忙碌劳累，赫连德虽然自认为自己在怀庆府这边算是薄有名气了，但是距离人上人却还差得远。
江湖人，在真正的达官贵人心目中，依然是下九流，地方上士绅们仍然不屑一顾，许多营生也是不允许他们介入，哪怕是少林也不例外。
接到门中传信，赫连德只能放下手中的生意，千里迢迢赶来。
李桂保是门中名宿，而且据说是攀上了高枝，连带着要提携一下门中昔日故交，所以来的人不少，而且都很热切。
到了地头上才知道这活儿不好干，外有乱军围城，虽然说大家都是风里来雨里去刀口舔血的生计，但是这种要直接和这种造反亡命之辈对上，这还是第一遭。
倒不是说怕死，单打独斗这种货色来上十个八个也不是对手，但是人家是成百上千一拥而上，那自己这等江湖人就有些够呛了。
蚁多咬死象，刀枪无眼，战场上谁能说得清楚？
但赫连德早有心理准备，天上不会掉馅饼，越是上边的人越是心狠手辣。
之前以为是给朝中贵人当护卫，李桂保是门中大佬，原来还有几分交情，才能给这样一个机会给自己，这算是相当看顾昔日情分了。
没想到情形大出意外，居然是要充作巡抚大人的亲兵使用，而且一来就要上大招。
刘定峰看着身旁这个伙伴，感觉到对方内心的激动，他何尝不是如此？
查抄士绅大户，这等美差，他们从未想过，以前可能可能做梦都没想过，居然这种事情会轮到他们来执行。
巡抚大人和知县大人没有交待太多，只说断然拿下，如有反抗，格杀勿论，有这样的令旨，几乎就是奉命杀人了。
比起江湖上那等搏杀还要考虑后果，那可太畅快了，以至于刘定峰都不得不提前给一帮子像是打了鸡血的汉子们再三打招呼，听从命令，不得擅自动手。
“贺巡检贺大人？”褐衫老者惊疑不定地看着挺胸腆肚身着公服，一副正人君子模样的肥胖男子，“这是何意啊？”
清了清嗓子，肥胖男子目不斜视，从袖中掣出一纸文书：“奉知县大人钧令：兹有吴堡县民屈德兆一门十七人，不思君恩，勾结乱军青涧匪贼跳涧虎王二麻子一党，祸乱地方，危害一方，今指令立即查抄该家，查捕人犯，……”
三下五除二，矮胖男子一气呵成将手中简短的手书钧令念完，抹了一把额际的汗珠，便迅速退后，剩下的事情就交给这些生面孔了。
他是知晓这屈家不是善类，宅中是私藏着江湖人的，甚至他还一直怀疑有江洋大盗也藏匿其中，这些他都向知县大人禀报过的。
至于说屈家的孝敬，那有过么？记不得了。
刘定峰深吸了一口气，按了按腰间的窄锋刀，有些不太适应，但是还是可用，冒充龙禁尉，这可是罪在不赦，但是有巡抚大人扛着，怕什么？
“好了，屈公，请你和你的家眷跟我们走一遭吧，……”刘定峰微笑着踏前一步。
褐衫老者根本就没有理睬那个巡检司的副巡检，从九品的官儿，给他脸了，竟然敢打上门来，但是这背后突然站出来的一位，才让他悚然一惊。
都是生面孔，而且明显不是本地人，他感觉到脊背上一丝凉意。
“你们是什么人？”褐衫老者厉声道：“可知道屈应桢么？山西镇……”
刘定峰猛然挥手打断：“屈公，不用说这些了，我们既然来你家，只谈公事，不说其他，至于我们的身份，想必你该猜到了，……”
刘定峰手中腰牌一亮，一个类似于Ω特别形状但下缀呈方形的铜质腰牌呈现在眼前，在门上的灯笼光下，熠熠生辉。
褐衫老者也算是见过世面的，脸色骤变：“龙禁尉？你们是龙禁尉？吴堡县哪里来什么龙禁尉？你们敢伪造龙禁尉腰牌，也不怕诛九族？”
刘定峰笑了起来，“伪造龙禁尉腰牌，屈公，你说我们不怕诛九族，这贺巡检还在这一旁呢，他可是这吴堡县衙的巡检，难道他不怕诛灭九族？再说了，那边曾家我们也一样有人，张巡检在那边儿，你觉得从知县夏大人到张贺两位巡检，这吴堡县衙门里的人都喜欢用诛灭九族来开玩笑？”
听得刘定峰说到街另一头的曾家也被围上了，褐衫老者心中一沉，立即就明白了这些人的来意，哪里是什么勾结乱军，还不是冲着东门上屈家那一百多号家丁去的，曾家也一样，……
“这位大人贵姓，屈某在吴堡县也算是薄有名声，犬子在山西镇……”褐衫老者的话语再度被刘定峰打断：“屈公，这些话留到县衙里去说吧，好了，龙禁尉办案，所有人站立原地，不得妄动，否则，以谋反论处，格杀勿论！”
没等褐衫老者再说什么，两个如狼似虎的衙役已经先行扑了上来，架起褐衫老者便往一边走，紧接着刘定峰带来的人便鱼贯而入，在衙役们的配合下，迅速控制了整个宅院，抄家便大张旗鼓的开始了。
褐衫老者脸色灰白，一边挣扎一边求饶：“这位爷，屈家从未得罪龙禁尉，夏大人那里但有所求无不从命，为何如此对待屈家？”
“哦，屈公好像忘了这乱军围城，前几日连城外乡绅都知道保家守城，可好像屈家百余人却只知道在宅中享乐，一直到夏大人勒令上城守卫，屈家人守了东城，却干了些什么？难道还要我一一点明说出来么？跳涧虎王二麻子那边，你们见过几次？关帝庙外边街口那家钱家，你们屈家怎么说的，好像你们屈家的粮铺还有几千石粮食吧？粟米半个月前就涨到五两一石，呵呵，还有价无市，每日就卖二十石就不卖了，这是要做什么？”
一连串的问话问得褐衫老者脸色煞白，身体摇摇欲坠，再也支撑不起，软软地瘫倒在地，嘴里兀自不甘地道：“大人，大人，但有所需，屈家无不从命，只求能放屈家上下一条性命，……”
刘定峰莞尔一笑，“屈公这时候如此好说话，又是何苦来哉？据说城中有人与城外乱军勾结，意欲献城，不知道屈公可知晓？”
“献城？哪有此事？”褐衫老者骇然，“老朽再是愚钝，也不至于如此不智，王二麻子那边，老朽只是想要买一条逃生路罢了，何来献城一说？”
“哦？”刘定峰冷笑一声，“屈公没有，其他人呢？难道屈公能替其他人打包票？”
“其他人？”褐衫老者茫然不知所措，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不明白对方什么意思。
刘定峰冷冷地横了对方一眼，不再多言，一挥手，赫连德便押着两个衙役将褐衫老者拖了出去，拖到半路，褐衫老者福至心灵，猛然醒悟过来：“大人，大人，老朽知道，老朽知道，正要检举城中大户曾国喜，与城外钻地虎勾结，意欲献城，还曾经拉拢老朽，但被老朽拒绝，……”
刘定峰终于笑了起来，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很好，屈公终于醒悟，亡羊补牢，犹未晚矣，到县衙里可要说一五一十所清楚，可千万莫要冤枉了好人，但也不能放过一个坏人，……”
说完，刘定峰一摆手，赫连德便把褐衫老者推搡出门，至于说如何处置，这不是他能过问的，自然有冯大人来决定。
就在屈家被一干人一网打尽时，街的另一头，曾家的宅门已经被民壮用大木撞开，几名围墙上的弓箭手被外边的江湖好手用暗器打了下来，而府邸大门一被撞开，也就意味着抵抗只会变成一边倒的屠杀。
李桂保并没有亲自参与，而是将这一切交给了副手楚云飞配合县丞执行，曾家比起屈家显然更坚决，更不为所动。
官府的勒令并没有让他们放弃警惕，所以最终演变成强攻。
但是这种私人宅邸便是围墙再高峻也显然无法抵挡得住数百民壮的强攻，短暂的僵持和厮杀之后，府门便被撞破，民壮在一干江湖人士的率领下蜂拥而入，到这个时候，李桂保才好整以暇地与县丞二人迈步进入。
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按照屈家的检举，对曾家的老少妇孺和一草一木进行检搜，务求将这一桩勾结乱军意欲献城的谋反大案办成永不翻身的“铁案”。
所以这一切也就水到渠成了。

第一百二十七节 深谋远虑，引而不发
以雷霆手段断然处置了吴堡城中最具影响力的曾屈两家，看得夏之令都是心潮澎湃叹为观止。
他自认为自己即便是坐在冯紫英这个位置上，也不敢以如此果敢决裂的手段来解决曾屈两家。
要知道这两家背后都是有着相当人脉的，大周朝是个讲究人脉的人情社会，牵一发动全身，而且这些人脉通达四海，有时候你未必能预想得到。
像曾家有姻亲在省里，与布政使司参议是儿女亲家，另一个屈家则是儿子在山西镇中为武将，却都被冯紫英轻描淡写地就给拿下了。
吴堡城并不大，曾屈两家被下狱查抄，甚至是龙禁尉直接插手以勾结乱军谋逆为名，这个消息在两个时辰之内便传遍了全城。
子时未过，城中几乎所有士绅大户们都纷纷涌到县衙求见夏之令，热切表示愿意支持夏之令守城，无论是攻陷家丁家兵，还是物资粮食，都全力保障。
这一切都在冯紫英的预料之中。
选择两个大户来杀鸡儆猴，那些散户们观风辨势的本事比谁都强，意识到风向转变，自然就望风景从了。
“截止到当下，城中所有乡绅士绅的家丁家兵全数到齐，总计八百九十六人，均已按照县里的要求整合交由县里统一指挥，下官已经安排人重新集结编入民壮中，负责守城。”
夏之令压抑不住的兴奋，虽然一夜未睡，眼睛里满是血丝，但是精神状态却是前所未有的好，比起冯紫英初见他时的萎靡，不知道要强多少。
如果真的是面对类似于宣府军或者大同军这样的攻势，这种民壮与家兵混编打仗的效果可能会更糟糕。
在没有充分训练配合的情形下，对阵造成的稍许混乱就会带来崩盘。
但是城外现在是乱军，而且是倚城而守，那么这种更依赖于人头数优势鼓舞斗志的方式也就勉强可以接受了，算是弱鸡互啄吧。
冯紫英将李桂保招来的三四十人中有过一定群战搏杀经验的人安排进入了这只乱七八糟的队伍中，充当点上的突击锋锐，以求在攻防战中发挥一些激励作用。
缺乏足够带队军官，而且近战能力薄弱，又没有足够时间来进行训练整合，这样一支民壮和家丁组成的守城部队，不能指望太高，就只能通过战场上的洗礼来自我成长了，冯紫英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夏大人，这还远远不够。”看见夏之令精神抖擞的模样，冯紫英本来是不想打消对方兴致的，但是却又不得不泼冷水，“城外虽然也是乌合之众，但我们的人也好不了多少，唯一优势可能就是倚城而守了，但乱军的兵力优势足以抵消，如果我们掌握的情报无误的话，那一旦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乱军赶到，我们将无法幸免。”
冯紫英的话给夏之令当头一棒，沉默了一阵之后，夏之令才有些意尤不甘地道：“从绥德以北过来，几百里地，真的就是冲着我们吴堡来的，绥德官军为什么不阻击他们？他们为什么不去攻打绥德城？”
“绍武兄，这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乱军势大，绥德州里那点儿民壮难道还敢出城和这些乱军野战不成？”冯紫英平静地道：“何况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乱军和一般乱军还不同，不少来自榆林逃卒，其战斗力比一般乱军强得多。”
“那榆林军就该为此负责！”夏之令愤愤不平地道：“他们为什么不派军追剿？”
“这是数十年来朝廷财力拮据，然后对三边四镇拖欠粮饷造成的恶果，当然也包括边镇武将吃空饷喝兵血这个原因，导致士卒和低级武官难以维持生计，索性逃亡到这些堡寨滞留屯垦为生。而榆林军对这些人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这么多年也就过来了，形成了惯例。”
冯紫英语气平淡，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没有多少感情情绪在里边。
“只不过这两年旱情太过严重，让这些原来还能过得下去的寨子也没法生活下去了，打榆林镇他们自然不敢，攻绥德州城也许觉得代价太大，但是你吴堡县城就不一定了，谁让你正好处在碛口渡对岸，是粮食物资中转集散地呢？而且城墙低矮，民壮孱弱，换了是我，我也一样奔着你来。”
冯紫英笑吟吟的话语浇灭了夏之令最后一丝希望，看着冯紫英恨恨地道：“大人，您现在可还是身处城中，却说得这般轻巧，可是早有破敌之计？”
“没有，至少现在没有。”冯紫英一摊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要指望这以前多号未经训练的民壮加家兵就要守住城，别说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了，就连摇天旗那帮人如果把跳涧虎、钻地虎这些人联合起来铆足了力要攻城，我看都够呛。”
夏之令为之气结，“大人，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我们现在不是解决了内忧么？”冯紫英气定神闲，“整合了城里边的力量，把乡绅士绅管制起来，避免他们掣肘，这是作对的第一件事情，接下来我们要抢在伯颜寨和拜堂寨人马抵达之前，尽可能消除摇天旗的威胁，……”
夏之令也是心细如发，听得冯紫英只提到摇天旗，却没有谈及跳涧虎和钻地虎，心中微微一动，“大人，钻地虎和跳涧虎这边……”
看到夏之令脸上若有所思的表情，冯紫英微微颌首：“嗯，绍武，你猜的没错，我正是要用跳涧虎和钻地虎的人来解决摇天旗。”
手中力量不足，那就只能用一些诡谋之道了。
虽说在绝对实力面前诡谋不足为道，但是在这种乱军实力还谈不上绝对实力的情形下，尤其自己是手中有着李桂保、刘定峰这些江湖名人作为雷霆手段的尖刀时，有时候还是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的。
……
李桂保看着疾步进来的刘定峰，沉声问道：“姓钱的怎么说？”
“都交待了，他是跳涧虎的内应眼线，一直负责替城里这些商贾联系出城买路钱，……”
刘定峰点点头：“基本上是每人费用五十两银子，金银珠玉均可折抵，但是携带的其他财物另计，需要按照一定比例缴纳，……”
李桂保不以为然：“这些商人也敢相信这些乱军的承诺？”
“不相信也没有办法，摇天旗那边油盐不进，钻地虎那边有自己的门路沿线，和这边儿井水不犯河水，都变着法子捞银子，另外可能也达成了一些交易，比如他们沿路抢掠的财物，可以交由其中一些商人来发卖，算是销赃吧。”
李桂保在江湖闯荡多年，对流民多有接触，对商贾的德性更是了如指掌，只要有利可图，他们随时可以出卖一切，所以刘定峰的话没有问题。
“姓钱的能替跳涧虎做主？”李桂保沉吟着道：“定峰，你知道冯大人的意思，要把跳涧虎拉过来，摇天旗那边危险最大，实力最强，要解决摇天旗，只能从内部着手，跳涧虎是条件最合适的。”
“钻地虎不行？”刘定峰忍不住问道。
“钻地虎那帮人是烂泥糊不上墙，难以发挥大的作用，大人分析了你提供给他的情况，又联系上了刑部在这边的线人作了了解，觉得王二麻子还有点儿豁出去的亡命气势，还敢孤注一掷搏一把，钻地虎做不到，说不定还会坏事，所以只能从跳涧虎身上着手。”李桂保看着刘定峰，“你觉得呢？”
刘定峰仔细想了一想，犹豫着道：“但跳涧虎是青涧过来的，很难服众，而且实力也远不及摇天旗，若是能把摇天旗收买招安，那就最好。”
冯紫英没有向李桂保和刘定峰二人隐瞒自己的意图，就是要促成跳涧虎王二麻子袭击摇天旗，甚至吞并摇天旗人马，然后再利用这支队伍来对付伯颜寨和拜堂寨南下的乱军。
白云山的乱军可用，刘定峰的表弟也算是一个可用的内应，但是还要做一番工作。
不过白云山的乱军与伯颜寨拜堂寨的实力相比还差得较远，尤其是伯颜寨拜堂寨沿路还在不断吸聚招揽人马，其军中原来来自于榆林军中人员不少，能够迅速形成战斗力，所以冯紫英不得不多考虑一步，作两手打算。
“摇天旗那边大人也专门做过了解，难度很大，摇天旗这个人素有野心，存着要统合乱军的心思，这种人大人觉得必须要一举灭杀在萌芽状态，断不能让其成了气候，否则就算是招安，日后一有风吹草动，就可能降而复叛，大人不想为日后留下更大的祸患。”李桂保很坦然地说出冯紫英的意图。
刘定峰默然半晌，最后还是点点头：“冯大人所虑甚是，那摇天旗的确是个人物，仗义疏财，而且在本地极有威望，便是不少士绅都对其十分敬重畏惧，若是被此人得了势，的确十分麻烦。”

第一百二十八节 生五鼎食，死五鼎烹
“所以就只能选跳涧虎王二麻子了。”李桂保叹了一口气，“这厮不是好鸟，好色贪财，但唯有一点还值得一看，那就是敢搏命，大人也就看上他这一点罢了。”
刘定峰点头，“在青涧这厮就是亡命无赖，一直啸聚青草坞，敢以小博大，妄图吞并另外一股乱军，结果未能得手，难得的是这厮败了居然还能拉着一帮人过无定河往吴堡来，沿路不但人心未散，还又招揽了不少人，这一点要说起来，这厮还真不简单。”
“这厮贪财好色，但对手下十分大方，很能收买人心，否则也不能聚住这帮人而不散。”李桂保抹了抹鼻下胡须，若有所思地道：“也许大人对其这一手比较认可吧。”
“这厮有胆有略，贪财好色反倒是算不上什么了，而且对下边人大方，贪财这一点也就不成立了，这么看来，这个家伙还算是个可造之材呢。”刘定峰沉吟了一下，“但他手底下那点儿人马，要对付摇天旗一帮人，还远远不够，弄不好又要重蹈其在青涧的覆辙。”
李桂保悠然道：“所以才要我们出手。”
刘定峰眼睛一亮，“大人决定了？”
“嗯，和王二麻子谈好的话，那就轮到我们出手了，当然得安排好。”
李桂保对于出手解决摇天旗这些乱军首领没有半点心理障碍，哪怕是偷袭暗杀，以官府名义的出手，那就是替天行道，理所当然。
“好。”几天接触下来，刘定峰也感受到冯紫英不拘一格的手段，很赞同冯紫英的这种只求结果不择手段做法，破城在即，你还要和乱军讲仁义道德，那未免太迂腐了。
从城中传递过去的消息，很快就送到了城外乱军王二麻子王成武那边。
送信的人是赫连德。
选中他除了他武技不俗外，更重要的是嘴皮子活泛，头脑灵活，而且忠勇可靠。
在冯紫英专门和他进行了一番长谈之后，确定了他。
出城去见王二麻子有一定风险，如果王二麻子真的有心要杀他，即便是他武技再过人，也不可能逃得过以一敌百的结果。
不过这种可能性几近于无，王二麻子不傻，杀了来使没有任何好处，所以赫连德并不担心，他担心的是自己不能带回一个最完美的结果。
当踏进乱军大营时，赫连德就确定了冯大人所言不虚。
这支乱军或许有一定的勇气和斗志，但是其缺乏有效的组织性和训练，使得其战斗力受到很大限制。
这支乱军的战斗力更多的是得益于其首领的顽强勇猛维系着的士气，而其最大的弱点就是训练无素和组织薄弱。
看看这支乱军撘营建寨的杂乱无章，以及乱哄哄的队伍集结情形，就能知晓这样一支军队要想发起攻城攻势，有多么不靠谱。
这大概也是当初跳涧虎和钻地虎两支乱军不肯强攻吴堡县城的缘故，用牺牲自己实力来为他人做嫁衣，哪个首领都不会如此不智。
王成武脸色阴晴不定，双手有些紧张其搓着，一动不动地站在帐中。
谁也没想到局面会变成这样，陡然间吴堡城里居然风向大变，原本传出来的消息是姓夏的已经束手无策，光靠几百民壮能济得什么事儿，一鼓而下便能拿下吴堡城。
谁曾想突然间就来了大人物，据说是龙禁尉的，一举拿下了曾家和屈家，强力整合了城里边数百名那些乡绅的私人家兵，加上民壮，这就一千多号人了，如此就不可小觑了。
只是什么时候龙禁尉也要管平乱这些事情了？
倒不是说不能管，但是王成武印象中龙禁尉实在太陌生了太过高大上，给人感觉都是皇帝的鹰犬，只管拿那些高高在上的反叛官员才是。
这陕西民乱这么久了，南边洛川、鄜州闹得更厉害，也没听说龙禁尉介入啊，怎么会选择在小小的吴堡县城来插手了？
委实想不通，但王成武也知道局面就变成这样了，何去何从，就该好好想一想了。
自幼游手好闲喜好惹是生非的他就从没有打算平平淡淡当个农夫老死田间，他记得小时候乡间一个教书先生说过一句古人名言，大概就是大丈夫这一辈子要么就要用鼎吃饭，要么就被人用鼎煮熟，这意思就是要么轰轰烈烈的生，要么轰轰烈烈的死的意思，他很认可。
只不过虽然很喜欢这句话，但这三十年来他也只能混迹于青涧乡间，顶多被人视为任侠仗义的无赖子，麾下能有一帮狐朋狗友罢了，要说真干成了什么事儿，也说不上来，拿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苦无机会。
从去年开始的大旱让青涧县里一样几乎颗粒无收，乡间流民竞相啸聚，一些人南下投奔延川义军。
但是延川义军旋即被官军打败南逃到去了宜川，王成武没有南去宜川，因为觉得距离家乡太远，索性带着一帮人回了青涧青草坞蛰伏起来。
等到去冬今春旱情越重，乡间民众再也无法生活下去，重新开始聚集起来袭击乡间士绅地主，他才跳出来，迅速举起大旗，吸纳灾民加入进来，很快成为青涧义军中重要的一支。
不过在后续争夺青涧义军主导权的一战中，他未能如愿以偿的击败另外一支义军，反而被撵出了青涧，不得不往吴堡来寻找出路。
好在吴堡这边的灾情比青涧那边更严重，所以沿路他也招揽吸纳了不少灾民加入进来，当他喊出了要“打开城门把粮吃”这一煽动人心的口号，并把这个口号对准吴堡县城时，吴堡县城就迅速成为从绥德到米脂，从葭州到青涧这周围灾民义军的进攻目标了。
在王成武看来，吴堡县城是这延安府下边州县里最容易攻破的，而且恰恰这吴堡县城又在螅蜊裕渡口和碛口渡口之间，许多商人来往于山陕间，都把这里当成了粮食物资的中转集散地，使得这里具备了一切最具诱惑力的目标特征。
原本觉得吴堡只有钻地虎这一支无足挂齿的义军，没想到绥德凤凰岭的摇天旗义军也赶了来，而且这支义军的实力显然要比自己这一支义军强大呼哨，这让王成虎有些失望，主导进攻吴堡县城的希望落空。
正处于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下，这城里边官府却要来人和自己见面，这让王成虎心中意外之余也有些意动。
他想过义军未来的归宿，被剿灭，被招安，当然，也有可能作大，但是这中间谁能走到最后一步，无从得知。
王成虎也不知道谁会有这样的运气，自己有没有，能不呢过活到那个时候，都未可知。
不过现在官府来人，让王成虎似乎在黑暗中看到了一抹光，也许……
“麻哥，对方到了。”踢踏踢踏的脚步声进来，一个乱发粗豪男子满脸兴奋地进来：“一个人，河南口音，看样子有点儿气势。”
“河南口音？”王成虎略感诧异，但是也不在意，龙禁尉嘛，哪里人都可能，“让他稍等，老三，你说咱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粗豪汉子懵了，“麻哥，啥意思？”
王成虎看着一脸不解的粗豪男子，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真以为要招安么？哪有那么简单的事儿啊。
王成虎虽然没读过几本书，但是也知道，朝廷招安也是要打不下去的时候才招安，要招安也是找那些朝廷最忌惮的人马招安。
自己这点儿人马算什么？摇天旗比自己强得多，为什么不招安摇天旗？或者是摇天旗不愿意招安？
还有正在往吴堡这边过来的人马不少，只怕也有更强大的，招安怎么轮都轮不到自己这点儿人马头上。
这一点自知之明王成虎还是有的。
可官府就来人了，如果真的是龙禁尉的话，只怕就不是一个简单招安了，要想招安，只怕就还得要拿出投名状来啊。
叹了一口气，王成虎摆摆手，“好了，见了人再说吧。”
从第一眼赫连德就在仔细观察这个满脸麻子坑的男子。
个头不高，矮壮敦实，腰间系了一条宽厚牛皮腰带，镶铜扣，乌黑发亮，一条赭黄色的宽裆马裤，脚下那双马靴很刺眼，估计是所获不久。
王成虎也在观察对方。
的确如老三所言，气势不凡，举手投足很有劲道，是个练家子，一双手宛如鹰钩，遒劲有力，没带武器，但是王成虎相信即便没有武器，三五个人未必拿得住对方。
“可是王二当家？”赫连德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奉大人钧令，来见王当家。”
“大人，哪位大人？”王成虎淡淡地道：“如果是知县大人，那就免了，没必要多说，……”
“呵呵，王当家看来也知晓一些情形了，这样也好，开诚布公，……”赫连德眉毛一扬，“我不绕圈子，若是王当家想要一个出头机会，我家大人可以给王当家，若是王当家想要痴心妄想，我家大人也能帮王当家清醒清醒。”

第一百二十九节 猫鼠互戏，主从互择
王成武浓眉一掀，目光陡然转为森冷。
他这一辈子就是一个顺毛捋混不吝的脾气，最是听不得谁激他的话。
对方显然是对自己做过一番了解的，应该是知晓自己的性子，居然还用这种什么帮自己“清醒清醒”的话语来刺激撩拨自己，这是有意如此啊。
“尊驾贵姓？”王成虎压抑住内心火气，咧嘴一笑道。
赫连德似乎早有准备，对这位王二麻子露出来的森森杀气毫不在意，“免贵姓赫连。”
听得是个少有听闻的胡人姓氏，王成虎心中更觉惊讶，这龙禁尉居然用胡人？但此人面目却是半点胡人模样皆无。
不过自宋明周以来，北方和西域胡人汉化通婚者极多，许多渐渐已成汉人，陕西也不例外，倒也不奇怪。
“咱家不知道你家大人是谁，却也知道兵贼不两立，出头机会么，不用谁给咱家，咱家会自己去挣去搏，脑袋砍下碗大一个疤，都走了这条路了，咱家和一干弟兄们就没谁怕过死，要不咱们何必从青草坞奔这吴堡城来呢？”
王成虎话语里多了几分傲岸和狂戾，眼吐凶光，“至于说谁要帮咱家清醒清醒，那却不必提了，咱家是个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性子，战场上打赢咱家，咱自然就清醒了，最好是脑袋落地，那就最清醒。”
面对这个家伙的骄横粗鲁，赫连德倒也有心理准备。
来之前，冯大人和李桂保都和自己谈过，这个王二麻子，虽说只是乱军一股的头领，甚至远不及摇天旗的那股人马，但是却屡败屡战，而且还能卷土重来，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从青涧奔延川起事，一败逃回青涧，然后啸聚青草坞，再战意图吞并另一支义军，结果再败退回青草坞，又舔好伤口重新往吴堡城来寻机会，也足见此人的韧性和桀骜。
冯大人也就是看起了这厮的韧劲和骁悍，才肯另看一眼，否则这样的角色，赫连德相信纵然是在战场上，只要自己一行人存心要伏击，也一样能用刺杀来解决。
千军万马之中取上将头颅，赫连德自认为没这个本事，但是这一帮乱军而已，而且丝毫没有这方面的准备，要寻机刺杀，那就相对简单了。
就像现在一样，虽然对方身后几个乱军士卒按刀持矛，虎视眈眈，但若是自己要想行刺，只需要多来一人，一人暴起袭击吸引注意力，一人再施刺杀，绝对能够得手。
当然冯大人的目的不是解决此人，而是要让此人为己所用，甚至日后可能在对付其他乱军时还有大用，千金买马骨，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呵呵，王当家，不到黄河心不死，现在已经在黄河边上了，所以不必提了，不见棺材不掉泪么？真要见了棺材，那也就没有意义了，我相信王当家带着一帮青涧兄弟离开家乡来吴堡不是为了见棺材，而是先秋活，后求富贵，既然如此，若是有一场富贵摆在你和你的兄弟们面前，你却要去选棺材，那我就有些不明白了。”
赫连德语气淡然，目光也在王二麻子身后众人脸上一转。
王成虎傲然一笑，“赫连先生，这般小伎俩要用在我兄弟身上，未免太可笑了，我王二麻子从青涧到延川，从延川又回青涧，再到吴堡，凭借着的就是义气二字，……”
“不，王当家，你能屡败屡战，固然是有一帮兄弟支撑，但更重要的是你眼光不俗，能识时务，否则你就会在延川碌碌奔波，又或者在青涧死战送命了，也不会来吴堡搏这个机会，但是芸芸众生，又有几个人能博得一个机会？乱世草头王，隋唐十八反王六十四路烟尘，又有几个落得善终？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家大人却能给你和你的兄弟们更大的富贵机会，就看你能不能接得住了。”赫连德毫不客气地打断对方。
王成虎嗤之以鼻，“赫连先生，你若是要招安，便直接说就是了，何必说得这般花巧？”
“呵呵，招安？那我家大人要招安，为何不去招摇天旗，不去招钻地虎，而要来招你这个既非吴堡本地人，论实力又远不及摇天旗的外来户？”赫连德同样报之以冷笑。
“哼，摇天旗你们招得动么？”王成虎哂笑：“钻地虎你们看得上？”
这厮倒也聪明，不过就怕是小聪明，赫连德不动声色地道：“招安谁，我家大人自有主意，轮不到我们下边人来置喙，我今日来也不是谈论其他人的，只是来问王当家，而王当家愿意见我，想必也是有一些想法的，否则大可拒绝便是。”
这话说到了坎儿上，王成武也不好辩解，若说是真的半点想法都没有，自然不必见，而且现在要撒这个谎也没有意义。
王成虎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要招安我们，那总得要说说你背后那位大人究竟是何人吧？夏知县怕是没有这个胆魄的，听说城里有龙禁尉，你家大人可是龙禁尉之人？”
赫连德也不在意，这个问题对方肯定会问，若是不能给对方一个让对方满意的答复，对方肯定不会答应己方的要求。
“就目前来说，我只能告诉你我家大人是王当家你就绝对值得押注的对象，夏大人能够言听计从，而且能够迅速解决掉曾家和屈家的问题，你应该想象得到其来头，但限于当下局面和朝廷机密，我无法明确告知王当家，还请王当家谅解。”
赫连德的话显然无法让王成武满意，他摇了摇头，“要让人卖命，竟然连他是谁都不知道，赫连先生，你觉得我们这些人的人命就这么低贱不值钱么？这也太没诚意了。”
赫连德当然这个答复不会让人信服，但他坚持认为，王成武若是真的有赌性，在看到自己开出的另外条件之后，就应该明白他没得选择，只能搏一把。
“王当家，为什么不透露我家大人的身份，你应该理会得到，当下这种混乱局势下，出于安全角度考虑，我们必须要如此，如果你能自己猜测到，那是你的事儿，也许我家大人的确是龙禁尉中大人物，你也可以这么想，但我不能给你任何暗示和正面回应，因为这是朝廷规矩，你只需要知晓我家大人可以让知县大人听命，同时也能指挥延安知府乃至榆林镇的边军，这就足够了。”
赫连德这种含糊其辞但是又充满暗示联想的话语让王成武乃至在座其他人都下意识地跟着对方的暗示去了，真的是龙禁尉的大人物？
像王成武甚至不知道龙禁尉内部的分工以及官衔职权的具体情形，但他知道龙禁尉是皇帝鹰犬，权力极大，而且专门监察地方官员，所有地方官员都极为忌惮他们，所以对龙禁尉都要礼让几分，就算是省里的布政使和提刑按察使这些顶尖大人物，一样要给龙禁尉几分面子。
因为龙禁尉特殊身份，下了地方不能暴露自身身份，倒也说得过去，但是这还是让王成武难以释怀。
“呵呵，看来你家大人身份还真的挺神秘啊，也罢，我就暂时不问了，那你家大人就这么一句话来招安我们，条件呢？”王成武语气冷淡，“要招安我们，总要给点儿好处吧？总不能空口白牙就让我们替他卖命吧？”
王成武的话看似道理十足，不过在赫连德眼中却已经看出了对方露了怯。
“王当家，我觉得你可能理解有误，你应该考虑的是为什么我家大人会选择招安你们。”赫连德不动声色：“我家大人的身份贵重，你都说了，现在来自各地的乱军都在往吴堡这边来，原因无他，吴堡县城里有他们垂涎的东西，粮食和物资，如果我家大人想要招安其他乱军，并无不可，招安从来就是相互选择，选择了王当家，肯定有其理由，但同样，王当家你也要拿得出值得一顾的东西来，否则就无从谈起。”
王成虎心中暗道，终于还是来了。
先前说了那么多，也算是自己以进为退的一种试探，他也扪心自问，说得天花乱坠，自己的条件，的确说不上太好，若没有让对方动心的理由，他反而不敢信了。
现在对方不谈招安的好处，反而抢先向自己提出自己要做到的条件才谈得上招安，反而让他心里踏实不少。
学成卖与帝王家，这个道理同样也适用于自己一方，但要想卖给对方，自己就得要有能让对方看上的东西。
“说吧，我也想知晓你家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王成武身体微微前倾，双目如炬，内心的期盼再也难以压抑。
他的确很好奇对方看上了自己这帮人哪一点，如果真的是贵不可言的大人物，没有理由对自己这支千把人的队伍感兴趣才是，总得要有一个能让他安心的理由才是，否则就是陷阱。

第一百三十节 操弄人心，不择手段
冯紫英好整以暇的靠在椅背上，面色沉静，听着回来的赫连德汇报。
赫连德一直到回到城中，都还有些懵里懵懂。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说服了对方，而且是如此苛刻的条件下，对方居然就接受了，这反而让他有些犹疑了，所以他必须要回来将自己内心的担心说清楚，若是耽误了大事儿，那他就成了罪人了。
无论是李桂保还是刘定峰，乃至于赫连德，都越来越把这一次跟随冯紫英出来的一番历练做事当作人生一辈子最难得的体会和磨砺。
以他们的身份，若没有冯紫英，永远都不可能接触到像这一次出来所经历的种种境遇。
在官场上和官吏们的扯皮做事，在地方上和士绅们的交涉交易，与乱军的交锋博弈，这些点滴都足以让他们日后回味一辈子，甚至在儿孙面前都能夸口一番。
相较之下，昔日江湖上那些砍杀斗气，就显得太过小儿科了，现在自己做的这些事情才是动辄是决定数千上万人生死的大事。
“这不奇怪，根据各方得出来的情报显示，这个人就是一个赌性奇大，却又不乏谨慎，且百折不挠的狠角色，所以我才会选择了他。”
冯紫英倒是十分坦然，“从他同意我们派人指点和监视他们的行动时，他其实就已经做出了决定，如果用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来评定一个人，此人算得上是一个俊杰了。”
“大人，我还是觉得我们条件太过苛刻，这王成武还是接受了，让人不可思议。”赫连德吞了一口唾沫道：“我甚至没有透露大人的来历，他也没有深问，最后就是，我还没有走，他们内部就已经闹了起来，我担心……”
“不必担心，王成武若是连他手底下都不能说服，不能控制住，他也就不配来接受我们的条件了，从青涧到延川，然后再回青涧奔吴堡来，屡败屡战，没点儿手腕可不行，这一点尽管放心。”冯紫英很笃定：“我听得你这么一介绍，还真的对这个人有些感兴趣起来，但愿他能如我所料那般，也许日后可以送给他一份造化。”
不出冯紫英所料，虽然在赫连德一离开时跳涧虎内部就爆发了争吵，但对王成武来说，谁要挡了他这条发达之路，他就是生死大敌，哪怕是做兄弟也不行，但他更愿意说服这些兄弟们跟他去谋这一场富贵。
“兄弟们，我们从青草坞来吴堡做什么？吴堡有什么？有粮有银子，我们是为了填饱肚子，但即便是为了填饱肚子，我们也得要付出一半兄弟的性命，……”
王成武目光中战意熊熊，环顾四周，几个一直跟随他辗转三地的老兄弟都默不作声。
他说的没错，以吴堡县城的防守态势，手底下的这帮人要攻陷县城，既没有攻城器械，也缺乏武器甲胄，略微好一些的就是自己手底下还有上百原来青涧县里的民壮，略微经历过一些军事训练，这是他最大底气。
但要想凭借这个攻下这个死硬态度的吴堡城，损失一半人不敢说，但丢下三成性命却大有可能。
王成武很清楚不能指望摇天旗，要想打下吴堡城分一勺羹，坐享其成是没有那等好事的，要想收获，就得要付出。
摇天旗那边态度很明确，这也是他一直没有答应摇天旗那边条件的原因，他就这点儿根本，一下子要损失一半，他需要评估衡量。
“但现在摆在我们面前有一个更美好更诱人的机会，我知道兄弟们会觉得我是不是财迷心窍，官迷心窍了？连人家是什么人都不知道，甚至没给咱们半点好处，一个空口许诺，没有半点实惠，还要接受人家的指导和监视，去亡命一搏，甚至要背负背信弃义的名声，为世人所不齿的名声去干这种背刺之事，我是不是烧昏了头？”
没错，这就是在座众人的一致看法。
这样一个虚无缥缈的许诺，甚至连日后究竟能得到什么好处的画饼都没有，就这么颐指气使的要求自己一帮人去背叛盟友背后一刀，这简直太难以让人接受了。
但没想到大当家却像是被灌了迷魂药迷了心一般，就一门心思要去搏这一把了。
若非是以前长期积累下来对大当家的信任和威望，在座众人真的要暴起而反了。
王成武能理解这些人的心态，甚至连自己亲兄弟王成虎也一样难以接受，更别说其他人了。
“大家伙儿的心思其实我都明白，就是觉得官府不可靠，不可信，尤其是这个鬼鬼祟祟藏头缩尾所谓的龙禁尉大人，大当家平时这么精明，怎么就会信了这一壶迷魂汤？”王成武索性坐回了自己大交椅中，显得格外放松。
“那大家想过没有，我们下一步的目标是什么？”王成武又问道：“就算我们不接受官府这一场招安，和摇天旗、钻地虎他们打下了吴堡城，粮食、钱银的分配，我们杠不过摇天旗，分配上我们只能占小头，而且钻地虎明显是要倒向摇天旗了，摇天旗也需要钻地虎这帮地头蛇来帮衬，咱们势必会被排斥，除非咱们也甘于当摇天旗的附庸，甚至充当他们的马前卒，……”
马前卒的前在意思就是以后任何战事可能都不得不首当其冲，损失最大，这也是再正常不过的情形了。
这是众人最不能接受的，也是他们现在最迷惘的。
“先不说摇天旗能不能打下吴堡，能打下吴堡又如何？大家觉得他能成事么？也许能，成事到哪种程度？占山为王，划地割据？可能么？到最后还不是要靠官府招安，只不过那个时候可能势力足够大，招安所得的条件会更好，但是，这和我们有什么关，我们能从中得到多少好处么？难道封妻荫子摇天旗会优先考虑我们青涧过来这帮人？那时候我们还在么？只怕早就成了他们垫脚的白骨和尘土了吧。”
王成武的这番话说到了在座众人心坎上，如果说他们这帮人最开始是为了求个饱腹而造反起事，甚至还存着一星半点不切实际的幻想，但是在经历了延川事败而逃，在青涧有兼并另外一支乱军失手，不得不来吴堡寻找机会之后，他们已经现实了很多了。
可能他们从未想过就凭着自己这些人就能把大周王朝推翻，更多的还是随波逐流，走到哪里黑就在哪里歇的心态，但当王成武提出了招安这个想法之后，如同火星落入枯草堆，一下子就让这些人的心思难以克制的燃烧起来了。
谁不想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除了读书能改变命运，似乎就只能是通过战功来改变自家命运的这一道路了。
战功是要提着脑袋去搏的，但现实是你就是提脑袋去搏的机会人家都不给你，而如今这却开了一条缝，让那道曙光透露了进来，给了大家一份希望。
“像我们这样的人，不过是田家子，祖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土里刨食，现在天老爷让我们土里刨食都不行了，我们才走上这条路，谁不知道这条路就是不归路？其实我们都清楚，九成九的结局都是在不断的战斗中最终化为一具尸体白骨，跌落在尘土中，甚至很快就会被人遗忘，这个世道像我们这样的人太多了，遍地都是，……”
王成武嘴角带着几分桀骜，绝望，还有几分不甘，很形象地把这种情绪带入到了所有人心中。
“既然是这样，我们凭什么让这些贵人们要给我们多么优厚的条件，给你许多么美好的许诺，你觉得我们这帮人在人家心目中就很重要，不可或缺了么？”
王成武很残酷地撕开这个现实：“并不是，钻地虎，摇天旗，还有绥德的，米脂的，安定的，葭州的，乱七八糟各色各样和我们一样的义军，都在挣扎求活，……”
“可能也有人会想，那为什么会选择我们？”王成武把所以人心思拿捏得很到位，他对自己这帮兄弟太了解了，“对方没有透露太多，但是我的分析判断，一是吴堡县城很重要，这帮龙禁尉应该是从山西过来的，他们担心吴堡县城失守会危及山西那边的碛口渡，导致这条商路中断，……”
“第二就是摇天旗要价太高，触怒了那位贵人，所以对方才会选择了我们，当然条件就是我们要解决摇天旗的这支人马，甚至愿意让我们接管摇天旗下边这些人马，……”
这一句话一出来，立即让在场众人为之躁动起来。
之前大当家可没说这一点，而这一点太重要了，乱世草头王，就是得有人才能让人看重你，没人马什么都不是，能让自己接管摇天旗一帮人马，那简直就是吞下一块肥肉。
王成武当然不会一开口就丢出这个条件，他要先把这些人心志给彻底打没了，然后再给出这样一块甜头，这些人才能心甘情愿，豁然畅通。

第一百三十一节 人心诡谲，叵测难料
看到这一帮人的态度变化，王成武笑了起来，这符合他的认知。
谁都知道当武夫兵头，最重要的就是的手中有兵，虽然是义军，但几个月下来，大家也都明白这个道理了。
现在对方竟然给出了这样一个条件，就不能不让人怦然心动。
“要获得这样一个优厚的条件，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就是，要解决摇天旗的人！做不到这一点，一切都是空想！”王成武语气陡然激昂，“这就是那位贵人给我们提出的条件，或者可以说就是我们卖命给官府的投名状！”
全场默然，没错，这就是卖命的投名状，而且是要那自家的命去搏，去搏这个机会。
王成武面目因为激动而变得扭曲甚至狰狞起来，双目熊熊，怒视着众人：“这个机会也许就只有这么一回，可能我们在座众人会在这一战中死去，甚至包括我在内，但是这却是我们改变我们未来命运的唯一机会，我们也许会死，但是我们的儿孙也许会因此而受惠得益，我在这里也要宣布一条，无论我们中谁战死，那么他的儿女都将有我们活下来的人负责抚养成人，并且要为其争取到属于他们父亲的那一份东西，如果有违此诺，天诛地灭，永不超生！”
这一个承诺实际上已经代表了在场所有人宣布了他的决定，但现在所有人已经毫无抵触情绪，甚至充满了期待的热情，王成武的这个承诺起码打消了很多人的担心，那就是哪怕他们战死了，他们的儿女也能因为这一场豪赌而获得回报，这一场赌局，他们没有理由不跟！
……
六月廿一。
“王二麻子终于同意了？”姚永忠满意地点点头：“若再是不肯同心戮力，等到白云山和伯颜寨、拜堂寨的人到了，只怕他们的就没啥作用了，人贵有自知之明，王二麻子还算是识时务，那好，就按照我们约定的计划，从明日发起进攻，钻地虎那边我去打招呼，让他配合王二麻子一道，……”
站在姚永忠身旁的清瘦文士略微有些意外地问道：“怎么王二麻子一下子变得这么耿直了？他不是一直推三阻四找各种理由推托么？”
“情况不一样了，估计他也听到了白云山和伯颜寨拜堂寨两边正在南下的消息了，这厮耳朵倒是挺灵，另外我也退让了一步，答应他进了城之后，朱氏粮行的粮食都归他所有，算是额外对他远道而来的一份补偿，还有，他不是看上了曾家两个闺女么，我也应承了，由他处置，……”
姚永忠的话让清瘦文士稍微释疑。
王二麻子好色贪财，这是周遭义军中都众所周知的，不过这两个条件虽然不算什么，但是却有损于摇天旗的名声，若非现在迫于北边两支人马正在星夜兼程赶来，大当家也不会做出这样的让步。
这也是迫不得已的选择。
若是不能抢在伯颜寨拜堂寨以及白云山的人赶到之前拿下吴堡城，这局面就被动了。
白云山那边倒也罢了，但是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马实力强横，比起己方的人马只强不弱，而且听说那伯颜寨的寨主司徒横山素来霸道，而且手中人马多是出自榆林军中，多有弓马娴熟能征惯战的军士，到时候主导权恐怕就要落到对方手中去了，大当家好不容易才营造出这样一个局面，如何能让外人来捡这样一个落地桃子？
所以权宜之计就是立即联合王二麻子和钻地虎那边，利用城内的内应，立即打下吴堡城，无外乎就是战利品的分配上让一步罢了，打下吴堡城，立即就能引来更多的灾民流民来投，己方力量还能更进一步壮大，而且控制了吴堡城，就无须再怕被伯颜寨拜堂寨的人压一头了，主导权在己方，日后许多事情也要好安排许多。
单凭己方力量要单独打下吴堡城不太可能，必须要把跳涧虎和钻地虎两支人马都动起来，这样才能一鼓作气攻下吴堡城，这也是让姚永忠最着急的一点，现在总算是谈妥了。
王二麻子的贪婪姚永忠可以容忍，现在还需要用这支力量，甚至在攻破县城之后一段时间内都还要借重对方，王二麻子贪财好色，但得承认这厮有一手，对其麾下的士卒控制得很紧，颇受拥戴，他还需要借重对方来一道对抗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马。
至于说日后，姚永忠相信可以找到机会来解决王二麻子，但现在还要好生拉拢对方才是。
“大当家，那明日就要开始攻城，我们这边的准备也该到位了吧？”清瘦文士还是有些担心，因为之前王二麻子的态度实在太可疑，现在骤然转向，就算是给了对方一些承诺，但给他还是有点儿不放心，“我们和王二麻子以及钻地虎那边怎么配合？”
“嗯，王二麻子虽然满口答应了，但是我还是担心这厮会在其中做手脚，用佯攻来糊弄我们，只等最后坐享其成，所以我打算率领三百人过去助阵，顺带也是监视和督战，在我眼皮子底下，若是这厮都要做手脚耍花样，就别怪我日后进了城之后翻脸。”姚永忠恶狠狠地道。
清瘦文士一惊，“大当家，您要亲自过去督阵？”
“若非如此，又岂能让其乖乖听命？换一个人未必能压得住这厮。”姚永忠沉声道。
“可是你去他那边，会不会有些危险？”清瘦文士迟疑道。
“呵呵，若松，你觉得会有什么危险，我会带三百人去，另外我只是督阵，又不是要去夺他的兵权火并他，他大不了就是和我打马虎眼儿，难道还要对我有什么不轨？好歹我们还是一条路上的人，只有拿下吴堡城我们才有出路，这一点王二麻子不会不明白，否则他也不至于从青草坞跑到这吴堡城下来了。”
姚永忠哈哈大笑，他觉得自己这个幕僚似乎真的有点儿阴谋论心态了，对谁都不放心，看谁都觉得可疑。
“再说了，旁边还有钻地虎一帮人呢，我早就和钻地虎那边打了招呼，他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只要帮我看好王二麻子，日后进了城，我不会亏待他。”
清瘦文士听得这么一说，心里才踏实了一些。
三百人的确有些少了，但是如果有钻地虎那七八百人也在一起助阵，那倒是安全无虞了，钻地虎那帮人是和王二麻子走不到一路的，否则钻地虎也不至于早早就来联络己方了。
“既是如此，大当家也小心一些，我总觉得这一次王二麻子突然这么爽快地应承了咱们的提议有些可疑，他可不是轻易就能就范的人，……”清瘦文士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放心吧若松，我知道王二麻子的性子，这厮野心勃勃，不甘人下，所以一直不太服我，但他实力不足，一直想要吞并钻地虎那帮人，可钻地虎也不傻，左右逢源，所以才有今日这种僵局，此番破城之后，我会好好和王二麻子谈一谈，若是谈得拢，自然好，谈不好，那就莫要怪我不客气。”
姚永忠按了按腰间的佩刀，“这厮是个人物，但若是不能为我所用，那也就只能说一声可惜了。”
……
六月廿二。
随着周围乱军开始集结成阵，天色刚刚亮起来，整个城上城下的气氛就紧张起来了。
吴堡县城太小了，以至于吴堡县城的城墙也都是西北内陆地区最典型的小城城墙。
两丈多高的城墙，对方夜间阻碍寻常盗匪越墙而入倒是能起一些作用，但面对这种成百数千的大军进攻，就显得有些单薄脆弱了。
十余骑健马从西门那边饶了过来，跟在这些人身后是带起一阵黄尘的乱军，比起王二麻子这边的阵仗，看起来都要更像模像样一些。
王成虎深吸了一口气，手心有些汗意，下意识地往自己身边的几名男子看了一眼。
刘定峰不动声色，赫连德脸色凝重，最后还是刘定峰问了一句：“就是他们么？”
“嗯，当先那个就是姚永忠，绰号摇天旗，绥德凤凰岭的第一条好汉，据说他的一手枪棒功夫也是十分厉害，……”
“王当家你们见识过？”赫连德忍不住问道。
“我们没有这等机会，但是听他们军中人提起过，等闲之辈，十个八个也难以近身，……”王成武的亲弟弟王成虎在一旁道：“就是他身边那个矮壮汉子，潘东麟，也是一把好手，我和他切磋过，我不是他的对手，他力大无穷，看他腰间那一对流星锤，指哪打哪，端的厉害，……”
刘定峰轻轻一笑，“二位王当家，我们说了，这三百人应该是姚永忠最精锐的亲卫了，也是他起家的血本，都是死硬分子，别指望能把这些人都能招募来，所以姚潘二人交给我们，而其他人就交给你们了，这可就说好了啊。”
王成武见对方如此笃定，心中反而一安，“一言为定。”

第一百三十二节 一力逆转，风卷残云
姚永忠的确没想过会出什么意外，甚至都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在他看来，王成武低头服软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而且又是外来户，在青涧和延川都被人打得屁滚尿流四处逃窜，现在来了吴堡，不就是想要破城求个饱腹么？
自己已经让了一步，答应在破城后把城里第三大的朱家粮铺的粮食给了他，那可是一千五百石粮食，足够王成武那几百人吃上好几个月了。
就算是拉回他的青草坞老巢去，也能让他的一帮子眷属熬到年底。
另外还答应把曾家那两个女儿也给他，一个已经出嫁，一个还待字闺中，也满足这厮的淫欲，这厮也该知足了。
当然姚永忠也没有大意，身畔有潘东麟，还有三百精锐亲军，另外还有钻地虎也在一旁，就算是王成虎这厮内心有些什么，也不怕。
老远看到王成武一行人在营门口迎了上来，只不过这厮的营帐的确扎得很糟糕，乱七八糟地在营门内随处可见，毫无章法，另外一些木栅栏也是缺三少五，残破不堪，让姚永忠也是皱眉不止。
也不知道这厮从青涧到延川，然后又从延川败回青涧，从青涧败退来吴堡，运气就这么好，居然还没有战死。
“王当家！”
“姚当家！”
姚永忠翻身下马，他身旁的矮壮男子也是迅即飞身下马，保持着戒备姿态。
这不是双方第一次见面，但是那一次却是王成虎去拜会姚永忠，在姚永忠地盘上，而且那个时候双方关系也要融洽得多，不像现在因为攻城任务分配和战利品的分配早就有些撕破脸的迹象了。
好在现在终于达成了一致，这是以摇天旗这边退让作为代价的，潘东麟自然是不太乐意。
在他看来，这就是一帮草寇，根本不值得花这么大心思来拉拢，但如老大所言，让这帮人去攻城，也算是帮着牵制城内官军，哪怕是相互消耗也是好的，至于以后，自然有手段来收拾这帮人。
姚永忠嘴角带笑，大步前行，走过来一抱拳，而王成虎也是满脸堆笑，乐呵呵地迎上前去，“姚当家，几日不见，甚是想念，……”
姚永忠内心好笑，这厮还居然给自己拽文来了，谁还不知道你是个无赖子出身不成？
“呵呵，姚某也很想念王当家啊，此番破城之后，你我兄弟自当好生大醉一回，……”
姚永忠注意到了王成武身旁身后的几人，看上去有些面生，甚至连王成武的亲兄弟王成虎居然都站在这几个人身后，这让他略感诧异。
“王当家，这几位是……？”姚永忠还是有些警惕，立住脚步，他身旁的潘东麟也警惕起来，后面的一帮亲兵也正在赶上来。
却见那个宽脸阔嘴的汉子满脸笑容，双手抱拳迎上来，“某家几人是刚投奔王当家的……”
话音未落，那那阔嘴汉子已经猛地扑上来，双拳急出如雷，带起隐隐风声，直插姚永忠肋下。
猝不及防之下，姚永忠大惊失色，身体向后一仰，想要避开对方这致命一击，去哪里来得及？
李桂保这一记蓄力而发，双手一对多年未曾动用过的小金刚夜叉刺从双拳指缝间滑出，深深插入摇天旗肋中，血溅三尺，喷洒了周遭人一身。
姚永忠痛彻入骨，踉跄退行，含愤怒吼：“王成武，你敢阴我？”
一不做二不休，李桂保既然已经出手，自然不会容许对方逃得性命，双目冷芒毕现，夜叉刺插入对方腰肋中却被对方猛力一挣脱身，索性就双拳疾如奔雷，合击对方太阳穴。
姚永忠遭受重创，身体早已经行动不便，全靠撑着一股子气不泄而立，“顾秀忠，你还在等什么？”
外人不知道顾秀忠是谁，但是在场人却是知晓的，那便是钻地虎的本名，他此时却站在三丈外，冷眼旁观，听得姚永忠怒吼，这才叹了一口气：“姚当家，何苦来哉？现在你还要拉扯上我，又有什么意思？”
姚永忠立时明白过来，眼前一黑，这股子气顿时泄了下来，身体委顿跪地：“你们是早有合谋？我……”
一旁的潘东麟此时却被刘定峰和赫连德死死缠住，而且面对刘定峰和赫连德联手合击，虽然他也是武勇过人，但是面对这等江湖高手的合击，他也早就是左支右拙，不出几个回合，也是被赫连德的凌厉一剑穿膛，当场毙命。
就在李桂保和刘定峰等人发起突袭的同时，隐藏在营帐中的弓箭手，也在已经在第一时间涌出发起了箭雨洗礼，猝不及防的三百兵士遭遇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也是乱成一团，尤其是姚永忠的当场身死更是让他们群龙无首，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而从侧翼夹击而来的钻地虎和王成虎部也早已经席卷而来，将整个三百兵士牢牢包围，除了坠后的一二十人能侥幸逃脱外，其余人尽皆被斩杀当场。
西城门的攻守战进入高潮之后，旋即戛然而止，迅速演变成为一个令人愕然的溃败。
之前还战意满满的攻城方突然遭遇了来自背后的友军背刺，再加上早已有备的官军突然城门大开反击而出，顿时就让进退两难的摇天旗乱军陷入了崩溃。
站在城门楼上的冯紫英满意地俯瞰着城门外的这一幕，一直到局面已经不可逆转，这才转过身来对满脸欣喜的夏之令道：“虽然还面临着伯颜寨和拜堂寨乱军的威胁，但是此战之后，吴堡县城就不是谁能轻易拿下的了，对于这种战事经历甚少的乱军来说，士气是最重要的，之前之所以能勇气十足地发起攻势，甚至占据上风，一方面是他们未曾遭遇多少挫折，另一方面是城内民壮没有见识过这种战阵，但经此一役，他们有了一场胜利作为底气，就没有那么轻易被人夺去士气和意志了。”
夏之令对军务并不熟悉，很多时候都是依赖于手下，但这一次他亲自见识了冯紫英的运筹帷幄，轻而易举地就将一场迫在眉睫的破城危机解决，甚至还一举将原本是威胁县城的乱军转化为了己方的助力。
虽然他也看不上这种乱军被招安过来的队伍，但是对于现在的吴堡县城来说，只要能保住吴堡县城，一切都是值得的，冯紫英这一手堪称精妙无比。
“那大人的意思是要让跳涧虎这支军队入城？”夏之令皱起眉头。
他还是对王二麻子这支乱军演变过来的招安军队感到不放心，现在虽然冯紫英给了对方招安的承诺，而对方的表现也的确让人满意，但是一旦入城，这些前一日还是乱军的队伍，不会突然又再度反水，抢掠一番呢？
“绍武，你觉得呢？”冯紫英含笑反问。
“下官有些拿不准。”夏之令老老实实摇摇头：“万一他们进城之后又凸生反意呢？”
冯紫英微笑着摇头：“在我看来，好不容易得了这样一个机会的王成武这些人，恐怕比咱们这些民壮更愿意保卫吴堡县城，更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机会，……”
这种皈依者狂热心态或许夏之令一时间还难以理解，但是冯紫英确很清楚。
“有句古言叫做失晨之鸡，思补更鸣，又或者说用功不如用过，王成武对他手中这支军队的控制力很强，否则我不会选他，相比之下，那钻地虎顾秀忠就差得多，但这样也好，有这样一支偏师在旁，王成武只会更加忠心。”冯紫英悠悠地道：“我现在甚至很期盼伯颜寨拜堂寨这帮人的到来，让王成武他们好好打一仗，也给王成武他们更多证明自己的机会，我相信交出了投名状之后，他会更加珍惜这份机会。”
冯紫英不会太在意夏之令的感受，打赢了这一仗之后，他认为吴堡这边的局面其实已经稳了，现在他需要的是利用吴堡县城这个点来运筹更大的棋局，谋划进一步扭转延安府北面的局面了。
汪文言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估计两三日就能到，而榆林军那边自己派去的人也应该差不多见到贺世贤了。
整个陕西局面极其糟糕，但是既然已经糟糕到了这种程度了，冯紫英也就不介意再糟糕一些。
南面和西面他暂时顾及不到，他要做的就是先要把延安府中北部这一片混乱局面彻底扭转过来。
只有关上这扇门，让榆林军没有后顾之忧，那么才能让榆林军抽调一支精锐出来作为自己的杀手锏，为下一步对付西面庆阳、平凉两府乱军以及延安府南部和西安府东部乱军做好准备。
吴堡的位置很适中，而且因为其作为山陕之间的物资集散地，也足以吸引更多的乱军到来，这就像一个磨心，一个陷阱，让乱军源源不断地到来，然后用各种手段，招安也好，投名状也好，让其在这里消耗和磨炼，最终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第一百三十三节 支点撬动，谋局全域
在冯紫英的印象中，陕北才是明末农民大起义的发源地和根据地，诸如王嘉胤、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都是在陕北起事，进而进军山西，席卷全国。
虽然时间线现在有些不一样了，但从当下的局面来看，山陕连年的干旱和地方官员的苛政怠政，一样是三边四镇的叛卒、逃卒、溃卒，加上裁撤的驿卒，啸聚多年的山贼、响马，同样使得在这个时空中大周王朝也进入了王朝末世引火索已经点燃的状态。
哪怕自己的开海之略和宁夏平叛实际上已经替它续了命，但是大周朝却又有了和前世中大明王朝不一样的祸端软肋，如皇室内斗导致的南北分治，江南对京师朝廷断绝漕运和赋税，让朝廷更加困窘拮据，同样，在北地诸省，白莲教势力也更大。
这使得冯紫英觉得当下的大周朝似乎已经和前世崇祯时候没甚差别，甚至犹有过之的感觉。
在这样一种状态下，没有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也会有王迎祥、张自成、李献忠这些人出现，历史的必然和英（枭）雄的偶然性肯定会在无数次碰撞中绽放出一段可歌可泣的悲壮故事，这些人是如朱重八那样鱼跃化龙，还是如黄巢那样跌落尘埃，现在连冯紫英自己心里都没数。
不过冯紫英很清楚自己的身份角色和定位，就是既得利益的维护者，冯氏家族、老爹以及身后的一大家子，都不允许他背叛。
哪怕他一样认为大周朝已经病入膏肓，但是他却不能接受以毁天灭地大起义的方式来彻底摧毁之后再来重建。
那样付出的代价太大不说，而且也有可能会延续前世大明王朝的历史一样，让关外的建州女真白白得利。
谁敢说自己就能彻底扭转历史，面对历史大势席卷而来，万一自己真的没把握好，玩脱了，成为这个时空的历史罪人怎么办？
所以最稳妥的办法还是一切按照自己能掌控的局面来推动更好。
自己已经在二十出头登临四品大员甚至向三品重臣的身份跨进了，只要自己稳当操作，未来十年入阁拜相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且自己也自信能操作出一个比当年大明王朝张居正更具控制力的朝局来出，所以没理由要改弦易辙来另走一条险路。
更何况他虽然对走投无路的饥民灾民报以同情，但是却也不可能容忍这些人以更加暴烈的方式来摧毁从大明到大周数百年建立起来的物资文化积累。
他宁肯自己辛苦一些，时间花得长一些，用渐进但不可逆的改革改良的方式来重新塑造这一切，那样更具有挑战性，但是却能更大程度的保留下数百年经济发展的物资文化积淀。
所以在这种情形下，自己作为陕西巡抚，当然要穷尽一切手段，把陕西的局面给彻底扭转过来，解决跳涧虎和摇天旗、钻地虎这三股乱军只是最微不足道的第一步。
和整个陕西民变演变到现在的乱军群雄并起造反的局面相比，跳涧虎、摇天旗、钻地虎这三股力量在其中根本挂不上号。
真正势力膨胀，已经具备一定规模的，如横行于白水、宜君、澄城之间的小红狼王子顺，青涧的左拐子王左桂、苗仁美，府谷冲天王王加印，榆林横山一带的不占天张存猛，延川、宜川的点灯佛赵四儿，保安的托塔王神一天。
这几支乱军队伍规模都已经超过了五千人，像王子顺、王加印和赵四儿的队伍都已经超过了万人，这还没有算平凉、庆阳那边的乱军，其他像跳涧虎这等一两千人的乱军在陕西各地更是不胜枚举，如过江之鲫。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除了需要榆林军的大力支持外，还需要尽快组建起来一些属于自己的军队来。
这也是他他为什么要急于让郑崇俭、孙传庭和陈奇瑜他们尽快到陕西来帮助自己整顿卫军，训练民壮。
这会成为自己的基本盘，但是光靠这支基本盘还远远不够，当下这种局面，要等到把卫军和民壮训练出来，只怕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迫不得已之下，选择一些知根底可控制能指挥的乱军来进行招安纳为己用，也是一条必不可少的路径。
无论是走哪一条路，都要人要银子，自己虽然带了三十万两银子来陕西，但三十万两银子能济得了什么事儿？
无论是整军还是赈济灾民，亦或是招抚乱军，都远远不够，还得要有更狠辣的手段和更莫测的招数才能行，对这一点冯紫英心如明镜。
战事一直持续到午间，失去了主心骨的摇天旗人马被彻底击溃，四散奔逃，这种由灾民饥民和部分山贼、地方无赖加上一些逃卒叛卒纠合起来的乱军打顺风仗还行，一旦遭遇挫败，便士气大丧，很容易就变成彻头彻尾的覆灭，这一次也不例外。
由于前期早已经安排到位，王成虎和顾秀忠的部分人马埋伏到位，所以摇天旗的人马绝大部分都被消灭，其中包括伤亡和俘虏，比例大概在三七开，三成伤亡。
这年头受伤，又是夏季，基本上能存活下来的不多。
而被俘虏的超过一千二百人，同一样按照七三分成补充进了王成武和顾秀忠的军中。
只不过他们不再是乱军（义军），而正式接受了招安，组建成为辅军，实际上也就是尚未正式获得身份的卫军。
延安府这边的卫军体系基本上是名存实亡，主要原因还是榆林镇太过强势。
像整个延安府的北部地区基本上都是榆林镇的势力范围，而中南部的兵备道管辖卫所军队数量也很少，大多是屯田兵。
因为这么些年来朝廷对三边四镇的克扣，使得三边四镇的边军从超过四十万的编制持续萎缩，像四镇中最举实力的榆林镇编制应该是十二万人，但实际上在编的不到十万人，而最差的甘肃镇和固原镇编制也是九万六千人，但实际上只有七万余人。
而在经历了宁夏叛乱后，甘肃镇实际人马已经缩编到了五万余人，固原镇也只有六万人左右，反倒是宁夏镇还保持在七万人左右。
不过随着冯唐的西北军组建东出山东，甘肃、宁夏、固原三镇的精锐尽出，加上榆林镇也有少部跟随出征，整个西北四镇的兵力大幅度削减，而且更为关键的是其存留下来的边军也都属于战斗力较差的军队，维系现在的局面已经极为艰难。
所以一当陕西变乱燎原，榆林镇还勉强能抽调部分军队应对，其余三镇是捉襟见肘，不但不能出兵应对，更为担心的反而是自家这些残存军队也被卷入，成为乱军的一部分。
现在冯紫英要做的就是重建延安府的卫军体系。
这本属于陕西都司的责任，但是现在大周朝的都司体系实际上和明末时候差不多，也有点儿名存实亡的感觉。
或许在省里都司的文档中还能看到各地卫所人员、物资、装备、居所的名册目录，但实际上各地卫所的实际情况，恐怕连卫所负责人自己都说不清楚，更别说陕西都司那帮人了。
说实话，冯紫英也从未指望过都司那帮人能有什么作用，他要做的只能是逐一针对府州县的卫所来进行重建，这种活计要让他这个巡抚来亲自过问，也不能不说算是大周朝官场上的一大奇观了。
城外的喧嚣慢慢平息下去，而城内的恐慌也慢慢消退。
在得知三股乱军几乎是一日便彻底“消灭”，整个吴堡县城上下都洋溢着一种绝境求生的兴奋，之前那些个对于被“龙禁尉”大人强行解除武装收编家兵还心存不满的士绅乡绅们心在反而有些忐忑了。
曾家和屈家被下狱，而且直接定性为勾结匪类乱党，查抄全家，只等县里或者府里定罪，看上去只是针对这两家，但是现在局面稳定下来，万一县里和龙禁尉来人还要穷根究底，这城中的士绅乡绅们又有几个敢说和城外这些乱军没有勾搭联络的？哪怕这两支乱军现在已经转变为辅军了。
“大人，又有几名士绅来求见。”李桂保嘴角带笑地走了进来。
此战立功，除了王成武外，他举首功，虽说他作为冯紫英身边护卫首领，做这种事都算是额外了，但这种功劳能被记上一笔，日后未必就没有机会。
“哦，不该去见绍武么？”冯紫英还在看战果。
县里已经把查抄曾、屈两家的资产物资都罗列出来了，打蛇不死必定被蛇咬，既然做了，冯紫英就没打算让曾、屈两家有翻身或者喘息之机了，山西镇那边肯定要去交待，至于省里那些，更不话下。
“夏大人那边肯定他们也去求见了，不过现在夏大人忙得飞起，哪里还有精力来和他们磨嘴皮子，县城保住了，但是伯颜寨、拜堂寨和白云山的人还在向这边进发，接踵而来的战事还不会少，吴堡县城城墙也需要进一步加高加固，另外民壮和家兵组合起来表现并不好，夏大人也很恼火，正在整饬呢，……”

第一百三十四节 把握人心，乱中藏伏
“嗯，即将面对的伯颜寨拜堂寨这一战才是关键，能过这一关，吴堡才算是真正安稳了。”冯紫英点点头，“但这一战不好打，伯颜寨和拜堂寨可不是摇天旗这帮乌合之众，……”
“那王成武他们……”李桂保也有些担心，“他们兼并了摇天旗的人马，我感觉战斗力未必就提升了多少，……”
“不但没提升，也许还在下降，摇天旗在这帮人心目中还是有些威信的，骤然被杀，斗志丧失之下，被击溃也正常，但是要说就心甘情愿地投入王成武麾下，怎么可能？”冯紫英摇头：“除非王成武表现出足够让人信服的本事，打出两场像样的胜利来证明自己，否则这帮人肯定三心二意，很难就融入到王成武的这支军队中去。”
“可是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马攻城的话，王成武他们与本县民壮能抵挡得住么？”李桂保也认同冯紫英的观点，但是他更担心接下来这场守城战：“难道大人已经命令榆林军南下了？”
“榆林军就算是即刻南下也来不及啊。”冯紫英哑然失笑，“这一战归根结底还得要靠我们自己来，这也是我为什么要全力支持王成武整合摇天旗的人马，起码王成武有一战的勇气和决心，这是打赢这一仗的基础，如果是钻地虎顾秀忠，那打都不用打了。”
“但敌我实力悬殊，属下担心……”李桂保不看好这一战，“而且还有白云山的人，虽然大人的意图属下也能明白，但是定峰那个表弟未必能发挥出多大作用来，……”
“事在人为，不做怎么知道行不行？”冯紫英摆摆手，脸上露出耐人寻味的微笑，“当然，我们也不能把希望寄托于这上边，白云山这支人马会是一个很微妙的砝码，如果伯颜寨和拜堂寨打吴堡城顺利，那么他们可能就会加入攻城一方，成为我们的敌人，如果伯颜寨和拜堂寨的攻城不顺，这支人马也许就会有意想不到的变化，……”
李桂保一时间还没有回过味来，但是他知道这一位上司是算无遗策，单单是当初要出人预料的说服王成武反水突袭摇天旗就让人瞠目结舌。
但这一计划居然成功了，这让所有人都对冯紫英智谋充满信心，李桂保也不例外。
见李桂保伫立在那里默默思索，冯紫英也知道对方还有一个成长的过程。
毕竟对方没有在官场上经历过，对于从上位者角度俯瞰下边人的心态一时间还难以到位，但换了夏之令来，自己只需要稍微一点，甚至不需要挑明，肯定就能明白过来了。
好一阵后，李桂保才清醒过来，问道：“那王成武一直恳求希望见大人一面，属下见其心诚，不忍拒绝，但是又担心……”
“不必担心，桂保，实际上王成武夺了摇天旗的人马，已经注定他只能死心塌地地跟随咱们了，或许他可以吞并其他乱军人马，这在乱世间很正常，但是却不能和官府联手来坑同为‘义军’的摇天旗，哪怕是日后他再要反水，那些乱军也不会接受他了，他也明白这一点，这个投名状是没有那么好交的，不这样，不足以让我们信任他。”
“那大人的意思是见一见？”李桂保舒了一口气。
他对王成武的印象其实也不错，除了人长得丑一些外，其他没太多坏毛病，重义气，万事也亲力亲为，一干部下也对其十分拥戴，至于说贪财好色，这对于武夫们来说，根本就不算是毛病，何况还是乱军出身？
这样一个角色能为己方所用，日后必定能是一个好帮手。
“安排见一面吧，不过不要透露我的真实身份，他不是一直以为咱们是龙禁尉么？”冯紫英笑了起来，“那就让他去猜吧，给我安一个龙禁尉千户身份吧？嗯，就说我姓张，张瑾。”
李桂保也忍不住笑了。
龙禁尉沿袭前明锦衣卫，也是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和镇抚使属于高级武将了，从十四所千户开始算是中级武官，但是龙禁尉的千户要比一般的都司卫所千户层次不知道要高到哪里去了，权力更不一样。
便是一省都司的指挥同知和指挥佥事也一样要要看龙禁尉的脸色行事，整个陕西大概也就是都司指挥和行都司指挥龙禁尉的千户要调查的话需要授权，其他以下官员的调查审查，龙禁尉可以直接插手介入，而无需向都司行都司的指挥使告知事由和内情。
张瑾的确已经晋升千户，连赵文昭也都攀到了副千户的身份上，可以说这几年里和冯紫英走得比较近乎的几个龙禁尉官员的上升势头都很明显。
这倒不是冯紫英替他们使了多大劲儿，而是随着冯紫英出任顺天府丞之后，和宫中以及龙禁尉打交道难免多了起来，便是卢嵩那里冯紫英也接触过好几回了。
加上对白莲教的查处，刑部、龙禁尉和顺天府接洽更多，冯紫英当然不吝提到张瑾和赵文昭的表现，多少也有一些加成作用。
王成武当然不清楚冯紫英这边的安排，他还处于一种极度兴奋、喜悦乃至混合了一些诚惶诚恐的复杂心境中。
“龙禁尉”们的犀利表现让他也忍不住悚然心惊，李桂保和刘定峰等人那凶狠刁毒的刺杀，直接就将姚永忠和潘东麟二人当场斩杀，王成武扪心自问，就算是自己和兄弟王成虎遭遇这种情形，只怕也一样只有当场丧命的结果，除非自己二人有防备。
但尽管姚永忠和潘东麟二人没有防备，但是两人都有一身不俗的武技，但是在面对对手突袭之下，其应对根本难以奏效，即刻就被夺走性命，这种近乎专业刺杀的行径，更让王成武们感到震慑。
如果是以前，那么这种手段只会让王成武感到惊惧不安，但是现在，已经打定主意要抓牢机会搏一把的他，却反而感到心安。
这意味着自己现在抱着的粗腿具有强有力的背景，而且是皇权作为靠山，那意味着自己日后只要肯卖命打仗，那么就不会埋没了自己的功绩，而现在陕西大地上更是遍地烽火，可谓机遇处处皆有。
“走吧，莫让大人等急了。”赫连德看着眼前这个面目可憎的麻面男子，温言道。
眼前这个男子在后续追击摇天旗残部的战事中表现得尤为卖力，而且指挥也算有些章法，使得摇天旗部大部分残兵都被俘虏，而且这厮也很有手段，一番煽情的战场演讲，居然也让很多负隅顽抗的士卒最终放下了武器。
这一点赫连德是亲眼所见，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家伙能在几番战败之后还能拉起一帮人跟着他混，是有些本事的。
“大人，草民以前懵懂无知，此番能幡然悔悟，也蒙大人指点迷津，这是一点儿心意，还请……”王成武紧走两步，将手中一个锦囊小心递给赫连德。
赫连德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对方，摆摆手：“无须如此，不要以为我们龙禁尉就搞这一出，对于我家大人来说，只要你尽心做事，拿出成绩，那便是最好的报效，……”
“大人所言草民明白，不过此番草民是真心感激，还请领受，也好让草民心安，……”王成武执意举着锦囊，眼色也很坚定。
赫连德心中暗叹，似乎冯大人也早就料到了这一点，还专门叮嘱了自己，他也只能勉为其难地点点头，接过锦囊，看都没看便塞入自己怀中：“既是如此，那我便领受了，日后若是有什么不清楚的，尽管来问我便是。”
王成武心中一稳，步伐更见稳健，“大人久在贵人身旁，许多事情自然知之甚多，草民却是出身草莽，规矩却是半点不懂，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妥之处，大人尽管提醒，免得冲撞了贵人，……”
“你倒是小心，不过我家大人气度倒也没有那么狭隘，对你之前的表现也颇为看好，否则也不会选择你，还是那句话，只消努力做事，其他一切都不在话下，我家大人此番来陕西是要做事立功以便于作为日后回京升迁资历的，所以其他都无足挂齿，……”
赫连德笑了笑，“只怕你也还不知道我家大人的真实身份，贵人就不必说了，在这陕西地界上，便是都司指挥使见了我家大人也要礼遇三分，其他人更不在话下，……”
王成武心中一凛。
他虽然是草莽出身，但是也好歹在地方上算是个人物，对地方上的官府机构也多少有些了解。
这都司乃是一省掌军机构，指挥使更是都司中的头号人物。
虽说陕西都司的指挥使只能管各地卫所军队，管不到三边四镇的边军，但是那也是相当可观了，便是延安府的知府大人也都要算是下属，看来这一次还真的傍对了粗腿。
二人说话间便已经到了院子门口，看着院子门外肃立的护卫，王成武更是下意识地身体挺直，保持勇武仪态。

第一百三十五节 心悦诚服，俯首帖耳
小院不大，但给王成武带来的压力却不小。
内外都很安静，看不到什么人，不过王成武却下意识地感觉得到在里边的人有着前所未有的气势，这纯粹是一种直觉感应。
“大人，王大人到了。”赫连德的一句“王大人”称谓让王成武全身一热，宛如吃了镇元大仙的人参果，整个五脏六腑上上下下都陡然通透，三万六千个毛孔豁然舒展开来，无一处不舒爽，下一步踏出去竟然有些飘飘然的感觉。
我也是大人了？真的么？
王成武忍不住咬了一下舌尖，想要用刺痛感来让自己清醒一些，这马上就要见贵人，若是说错了话，那可是一辈子都悔之莫及的罪过。
“哦，来了，让他进来吧。”清朗淳和的声音传出来，让王成武略感惊讶这个声音的年轻，又有些说不出激动，终于要“得慕天颜”了。
低头夹臂，王成武深吸了一口气，健步踏入，门开着，像是一个书房，目光余光能看到书案上摆放着的书籍和纸签，王成武不敢怠慢，一个单膝跪地，“草民王成武见过大人。”
“起来罢，无须如此客气，男儿膝下有黄金，打了胜仗的勇士，理所应当该有此礼遇，坐吧。”
冯紫英也在打量这个历史上并没有名声的人物，也许根本就没有这个人，只不过在这个时空中，他却一跃而出了，但这些都不重要。
王成武学着戏文中的说法，眼观鼻鼻观心，目光下垂，起身站立却不动。
冯紫英有些好笑，这个王二麻子对当官之心的热忱还真的不一般啊，这样最好，有如此动力，不怕他打仗不卖力。
“坐吧。”冯紫英又说了一句。
赫连德这才给了王成武暗示，“王大人，大人让你坐下，你便坐下说话吧。”
得到赫连德的提醒，王成武这才手脚僵硬地坐下，一双手放在膝上，半个屁股斜坐，随时准备站起回话。
看得赫连德都觉得尴尬，但转念一想，之前自己一干人见到冯大人时，不也如此么？更别说王成武这个出身草莽的乱军头子了。
“不必如此拘谨，我找你来，也就是要和你好好谈一谈。”冯紫英显得很安详，语气温和淡然，让王成武心中忐忑之心渐平。
“回大人的话，草民之前蒙昧，幸得赫连大人提醒，才幡然悔悟，此番得大人的引导，能立下些许微末功劳，草民也感激不尽。”王成武这番文绉绉的话也是在帐里训练了许久，说得结结巴巴，但总算是抖落清楚了。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现在王将军能迷途知返，犹未晚矣。”冯紫英含笑道：“当下吴堡县城的危局并没有彻底扭转，仍然面临着后续来自北面的外敌进攻风险，这也是我要招王将军来的目的，不知道王将军对此有什么看法？”
王成武已经知晓了北边朝着吴堡县城来的两支义军队伍，以前是奥援，但是现在却成了最大的威胁，直接威胁到自己未来的命运。
伯颜寨和拜堂寨是何来历，刘定峰也和他说过了，他也很清楚，自己手底下这帮人论战斗力肯定是无法那些主力都是以榆林逃卒叛卒为主的边墙周边堡寨兵马能比的，但是这一战却无可回避。
王成武也没打算回避，这个时候若是怂了，自己在龙禁尉大人面前的威望就会顿失，印象也会大幅下跌，甚至可能像现在顾秀忠一样日益边缘化，这是王成武绝对无法容忍接受的。
“伯颜寨和拜堂寨在从绥德出发之前不到千人，其中骑兵占到了七成以上，其他也是骑马步兵为主，若是这样一支机动性强，且军纪严明的军队，我们在野战中就算是比他多一两倍人马，一样可能遭遇失败，因为我们的人马训练远不及对方。”
王成武很坦然，毫不讳言地言明了己方的弱势。
冯紫英没有表情，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对方继续。
“但是先前刘大人也和我说起过，他们一路吸纳了大量投效他们的小股乱军和灾民，过了绥德据说就增加到了接近两千人马，现在打下了义合城？”王成武心情慢慢平静下来，目光也变得灼热起来，“据说他们在得知我们消灭了摇天旗之后，就停在了义合城进行整军？”
冯紫英没想到对方居然知晓这个消息，他还没让刘定峰和赫连德他们告知对方这个消息呢，这厮莫不是怯了，但看这副模样又不像啊。
“大人莫要起疑，这是草民自家打听到的消息。”王成武见冯紫英起疑，赶紧道：“属下在绥德那边也还有些朋友，一直在通消息，……”
“哦？”冯紫英来了兴趣，微笑着颔首，“看样子我没看错人，你继续说。”
“不瞒大人说，当初草民狂悖，带着一帮人从青草坞过来想要打吴堡城，其实也就是得了绥德那边通的消息，说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过不下去了，和周围堡寨因为粮食问题也火并了几回，互有胜负，现在在会师聚义，准备南下寻条生路，绥德、葭州不敢去，米脂太当道，随时可能得到榆林军增援，所以最大可能性是要来吴堡讨食，……”
“你这条线也是从绥德北面和榆林镇接壤地区的那些边境堡寨的？”冯紫英问得很仔细，“看不出你的交际倒是广阔啊。”
他没想到王成武一个青涧无赖子出身，居然也和绥德那边有往来。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人，足不出户，一辈子没离过县的情形是再正常不过的，而且从前期收集到的情报显示，这个家伙最初就是带着人马往延川跑，在延川那边败了才又逃回青涧的，照理说就该是和南边儿有往来才对，怎么却又和绥德这边搭上了线？
“大人，草民年轻时候不懂事，便喜好结交朋友四处游荡，十四岁便跟着人出去晃荡，贩过私盐，干过驿卒，当过船夫，还去过灰城子和白城子贩过羊皮，……”
王成武讪讪地瞅了一眼坐在上方的这个年轻得过分的青年，见对方一脸好奇，并无其他异常，心里也越发踏实，“一来二去也就和绥德北边那些堡寨就有了往来联系，像柳树寨，鱼儿河寨，土门寨，麻河寨，大兔鹘寨，波罗寺寨，都打过交道，私盐也卖到了他们这些地方，……”
“难怪。”冯紫英觉得自己对这个王成武的情报还是掌握得太粗浅了一些，这些情况相当重要，但之前却一无所知，若是王成武和伯颜寨、拜堂寨这帮人有瓜葛，那才是一个大患了，但现在看来好像还没有，“这么说你和这些堡寨很熟，伯颜寨和拜堂寨也十分了解啰？”
不过也不怪刘定峰他们，他们本来就不是专门吃这碗饭的，之前也是临时被李桂保他们召集来的，能够在这么短时间里掌握这么多情况已经难能可贵了。
再说了，以前王成武的情况如果王成武自己不说，或者跟随他的那些老弟兄不外传，恐怕还真没几个人知道他曾经在绥德那边贩过私盐，出过边墙去蒙古人那边。
白城子和灰城子便是土默特人地盘，就在河套地区，榆林镇边墙之外，不过那边现在主要是素囊台吉控制着，冯紫英原来在宁夏平叛是更多是与西边的卜失兔打交道更多一些。
“伯颜寨和拜堂寨也去过，但是不熟，这些堡寨中，草民熟悉一些的是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他们在偏西一些，偏东这边挨着伯颜寨和拜堂寨的，只有鱼儿河寨比较熟悉，但鱼儿河寨和伯颜寨、拜堂寨素来不和，是宿敌。”王成武老老实实地道：“草民消息便是鱼儿河寨传过来的。”
“鱼儿河寨也不小吧？我有印象”冯紫英沉声问道：“他们为什么没有南下，难道他们日子还过得去？不是都遭灾了么？”
“也不是过得去。伯颜寨和拜堂寨应该是绥德北面十来个寨子中实力最强的两个了，两个寨子里杂七杂八人数都超过了三千人，而且据我所知还有好几百河套跑过来的蒙古人也加入其中，所以算上老弱妇孺人数就不少了，两个堡寨加起来人数能有七八千，但真正能称得上精锐能外出奔行打仗的，也不会超过千人，所以这一次才能凑出八九百人南下。”
王成武耐心解释，对于这一位上官贵人，他当然不会有半点隐瞒。
“像鱼儿河寨就要小许多，人口不到两千五，能凑出来打仗的精锐也不过二三百，若是在其周边打仗，估计能稍微多上一两百人，但要南下数百里，就不行了，所以他们担心真要南下，这点儿人马根本不够，万一在路上遭遇官军进剿或者其他寨子的人马袭击，那就很危险了，所以之前他们还在寻找愿意一道南下的其它寨子，不过到现在草民还没有得到其他消息。”

第一百三十六节 赌性十足，非赌不出
王成武还没有得到消息，但是冯紫英却已经得到了一些这方面的消息。
绥德北面的那些堡寨乱军还在不断增加，持续南下的势头还在扩大。
当然，未必就都是针对吴堡而来，但是灾情带来的压力逼得这些地方的人都只能外出觅食了。
如果情况再进一步恶化，可能这些堡寨的更多民众也都会纷纷外出南下，而不仅仅是局限于现在的那些精壮了。
这种情形也就意味着整个陕北的灾情还在进一步恶化。
这也在预料之中。
从前年开始旱情蔓延，去年到了极致，许多地方颗粒无收，导致去冬今春灾民变饥民，饥民变成流民和乱民。
今年又是大旱之年，夏收绝收之地比比皆是，能够有正常年份三成收成的地方已经算是十分难得了，情况也只比去年略好，但仍然是大灾之年，这等情形加上和去年灾情的叠加，过不下去的人就太多了。
冯紫英现在能想象得出前世明末陕北农民大起义的情形了。
一家老小都没吃的，四周望过去，大家都一样，能吃都都吃光了，草根，树皮，飞禽走兽乃至老鼠，最后是观音土，还是饿，怎么办？
如果哪个地方传来消息有可以就食之物，怎么会不去？
凭什么不去？
饿死是死，抢粮被杀死也是死，没准儿后者还能当个饱死鬼呢。
相比之下，这些堡寨之人其实要比其他灾民饥民要好许多，起码他们还能坚持到现在，但同样对他们来说，如果再拖下去，一旦连马匹这些都被吃光，他们也就丧失了从外地掠取粮食和其他物资的能力。
所以稍微聪明一些有点儿远见的首领，都会提前做出决策，而不是坐以待毙。
王成武已经感觉到了冯紫英兴趣点在绥德北面的这些堡寨上去了。
不过这也难怪，绥德北面与榆林镇边墙之间这一连串的堡寨大小不一足足有几十个，人口起码超过五六万人，能抽出来的兵丁起码有近万人，就算是筛选一下其中精锐六七千是肯定有的。
而且这些堡寨中原来还有大量战马，平时年成好的时候，这些堡丁寨丁也都骑马训练着，甚至比这些州县的民壮战斗力都要强得多，毕竟他们也面临着北面榆林镇边军的威胁。
虽然榆林边军因为各种原因素来是睁只眼闭只眼的，但这些逃卒始终是被追缉抓捕的对象，没认真之前，谁也不会在意，但很难说某一日上边有令要清查核实这些人员，各个边镇就要大动干戈了。
准确的说，这些堡寨其实也不仅仅是属于绥德州的地界，应该说是从保安和安定之间的芦关岭到葭州北面的葭河之间这一区域，绵延七八百里，只不过是绥德北面占了大半。
这些堡寨人丁许多都是榆林逃卒叛卒，甚至还有一些逃难进来的蒙古人也夹杂其中，弓马娴熟，加上带进来不少马匹，虽然谈不上是良马，但这些牲口对于军队的机动能力却是不言而喻的。
“所以草民得了这个消息，才抢先一步起身来吴堡，实际上草民最初的打算也就是要跟着伯颜寨、拜堂寨以及摇天旗他们背后捡点儿残汤剩饭吃，可谁曾想摇天旗心太大，妄图逼着我和顾秀忠他们一道抢在伯颜寨、拜堂寨的人抵达之前就要拿下吴堡城，……”
冯紫英沉吟着，一时间没有说话。
伯颜寨、拜堂寨的人在南下的时候不断膨胀，投入他们麾下的人马越来越多，使得他们看起来越来越壮大。
其实这也是一种无奈之下的选择，当他们举起乱旗的时候其实也就没有选择余地了。
人家来投，你不接受，就意味着你是另类，自然也就会成为其他乱军敌视的对象，同样，他们也要考虑一旦要攻城破寨的时候，他们这点儿兵力真要遇上守军的抵当，够不够消耗的问题。
而这些纪律散漫战斗力低下的乱军理所当然的就可以成为最好的消耗品，而且是光明正大地派上用场，否则凭什么接受他们？
不过看似壮大起来了，但带来的副作用也不会小，就像王成武的乱军兼并了摇天旗的部下一样也是消化不良，短期内不可能融为一体，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马一样也要面临这个问题。
所以之前冯紫英并不太担心，但是现在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居然攻占了义合城，而且在义合城停下脚步整顿起军队来了，这就让冯紫英感到危险了。
义合城在绥德城东六十里，距离吴堡也很近，也就是七十里地左右。
这里是前宋延州知州刘昌祚设立的，鉴于当时防务形势严峻，在这里向西七百里一直到保安县德靖寨设立堡寨烽燧，后金朝控制这里改名义合砦，现在则成了一处驿城。
这里地理位置适中，西距绥德六十里，西北离米脂八十里，北面一百二十里就是葭州，东距吴堡只有八十里不到，现在绥德和米脂的民壮官军都已经胆寒，如果让他们据城死守，也许还能勉强一用，要让他们出城野战，那简直就是要他们命了，是万万不行的。
在这里整军不但可以吸引来自绥德、米脂、葭州的乱军源源不断地来投，一旦觉得有了足够的力量，便可以迅速东进，两日之内就可以抵达吴堡城下展开进攻，真要有一两万乱军，那可真的就是用人命去耗都能把吴堡城给耗垮了。
“大人，草民冒昧再多问一句，那义合城不大，周遭绥德、米脂官军乃至更远一些的榆林军都随时可以南下追过来，若是伯颜寨拜堂寨的人滞留那里，哪里能够持久不说，也不怕被包剿？他们驻留在那里，难道还能在那里变出粮食来不成？”
这一点也是王成武不能理解的。
都一个个饿得头昏眼花，直奔着吴堡而来，多停留一天就要多消耗一日粮食，以伯颜寨拜堂寨现在的人马起码超过了五千，这每日消耗的粮食就得要超过五十石，这还没有算马匹的消耗，拖上三五日，那就得要两三百石粮食了。
冯紫英苦笑。
义合驿城存有两千石粟米，原本是运往龙州堡一线供应榆林镇十处关隘堡镇守军的，临时存放在义合驿城。
谁曾想就在绥德城眼皮子下边不过几十里地，居然就被突然南下的乱军给攻克了，一下子就成为这些乱军的战利品。
而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现在也大肆宣扬，使得周遭地区都知晓了这一消息，整个绥德、米脂和葭州的乱军顿时蜂拥而至。
现在已经不是几千乱军的问题了，林林总总各色乱军加起来已经超过了一万二千人，而且还在不断增加中，对方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聚集起更多的人马，以求一战而下吴堡城。
也有不少人能看出这里边的阴谋，但是却没有谁能拒绝，当你连肚子都填不饱的时候，还在意人家利用不利用你么？
能利用你那也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没有利用价值，你就是赶上门去求被利用，人家也会将你拒之门外。
但王成武问的问题也在理，义合驿城随时可能遭遇官军的进攻，但是让人遗憾的是榆林军之前尚未有南下的计划。
在榆林卫的贺世贤就算接到自己的求救信，立即作出决定，并安排兵马南下，起码还要七天才可能抵达绥德，而且这可能是最快的速度，涉及到调动军队安排后勤补给等等，没准儿要十日可能性更大。
而近在咫尺的绥德和米脂的民壮要面对一万多聚集的乱军又缺乏足够的勇气，也不完全是缺乏勇气，而是明智的决定，如果他们真要去出城打这一仗，面对这些来自榆林逃卒叛卒组成的乱军，他们失败的可能性更大。
“成武，义合驿城存有粟米，足够这些乱军吃上十天半个月了，但他们不会在那里逗留那么久，也就是这三五日之内就会东进过来，我只给你三日时间整顿军队，下一仗会决定你和你手底下所有人的命运，所以我要听一听你准备怎么打这一仗。”
冯紫英稳稳地坐在书案背后，身体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王成武脸上。
这是一个不缺勇武而且颇知进退的武人，但要打赢这一仗还不够，一万多乱军真的南下，这不是他这两三千人能对付得了的，他更希望对方动一动头脑，尤其是对方对绥德北方这些堡寨情况如此熟悉，那么必定有可操作的余地。
这个人的出现对自己来说算是一个意外之喜，如果没有这个家伙，冯紫英都要考虑是不是暂时放弃吴堡，以避贼势风头。
王成武深吸了一口气，实际上在获知伯颜寨拜堂寨乱军南下带来的威胁之后，他就在考虑这个问题，如果没有几分把握，他也不敢来求见这位贵人，但是他也同样清楚，即便是有一些想法，但这中间风险一样极大，失败的几率更大，但他还是要再搏一把。

第一百三十七节 纷乱如麻，乱中寻机
赤日似火，灼烤得整个义合驿城都像是一个蒸笼，让人心烦意乱。
不过是一个只能容纳千人的驿城，但现在却一下子蜂拥来了超过一万人，虽然这些人不可能都挤进驿城，但是簇拥在这驿城四周，让整个驿城都方圆几里地都变成了乱糟糟的便溺场。
莫德伦面色难看地叉着腰站在驿城城头搭起的简陋城门楼上，看着下边乱糟糟四处晃荡的军将们，忍不住吐了一口唾沫，“呸！”
他身旁的敦实汉子是拜堂寨首领邱子雄，同样也是满脸愤怒和不满，“德伦，再这样下去，拖都要把我们拖垮了，两千石粮食还能吃几日，这样胡吃海喝，什么人都往这里跑，我怕再有几日，我们都要的饿肚皮了。”
“那你说怎么办？拒之门外？”莫德伦深吸了一口气，脸色越发阴沉，“还得要在等一等，等到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来了再说。”
“没有他们，我们现在有这么多人，我们一样能把吴堡城拿下来，那王二麻子不过是一个贩私盐的，还真以为在延川厮混了一回，然后把摇天旗的人给吞并了，就能和我们叫板了？”
邱子雄不屑一顾，他是见过王成武的，满脸麻皮，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人没几个，但是气性倒是不小，所以很是看不惯。
“子雄，你这话未免有些自欺欺人了，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是这些人能比的？”莫德伦摇摇头，“姚永忠在凤凰岭还是盘踞了一两年的，说一句枭雄也不为过，却被王成武说吞并就吞并了，现在那边局面扑朔迷离，逃回来的几个人说王成武可能勾结了官军，但钻地虎那帮人却又说是姚永忠想要吞并王成武的人马，所以王成武招来帮手先下手为强了，官军是在坐山观虎斗，到现在也不清楚这里边究竟是怎么回事。”
邱子雄被莫德伦说得有些抹不开颜面，气哼哼地道：“依你说，那王成武是怎么回事？姚永忠轻敌了，还是顾秀忠撒谎了？”
“其他我不好说，但是王成武不简单，以小吞大，姚永忠我们都熟悉，野心勃勃，志大才疏，但好歹手底下还有一千多号人，王成武不到一千人吧？怎么吞并的？顾秀忠在里边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这些我们都不清楚，派出去打探的人也是七嘴八舌，意见不一，无从判断，……”
邱子雄不耐烦了，“德伦，你倒是画个道出来啊，王成武不顾道义，袭击吞并摇天旗，我们怎么处置？不处置的话，日后谁会服我们？”
莫德伦瞅了一眼脑袋有些糊涂的伙伴，叹了一口气：“子雄，我们现在是替两寨人找生路，不是闯荡江湖，谁服不服我们有什么关系？像外边这些都口口声声服我们，愿意听从我们命令，你愿意要么？真要逼他们上阵了，只怕就要讲各种条件，说不定就一哄而散或者在你背后捣乱了。怎么对付处理王成武，现在说还为时过早，但如果他真的是和官府勾结了，那就是一个大麻烦，必须要断然解决掉，所以我才要等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来，……”
“可如果鱼儿河寨那帮人也来了呢，怎么办？”邱子雄反问道：“那帮人铁定是要和我们唱反调的，……”
“来就来吧，这等时候，首要目标都是瞄着吴堡县城里的粮食和各种财货，唱反调对他们有好处么？量他们也不敢出什么幺蛾子，盯紧点儿便是，至于说日后，呵呵，奉陪到底便是。”莫德伦脸颊掠过一抹阴戾，“我倒还真希望他们来，大势在我，正好让他们入局来体会一下。”
“那也得要有一个时间界限，我们拖不起了，德伦，你莫要优柔寡断，总想着要借力人家，越是这般到最后这一仗就越难打。”
邱子雄也知道自己这个伙伴的缺点，就是总要保存实力，还有些磨蹭，做事瞻前顾后前怕狼后怕虎的。
原本以他的意思，两寨人马早就该出来想办法谋生了，却一直被这一位给拖着，最终拖到现在才磨磨蹭蹭地出来，若非碰巧这义合驿城还存着两千石粟米，邱子雄还真不知道这一仗该怎么打。
“我知道了。”莫德伦也明白自己伙伴的不耐烦。
两家寨子里都还有几千号人等着粮食，原本想着这两千石粟米能缓解一下难处，但是还没等开始起运回去，就被蜂拥而来的各方乱军给围住了，都张着嘴巴嗷嗷待哺，哪里轮得到把粮食运回去？
好说歹说匀出四百石运回去，但那也是杯水车薪，省着点儿搭着其他野菜草根这些吃，能让两个寨子里的人熬上一个月。
一个月时间眨眼就过，便是莫德伦和邱子雄都不知道现在的日子是朝不保夕，一个月后又该怎么办？
过不下去就只有出来，总不能饿死在山中。
但是几千老弱妇孺，就算是把所有能用起来的人都抽出来，可面对这周遭一个个如狼似虎的环境，能在这个世道上存活多久？他们心里都没数。
就在莫德伦和邱子雄二人念叨这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以及鱼儿河寨的人的时候，三寨的人也在日夜兼程，向着义合驿城而来。
整个榆林镇南边这些与延安府交界的边缘地带实际上并不是什么天堂，论土质地形也不是什么肥田沃土，但是却因为地处山区却挨着榆林镇，算是三不管地界。
这邻近的各县如保安、安塞绥德、米脂、葭州这些州县官府也都清楚盘踞在这些山区的人是些什么角色，大多是些从榆林军中逃出来的逃卒叛卒，亡命角色，加上一些蒙古人也从草原上过来，还有本地的响马山贼，久而久之这些地方就成了贼渊匪薮了。
地方官府也清楚单靠官府这点儿衙役民壮要去剿灭，那就是痴心妄想，所以就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不去招惹这些，只求他们不出来作乱便好。
王成武说他和这几寨人马有些交情，并非虚言。
和他关系最好的是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但这两寨偏处西北方向，鱼儿河寨与伯颜寨、拜堂寨挨得最近，关系最恶劣，要说可兹利用，这支人马算是最能用的。
但没想到王成武派自己兄弟王成虎去接洽，却碰了一个软钉子。
当下鱼儿河寨的人一门心思要去吴堡夺粮，也听说了现在伯颜寨拜堂寨势大，所以根本不愿意去明着挑战两寨。
虽然也听说王成武吞并了摇天旗的人马，但是却不认为王成武就能挑战伯颜寨和拜堂寨了，对王成虎的态度很冷淡。
“刘先生，现在怎么办？”王成虎是个粗中有细之人，此番他是跟着刘定峰出来，拿自己兄长的话来说，好生跟着刘先生学习，日后再不能是以乱匪自居，而是要以官军心态来做事了。
“倒是有些出乎我们的预料之外，这鱼儿河寨的人不肯轻易上钩啊，不过也无所谓，他们人手太少，几百人马根本无法和伯颜寨拜堂寨的人抗衡，那就去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那边，他们走到哪里了？”
刘定峰面色不变，出来就有各种心理准备和对策，冯大人早就交待了，各种套路都要准备好。
“他们走到哪里了？过了凤凰岭了么？”刘定峰问道。
“过了凤凰岭了，现在已经到南边的勃出岭了。”凤凰岭和勃出岭就是摇天旗原来盘踞的地方，只不过现在却已经是灰飞烟灭，王成虎也有些感慨：“听说他们在勃出岭歇脚，但勃出岭到义合驿城只有三十里地，一天可到。”
“一天可到，但却迟迟不到，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在想什么呢？”刘定峰若有所思地道：“或许是伯颜寨和拜堂寨现在的兵强马壮让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有些忌惮了？”
“刘大人，说不上兵强马壮吧，也就是人多势众而已，真正能不能打，不好说。”王成虎说话实在，连连摇头，“就像我们不也把摇天旗的几百号人并进来了，可我看未必能当得上我们原来呢。”
“这需要一个时间沉淀，没见你兄长现在成日里练兵？”刘定峰轻笑起来。
冯大人的亲兵首领冯佑带着几十号人过河来了，这一下子让冯大人压力大减，直接把几十个亲兵分配到了王成武的军中，开始整训练兵，虽说是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但是练得一日算一日，起码让这些乱军明白基本的操守规则。
之前冯紫英还有些担心王成武会不会有抵触情绪，觉得自己要想控制他的人马，没想到对方却是十分欢迎，而且是真心欢迎。
冯紫英这才明白这厮是打定主意要抱住自己这条粗腿，要充当自己这个“龙禁尉千户”在陕西的嫡系部队了。
这让冯紫英也是感慨不已，这陕西武夫的地位可见一斑，陕西百姓的生活艰辛更是可见一斑，只要能活命，没什么不可以失去的。

第一百三十八节 笼络自壮，养寇自重
“大人，到现在我都还没明白我们下一步究竟打算如何做。”王成虎性子比起其兄还要直率，也没有那么多心机，径直问道：“兄长说既然跟了大人，那我们就要跟到底，一辈子就这么一次机会，大家伙儿都愿意搏命一回，但伯颜寨和拜堂寨那帮人势力太大了，我们无论是哪方面都远远不及，原本还以为能把鱼儿河寨的人拉过来，没想到他们也怂了，可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与伯颜寨、拜堂寨的关系不差，……”
刘定峰知道王成虎在担心什么，笑了笑：“大人早就算无遗策了，鱼儿河寨的人不敢挑战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与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关系密切，看起来我们没机会，可是这是表面现象，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滞留勃出岭，按照常理，这不可疑么？”
王成虎一愣，随即回味了一番，反应过来：“大人的意思是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与伯颜寨、拜堂寨的人是面和心不和？”
“以前是不是面和心不和不好说，但起码现在这两边人已经起了嫌隙，或者说很难走到一起了。”刘定峰悠悠地道：“本来就不是多么亲密无间的关系，无外乎就是平素遥相呼应一下，遇到榆林军来清剿时候相互策应和提供消息罢了，现在伯颜寨拜堂寨人马骤然膨胀到几倍甚至十倍了，原来不输于他们的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这帮人，心里能平衡么？过去了怎么算，是听伯颜寨和拜堂寨的，还是游离于之外？天无二日，民无二主，日后谁指挥谁？”
刘定峰的一席话让王成虎心中豁然开朗，但随即他又摇摇头：“大人，这些边境堡寨的人和南边儿这些乱军情况还有些不一样，他们心高气傲，恐怕不会轻易招降，要让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去打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恐怕行不通。”
“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刘定峰却显得信心十足，“人总有弱点，这些堡寨他们一样有他们的想法，难道他们就打算这么浑浑噩噩如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碰？我相信给他们一个愿景，他们会动心。”
刘定峰判断得没错，这个时候的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正处于一个彷徨无计进退两难的境地。
不远数百里从绥德西北面过来，原本是盼着要借着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强劲兵力从中占据主动，好在下一步攻打吴堡县城时多分一勺羹，但未曾想到来的时机去却已经过了。
摇天旗被吞并，伯颜寨和拜堂寨却趁机在义合驿城大会“群雄”，趁机整合了各路乱军，成为了“盟主”。
这个局面对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一下子就有些尴尬起来了。
继续南下过去吧，主动权已经被伯颜寨和拜堂寨把持，去了难免受制于人，不去吧，双方早有约定，而且关系本来就比较亲近，抹不开情面。
而且不去的话，又能去哪里？难道跟在人家背后捡残汤剩饭吃，这么多人，到时候有残汤剩饭给你吃么？
所以他们听闻有人找上门来，而且是王成武的使者时，也是惊疑不定，但是内里却带着几分窃喜。
不管怎么说，只要有一条更合适的路，他们都不会拒绝，至少可以选择。
……
“陈继先南下扬州了？”冯唐一边看着儿子的来信，一边好整以暇头也不抬地问道。
“嗯，终于出兵了，这厮磨磨蹭蹭，属下给了很多暗示和提醒，都还是犹豫不决，深怕两头不讨好，不过他也不看看现在的局面容得下他瞻前顾后前怕狼后怕虎么？”幕僚连连摇头，“好在总还是聪明了一回，出兵速度倒是很快现在已经控制了淮安府，山阳城兵不血刃的拿下了，截止到最新消息，前锋已经抵达了宝应，估计这会子差不多都在向高邮州进发了。”
“哎，有运河运输优势，的确是势如破竹啊，你也别说陈继先磨蹭了，起码人家前期做的准备工作是足够充分，几乎把徐淮一带的各类船只扫荡一空，山阳那边其实早就被他的人控制了，只不过明面上还在南京那边控制下罢了，我都在想我们接管徐州之后，哪里来足够的船只？”
冯唐对于陈继先的行动还是满意的。
慢是慢了一点，但是人家做得足够细致啊。
尤其是对淮安府的渗透可谓成功，从知府到各县的知县再到地方豪强士绅，这一年多的潜移默化，可谓功到自然成。
所以到真的行动时候，雷霆万钧，水到渠成。
可见这厮是对淮安和扬州早就觊觎兵着手准备了，并非自己的提醒才起了这个念头，自己的支持不过是顺水推舟助力一把罢了。
不过人家的说辞也没错，本来就是淮扬镇总兵，淮安和扬州本来就是他的辖地，徐州不过是一个添头。
虽然徐州地理位置重要，但是如何能与淮安和扬州比？尤其是扬州。
作为淮扬镇总兵，他当然有权决定移镇何处，移镇扬州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特别是在这一年里南京基本上断绝了给淮扬镇的粮饷补给，他只能靠自己了。
所以连南京方面也只敢不痛不痒地指责了几句，甚至怕骂得太厉害，激怒了对方，真的从扬州南下进兵金陵怎么办。
“大人无须担心，只要解决掉了济宁和徐州，整个运河北线基本上就全线贯通了，从京师和河间这些地方的船只就会源源不断的南下，陈继先掳掠的船只固然不少，但是比起整个运河上的船只来也不过是沧海一粟，无足挂齿，而且属下相信陈继先也不会那等不智，拿下了扬州和淮安，不正是该将其经营起来，成为其养兵的生财之道么？”
幕僚对这个情况倒是看得很清楚，陈继先踏出了这一步，那么就在无法收回去，扬州肯定不是终点，即便是他想停步，己方也会逼迫他走下去。
对于己方来说，尽快解决盘踞在从东平州到济宁这一线的大同军和宣府军才是最紧迫的事情，但是冯唐也意识到了情况严峻性的大同军和宣府军在东平州和济宁州这一线终于开始拼命了。
如果丢失了这里，而南边的陈继先态度又是飘忽不定，他们不确定自己的命运是不是就会葬送在这里，所以打得十分顽强，远胜于之前在山东北部的几场战事，让冯唐都觉得棘手。
“牛继宗和孙绍祖不会束手就擒的，如果说前期他们还有些怠慢，但是现在就要搏命了。”冯唐将儿子来的信收好。
信中很含蓄的提及了一些机密之事，外人是看不明白的，唯有他能读懂。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一旦解决掉牛继宗和孙绍祖，那么三边总督职位要免去，那也罢了，但西北军恐怕也要被拆解，所以他才会要极力推动陈继先南下淮扬，甚至江南，只有这样，西北军才有存在的必要。
但陈继先南下了，也不代表危机就彻底解决了，西北军收复山东，下一步呢？
陈继先是肯定顶不住自己的西北军，只要自己南下，收复江南不是问题，解决掉陈继先，收复江南，还是要面临同样的问题。
朝廷不会容忍这样一支军队盘踞在中原或者江南，谁当首辅，谁当皇帝都不会答应。
可自己能退让么？不说辛辛苦苦地打造出这样一支军队出来的艰难，即便是自己想退，只怕手底下的部将们也不会答应，弄不好就要成分崩离析，酿成一场大的兵变，这又是冯唐不愿意见到的了。
他也就这个问题问过自己这个素来聪慧的儿子，儿子的回答是无解，文臣治国和武夫当国本来就是矛盾的，一个是处于退缩期保守状态下的王朝，一个是处于开拓期进去状态的王朝，但这种对比也不太适当，但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紫英的心思似乎很大，冯唐能够感受到儿子内心的野心，这既让他感到兴奋欣慰，同时也有些担心和恐惧。
这种矛盾的心态一直缠绕着他，使得他有时候想要退一步，当个富家翁，安安稳稳过儿孙绕膝的下半生，有时候又觉得连儿子都有如此宏远的野望，自己现在的条件不差，为什么不能替儿子创造一个更好的基础呢？
幕僚显然猜不到冯唐现在所想，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路中：“郓城和巨野只要拿下来，东平州的孙绍祖就呆不住了，只能退缩回济宁和兖州一线，现在我们的斥候已经发现邹县、滕县到韩庄这一线兵马活动明显多了起来，说明牛继宗在兖州的军队也有南下迹象，我估计是陈继先多半和牛继宗有联络了，这是要把徐州交给牛继宗啊。”
冯唐捋须，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但他也无意去干涉，真要把牛继宗和孙绍祖彻底歼灭在山东，自己西北军只怕也要打残，又有何好处？
养寇自重这个词儿不能提，但冯唐却明白这个道理。

第一百三十九节 各有心思，星火燎原
“陈继先不是蠢人，他怎么可能乖乖把徐州给我们？不给我们制造一点儿障碍和麻烦，他怎肯轻易退出徐州？”冯唐心里明白，“只怕在他下淮安之前，就已经让牛继宗的宣府军悄悄入驻徐州了，我也从没指望能平和地把徐州拿到。”
“那大人的打算呢？”幕僚咬牙切齿地道：“就任由这二人在我们面前唱双簧演戏？”
“没关系，按照我们的节奏来，咱们西北军一兵一卒来之不易，该上阵拼搏的时候不含糊，但该保存实力的时候还得要保存实力，让刘白川从水保寨对郓城发起进攻，三日之内我要看到西北军的旗帜插在郓城城头上。”冯唐轻描淡写地道：“既然牛继宗的心思都放在徐州上去了，东平州是不是就该交给我了？下一步兖州和济宁也该退出来了吧？”
冯唐其实并不打算那么急迫地拿下整个山东，但是孙承宗在北边打得太顺了，孙绍祖节节败退，尤世禄这个家伙也是在高唐、禹城一带发起猛攻，与孙绍祖在这一带展开鏖战，孙绍祖最终抵挡不住，一路南逃，连济南都顾不得了，尤世禄随即趁势又拿下了济南，连兵部都主动要给尤世禄请功。
这拿下济南可是一件大事，意味着在山东的局面终于扳了回来，也意味着南军已经正式开始退出了山东的中心区域，只能在南边儿维持存在了。
贺虎臣和杨肇基也一样没有怠慢，沿着运河两路齐攻，东昌府城、博平、茌平、阳谷、寿张、东阿、平阴诸县，尽皆被二人陆续拿下。
不过在安山湖一带，贺虎臣和杨肇基遭遇了宣府军的凶猛反扑，双方在安山湖一线展开了激战，后来宣府军退守东平州，并利用骑兵袭扰贺虎臣和杨肇基的后方补给，迫使杨肇基和贺虎臣不得不放缓攻势，这样局面才慢慢陷入僵持。
北线孙承宗打得这么猛，冯唐知道自己要再这么耗下去，肯定就说不过去了，兵部也要起疑了，所以只能加紧发起攻势。
他先命令刘白川在东昌府南部的朝城、观城、范县、濮州发起包围作战，不过牛继宗看出了冯唐的目的，主动撤离了濮州，使得冯唐的包围攻势落空，不过四个州县的收复也足以向朝廷交待了。
加上曹州、曹县、定陶、城武、单县的陆续拿下，也使得对宣府军的包抄攻势越发明显，牛继宗在鱼台、郓城、巨野、金乡这一线坚守不退，甚至不惜牺牲骑兵在这一线和西北军的骑兵展开拉锯战，双方损失都很大。
现在陈继先终于南下了，牛继宗也找到了新的落脚点，那么对于固守东平州和济宁的意志只怕就没有那么坚定了。
背水一战和有了退路，那是两个概念，冯唐的目的是要抢在贺虎臣和杨肇基部之前拿下东平州，这样一来，自己与孙承宗下山东攻略上基本上就算是平分秋色了。
就在冯唐琢磨着自己儿子从永宁州送过来的信时，朝廷内阁也在商议着已经正式入陕的冯紫英带来的消息。
“情况很不好。”齐永泰脸色很难看，手中的信件转了一圈，又回到他手中，抖了抖，语气也有些无奈：“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紫英进了吴堡，就遭遇了三股乱军的混战，据说还有多股乱军正在向吴堡进发，来自绥德、米脂、葭州，南边的青涧县估计已经沦陷，但至今延安府和西安都没有向朝廷报告这一消息，……”
叶向高抚了抚额头，这段时间没一个好消息，山东方向的出外。
虽然孙承宗打得很顺手，但都在意料之中。
牛继宗和孙绍祖都没有了战意，逐步南撤，山东北部基本上已经收复，冯唐在山东西南部兖州和东昌府发起攻势，但为了确保运河在山东南段的安全，牛继宗也打得很顽强，所以进展不大。
不过大家都一致认定山东局势不会有大的转折了，随着东昌府和济南府的收复，意味着牛继宗和孙绍祖已经丧失了再重新夺回山东战场主动权的能力，朝廷也不会允许他们再多回济南府和东昌府，这是山东最精华的两府。
叶向高甚至也有些怀疑冯唐似乎是不是有些倦怠了，打下济宁就这么难？还是牛继宗真的在搏命？
“高居线，怎么可能掌握得到陕北的局势变化？除了坐在西安城里打嘴皮仗，他们还干了什么？”李三才冷笑，“白水、澄城乱成一团，连韩城可都要丢了，我都不知道卢川和孙一杰怎么还能坐得住？真要等西安府都沦陷，我们再来采取措施？紫英现在还在吴堡就被堵住了，没准儿还没等他到西安府，西安城就丢了，那就真的成了笑话了。”
他对卢川和孙一杰都没有好感，早就提议该换这二人了，但却在内阁中没能得到足够支持。
对于冯紫英去陕西他也是抱着乐见其成的态度，如果冯紫英真有那本事把陕西局面控制下来固然好，如果控制不下来，局势更加糟糕，他也能提出自己属意的人选。
“不至于，白水、澄城那帮乱军还没那么大能耐。”方从哲从中缓颊，他知道李三才的火气从何而起，但是立马就撤换卢川和孙一杰是不可行的，那只会让整个陕西局面彻底崩盘，这是内阁的一致看法，即便是李三才也不过是说说气话，他想撤换的也只是卢川一人而已。
现在虽然陕西北部诸府的局势险恶，但是起码南边的西安、汉中、凤翔三府局面还是可控的。
至于说白水、澄城的乱军，也只是活动于挨着黄河那一片，并没能跨过同官、耀州一线，但蒲州近期的确有些受到波及，须得要引起重视。
“呵呵，方相，真要等到乱军控制了蒲州，那同官和耀州就保不住了，到那时候我看怎么来保住西安？”李三才继续冷笑。
李三才对于自己分管军务这一块是一肚子怨气的。
一来本来他就不擅军务，二来军务这一块谁都知道，关系重大，稍微大一点儿军务，就不是他这个阁臣能擅专的，而且张怀昌作为当了多年左都御史转任兵部尚书的重臣，在朝中影响力不小，他这个分管军务的阁臣还真压不住，可在其位又不能不谋其政，他李三才也不是那种混日子的人，所以这个内阁大学士当得一直很窝火。
他家乡就是陕西临潼，只不过是侨居京师城，所以对家乡的情形一直很关注。
眼见得陕西局面一日比一日严峻，乱军四起，而陕西地方官员却还忙于内部争斗，朝中对左布政使卢川与按察使孙一杰之间的不和争斗也是一直没有拿出像样的解决方案来，导致地方政务拖沓，结果就是乱军日盛，已经蔓延到了整个陕西。
现在好不容易让冯紫英走马上任了，但一踏入陕西就遭遇了乱军席卷延安府，弄得进退两难，看看齐永泰一脸焦急的模样，李三才心中也没来由的生出一阵畅快感。
活该，还真以为他那个弟子冯紫英有改天换地的本事不成？
侥幸在永平府打了一场胜仗，把本来就没有多少留意的内喀尔喀人给撵走了，就觉得自己能耐大了，无所不能了？现在遇到祸事儿了吧。
“西安府的形势还不至于到那一步，危险的是北边三府。”齐永泰算得上是一干人中对军务最为了解的了，但是说实话也很有限。
当下朝中内阁五个阁臣，李廷机这段时间一直病重，已经上了辞呈请辞。
剩下四人，叶向高和方从哲都是精于财政事务的，在吏部、礼部、户部都多涉猎，齐永泰是吏部尚书出身，对礼部事务也很熟悉，对军务更多的还是来自于冯紫英的一些见解观点，李三才是地方官员出身，在对工部和户部事务都很熟悉，特别是在漕运总督任上表现不俗，但同样对军务很陌生。
不过他这一句陕西危险在北部三府倒是大家一致认可的。
延安、庆阳、平凉三府，素来贫瘠，民风强悍，山贼马匪层出不穷，社会治安历来不靖，全靠沿线边军弹压威慑。
随着西北军的东入中原，三边四镇可用之兵只在榆林了，但榆林镇边军不敢轻动。
种种迹象表明土默特人东边掌权者素囊台吉应该是受到了来自察哈尔人的拉拢，有些蠢蠢欲动的迹象了，再加上丰州白莲整军习武的趋势十分明显，山西、大同两镇的军事压力也在增大，朝廷甚至希望榆林镇在必要时候要增援山西镇，所以榆林镇可用之兵也就乏乏了。
“我最担心的还是北面三府的乱局一直蔓延发展下去，影响到凤翔府和巩昌府，特别是凤翔府，那西安就真的有些危险了。”齐永泰继续道：“大家看舆图就能知道，现在北部三府已经呈一个弧形半包围了西安府，如果凤翔府也乱了，那西安府就很难幸免了。”

第一百四十节 全权授予将在外
齐永泰有些生硬的声调让在座其他三人都陷入了沉寂。
陕西虽然大，但是精华之地就在关中平原，说穿了就是西安府、凤翔府两府之地，这里土质肥沃，水利发达，灌溉方便，八百里秦川养育了这一片百姓，即便是在大旱之年，关中平原的情况也要比其他地方好得多。
但陕西却不止于关中平原。
北面的黄土高原，虽然贫瘠，但是仍然养活了数以百万计的百姓，只不过他们的生存条件就远不及关中平原了，一旦遭遇旱灾蝗灾，那就面临着饿死或者外流，乃至造反而死的结局。
像延安府、庆阳府、平凉府三府广大之地其自然条件就远不及关中平原，地形破碎，交通条件恶劣，还有凤翔府西面的巩昌府，也是地域辽阔，但地势崎岖复杂，交通不便，一旦受灾，那么生存压力就迫使他们不得不向东向南而来。
“这还只是其一，进卿兄应该已经看到了山西那边的进奏，平阳和太原两府西部都受到了陕西乱局的影响，沿黄河区域，均有零星乱民乱军和流民交织的迹象，这很危险。”
齐永泰看着一直沉着脸没有说话的叶向高，他清楚对方最担心的恐怕还是山西，陕西好歹还有一条黄河隔着，但山西一乱，北直就难以幸免了。
“黄河对于乱军来说不是天堑，山陕之间的津渡不少，关键在于山西那边，尤其是平阳府那边并没有做好这方面的准备，而山西镇柴国柱还要盯着北面土默特人和丰州白莲，根本顾不到平阳府那边来，若是要南下，粮食消耗也是一大问题，平阳府的情况也不容乐观，既承受不起陕西乱军过河，也承受不起山西镇大军南下的消耗，……”
叶向高挥了挥手制止了齐永泰的“危言耸听”。
虽然这不是危言耸听，但是现在说这些有用么？
难道这个时候把西北军抽调回来？山东局面还要不要？江南那边呢？
该死的陈继先，居然在这个时候南下了。
叶向高现在袖中还捏着从徐州那边传来的急报，陈继先应该是和牛继宗勾搭上了，而且还达成了默契，枉自自己一门心思还想给他机会，让他反正，现在看来这些军头武夫都不可靠。
叶向高内心无比苦涩，种种美好的设想总是要想落空。
陈继先的这一南下一下子就打乱了所有计划，牛继宗和孙绍祖如果趁势南下控制徐州，那么冯唐未必就能轻易夺下徐州了，这战事还会拖下去，问题是现在朝廷已经有些拖不起了。
让冯唐继续往下打，把江南彻底打烂了怎么办？还有湖广，王子腾似乎和熊廷弼也僵持住了，这又是一个噩耗。
不是说熊廷弼能力出众，定能解决湖广危局么？怎么会打成这样？
“好了，乘风，再说这些也没有太大意义，现在我们还是把话题回到陕西这边来，紫英被困吴堡，难道就真的是被困住了？”叶向高提高声调，“我记得他可是在宁夏叛乱单枪匹马入草原的，永平之战内喀尔喀人也被他带着一帮民壮就给打败了，在顺天府红桥那一战，牛继宗的宣府军也没能突破，被他阻击赢得了时间，现在一帮乱军就让他束手无策了？不至于吧？”
叶向高的一番话把齐永泰堵得心里发梗，这话也没错，谁让当初自己为了推冯紫英上位，把冯紫英吹得文才武资天上少有地下无双呢？
现在遇到难处，就要来找台阶了，哪有这等好事？
“进卿兄，现在紫英可是单枪匹马，而且陕西那边他更是人生地不熟，吴堡就在黄河岸边，距离榆林镇那边也还有好几百里地，骤然遭遇这种情形，恐怕谁都难过啊。”齐永泰强自解释道。
“话不是这么说，乘风兄，紫英也是经历不少事情的‘老’人了，莫要以他年轻来做理由，让他这个年龄出任陕西巡抚时这年轻可是优势，不就是看重他经历丰富能文能武么？”李三才也来补枪，“他既然敢过河，也应该有所准备吧？不会就这么什么防备都没有就冒冒失失过河，然后被乱军围住，那他的表现可就真的让我们在座的失望了。”
齐永泰心中暗叹，看来强推冯紫英上位还是留下了不少麻烦，现在大家都想要看笑话，就要看你冯紫英有多大能耐，能不能把陕西乱局给抚平下来。
也别指望朝廷能给你多少支持了，一纸关于巡抚任命就是最大的支持，其他就要靠你自己了。
“道甫，既然紫英去了陕西，那陕西那边所有一切朝廷就托付给他了，但他来信也谈到了种种困难，比如这乱军的问题。”
齐永泰不指望朝廷给自己弟子多少支持，但是却也要让一干人知晓现在陕西乱局的真实情形，也免得日后处置起来朝中那些清流御史们攻讦紫英手段酷烈了。
他对自己这个弟子还是有几分自信的。
来信中虽然谈到了种种可虑担心之处，但是却没有求援求救的意思，只说一来需要时间，二来可能会引发一些负面的影响，尤其是对陕西本土士绅，免不了要触及到他们的利益，到时候肯定会告状信如雪片般往朝里寄，也希望老师替他担待和顶住压力。
齐永泰对这一点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局面凶险若斯，若是没有点儿非常手段，焉能收拾下来？
他虽然性格方正，却不是拘泥古板之辈，成大事不拘小节，这一点他是赞同的。
冯紫英行事落拓不羁，善于出奇制胜，这正是要收拾陕西这种危难局面所需要的。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也是齐永泰给冯紫英回信中郑重其事提到的一句话，让他只管放手做事，其他不必多管。
只是这些也需要提前和朝中诸公透露一些，让他们有一个心理准备。
“陕西乱军大小有五六十股，大致分成几片，一片在延安府北部，从保安、安塞、绥德、米脂一直到葭州，一片在延安府南部和西安府东部接壤地区，宜川、洛川、鄜州、宜君、白水、澄城都算作这一片，青涧、延川和吴堡夹在这两片之间，……”
“还有一片就在庆阳府的宁州、真宁一带，一直延伸到平凉府的崇信、泾州、灵台，这一片和延安府这边的现在看起来还没有太多联络，但是延安府北面和南边这一片已经有勾连的趋势，……”
叶向高皱起眉头，“乘风，你想要说什么？”
“进卿兄，不知道大家算过没有，这几十股乱军人数，大的几支，一支能超过万人，少的也有七八百人，算下来总人数应该超过十万人了，当然论战斗力肯定不算什么，但是朝廷是否应该有一个如何处置这些人的方略？”齐永泰一摊手，“我记得当初朝廷给紫英的指示是剿抚并举，让自己根据情况自行确定对策，但我考虑这十万人若是一半招抚下来，那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放回去，也许天时稍微不好，可能这些人又会啸聚为寇，甚至再起变乱；撵出边墙，放逐到草原上，也许就会成为蒙古人侵扰我们的臂助；斩尽杀绝？恐怕朝廷也做不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情来，那该怎么办？”齐永泰看着众人，“紫英在信中主要就是提到这一个问题，他需要一个答复。”
这其实是冯紫英在信中的一个要求。
涉及到众多的乱军归宿，若是只有王成武一支千余人的队伍，冯紫英作为兵部右侍郎兼陕西巡抚当然可以临机权变处置，但是涉及到几十支乱军数万乱军以及他们的家眷如何处置，那就需要朝廷给出意见了。
“紫英的意见呢？”叶向高哪里能不明白齐永泰的意思，径直问道：“他还是兵部右侍郎，又身处前线，应该给朝廷一个合理建议吧？”
方从哲和李三才也都看着齐永泰，齐永泰点点头：“他有给出建议，他认为陕西人多地少，尤其是土地贫瘠，稍有水旱，便难以为生，可以迁民戌边，但是这个‘边’是指辽东、东番、南洋、虾夷地，而非西北边疆，他认为就目前交通状况，后勤粮食连四镇军队都难以保障，消耗代价太大，不宜让这些人继续滞留原地，……”
这是冯紫英经过深思熟虑的建议。
他也希望能够开疆拓土，但现实却告诉他西域之地要想开疆相对容易，但是要守下来就太难了。
这需要持之以恒源源不绝的后勤保障，这也意味着需要一个强大富足的朝廷来支撑，而现在的大周做不到。
小冰河期带来的气候变幻会给陕西这一带持续带来旱灾，前明的故事已经上演过，那么冯紫英不希望在这一时空重演，而大周朝还需要几十年来慢慢改革和积蓄实力，只有等到朝廷具备了这种财力物力的时候，才说得上在西北发力拓土，但这之前，收缩是必须的。

第一百四十一节 微妙局面，身处两端
冯紫英提出的建议朝廷不是没有考虑过。
陕西这一二十年来一直不顺，水旱蝗灾害交替，尤其是旱灾接连不断，说一句民不聊生不为过。
而北面富饶的河套又在土默特人手中，使得土默特人的威胁始终难以摆脱而不得不保持三边四镇必要的军事部署。
陕西连年连自己糊口都困难，那粮饷补给从哪里来？尤其是粮草后勤物资供应，就只能从后方来了，这中间的运输消耗就是一个大问题。
榆林和固原二镇略好一些，但比起其他边镇都一样难许多，而宁夏、甘肃二镇就真的太难了。
单靠军屯根本没法保障，而且也使得边军战斗力大为削弱，一支心思都扑在屯田上的军队，是很难长期保持足够的战斗力的，在面对蒙古人和亦力把里人骑兵袭扰时，就会处于一种艰难的被动挨打局面，稍有不慎就会被其趁虚而入。
无论是从湖广、河南输入粮食物资，还是从山西、山东和北直输入，都面临着道路交通运输带来的巨大消耗问题，在当下交通状况堪忧的条件下，即便是冯紫英都束手无策。
引入土豆、番薯和玉米是一个对策，但是传统影响短时间内还无法消除，对这种外来引入的粮食的猜忌和不信任心理会一直干扰这些作物的推广，没有一二十年持之以恒的努力，冯紫英认为很难做到让这几种作物在西北普及开来。
即便是这些外来高产作物能在一定程度上解决粮食问题，但要开疆拓土征讨西北，进而向中亚地区进军，光复汉唐故土，还面临着各种战略物资的巨大需求问题，这也是现在大周朝难以承担的，所以这种情形下，先收缩确保稳定，留待时机成熟才是明智之举。
“不仅仅是陕西，其实河南、山东乃至江南都存在地少人多矛盾日显的问题，所以当初安福商人迁民东番，我本人是支持的。”方从哲忍不住接上话，“但陕西是边地，守边必须要有足够的民力，否则边镇士卒从何而来？江南兵员根本就不适应西北生活，若是大规模地迁民到东番南洋，且不说这些百姓能否适应南方湿热气候，若是人都迁走了，一旦有事，如何募集民力夫子应对？”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但紫英所提及的的确是一个问题。”叶向高想了一想之后才道：“这都需要在局面稳定之后才能来考虑了，但当下紫英其实提出的是这些乱军一旦归顺之后的处置问题，处置不好，这些乱军还会降而复叛，始终是一个祸患。”
齐永泰三人都微微点头，他们都明白这是最紧迫的问题，冯紫英要的也就是这样一个权力。
“当下恐怕也只能先剿抚并重，招安的乱军可否先转入卫军辅军，等到平定之后再来计较？”李三才迟疑着道。
“恐怕没那么简单，这些乱军中也有聪明人，肯定会要求朝廷有一个明确方略，朝廷若是准了其招安，日后便要以此为据，朝廷要想变卦，只怕会引发更大的问题。”方从哲皱着眉头道。
“当下西北军在山东作战，不知道下一步朝廷如何考虑？”齐永泰突然问道。
叶向高三人都沉吟不语，其实有一个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就是将乱军招安收编之后，去芜存菁，然后补充进入三边四镇。
因为三边四镇现在在西北军东出之后，缺编数量多达八九万人，西北军若是不回来，那么这些乱军补充进入现在的三边四镇就是最佳办法。
可问题是西北军不回来，一旦中原江南事了，往哪里放？
辽东？看起来似乎也只能往辽东放是最合适的，对付女真人需要这样一支劲旅。
但这样一支庞大的西北军去辽东，冯唐又是蓟辽总督，加上他原来在辽东的旧部，这冯唐岂不是又成了一个李成梁？甚至比李成梁犹有过之，真真正正的辽东王了。
这是文官们最不愿意见到的局面，哪怕冯紫英其实也是文臣。
“西北军要打完山东和江南，我看为时尚早。”叶向高淡淡地道：“陈继先南下扬州了，把徐州交给了牛继宗，他们勾结起来，却把我们给耍了。”
“啊？！”三人皆惊。
一直以来他们都对陈继先寄予厚望，希望陈继先能帮助冯唐堵住牛继宗和孙绍祖，在山东彻底把宣府军和大同军给歼灭了，但未曾想到东平州和济宁尚未拿下，徐州却已经落入牛继宗手中。
这就意味着两军已经获得了南下的支点，可以放心大胆的南撤了，那陈继先岂不成了替牛继宗和孙绍祖打前站的先锋了？
李三才急了，站起身来，“进卿兄，什么时候得到的消息？”
“刚才得到。”叶向高叹了一口气，“冯唐是不是老了，打了这么久，连东平州都没有拿下，还不如孙承宗打得漂亮，起码山东北部是一气呵成就拿下了，济南府孙绍祖狼狈而逃，甚至连抢掠都没来得及。”
“还是不一样。”李三才解释道：“东平州和济宁是牛继宗他们南下的咽喉要道，他们拼死也不会退让，至于济南，本身对他们来说也没太大意义，丢了东昌府，济南就守不住了，这一点大家都知道。”
“该死的陈继先，他这是要想盘踞江南当藩镇么？”方从哲咬牙切齿地道：“他休想！”
“恐怕他就是看清楚了朝廷现在艰难，投鼠忌器，不敢把江南打烂吧？”叶向高叹了一口气，“这些兵头武夫置国家朝廷利益于不顾，只顾打自己的小算盘，算计起这些来，却是比谁都精明。”
“就怕牛继宗、陈继先还有王子腾以及杨应龙这一干人都已经串联起来，相互呼应，掣肘朝廷，让我们不能全力应对。”李三才语气里多了几分焦躁，“还有丰州白莲和蒙古人，会不会也都牵扯其中？”
“飞白那边不是说杨应龙已经是笼中鸟逃不掉了么？”齐永泰皱眉，“难道还有什么问题？”
“王子腾现在在湖广拼的很凶，也许就是打的围魏救赵的主意，想要把杨应龙保住，另外水西安氏也有些不稳迹象，我很担心杨应龙和王子腾是不是也给水西安氏许了什么好处。”
李三才的这个消息让在座众人头皮发麻，播州杨应龙之乱尚未彻底平定，水西安氏又要作妖，这谁受得了？朝廷财力也支撑不起了啊。
“道甫，消息可属实？”叶向高沉声问道。
“不确定，但兵部职方司和龙禁尉的消息都指向水西安氏异动不少，让人揪心。”李三才也不敢确定，但事情总得要往最坏处打算才是，“奢崇明和杨应龙勾结基本上是确定了的，熊廷弼也知道，不过奢家实力要比水西安氏弱不少，所以影响不算太大，但安家不一样，安氏如果一反，那整个四川贵州都会陷入困境，熊廷弼只怕又要重新考虑方略才行，朝廷恐怕也还要考虑支持。”
堂内都是一阵压抑的寂静，流年不利啊，诸般不顺都集中在一块儿来了，这还没有算如蒙古人和建州女真的虎视眈眈。
叶向高稳了稳心神，盘算一番之后才缓缓道：“此事须得要小心求证，但不要轻易挑明，给熊廷弼和四川方面去信，让他们莫要被人大一个措手不及便是，但现在不能再开战局，一切以解决掉杨应龙和王子腾为上，王子腾解决不了，起码也要把战局稳住，轻重缓急我们要分清楚，我们首要问题仍然是山东，再次是陕西。”
齐永泰也赞同点头：“山东关系整个中原大局稳定，但我以为孙承宗和冯唐都要加一把劲儿，不管牛继宗和陈继先他们有什么勾当，先夺回山东再说！”
“对，先夺回山东，恢复运河北段的航运，也能缓解京畿压力。”方从哲也附和道。
“山东战局我倒是比较看好，但是陕西局面不容乐观啊。”李三才踌躇道：“乘风，紫英在陕西那边可有把握？别一进陕西就陷入困境，栽一个筋斗，有损朝廷颜面啊。”
齐永泰脸皮一阵发烫，一咬牙道：“难处肯定有，但是现在说陷入困境还为时过早，我相信紫英应该有对策，朝廷既然授予他全权处置，相信他会把各种权力手段都用起来，我们暂且可以观察一下，……”
“很好，我也相信紫英可以办下来。”叶向高立即接上话，“至于具体怎么办，紫英自有分寸。”
齐永泰哪里不明白叶向高这是在暗自捧杀，但冯紫英既然接了这个巡抚之位，理所当然也就该拿出像样的本事来证明自己说服大家，否则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四品官，凭什么就一跃巡抚一方？
此时他也只能咬牙承受着，却还要想着如何给冯紫英回信，但转念一想，只怕等到自己回信过去，冯紫英早就在陕西那边按照他自己的想法行事了。

第一百四十二节 乌合之众，投鞭断流
齐永泰想的没错，冯紫英并没有指望他或者朝廷给他多少支持或者说指点，等到他们的“支持”或者指点到来，黄花菜都凉了。
身处这种情势下，他能做的就是当机立断，不择手段，不计代价，解决眼前的危机。
拉拢也好，收买也好，分化也好，挑起内讧也好，驱虎吞狼也好，只要可以做到削弱瓦解并让这些乱军自陷混乱，进而达到自己的目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看着眼前王成武身先士卒，不辞辛劳的参加训练，冯紫英忍不住问身旁的冯佑：“佑叔，接触几日，你觉得此人如何？”
“其他都不怎么样，但有一股子狠劲儿。”冯佑淡淡地道：“我了解过，说得好听一点儿游侠出身，不好听就是无赖子，但颇讲义气，所以得人心，这一点也算优点吧，但底子太差，弓马寻常，武技一般，在李桂保手底下都过不了十招，当然上阵厮杀和江湖中个人拼斗不一样，所以勉强合格吧，但不通军略军务，是个硬伤，……”
“但我看他学习认真，……”冯紫英不动声色，看着冯佑。
冯佑叹了一口气，“紫英，你若是真想在军中培养人才，之前的做法就很好，左良玉，贺虎臣，杨肇基，这几个年龄都不大，大人麾下的贺人龙不是也和你自幼相善么？这些人都可以好生培养，何必要在这帮乱军中来物色人？”
冯紫英摇摇头：“佑叔，不一样的。一来，昆山、虎臣和太初他们还在外地，可我在陕西未来两年肯定战事不少，等不及；二来，陕西乱军如此庞杂，朝廷没给我一个明确方略，我只能自己按照我自己的路数来，剿抚并举，但这几万十几万甚至几十万的乱军乱民怎么消化掉？去芜存菁是必须的，那就得要有几个牵头主事者来做，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有奖有惩，优胜劣汰，如同父亲在庆阳选兵一样，胜者跟着去中原打仗，吃香喝辣，败者自己滚回边墙上去蹲着，谁也没话说。”
冯佑看了这位自己自小看着长大的青年，心中暗叹。
毕竟是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而且也不甘于只按照总督大人的心思去做了，而且他还是文臣出身，自然想法也和总督大人不太一样。
陕西巡抚啊，威重一方，军政皆要听令，的确有资格按照他自己的想法来做事。
“但去芜存菁，剩下的留下来也是祸患啊。”冯佑压低声音。
“当然不会留在陕西了，戌边未必就要在陕西，如果南洋天时太热不适应，东番、虾夷地就很合适。”冯紫英毫不在意地道：“我只要一支精兵，不是靠练出来的，没时间了，而是要打出来的，或者说他们相互之间搏杀存活下来的，十多万人太多了，留下一半都嫌多，谁胜谁负不重要，当然，前提是要对我忠心。”
在冯佑面前，冯紫英不避讳这些。
冯佑心中一凛，想了一下才道：“王成武兄弟三人，在这支军队中颇有武力，现在是够了，但若是要达到你期望那样，还差得远，王成武性格桀骜狠辣，倒也有几分气象，但乱世中这类人也不少，……”
“佑叔，我不指望那些我暂时接触不到的，王成武可造，那我就给他机会，把握不住，那自然有人取代他，但是他毕竟是我来陕西之后第一个投效我的，所以我会给他足够的机会，看看他的造化如何。”
冯紫英的话让冯佑终于颔首，“也罢，只是时间太短，再是辛苦，可三五日训练济得什么事？伯颜寨、拜堂寨和大兔鹘寨这些寨子里的人我不陌生，敢出来的多半都是榆林镇的逃卒叛卒，或许还有那些逃进边墙的蒙古马贼，战斗力不差，王成武他们不是对手，我看很难守得住这吴堡城。”
“那可不一定。”冯紫英笑了笑，冯佑一惊，“铿哥儿，莫非你要那些山陕商人要把火铳给他们？”
“火铳给他们也来不及啊，再说训练时间短，那也起码要一个月以上才能上阵吧？”冯紫英摇摇头：“伯颜寨和拜堂寨这些人难道还能在义合驿城逗留一个月？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虽然战斗力不差，现在又裹挟了上万各地乱军，看起来实力庞大，但是岂不闻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故事，苻坚八十万大军一日而败，就败在这臃肿庞杂上，没有那份指挥能力，却要企图整合如此驳杂的队伍，这就是自取祸端。”
见冯紫英胸有成竹，冯佑心里暗赞，和其父相比，冯紫英更自信更坚决，而其父则得一个稳字。
见冯紫英没提如何打下一仗，冯佑也不问，这段时间他手下一帮人都被分配进入了王成武的军中，虽说手下这帮亲兵未必都是合格的军官料子，但是作为基本训练却是绰绰有余，一边替王成武迅速按照边军的模式来训练，一边也替这支军队打上冯氏烙印。
换了别人，也许就不肯答应了，但是王成武却是一力支持，一方面这里边本来就有不少是来自摇天旗的人马，并不太服他，冯佑这帮人加入进来替他整训实际上是帮他消化融入，二来他是真心实意要抱冯紫英粗腿，自然就要体现自己的忠诚了。
冯紫英之所以看重他，也就是看中了他识时务知进退的这份眼力和一身狠劲儿。
这样一支还处于缓慢成形的军队要想对阵伯颜寨拜堂寨的人，肯定是不够的，但冯紫英也没有指望堂而皇之地和来敌对决，刘定峰和王成虎去找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是一方面，另外还有已经进入义合驿城的白云山的人也要发挥作用。
刘定峰和王成虎对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拜访结果没有出乎冯紫英的预料。
“这么说，这两家还是想要观望，态度暧昧？”冯紫英小心地把手中竹签插在泥土中，拍了拍手，问道。
“应该就是这个意思，伯颜寨和拜堂寨在义合驿城联盟中占据主导地位，加之之前也有不少乱军投入二寨，使得伯颜寨拜堂寨的实力大增，也让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呢产生了疑忌心理，有些担心如果去了，会被伯颜寨拜堂寨的人所裹挟，他们更想保持独立性。”
刘定峰的回答让冯紫英冷笑，“说来说去还是想要观风，你和王成虎去谈了，他们对王成武这边的态度如何？”
“他们了解不多，估计还是觉得王成武是野心勃勃，火并了摇天旗，以小吃大吧。”刘定峰凝神苦思，“或者也有些怀疑王成武和官府有勾结，但不确定。”
“你觉得下一步伯颜寨和拜堂寨他们这一帮人会怎么做？”冯紫英现在都有些不确定这帮人一直滞留在义合驿城那里迟迟不东进究竟在等什么了，怎么看都该是高举义旗蜂拥而来，趁势攻下吴堡，获取粮食物资才对。
“属下觉得很快就会东进了，再不动，恐怕他们自己都控制不住局面，要自爆了。”刘定峰很肯定地道：“之前他们想等到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一道来，但现在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不肯上钩，他们就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不过这一万多人马，虽然是乌合之众，但蚁多咬死象，而且伯颜寨拜堂寨及其他几家来自于边墙边上的寨子加起来实力也足够拿下吴堡城了，城中民壮家兵顶不住，加上王成武的人也不行。”
就在冯紫英和刘定峰猜测着义合驿城这帮乌合之众究竟打算拖到什么时候时，费劲了九牛二虎之力的莫德伦和邱子雄二人终于勉强完成了这一万多乱军的统合，蹒跚着东进而来了。
从义合驿城到吴堡县城只有七十多里地，但是当这支组合起来的乱军乱糟糟地向着吴堡进军时，第一天也只走了二十里地便宿营歇息了。
反馈回来的消息也很复杂，一方面内部内讧各自为政的迹象日趋激烈，另一方面莫德伦依靠邱子雄和其他几寨的支持，仍然牢牢掌握着主导权，其他人都只能听从。
能够让他们维系一心且还有几分斗志的唯一原因就是吴堡城就在眼前了，夺下吴堡城，城中海量的粮食和物资会让他们都得到充裕的回报。
“能不能偷袭一次？”冯紫英站在城头上看着西面，沉吟着问道。
“我们骑兵太少，就不到两百骑，而且莫德伦还是很谨慎的，小心地把他们各寨军队与其他地方乱军分成两段，而且派出的斥候也不少，很难达到目的。”冯佑摇头，“一万多兵马，不是靠这种偷袭就能击溃的，特别是莫德伦早已经有备，……”
民壮和家兵已经紧急动员起来了，但是数量的确有限，吴堡城的城墙又太矮，面对数倍于己方的乱军，也许一个冲锋就会漫卷而下，这也是冯紫英最纠结的，到底要不要把王成武和顾秀忠这两支军队拉进来守城。

第一百四十三节 两军对阵，多算者胜
见冯紫英眉头深锁，冯佑大致能猜到他的纠结。
让王成武的军队进城，基本上就坐实了王成武和官军勾结了，再难起到奇兵的作用，不让王成武的军队入城，在城外的话，王成武的军队究竟能发挥多大的作用，大家心里都没底。
这就是一帮乱军，还反复整合，接手时间又短，而敌人则是从榆林军逃卒叛卒转化为来的山寨兵，其战斗力究竟有多强，大家一样心里没数，而且这些山寨兵还整合了一大帮来自其他各地的乱军，战斗力究竟如何那就去更没谱了。
“紫英，守城为上，吴堡的价值就在于其西扼碛口渡口和其城中的粮食物资，地理位置搬不走，只要在我们手里，就永远卡住螅蜊峪和碛口渡之间的咽喉，而粮食物资，只要保住城池不被攻破，那这些乱军最终就会因为无所得而土崩瓦解。”冯佑轻声道。
冯紫英心中豁然开朗，自己还是太贪功了，总还是幻想着再来一次王成武突袭姚永忠那样的好事，但实际上自己应该明白，这种想法很渺茫。
伯颜寨的莫德伦和拜堂寨的邱子雄都不是姚永忠那种没有经历过多少风雨而有些野心但又存着几分天真的人，他们是逃卒出身，在边镇里边打磨多年，很清楚官军的套路，为求胜利无所不用极。
虽然莫德伦邱子雄他们现在还有些驾驭不住这支充斥了大量其他乱军的庞大军队，但是从他们能主动将山寨兵和其他乱军分隔开来就看得出来，对方是有准备的。
冯紫英都能猜得到接下来的套路，用这些杂牌乱军来蚁攻，而他们自己的精锐则选择合适时机发动致命一击，一举破城。
如果将王成武他们放在城外，以王成武部现在的战斗力，未必能实现对伯颜寨拜堂寨精锐主力的突袭，尤其是伯颜寨拜堂寨具备相当数量骑兵的情况下，王成武部几乎全是步兵，很难达到目的。
“多些佑叔提醒，我明白了。”冯紫英深吸一口气，拿定了主意。
还是要稳妥一些好，脚步大真的可能扯到蛋，自己已经是有着主角光环了，稳扎稳打地求胜不好么？
非要去玩这种惊心动魄的逆袭，一旦失手，那自己家中那么多娇妻美妾咋办？
更何况现在自己做的已经有些冒险了，这进吴堡就遭到了李桂保和刘定峰他们的坚决反对，简拔王成武也有些冒险，但还可以说人才难得，尤其是一个熟悉陕北情况的乱军人才更难得，给他一个机会也说得过去。
“你明白就好，紫英，我知道你自幼聪慧，也很有主见，但是你毕竟太年轻，还没有经历过很多意想不到的茬子带来结果反转，……”
冯佑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不无感慨。
“当年我和总督大人一起在草原上和鄂尔多斯人鏖战，眼见得一场围歼战就要以完美结局收官，谁曾想一支流浪的永谢布骑军加入进来撕开了我们的防线，结果就是局面翻转，我和总督大人被迫撤退，而且导致鄂尔多斯人反扑差点儿就要把我们包围歼灭，那一战我们损失超过了近万精锐，也是总督大人生平最惨痛的一场失败，而原因就是那一支不知道从哪里流窜过来的永谢布骑军，永谢布人其实和鄂尔多斯人并不睦，而且早在多年就就被打散了，根本没有像样的实力，……”
说到这里时冯佑还忍不住唏嘘不已，“有时候你真的想不到会发生什么意外，一个小意外都能导致意想不到结局。”
“佑叔，我受教了。”冯紫英明白冯佑举这个例子的意思，不要一味去用险，不值得，以正合以奇胜，当以正合能实现目标时，那就尽量不要以奇胜。
一旦决定，冯紫英也有不再犹豫，和夏之令通了气，便命令王成武和顾秀忠的两军入城。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也让王成武和顾秀忠颇感兴奋和激动。
之前虽然也算是接受了“招安”，但是一直未曾被允许进城，很显然官府对他们这两支从乱军演变过来的“准官军”还不太信任，他们也没啥好说的，本身身份就摆在那里，也不敢有什么意见，起码人家县城里送出来的粮食没少大家一口。
接下来那位身份神秘的“张大人”倒是派出了数十名士卒来帮助两支军队进行整编训练，看起来还真的有点儿像是要纳入官军的架势，王成武和顾秀忠也都明白这是难得的机会，否则就真的只有滚回去继续饿肚子了，所以训练都还算卖力。
现在似乎印证了之前的努力终于得到回报了，官府终于认可了自己这一帮人成为他们的一份子，这份成就感让王成武和顾秀忠都有一种前所未有满足感。
当然王成武也清楚，让他们进入县城也就意味着要和县城共存亡，伯颜寨、拜堂寨乃至更多的乱军正在向吴堡县城进发，两三日之内就要抵达城下，这就意味着自己这一帮人要和这些昔日的“伙伴”刺刀见红，一决生死。
但他觉得值得。
自己不过是一介乡间无赖子而已，好不容易获得这样一个向上攀爬的机会，若是不牢牢抓住，那一旦错过便是后悔莫及，至于搏命，难道自己之前不是每天都在搏命么？
之前是即便每天搏命都没有攀爬发达的机会，现在搏命起码给了自己鱼跃化龙的机会，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搏命而已，对于自己这类人来说，那就是彀弩射市，薄命先死，活下来的就能出头，值得！
那这个道理和两个兄弟一说，王成虎、王成彪都大为认同。
“成武，你也知道，吴堡就两座城门，西城门会是乱军进攻的重心，我和夏大人打算把守西城门的重任交给你，你意下如何？”冯紫英看着王成武三兄弟，漫不经心地道。
“愿为大人效死！”王成武离座，单膝跪地，一字一句道，见自己兄长如此，王成虎和王成彪也赶紧翻身跪地。
“唔，起来吧，我知道你这几日训练很卖力，不过归根结底我们还得要打这一仗。”冯紫英摆摆手，语气里多了几分严肃，“说实话，大家都不太看好你们，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马战斗力远胜于你们，这一点你自己也都要承认，另外摇天旗的人打乱编入你的队伍中，时间太短，能发挥出多大作用，不太好说，但我们却要面临着超过一万的乱军围攻，其中可能尤以西门为甚，你明白么？”
王成武点点头：“大人，城中粮草物资肯定是他们的目的，不拿下吴堡城他们不会罢休，但对我们来说，守住吴堡城也是唯一目的，那就看看谁笑到最后了，他们人多势众，我们有坚城可倚，谁胜谁负那就用手中武器来说话吧。”
“成武，看来你倒是很有信心，不过敌我实力悬殊，这一点我们要承认，不能盲目自大。”冯紫英看着对方，“我想如果让你守西门，你打算怎么做？”
王成武有些紧张起来，他知道这其实是对方对自己的一个考试了，看看自己是否有资格来承担起这个重任。
吞了一口唾沫，王成武平抑了一下内心的情绪，一边思索一边道：“之前属下没想太多，但是也考虑过，如果要守住吴堡城，该怎么做。吴堡城墙低矮，短时间要想加固增高不太可能，但是我觉得我们还是可以做一些预防，……”
“哦，说来听听。”冯紫英有些兴趣，“看来你也是有备而来啊。”
“大人过誉了，只是属下既然弃暗投明走了这条路，自然也就要考虑如何打赢这一仗，吴堡城虽然城墙低矮，但毕竟也是一个县城，伯颜寨和拜堂寨虽然来势汹汹，但是他们的优势是在骑兵突击上，攻城并非他们强项，甚至还不及那些个葭州、米脂过来的乱军。”
王成武慢慢沉下心来，提出自己的看法：“如果要打赢这一仗，属下觉得有以下几个方面可以提前做好准备，比如，在西门左侧八十步地势低矮处布置预备队，如果敌人要突破，多半要选择这里和城门作为重点，如果可以的话，我们甚至可以在这里预设埋伏，诱其入彀，但前提是我们还要抓紧时间做很多准备，……”
“再比如，大人身边那些个来自江湖绿林的好手，他们冲锋陷阵拼杀太可惜了，但是在点上的突击能力却是无与伦比的，属下以为他们其中如果能三五人组成一个截杀小队，埋伏在一些关键要害部位，在关键时候突然杀出来，尤其是针对性的斩杀那些个军官或者先锋，不但能够起到震慑作用，还能极大挫伤敌人的锐气士气，……”
“还有就是我以为我们不能全数进城，仍然需要在城外留一只机动部队，或者说是敢死队，数量不求多，但求胆大亡命敢于冲锋搏杀者，……”

第一百四十四节 变废为宝，以毒攻毒
一直坐在一旁不发一语的冯佑全城旁听了冯紫英和王成武三兄弟的对话。
一方面感慨铿哥儿谈话行事越发老练，一方面冯佑也在仔细评估二人谈话内容，以及对王成武的判断。
到王成武三兄弟退下之后，冯紫英问及冯佑的看法，冯佑这才坦然表示王成武方才提出的一些建议的可行性。
“西门城墙的确值得重视，王成武提出设伏不是不可以，但是紫英你可能要考虑一旦敌人入伏我军的袭杀能否一举歼灭，如果时间拖长，可能反而会被对方所乘，……”
“李桂保、刘定峰他们这些人的用处王成武的建议很有见地，三五人组成突击小组，这可以先行演练配合，力求默契，到关键时候投入，的确能够起到好钢用在刀刃上的作用，一举克敌制胜，……”
“城防体系的打造是综合性的，不能依赖于某一项，吴堡城城墙的确低矮，但是也要远胜于野战所依，城墙上布防各种设施武器其杀伤力不是野战所能比拟的，居高临下在心理气势上对于这些未经多少战阵的乱军来说就更有影响，同样有城墙可依对守城一方来说也更有安全感，……”
“至于说王成武提到的另外一个杀手锏，倒是可以好生商榷一番，若是运用得当，的确有极强的杀伤力，只是我以前只听闻过这边盛产此类物事，却从未见过，……”
冯佑的话是老成持国之言，冯紫英颇为赞同，但是他更支持王成武的一些见解。
像王成武提出由其弟王成彪率领三百精锐藏于城外，择机突袭，这显然是一个有些冒险的举措。
三百人对上万的乱军来说，能起到多大作用？但王成武则说乱军驳扎，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马现在固然和其他乱军分隔开来，但一旦汇合攻城，恐怕就难以分得那么清了，如果能够选择其一部作为突破进行袭击，一旦得手便能造成巨大混乱，进而给守城方赢得时间和机会。
王成彪也慨然表示愿意带兵在城外待机，冯紫英最终还是同意了对方的请战。
不过他也交代了对方，要选择好时机，如果时机不成熟，宁肯等待，不要轻举妄动。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下去，整个吴堡县城终于像一部上紧发条的机器，开始紧张的运转起来。
如果说之前乱军围城给吴堡县城带来的更多是混乱外，那么现在冯紫英一行人到了之后，迅速就稳住了局面，让夏之令这一干县衙里的人心中有了主心骨和依靠，一切按照冯紫英的指令来执行，再无复有混乱和不知所措的茫然感了。
所有所需要的武器、物资，只要是县城里能有的，商人士绅都必须要无条件提供，当然官府也会做登记，等待战后再来统一结算。
不过商贾们都对此都十分踊跃，他们很清楚都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乱军一旦破城，只怕既是什么都保不住，如果现在还要吝啬这一点儿东西，不但会被官府记上一笔，而且最终是两边都落不了好。
民壮和家兵主要负责守卫东门，王成武部接管了西门。
而李桂保和刘定峰等人则组成了七个三到五人的机动突袭小组，负责在城墙上几个关键点位策应。
冯佑将他率领的这一帮亲兵全数编入了王成武军中，这几日的一起训练也极大地增强了他们和王成武部士卒们的熟悉度，起码能够大致了解，喊得出名字来了，这对于战事一旦掀起共同作战相当重要。
六月卄九，从前线的斥候得到的消息，乱军前锋已经进抵距离吴堡县城只有五里地不到的地方了。
不得不说乱军就是乱军，从王成武部的编制就能看得出来，在接受整编之前，甚至没有专门的斥候，只是临战前临时派出去一些哨探打探情况，既无专业素质能力，也没有经过特别的训练，其获取情报和反馈情报的能力很差。
冯佑带着一帮人帮着接管王成武的军队进行训练之后，才开始有意识地帮助王成武组建起正式的斥候队。
这也是为什么冯佑不看好这些乱军的缘故，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建成的，没有一年半载，根本没法形成像样的制度体系。
好在王成武队伍中来自吴堡、绥德、青涧、米脂、葭州这附近地区的流民很多，一番筛选之后很容易就挑出了一批具备一定特质且对这个地区情况十分熟悉的人手来，简单作了一番培训之后就能跟着冯佑亲兵中斥候出身的人手“出师”了。
从碛口渡运送过来的一批火铳和弹药也送到了，但是数量不大，仅有三百支，而且关键是时间没有了，乱军中几乎没有人会操作火铳，而要达到流畅的三段式射击流程，现在根本做不到。
“现在情形就这样，乱军距离咱们这里只有五里地了，估计明日一早就能抵达城下。”冯紫英在花厅里走了一圈，笑吟吟地看着郑崇俭、孙传庭和陈奇瑜三人，旁边还有夏之令和汪文言，“可别怪我把你们拉进火坑啊，之前我就征求过你们意见，你们可是主动愿意来陕西，我才给朝廷去了信，谁曾想朝廷的命令来的这么快，就让你们星夜兼程来我这里报道了。”
“行了，紫英，你也别在那里说风凉话了，我们来都来了，现在还和你一道在这城里，你都不怕，我们怕啥？”郑崇俭摆摆手，“倒是你把这一大批乱军直接转为卫军，兵部和朝廷那边同意么？这有违朝廷规矩啊。”
“都乱成这样了，边军却捉襟见肘，陕西都司的情况恐怕你们不知道，卫军编制形同虚设，七成都只是纸上名单，我到现在都还在想，南边的宜川、洛川和鄜州怎么办？便是延安府北边这几个州县也基本上没有卫军，都指望这榆林边军来救急，可现在榆林军面临土默特人和丰州白莲压力，兵部指示不能轻动，我不自己想办法，难道坐以待毙？”
冯紫英的话让郑崇俭无言以对，作为陕西巡抚，都被围在这吴堡小县城里动惮不得，随时面临乱军的威胁，这个时候还要顾及什么狗屁规矩，那冯紫英这个陕西巡抚也真的别干了最好。
“大章，我觉得紫英的观点是正确的，卫军体系自前明沿袭下来，以屯垦制度来说本身就有许多弊端，现在沦为地方都司卫所吃空饷的肥缺，陕西作为边镇更为突出，照理说这些卫所军本来是作为三边四镇的后备兵员来源地，但现在朝廷对三边四镇不太重视，西北军又把四镇精锐抽调入中原了，下一步三边四镇肯定需要补充，而都司——卫所根本就没有这方面的应对，紫英这么做我倒是觉得可以一举两得，先行收编整肃为卫军来平叛，择其优良者日后转入边军。”孙传庭也赞同冯紫英的做法。
“玉铉，你觉得呢？”冯紫英问陈奇瑜。
陈奇瑜想了一想也道：“紫英现在是兵部右侍郎，又是钦差大臣巡抚陕西，当有临机权断之责，这些乱军若是不以招安手段降服，那如何处置？放在哪里都不稳当，都是问题，不如将其整编，以毒攻毒，让其负责征讨乱军，择其表现优异者战绩出众而纳入边军中，其既然征讨清剿了乱军，那自然也没有回头路可走，又在战事中证明了自身的战斗力，纳入边军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见自己两个同学都赞同这等做法，郑崇俭也不过是提醒一下冯紫英莫要忘乎所以，其父是武将，自己如果有过多插手军务，难免会让朝中诸公有别样想法，特别是在西北这等本来就受冯家影响较大的地区，就更该瓜田李下避免招人口舌。
但当下的情形也的确容不得拘泥，这种招安之后整编成为清剿乱军的主力也是迫不得已的选择，甚至只能以这种方式来应对，否则怎么应对这遍地开花的陕西乱军？
“既然此策大家都形成一致意见了，我们日后就要按照这个路数来，说实话现在陕西各州县的卫所名存实亡，都司那边的底档我没看见，但是以延安府这边的情况来看，卫所编制在内的士卒不会超过三千人，理由大概就是榆林军在侧，可能在庆阳府和平凉府情况略好一些，大多都是沦为了农夫，真要招募起来，未必当得上这些乱军，起码伯颜寨、拜堂寨的那些乱军士卒是有几分战斗力的，……”
冯紫英看了一眼郑崇俭三人，“所以吴堡这一战只会是我们的开端，这一战下来，只要我们守住了吴堡城，击败了乱军，再趁机收编降卒，接下来我就要交给大章、伯雅和玉铉你们三人来负责了，当然我会给你们足够的军官兵卒来协助你们整编，未来我们的任务还很繁重，我甚至还有些担心陕西这边我能稳住，但山西和河南会不会反而生乱呢？”

第一百四十五节 战将起，火欲燃
吴堡县城是以一座以石块混合泥土垒砌而成的城池，县城其实并不大，整个四周城墙不过八百步不到，也就是一千二百米左右。
整个城池形状接近四方形，但是并不太规则，东西略长，南北略窄，东西大概各在二百步左右。
既然确定了要在这吴堡城攻防上好生打两仗，既是对整个刚刚整编而来的王成武部和顾秀忠部的一个锻炼洗礼，也是要好生挫一锉这些乱军的锐气，为下一步的彻底解决这些乱军做打算。
王成武举起千里镜观察着两里地外开始出现的乱军人影，既感到兴奋，又有些紧张，这千里镜真好用，一下子就把对面的点点滴滴全数尽收眼底，这简直太神奇了。
这是“张大人”，不，是冯大人送给自己的礼物。
除了自己，另外还有四具，两个兄弟一人一具，还有两具王成武给了自己得力的两名部下。
整个自己部属经过整编分成了一营三部，接近两千人。
按照大周规制，一营五部，应该是三千五百人左右，但是现在王成武这一营还远达不到那个程度，如果将顾秀忠部加入进来，那么则可以勉强凑齐一个整营。
不过冯紫英无意让顾秀忠部加入，顾秀忠本人也不愿意。
而且王成武本人也更愿意一支相对“纯洁”的本部，宁肯人少一些，但是更齐心更好管理，所以王成武所在这一营就只能暂时是一个残缺营了。
但即便是一个残缺营，王成武也很满足了，因为在进入县城后，冯大人就把能补充的武器和甲胄都将这两千人补齐了。
虽然都是些破旧和规制不一的货色，但是对于之前更多的是靠枪矛棍棒和锄镐这一类农具为主的乱军来说，已经是一个质的飞跃了。
尤其是三百支火铳送到，更是让王成武怦然心动，虽然他也清楚这种火器如果不经历一段时间的训练和烧火棍无异，对于自己这两千人来说还不适合，但他坚信当吴堡保卫战结束之后，自己就可以赢得这份“奖励”了。
“大哥，冯大人对咱们的确不错，只不过却是要咱们去卖命啊。”
王成虎站在王成武身旁，叹了一口气，有些爱惜的抚摸了一下挂在腰际的一柄厚背宽刃环刀。
和当下时兴的窄锋刀不一样，这柄刀造型古朴，一看就有些年成了，也不知道是哪家士绅捐献出来的，王成虎一下子就相中了这柄刀，而冯大人也大方地把这柄刀赏赐给了他。
“怎么，以前朝不保夕饭都吃不饱的时候不说谁要你卖命了？只想吃一碗饱饭，口口声声说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咋，现在金贵起来了，爱惜性命了，觉得有好日子过了？”王成武一脸不屑地瞅了一眼自己兄弟，“顾秀忠想要这个卖命的机会冯大人还没有给他哩。”
讪讪一笑，王成虎一挺胸膛，“哥这是耻笑我呢，我能是怕死的人么？就是觉得来敌太强啊，探马回来说黑压压一大片，地里都被踩平了，不知道有多少人，还有许多驴马，……”
“怕什么，任他千般计，我只一把刀，他们来的再多又如何，大人都说了乌合之众，无足挂齿，终归是要在这城墙上见真章。”王成武傲然一笑，“这城墙就这么宽，他们还不得都往这里来，我就不信他们不怕死！”
“哥，咱实话实说，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还是有些狠劲儿的，打起来有些疯。”
王成虎跟着兄长走南闯北，也是去过伯颜寨和拜堂寨的，见识过人家的训练，起码比原来自己在青草坞这一帮人强许多，现在虽说吞并了摇天旗的人，这几日里冯大人也专门派人来组织训练规矩，但是这么几日里要指望有多大的变化，显然不现实。
“老二，还说不怕？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我也见过，我也承认，若是以前，我们青草坞的人肯定是不如的，现在也还有些差距，但他们远道而来，而且混杂了其他各地一大堆人，其战斗力如何，我看未必就能有多少，我们则依托坚城，大家伙儿都明白此番一战对我们意味着什么，搏赢这一把，我们便能再不像以往，不说封妻荫子，起码也能有个出身了，……”
王成武的话激起了王成虎的凶性，他猛地一挺胸，“兄长说的是，咱们本来就是贱命，现在得了机会，如果反而怂了，那就是咱们自己的问题了，这一战咱们便要好好试一试，看看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有多厉害，野战咱们也许不如他们，但是现在是他们攻我们守，没理由怕了，这一仗我们赢定了！”
“要想赢，光靠夸口说大话是没用的，最后还得要靠咱们手底下这帮儿郎们的搏命。”王成武语气平淡，“不但是你，就算是兄长我，到时候也一样要披挂上阵，这一仗没那么容易就有结果。”
王成虎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环刀掣了出来，嘴巴一咧，笑着道：“兄长，除死无大难，咱们兄弟谁怕过死？但求冯大人能兑现诺言，日后咱们真要挺过这一战，别欺哄咱们就是。”
“那倒不至于。”王成武目光沉凝，“这位冯大人的来头不小，我感觉不像是龙禁尉千户，虽说龙禁尉名头响，权力大，但是这等打仗之事论理是不该归龙禁尉管的，照理说他们也不该留在这里守城才是，但要说不是吧，他手底下那一帮子人，江湖气息很重，除了龙禁尉好像有没有别的能沾上边儿，所以为兄都有点儿吃不准了，但有一定可以肯定，冯大人来历不一般，知县大人对他很尊重，还有几位年轻人听说都是京中来的，都是以冯大人为主，足以说明很多了，……”
王成虎摇摇头满不在乎地道：“只要他能兑现承诺，管他是什么人，越是大人物越好，兄长，你说这一仗，咱们能守住么？”
“能，一定能，这位冯大人明明能走，避开这种危险，却敢在城中驻留，任由外边乱军围困，就凭这一点，我就觉得咱们肯定能守住，而且人家还敢送了三百只火铳来，没有把握，焉敢如此？”王成武十分肯定地道。
就在王氏兄弟探讨着敌我情况时，吴堡城外的乱军终于开始逼近了吴堡城。
对于莫德伦来说，他内心还是有些犹豫的，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出人意料地没有来义合驿城会师，而是在勃出岭一带滞留，自称是要等到后续的人马跟上来，莫德伦不确定是托词，还是真的在等候后续部队。
这让莫德伦有了几分不太吉祥的预感。
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马和自己相若，如果他们能加入进来，莫德伦就觉得稳了。
整个沿着榆林镇边墙七百里，大小寨子几十个，真正称得上像样大寨子的也就那么五六家，其余的多是中小寨子，在兵马人数和战斗力上都无法和大寨子相比，所以这些中小寨子都是依附于这些大寨子的。
只是他们也没法再在义合驿城驻留下去了，再等下去，粮食告罄，那又是一场灾难。
所以莫德伦只能挥兵南下，要一举拿下吴堡城，才能说得上下一步的打算。
王成武部的入城还是让莫德伦有些警惕，这不但意味着青草坞这帮人是真的被官府招安，而且王成武这帮人居然敢入城守城，那就是表明了一种态度，要在这吴堡城一较高下。
王成武那帮人的情形莫德伦还是大略了解的，一帮草寇而已，何德何能敢和自己这些寨子兵相斗？王成武也不蠢，却敢这么干，必有倚仗。
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到这个时候莫德伦才意识到，有时候手底下人马多了未必就是好事，每天人吃马嚼的都得要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拿不下吴堡城，光是这些来自各地的人马都能把他给吞了。
好在总算是有吴堡城这样一个明显目标在这里，莫德伦还真担心如果真的没这个目标，这帮人会不会就逼着自己去打绥德，打米脂了？
一路上他都让寨子里的兵和其余这些人马保持着距离，尽可能不受影响，但现在到了城墙下，如何来安排好攻城事宜，也是一大考验。
“德伦，城里的线报都传出来了，不出所料，王成武就是吞并了摇天旗的人马接受了官府招安，顾秀忠也一样，他们把摇天旗的人马全数吞下，估计现在大概有三千五百人左右，吴堡民壮大概在六七百左右，但从吴堡乡里逃进城里的私兵家丁被官府征召了，大概也在七八百左右，所以算下来他们还是有五千人左右，不过他们的战斗力却不值一提，我们只要倾其全力，定能一鼓而下。”
邱子雄却是信心百倍：“现在我们要考虑的就是如何打？不可能我们把我们的人马全数填上去，却让他们在后边坐享其成吧？”

第一百四十六节 士气可鼓，忠心可获
莫德伦却是面带犹疑之色，“张老八那边提出我们两寨以及其他寨兵攻西门，他们负责进攻东门，你意如何？”
“不行，绝对不行。”邱子雄勃然大怒，“张老八那点儿小心思我还不明白？西门肯定是城里防御重心不说，他们去打东门，肯定就是佯攻糊弄我们，就等着我们这边拼死费力破城之后好坐享其成，那如何能行？这帮混蛋做事不行，就成日里打这些主意。”
“那你觉得如何？”莫德伦沉吟着道：“我们诸寨的兵马不过四千余人，他们剩余兵力多达一万三千人，单靠我们，就算是打下来肯定折损也相当大，但要靠他们，……”
“德伦，以我之见，还是我们二寨分别牵头，将寨兵分开来，伯颜寨带寨兵主力另外再让张老八、撞天王、钻山豹、老黄羊、谢老根他们几支人马攻打西门，必须要押着他们上阵，我带着剩余人马在东门进攻，我可不会惯着他们，想要吃肉，那就得给我卖命上阵，否则休怪我刀下无情！”
邱子雄完全信不过寨兵以外的其他乱军，在义合驿城时就提出要彻底整编其他乱军，这遭到了其他乱军的坚决抵制，在如何瓜分吴堡城内的粮食财货上也是各执己见，弄得不欢而散。
最后勉强达成了一致意见，那就是以攻吴堡城来作为验证，谁该在战后分得多少，由战绩来说话，最终大家来评定，在攻城战中表现糟糕的，那就必须要接受整编。
好在寨兵实力强大，其他多支乱军虽然也不满意，但是也得要承认没有诸寨兵，他们打不下吴堡城，有这个做倚仗，这个联盟才勉强没散。
从边地上过来的寨子除了伯颜寨和拜堂寨外，还有七个寨子，不过这七个寨子都是小寨子，每个寨子兵马二三百不等，属于小而精那一类，好在这些寨子在态度上都比较拥护支持伯颜寨和拜堂寨。
莫德伦和邱子雄最希望到来的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未能及时到来让他们二人很失望，但是却等不下去了，只能先行进发，只希望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能及时赶到。
不过他们也不认为缺了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就没法打下吴堡城，只是希望二寨到来能加速这一进程，但是这两寨没有参加，日后要想瓜分粮食财货，那就不好说了。
见邱子雄如此果决决绝，莫德伦也只能赞同，但是他担心伯颜寨和拜堂寨两寨兵力分开会削弱战斗力。
虽然有一些小寨兵力支持来推动其他乱军各部的进攻，但是毕竟不是自己直属兵力，在指挥和推动上就未必有那么如臂指使了。
不过现在这种情形也只能如此了，两害相权取其轻，若是放任其他各部乱军在东门进攻，只怕就真的变成一个形式糊弄自己这边了。
看着城墙下的乱军开始结阵，冯紫英也举起千里镜在仔细观察着。
应该说经历过宁夏之乱甘州攻防战之后的他对于这种场面不会有太大的感触了，不过那都是几年前了，有些淡忘了，现在骤然重新置身于这种面对面的战阵中，还是有些说不出的兴奋和悸动。
他也能看得出守城一方王成武所在的越山营表现出来的混乱、茫然和稚嫩，如果不是冯佑那几十名亲兵在其中不断的棒打、脚踢加上训斥，只怕这种情况还要糟糕。
越山营是冯紫英给王成武部的命名，意味着这支从黄土地上起家的军队未来能够攀越一座又一座高山，达到胜利的彼岸。
虽然这个越山营现在还残缺不堪，甚至只有三部人马，但冯紫英觉得一支部队如果要真正成长起来，首先就要把名分确立好，气势要提足，让他们有自信和勇气斗志，只有这样才能为这样一支军队塑造一个魂魄，也才能谈得上其他，此所谓名不正气不顺。
以前在永平训练民壮也好，帮着贺虎臣、杨肇基他们到京营也好，都隔了一层，而且都是自己无法直接掌握的军队，所以很有些遗憾。
但是现在自己作为陕西巡抚，上管军下管民，尤其是在面对陕西如此混乱局面的情况下，就再没有什么忌讳了。
大大方方先组建一支自己能直接掌握的军队，哪怕这支军队现在还处于一种十分幼稚、笨拙、孱弱的阶段，但是只要它是属于自己能一手掌握的，冯紫英觉得就值得好好培养，尤其是在陕西大乱的情况下，有无数的机会去磨砺锻炼，让其在战火中锤炼出来。
至于说这支军队的编制从何而来，冯紫英也想过。
陕西现在因为乱军四起而局面崩盘，都司和卫所沦为摆设，那么日后陕西地方卫军怎么与所在的三边四镇边军形成协同默契，成为三边四镇的有力补充，就需要一个改革。
这个机制恐怕不能延续以往那种都司——卫——所的机制，而应该划定区域，设立常备兵，在边军稳定的情况下，这支军队就是内卫部队，对内进行剿抚镇压，当边军出现缺额需要补充的，时候这支军队便可以迅速补入，摇身一变成为边军。
越山营就是试点，这支军队底子并不好，主力兵员实际上就是来自青涧青草坞和绥德凤凰岭的两支乱军整合之后。
虽然几经筛选剔除，但是实事求是地说战斗力不强，斗志不高，只能留待日后不断的战争洗礼来进行淘汰了，而守吴堡就是第一场，能在这场战事中生存下来并迅速融入适应真正的战争生涯，才有资格成为越山营的一员。
冯紫英也注意到了站在自己身边王成武脸色潮红和眼中的斗志，这个家伙显然也没有经历过这种大阵仗，但是似乎却是天生就有一种遇强则强的大心脏特质，虽然兴奋，可却没有惧怕之意，反倒是很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这是好现象，不过对于一营指挥来说，那却需要泼泼冷水，让其稍微冷静一些。
“成武，感觉如何？”冯紫英背负双手，千里镜已经递给了身旁的尤三姐。
整个护卫群体中除了男装的尤三姐作为贴身护卫依然保留，其他人都已经自由组合成了突击小组，这个时候就没那么多讲究了，打赢这一仗再说其他。
“大人，说实话，有些紧张和兴奋，还有些害怕，当然，不是怕死，而是怕这一仗不能打好打赢，辜负了大人的期望。”王成武舔了舔嘴唇，满脸麻子微微颤动，多了几分狞恶气息，但是看在冯紫英眼中却毫无违和之意。
武夫么，又不是儒将，难道还要小白脸不成？就是要这种凶狠狞恶的气势才能压得住场面。
“呵呵，无需太过紧张，你们是第一次打这种正规的硬仗，但同样对手也可能是一次遭遇这种攻城战，他们的情形，我清楚，大家半斤八两。”冯紫英淡淡地道。
“听李大人说大人年轻的时候曾经单枪匹马闯草原，守甘州？”这个时候的王成武已经知晓了冯紫英的身份，满满的钦佩和忠心。
冯家啊，哪怕他就只是一个延安府青涧县的无赖子，那也是听说过边地大名鼎鼎的三大家，李家，冯家，麻家，那简直就是可望不可即的顶尖望族，自己这种人换了以前，别说这么站在一起说话，就是跪在路边叩头都没有资格。
其中李家是辽东豪门，但现在已经黯淡下来，冯家正是最极盛时候，只可惜听说冯总督的独子却去读书当了文臣。
还有麻家，倒是子弟不少在军中暗自蓄力，在军中颇有势力，不过却在麻贵致仕之后，缺乏领头羊了，要看未来几年有没有优秀子弟脱颖而出站上更高的位置了。
没想到这一位竟然就是冯总督的独生子，更为关键的是人家才二十出头就已经做到了四品大员，比延安府知府大人都还要身份尊贵，据说还是什么翰林院修撰出身，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夸张了，单枪匹马进草原有这么回事儿，但土默特人首领和家父有交情，谈不上有多危险，至于守甘州，我一个人哪有这本事，还不是靠下边兄弟的拼命？”冯紫英摆摆手，“就像现在一样，我也站在城头上，难道下边乱军就不攻城了？我一个人就能把他们都打下去？还不是得靠你们越山营的表现，成武，这是一次机会，一次证明自我的机会，我可以帮你扶你，但最终你如果想要在朝廷在兵部那边获得认可，还得要靠自己实打实的战功来表现，这句话你可以带给你的兄弟和手下们，起码，在我姓冯的这里，只要立下功劳，没有人可以抹杀吞没！”
王成武只觉得一阵热血上涌，全身都是忍不住颤栗发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一抱拳道：“成武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有大人这番话，我们几兄弟和手底下一干儿郎们，就认定了大人您，您就睁大眼前看着，除非他们从我王成武尸体上踩过去，否则别想踏进城里一步！”

第一百四十七节 鏖战方起，尸山血海
再热血上头的话，也顶不过冰冷的现实，冯紫英不确定当残酷的攻防战如血肉磨坊一样把双方的将士磨成残肢败体和尸骸时，谁会最先扛不住。
但前王成武这番提气的话也不枉自己给他授予这个越山营的名头，以及为他争取一个署理千总的头衔。
微微点了点头，冯紫英沉声道：“很好，成武，我冯铿素来不喜大言，讲求一诺千金，做不到的，我绝不说，但出口之言，必定兑现，我也希望成武你也一样，只要这一战打好了，我必定会为你们向朝廷请功！”
王成武也不再多言，只是重重一点头，便昂首挺胸，径直向着西门城楼那边去了。
眼见得如潮水般漫卷而来的杂色洪流不断地吞噬着城墙下的黄土地，如同那从山中倾泻出来的泥石流一般，极不规则，在每一个波峰都显得参差不齐，却又带着几分血腥气息。
王成武咬紧牙关，腮帮因为紧张而绷起几分横肉，让整个面孔显得更加凶悍狰狞。
“宝丁，准备好没有？”看着高举着云梯的人流逐渐进入视线射程，王成武头也不回，只是森冷地问道。
“麻哥，一切就绪。”余宝丁沉声道。
他是王成武同乡兼死党，单论亲密关系，甚至比王成虎、王成彪两个兄弟更亲近。
因为他是自始至终就跟着王成武从青涧到延川起事，然后又一起事败之后逃回青涧，重新在青涧收罗人马在青涧卷土重来，再度失败又一起逃回青草坞躲藏起来舔舐伤口，最后才一道往吴堡来的。
现在王成武手下三部人马，最重要的一部交给了余宝丁，这一部以弓箭手为主，因为余宝丁是猎户出身，一手好箭术，连王成武都自叹不如，所以也是王成武最看重的，交给了余宝丁，而他向冯紫英申报的也是由余宝丁来担任越山营第一部的把总。
“好，你来下令，注意，敌人太多，首先瞄准城门正对的突出部，尤其是那帮举着撞木的，不求射杀完，但求杀伤之后立即转向右翼那帮，如果我没料错，那应该是葭州过来的老黄羊，都是都是黄色土布衫，扎着草绳的，看样子这一次他要来讨头彩了，……”
余宝丁一愣，不是该趁机射杀么？
王成武一见对方神色，便明白对方疑惑所在，解释道：“那几根撞木沉重无比，少几个人便难以抬动，等这些东西落下搁在那里，就等着他们来继续抬，正好是最合适的射程距离，留下一些让他们觉得能够侥幸得手，那我们只要死死咬住那里，就能让他们不断地在这里送死，……”
余宝丁恍然大悟：“那在城门前留下的那一处略高的地势？”
“呵呵，这正是冯大人专门预留的靶场啊，既能让这些抬撞木的人手不得不绕开这么一个大圈儿，而那块高地也会成为他们的噩梦所在。”
王成武内心对冯紫英也是无比佩服，虽然对方是文臣，但是这打仗的门道却是比谁都精通老到，关键在于人家还早就准备好了这等手段候着，就等你上钩。
余宝丁猛然明白过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隐藏在城门楼上已经抬高架好炮管的虎蹲炮，前两日的试炮难怪就是把周围人都撵开不准观摩，大概就是在确定最佳的射击位置，这就是设下了一个陷阱等敌人来钻啊。
从河东送过来只有三具虎蹲炮。
其实多送过来也没有用，因为没有人会操作，而这三具虎蹲炮的操作手也都是晋商们从兵工作坊里硬生生挤出来的试炮工人。
但十来个试炮工人可都不简单，这是专门用于虎蹲炮测试定准以及炮管强度的工人，可以说每天都在测试，对于整个装药填弹射击的流程可谓熟练得不能再熟练。
虽然在平时他们没有讲究装填速度，但是长年以来的这种习惯性动作让他们对整个流程太熟悉了，以至于即便是军中操炮老卒都未必能赶得上他们，而且他们在测试调距上更是比任何人都厉害，简单两炮下来，基本上就能让射击精度八九不离十。
正是这十多名被晋商们视为拱璧的试炮工人也被冯紫英要了来，就是要在这一场战事中集中发挥优势火力，作为这场战事中一个重要变数砝码。
之所以如此细致地向余宝丁解释，王成武也就是要为自己这些部下鼓足士气，让他们对取得这一场战争的胜利充满信心。
三言两语说完，余宝丁已经明白过来，心中顿时又稳了不少，点点头，不再多言，开始四处吆喝着各个哨官开始结阵张弓。
如浪潮一般的人流在距离城墙八十步左右开始停了下来，很显然乱军中还是有通晓军务的，知晓再往前进就进入了弓箭射程了。
王成武知道这是在蓄势，等待这最后发起一轮冲锋了。
七八根巨型撞木数十人扛着，形成一个巨大的箭头状，而在这个巨大箭头的四周则是簇拥着数个人堆，显然是准备随时跟进接替的备用人手。
王成武心中一凛，对手也有高手，看来也是预料到了会遭遇什么样的打击，甚至提前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
再看其周围形成的三个方阵，左中右，每个方阵大概在百余人左右，都是弓箭手，看样子也是准备不惜一切代价压制己方弓箭手的打击力度。
王成武心中反而一安，冯大人算无遗策，看样子提前让出来的这一处高地，就成了最好的陷阱了。
就在王成武盘算着对方的时候，莫德伦也不动声色地在后方压阵观战。
老黄羊部不算是除了寨军之外战斗力最强的义军，但是也算是几股乱军中的佼佼者了，而且关键在于老黄羊这帮人在葭州那边多年，都是积年盗匪，打仗油滑，也有韧劲儿，没有那么容易轻易被击溃，这也是莫德伦比较看重的。
配合老黄羊部的是谢老根部，这一部人数多，但是没经历过几回战事，莫德伦有些担心对方的战斗力，怕一旦遭遇重创便崩盘，所以只能安排他们配合，另外还在后边安置了督战队，准备在必要时候压住阵脚。
伴随着旗帜的挥动，簇拥在城墙边沿线的乱军终于开始加快脚步发起了冲锋。
冯紫英已经披上了甲胄，这种战阵中，很难保证没有流矢突然飞来，披甲起码算是有点儿防护，至于说有多大作用，不好说。
看得出来第一波发起进攻的乱军也不是一部，兵力大概在三千人左右，而且后边还备有一波预备队，人数也应该在一千五百人左右。
攻城的器械相对简陋，绝大多数都是那种简易的云梯，但是数量不少，凭借着庞大的人力，又都是来自农家，制作这种简易的云梯还是不在话下的。
冯紫英还看到了几具攻城车，就是那种推动着可以直接将跑梯直抵城墙头的楼车。
对于大城高墙来说，这种攻城车效果不佳，甚至很多都难以抵达城墙就被击毁，甚至因为城墙太高，攻城车还需要再达云梯才能攀附而上。
但对于吴堡这种小县城来说，这种攻城车却是相当厉害的一种武器了，一旦多具攻城车抵达城墙下发动冲锋，就相当于同时在城墙上开辟了几条通道，使得城墙守军面临几个被突破的点位。
王成武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脸色一紧，“宝丁，命令一哨弓手，火箭准备！”
浸润了火油缠绕于箭簇旁的布条一直延伸到箭杆上，这种火箭一旦引燃便难以熄灭，是对付木质攻城武器的最佳利器。
延安府素来有火油出产，冯紫英一进吴堡城之后便开始从各商家收购火油，只是这种火油虽然被穷苦人家由于点灯照明，但是由于油烟甚大，并不太受欢迎，所以在吴堡县城中商家保有量并不大，即便是全数收购来，也为数不多。
战事终于在最后一刻开始掀开帷幕。
呐喊着嚎叫着高举着云梯的第一波攻势终于如巨浪一般拍击在城墙上，溅起无数暗红的血花。
事实上在攻临城下之前的几息时间里，余宝丁的弓弩手便展开了多轮射击，在小红旗的指挥下，弓箭手们释放出了最大的攻击力，集中瞄准了沿着那一处凸起高地分绕而过的撞木队。
由于吴堡县城没有护城河，城门洞就是最好的突破点，而撞木就是最实用的攻击方式，这也使得抬着撞木的攻击队形成为城墙上的弓弩手的首要打击对象。
虽然依靠着简陋的木牌皮盾能够遮掩住一部分，但是如此近距离的攒射，可以说能遮住上身便躲不过下肢，能盖住右边就免不了在奔行过程中暴露左边。
箭矢如雨点般抛射而下，几轮下来，无数人惨叫怒吼声中，无数人高举着的七根撞木就只剩下两根撞木还能够被抬手们扛举着了，而其余五根都已经被横七竖八丢弃在了一边，只剩下哀嚎连天的伤兵和更多的尸体。

第一百四十八节 前哨战，当头棒
莫德伦恨恨地拍了一掌眼前的土台。
这个老黄羊太蠢了，就不知道分散开来一些，太过集中的冲击固然看起来更有威势，但却更容易遭到对方的密集攒射，损伤更大。
不过莫德伦也知道老黄羊的意图，就是想要一波就彻底撞垮城门，进而突破。
但他也把敌人想得太简单了一些，青草坞这帮人虽然战斗力差，但是能把摇天旗给火并吃掉，说明王成武还是有些手段的，这么简单就一蹴而就，那未免太小瞧对方了。
被莫德伦暗自咒骂不已的老黄羊黄炳阳此时也是眼睛珠子都红了起来。
这才两刻时间不到，自己就已经丢下了不下两百具尸体，看着那一个个被抬下来哀嚎惨叫的二郎，周围众人无不恻然。
这都是实打实自己的老兄弟啊。
城墙上的箭矢如雨点一般密集，似乎是把所有的弓箭手都集中在了这一片，而密集冲锋带来的坏处这个时候就显现出来了。
看起来气势如虹，但一旦遭到打击，损失太大，兄弟们的斗志就像滚汤沃雪一般消落下来。
那些原本安排好替补抬木的兄弟都被这场血腥屠杀般的攒射吓破了胆，不顾一切的跑了回来，如果不是自己咬着牙提着刀堵住他们，估计他们就能一直冲到后边督战队前去送人头了。
黄炳阳自己是知道莫德伦的督战队不是说着玩儿的，当初约定若是破城自己能首占财货，那前提就是自己必须要击破城门，其他各处不需要自己管，只管破城门，就这一个功劳，就足以让自己占首功。
破城门甚至不需要自己在突进，剩下的交给莫德伦伯颜寨的人来接手，黄炳阳算过还是划算的，没有护城河，距离也不远，一咬牙，十来根根撞木能有一半冲到城门上，他就有把握把城门击破，哪怕为此付出三四百人的伤亡，那也值得。
青草坞那帮人的情形黄炳阳也是有所了解的，七八百好土寇，比自己还不如，就算是兼并了摇天旗的人马，那又如何？
从摇天旗逃出来的人那里打听来的消息，他们的人根本就不服王二麻子那个丑鬼，短短几日之内，他不信王二麻子就有那么大本事让摇天旗的人心服口服听命于他，就算是自己或者莫德伦也没有那个本事，遑论王二麻子那个让人望而生厌的丑鬼。
谁曾想这一波的箭雨竟然如此凶狠，黄炳阳注意到其他攻击区域基本上只是零星的箭矢射击，唯独自己攻击区域遭遇了这种打击。
很显然敌人就是把自己的撞木攻击视为了最大的威胁，这可真的成了弄巧成拙了。
但此时黄炳阳也知道不是再去和莫德伦讨价还价的时候了，如果不能立即扳回一些场面来，只怕自己这一部在莫德伦那个阴狠人那里就会被打上了叉，说不定就会直接把自己入城之后的首占之功给剥夺了，谢老根和张老八他们都还眼巴巴地盯着呢。
恶狠狠地一挥手，黄炳阳嘶吼着道：“张二楞，你还愣着干什么，让你的人接替赵铁锁的人，黄三子，你的弓箭手是吃素的，还不给我上去压制射击？胡德巴，你把你的人给我备好，一旦黄三子压制了城墙上的官军，你就压着张二楞的人往上冲，不管城门，你的人抬着云梯上！”
随着一连串命令的下达，老黄羊部接近两千号人都如同茅厕里的蛆虫一般蠕动起来，几部虽然无法形成完整阵型，但是在老黄羊的怒吼叫骂声中，还是笨拙地运转起来，按照命令勉强集结起来，在身后头领们的刀背和棍棒催打之下，一窝蜂地想着西城门猛扑过来。
首先上阵是老黄羊部的嫡系黄三子的弓箭手部，他们爬上那一处专门预留的高地，说实话无论是莫德伦还是黄炳阳他们都没弄明白这一处高地是怎么就留在了城门外这百步之遥处，正好成为弓箭手压制城门的台阶，难道是官军觉得在城墙上对这一地居高临下能更好的对射？官军觉得他们弓箭手的箭术能够彻底压制己方？但一旦对射，他们便无法对攻城步卒进行压制，这却又是己方更愿意见到的啊。
这个疑惑一直到黄三子的一百多弓箭手上了这一处垄地而张二楞部更是借着弓箭手压阵开始嚎叫着发起猛冲那一刻才揭晓。
本随着霹雷般的巨响在城头炸响，还没有回过神来的老黄羊部，便被一阵劈头盖脸的碎石雨给彻底打蒙了。
三尊虎蹲炮一字排开，按照试射早已经调校好的距离，三炮齐发。
第一次扫射就直接将刚来得及爬上高垄准备列阵的黄三子部那一百多号弓箭手来了一个下马威，三分之一的弓箭手当场就被这一轮飞石雨横扫，婴儿拳头大小的碎石通过火药动力催动，在空气中呼啸着席卷而过，当场就有四五十人在这一轮横扫中倒地不起。
这种飞石横扫力道极大，而老黄羊这些乱军几乎没有甲胄，即便是有也根本无济于事。
一轮飞石之后，整个场面头裂骨折，胸腹尽碎，肢断血溅，那副场景，足以让人当场呕吐。
所有人都被这一波飞石狂扫给打蒙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乱成一团的乱军士卒们茫然无措的四下张望，有的就地扑倒，有的向后逃跑，还有的乱喊乱叫。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第二轮飞石再度在炸响声中席卷而到，还未从第一轮打击中惊醒过来的乱军弓箭手再遭痛击，惨叫声，呼号声，哭泣声，不绝于耳，整个高垄地上尸横遍野，残肢败体有如一个修罗场。
冯紫英举着望远镜看着镜中这一幕，满意地点点头，这帮试炮工人的确厉害，这两炮都打得极准，彻底废了意图进入高地和西门城墙上己方弓弩手对射的乱军弓箭手，但这还不够。
在冯紫英的指令下，试炮工人们有条不紊地微调炮口，对高地周边正在整队待命的老黄羊胡德巴部又来了一轮炮击。
这一轮炮击的战果威力更大，因为胡德巴部正在集结准备跟随在张二楞部对城墙发起冲锋，人员几乎都人挨人的挤在一起，被这凌空一击当场就打了一个崩溃。
乱成一团的士卒哭嚎着向后乱跑，无论是老黄羊本人带着本部还是再后方的莫德伦伯颜寨的督战队，都根本无法阻挡得住整个崩盘的局面，只能跟随着后逃的老黄羊部向后退出三里地，才算是稳住阵脚。
老黄羊部的溃败直接也把旁边的谢老根部带崩了。
本来就是没有多少军纪的乱军，再加上又是各部合拢起来组成的联军，自然就没有那么多规矩可言，你跑我也跑，我比你跑得更快，几乎是一两炷香工夫，整个西门上发起的攻势就彻底瓦解了。
看着海水退潮一般退下去的乱军，冯紫英并没有让越山营出城追击。
一来城门已经堵死，三五两下也打不开，二来他也不认为现在的越山营就具备了追击的能力。
莫德伦的伯颜寨兵马兵未动，甚至在被老黄羊部拖累后撤时，也还能基本保持阵型，这让在城墙上认真观察的冯紫英都对伯颜寨的人马高看了几分，单凭这一点，越山营就还有相当差距。
应该说这种有些粗糙而简陋的攻防战比起自己以前所见所经历的战事看上去都要拙劣许多，无论是攻城一方还是防守一方，都是如此。
三门虎蹲炮都能发挥出如此巨大的效力，让冯紫英始料未及，这只能说明这些乱军未经历过这类场面，太过密集的阵型甚至设下的陷阱加上毫无防备的心理，让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不过冯紫英也相信很快这些乱军就能回过神来，下一轮攻防战对手就不会如此轻易被击溃了，木盾皮盾乃至木质挡板都能够有效的阻挡虎蹲炮发挥威力，尤其是伯颜寨的人马还没有真正上阵，要等到那个时候，才能真正掂量各自的战斗力。
汪文言也跟在冯紫英身后看着这一幕，“大人，乱军的表现有些出人意料啊。”
“嗯，习惯了乱战取胜的他们要学会攻城，尤其是面对正规军守城的情况下攻城，还有一个过程，这个过程要多久，还要看他们的悟性和韧劲。”冯紫英摇摇头，“还有，像伯颜寨和拜堂寨这些真正具备一定战斗力的乱军还没有登场呢，这场前哨战只能算是一个小挫，实际上换了越山营来攻城遭遇这种情形，结果也差不多。”
汪文言哑口无言，好一阵才道：“但是经历几场战争之后，越山营就能够成长起来。”
“还早，这类战阵对他们士气是一种鼓舞，但是却难以让他们的韧劲得到提升，一支军队要成长起来，士气决心，韧劲耐力，军纪作风，作战意志，都缺一不可，越山营还差得远，我只希望能守下吴堡城，也许能让他们成为半成品。”冯紫英评价道。

第一百四十九节 战中间隙，反手出击
汪文言感受到冯紫英对越山营的看重和期盼，同时也对现在的越山营很不满意。
这也在情理之中。
一支地方乱军混编而来的军队，哪有那么容易就脱胎换骨的？
就算是充实了几十名冯家亲兵进去，但是训练时日尚短，很难见出成效，尤其是尚未经历过真正的鏖战洗礼。
像今日这种都还远远不算，如冯紫英所言，要等到敌人冲上城头，真刀真枪较量，几番搏杀，死上几波人马赢下来，那才算得上磨练洗礼。
自己这位东翁还真的是边地武勋出身的习性，虽然已经是文官身份，却始终不离武人本性，下意识地就要插手军队事务。
像组建这种地方卫军，不是不可以，但是换一个巡抚，绝对不会亲自来过问插手。
当然，这么做也说得过去，毕竟现在陕西局面实在太糟，为了确保自己性命，组建一支立身确保自家性命的军队来，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
只是这么做现在可以，再往以后，恐怕就需要好生掂量了，毕竟冯唐现在也是朝中一等一的掌兵大将了，如果作为陕西巡抚的冯紫英也还随时手中捏着一支大军，肯定会引来御史们的弹章。
在汪文言看来，冯紫英的心思还是应该更多的放在整个陕西省的官场上来，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这两大机构以及各府的主官才是需要重点关注和整饬的对象，不把这些人梳理顺溜，冯紫英很难在陕西打开局面。
这份意思汪文言也和冯紫英提过，但是冯紫英确认为这件事情要做，却不是最迫切的。
陕西官场的官员现在早已经分成了几派，而自己作为新任巡抚，虽然名义上是统揽陕西全局的官员，但实际上自己是单枪匹马来的，无论是卢川还是孙一杰，实际上都在陕西深耕多年，有着一大群听命于他们的官员。
像卢川便是从右布政使升任的左布政使，而孙一杰则是从承宣布政使司的左参政升任的提刑按察使，在承宣布政使司里边的时候，孙一杰就和那时候还是右布政使的卢川关系不睦，二人皆升任之后，分别各掌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更是针锋相对，使得下边官员也各自站队。
虽然理论上左布政使是一省最高行政长官，但实际上提刑按察使司并不隶属于承宣布政使司，它的直属上级机构是都察院，而其的职责也就是对全省的行政乃至人事起着监督职责。
按照惯例，一省三司还有一个都司，作为地方军事机构，但北地大多毗邻边镇，如陕西、山西、山东（包括辽东）、北直都和边镇接壤，除了河南外，因为军事上的外重内轻，这几省的都司实际上都被边镇所虚化架空，沦为替边镇筹办兵员的机构。
承宣布政使司的上级机构是六部，或者说内阁，而冯紫英作为加挂兵部右侍郎和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的职衔，虽然在品轶上还不如布政使甚至提刑按察使，但巡抚的意味就是代天巡狩，有了钦差身份，加上兵部侍郎和佥都御史的身份，这也是他能号令整个陕西军政班底的底气。
有这份底气，并不代表就能马上兑现这份底气，如果没有足够的威信和人脉，冯紫英很难真正做到驾驭全省局面。
而对于自己来说，威信和人脉其实是相辅相成的，尤其是自己这样一个外来户，如何迅速建立起威信，现在最便捷的方式便是平定民乱，消除瘟疫，恢复地方清平。
在这个过程中，军事剿抚也好，邀买人心也好，封官许愿也好，拉拢士绅也好，种种手段措施都是必不可少的，但这些手段措施中最重要的一环就是要有一支如臂指使的军队，没有这支军队，一切都是空谈。
汪文言的想法太过于理想了一些，低估了卢川和孙一杰对自己的敌视情绪，他们现在对自己的忌惮，或者说仇视，甚至超过了以前他们之间矛盾，当然如果说要让他们二人联手来对付自己，也不可能。
积怨已久，哪有那么容易就能握手言和？
再说了，冯紫英也不会允许二人有联手机会，从一开始，就要把这种萌芽扼杀在摇篮中。
这些都显得有些遥远了，冯紫英暂时还不会去考虑这些，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组建打造出一支自己能一手掌控的军队，当然两支三支他也不会嫌多。
未来的大周朝局面会如何现在不好说，边墙外的蒙古人和建州女真，边墙内外的丰州白莲和内地的各种白莲乱党，还有江南和湖广的南军以及四川贵州的土司叛军，哪一个麻烦没有三五年的平定，想都别想，而这些军队都可以派上用场，甚至比边军的使用更为灵活。
乱军终于退了下去，这让整个吴堡城内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东城门的战事激烈程度不出所料，远逊于西城门这边，看上去更像是佯攻一般，但没有人敢忽略。
吴堡城小，一旦上了城墙，基本上就意味着城破陷落了，所以夏之令坐镇那边，而冯佑则亲自在那边协助民壮家兵再加上顾秀忠部守卫。
“总体来说，这还是一档子不成气候的乱军，唯一可虞的就是其人数太多，而且还在增长，蚁多咬死象，这样消耗下去，如果士气不堕，逐渐适应下来的话，我们会很麻烦。”
冯佑是和夏之令一道过来的，虽然战况看起来很轻松，但他却浓眉深锁，“而且举起了这种大旗，如果我们及早扼杀，还有可能继续吸引更多的周围乱军簇拥而来。”
这是最大的问题，冯紫英也在掂量。
派刘定峰和王成虎去接触了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但是两寨却一直若即若离，既没有加入进来对吴堡发起进攻，也没有同意和王成武部结盟，当时是以王成武的名义去的。
如果所料不差，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其实也应该猜测到了王成武部已经接受了官府招安，但却装作不知，而王成武部当时因为没有决定要直接进城，所以也含糊其辞。
但周围的乱军并不仅止于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寨兵，这只是实力最强悍的两支罢了，像米脂，葭州，乃至青涧，都还有多股那些人数一两百到四五百的小股乱军，甚至可能受到吴堡这边局面刺激，那些本来就还在造反和继续承受饥饿外流的灾民立即举起反旗摇身一变成为乱军。
如果这种围攻局面持续，形成僵持，那么局面就有可能演变成如一块散发香气的蜜糖吸引无数蚂蚁附聚而来，变得不可收拾。
但现在己方又不具备一举击溃对方的力量，仓促冒险，反有可能为敌所乘。
这就需要选择一个时间和局面转换的节点，同时还要有外来力量的加入，促使这种局面陡转，形成一泻千里的席卷。
“榆林军那边……”冯紫英沉吟着，但冯佑迅即摇头：“别指望那边，贺大人太过老成持重，等那边兵来，恐怕还得要十天，我怕我们熬不到那个时候。”
“那佑叔你的意思是……”冯紫英微微颔首。
“再坚持两三天，消磨一下乱军士气斗志，最后还得要冒一冒险，王成虎那一部要行险突袭，不管能不能成，否则局面会越来越被动。另外，就是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马。”冯佑思索着道：“我虽然不认识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但我在榆林时也听说过，另外还有一个鱼儿河寨的人，应该和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不睦，只是鱼儿河寨实力太弱，……”
冯紫英有些没明白冯佑的意图，但也不问，只是静听。
“我的想法是最好能把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调动起来，反戈一击，……”冯佑看着冯紫英，“这可能要打出总督大人和紫英你的名头，否则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难以动心，另外我也考虑去和鱼儿河寨的人接洽，哪怕只是一个接触，也可以引动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人的心思，……”
冯紫英大致明白了冯佑的想法，王成虎的突袭不重要，只是牵制，关键在于要引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反戈一击，但是这两寨人马和伯颜寨、拜堂寨的人素有往来，要让他们反水，必须要有足够的利益，那就是自己和老爹的威望名声加上信誉，另外，鱼儿河寨的人则作为引子，来触动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让他们明白，没有他们，也会有其他人出手。
仔细想了一想，冯紫英再问道：“这样做应该很稳妥，那佑叔担心什么？”
“紫英，我这一去见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亮明身份，他们就能明白你在吴堡城中了，一旦未能说服，那他们可能就会改变态度加入进攻吴堡城的队伍中来，那就真的成了弄巧成拙，除非你离开吴堡城。”冯佑看着冯紫英道。
冯紫英微微摇头：“我不会离开，我要真离开，这城就立即会崩陷，佑叔你只管去，不妨把各种话挑明，我相信榆林边寨的人不会那么短视愚蠢。”

第一百五十节 血肉磨坊，生死搏杀
第二天的进攻情形要比头一日好得多，不出莫德伦所料，城中的火炮并不多，大概也就是只有四五樽。
在榆林军中多年的他很清楚如火炮这类武器在三边四镇的边军中都很少见，也就只有如大同、宣府和蓟镇、辽东这几镇中多一些，而且都是这两年才开始配备起来的，像卫军基本上就不可能有，而吴堡城中突然出现几尊火炮委实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连他当时都被打得有些发蒙。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官军的炮击区域相当狭窄，像谢老根部发起的冲锋部分区域也很密集，但是却只遭到了投石车和箭矢的阻击，这足以说明城内火炮数量极其有限，可能也就只有几尊而已。
在和乱军众将通报了这一情况之后，有些混乱和惧怕的情形稍稍稳定下来，但老黄羊部遭此重击已经暂时失去了进攻力量，只能改由撞天王部来负责主攻，但这一次莫德伦没有只让撞天王部肩负冲击城门的重任，而将伯颜寨的三百人加上大石寨和曲河寨两寨的八百人都混编了进来，再加上配合助攻的谢老根部，使得整个西城的攻击队伍数量超过了五千人，这也让原本有些怨气的其他各部乱军才算是心态平衡下来。
没有护城河的吴堡城从第二日下午就开始进入较为胶着的城墙攻防战。
弓箭和投石车已经很难在这种覆盖整个西城墙的全面攻势下发挥太大的遏制作用了，实际上高频率的使用也使得本来就不多的投石车很快就损坏丧失了战斗力，而来自城墙下的乱军弓箭手虽然不多，但是却大多来自边寨兵，他们的射击精度和力度都要比城中越山营的弓箭手表现好得多，这也给越山营一方带来了巨大的损失。
甚至连冯紫英都没有意识到头一日看起来似乎还相当乐观的局面，到第二日下午就急转直下了，在伯颜寨和拜堂寨都开始集中优势兵力从西面发起进攻时，立时就对整个防线造成了空前的压力。
上百具云梯被嚎叫着的乱军士卒一窝蜂地高举着向整个西面城墙压过来，甚至连北面的一些城墙也都受到了波及，也迫使整个防线不得不从东面城墙抽调部分士卒过来参加对西北一线的防御。
三具虎蹲炮早就打废了，连续不断的发射使得炮管很快就难以承受，两具炸裂，一具不敢再用。
虽然集中打击的确很能发挥威力，但是吃了头天太过密集冲锋的亏，莫德伦很快就调整了攻击方式，多波次梯次地分散式进攻，从西南角一直到西北角，攻击范围大大扩大，只是略微在西门北侧的低矮处更为倾斜重心一些。
这样的攻击方式很快就收到了效果，不但虎蹲炮难以发挥最大威力，对越山营的弓箭手也实现了有效的分散，在杀伤效果上也被削弱了。
顾秀忠眼睛都红了。
乱军攻势太猛了，让这一部来承受了西北角的防御，没想到拜堂寨和几个边寨的弓箭手全部压在了西北角。
密集的箭雨压得他们在城墙上抬不起头来，死伤惨重，而他的这一部又缺乏弓箭手，根本无法压制对射。
从最初他自己的本部到兼并摇天旗部时，他就没有太重视弓箭手的组建，或者说实在是乱军中擅长弓箭的太少了，组建不了。
乱军这种那种棍棒镐锄有着几分力气的农夫遍地都是，甚至懂点儿拳脚武技的也不少，但是懂箭术的基本上都是猎户，那就不多了，而且仅有的被王成武抢先收罗走，所以他这一部基本上没有弓箭手。
之前不觉得，但是在面对敌军弓箭手集中打击的时候就一下子显出了劣势，而且是几乎没有办法扭转的劣势。
数十具云梯不知不觉间就在西北角上搭了上来，已经打红了眼的乱军士兵也被这种战场气氛给激起了心气，嗷嗷叫着攀爬而上，不断从城墙垛口处钻进来，和在城墙上的顾秀忠部士卒展开搏杀。
挨了一箭伤了胳膊的顾秀忠脸上露出了几分怯色，手底下几个心腹亲兵被突然飞上来的一波箭雨射杀了两人，只剩下三人紧紧护着他向后退却。
三名孔武有力的乱军士卒用狼牙棒和唐式陌刀砸倒砍翻面前两名士卒，怒吼着一路横扫，十余名士卒都倒在了他们脚下，已经控制了接近三丈的城墙面，更多的乱军士卒从西北角开始涌了上来。
“大哥，守不住了。”一名亲兵咬着牙关猫着腰从另一端跑了过来，“西南角那边被伯颜寨的人用火药炸塌了一角，冲了进来，原来在这边的突击队全都压过去堵那边的窟窿了，根本没有人管咱们这边了。”
“啊？”顾秀忠内心最后一丝希望也熄灭了。
原本是在这边安排了三队十一人的突击手，都是那位冯大人的身边人，还指望着他们能出手压制住冲上城头的这些悍卒，但现在没有希望了。
这些刚冲上城墙的士卒显然都是那些边寨士卒中挑选出来的好手，全身披甲，武器也和寻常士卒所持的截然不同，自己这些人根本抵挡不住，而且他们背后跟着的那一群士兵也都是精选出来的悍卒，紧随他们身后不断配合他们撕开自己这边的防线，向两端挤压。
未曾想两刻之前安排的突击手都被临时抽调到了西门那边去了，只说很快就回转来，没想到局面却陡然演变成这样。
自己之前还想要硬生生牺牲百十条人命顶着一会子，硬扛着维持不崩，看看他们能不能及时回转，没想到西南面也被攻破了，那还有什么希望？
顾秀忠还在愣怔，一是一丛箭矢从城墙下飘落而下，护卫在身边的一名亲兵闷哼一声，显然又挨了一箭。
“大哥，再不走恐怕就来不及了。”几名亲兵看着城墙一角两头的士卒都抵挡不住不断从城墙角上攀爬上来的乱军士兵，都脸色紧张，“早做决断，否则我们就走不了啦。”
“可是我们这一走，之前我们所得到的一切就都没有了。”顾秀忠有些痛苦地握紧手中刀柄。
之前好不容易才借着这个机会摇身一变成为官军，这一跑，不管能不能跑掉，就只有再沦为乱军了。
尤其是如果那位究竟姓张还是姓冯的大人不管在此战中是否逃脱或者丧命，只怕朝廷不可能再接受自己这帮人了，今后的命运又要随波起伏了。
这种由奢入俭的感受，顾秀忠此刻是真的品尝到了，可问题是这不走，也许就走不掉，伯颜寨那些人肯定不会放过自己这种投靠官府的人的。
“大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咱们现在逃得性命，这城里的官军只怕都逃不了，王二麻子那帮人估计最后还不得和我们一样，到时候官军来了，咱们再找机会就是了。”
亲兵眼见得两边突破的缺口越老越大，再不走就真的走不掉了，强自拉着顾秀忠便往城墙下跑。
李桂保带着王成彪部从南面赶过来的时候，整个西北角的局面已经糜烂了。
顾秀忠跑了。
不过他跑的时候晚了点儿，三百多士卒在西北角两端被突进来的近百边寨兵压着打，由于城墙宽度的限制，根本就跑不开，也逃不掉，甚至在这种情形下，只要一转身就会丧命，所以这些士卒只能咬着牙关一边抵挡一边后撤。
唯一的一具虎蹲炮被抬了过来，试炮工人脸色苍白地开始装填弹药，炮口指向城墙北面。
李桂保率领着几名同伴迎难而上，凶狠地切入冲击过来的乱军士卒。
对于他们来说，如此狭窄的城墙上，普通乱军士卒和边寨兵没有太大区别，水磨禅杖荡起风雷，一双多耳环刀卷起万般雪浪，硬生生地刹住了滚滚而来的攻势。
箭矢抛洒而出，掠过正面交锋几人上方落入后边的人流中，城墙上的泥土混合着石块和血肉，呼喊声和哀嚎声汇成一片，矛头，刀刃，箭矢，血花，在尚未落下的余晖下浸染出一种说不出的血腥气息，向着城墙两端浸润开来。
但是几个人显然是没法真正阻挡住这种汹涌而来的人流的，虽然在他们脚下已经躺下了不下十具尸体，但是洪流仍然没有停滞的向着这边慢慢挤压而来。
“闪开！”
伴随着一声怒吼，李桂保和其他两人都轻盈的跃起，腾身越过垛口，一只手攀吊在城头垛口上，将身体避开城墙夹道正面。
对面的乱军士卒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直到轰的一声巨响。
铺天盖地的碎石奔涌而来，如此近的距离，被火药催动的力道足以贯穿铁甲，更别说这等几无战甲的乱军，完全是以血肉之躯来迎接这一波碎石横扫！
骨碎肉裂，肢体横飞，甚至连惨叫声来不及发出，当先的一二十人顿时被轰成了无数团碎肉末，劈头盖脸抽了在他们身后的士卒们一身一脸！

第一百五十一节 连续暴击，力逆危局
这一狂暴凶悍无坚不摧的一击，几乎一下子就把整个乱军在城墙上北面突进的攻势给彻底遏制住了。
所有人都被这一击打得晕头转向，尤其是看着四周血肉模糊遍地残肢败体的一幕，饶是他们身处战场，依然忍不住恶心呕吐。
便是李桂保他们早有心理准备，一样被这种毫无遮掩的血腥场面弄得有些不适。
好在他们的心理调适能力要远胜于这些寻常乱军，趁着对方混乱的时候，几个突击组又趁势发起猛攻，顿时就把对方的攻势压制下去，并趁势向后推进了一段。
而在城墙另一端，同样是刘定峰率领几个突击组死死抵挡住了乱军的突进。
北边城墙更加危险，因为这边顾秀忠部的兵力更少，加上顾秀忠的逃离，他们溃败得更为厉害。
如果刘定峰他们几人晚来一盏茶时间，也许场面就不可挽回。
刘定峰他们的拼死抵挡总算是赢得了时间，随着身后的阵型布置到位。
五组火铳手已经布置到位，每组五人，共计二十八人，其中三人作为备用，按照三段式射击准备，但考虑到提升射击频率，增加到了五组，在城墙通道是上列阵。
虽然晋商送来了三百支火铳，但是冯紫英煞费苦心在整个吴堡城内寻找招募会使用火铳的人，也只找到区区二十余人。
其中数百民壮中只有不到十人会用，多是从榆林军中溜回家中的逃卒，还有就是一些大户人家的家兵也有几个会用，再加上从冯佑亲兵那里拉来几个，经过两日的突击训练，勉强凑足了这样一个火铳小分队。
随着刘定峰一行人的闪掠开来，火铳小分队终于进入了木偶式的列队射击状态。
如此近距离，如此密集度，不许瞄准，三段式改成了五段式，频率提高。
每一轮火铳的轰鸣，对面冲过来的乱军都会倒下四五人，这种连环轮射的威力，在这等距离和环境下，可谓发挥得淋漓尽致。
这就像是一个只顾着收买人命的穿刺尖刀，面对着纸片一样的对手，不断地刺杀，毫无遮掩，毫无阻挡，即便是有些甲胄，也在这不到二十步的距离内起不到人和防护作用，只能硬生生地用血肉之躯来抵当，但这纯粹是螳臂当车！
冲上城墙的乱军几乎没有弓箭手，他们无法压制这二十步开外的火铳小分队，只能向城下呼救。
但战乱间哪里有那么容易就能让下边弓箭手准确对火铳小分队发起覆盖射击，这种时间的消耗就只能让这些城墙上的血肉之躯来硬扛。
不过一旦城墙下的弓箭手开始密集覆盖，而云梯也开始向着这一段压过来时，这种压倒性的优势也就不存在了。
但即便如此，乱军就在这么短时间里起码被轮射了三轮以上，这意味着起码有五六十人在这种无需瞄准的射击中丧命。
而且更为关键的是这种遏制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康俊雄部的增援终于赶来了。
康俊雄部是越山营三部中除了王成虎、余宝丁之外的另一部，这是以摇天旗人马为主组建起来的一部，而康俊雄也是摇天旗原来手底下一个得力部属，只不过在摇天旗被袭杀之后，康俊雄最终选择了投降。
这些乱军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有所谓的骨气血气，他们不忿的也只是被王成武的青草坞人马所吞并，在他们心目中出身绥德勃出岭的人马丝毫不比青涧青草坞的草寇们差，但世事弄人，却成了青草坞的这些草寇把他们这些勃出岭的山贼给兼并了。
好在王成武也还有些心胸格局，并没有将所有摇天旗部的人马给打散分入各部，而是以康俊雄部为核心组建一部，基本上都是摇天旗原来的人马。
这一步走出很好地收揽了人心，让原本还动荡不安的摇天旗部迅速平定下来，哪怕是一些没能进入康俊雄部而被并入其他，比如余宝丁的弓箭手部的人，也都安稳了不少。
这一点上冯紫英给王成武的打分很好，这说明了王成武的心胸格局不小，而且能够果断做出正确的举措来解决问题。
康俊雄部从两侧发起的反攻成为这一场战事中最激烈的场景之一，连亲自赶到现场的冯紫英都觉得惊心动魄。
被积压在短短几十步的城墙上，乱军也深知这是他们能突破的唯一机会，当然不肯放弃，城墙下的乱军都朝着这一片蜂拥而来，甚至放弃了对城门那一片的进攻，箭矢无差别地覆盖了整个城墙，来自城墙下的弓箭手自然是向两侧抛射，而城墙内和两翼的弓箭手则是朝着中部射击，盾牌、木牌这个时候都根本发挥不了多大作用了，而甲胄更是难以抵挡。
从城墙下搭起的云梯不断向上输送人员，但是很显然赶不上伤亡进度，一个个用尿泡装盛的油袋在最后一刻被投石机投在了城墙下方，紧接着火箭群发，让整个城墙下变成了一片火海。
混合了桐油、猛火油的油袋在方圆百步开外形成了一道火场，瞬间弥漫开来，成为了彻底最终的砝码，彻底压到了乱军的攻势。
宛如修罗杀场，无数个刀枪刺死，箭矢射杀，烈火烧死，从城墙上跌落摔死，双双抱成一团同死的场面在这一段城墙上上演着，哪怕是远隔着百步之遥，通过千里镜，冯紫英也能清晰可见如在眼前。
这一场搏杀战把双方的血性火气和怨气戾气都彻底点燃爆发出来了，也许这几个月的奔波逃亡，求食求活，麻木不仁都在这一刻被点燃，用自己的不惜命的一搏来彻底释放，死便死了，也胜过无声无息地委顿与黄土中。
当城墙下的火头终于慢慢熄灭，城墙上的战事也停息时，整个第二日的进攻终于告一段落了。
李桂保肩部中了一箭，好在只是流矢，射击力度不大，入肉不深，拔出箭矢后简单包扎后没太大影响；刘定峰眉角被一块碎石划过，一条血印子让他差点儿成了独眼龙，算是最轻的；赫连德背部挨了一棍，好在他披了甲，这一棍也是木棍所击打，只是肺腑受了些震动，也不算严重。
王成虎腿上挨了一刀，不过皮糙肉厚加上裹了甲，也只能算是皮外伤，不影响行动。
“大人，乱军退了。”王成武精神抖擞地走了过来，行了一个礼，打赢了这一仗的他格外振奋，哪怕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是他觉得值，经历了如此腥风血雨的一战，他觉得自己这帮儿郎足以承受任何压力了。
“唔，先清理战场吧，把城墙上下的尸体，无论是哪一方的，都赶紧收拾了，焚烧掩埋，避免引发瘟疫。”
冯紫英对这一点格外重视，这等天气几个时辰就能腐烂引发一场灾难，别人不清楚，他是太了解了。
“已经安排了。”汪文言从后边过来，“在城里组织了一些人，专门负责处理这一块，士卒们还是让他们先行包扎休整，这一仗恐怕还不算完，属下观察了，虽然今日伯颜寨为首的边寨军都大部分出动了，但是拜堂寨应该是保留了相当大一部分实力，属下担心明日他们说不定还要再来反扑一波。”
在场众人心中都是一紧，今日之战已经如此惨烈，虽然大家士气尚好，但是从战损上来说，却是相当惨重。
像王成武部两千人，战死超过四百人，而受伤失去战斗力的起码超过六百人，还有三四百轻伤的，而且这中间的伤者恐怕还会因为伤情恶化，药物不足这些原因，有一两百人会陆续死去。
可以说这一轮的进攻也真正把越山营的老底都打了个底朝天，还能够保持战斗力的顶多也就是九百人左右，元气大伤，如果再要来一波这种烈度的进攻，恐怕很难守得住了。
“嗯，不无可能，但是乱军损失也不小，尤其是火攻对他们的士气杀伤很大，他们要在掀起一轮这样的攻势，也不容易。”冯紫英很客观地分析着局面，“要看莫德伦和邱子雄他们有多么大的决心和意志了，但我估计这场战事的惨烈程度让边寨兵以外的其他乱军有些被吓住了，未必能再愿意接受这样一场战事。”
“可是他们如果就此放弃，那他们就会一无所得，这是他们更无法接受的。”汪文言不认同冯紫英的观点，“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逼着其他人加入进来再打一场，因为他们没有退路了，就此退回义合驿城，那里已经没有粮食了，他们只有这一条路！”
冯紫英沉吟不语，乱军的表现的确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没想到这才第二日乱军就能掀起如此狂暴的攻势。
这个莫德伦和邱子雄还是有些本事和判断力，意识到这样不紧不慢的拖下去会更不利，才会断然不计血本的发起猛攻。

第一百五十二节 再加砝码，风向转变
见冯紫英沉默不语，一旁的王成武深吸了一口气：“大人，我已经让老三今晚趁夜发起一次突袭。”
冯紫英一怔，“行么？”
“不行也得行，不想办法打击一下他们的士气斗志，也许真如汪先生所言，明日他们又要摆明车马的卷土重来，我们会更难。”王成武咬紧牙关，面带狰狞，“哪怕阻挠延滞一下也好，成彪带着三百人在城外蛰伏，难道就真的是做摆设不成？是骡子是马，那也得拉出来遛遛，他也早就和我说了，不敢搏一把，那就没必要去外边耗着。”
王成武的话让在座众人都是刮目相看。
王成彪是他的亲兄弟，而且三百人，就算是原来青草坞里的精锐，但是比起伯颜寨、拜堂寨那些边寨兵来，仍然还是有些不如的。
而且这是夜战偷袭，非比寻常，这对于突袭一方的要求很高，像刚组建不久的越山营，在众人看来，其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哪怕是成功了，付出的代价也绝不会小，弄不好王成彪这个主将也就要把那条命撂在那里了。
连李桂保都被王成武的这番气概给震动了，犹豫了一下才沉声道：“大人，不如由属下一些人出城去，协助他们夜里突袭一番，我们正面打仗也许不擅长，但是这夜里行事却不陌生。”
冯紫英看了一眼李桂保，轻声道：“桂保，你考虑清楚，你不是军中人，这不是你的责任，而且这种夜袭你要明白，稍不留意就是身陷敌营，很难脱身，王成彪是军中人，这是他的责任，但即便这样，我也很犹豫，……”
李桂保看了一眼冯紫英，再度一抱拳，“大人，您是知晓我性子的，既来之则安之，若是这么被动地等待着乱军杀上门来，我宁肯选择这样主动出击，起码主动权在我，而且我们这帮人在夜里更能发挥特长优势，再不济，我们全身而退的本事也要大一些。”
王成武颇为感动，狠狠一鞠躬，“多些李大人的支持，不管此事最终如何，李大人心意王某领了。”
李桂保摆摆手，“王大人，你我同在一条船上，皆为解决当下难局所想，须当同舟共济才是，哪里还分你我？”
众人目光都重新回到了冯紫英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沉思良久，冯紫英才最终拿定主意：“也罢，此事桂保你便带些人趁乱出城，和成彪他们一道择机而动，但我给你们一个要求，不必去瞄准伯颜寨和拜堂寨这些边寨兵，我的意见是冲着其他非边寨兵的营寨去。”
一干人都有些讶异，这偷袭不就应该奔着这些战斗力最强的边寨兵去么？
冯紫英耐心解释道：“从今日战事就能看得出，边寨兵的军纪和素质都要远强于其他乱军，他们夜里结寨扎营恐怕防范也要警惕得多，我们贸然突袭，弄不好要吃亏，反倒是其他乱军，大战之后松懈的可能性很大，得手机会要大得多。另外还有一个因素，那就是真正在城墙上下的攻防战时，边寨兵和其他乱军的战斗力反而没有那么大了，我们现在要挫败的是他们的士气，偷袭其他乱军成功，也能极大地鼓舞我方士气，打击敌方士气，做到起这一点就足够了。”
冯紫英还有一点没有说，冯佑去了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那边，要想办法游说这两寨人马的反戈一击。
这两寨的人马已经抵达了县城西端十五里地处，但一直没有和伯颜寨、拜堂寨这一大股子乱军合流。
正是这两寨人马现在的暧昧态度，让冯紫英看到了希望，也觉察到了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两寨与伯颜寨、拜堂寨之间的关系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紧密。
“冯大人，请！”冯佑内心早已经心急如焚了，但是却不得不保持着面上的平静，甚至还淡然一笑，“哟，你们的两位寨主把冯某晾在这里一天，现在终于有时间见冯某了？”
来人是冯佑唯一能勉强搭上线的波罗寺寨的人，波罗寺寨的寨中监寨项天佑，负责波罗寺寨中法纪监督的角色，大概相当于波罗寺寨的三号人物。
冯佑其实也不认识此人，但是这位项天佑的一个远房堂兄却是榆林军的一名游击，冯紫英一次偶然机会听这位游击提及过他的以为表弟居然当了逃卒跑到了波罗寺寨里去混日子，所以此番前来打探的时候才知晓了项天佑居然还混到了波罗寺寨的监寨身份。
“冯大人，还请见谅了，两位寨主之前委实有事，去了东边儿，现在刚从那边回来了。”项天佑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敦实汉子，说话也很客气，甚至还隐约透露出一些含义。
冯佑也知道此人应该是比较倾向于自己这一方的，但是却做不了主，还得要顾及两寨高层的意思，所以很多话语里都只能含蓄地表达一些意思。
“哦？去吴堡城下看两军对战了？结果如何？”冯佑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但内心却还是有些紧张。
他离开的时候冯紫英就和他谈起过，今日的战事肯定会再燃战火，甚至可能会更激烈，但冯紫英有信心能抵挡得住，因为做了足够充分的准备，可战争这种东西本来变数就很多，稍微一些意外就能改变战局结果，所以冯佑不在，一样内心十分担心。
“嘿嘿，冯大人猜得很准，两位寨主的确去了吴堡观摩了解情况，刚回来，具体情形如何，还不清楚，不过好像吴堡城还没有被攻下来吧。”项天佑隐晦地道：“不过二位寨主回来就愿意见大人，想必也是有些想法了。”
冯佑心领神会，如果战局不利，那么这两人未必这么急切地就愿意见自己了。
多半是吴堡攻防战中乱军未能取得想要的结果，甚至可能很不利，才会让这边的人有些意动了。
对于项天佑透露出的这份意思，可以让自己在面对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时能更有底气。
冯佑进帐时，帐中的三人正在小声的交谈。
大兔鹘寨寨主井治中虽然不是逃卒，但实际上却和榆林镇有着千丝万缕联系，其父是榆林镇军中原来的一名哨官，但因伤致残最后退出了军户，在大兔鹘寨旁谋生，后来进了大兔鹘寨，而井治中则是在大兔鹘寨中成长起来的。
因为自己父亲和榆林军中的瓜葛，所以大兔鹘寨中的榆林军逃卒、伤兵很多，他们在大兔鹘寨周围居留下来，慢慢成为大兔鹘寨中一员，一直到大兔鹘寨真正立寨开始出头，这些人也就渐渐凭借着自身的军事素质和能力，成为大兔鹘寨中的基干人员。
波罗寺寨的情况相仿，寨主邝正操则是实打实的逃卒出身，原来并不叫邝正操，而是后来的改名，原来的名字已经无人知晓了。
邝正操的年龄要比井治中大得多，实际上波罗寺寨的具体事务已经交给了其子邝天庚，若非这一次南下关系到波罗寺寨的生死存亡，邝正操以六十之龄都不可能再出山了。
“邝叔，姓冯的身份应该没有问题，天佑虽然没和他见过面，但是也通过其兄知晓，是冯总督的贴身亲卫，一般情形下是很少离开冯总督身边的，更不可能来吴堡这种地方。”说话的四十左右的中年人一身儒衫，手中捏着一把折扇，看不出半点草寇或者武人气息，儒雅俊逸，很有些风采。
眉目枯涩一脸愁苦模样的老者捋了捋山羊胡子，沉吟着道：“若是这般，那肯定就是冯总督替其子安排在身边的了，传言冯总督之子乃是当今阁老前任吏部尚书门生，又高中了二甲进士，进了翰林院，短短几年间居然就能出任陕西巡抚，未免有些太不可思议了。”
“父亲是总督，儿子是巡抚，这陕西不成了他们冯家一家人说了算？”儒雅男子慨然叹道：“就算是冯总督是带着西北军进中原了，像几位总兵不可能就不买冯总督的面子了吧？若是这位冯巡抚向几位总兵开口求援，你说他们能拒绝么？”
“这么说来贤侄也不看好？”老者脸色平淡，“那之前贤侄为何这般急切要出兵？”
“邝叔，我们出兵怎么了？我们既没有打家劫舍，也没有举起反旗，甚至都没有和莫德伦、邱子雄他们联络，是他们找上我们的，我们也拒绝了，……”儒雅男子眨了眨眼睛，“或许我们是想要帮助官军平乱呢？”
“啊？！”儒雅男子的话让站在老者身后三十岁左右眉目和老者有些相似的青年忍不住惊讶地出声：“井大哥，恐怕官府不会这么看吧？”
“他们怎么看，要看我们下一步怎么做，否则这个姓冯的也不会这么耐心地等候着见咱们了。”儒雅男子叹了一口气，“从现在看来，莫德伦和邱子雄他们的情况不容乐观，一旦榆林边军出兵，延安府这边，起码中北部这边就没啥悬念了。”

第一百五十三节 釜底抽薪，探底摸底
“没那么简单。”老者摇摇头，“固原、甘肃、宁夏三镇是无兵可出，榆林倒是能出兵，但据我掌握的消息，榆林镇内部还是收紧了，听说是边墙外有动静，但不清楚究竟具体是什么原因，照理说卜失兔和素囊之间还算平静，还能有什么意外不成？”
“邝叔的意思是榆林镇也抽不出兵来？”儒雅男子讶然，“那局面就不一样了。”
“我只是说收紧了，抽调兵力出来比较难，但是贺总兵这个人又是比较念旧情的，冯总督待他不薄，如果其子求援，他都不予支持，不符合他的性格，更何况这位冯巡抚也有管军的权力，对榆林镇一样有干预监督的职责，这种情形下出兵是肯定会出，但是出多少就不好说了。”
老者说得很慢，也解释了自己话语里的含义。
儒雅男子微微颔首，“巡抚一般兼挂着兵部侍郎或者佥都御史职衔，但按照惯例他只有协调和监督边军的权力，主要还是统管都司和卫所军，对边镇的统率力度有限，远不及其父的总督身份。”
“也不一定，巡抚管军主要还是看巡抚本人的本事，当然冯总督之子毕竟太过年轻，边军内部只怕就是口服心不服，贺总兵也不能太违逆内部的意图。”儒雅男子也有自己的看法，“不过再怎么，我觉得榆林镇都会出兵的，也就是出兵多少的问题而已，但是肯定是要出兵，贺总兵的性子不会得罪冯总督。”
老者也认同儒雅男子的看法，“应该会出兵，但可能也就是一营兵左右，但从银州关出来，也需要时间，而且要调兵也不是一句话说调就调的，肯定赶不上这场战事。”
“邝叔，赶得上赶不上对我们来说都不重要，关键是咱们怎么面对这眼前的事情，冯家来人了，咱们拖一拖可以，但再拖下去局势明朗，可能就失去意义了，甚至冯家那边就会对咱们另眼相看了。”儒雅男子收起折扇捏在手中，郑重其事地道：“小侄觉得可能是该作出决定的时候了。”
老者看了一眼身旁的儿子，“天庚，你怎么看？”
年轻男子迟疑了一下，“父亲还是觉得需要再等一等么？治中哥说得没错，再拖下去，一旦伯颜寨和拜堂寨失手，吴堡那边缓过气来，可能对咱们就没那么看重了，开出的条件也不会那么好了。”
“还有一种可能呢？”老者悠悠地道：“那就是吴堡城被攻陷，莫德伦和邱子雄他们一举成名，整个延安府都会连成一片，甚至庆阳府，平凉府都会星火燎原，到那时候恐怕贺世贤的榆林兵就未必会南下了。”
儒雅男子皱起眉头：“如果真的吴堡被攻陷，那位冯巡抚身陷贼手，贺总兵恐怕会更快派兵才对，否则他如何向朝廷交代？”
“呵呵，贤侄，这位冯巡抚是自陷险地，与榆林镇有何关系？再说了，如果冯巡抚身陷贼手，榆林军逼得紧了，会不会危及冯巡抚性命？当然，如果冯巡抚身死，那又另当别论了，不过我相信莫德伦和邱子雄不会那么愚蠢。”老者不以为然。
儒雅男子终于忍不住了，看着老者道：“邝叔，您就给小侄撂个实话，您觉得当今朝廷现在的情形，究竟如何，还有没有希望？”
老者苦笑，“贤侄，你这个话题可太大了，让愚叔也无从回答啊。”
“邝叔，您就随便一说，这里就咱们仨，出了这门儿，咱们谁都不认。”儒雅男子正色道。
“唔，单从咱们这陕西乃至三边四镇来看，朝廷这样下去肯定是不长久的，没有哪个朝代能像这样拖下去，如果要看现在朝廷和江南的这种对峙局面，加上湖广那边的叛乱，还有边墙外的女真人和蒙古人，从哪边儿看都觉得够呛，……”
老者沉吟着道：“但如果要看京师那边的情况，似乎又不像撑不住了，北直隶那边依然局面很稳定，冯总督带着西北军把宣府军和大同军撵得屁滚尿流，这样看江南是撑不了多久的，湖广的登莱军能撑得住么？我看也悬，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其他意外因素的话，有点儿像是五五开的感觉，可女真人和蒙古人，还有那些白莲教人算不算意外因素呢，……”
儒雅男子有些沮丧而又不满地撇了撇嘴，“邝叔您这话等于没说，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这等大事，动辄关系到咱们两寨人几千口子的身家性命，愚叔哪里敢轻下断言？”老者摇头，“现在，现在看起来这位冯巡抚别看年轻，倒是一个厉害人物，虎父无犬子，甚至手段比冯总督还要狠辣几分呢，所以只能见一见来人，听听再说呗。”
冯佑就是在这种情形下进来的。
看见三人相貌，冯佑也就大略猜测出了三人的身份。
略微一拱手，冯佑便淡然地道：“三位便是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当家人了？本人系兵部右侍郎、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奉朝廷之命巡抚陕西冯铿之亲卫冯佑，奉巡抚大人之命来见三位。”
哪怕是内心很渴望两寨能立即转变态度，加入解围的战局，但冯佑却知道气势必须拿足，否则对方只会更加托大。
对于冯佑的态度，三人都略感意外，之前不是说此人态度急切想要求见么？
冷了他一日，怎么这厮还越发气焰嚣张起来了？
老者微微蹙眉，年轻男子有些不忿，倒是儒雅男子处之泰然，笑了笑：“倒是我们失礼了，冯大人怕是也有官家身份的，我们却是几个草野闲人，却还劳烦冯大人登门，有些对不住了。”
听得出对方话语里的讥讽之意，冯佑却不理会，目光澄澈清亮，直视对方：“这一位是井寨主？我在榆林镇时倒也听起过令尊的故事，当年在怀远堡时也算是一个人物，……”
听得冯佑提及自己父亲，儒雅男子井治中也就没法在拿捏态度了，欠身拱了拱手，“哦，没想到冯大人也知道先父，……”
“听闻过，在怀远堡能身先士卒连斩三名蒙古人受伤不退，……”冯佑点点头，“只可惜令尊英名，却要被儿孙所毁，……”
井治中脸色一僵，他没想到对方如此不客气，明明是来求援的，却先要给自己来一个下马威，有这样的求救者么？
强作笑容，井治中压抑住内心的怒意，冷声道：“冯大人，你这是来寻衅折辱我等，还是来另有其事？”
“我若是说来给你们指一条明路，你们肯定会觉得我是在大言不惭，明明是来求救求援，吴堡城危在旦夕，巡抚大人身陷囹圄在即，却还敢来这般耀武扬威，岂不可笑？”冯佑话语里没有太多语气，“可我还是要说，官就是官，贼就是贼，难道一时不利，就可以上下倒逆不成？若是你等想要从贼，那也等不到现在，若是念念不忘，现在也许就是最好时机，协助这些乱军一举破城，那边迅速能取得整个延安府乱军的领导权了。”
被冯佑这番毫不客气的话弄得瞠目结舌，哪怕是那眉目枯涩的老者邝正操也都有些心惊肉跳的感觉，这一位就这么刚么？
就算是今日莫德伦他们没能打下吴堡城，但是这场战事他们在一旁是看得清楚的，城中的局面绝对不容乐观，只要再来一场今日这般的猛攻，吴堡城很难幸免。
所以他们觉得这姓冯的肯定是来谈条件拉拢己方的，怎么一来却是盛气凌人，一副高高在上要施恩于自己一般？这也未免太不识趣了。
可这厮都把一切都挑开了，甚至把原来众人的一干小心思也都抖落出来，倒是让井治中和邝正操都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井治中没吭声，邝正操就只好自己来了：“冯大人，我等从贼附逆之意是没有的，但是您也知道榆林边墙那边这一路堡寨的情形，若是寻常年景，那也就凑活过了，可连旱三年，便是大河边上都吃不消，何况我等堡寨？寨子里几千号人，总不能活活饿死吧，也就只有出来求食了。”
“所以你们的打算是攻城克县，打大户，吃士绅，自立为王？”冯佑似笑非笑，“那还等什么，吴堡就不是现成最好的目标么？”
邝正操老而不死是为贼，坦然道：“不是大人来了么？要给我们指一条明路，我们当然乐见其成，至于说什么自立为王，那是愚夫愚妇方才有此妄念，我等是万万不敢的。”
冯佑斜睨了三人一眼，“真不敢？”
“真不敢。”邝正操老老实实地道。
只说不敢自立为王，但是打大户吃士绅，这却没有否认，饿急眼了，谁不敢杀，谁不敢打？
“那你们觉得你们这种边寨还能继续维持现在的生计么？”冯佑淡淡地道：“我是说便是过了眼下这一关，日后还能维持么？”

第一百五十四节 蛊惑人心，言胜三军
这个问题把三人都问住了。
是啊，边寨的这种半独立模式已经持续了几十年了，以至于让人觉得好像一直这么下去也没什么，但实际上这是建立在榆林镇和延安府北部州县对这一区域的睁只眼闭只眼的状态下，这其实是一种非正常的状态。
不交赋税，不服劳役，真成了自由自在的乐土，但实际上边寨的主事人都很清楚，一旦榆林镇和延安府双方任何一边改变态度翻脸，这些堡寨都只有沦为韭菜被人收割。
之所以这么些年来榆林镇也好，延安府也好，都没有动手，一方面原因是前一二十年这些边寨规模都不大，也就是近十年来才慢慢壮大起来。
另一方面是投鼠忌器，榆林镇那边是觉得边寨中不少都是本镇士卒逃卒及其亲眷，多少有些人脉关系，不愿意动手。
而延安府那边则担心如果清剿不利，反而会成为祸患，影响治安，危及地方官员的政绩，再加上这些边寨都还是较为谨慎，不太招摇，而且很多时候甚至还愿意配合边镇和地方官府做事，所以大家相安无事。
不过这种默契现在都被打破了，一来边寨规模日渐扩大，已经让榆林镇有些忌惮了，特别是一些蒙古人悄悄越过边墙逃到这些边寨里成为其中一员，使得边寨武力也在提升，二来此番大旱导致边寨无法生存不得不出山来讨食，甚至跨越州县，这已经犯了大忌，甚至在很多人看来就是公然造反，而实际上像伯颜寨、拜堂寨也的确演变成了造反乱军中的一员了。
但并不是所有的边寨都已经沦为乱军，包括大兔鹘寨、波罗寺寨这些堡寨都还处于一种踌躇的状态下，一方面缺粮的现实困境迫使他们不得不外出讨食，但另一方面他们也深知一旦沦为乱军，那么在边地的寨子立即就成为榆林军随时可以打击的目标。
两难的境地就是现在邝正操和井治中他们的处境，而且一旦沦为乱军，这层皮同样让他们有些难以容忍，从这个角度来说，邝正操和井治中比莫德伦、邱子雄似乎更矜持一些，但实际上却是因为伯颜寨和拜堂寨比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规模更大，更缺粮，更拖不起。
但无论是哪一种情形，这些边寨日后还能像原来那样生存下去么？
很难，或者说，基本不可能了。
伯颜寨和拜堂寨以及其他一些小寨子开的这个头就已经彻底毁灭了这些边寨的生存根基了，没有那个官府或者边镇还会容忍眼皮子下边存在着这种随时可能变成乱军的脓疮，只要有机会，必定会立即铲除它们，打早打小，早绝后患。
见三人面色难看，冯佑也就轻飘飘地说：“所以我说我来给你们指一条明路，并非虚言。”
“那我们这些边寨的命运该是如何呢？”邝正操脸色阴沉，“我们可以去替官府打仗平乱，儿郎们也可以去牺牲，但是能给我们什么回报？”
“问得好。”冯佑摩挲着下颌，“你们觉得应该得到什么回报呢？现在陕西的情形，饿死人太正常不过，像边寨里边老弱妇孺动辄上千人，能有几个最终能活下来？”
这一句话问得更为诛心。
谁都不清楚这一场连年大旱会到什么时候才结束，但是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今年难过，夏收已经几近绝收，秋收恐怕也一样艰难，现在陕北这边无数蜂起的乱民乱军，不就是感觉到了无法熬到明年，才会早一步来寻求活下去的途径么？
“冯大人，您想说什么？”邝正操脸色更难看。
“我想说的是，既然是寨子里的主事者，那就要扛起替寨子里一干人求活的责任，更要有那份魄力决心，若是一味瞻前顾后，犹豫不决，那只会害了所有人。”冯佑淡淡地道。
邝正操没有再做声，但井治中却是咬牙：“那你们要我们做什么？日后巡抚大人如何对待我们？”
“你们也清楚现在的情形，巡抚大人初来乍到，这个烂摊子说实话，朝廷都拿着束手无策，而且现在朝廷正在打仗，山东，湖广，江南，战火未灭，西北这边从来就不是朝廷重心所在，所以托付给了大人全权处置，朝廷自然也不可能给大人太多的物资支持，全靠大人自行在陕西这边筹措，……”
冯佑这番话倒是实话，但听在邝正操和井治中等人心中却是有些发凉，如此一来，还会要有多少人会因为熬不过今冬而饿死？
“可以说，当下的局面越是早些平定下来，便能有更多的人活下来，越是这般延宕拖累，那便会有更多的人看不到明年的夏收。”冯佑话语一收，“所以巡抚大人才会接纳王成武他们，而姚永忠痴迷不悟，只能断然处置，你们这些边寨也一样，……”
见井治中和邝正操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冯佑继续道：“莫德伦和邱子雄在义合驿城大会各方乱军时巡抚大人便难以给他机会，你们没有参加，大人便高看你们一眼，同样还有鱼儿河寨的人，我来这里之前，便已经和鱼儿河寨的人说好，……”
井治中和邝正操心中都是骇然，难怪这个家伙有恃无恐。
鱼儿河寨虽然在规模上比自己二寨小许多，但是他们的首领于长河却是和莫德伦、邱子雄他们视如寇仇的，断不可能投入那边，而且鱼儿河寨在那些小寨子中的威信也不弱，若是于长河出面，的确能够分化瓦解莫德伦和邱子雄的号召力。
帐中一阵无言的沉寂，许久，邝正操采用有些苍老沙哑的声音问道：“那巡抚大人需要我们怎么做？”
邝正操不再问日后怎么对待处置他们，他清楚，现在的自己已经没有太多的谈判条件，问了，人家回答了，要反悔毁诺，自己一样毫无制约能力，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把对方交待的事情做好，来证明己方的用处，对方才会给出更好的条件。
“简单，和鱼儿河寨做一样的事情。”冯佑平静地道：“你们清楚这等边寨军此番之后不会被允许存在，那么他们的去处会是哪里？要想获得认可，那么就要证明自己，鱼儿河寨的人会证明自己，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也可以证明自己，甚至之后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也可以证明自己，当然他们付出的代价也许会很大，但只要有价值，……”
冯佑不带感情的话语让邝正操和井治中都心中幽凉，而邝天庚更是不敢置信。
连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也都可以证明自己，什么意思？
见邝正操和井治中似乎都有所悟，冯佑这才悠悠补了一句：“对于巡抚大人来说，吴堡不算什么，甚至延安府的局面也不算什么，整个陕西，包括庆阳、平凉、延安乃至西安府的大局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他不会拘泥于一城一地或者一时的意气点滴，他只希望最后在他手底下的人是能做事，能做成事的。”
如果说，冯佑的话让邝正操和井治中二人彻夜难眠的话，那第三日一大早传来的消息就真正促使他们立即要做出决定了，官军在吴堡城下发起了夜袭火攻，一举击溃两股义军结寨，义军死伤超过一千人，导致义军内部也是乱成一团。
这也使得原本在第三日发起的进攻被再度打断，莫德伦等人不得不重新调整部署，以求平衡局面，力求在第四日一举攻陷吴堡城。
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让莫德伦内心有了一种很不好的感觉，虽然区区千人的损失不算什么，但是这种节奏不断被打乱，而且意外层出不穷的出现，意味着局势正在脱离掌控，而失控的结果是什么，他太明白了。
“子雄，我有一种预感，怕是还要出事。”在帐中有些烦躁地走了一大圈，莫德伦还是有些坐不住，“你说这吴堡城里究竟藏着什么人物，居然就能顶住咱们昨日那么倾力一击？传出来的消息说是龙禁尉一位千户，我不太信，龙禁尉什么时候管起军务来了？吴堡城丢不丢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守下吴堡城，他们龙禁尉也得不到多大功劳，白白给那个姓夏的县令邀功罢了，龙禁尉会有这么好心？”
“再说了，龙禁尉又哪有这么大本事，能把全城上下都给动员起来？王二麻子这个土狗，居然如此替他们卖命，太不可思议了。”邱子雄一样觉得无法理解，“关键是哪里来的虎蹲炮？榆林军中也不多见吧，还有火铳队，难道是山西那边过来的？可卫军里边也没有听说谁有火铳配备啊，这纯粹就是边军才有的装备了。”
“这里边肯定有什么古怪。”莫德伦想了一想，“不行，我觉得我们恐怕不能拖到明日，今日就得要攻城，我怕有变，……”
“可是这才让他们回去了，而且现在都申时了，也来不及了啊。”邱子雄有些迟疑。

第一百五十五节 明心志各为其主
莫德伦站起身来，来回踱步两圈，摇摇头，“我有一种不好预感，但是又不知道是哪里会出事儿，只是吴堡县城这一回的防御战太离奇了，王二麻子的人怎么会这么顽强了？虎蹲炮和火铳都有，……”
莫德伦的话让邱子雄也有些紧张起来了，“德伦，榆林军的人我们都盯着在，一从银州关出来我们就能得到消息，那还是哪里来的？难道真是从河东过来的，山西镇的兵？”
“不可能。”莫德伦摇头：“山西镇前几个月出了大乱子，损失惨重，新任总兵还在捉襟见肘地重建，哪里抽得出来兵来管陕西这边的闲事儿？”
“那总不可能是庆阳那边过来的卫所兵吧？民壮？”邱子雄摊了摊手，一脸无奈，“若是吴堡县的民壮都有这般水准，那我们趁早别打了，还不如去打绥德或者米脂算了。”
莫德伦当然不信会是吴堡民壮，这操作虎蹲炮和火铳的士卒哪里是民壮能行的？
再说了，吴堡县这等下等县份，一帮民壮还能添购得起虎蹲炮和火铳？想想也不可能。
只是他也始终想不明白这虎蹲炮和火铳是从哪里来的。
吴堡虽说是水陆要隘，但这来往商人也不会去采购这些玩意儿，寻常商人也买不到，而且也没谁敢去贩卖这种东西才是。
“还有，子雄，我们的人退回来时说城中还有诸多江湖好手专门在关键时候发动偷袭，导致他们失手，王二麻子是个什么货色，凭什么拉拢得到这些江湖好手？难道是龙禁尉的人？可龙禁尉能舍得让他们那些档头番子来上阵搏杀？”
莫德伦越想越觉得可疑，总觉得有一层薄纱笼罩在眼前，差点儿就能戳穿明白真相，但就差那一点儿，“这里边肯定有什么古怪，可我又找不出来问题所在，……”
见莫德伦愁眉深锁，一脸焦灼之色，邱子雄叹了一口气，“难道是鱼儿河寨的人在里边作祟？”
“鱼儿河寨的人？于长河？哼，他倒是有可能和我们作对，但虎蹲炮和火铳他哪里能弄得到？他寨子里那几个好手我们的人应该都认识，不可能。”莫德伦摇头否认：“而且他们的人不是一直在二十里地外按兵不动么？”
“那就真的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总不能是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吧？他们也一样没有虎蹲炮和火铳，好手我们也认识。”邱子雄凝神苦思。
“算了，此事的确可疑，但现在也没时间去想这个了，还是得先打下吴堡县城，夜长梦多，迟则生变，子雄，立即去召集各寨首领，我去召集其他各军的头领，……”
思衬再三，莫德伦还是咬牙准备召集人手，哪怕这个时候已经有些晚了，等到准备完毕，只怕天色都快要黑了，但哪怕是夜战，莫德伦觉得都有必要打了。
就在莫德伦和邱子雄召集各方首领头领来自己帐中准备开会商讨连夜发起进攻时，井治中和邝天庚却早已经点起了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一千五百人精锐，悄然从西面的清河沟沿着河道向着吴堡县城而来。
按照他们和冯佑以及冯佑转达的话，鱼儿河寨于长河的五百精锐会从吴堡县城西北面择机发起进攻，而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则从西南面发起攻击。
吴堡城外乱军的结阵布营有些零乱，除了边寨中伯颜寨和拜堂寨略微有些格局外，便是其他边寨的布营也都没有太多讲究，毕竟这吴堡县城就在眼前，而且兵力有限，偷袭能有一回，难道还能有第二波？
不过即便如此，这些边寨还是在吴堡县城周围派出了哨探斥候，防止向昨晚那种被人偷袭的情形发生。
不过现在天色尚早，斥候和哨探虽然派出去了，但能有多少发挥作用，却不好说，并没有多少人意识到，一场来自后方的袭击又将来临。
距离吴堡县城还有三里地时，井治中和邝天庚二人勒住了马缰。
寨西山是吴堡县城西面唯一的遮蔽，其实也就是一座相对来说险峻一些的土丘罢了，若是再往前，绕出寨西山，那边一览无余，无所遮掩，立即就能被乱军发现。
即便是在这里，已经很不安全了，随时可能被乱军派出的斥候哨探发现，井治中也算是经验丰富之人了，清楚从这个时候开始，就要正式掀起这一场突袭战的序幕了。
原本他考虑过拖到夜里，但是转念一想，昨夜乱军才遭遇了夜袭，今日肯定会格外警惕，反倒是这个时候天色尚早，可能往往是最麻痹的时候，还不如就这个时候搏一把，就看这帮乱军的警惕性有多高了。
井治中并没有打算必须要针对伯颜寨或者拜堂寨这两股乱军中实力最强的敌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虽然大家现在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各为其主，但昔日双方都还有些交情，只是为了各自背后的几千人生存，却不得不如此。
现在虽然要发起突袭，但只要择其虚弱，一举突破击溃。像这种阵营，这种突袭，一旦被打崩，基本上不太可能有谁能在混乱的情形下力挽狂澜。
井治中相信无论是莫德伦还是邱子雄都做不到，所以选择容易突破的乱军作为目标，反而是最优项。
“这是姓冯的送来的情报，伯颜寨在正西方向，周围还有几处小寨，这边是张老八、谢老根、火孩儿、奎木狼、摩天顶的人马，一字排开，再往南，是阎王张、鬼脸许的人马，……”
井治中拿出这张手描地图，虽然简单，却也清楚，一目了然，栅栏、营帐、营门以及各营的分段，一目了然。
邝天庚也不是雏儿，虽然老爹一直掌握着波罗寺寨的大权，但实际上具体层面操作已经交给他几年了，无论是和鱼儿河寨的龃龉碰撞，还是与更远一些的流窜马匪，他都交过手，只不过没有像今日这么大规模的战事罢了。
“那治中哥的意思是从摩天顶与阎王张这里突破？”看着井治中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邝天庚目光也在游移。
“突破可以从这里，但是我不打算按照令尊当初想的，从这里回转，击穿张老八和谢老根的老营，冲出来就算完成任务。”井治中看着邝天庚，一字一句地道：“我想冒一冒险，从这里钻进去，不回转，直接捅穿，冲出去，……”
邝天庚大吃一惊，“治中哥，这里是伯颜寨和孤山寨、响水寨的营寨，你这要打过去，岂不是……”
当初说好避开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马，一来是觉得没有必要彻底撕破脸，二来是觉得边寨互残，未免太难看，三来也可能自己损失会更大，但怎么井治中却要改变主意了？
“对，我就是要打穿伯颜寨和孤山寨、响水寨的营寨。”井治中深吸了一口气，“可能你会觉得我有点儿发疯了，但天庚，我想过，姓冯的流露出来的意思不知道你悟出来一点儿没有？”
邝天庚摇了摇头，不知道井治中想说什么。
“这一仗之后，巡抚大人的目光就不会再在延安府北边这一片了，事实上如果我们这些边寨都归顺了，我估计绥德、米脂、葭州和吴堡这几个州县就翻不起多大风浪了，巡抚大人盯着的是青涧以南的鄜州、宜川、洛川、宜君几个州县，听说那边几个县城都被攻陷了，另外就是西边的庆阳和平凉，榆林军能压得住延安府这边，但是宁夏镇和固原镇呢？”
井治中抿了抿嘴，“王二麻子占了先，但是青草坞那帮人差得远，就算是吞并了摇天旗的人也不行，咱们这些边寨就要强得多，姓冯的说了，谁能证明他最有价值，巡抚大人不吝优待，要什么给什么，甲胄、火炮，火铳，甚至自生火铳，但边寨中你应该明白，伯颜寨和拜堂寨名声最大，咱们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都要略逊一筹，这不是我们比他们差，而是他们位置更好更当道，正好处在银州关与绥德之间道路的两侧，而咱们却偏处在西边去了，……”
邝天庚听出来一点儿味道来了。
“姓冯的都挑明了，这一仗之后，也许伯颜寨、拜堂寨、孤山寨这些边寨的人都可能要纳入进来，怎么处置，没说，但是如果我们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要想在未来的格局中占据先手和主动，我们就需要证明我们不比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差，甚至更强，这样我们才能吃肉，他们喝汤，……”
邝天庚口干舌燥，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可是，可是，治中哥，那这一打过去，日后我们和伯颜寨的人只怕就撕破脸了，再无回旋余地了。”
“不打过去，打其他各部，我们就还能和伯颜寨和好如初，亲密无间？呵呵，天庚，你太幼稚了，实际上，从我们拒绝去义合驿城之后，我们和伯颜寨、拜堂寨就不可能再回复到以前的情形了，日后更不可能，我们只能为我们自己寨子里的人负责！”井治中冷冷地道。

第一百五十六节 滚汤沃雪，识时务者为俊杰
所有乱军都未曾想到打击来得如此迅猛，甚至毫无准备毫无预测。
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精锐选择了从摩天顶的侧翼突击进入。
四百多精骑在还没有弄明白情形的乱军士卒惊讶的目光中沿着提前进入的士卒掀开的栅栏鱼贯而入，几乎是没有任何阻拦地就撕裂了摩天顶的营寨。
乱军扎营，几乎没有多少讲究和规则，也基本上没有做任何针对劫营的准备，一旦被袭击，就是一片混乱。
这种事例在昨夜就已经上演，虽然都意识到了这一点，但这种习惯不是一天就能改过来的，即便是想，时间上也来不及了。
此时的井治中已经完全陷入了狂热之中，手中的长矛不断横扫纵挑，挡在面前的慌乱不堪的乱军士卒基本上都是毫无防范，而紧随这骑队跟进的步军士卒也是保持着紧凑队形，不求彻底歼灭，就是撕裂和火箭纵火。
摩天顶的阵营不到两炷香工夫就被打穿了，而这个时候还在自家营帐中召集众人商议的莫德伦和邱子雄他们甚至都没有搞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各种真假难辨的消息传递回来，让所有人都惊惶失措，甚至以为是北面榆林军杀到了，引发了各种混乱。
莫德伦把所有头领召集起来商议的这个想法现在就变成了一场灾难，没有首领在营帐中坐镇，缺乏一个权威的命令发布，摩天顶的阵营首先崩溃，紧接着波及到了毗邻他的奎木狼阵营。
也幸亏井治中的突击方向不是奎木狼阵营，而是直接从结合部插入到了伯颜寨的后营，才使得奎木狼阵营避免了崩盘。
但这其实是一件更糟糕的事情，突袭军队从伯颜寨后营插入，已经最好了遭遇抵抗的心理准备。
但是头一日伯颜寨在攻城战中投入不小，损失亦是不小，这在为莫德伦赢得了认同和支持的同时，也给伯颜寨带来了不小的伤亡，而后营就是伯颜寨安置伤员的所在。
井治中好巧不巧地选择了从后营插入，遭遇的抵抗微乎其微，顺利得连井治中都感到惊讶。
几乎没有坐任何停留，井治中和邝天庚二人各自带着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精锐，如同一条跳跃行进的两头蛇，不断撕裂摧毁敢于阻挡在前的任何人和队伍，没有组织的乱军显然无法抵挡这种有着计划而且有着超强战力的前锋突击，虽然在中间免不了也要付出牺牲伤亡，但是这样一支军队却能够保持着相对完整的队形径直打穿了整个乱军西部大营。
从伯颜寨后营斜刺而出，一头扎入谢老根的大营，刚刚手忙脚乱回到自家营帐中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遭遇了这拦腰一击。
前期进攻损失虽然不大，但是对于谢老根这支乱军的士气影响却不小，这也是虽然人数不少，莫德伦却没有再让谢老根部担纲主力进攻的原因之一，就是担心其再上阵遭遇打击的话，可能引发哗变崩盘。
夕阳如火，鼓噪四起，四处燃起的烟火，倒塌的营帐，胡乱奔走的士卒，驮马，驴子，还有受伤者的呼号嚎哭，再加上惊慌失措的绝望神色，将整个西大营中的斑斑点点都浮现在这个六月末的傍晚中。
莫德伦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所担心的着火点竟然是从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点燃的。
脑海中还有邝正操和井治中的面容浮现，他相信当初自己联络对方时对方的态度应该是真诚的，只不是不愿意落后于伯颜寨和拜堂寨而影响他们的威信，所以宁肯慢一步，保持他们所谓的独立性。
但是莫德伦坚信他们最终会加入进来，但是现在为什么却陡然反转，给了自己背后一刀？
当得知这样的情形时，莫德伦险些就把来报信的亲兵给活活打死。
他无法相信这一情况，但是当无数情况都证明了的确是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正在联手横扫后营一直到谢老根部时，莫德伦心态都要崩了。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偷营，而是代表着整个绥德北部边寨势力的彻底崩盘分裂。
他很清楚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影响力，对方这么凌厉的一击，不但击垮了乱军联盟的信心，更为关键的是可能会直接导致十余个边寨的态度发生变化，甚至就是分裂。
如果说自己能拿下吴堡城，这些小的边寨还能跟从自己，但是现在被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背后一刀，直接摧毁了所有可能，现在自己要考虑的是如何让伯颜寨和拜堂寨体面的逃脱这一劫才是最迫切的问题了。
可对伯颜寨和拜堂寨来说，就算是现在逃脱又这一劫有什么意义？
对方能说动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出手给自己无法挽回的一击，就意味着对方具有能让邝正操和井治中怦然心动的利益，否则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不可能无视他们身后的数千上万亲眷寨民来对自己发动这一波突然袭击。
莫德伦努力先要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是他发现自己竟然做不到。
现在该怎么办？
立即撤退？可往哪里撤？
撤了又怎么办？上千士卒离开这里，连回边寨都坚持不到，已经没有足够的粮食供他们回程。
而且这么多乱军，簇拥在身边，原来是一种当盟主的荣耀，现在则成了巨大拖累，摆脱不掉的拖累！
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偷袭不过是一掠而过，造成了很大的混乱，但是还不至于就彻底崩散，但是莫德伦却已经明白，这一场攻城战已经彻底失败了。
摩天顶部被打散了，奎木狼部受了波及，还好，没崩，谢老根部损失惨重，已经无法再组织起来，倒是几个小边寨没受到太大影响，这让莫德伦不得不怀疑邝正操和井治中他们这一轮偷袭是有选择性的，而且精准若斯，避开了所有小边寨。
邱子雄脸色灰败地冲了进来，“德伦，得赶紧撤，该死的邝老狗和井治中，竟然敢和我们来这一手，这笔账一定要算回来！”
见到邱子雄转来有些失态，莫德伦反而冷静下来，摆了摆手：“子雄，撤，往哪里撤？义合驿城？还是回边寨？吃什么？寨子里还有几千号人等着我们呢，我们还能回得去么？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打下吴堡城上，但现在，一切成空，也许还没等到我们回到寨子里，榆林军已经压了过来了，捡这种便宜，他们可不会后人。”
邱子雄被莫德伦这一番话说得一愣，下意识地反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无处可去，坐以待毙？”
“邝正操和井治中倒是走了一条捷径，我只是不明白他们怎么就敢相信官府这边的话了，陕西情况如此恶劣，今冬明春不饿死百十万人我都不信，哪里还有粮食？官府有那么多么？就算是布政使司也拿不出来吧？”莫德伦语气越发冷静，“那他们怎会相信官府的游说？难道官府还会管他们寨子里几千号人的粮食？”
官府的粮食也是有限的，现在要保的话也只可能保官府自家人，比如官吏衙役、民壮这些人，难道还敢一张口给你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几千号人的粮食都管了？
可如果不管的话，邝正操和井治中又怎么会如此卖力地来给自己背后一刀，他们俩人可不是容易欺骗的，没有足够的信任，他们不可能入彀。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这两人怎么就会信了官府？”邱子雄也不敢置信，但是现实却又摆在面前。
“这说明什么？吴堡县城里有朝廷来的大人物，派出的人说动了邝正操和井治中，让他们相信对方有这个本事和能耐，能够画这么大的饼而让他们相信对方能做到！”莫德伦目光幽冷，“这个人是谁？”
邱子雄猛然醒悟过来，恍然大悟，却又有些不确定：“你是说朝廷派的大员，那个巡抚，冯唐之子，冯铿，这可能么？冯唐只有独子，怎么可能敢自陷死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怎么敢如此冒险？他纵然敢，他周围的人也决不允许啊。”
“呵呵，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才真的是虎父无犬子啊，难怪是冒着龙禁尉的身份而不怕，我若是早一日知道，昨日便是拼死拼活也要打进去，……”莫德伦抚掌长叹，“只可惜悔之晚矣，现在……”
邱子雄摇了摇头，“若真是我们说的这个人，他敢冒如此大的险，必定是有相当把握的，我觉得我们怕难以得手，这也能解释虎蹲炮和火铳为什么会出现在城里了，兴许邝正操和井治中早就被他说动了，只不过他们俩是等最好的时机才发动对我们的一击罢了，若是我们昨日不依不饶，昨晚恐怕就是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马踏连营了。”
莫德伦喟然唏嘘，“现在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子雄，恐怕我们要做一个艰难的决定了。”

第一百五十七节 服从或陨灭，没的选择
伴随着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两寨人马在城外发起对乱军的一场偷袭，整个吴堡城内外的局势彻底反转。
虽然对于整个战局究竟演变成什么样状况，冯紫英也无从掌握，他只能在城墙上通过千里镜来对城外局势变化来进行分析判断，推断出一个大概情形。
但毋庸置疑的是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这一次突袭打得很漂亮，而乱军的反应也很迟钝，甚至比冯紫英想象的还要差。
与昨日伯颜寨和拜堂寨组织起来的进攻相比，他们在防范上的应对可谓天差地别。
当然，冯紫英并不知道莫德伦阴差阳错的召集乱军各部头目商议变相地帮了井治中和邝天庚他们的这一场突袭，使得各部乱军在群龙无首的情况下遭遇了这一场惨痛的闪电战。
从千里镜上就能看得见，整个西面乱军大营彻底乱了，除了居中的几个营寨还能勉强自保，避免被彻底陷入混乱的大营局面卷进去，大营中其他几个营寨都被烟尘所笼罩，很明显这是被纵火引发的混乱，甚至没能控制。
王成武部要求立即出城加入补刀，但被冯紫英拒绝了。
在他看来，当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突袭成功时，就意味着这场战事已经进入了尾声。
伯颜寨和拜堂寨再也无法将这些陷入混乱的乱军整合起来了，义合驿城时他们能做到，那是因为义合驿城内的粮食给了他们这个机会，但是现在，这种士气溃散下的混乱，根本就不是三五日能恢复过来的，他们连自保都难以做到，遑论过问别家。
而且被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这么一击，伯颜寨和拜堂寨也再也没有那份收罗人心梳理局面的威信和能力了。
莫德伦和邱子雄如果聪明的话，就应该考虑他们自身的生存问题了。
看着乱军向西面退却的迹象越发明显，冯紫英这才同意越山营出城打扫战场，但不是以追剿为目的，而是以收罗受降为目标。
在冯紫英看来，丧失了继续战斗下去的意志和决心，本身无论从装备还是纪律或者士气，这些除了边寨军外的乱军都根本称不上是一支军队，又退化为寻常乱民了。
正在通过各种训练和战斗来向一支正规军队的进化的越山营，则经过了前日一场酣畅淋漓却又血腥无比的战事得到了脱胎换骨般的锤炼，已经完全可以以一种俘虏的方式来解决这些人了。
这些乱军甚至他们可能还渴望成为俘虏，只要能填饱肚皮，不，甚至没指望填饱肚皮，只要能不饿死就行。
看着刘定峰疾步而来，脸上带着有些惊喜的笑容，冯紫英估摸着自己的猜测恐怕还真的要变成现实了。
没错，伯颜寨和拜堂寨在后撤途中重新集结途中遭遇了埋伏的鱼儿河寨的进攻，一些小边寨也脱离了伯颜寨和拜堂寨的控制，整个乱军联盟已经彻底解体，现在莫德伦和邱子雄派出了人来见冯紫英，希望谈判。
“谈判？”冯紫英忍不住觉得好笑，“匪和官也能谈判？莫德伦和邱子雄就算是没有举起反旗的时候，也不过就是边境一逃卒，怎么觉得自己手里有几百人马了，就能摇身一变成为山大王，和朝廷讨价还价的谈条件了？”
一旁的夏之令也是连连摇头，“大人，这等时候和这些乱匪还有什么好谈的？让井治中和邝正操他们继续追击，于长河不是也立功了么？他们应该有紧迫感才是，还有那些小边寨不是也和伯颜寨拜堂寨分道扬镳了么？悬赏，只要俘虏莫德伦和邱子雄，他们就能得到立功赎罪的赦免机会，……”
夏之令打仗不在行，但是操弄这些内斗竞争的手段却是不陌生，顺口道来，如数家珍，连一旁的汪文言和李桂保等人都为之侧目。
冯紫英却轻笑摇头：“不必这般咄咄逼人，谈肯定是不会和他们谈的，他们没有这个资格，之前没有，现在就更没有了。他们只能接受我的指令，命令，服从，或者陨灭，就这两个选择。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如此，鱼儿河寨亦是如此，难道他们伯颜寨和拜堂寨都成了案板上的肉，还能更特殊？”
“那大人的意思是不见？”刘定峰迟疑着道。
“嗯，我不见，不过文言可以去见一见，但见的前提是要先和他说明态度，别让他误会，抱太多不切实际的希望。”冯紫英好整以暇地伸了一个懒腰，悠然道：“绍武，你不太了解这些边寨，我还是知晓这些边寨情况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很多地方的卫所军都强，……”
这一句话一出来，所有人都微微意动，比卫军强，那言外之意就是也许可以把这些人当卫所军使用？
“现在陕西局面若斯，朝廷赈济用粮我估计连黄河都过不了就得被截留光，陕北这片土地上，要想生存下去，那就要表现出你自身的价值来，就这么残酷现实，……”
冯紫英表情淡漠，语气却越发萧索。
“看看这几日里城内城外死伤多少人，其实我也知道，他们中绝大多数人也都是为生活所迫，饿死不如搏命一死，总能做个饱死鬼，可我作为朝廷派来的陕西巡抚，要做的就是彻底恢复全省的秩序，只有恢复秩序，才能避免更多的人在这种无序状态下死去，而且可能还会一直死下去，所以为了达到更好的目的，在这个过程中，牺牲什么人，牺牲多少人，都不是我关心的事儿，我也不会在乎。”
“要恢复秩序，就需要武力，榆林军可用，但是不可倚仗，我不是三边总督，没有权力随意调动榆林镇和其他三镇兵力，除非万不得已，而陕西全省的卫所军队情况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所以不能指望，那我就只能另寻出路，……”
“机会我会给他们，但是谁能把握得住，还得要看他们自己，……”冯紫英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众人，“此时正是朝廷用人之际，我也不吝于向朝廷举荐人才，非常时期不拘一格，想必朝廷诸公也是会认可的。”
……
一骑快马从正阳门疾驰而入，沿着城下大街向西飞奔而去，引来茶楼上的看客们的一阵侧目。
内城是不允许跑马的，尤其是这大时雍坊这一片几乎都是京中部院所在，兵马司早就禁止驰马，但有例外，军务紧急的信使或者紧急驿报不受这个规定约束。
“是紧急驿报？”一个茶客站起身来，将身子从窗户探出去，看着远去的骑士身影，不确定地问道。
“不是，驿报信使就算是全身沾灰也不至于连颜色都辨识不出来吧，应该是地方上军情信使，兵部职方司的人最有可能。”另外一个老于世故的鼠须男一副见惯不惊的模样，吧唧着嘴道。
“万一是龙禁尉呢？”另外有一个富家翁模样的男子不以为然。
“哼，你懂什么？龙禁尉什么时候这么张扬了？”鼠须男傲然道：“就算是京通大案和查抄王府时也没见过这副情形，除非……”
鼠须男指了指天，然后又摇摇头：“如果是皇上驾崩了，那又怎么会从正阳门进来？肯定是外埠的急报，只是不知道究竟是哪里来的，这天下不靖，但愿是山东那边的好消息，……”
“你这乌鸦嘴，每次说都是不中，而且还是反话，最好别预测了，没准儿又成了湖广或者陕西那边的坏消息了。”从窗户外将身体收回来的干瘦男子连连摇头，“上一次就被你给晦气的，好消息坏消息都一起来，若没有你后边的预言，没准儿就没有淮扬兵下扬州的事儿了。”
“哼，我说你们就是短视，淮扬兵下扬州是坏事么？论理，扬州本来也就是淮扬兵的辖地，不过是南京伪朝不允许淮扬兵先扬州罢了，甚至我看下一步没准儿还能去金陵呢！”
鼠须男注意到周围茶客的目光都望了过来，更加得意地游目四顾，一边提高声调：“我看未必就是坏事，陈继先是个乖觉人，在五军营当大将这么多年都能隐忍，在淮扬总兵位置上也是没声没息，为啥突然要下扬州了？还不是见到西北军打得宣府兵和大同兵招架不住了，所以才生了南下捡果子的心思，所以哪，不信你们瞧着，要不了两月，西北军和蓟镇军收复山东的消息铁定能传来。”
“好的预测都被你给说完了，就没见你说过不好的。”同伴嗤之以鼻，显然是对这一位超级乐观的态度不以为然，“前年蒙古人打进来的时候，信使疾驰而入，你要说是一切都在掌控中，无须担心，结果呢？京营出京，你又说必定凯旋而归，可回来倒是回来了，家家户户出了多少银子，呵呵，你那位隔房表舅好像还找你借了五十两吧，到现在还给你了么？”
同伴的揭老底，引来茶楼里哄堂大笑，也让鼠须男脸色尴尬，又气又恼。

第一百五十八节 乱军入晋，天下大乱
信使沿着城下大街一直向东，然后进入东江米巷，进入兵部公廨。
很快兵部公廨便忙乱起来，半个时辰之后，张怀昌便行色匆匆的从兵部公廨出来，直奔文渊阁而去。
“真没想到，紫英竟然胆大如斯，居然敢单枪匹马自陷绝地，这可真的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啊。”李三才笑吟吟地捋须在堂内走了一圈，“虎父无犬子，紫英当得起，前边儿冯自唐才把牛继宗撵出了东平州，这边紫英就敢在吴堡搅动局面，不过我还是不太了解延安府那边的情况，那些个乱军似乎也是分成了派系，相互之间还有些龃龉不睦？”
“具体情形恐怕只有兵部职方司或者刑部陕西清吏司的人才说得清楚了，只怕连龙禁尉的人都未必能弄明白，这延安府和榆林镇之间关系复杂，军地之间关系时好时坏，边寨应该就是介乎于这两者之间的缓冲地带吧？”
齐永泰接到的信中冯紫英倒是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情况，但是太过于复杂，他也没有太多心思去了解。
他只需要知晓冯紫英在延安府北部这边算是初步站稳了脚跟，葭州、米脂、绥德和吴堡的局面已经控制下来了，但总体情势仍然很险恶。
延安府十七个州县，西北部的府谷、神木处在榆林军和山西镇之间，乱军倒是没有袭扰这边，但却是疙瘩瘟的重灾区。
中北部的葭州、米脂、绥德、吴堡、安定、青涧六个州县中，几乎每个州县都有乱军活跃，但总体来说，乱军规模都不算太大。
尤其是像绥德、米脂、葭州北部靠近边墙的这些边寨，准确的说还不能完全算是乱军，他们更多只是为了求活，很有点儿有奶便是娘的感觉，如果官府能够给他们以活路，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投向官府。
中部的肤施、安塞、延长、延川、甘泉几个县，乱军也很活跃，但是由于卫军驻扎在府治肤施城中，挨得很近的甘泉、安塞情况略好，但是延长、延川的局面就很恶劣了，延川县城已经沦陷，而延长县城之外的地方也是乱军横行。
西北部的保安孤悬一隅，受到庆阳那边动荡局面影响较大，目前也是朝不保夕。
南边几个州县情况就是彻底失控了，除了鄜州州城还在官府控制之下外，像宜川、洛川、中部、宜君四县均已被乱军攻陷。
延安府南部几个县的失控直接波及到了西安府西北地区，韩城、郃阳、白水、澄城也都陷入了动荡之中，尤其是临近黄河的韩城更是局势岌岌可危。
当初冯紫英启程时，朝中对延安府实际上已经失去了信心了，除了府谷神木和府治肤施，传回来的消息是烽火四起，完全失控，朝中诸公甚至做好了延安府全府沦陷不得不让榆林镇出兵南下收拾局面的后果，但没想到冯紫英居然从碛口渡渡河，还在吴堡来了一个以乱打乱，居然还成功了。
“不管怎么说，如果紫英能把这些边寨力量用起来，那无疑能极大地缓解他手中无兵可用的尴尬境地，贺世贤那里，……”李三才迟疑了一下，最后才道：“能不用最好不用，我很担心山西镇那边，柴国柱已经两度上报说边墙外土默特人有异动，素囊看样子因为卜失兔的缘故，对朝廷有怨气，接受了林丹巴图尔的笼络收买，要想给我们添些麻烦了，再加上丰州白莲如果真的也有诡谋，那榆林镇须得要作为山西大同二镇的备用力量，所以……”
齐永泰点了点头，“道甫，我知道轻重，西北军这一抽，就把三边四镇给抽空了，就看榆林镇还能有点儿机动力量了，紫英也应该理解朝廷的苦衷才是，不过道甫，你也要催一催柴国柱要加紧把山西镇重建起来了。”
李三才苦笑，“乘风兄，那叶相和方相他们二位得给明起打招呼才行，兵部哪里还有钱粮？户部那边锱铢必较，怀昌都几次来找我抱怨了，而且山西都司不提也罢，各卫所实编士卒不到六成，许多地方甚至只有四成，这也难怪他怨声载道。”
这一说就是各种问题都冒出来了，齐永泰也是无奈。
江南断了朝廷财赋，短时间内还不觉得，但是超过半年，影响就慢慢显现出来了。
各部都是伸手要钱，可户部哪里有钱？
朝廷七成收入都来自江南，骤然断绝，前期又拉下不少饥荒，需要逐一填补，现在却没了来源，一下子就捉襟见肘了。
前期各种大案查抄倒是弄了一些，看起来也不少，但是对于偌大一个朝廷来说，那就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了。
现在商部已经盯上了榆关、大沽、登州的关税，正在筹议设立市舶司，特别是榆关和大沽海贸暴涨，更是惹人心动。
虽然这两地货物往来还是来自江南居多，但是越来越多的南洋、日本、朝鲜这边的海商也开始看中了榆关和大沽这两个口岸的辐射效果，一个垄断了整个辽东辽西乃至东蒙古草原和京东地区，一个则是要取代漕运断绝之后通州的地位，成为京畿不二的商贸枢纽。
“再坚持一下吧，七月之前夺回济宁，彻底收复山东没问题吧？”齐永泰咬咬牙，“还有徐州，牛继宗真觉得他守得住？都这个时候了，我就不信陈继先还真的想要盘踞江南不成？”
一提起这个话题，无论是齐永泰还是李三才都觉得头疼。
这中间的关系扑朔迷离，江南和陈继先的关系，牛继宗和孙绍祖的意图打算，交织在一起，让朝廷也是觉得为难。
真要逼得陈继先和牛继宗、孙绍祖合流，那就算是能打下江南，但打烂的江南对于朝廷来说却是一个不可承受之重。
这才半年，朝廷就觉得吃不消了，急欲尽快拿回江南，打通漕运，重新收取江南赋税，否则今冬就要出大乱子。
山陕和各个边镇都还嗷嗷待哺，等着钱粮呢，特别是辽东蓟镇，那是须臾也短不得的。
冯紫英出掌陕西为啥只给了三十万两银子就打发了，明知道陕西烂成那样，那也是朝廷真的是没办法了。
朝廷心思都打到冯紫英身上了，知晓他和山陕商人关系密切，也就存着让他凭藉私人关系却在山陕商人那里打打抽丰，自个儿想办法去渡过难关了。
二人正在说着，却听得堂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进来，满脸铁青的张怀昌捏着一卷文档，出现在门外，齐永泰和李三才一见这情形，心中也都是咯噔一声响，准没好事。
“叶相和方相不在？”张怀昌眼睛在堂中一扫而过，然后盯着二人，“你们两位在也好，出事了。”
“怎么了？”齐永泰稳了稳心神，“不至于这么失态吧，怀昌，前两日紫英不是才传回来好消息么？”
“现在就是坏消息了。”张怀昌冷冷地道：“韩城失陷，陕西乱军已经渡过黄河，攻占了河津！”
李三才大吃一惊，连忙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韩城被攻陷都是十日前的事情了，乱军从龙门渡渡河，占领了河津。”张怀昌忍不住挥舞了一下手中的信纸，沉声道：“平阳府却毫不知情，一直到乱军进犯稷山，稷山告急，平阳府才知道陕西乱军过来了，整个平阳府都乱成一团了。”
“安邑、解州危险了。”李三才握拳来回踱步，“必须要立即让山西镇南下，否则晋南一旦乱起来，中原危矣。”
“从太原南下都起码要二十日，而且山西镇主力都在宁武、偏关一线，太原根本就没有多少兵。”张怀昌懊恼地道：“早就和明起说了，尽早拨付山西镇补建所需，他却迟迟不肯给付，柴国柱三天两头来叫苦，到现在苏晟度损失的五万多人才不缺不到一万人，这怎么做？”
“好了，怀昌，现在不是打嘴皮官司的时候了，现在要拿出解决问题办法来，待会儿进卿和中涵都要过来，我们先拿出意见来。”齐永泰摆摆手，“哎，他们二人一听只怕又要跳脚了。”
“陕西乱军入晋的人马有多少，具体情况如何，现在是在向什么方向蔓延，这些情况不掌握，不好拿出应对之策来。”李三才迟疑着道：“山西镇肯定要出兵，但是却不敢抽调太甚，大同镇也难，杨元这边先抽调一营出来吧，尽早安排，……”
“攻占河津的乱军其实不多，传回来的消息说只有三四千人，但是河津、稷山、绛州旱情也很严重，饥民甚多，我估计这个时候，只怕乱军在山西就能迅速扩张人马，他们敢去打稷山就是一个最明显的标志。”张怀昌也在思索，“当然，也不排除是为粮食而去。”
“我最担心的还是陕西乱军如果源源不断入晋，那晋南就相当危险了。”李三才补了一句：“得给紫英提醒一下了。”

第一百五十九节 乱局局眼，只手定边
晋南意味着什么，三人都明白，晋南一旦乱起来，就将直接危及到河南北部和北直隶南部诸府，那真的就是中原之祸了。
问题是冯紫英刚入陕，这边才在吴堡站稳脚跟，韩城那边失陷，直接让乱军入晋，波及到了晋西南这一角，可谓捅到了朝廷的命门上了。
朝廷已经没有那么多精力来兼顾多头了，在山东局面展现曙光时，山西如果也出现像陕西那样的混乱状况，那无疑是一大打击，山西一旦生乱，其影响可要比陕西这边陲之地大得多。
“可是紫英恐怕短时间内根本顾及不到这一块来。”齐永泰苦笑着替自己门生辩解了一句，“延安府是民乱之源，它的旱情是整个陕西最严重的，而陕西又是全国旱情最严重的，再加上三边四镇兵力被抽调，所以才会酿成这般祸端，紫英想要收编边寨兵也是迫不得已之举，否则他那什么去对付遍地开花的乱军？”
“乘风兄，紫英什么时候去西安？”张怀昌忍不住问道：“延安府固然重要，但是他作为陕西巡抚不坐镇西安，如何统揽全省？卢川和孙一杰现在还在相互攻讦，弄得下边官员无所适从，成何体统？！”
张怀昌对陕西三司都是极为不满，卢川、孙一杰乃至都司指挥同知谢震业在他看来，要么就是争权夺利之辈，要么就是庸碌不堪的禄蠹，早就建议对陕西三司主官进行调整。
但是内阁一直迟迟未定，都还是希望冯紫英去了之后能协调缓和三司主官的关系，认为这个时候撤换三司主官只会让陕西局面更加混乱，不利于尽快稳定陕西局面。
张怀昌从左都御史到兵部尚书，算是朝中资历最深的重臣了，说话从来就没有那么多顾忌，明知道卢川和孙一杰背后都是有背景靠山的，但是仍然不管不顾，弄得齐永泰和李三才都是尴尬不已。
“紫英信中也提到，如果不把延安府的问题处置好，恐怕始终是一大隐患，而且延安府旁边的庆阳府以及更远一些的平凉府情况也相当严峻，听他的意思，他想要暂时在延安这边依托榆林军稳定局面，等到陕北局面好转，才考虑去西安。”
齐永泰也有些不太明白冯紫英的想法，哪个巡抚要施政不先去巡抚治所？
延安府和西安府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语，而且你作为巡抚不掌控三司官员，怎么对全省发号司令？
任由卢川和孙一杰他们盘踞西安，这巡抚就有些名不副实了。
但齐永泰相信冯紫英这么做肯定有其理由，而且冯紫英身处第一线，对地方上的情况更了解，肯定比自己这些在中枢的人明白轻重。
既然把陕西交给了对方，就应该相信对方可以解决好这些问题，这个时候要去插话干预，那无疑是不合适的，所以无论如何齐永泰都要给予全力支持。
叶向高和方从哲是前后脚到的。
迎头一棒就让二人脸色阴沉。
晋南如果出现问题，直接影响到河南和北直，挨得太近了，又都在黄河岸边上，稍稍一些风吹草动，都能让整个中原局面出现波动，特别是在整个北地旱情都没有得到缓解的情况下，更是让人揪心。
好不容易才看到山东平定的曙光，就被这个糟糕消息给添堵了。
出了问题，就要解决问题，叶向高和方从哲都明白这个道理，但是要解决问题却不是一句话就能说到做到的。
“道甫，怀昌，你们俩都在这里，怎么看？”叶向高稳了稳心神。
“我们先前商议了一下，柴国柱那里有些困难，看看能不能让杨元那里先出一部尽快南下，总得要有个应对举措，山西卫所的情况恐怕也不比陕西那边好多少，不能抱多少希望。”李三才沉吟了一下，“另外看看能不能让冯自唐那边抽调一部回师？”
“不行！”方从哲断然否定，“山东收复在即，万一影响到大好局面，那就得不偿失了。”
李三才冷冷地道：“可晋南有失，也会影响到怀庆、卫辉和彰德三地，进而危及广平和大名，我先丑话说在前面，山西镇一时间抽掉不出来兵南下，而且还要防范丰州白莲和土默特人趁火打劫，大同镇本身兵力也不富裕，抽调一部也不过几千人马，时间上也要耽搁，一旦晋南有失，恐怕影响到的大局就更大了。”
“西北军现在远在鲁南前线，抽调兵力一样耗时，也需要西调千里，……”方从哲不以为然：“从战场上抽调兵力，不是兵家大忌么？”
“是兵家大忌，但是抽调兵力只要数量不多，我相信冯自唐还是腾挪得出来的，而且北线还有孙承宗大军，抽调一两万人应该不至于影响大局。”李三才见方从哲语气有所缓和，立即加强自己的观点：“另外，西北军自成一体，都是来自三边四镇，山东收复在即，我以为没有必要再保留太多兵力了，适当分拆很有必要，现在正好是一个机会。”
李三才的这番话一出，方从哲不言语了，叶向高也有些意动。
内阁早就对西北军的未来有过讨论，之前因为山东局面未定，所以还不那么着急，但是现在孙承宗和冯唐的两路夹击，牛继宗和孙绍祖节节败退，局面已经越发明朗了。
虽然有了陈继先的这样一个南下退出徐州变故，但是在他们看来也影响不到山东大局，那么这个时候就需要考虑，一旦山东问题解决，南下江南究竟是让孙承宗率领北线大军南下，还是让西北军南下了。
如果是前者，那西北军就必须要彻底拆解，如果是后者，也需要从西北军中分一部出来，避免西北军实力太强，徒增隐患。
齐永泰皱了皱眉，他也支持拆分西北军，但是却觉得现在时机尚不成熟，山东虽然收复在即，但牛继宗和孙绍祖的宣府军和大同军就真的那么能轻易被解决？
陈继先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也还存疑，最主要齐永泰还有些担心湖广那边。
熊廷弼和王子腾还在湖广缠战，但是王子腾已经露出了要向东退却的迹象，可熊廷弼却还因为播州与永宁叛乱尚未彻底剿灭而无法彻底抽身，所以一旦王子腾东窜，西北军其实是可以用于对付王子腾的登莱军的。
让孙承宗率军南下平定江南，西北军则剿灭登莱军，这样一个安排不是更合适么？
“乘风，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其他想法？”叶向高见齐永泰蹙眉，便问道。
齐永泰随即说了自己的想法，最后又道：“西北军势大，不宜让其南下江南了，否则继续坐大，就有些尾大不掉了。本朝虽说还没有武人擅权的先例，但也不可不防。唐末藩镇祸乱太甚，不能不小心一些，所以纵然可能对武人有些不公，但也是在所难免。不过道甫，王子腾的登莱军也需要考虑应对啊，莫要让其突然东窜进了江西或者北上跑到河南，那可就又是一个麻烦了。”
齐永泰的话语略显隐晦，不过众人都一听便明白，“乘风兄的意思是让西北军来对付登莱军？那现在抽调一部先入晋平叛，应该不影响吧？”
“倒是可以，只是我还是有些担心时间上怕来不及啊。”齐永泰抿了抿嘴，“但当下如果不这般，哪里又还能抽得出兵来？”
众皆默然，是啊，不从这些地方抽兵，又从哪里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晋南糜烂吧？
“还是要和紫英去信打招呼，不能任由陕西乱军入晋，根绝乱军入晋的源头，我也知道现在他初去肯定也很难，一时间未必照应得过来，但替朝廷分忧，莫要存着祸水东引的心思。”叶向高看了一眼齐永泰，却朝着张怀昌道。
就在朝中长吁短叹对晋南局势心急如焚的时候，冯紫英却很有些春风得意马蹄疾。
一举解决了吴堡安全，整个延安府中北部局面为之好转，绥德、米脂、葭州、吴堡四个州县形势就算是稳定下来，这个时候他就没有必要再遮遮掩掩了，巡抚衙门的招牌也就随之堂而皇之地挂了起来。
“大人，延安知府潘大人到了。”汪文言进来道。
“哦，他来了？”冯紫英抬起头来，放下手中狼毫，“文言，你来看看，我这几个字写得如何？”
“大人，您也知道我这眼拙，是看不出大人书法手段的。”汪文言笑了笑，他感觉到冯紫英似乎对这位潘知府有些轻慢。
“是不是觉得我对潘汝桢有些怠慢了？”冯紫英站起身来，背负双手走了两步，“他的表现很难让我满意啊，不说他畏敌如虎，坐看贼势日大，这边寨滋养多年，沦为贼渊盗薮，他敢说他没有责任？”
汪文言笑了笑，“可是大人，若是按照这般说法，那陕西诸府，几无可留之人了，据我所知，潘大人在延安府官声尚好，只是遭遇这等大旱，能拖到今日，也算不差了。”

第一百六十节 延安知府，入门第一
“哦？”冯紫英讶然，“他官声尚好？真的？”
汪文言也有些惊讶，惊讶于冯紫英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的说辞，难道说冯紫英认识此人？
“大人莫非认识潘大人？或者在京中听人说起过他的过往？”汪文言看着冯紫英。
“不，我没听说过他的情况，不过是在离京时才知晓此人是延安府知府。”
冯紫英的确不认识此人，但是他却听说过此人，不过却是前世中的记忆印象。
明末大臣中首倡替魏忠贤立生祠的官员，而且是以浙江巡抚之尊倡议为魏忠贤立生祠，这让他记忆尤为深刻。
对于潘汝桢为官本事如何，冯紫英还不太清楚，但是这气节上就让人心里有些发腻。
当然本朝连魏忠贤这个人都没有了，潘汝桢自然不可能如此，但能不到四十岁就出任延安知府也算不错了，况且前世明末这阉党固然不堪，东林党表现也好不到哪里去，狗咬狗一嘴毛而已。
连崔呈秀这个阉党五虎之首都在大同知府位置上做得有声有色，而且还刻意结交自己，冯紫英也没有多少抵触情绪，所以论理他对潘汝桢也不会有多少偏见，只是这建生祠的故事有些恶心人罢了。
听得汪文言说此人官声尚好，冯紫英觉得自己恐怕还是有些代入情绪先入为主了，稳了稳心神，这才道：“此人官声尚好，为官手段如何？”
汪文言笑了起来，“他是元熙四十二年的进士，出任过浙江缙云知县，后任御史，四年前到延安府担任知府，算起来也还是比较顺利的了，为官自然也有些手腕，不过作风比较细腻，不比这边西北官员那等粗糙强势。”
比自己早两科，就能做到正五品的知府，的确算是不错的了，当然没法和自己这个异类比。
在外边候见的潘汝桢却是心神不宁。
对冯紫英他当然是有所了解的。
小冯修撰嘛，大同冯家子弟，三边总督冯唐的独子，齐阁老的门生，太多名头了。
正式任命下来之前，他就知晓了，只是没啥交情，又相距太远，所以他也没能搭上关系。
但他是知晓这位小冯修撰有些本事的，只是没想到对方动作这般突兀刚猛。
之前他得到的消息是对方还在大同莺歌燕舞，大宴宾客。
他怎么都没想到这位新任的巡抚大人竟然是从碛口渡直接渡河到吴堡，而且还被乱军围困在吴堡县城中几日，硬生生打破了乱军围困，一举扭转了局面，这简直就是戏剧里才能有的桥段了。
实际上冯紫英抵达大同的时候潘汝桢就已经知晓了，在京中他还是有些人脉的，早就想要离开这个穷乡僻壤的鬼地方，但是这陕西大旱连年，大乱一起，他就知道多半没戏了，朝廷是不会允许这种情形下地方主官调离的。
所以他也只能定下心来老老实实地在当他这个知府。
只是这延安知府太难了。
都知道这陕北本身民风刁悍，且全靠天吃饭，遇上大旱唯一能做的就是向省里求援，赈济弄不起来，那就等着暴民起事吧。
头一年省里还算能给点儿，自己也找了一些大户募集了一些，但这等杯水车薪，能济得了什么事儿？
暴民闹事抗税都是想都能想得到的，潘汝桢自家也有心理准备，无外乎就是剿抚拖延，饿死一些，清剿一些，拖一拖也就过了。
但谁曾想这一年接一年的大旱，这谁吃得消？当绝大多数人，甚至连原来乡里过得不错的中户都过不下去吃草根树皮观音土时，那就是天王老子来当这个知府都一样没用，除非他能变出粮食来。
再加上东北端的府谷、神木两县率先闹起了疙瘩瘟，紧接着蔓延到周边多县，这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潘汝桢知道自己现在这种时候要想调走是彻底没戏了，他真想躺平了。
可躺平也得要保命才行啊，这情形，弄不好就是连命都得要撂在这里了。
可现在要是辞官，只怕日后就再无起复的可能了，十年寒窗苦读，一举考中进士，何其难？不就是为了仕途前程么？
自己这等寒门士人好不容易读出书来，若是丢了前程，那和死了无异了。
再有人脉背景，这种时候辞官相当于是临阵脱逃，只要有人在起复时候检举此事，那起复就别想了。
实事求是的说，他自认为自己在延安知府这个位置上还是尽了心的，但奈何这底子实在太差，又遇上连年旱灾，这等情况，谁来也都无回天之力，这诸州县纷乱四起，要说他这个知府有多大责任，他不服。
只是坐在这个位置上，便是再艰难，他也只能煎熬扛着，当初只求新来的巡抚能力挽狂澜，但现在他已经不太指望了。
朝廷现状他也略知一二，户部空空如也，商部刚刚起步，失去了江南的赋税，漕运断绝，湖广、四川叛乱至今没有平定，边墙外的蒙古人女真人也都虎视眈眈，朝廷还能支撑多久，他心里都没底。
只不过想是这般想，潘汝桢内心还是存着几分期盼，万一新来的巡抚大人真的有经天纬地之才，能拨乱反正，把这陕西乱局平定呢？
越是期盼，便越是患得患失，就在这种心态下听到了巡抚大人到了大同，却逗留不走，成日饮宴，后来又传来说身体欠安，不肯再往前走，分明就是打听到了陕西这边局面的糟糕，有些畏怯了，这让潘汝桢大失所望。
后来他甚至还打听到了这位风流倜傥的巡抚大人收受了大同知府崔呈秀的礼物，这让他也有些说不出的感觉，一方面觉得这位巡抚大人似乎并非那等不近人情之人，另一方面不走马上任，却在山西优哉游哉，似乎就有点儿过了。
但这一切印象都被冯紫英接下来的举动给推翻了。
突然出现在吴堡，而且一举荡平了吴堡周边多股乱军的围攻，冯紫英的所作所为不仅让潘汝桢目瞪口呆，而且也让整个延安府的官员们都是惊喜莫名之余又惴惴不安。
巡抚大人都在自己辖地大杀四方了，自己这一帮官员却还一无所知，还在府城里龟缩着面对城外肆虐的乱军横行，不敢出门，这如何交代？
潘汝桢是在得知了消息的第二日就坐不住了。
思考良久，他觉得如果自己不主动去拜会的话，只怕自己这个知府位置就坐不久了。
但现在肤施城外也是局势很乱，从肤施城到吴堡，要经过安塞、延川、青涧，安塞情况尚好，但是延川和青涧就很危险了。
尤其是青涧，乱军几乎攻掠了除了县城外的整个青涧县，如果从府城里派卫军护送去，难免会引来大股乱军的觊觎，潘汝桢也不敢说自己的行迹能不能瞒过外边的乱军，乱军在城中一样有细作刺探，若是引来乱军大军的堵截，那才真的是弄巧成拙了。
所以最终潘汝桢只能化装悄悄出行，除了同知和经历司经历外，其他人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悄然出城了。
运气还算不错，除了在青涧险些遭遇乱军外，其他都没有遭遇什么险情，在青涧也是躲在田间避开了乱军攻打一处大户，最后终于抵达了吴堡。
“潘大人，请，巡抚大人已经在等您了。”汪文言出来，温和一笑。
“啊，劳烦汪兄了。”潘汝桢一揖，他听得出来这一位巡抚大人的首席幕僚也应该是南直人，而且口音和自己乡音相近，忍不住问道：“汪兄是南直人，不知道仙乡何处？”
“徽州歙县。”汪文言自然明白对方的意思，不过他也清楚自家东翁来陕西正需要这样一批官员的支持，潘汝桢官声不错，能力应该也不差，不能以现在延安府状况不佳来下断言，所以也有心结交，“不知潘大人家乡何处？”
“呵呵，没想到万里之外也能遇到乡人，真是有缘啊，潘某是安庆桐城人，咱们两家就隔着一个池州府啊。”潘汝桢含蓄一笑，“能得闻乡音，潘某心情也顿时好了许多，此番来见巡抚大人，还请汪兄多多提点，以免潘某失了礼数。”
“无须如此。”汪文言见潘汝桢有些拘谨，笑了起来，“大人官声甚好，担心什么？巡抚大人心中自有分寸，大人去只管如实说便是。”
“哎，此番只怕先就给巡抚大人留下一个恶劣无比的印象，潘某治延安四年，自认也算尽力，但摆在面前的却是四处纷乱，灾民遍地，这般景象，如何能让巡抚大人信服？”潘汝桢苦笑。
“巡抚大人若是只被这表面现象所惑，那巡抚大人也不会被朝廷委以重任了。”汪文言淡淡地道：“潘大人若是信得过汪某，那去了之后大人若是问起延安府的实情，便只管实话实说，莫要遮掩，汪某保管大人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潘汝桢微微一惊，敢这般说话的幕僚，潘汝桢还真第一次遇见，若非是得了上峰授意，那便是对自家东翁心思了如指掌的心腹了。

第一百六十一节 小露锋芒，心机若斯
想是这般想，但潘汝桢却不露声色，只是微微一拱手表示谢意，便不再多言。
跟随着汪文言进入内院，这应该是吴堡县城内一处商人的宅子，不算豪奢，但也算堂皇。
阳光透过屋檐落下几抹阴影，潘汝桢一眼望去，就看到了背负双手站在门廊前的青年，虽然没穿官袍，但是眉目间流露出来的气势就足以说明此人的身份了。
“延安府知府潘汝桢见过巡抚大人。”恭敬一揖，潘汝桢语气恭谨。
冯紫英也在打量对方。
有了汪文言的介绍，冯紫英心态也有了变化，对潘汝桢的看法也没有了那等异样情绪。
看对方举手投足的架势，倒也有些文人味道，能在这延安府稳坐四年，虽说南北都乱成一团，但是起码肤施城周边几个州县还能稳得住，也算是一份能耐了。
“不用客气，潘大人，你我宜属同僚，日后还要同舟共济，共渡难关，就不必这般拘泥了。”冯紫英爽朗一笑，“我估摸着你现在心中也一直在嘀咕，说我这个巡抚有些不守规矩，难道不该从老牛湾过河？最好再去榆林镇找些门道，带着榆林军一路过来，把乱军横扫么？怎么却偷偷摸摸从碛口渡渡河，弄得乱军围城，差点儿闹出一场乱子呢？真要出了事儿，那你这个当知府的岂不是罪加一等，我不也变相害了你？”
见冯紫英如此自我解嘲，潘汝桢也忍俊不禁，对冯紫英的印象小有改观，起码这个人不难处，也不像之前自己担心的那等倨傲不群。
看起来似乎汪姓幕僚所言不虚，这位巡抚大人好像更愿意以一种亲和态度和下边的官员们接触，当然，人家也有所图，这一点潘汝桢心里也清楚。
图什么？
潘汝桢作为延安知府，当然知晓这西安城里左布政使卢川和提刑按察使孙一杰之间斗得不亦乐乎，弄得右布政使都只能告病致仕，当然不完全是这个因素，但肯定也有这个原因。
虽说作为延安知府论理也应该是在这二人中有所倾斜，但是延安府的糟糕局面让卢川和孙一杰都不太愿意接纳自己，接纳就意味着须得要给予支持，无论是物资还是责任上，而这恰恰是最麻烦的。
所以自己基本上是处于一种有些模糊暧昧的状态下，卢川和孙一杰两人对自己都是不冷不热，既不排斥，但也没有正式接纳自己。
现在这位巡抚大人突兀地在延安府落地，而且几乎算是单枪匹马了，却打开了局面，这就有些微妙了。
如果冯紫英没有能在吴堡把这场乱局拿下，甚至不得不求助于自己，又或者依靠榆林军，那情形都不一样，但现在，起码绥德、米脂、葭州和吴堡的官吏们都得要心服口服了。
潘汝桢相信此时卢川和孙一杰甚至那位存在感不强的都司指挥同知的人应该都在来吴堡的路上了，陕西官场的局面应该要迎来一个崭新的时代了。
那自己该怎么做？
见潘汝桢面色微变，但是却没有应答，冯紫英也不在意。
既然都主动从肤施城来到吴堡城了，也足以说明许多了。
从汪文言这几个月在西安城里打探到的消息，这位延安知府应该和卢川以及孙一杰都没有太深的纠葛，可能和延安府现在不佳的状况有很大关系，这对自己来说却是好事。
延安府的情况很糟糕，换一个巡抚来，也许就可能要将其解职以儆效尤了，但如汪文言所言，延安府的糟糕局面不能全怪潘汝桢。
恶劣的地理环境，连续三年的旱情，瘠薄的底子，以及对边地的投鼠忌器，才会导致这种局面，而其中还有一个重要因素，那就是本土豪强的强势，尤其是在南部几个州县，也让当年才来担任知府的潘汝桢吃足了苦头。
延安府的地理位置太重要了，无论是东面的山西，还是对三边四镇乃至边墙外的蒙古人，都十分关键，所以担任陕西巡抚，就避不开延安，所以既然避不开，那还不如主动来，起码到现在自己这一步还走得不错，潘汝桢的到来就证明了这一点。
“不管潘大人内心怎么想，但我不这么认为。都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好歹也是朝廷钦差，我冯氏一门三房单传，我连子嗣尚没有，如何会自陷险地，甚至自寻死路？”冯紫英淡然，“然，肩负王命，有些事不得不做，有些险不得不冒，但起码我自家心里还是有些底的，不会拿一个县城百姓来作儿戏，……”
“可是大人您想过没有，您以乱制乱的办法若是中间出了一点儿纰漏，那就是弥天大祸，若是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不肯服从，又或者王成武的乱军中途倒戈，那结果都是不可想象的。”潘汝桢忍不住了。
“没错，潘大人你说的都有道理，但是你来教我，我作为陕西巡抚，该如何来破局？”冯紫英反问：“真的如我方才所说，从老牛湾过河，去借着冯家人脉求援军来稳稳当当南下，但是你可知道榆林军不可能为了陕西出上几万大军来平乱，他们的责任是防范蒙古人入侵！顶多三五千人就算是给我这个冯氏子弟兼兵部右侍郎的面子了，另外等到贺世贤磨磨蹭蹭调集兵力南下，也许吴堡、青涧，甚至绥德都早就失陷了。”
“又或者我干脆就一路南下到蒲津渡过河，安安稳稳进西安城，当个太平巡抚？四平八稳地在西安城里指手画脚，但你觉得那样我这个巡抚能当多久？朝廷是让我来当这样的巡抚？那换谁来不行？卢川也行，孙一杰也行，何必我来？”
这番话就有些交浅言深了，但潘汝桢心里却有些起伏，这位巡抚大人是要对自己推心置腹？就因为自己是第一个主动来的四品官员？
或者绥德知州，米脂知县都还没来？
不该啊。
潘汝桢定了定神，思忖了一番才道：“那按照大人所想，延安府就是大人来陕西力挽狂澜的局眼了？”
“能不能成为破局的局眼，就要看官吏是否奋发，将士是否效命了。”冯紫英注视着潘汝桢，“潘大人，我可以信任你么？”
潘汝桢心中一跳，立即起身一揖：“但凭大人吩咐，下官敢不从命？！”
冯紫英摆摆手，不太满意，但也在预料之中。
这一位也算是官场老油子了，干过县令，又在都察院里干过御史，什么没经历过，想要人家纳头就拜，那自己还真不敢信了，没准儿就是卢川或者孙一杰隐藏得深的暗子呢。
“坐吧，无须如此客套，本座需要的是能知情做事的人，而非唯唯诺诺的吏从。”冯紫英意味深长地看了对方一眼，“对延安府这几年的情形，我来之前有所了解，不太满意，但是……”
一句“不太满意”，潘汝桢心中微跳，但他知道这也许是好的开头，可这一位给自己好的开头，也就意味着鞭打快牛的鞭子还要落在自己身上，那还不如真的不满意了。
这出头椽子先烂的道理潘汝桢如何不知晓，自己若是被冯紫英树立成了典型，立马就就要成为整个陕西官场的众目所指，卢川和孙一杰对自己的猜忌立马就要翻倍。
纵然有这一位的遮护，但是他初来乍到，能有多少手段来帮衬自己呢？
卢川和孙一杰在朝中也非没有靠山，否则也不可能局面如此险恶了，还能稳坐不动。
一时间潘汝桢心情有些起伏，但人家释放的善意，自己又岂能置之不理？
卢川和孙一杰这两年里对自己不冷不热，自己惶恐无助，现在骤然得了这般奥援，却还瞻前顾后前怕狼后怕虎，那自己就活该一辈子没出息了。
想明白这一点，潘汝桢心中豁然通透，语气也有所变化：“大人，下官……”
“潘大人不必如此急切，且听本座说完，……”冯紫英语气越发闲适，“延安府地理位置特殊，处境尴尬，加之民贫地瘠，朝廷本身就没指望过此地能有多大造化，但求上稳榆林，下安西安，东绝晋地，你做得不好，但也不能算差，尤其是在当下连旱三年的情形下，肤施周围诸县州还能掌控之中，难得了，……”
潘汝桢心中微热，评价中肯，他满足了。
“要说你这几年里做事有无问题，也有，……”冯紫英目光里似乎多了几分理解，“洛川公案，鄜州命案，你未能坚持，此乃一错；碎金巡检司之设，怯于强权，半途而废，此乃二错；保安剿匪，虎头蛇尾，此乃三错，……”
潘汝桢讶然之余也是心中一喜，这位巡抚大人竟然对自己这几年的几桩憾事如此了解，说明这位巡抚大人不但是对延安府的情况了如指掌，更重要的是应该早早就对全省也有着手，而且人脉也应该不差才是，这才是潘汝桢最高兴的，若非如此，焉能对付得了卢川和孙一杰二人？

第一百六十二节 怀柔示强，囊中之物
似乎是看出了潘汝桢眉目间的喜悦，对自己谈及他的问题却毫不在意，冯紫英对此人醉心于仕途的心思又多了几分了解。
看样子此人不是不能做事，也不是做不了事，而是怕做事影响到前程，所以才会诸般反复。
这性子倒有些和贾雨村相似，不过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却是正适合不过，自己正需要这种黑打手角色，前提是让他明白自己这条粗腿足够粗，能够带给他的利益也足够大。
若真是安于现状，或者淡泊名利之辈，那自己还真的不能用了。
“潘大人，本官所言，你自己觉得是否属实？”冯紫英语气一紧。
潘汝桢正色道：“大人明察秋毫，下官深感羞愧，四年中竟没有几件能拿得出手的事情让上官满意，反倒是诸州县灾情连连，流民离散，……”
冯紫英面带笑意，“本官倒是觉得怎么潘大人似乎胸有成竹，一切尽在掌握中呢？”
“大人，非是下官胸有成竹，而是事情如此，便是杀了剐了下官，许多事情亦是难以解决，求助于布政使司也无济于事，所以很多时候也就只能当个裱糊匠，……”
冯紫英打断潘汝桢的话头：“那若是本座来了呢？”
“纵然大人肩负王命，但陕西局面之困境，非一人之力所能解困，除非朝廷倾尽全力扶持，否则也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潘汝桢心想既然要想听真话，那就戳个底朝天让你听个明白。
“延安府十七个州县，论理南部诸州县旱情略好于中北部，但是为何乱势更烈？原因颇多，但一个主因便是南部诸州县豪强凶悍，苛厉甚猛，民间几无积蓄，百姓难以求活，便是卖儿鬻女亦无法生存，中北各州县则困与边寨、马匪、山贼横行，受庇于榆林军中甚多，加之又有白莲匪类在其中穿插，……”
冯紫英皱眉，这白莲教是冤魂不散么？连陕西这边也有白莲教？
潘汝桢说起府内州县之事便滔滔不绝，如数家珍，听得冯紫英也是时而皱眉，时而舒额，不得不承认这个家伙不但是有备而来，而且对府中情况还真是相当熟悉了解，是下过一番功夫的。
冯紫英其实不知道陕西的白莲教势力不但有，而且相当大，前世中，一百多年后，在川楚陕白莲教大起义一时间卷起漫天风云，对乾隆嘉庆朝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整个延安府的州县中，下官去过十二个州县，不敢说了如指掌，但是也算是大略知晓，若是寻常年份，百姓也是艰难度日，只要稍有灾害，那流民便会啸聚，这几年里，下官也是殚精竭虑勉力维持，前两年还能凑活，但是前年开始旱情日重，像保安、安塞受灾最重，去年便是遍及整个延安府了，所有州县无一幸免，一直持续到今年，便是黄河岸边的州县也无法支撑，在南部的洛川、宜君、宜川等县，……”
潘汝桢顿了一顿，似乎是在斟酌措辞，良久才道：“豪强劣绅催逼日甚，百姓委实无以为生，这揭竿而起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地方官员与这些豪强劣绅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下官也曾经屡屡查问，但是却被各方以各种理由推诿和遮瞒，……”
冯紫英看着潘汝桢，淡淡地道：“潘大人，你这番说辞可是要负责的啊。”
“当然。”潘汝桢昂起头，“下官既然敢在上官面前坦承，那便敢负这个责。”
“好，你继续说。”冯紫英重重地点了点头，只要敢担责，那就好。
既然开了头，潘汝桢便再无顾忌，随便挑了几个州县官来点评了一番，直接指出这些人为何有恃无恐，要么阳奉阴违，要么拖延阻滞，甚至连派下去查案的衙役都有屡遭阻挠，个别的甚至被劫杀。
这一谈就是近两个时辰，冯紫英留了潘汝桢的饭，潘汝桢也没有客气，留下来好生吃了一顿安稳饭，甚至还小酌了两杯。
这延安府遍地烽烟一来，他就一直惴惴不安，一是担心乱军势力日涨，逐渐要波及到肤施城，二是担心朝廷认为自己弹压不力，要罢自己的职。
虽说罢职之后也还有起复机会，但是他却不愿意去经历这一遭，起复也是要有资本才行，自己宦囊不丰，只怕到时候要起复还得要去借钱才行。
现在这情形无疑就是最让他满意的了，有了巡抚大人坐镇，天大的事情有他扛着，而且自己也不需要违心地去撒谎遮掩，是怎么样就怎么样，至于说巡抚大人如何做出处置的决断，那就是巡抚大人考量的事情了。
从巡抚居所出来，潘汝桢居然略微有些酒意了，幕僚、长随乃至亲兵都迎了上来，看潘汝桢这般情形，心中都是一宽。
“回去再说。”潘汝桢见两个幕僚都是眼巴巴地望着，摆摆手，这等外边，眼多嘴杂，稍不留意就要泄露了天机。
回到驿馆做下，长随泡上茶来，潘汝桢不慌不忙地吹了几口，等到合嘴，这才抿了一口，舒坦地道：“此番来的正好，总算是放下心中一块石头了。”
“哦，东翁这般满意，可是巡抚大人对东翁印象颇佳？”干瘦幕僚挑眉问道：“东翁礼物可曾送出去？”
“未曾。”潘汝桢摆摆手，“幸得我没送，送了兴许可能还要坏了印象，他那位汪姓幕僚先就提醒了我，让我只管去说实话，莫要遮掩或者耍其他手段，我见他气质严谨，便没敢把礼单递上，后来果然大人召见，只问延安府的具体事务，倒是一个十分上心的人。”
“真是如此？”另外一个中年儒生模样的幕僚讶然问道：“听说那位汪姓幕僚是东翁乡人，像是徽州人？”
“嗯，歙县人，但具体情形对方却不愿深说，显然也是守规矩的，没想到这位小冯修撰年纪轻轻，但门中规矩却是谨严得紧，我听闻他为人颇为风流，在京中尽人皆知，但今日在宿处却没见有其他妇人的迹象，倒是有些意外。”潘汝桢沉吟着道：“若是远道而来未曾携带，但夏之令难道就如此不懂事么？”
“夏大人性子方正，或许不愿意这般，……”干瘦幕僚应该是对各州县的主官为人做派都有些了解，沉吟着道：“而且巡抚大人才来几日，前些时日本身就是面临乱军围城，未必有兴致，……”
潘汝桢摇了摇头，“夏之令性子方正不假，但是若说他就连讨好上官的不懂，那你也太小瞧他了，或许吧，不过你们觉得我……”
干瘦幕僚和中年儒生交换了一下眼神，这才道：“这要看大人您和巡抚大人谈得如何了，之前您不是在京中也有了解么？巡抚大人虽然风流，但是据说口味甚高，不喜青楼女子，这却是一桩难处。”
“京中传来的消息也不过道听途说，一知半解，这样，你二人去和巡抚大人那位幕僚熟悉一下，裴之，你老家休宁，正好与他是同乡，拉拉关系，也顺带了解一下此番巡抚大人来陕西的情况，看这样子巡抚大人怕是要在延安府呆上一年半载，这或许是我的机会。”潘汝桢捋须微笑，“我能不能借此机会化危为机，就看着半年的表现了。”
“啊？”两个幕僚同时惊讶出声，不敢置信地问道：“巡抚大人要常驻这里？这怎么可能？西安那边怎么办？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那边如何行事？”
“哼，有什么不可能，这一位素来就是不按常理出牌的，我打听过，这位巡抚大人可是强势得紧，在永平当同知，和知府相处还算可以，但那位知府也是对他言听计从，到顺天当府丞，那就更霸道了，府尹是吴道南，你们怕都听说过，江右名士，和叶相都十分亲近，一样被他挤得站不住脚，最后干脆一走了之，这顺天府就成了冯大人的一言堂，呵呵，这等事情，咱们大周朝还是第一遭呢。”
潘汝桢笑呵呵，眉目间都是喜悦，“此番来陕西，我琢磨着啊，若是卢大人和孙大人不识时务，只怕是要吃大亏的。”
中年儒生皱眉，“可是孙大人也是大同人，……”
“不一样的，冯家虽然是大同豪门，但是却是武勋望族，并非诗书之家，和孙大人扯不上关系，而且冯家籍贯是山东临清，也不是大同本地人，只不过一直在大同为官，……”潘汝桢捋须细说。
两位幕僚都没想到自己东翁居然连这些细节都了如指掌，心中都有些惭愧，这本该是做幕僚的率先掌握的，却没想到东翁比自己了解更清楚。
“这也是我从肤施出来之前才收到京中来信提及的，你二人也不清楚。”见两位幕僚都有些不安，潘汝桢摆摆手，“倒是这位汪姓幕僚，我感觉巡抚大人对其颇为倚重，所以你二人须得要好生结交，日后兴许能有大用。”

第一百六十三节 站稳脚跟，众皆来拜
潘汝桢猜得还真的很准，他是除了吴堡知县夏之令外第一个到吴堡拜会冯紫英的官员。
像临近的绥德、米脂、葭州等州县的知州知县，要么是得到准确消息晚了，或者不确定消息是否准确，要么就是担心乱军局面尚未得到控制，贸然出门到吴堡路上遭到不测，所以都想要等一等看一看，都远不及潘汝桢这么急切果决。
所以远在肤施的潘汝桢反而是第一个赶到的官员，这在一定程度上也让冯紫英对潘汝桢印象好了许多。
当然汪文言这半年来在陕西的活动也是大有收获，不但对西安府乃至陕西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司三司的官员有了相当了解，包括一些重要的兵备道、分巡道、分守道情况也有所了解，而一些局面不佳的府州县，汪文言同样也有针对性的作了了解。
像潘汝桢的情况汪文言就算是比较熟悉的了，甚至潘汝桢在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这边的关系，在朝廷的一些人脉，也有知悉。
不过在潘汝桢来吴堡的当日，绥德知州吴贵德、米脂知县许俊阳、葭州知州袁万泉便陆续到来拜会冯紫英。
紧接着左布政使卢川的幕僚、按察使孙一杰的幕僚，以及西安府知府徐良彦的私人幕僚也都来了吴堡。
而都司指挥同知谢震业更是亲自感到吴堡，这让冯紫英都感到震惊。
虽说他对陕西都司很不满意，陕西的卫所许多地方都形同虚设，卫所兵战斗力更是不值一提，但好歹谢震业也是从二品的官员，却亲自来吴堡，那未免也有些过于谄媚了。
这陆续来的官员和幕僚们络绎不绝，让冯紫英也应接不暇，后来不得不发出谕令，要求各地官员务必做好本务，不得擅离职守。
好在吴耀青等人也终于到了，让李桂保他们的压力也小了许多。
“奶奶们都到了平阳府了，但却不敢再南下了，也不敢西行，就是怕出事儿。”吴耀青一身风尘仆仆，连脸都没有来得及洗就急急忙忙来见冯紫英了。
“哦？乱军真的入晋了？”冯紫英也是才得到消息，乱军攻陷了韩城、郃阳，进逼同州、朝邑，西安府东部一片风声鹤唳，徐良彦的私人幕僚来拜会的同时也带来了这个噩耗。
“我们避开了河津一线，从孟门渡过来的，现在奶奶们在平阳还算安全，但是如果再南下或者西进，就不好说了，孟门渡那边风声都很紧了。”吴耀青晒黑了不少，“我们这一路南下，感觉山西这边的情况也很不好，虽然旱情可能不及陕西这边，但是官员却是催逼赋税，须臾不得消停，有几次我们都碰上衙门里的公人四处抓人，据说都是抗税的，看得有些揪心，……”
冯紫英心中也是一紧，山西情况其实也很糟糕，只能说比陕西略好，但是陕西赋税朝廷已经减免，但是山西却没有这个好处，若是吴耀青所言不虚，那山西的情况也就像一个干草垛子，一点就燃了，可现在陕西乱军一旦入晋，岂不是就相当于往这个干草垛子扔了一个大火把？
此时的冯紫英还不知道入晋乱军已经攻陷了河津县城，正在向稷山挺进，也不知道黄河岸边的荣河县城也已经被攻陷，平阳府本地的大量饥民灾民也都蜂拥而起，有些自举大旗，有的则投效陕西乱军，整个平阳府的南部已经动荡起来了。
“潼关那边情况如何？”冯紫英转头问汪文言。
潼关驻扎有潼关卫，这是整个陕西全境屈指可数能入眼的卫军，就是因为潼关的地理位置特殊太过特殊，地位太过重要，虽然这里潼关卫军是隶属于陕西都指挥使司指挥，但其独立性颇强，便是都司也基本不干预潼关卫的行动，一切以确保潼关安全为首要任务。
“驻扎有一营卫军，其中有一部配备了火铳，但……”汪文言有些尴尬地张了张嘴。
冯紫英皱了皱眉，立即明白，“三眼火铳？”
“对，这些三眼火铳远不及弓箭的战斗力，所以基本上是废置了。”汪文言坦然道：“但总体来说，这一营的战斗力尚可，千总赵千山，临潼军户出身，精于弓马，行事狡谲，便是都司指挥同知谢震业有时候都指挥不动。”
“哦，谢震业都指挥不动，他这个指挥同知可真的是干得出色啊。”冯紫英嘴角露出哂笑，“不过这溜须拍马的活计倒是干得相当顺溜，要不他这个指挥同知也早就该褫夺罢职了。”
汪文言笑了笑，没有说话。
大周官场这哪个地方不是如此？
干才，庸才，蠢材，基本上都是二五三的比例，干才能有二成那就说明这个地方的官场风气相当不错了。
而庸才和蠢材也并非真的庸碌和愚蠢，只是他们的心思都没有用在正道上，对于政务得过且过，敷衍塞责，对于升迁钻营，往自己腰包里捞银子，贪好女色，揣摩上司意图，攀附结交，这些本事甚至比那些真能做事的干才还强。
蛇有蛇道，狐有狐踪，谢震业虽然不堪，但是在五军都督府里却颇有人脉。
而且这陕西都司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尤其是这几年地方上大乱迭起，真的有本事有人脉的也未必就瞧得上这里一个指挥同知（大周各省都司指挥使例行不设，只设同知），所以谢震业能坐稳，也说得过去。
当然，能当一个指挥同知，好歹也是从二品，下边还管着那么多卫所，再说空壳子花架子，各地孝敬却是不能缺的，这卫所屯田也不少，兵户要想脱籍或者入籍一样繁多，这里边上下其手的门道也一样可以大捞特捞。
“还没有收到朝廷关于这边的消息？”冯紫英又问道。
“暂时还没有，咱们这边只怕也需要向朝廷提个醒，平阳那边乱起来的话，对河南会有很大威胁，怀庆、卫辉、彰德三府尤为危险，须得要提早做准备才是。”汪文言提醒道。
“我这个陕西巡抚现在都要替朝廷操心起山西甚至河南的事儿来了，这平阳知府和陕西布政使司在做什么？”冯紫英冷笑，“罢了罢了，去信吧，不过咱们还得把心思放在咱们自己的事情上去，没准儿人家就觉得咱们是在祸水东引了。”
“隔着一条黄河，这东引也得要点儿本事才行，平阳府的卫军难道就毫无觉察？兵备道呢？”吴耀青摇头，“形同虚设这句话用在这上边真的是太合适不过了，承平日久，荒废了也很正常，但是现在大旱之后灾民遍地，若是都还没有些警惕，那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不是没有警惕，而是警惕了也没辙。”冯紫英连连摇头：“平阳府如此，延安府不也如此？这空饷兵血早就喝足了，急切间要找人来顶替，哪有这种好事儿？要让他们把吞进去银子再吐出来，那才是要他们的命了，平阳府这边也可以诿过于陕西这边嘛，反正的确是乱军入晋，至于说本地蜂拥，那不过附贼，贼都是陕西来的，和我平阳无关，……”
说了正事之后，吴耀青也把在大同的情况做了一个汇报。
按照当初的想法，冯紫英肯定是要设立亲兵营的，虽然名义上是营，但规模肯定不可能有正规营那么大，但三五百人则是必须的，尤其是在陕西这种混乱之地，所以招募亲兵也就由吴耀青与冯紫英的舅舅们在大同悄悄进行。
当然亲兵不可能全在大同招募，但骨干和主力却少不了，所以吴耀青留下来一来是吸引外边注意力，另外的事情就是从大同本地招募，这其中无论是杨元还是崔呈秀都很配合，一些大同兵就直接脱籍过来了。
“有两百来人也差不多了。”冯紫英听说来了两百多人也忍不住皱眉，但想到自己这在延安府还得要呆不少时日，这也是必须的。
“肯定不够，初步设想是先建成三哨，四百人左右，最终补齐一部，六百余人。”吴耀青介绍道：“像之前大人如此冒险之举，我是坚决反对的，一旦有失，谁都吃罪不起，身边光靠桂保他们这些人，遇上小股乱军没问题，但是一旦陷入真正的战事，是没有用处的，这些亲兵就是要用来保着大人一旦有事突出重围的，我也征求过冯佑大人的意见，他也赞同。”
见吴耀青如此坚持，冯紫英也知道这是他的职责所在，自己也不关心这些，由着他们去做便是，自己更关心的还是接下来的事宜。
忙碌完，回到后院，却见两道俏丽苗条的身影站在院中，却不是那平儿和晴雯是谁？
“晴雯，平儿？”冯紫英简直大喜过望，一颗心都差点儿从胸腔子里蹦出来，疾走几步，也不管背后还有跟随的亲卫，一下子扑上前，把二女搂在怀里，“你们什么时候来的？哦，耀青也没和我说一声？我还以为……”

第一百六十四节 双婢至，齐人福
“还以为我们跟着奶奶们没过来？”晴雯和平儿也是羞涩难言，但看到亲卫们都立即知趣地退了出去，连跟在身畔的尤三姐也都笑着和她们俩比了个手势，便悄然出门，掩上门。
二女就没在那么多拘谨，立即仰首翘唇，任由芬芳绽放。
一别就是快一个月不见，无论是冯紫英，还是晴雯平儿二女，都早已经思念得紧了。
平素在京中也不觉得，抬头不见低头见，莺莺燕燕环绕身畔，好像也没有多么想念记挂，但这一出门，本身就身处陌生之地，哪怕是冯紫英这种大男人也一样渴望身边有亲近之人在一起。
可这要星夜骤奔摆脱视线，冯紫英就只能带着李桂保这几个随身亲卫出行，除了一个尤三姐算是贴身人，其他都是一帮子武夫好手，瑞祥宝祥也都没跟来。
这些人护身自然没问题，但是要说有多少私密话题能说，就不可能了，连汪文言也都是到吴堡许久之后才赶来，才算是有了一个能说上话的人。
可汪文言也只能说些正事儿，这私密话题却是没法。
尤三姐虽然不算闷葫芦，但是心思都在保护冯紫英安全上了，只有夜里上床之后才能说几句体己话，可忙碌一天，谁都是精神紧张得以松弛，所以往往都是说不到几句话便搂着呼呼大睡了。
先前吴耀青也只说奶奶们都还在平阳，冯紫英便以为宝琴、妙玉、岫烟以及晴雯、平儿、玉钏她们都应该是在一起，未曾想晴雯和平儿却先来了，这却是有些辛苦了，要知道吴耀青他们来肯定就不可能像寻常那般乘车一路缓行，肯定都是快马急车地赶路。
“呵呵，之前的确是这么想的，不过我也想晴雯和平儿怎么就这么狠心舍得我一个人在这里，难道就不盼着早些和我团聚？”
冯紫英难得地油嘴滑舌一回，嘴鼻恋恋不舍地在晴雯和平儿唇间腮畔流连，一双手却早已经探入二女怀中恣意把玩了一番，想到来日方长，这才松手收回。
晴雯和平儿此时也表现得格外温柔，若是以往这般在外边就如此，平儿或许是婉拒，那晴雯肯定就是要扭着身子把冯紫英的手捏着不肯让他恣意乱来了，但今日却是任由品尝，极尽配合。
“爷难道就没想过我们？”晴雯忍不住嘟起嘴来，眉目间情浓似海。
“当然想过，不过这段时间里爷基本上都是忙到深夜，倒头就睡，一睁眼就是各种事情扑面而来，要不就是城外乱军喊打喊杀声中惊醒，……”冯紫英苦笑着，眉宇间也满是疲倦，“今日我都见了三拨客人，而且还商议了几桩事情，我觉得我在顺天当府丞都够辛苦了，但到陕西来才知道，原来真的是太轻松了，这在陕西干两年，我估摸着都得减寿十年。”
“爷可千万别这么说。”平儿探手捂着冯紫英的嘴，埋怨道：“奴婢们还盼着爷长命百岁，奴婢们也能跟着爷享福呢。”
“那不是怎么，平儿可还是黄花处子，连鱼水合欢都还没有品尝过，也却说这些不吉利的话，真真不妥。”晴雯也笑着打趣：“爷在京中不就是盼着干一番大事业么？来陕西再苦再累，不也是得偿所愿？而且越是艰难有挑战性的事儿，爷做成了，才更有满足感吧？”
“你这小蹄子倒是说得轻巧，干大事业也得要手里有人才行啊。”
冯紫英平素和丫头们说公务的时候不多，和沈宜修、宝琴谈得多一些，今日没想到晴雯居然也都提起了这等话题，看来这行千里路胜过读万卷书还真不假，这走一趟，连晴雯都知道这做事的艰难了。
“爷的公事上奴婢们就帮不上什么忙了，不过奴婢们都相信爷肯定能把这些事情都处理好，顺天府京师城爷都能梳理得顺顺溜溜，这陕西再难，爷有汪先生、吴先生，还有那么多愿意替爷做事的人，肯定能办下来。”平儿温婉一笑，“奴婢们就只能在后宅里替爷安排好，让爷忙碌一日之后回来能有一桶热水，一顿佳肴，一张软床，……”
“还有两个佳人作伴，……”冯紫英眉花眼笑地补上一句。
平儿脸红了一红，“爷说什么呢，尤三姨奶奶也还在，爷莫要伤了尤三姨奶的心。”
“呵呵，也是，不过三姐儿太辛苦了，我都不忍心劳烦她了。”冯紫英笑嘻嘻地道。
平儿白了冯紫英一眼，晴雯却是偷笑，“平儿可还是未经人道，哪里经得起爷这般调戏？爷还是找个合适时间先把平儿这小蹄子收了房吧，这小蹄子成日里春心荡漾，日思夜盼，要不怎么会这么急切地要跟着来？”
平儿大羞，忍不住掐了一把晴雯腰间软肉，“小蹄子，你自己想爷可以，就不许人家想爷？是谁在路上还在惦记爷，说爷抱着睡睡得最安稳最香？”
平儿一句话就让晴雯破了防，顿时面红耳赤，跺脚不已。
要想去撕平儿的嘴，平儿却早早就躲开了，咯咯娇笑不停。
这等闺蜜间最私密的话语，若是落入他人耳中，尤其是被如宝琴、妙玉她们听见，只怕又要起一场不大不小的波澜了。
冯紫英心中舒爽，能被一个女人这般惦记，那也是一种幸福了。
实际上他抱着晴雯睡觉的机会极少。
印象中晴雯被自己收房也有一年多了吧，真正有过欢爱的次数顶多十来次吧，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午间在书房或者在和沈宜修恩爱之后自己未尽兴晴雯来顶缸，鲜有能和晴雯同床而眠的时候。
抱着晴雯一张床入睡的情形回忆一下好像就那么两三次，都是沈宜修身子不方便，或者桐娘生病需要跟着沈宜修身畔入睡，且又自己又在长房沈宜修房中歇息的时候，未曾想晴雯却把这两三次的经历记得如此深刻。
看着晴雯霞飞双颊，俏眸含情，樱唇如火，一张瓜子脸吹弹得破，粉颈修长，细密的绒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曼妙，一双纤手捏着绢帕，似羞还怯，乍一看还真的和黛玉又几分相像。
这七月间正是最热的时候，晴雯只是一袭桃红色镶淡青色领边的罗衫，腰间一条葱绿汗巾一勒，将蜂腰显得更加纤细，而胸前一双蓓蕾也顿时变得有些鼓鼓囊囊起来。
再看着躲在一旁去咯咯娇笑的平儿，仍然是一身枣红色的罗衫，奔跑间露出月白的长裤，宛如凌波仙子。
鸳鸯绣鞋是明蓝色的，履头上一枚用碎布镶嵌起来的团花图案，格外精致，也不知道这双绣鞋究竟是平儿自己手艺还是晴雯的本事。
在原来的荣国府里，晴雯的手艺要排在第一，而平儿的女红也不差，大概也就只是比晴雯和莺儿略微逊色，像鸳鸯、金钏儿、紫鹃、司棋这些都不是以女红著称的。
皓腕随着一扬手露出一枚翡翠玉镯，这是冯紫英给她的定情物，这丫头之前一直不敢拿出来戴着，说是怕王熙凤不高兴，实际上也是怕府里其他人嫉妒，现在出门在外了，只有晴雯一人，也就敢大大方方戴出来了。
“哟，还在我面前炫耀起来了，还生怕人不知道爷疼你，给你专门拿了一个手镯么？”看着平儿举手亮出来的玉镯，晴雯忍不住酸道：“我看着倒没啥，若是鸳鸯、司棋、红玉她们看着了，只怕又要打倒醋坛子了。”
“你这醋坛子不就首先打倒了？”平儿眉目间尽显柔媚温婉，腮边一抹红霞，“真以为我不知道你随身贴在腰间那枚玉佩是爷给你的？那一日我便摸了一下，你便在那里吵吵嚷嚷，深怕给碰坏了，我这手难道还能有那等江湖好手的本事，一挨着就碎了不成？”
见冯紫英有些好奇的模样，平儿更最嘴角带笑，“这丫头平素面冷嘴硬，不把身外物放在心上，唯独对这玉佩着紧，而且还用自编红绳贴肉捆在腰上，我还说是什么宝贵物件呢，一看便知道肯定是爷给的，没准儿就是爷收房她时候的纪念吧，……”
一番话虽不中亦不远，勾起了冯紫英无限情思。
想当初破了晴雯身子的时候也是正赶上南京那边起了动乱的时候，那一宿恩爱缠绵之后，晴雯也陪着自己说了许多话，倒是让自己对这丫头有了更多的了解。
这丫头平素冷面热心刀子嘴，和司棋、金钏她们关系虽然不算好，但是却鲜有说这些人不是的时候，但这一点，这丫头就值得信任，还别说这丫头的忠贞更是《红楼梦》书中都是有口皆碑的。
事后自己的确给了她一枚玉佩，要说有多么贵重，倒也说不上，但是也花了自己一番心思，只让那玉雕师傅在那玉佩上却雕刻了一朵芙蓉，也是冯紫英根据那《红楼梦》书中对晴雯的印证而来。
都说晴雯是芙蓉花神入凡，那这也当得起十二钗又副钗中之首，自然就要花从人愿了。

第一百六十五节 忙里偷闲，张驰有度
看着冯紫英极尽温柔的目光望过来，晴雯身子也是一阵酥麻，心中更是火热，若非平儿在旁，真恨不能扑进爷怀中好生恩爱一番了。
之前想着来陕西也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冯紫英身畔没有一个合手的丫鬟，鸳鸯走不掉，司棋、紫鹃也走不了，那时候还没说平儿也要去，所以晴雯也就自告奋勇来侍候。
谁曾想后边平儿也来了，玉钏儿也被安排过来，加上尤三姐的身份和责任更主要是负责爷的安全，自己却要代表长房来侍候了，也没有那么多心思想法，但现在看来还真的是来对了。
虽说平儿在侧，但是平儿性子晴雯是了解的，心地好，大气，便是一床三好，换了别人晴雯肯定是不肯的，但若是平儿，也就能接受了，却也能在这延安府得一段温存幸福的日子了。
没有那个女孩子不曾有过那等美好幻梦般的希望，虽说是奴婢身，但是好歹也是黄花闺女身子给了冯紫英。
而冯紫英身上可以说汇聚了所有女孩子最美好最渴盼的优点，无论是家世、样貌、人才、身份，无一不符合女孩子们的内心极至，能得这样的情郎，一辈子也不枉了。
一旁的平儿看着晴雯的这般模样，哪里还不明白自己闺蜜的心境，此时便是让晴雯替冯紫英去死，那也是毫不犹豫的，晴雯就是这样的性子。
但将心比己，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冯紫英望向自己的目光里不也一样充满了爱恋和宠溺？
回想到从当初与自己相识，然后相恋，甚至还要想方设法替自己避着二奶奶的“干扰”和“吃醋”，这份心思换了别的男人，哪里会有如此耐心？
平儿知道觊觎自己的男人不少，贾琏，贾瑞，乃至贾赦，但这些人不过是贪图自己的容貌和身子罢了，而眼前的男人却是喜欢自己，欣赏自己，能够忍着这么久而不碰自己的身子，换个男人，哪里可能？早还不管不顾地破了自己身子，没准儿新鲜劲儿一过，就淡然无味弃之若敝履了。
正是这份真心和欣赏，也才能让平儿怦然心动进而心甘情愿。
平儿也知道，就连二奶奶都对自己和冯大爷之间这份情意十分嫉妒，平素里话里话外总免不了要挑起话题来试探自己，这一回若非早早有约，只怕也轮不到自己陪着冯大爷来陕西了。
“晴雯，过来。”冯紫英招了招手，眉目间满是爱怜。
晴雯微微摇头，又扭了扭身子，咬着嘴唇，眼波溶溶，情意缠绵，几乎要从眼中淌出蜜来了，“爷，不行，夜里吧，白日里爷还要忙公事，没地莫要让汪先生和吴先生觉得奴婢和平儿来了非但没能照顾好爷，还耽误了公事，那奴婢和平儿就罪过大了。”
冯紫英啼笑皆非，这丫头误会了自己，虽说自己也是心想念想，但是这等时候也不是欢好的时机，自己不过是想要爱抚一番，以慰相思罢了。
“这小蹄子，想哪里去了，过来。”冯紫英瞪了对方一眼。
晴雯双颊绯红，贝齿微露，琼鼻咻咻，犹豫了一番，又看了在一旁似笑非笑看热闹的平儿一眼，这才忸忸怩怩地过来了。
冯紫英一把把她揽入怀中，手却钻入她小腹下，摸索到那系在腰间的红绳带，果然有一枚玉佩，不是自己送给她的玉佩还能是什么？
手指在那温润的小腹和玉佩上流连了一会儿，冯紫英这才轻轻在晴雯耳垂上吻了一吻：“今晚爷要好生收拾你这个小蹄子，你洗好身子在床上等着爷。”
晴雯傲然扬起下颌，“奴婢等着呢。”
这等画面看得平儿脸红耳赤，心跳加速，恨恨地一跺脚：“爷，奴婢还在这里呢，你们这样没羞没躁地，也不怕人家眼里长针眼？小蹄子，要去卖弄风骚，赶紧回屋里去，别在这里显摆！平时还说人家司棋如何如何，我看你比司棋有过之而无不及！”
见平儿气得跳脚，冯紫英也乐了，而晴雯更是又得意有害臊，但这院子里只有三人，便是放浪一些，那也是在爷面前，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行了，行了，别把脚跳折了，那爷可就要心疼死了。”冯紫英笑着打趣平儿，“真要眼馋，等到日后也把你收了房，你也尽可以在晴雯面前好生显摆卖弄一番，让她也羡慕嫉妒恨。”
“奴婢才不会像她那般口是心非的没羞没躁呢。”平儿撇了撇嘴，“没见爷都劳顿不堪，还在这里折腾爷。”
晴雯白了平儿一眼，没有理睬对方，“爷，奴婢和平儿来了，接下来爷的吃穿休息自然就是奴婢和平儿来侍候了，爷就安心忙于公务就行，三姨奶本来也不喜这些活儿，就都交给奴婢和平儿就行。”
“嗯，你们来了三姐儿也解脱了，我也能清清爽爽地做事儿了。”冯紫英伸了一个懒腰，看了看四周，“现在爷就暂时住在这里，估计还得要住两三个月，然后可能还要去延安府府治所在的肤施城，所以也就将就凑合了。”
在冯紫英回来之前，平儿和晴雯就已经把这小院四下察看了一番，小院虽小，但也是三进院落，也不算简陋，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东西厢房耳房皆有。
冯紫英单独住在内院，中院是汪文言、李桂保等人居住，而外院则是其他护卫和亲兵们居住了，另外在后罩房则是住着值夜护卫。
“爷这些事儿您就不用操心了，平儿和奴婢自然知道怎么办，只是和吴先生他们来得急了一些，许多物事都还在后边儿奶奶们那里，所以要不奴婢就出去买一些，也能凑合用着。”晴雯眨着眼睛道。
“你和平儿安排就是，不过也没有那么讲究，你们没来之前，我不也和三姐儿冷锅冷灶的过了？”冯紫英笑着道：“难不成你们来了，我反而还受不了了？”
冯紫英觉得晴雯和平儿一来，自己心情似乎也一下子变得轻松愉悦了许多，尤三姐在在身边多是保持着警惕，让自己也下意识地的警惕起来，而晴雯和平儿一来，却能让自己顿时放松下来，这种感觉就不一样了。
晚饭也还只能凑合，晴雯和平儿加上尤三姐三人，正好一张小桌子就能凑合对付，不过这等临时凑合的饭菜很难入口，连晴雯和平儿吃得都直皱眉。
再说吴堡是小县城，但城中士绅商贾也不少，随着县城解围，特别是螅蜊峪和碛口渡之间重新打通商道，许多物资也就流动起来了。
外间穷苦人连饭都吃不上，乡间饿殍遍地，但丝毫不影响富人们在饮食上的讲究，冯紫英觉得自己似乎也正在步入那种对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漠然视之的冷酷状态，而且似乎心中毫不抵触，或许是这段时间面对着乱军围城之后对一切的生杀予夺已经适应了这一切了。
“你是说巡抚大人来了两个女眷？”潘汝桢捋须细问。
“应该是，我和汪文言见面时便听得他说今晚巡抚大人只见两拨客人，和以往一晚要见三四拨客人大不一样，才说有家眷来了，但好像听那口吻又不像是妻妾，这却是有些古怪了。”儒生幕僚解释道。
潘汝桢也觉得讶异，这外出为官许多都不带正妻，这很正常，但通常都要一二妾室，又或者在为官之地再纳妾。
不讲究的索性连妾室都不纳，干脆就在本地养一二外室，为官任期满时，若是外室没有生养，直接给一笔银子打发了便是，若是有生养则根据情况纳为妾室。
都说冯巡抚风流，离不得女人，但家眷没来也符合清理，这么混乱的局面，稍不注意就得要四处奔逃，带着家眷这不是招人眼目，给乱军送目标么？
只是这等时候却一下子来了家眷，未免太蹊跷了，也让潘汝桢有些失望，他可是专门让人准备了两个米脂绝色秀女，还说找机会送进巡抚大人内宅呢，怎么就有家眷赶来了呢？
米脂婆姨绥德汉，潘汝桢来延安府做了四年知府，便纳了两房妾室，委实水灵滋润，若非身子骨吃不消，自己也还算有些自制力，只怕一年纳一个都不够。
“不是妾室，更不可能是正妻，那还能是什么？”潘汝桢沉吟着道：“难道是他正妻身边丫头，专门派在他身边看着的，没听说小冯修撰怕河东狮吼啊，这般看着他，未免也太过了。”
儒生幕僚笑了起来，“大人，你若是想要把人送进内宅，不妨稍等一等，日后有的是机会，反正巡抚大人迟早也要到肤施城的，那时候再根据情况而定，现在吴堡情况尚未稳定下来，又听闻南边乱军已经入晋了，估摸着朝廷给巡抚大人也来信了，巡抚大人压力也很大，也没心思在这上边，没见着这两日巡抚大人都是频繁见那些乱军首领么？”

第一百六十六节 无米之炊，亦要生火
潘汝桢的幕僚猜的情形不是很准确。
乱军入晋，冯紫英并没有太大的压力，盖因这都是他入陕之前就基本上成为定局的事儿了，朝廷要怪罪也怪不到他头上来。
西安府东部这几个县，韩城、澄城、郃阳以及白水早就是乱军四起，局面也早就不受控制，县城的沦陷与否纯粹是看乱军的攻势如何。
而西安府唯一能做的就是将乱军尽可能的压制在同官、蒲城、华州一线以东，避免危机西安城，另外就是潼关必须要守住，这是秦地入中原的关键要隘，不能有失。
甚至朝廷也没有给冯紫英来信，或者说冯紫英还没有来得及收到朝廷来信。
但知晓了这个情况之后，冯紫英还是意识到局面有失控的趋势。
他印象中，前世明末最先燃起起义大火的是陕北，但是当陕北的起义席卷之势迅速蔓延到山西之后，山西的局面为之一变，而且几乎明末出名的义军首领都出自山西三十六营，虽然他们几乎都是陕西人，如高迎祥、张献忠、罗汝才等，反倒是陕西的义军日渐落寞。
平阳府的位置很重要，扼三省要隘，一旦失陷，就要波及潞泽二州和怀庆府，引发中原动荡。
问题是他现在也自顾不暇，除了向朝廷上书要求山西镇和太原镇赶紧发兵南下弹压剿抚外，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不但自顾不暇，甚至他现在自己也还坐在火头上。
虽然吴堡周边包括绥德、米脂和葭州局面基本上稳定下来了，但是这并不是说这几个州县就没有问题了，不解决饥民的粮食问题，饥民就会变成暴民，进而成为打家劫舍的乱民流寇。
大股的乱军虽然在吴堡攻防战中这一战基本被剿灭招抚，但是溃散的乱军逃卒加上一些没来得及赶来的小股乱军仍然在这几地存在。
冯紫英得到的消息是这些小股乱军和逃卒都纷纷向向南向西逃窜，向南是向青涧、延川，那边的乱军势力正大，向西则是意图穿过安定往保安乃至庆阳府那边与庆阳乱军汇合。
他现在也没有精力去追剿这些逃跑的乱军，摆在面前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做，最重要的就是找到一条怎么安顿消化这些乱军士卒，或者说暴民饥民。
不给他们一条吃饭的路，要么就只能全部坑杀，要么就只能任由他们重新集结起来成为乱军。
通过成立卫军可以消化一部分，但是这是一万好几千人，虽然在攻城战中消灭了数千，但是仍然超过一万二千人的边寨军和乱军需要消化整编。
“不仅仅是这一万多人的问题，按照夏大人调查所获消息，单单是吴堡这一个月饿死的饥民就超过了六百人，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这种惨状还会更加严重，也就是说如果没有解决之道，到今冬明春，吴堡县七成以上的民众都可能变成暴民乱民，这可是两万多人，……”
汪文言有些沙哑的声音在堂中回荡，“这还只是吴堡，延安府最小的一个县，旱情不算最严重的一个县，葭州，三万多人，绥德六万多人，米脂五万多人，西边的安定，两万多人，南边的青涧，四万多人，不敢说这些人都会变成暴民乱军，但是哪怕是一半活不下去，这都是十万之众，……”
冯紫英半眯着眼，“文言，这只是半个延安府不到，或许肤施、安塞和甘泉情况略好，但是南边的这些州县呢？旱情比北边更好，但为何乱民更多，局面更糟？甚至都已经过河去了，把平阳府都给搅乱了。”
“大人，这可就复杂了，每一地都有每一地的不同情况，总而言之，客观的，主观的，都有。”汪文言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要说下来，一天都说不完，现在要说的还是先解决北边的这些问题，只有先把延安府的北部稳定下来，才说得上有一个稳定的后方，一旦有事，榆林军也能顺畅的南下，否则，真要每次都遇上这种乱军围困，总有一次要玩完。
对于汪文言的滑头，冯紫英轻哼了一声，没有再说，有潘汝桢在，说透了，尴尬。
解决乱民饥民问题，无外乎就是赈济，清剿，招抚，但前者是治本，后两者是治标，后两者做得再好，到最后还得要落到第一条来。
关键是谁也不知道这老天爷还要折腾这北地多久，旱情持续，赈济不可能一直继续，那就真的只能一口气往南跑，跑到能活命有饭吃的地方去。
“镇璞，你是延安知府，对本府的情况最熟悉，你觉得当下的情势，当如何应对？”几天接触下来，冯紫英和潘汝桢也迅速熟悉起来。
虽然潘汝桢专门甄选出来的米脂婆姨还在肤施，还没有来得及送进冯紫英的内宅，潘汝桢自己也觉得与巡抚大人还欠缺点儿过硬的交情，但是冯紫英却觉得此人乖觉，做事也有条理，可能在气节上略微差了一些，对仕途太过于热衷了一些，但是这不是坏事，对自己来说，甚至还是好事，只要肯为自己做事，自己不吝于给对方一些更好的前程。
“大人，下官来了延安府四年，多少也巡视过本府下大部分州县，若是三年前，本府各州县情形残破，百姓贫苦不堪，只能苟且为生，下官也曾想过如何解决这乡间百姓生计问题，但奈何府里财力有限，每年赋税是少不了，大多要转缴给榆林镇，这是短短不能缺的，否则……”
否则就是榆林军哗变作乱的责任就要扣在他头上了，这个罪责他是断断不敢承受的，一旦扣上，几乎就要断绝仕途了。
“从去年朝廷就应该免了延安府的赋税了吧？”冯紫英皱着眉头道。
“是，去年开始朝廷免了，但是这几年陕北各种灾害不断，百姓早就困顿不堪，家无隔夜之粮，稍有病痛，便只能是卖儿鬻女，……”潘汝桢自我解嘲地说了一句，“当着巡抚大人说一句不客气的话，这陕北，一旦遭灾，便是童男童女都卖不上价，父母要想多卖几个钱，都宁肯过黄河去河东的保德、隰州、吉州、永宁，下人告诉我，最能卖得起价还得大同、太原，可太远了，所以退而求其次能在蒲州和临汾，也不错，……”
“可许多人就要把儿女带到河东去卖都做不到，半途饿死者不知凡几，……”潘汝桢面色愁苦，“您说这等情形下，百姓要么饿死，要么就因犯法作乱而死，如何选择？”
“难道本府士绅就些许仁心善意皆无？赈济民众乃是士绅天经地义的义务，否则士绅何以为士绅，而朝廷所给予起的优待，从何而来？”冯紫英语气不变，“据我所知，本府的士绅大户亦是不少，单是肤施就有四大家，那青涧也有小九望族支撑，还有那绥德、米脂商贾云集，南边的情况我想就不用我说了，粮户粮商同为一体，便是保安、安定这等荒凉之地，那豪奢人家祝大寿，据说设宴八十桌，花费上万两银子，按照当时时价，买一万石粮食有多无少吧？”
一句话问得潘汝桢哑口无言，他知道冯紫英说的是保安豪绅之首顾家，顾家族长顾言生乃是布政使司右参政林锦的姻亲，而起其子也是举人，现在四川保宁府巴州担任知县，顾言生八十大寿，他虽然没去，但是也是专门遣人前去送了厚礼的。
顾家在保安是第一大户，拥良田数百顷，也是本地最大的粮商粮户，便是保安知县也要仰其鼻息，他作为延安知府虽说不至于怕了对方，但是许多时候也不能轻易和对方撕破脸，地方官府在许多事务上都还要仰仗这些缙绅。
见潘汝桢低垂着头不敢再说话，冯紫英语气稍稍一缓，“镇璞，延安府诸州县，哪个州县没有十家八家豪绅大户，横暴之辈甚多，其中豪右劣绅巧取豪夺之手段不胜枚举，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
冯紫英又顿了一顿，“我也知道单靠赈济本身就是治标不治本，朝廷当下的财力你我皆知，各地生乱，朝廷应接不暇，那陕西怎么办？指望朝廷太多，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我在这里给你撂一句实话，朝廷就给了我三十万两银子，呵呵，按照当下陕西粮价，三十万两银子能买多少粟米？”
潘汝桢苦涩难言，三十万两银子，便是应对延安府都难啊，若是按照前几年丰年时候的粮价，三十万两银子还是能做点儿事情的，但现在连旱三年，粮价早已经涨上了天，三十万两银子就不够看了。
但他也知道冯紫英应该说的是实话，朝廷的拮据程度瞒不住官员们，稍微在朝中有点儿人脉关系的，就能知晓，能给冯紫英三十万，那也是考虑到陕西情况太糟糕，而且也是对冯紫英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巧妇做出无米之炊。

第一百六十七节 积弊之解，荒诞之策
“大人，朝廷艰难，但是地方上更苦难啊。”潘汝桢苦着脸道：“虽说免了去年和今年的赋税，但民众大多家无隔夜粮，根本无法拖到明年夏收，这个问题无解，赈济也不是没有，但是地方上……，哎，您也是在永平府为官过的，应该知道这里边的难处，……”
这地方赈济，要看府库有多少，但很显然延安府是囊中羞涩的，而地方缙绅商贾能拿出多少，就要看他们的心情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绝对不可能拿出能解决问题的数量来，这一点毋庸置疑。
“镇璞，本府府库尚有多少余粮存银？”冯紫英直接问及关键问题。
任何一个府州县，哪怕再穷再艰难，也得要有一些压箱底的粮食钱银和物资，这是最基本的底线，也是防止遇到真的出现无法预测的困难时官府最后的根本支撑。
潘汝桢默默地想了一想，才道：“不瞒大人，府库情况还算过得去，尚有赈济用粮三千二百石，钱银一万二千两，另外还有诸如药材、棉布、木材、军资若干，……”
冯紫英微感惊讶，还真的是过得去啊，他还以为延安府会真的府无余粮，库无半银呢，没想到还能有这么多，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这说明潘汝桢并非那等毫无计划之人，还是有些规划和应对想法的。
“另外肤施县库中也还有粟米九百石，钱银就只有一千余两了，其他物资也还有一些，但不多，……，其他一些州县，下官能掌握的且比较真实的，也就只有安塞和甘泉，和肤施情况差不多，别的恐怕水分很大，不好预测，另外府谷和神木的情况因为两县县令都是缺员，一个上月任上病死，一个去年出缺，至今吏部尚未补缺，……”
“唔，我知道了。”冯紫英也闭上眼默默地想了一想。
这点钱粮肯定是没法支撑下去的，看来潘汝桢这个知府也当得很难，只提了肤施、安塞和甘泉，意思也就是只有这三个县的县令算是他比较信得过，或者说算是他的人，其他州县都或多或少不那么服从或听话了，肤施是附郭县不说了，甘泉和安塞也都挨着府治比较近。
“现在吴堡县城里粮价如何？碛口渡那边呢？西安府粮价呢？”冯紫英转头问汪文言。
“吴堡县城里粮价起伏太大，不过在解围之后基本稳定下来，粟米价格在围城时最高涨到了十一两五钱每石，但在解围之后迅速滑落到了七两三钱每石，在碛口渡那边复航之后，价格进一步下探到了五两六钱每石，现在大概稳定在五两五钱左右，……”汪文言对这些情况了如指掌，“至于小麦，基本上有价无市，即便是有卖出的，也迅即一扫而空，数量不大，现在价格大概在七两每石，嗯，粳米基本没有。”
冯紫英忍不住咂舌：“那碛口渡那边价格和吴堡这边价格差价有多大？西安府粮价如何？”
“碛口渡那边粮价和这边差距有一些不大，主要是加了脚夫价格，当然也还有一些差距，以粟米为例，目前碛口渡价格稳定在五两到五两一钱之间，小麦在六两五千左右。”汪文言进一步道：“西安府粮市上价格还算稳定，大宗交易价格在粟米每石四两一钱左右，粮铺零售在四两三钱每石，小麦价格在四两八钱一钱左右，次等面粉大概在五两六钱左右，……”
冯紫英忍不住扶额，这个价格，寻常人等，谁能吃得消？
不说吴堡这边了，就是西安这边的粮价也已经高得离谱了，冯紫英印象中，京中漕运断绝之后，物价飞涨，粮价一度涨到百姓哗然，但是张家湾的粮价，粟米最贵不过三两，小麦最贵不过三两五钱，即便这样，京中百姓也已经无法接受了，要知道京中百姓可比西安的百姓消费能力强得多，后来价格跌落下来，比起往几年的确有很大的涨幅，但也不过翻倍而已，可西安府现在这个粮价，卢川和孙一杰他们都还能坐得住？
“我印象中陕西这边粮价要略高于山西，山西粮价略高于北直，但是也就是每石两钱的差距吧？我在大同时，大同粟米每石不过二两五钱，西安府粮价却如此之高，我不知道这个价格可以持续多久，但是我知道这种情况到最后只会带来暴乱！”冯紫英斩钉截铁地道。
西安城中的市民可不算少，那是整个西北地区的中心，当他们连卖儿鬻女都无法填饱肚皮又无处可去时，那就真的只有暴乱了。
“大人，现在粮食奇缺，你不买，有的是人买，甚至很多粮铺还惜售，每日限量，西安府如此，其他府州也是如此，不愁卖。”汪文言委婉地道：“晋商基本上垄断了整个陕西这边的粮食转卖，陕西本地商人只能当配角，毫无定价权，当然即便是他们有定价权，估计也一样的结果，谁能够忍得住如此暴利而不赚呢？”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其他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这种情形不可持续，到最后必定会是入积蓄的火山，最终要喷发出来，烧死谁？
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整个陕西的乱局就永远无法平定下来，但要解决这样一个难题，又几乎是不可完成的任务。
冯紫英有印象，前世中小冰河时期持续不断的自然灾害天气让整个北方地区都承受了长达数十年的灾害，在这个农业水平还相当孱弱的阶段，几乎找不到可以解决的办法，唯一的办法可能就是通过战争来消灭大量的人口，进而实现平衡，最后等到小冰河时期的恶劣天气慢慢消退，而如土豆、番薯、玉米这些作物引进不断普及并实现作物的增收，才能重新建立一个更高水准的平衡。
现在这个时空中，农业水平并未有多少改变，虽然徐光启在天津隐居培育推广土豆、番薯和玉米，做足了工作，但时至今日，这种普及推广还停留在很小的范围内，当然，从时间线上来说，似乎距离明末农民大起义还有十来年时间，可历史轨迹早就改变了，许多原来有的，现在没了，原来没的，现在有了，大周某些方面甚至比大明更糟糕，所以冯紫英不得不从更坏的角度来考虑。
自己的应对方略是什么？冯紫英当然早就考虑过。
三十万两银子填牙缝都不够，尤其是在陕西这个粮价都要飞上天的地方，本可以在寻常年景以通州张家湾粟米价格买到三十万石还有多粟米，但现在居然只能买到五万石，所以越多的银子涌进来粮价还会不断上涨，关键在于要有足够的粮食来把这个价格打下去，这是其一。
但即便是有足够的粮食进来，把价格打到了寻常年份或者略高一些的价格，对于广大的灾民饥民来说，身无分文的他们一样也买不起吃不起，这又是一个问题，解决不了，仍然如一对余温未尽火种，一旦有合适的条件诱发，又是一场大火。
所以其实要想平息陕西的战乱，太难了，这也是为什么明末时候为什么山陕河南乃至湖广的各方义军不但的剿灭而又复起，因为那个时候乱军和百姓已经分不开了，除非肉体消灭，只要存在他就要吃饭，没饭吃他就只能去抢去夺，百姓就要变成乱军，就这么简单。
等到潘汝桢离去，冯紫英才独坐在堂中默默思索，汪文言送走了潘汝桢进来，随后吴耀青也进来了，堂中只剩下三人。
应该说汪文言和吴耀青已经用这几年的表现赢得了冯紫英的信任，他们已经成为冯紫英的集幕僚、智囊、情报官为一体不可或缺的角色，对他们二人，冯紫英事无不可言。
“莫德伦和邱子雄那边态度如何？”冯紫英轻声问道。
“还有些纠结和挣扎，毕竟要做出这样一个决定很难，邱子雄好一些，他的性格要粗犷爽快一些，莫德伦考虑更多。”吴耀青面色沉静，“但他们应该别无选择。”
冯紫英轻轻叹了一口气，“陕西的局面走到这一步，不是哪一个人的责任，朝廷有责任，地方官员有责任，军队有责任，老天爷更是有责任，这多方面带来的几十年制度体系的积弊，更是责任，有时候我们就不得不选择一种更荒诞更离奇的方式来摧毁看起来和很正常的制度架构塑造起来的结果，然后还要把自己撇干净，这何其荒谬？”
汪文言也问道：“那需要再等一等么？”
“不能再等了，乱军渡河就是一个不好的征兆，这是山西生乱的先兆，如果平阳那样不是和这边一样压抑待发，几千乱军未必就能卷得起这么大的风雨。”冯紫英满面忧色，“陕西这边我们毕竟拿出了对策，但山西那边我们就爱莫能助，可真的要袖手旁观么？心理上似乎又过不了关啊。”

第一百六十八节 现实危机，刀刃内向
听起来就像是打隐喻，但汪文言和吴耀青都是局中人，自然明白话语里的含义。
单就冯紫英，或者冯紫英所代表的的朝廷乃至地方官府来说，是根本无法解决当下延安府乃至整个陕西的乱局的，摆在面前的现实难题就是没有足够的钱粮来填补整个陕北地区的连年大旱带来的饥荒，那怎么办？
冯紫英粗略估算了一下，按照大周户籍人口，陕西人口在五百二十万左右，但这是户籍人口，许多隐户流民实际上并没计入，比如边寨中大量人口就没有计入，初步估计起码有三成以上的人口是隐户。
现在陕西乱军主要集中在延安、庆阳、平凉三府以及西安府的东部，像临洮、巩昌、凤翔三府也有乱军，但是规模要小得多，只要延安、庆阳、平凉和西安四府的乱军剿灭，其余三府的乱军不扑自灭。
但延安、庆阳、平凉三府人口就超过一百二十万，其中延安府诸州县人口就高达六十万，庆阳府人口在三十余万，而平凉府也有二十余万人口，这么多人口，如果按照旱情来进行分析，估计五成以上人口都难以熬过今冬，七成以上都难以熬过明春。
也就是说，如果陕北三府不在十月之前筹集到足够的粮食，会有高达七八十万的人口会从灾民转为饥民，饥民无路可走的情况下，就有很大可能变成流民、暴民、乱民。
除开目前粗略估计有接近十万难以辨识乱民和乱军身份的这个群体已经形成，还有可能六七十万人口转化为流民、暴民、乱民。
这样庞大一个群体，如果疏导得好的话，变成流民，往山西也好，往河南也好，往陕西其他受灾较轻的地区流动也好，就算是最好的结果。
疏导得不好，或者无从解决他们的现实果腹问题，流民要流也需要粮食，这一点都无法解决的话，那就真的只能就地变成暴民和乱民，这就是地方官员的最现实最直接的威胁了。
这还没有计算西安府东部这几个州县，白水、澄城、郃阳、韩城四个县人口超过五十万，这里理论上旱情要比陕北好得多，冯紫英也做了一个模型估算，如果只有三成人过不了明春，那么也会有十多万潜在乱民，而现实是这里生乱的情况甚至比陕北更加活跃，那么三成可能有些保守了，如果是五成的话，那就是超过二十万的潜在乱民。
冯紫英知道自己的这种设想估算都有些简单化和粗糙了，现实中有各种形形色色具体的原因使得这种潜在乱民数量会大增或大减，所以你很难对其有一个精准的预判。
有时候你觉得这个县的情况很糟糕，可能会有大规模的民变民乱，但是也许这里的一两家士绅很有威信，同时地方官员也很得力，赈济和安抚到位，这就没能引起大规模民变。
而同样一个条件更好的州县，你觉得不应该有太大的民乱，但恰恰相反，地方官员的催逼苛待，劣绅豪强的趁火打劫，奸商的雪上加霜，可能就让一个本可能压下来的州县燃起漫天烽火。
冯紫英自认为凭藉自己的信誉，可以从山陕商人那边筹措几十万两银子，或者一二十万石粮食，这甚至可以不需要偿还，通过其他渠道来弥补，或者当成对自己的投资；自己还可以凭借自己信誉从他们那里借一二百万两银子，也不在话下，但这需要偿还的；自己还可以从海通银庄那里借上二三百万两银子，暂时无需考虑偿还时间。
但这一切对于当下的陕西局面来说，都是杯水车薪，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数十万的灾民，要熬到明年夏收，甚至明年夏收都未必能缓过气来，因为不知道老天爷开眼不开眼，姑且认为下半年能风调雨顺，明年能有一个丰收年景，那么这十个月怎么办？
十个月三百天，近百万灾民，每天老弱妇孺与精壮拉平，每人每天四两粟米吊命，每人需要接近一百二十斤，不考虑其他任何物资，那都需要八十万石粮食，这是一个何其庞大的数字？
像延安府的府库中粮食存粮不过三千石左右，肤施县不过千石左右，算是不错的了，按照这样一个规模来计算，整个延安府的官府存粮不会超过一万二千石，估计庆阳和平凉的情况还要糟糕一些，三府官府存粮不会超过二万石，这对于需求八十万石，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就算是官府出面通过各种手段筹集一些，顶多也就能筹措到一二万石粮食就是顶天了，再加上冯紫英带来这三十万两银子，按照当下的价格，在山西大同能买到十万石粮食，这要考虑运输到陕西的费用的话，恐怕还不够。
关键是大同市面也没有这么多粮食，如果真要购买，就有可能把山西的粮价拉到一个天价上，涨到五六两每石也不是不可能，三十万两银子恐怕就只能折半，买到四五万石了。
这样各方面加起来，如果不考虑从山陕商人和海通银庄募集的话，顶多能筹集到十万石粮食，这对于八十万石的需求相差太远了。
关键在于三十万两银子冯紫英还不能全数用来购粮。
各地蜂拥而起的乱军不是全都能考买粮赈济就能安顿下来的，总还有一些野心家和混世魔王不肯蛰伏，好不容易搅起了这么大风浪，哪里会就此罢休？这就还需要一直强大的军队来最为后盾，而要组建这样一支军队，这又需要花销不少。
所以说，无论怎么做，哪怕自己竭尽全力，恐怕都很难凭藉一己之力来把这个局面扭转过来，更何况冯紫英也从未想过就要靠自己一人之力来解决这样大一桩事情，真要做到了，只怕自己就又要成众矢之的，无数猜忌的目光都会盯着自己，便是齐永泰都保不住自己了。
这种情形下，冯紫英根本就不考虑去倾尽一切资源从山陕商人或者海通银庄筹措款项的问题，自己会向山陕商人和海通银庄借贷，但是都是有限度的，而且是要用在刀刃上的，归根结底要解决这道大题，还得要靠陕西人自己来。
回到后宅时已经是酉正了。
一进后院就能够感觉到女人到来的那种温馨和宜人。
不得不说女人和女人究竟是不同的，尤三姐丰乳肥臀，在房事上也能尽兴，但是性子疏朗，做事大大咧咧，对家务更是一窍不通，而且她的心思也在护卫自己安全上，所以这后宅事宜是半点都不能指望她的。
晴雯和平儿一来一下子就截然不同了。
淡青色的门帘挂了起来，多了几分家的感觉。
桌椅板凳也重新进了摆设，院子里清理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窗明几净。
一进屋便能闻到好闻的脂粉香气，冯紫英已经很久没闻到这种味道了。
后宅女人们在选择香粉味道上也各有不同，有的喜欢浓香馥郁的，比如王熙凤、尤二姐，有些喜欢淡雅宜人的，比如沈宜修、李纨、妙玉、岫烟，有的则喜欢幽香沁人的，比如宝钗、迎春，还有喜欢浓淡相宜清新隽永的，比如黛玉。
丫鬟们也是各有喜好，晴雯喜欢偏浓一些的，但又不及王熙凤和尤二姐那么浓，平儿则喜欢幽香绵长类的，冯紫英一踏进屋闭着眼都能闻得出这是平儿身上的气息，不如所料，平儿正弓着身子擦拭着外房炕上的茶几，一碟枣泥山药糕放在上边。
瞅了一眼没见着晴雯，也不知道这丫头跑哪里去了，平儿也听闻着脚步声，刚来得及起身想要转过身子来，便被一双虎臂牢牢勒住了腰腹，浓烈的男人气息从耳际传过来，把她熏得身子一软。
晴雯不在正好，即便是在冯紫英也不在意，不过就是要承受那丫头的捻酸话罢了，冯紫英含住平儿的耳垂肉，轻轻一吸，平儿身子顿时软了下来，几乎要瘫痪在冯紫英怀中，喘息着道：“爷，今晚奴婢和晴雯说好了的，该她侍寝，……”
冯紫英也不答话，双手早已沿着衣襟往上一拢，挑开单薄的外衣和肚兜，握住了那一对丰腻，恣意把玩起来。
相思之情一旦爆发出来，便难以压抑，平儿全身滚烫，勇敢地转过身来，迎着冯紫英火热的面孔献上自己的香吻，咿咿呜呜地热吻起来。
昂扬之处顶在平儿的小腹上，感觉到冯紫英深入自己衣襟开始解自己裤带，平儿稍微清醒了一些，低声求饶道：“爷，晴雯在那边呢，……”
“嗯，和她说一声，今日你就占先了，明儿个爷给她补上。”此时的冯紫英大包大揽，情焰高炽，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这忍了那么久的嘴，此时已经到嘴边，如何还能放过？
“啊？”平儿一时间意动神摇，却还没有来得及说出话来，就已经被冯紫英一把抱起径直往里间走去。

第一百六十九节 旁屋夜话，后宅点滴
正在和尤三姐说着话的晴雯听得那边有了动静，赶紧蹑手蹑脚过来，却正好看见冯紫英一手勾起平儿的膝弯，一手揽过平儿的腋下，往里间走去，哪里还能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忍不住小声啐了一声，红着脸赶紧蹩脚回去。
却见尤三姐似笑非笑的脸色，晴雯也是嘟着嘴道：“姨娘早就知道了？”
尤三姐是练武之人，耳聪目明，这冯紫英在那边房里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她的耳朵，抿着丰唇一笑：“爷的安全是我在负责，我自然是要随时随地都得要上心，这内院里边就咱们几个人，其他护卫都在前院和后罩房，虽说安全无虞，但也怕有意外。”
晴雯轻哼了一声，“那姨娘陪着爷睡觉时不也得睁着一只眼？”
尤三姐轻笑，打趣道：“差不多吧，这大半个月里爷都是抱着我睡，有个风吹草动我也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爷又不像宝二爷，还好那一口，总不能让他和别的男人同宿吧？”
晴雯眉头微蹙，“宝二爷现在也没有那般了吧？”
“呵呵，那可不一定，我听我姐姐说，那秦钟不还是跟着宝二爷，成日里如影随形的，还有那蒋琪官不是和宝二爷有来有往的，也不知道荣国府那边怎么想的，都这样了，还不管不问。”尤三姐冷笑，“依我说，这贾家还是太娇惯宝二爷了，真要等到老太君和太太们都去了，那该怎么办？”
晴雯听明白尤三姐说的姐姐应该不是指尤二姐。
尤二姐在冯府是个闷葫芦温吞性子，别看一副胡女模样，长得高头大马碧眸雪肤的，但性子却和善，也不喜好八卦，倒是和迎春性子有些相似，二女现在走得挺近，府里人都觉得很惊讶，没想到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这两位居然还如此投缘了。
尤三姐所说的姐姐应该是指珍大奶奶尤氏。
听得尤三姐这么说，晴雯也有些伤感。
她好歹也是侍候过贾宝玉一段时间的，虽然未曾入列比较亲近的范围，但也有几分情谊，贾宝玉先是和蒋琪官眉来眼去，后又和秦钟勾勾搭搭，袭人、麝月、秋纹、媚人、绮霰、紫绡这些大丫头们没少劝诫过，但都没啥用。
也是娶了牛氏女之后才慢慢收敛了，但随着贾家覆灭，牛家似乎也没个好结果，但牛氏女却生得一个长公主身份的好老娘，所以出来之后就径直回了娘家，再也没有回贾家这边住下的宅院里。
两边虽然没有明说和离，但是看这架势也是过不长久了，宝玉没有了笼头，便又有些放飞自我了。
“只有惟愿宝二爷早些开窍醒悟过来，莫要再这般荒唐放纵了。”晴雯脸色有些不太好，“老太君她们又能管得了他多久？难道男人一辈子就只能倚人门下？”
“或许是还觉得有宫中娘娘庇护吧。”尤三姐平素跟着冯紫英时间多了，隐约也觉察到似乎一些什么。
像冯紫英去崇玄观几次，虽然她都没有去，但平素里还是能从李桂保几人日常谈话中品出一些不寻常来，但她也没敢往那边想，只觉得似乎自家爷一下子又和宫中娘娘来往变得密切起来了。
要知道以往自家爷对宫中这位娘娘一直不是不太待见的，总说这位娘娘做事没分寸，糊里糊涂，未曾想怎么又骤然亲近起来了，后来说话间也少有讥讽批评了。
“宫中娘娘？”晴雯自然不知道这些关节，冷笑一声，“大姑娘现在还能有多大能耐庇护他？天高水远的，总不能丁点儿事情都去麻烦大姑娘吧？再说了，大姑娘自家也未必过得如意，当兄弟的也该体恤一下做姐姐的才是。”
“呵呵，晴雯，你这说法要说也没错，不过娘娘兴许就念着这一个弟弟，愿意为宝二爷做些事情，姐弟之间的情谊本来也就是这样的么？”尤三姐笑了笑，“你我都是外人，有些事情是不好置喙的。”
二人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闲话，但是那边屋子里的声响却也若有若无的传了过来，好在尤三姐和晴雯也都是过来人了，虽然也还有些羞意，不过都是一个男人，倒也无大碍。
只是听得那边平儿时高时低的婉啭娇吟和男人各种安抚宽解声，二女都忍不住啐了一口，想想以前自己经历这一遭时不也是被男人哄着骗着，最后还不是要吃那一遭痛楚，现在又在平儿身上上演了。
“这小蹄子也敢去招惹大爷，也不想想大爷有多久没沾荤腥了，……”尤三姐听得那边屋里有一阵没一阵的呻吟，看看时间也不短了，忍不住道：“这小蹄子还是第一遭吧？莫要受创太重，明日都要起不得身了，晴雯你快去看一看吧。”
晴雯讶然地看了一眼尤三姐，“姨娘，难道爷这么久都在当和尚？您不成日里陪着爷在么？”
尤三姐瞪了晴雯一眼，“你这小蹄子说话好没道理，你以为我陪着大爷就是成日睡觉不成？一路上就我们这几个人，乱军多如牛毛，进了吴堡城之后爷更是连轴转，哪里还有心思去想其他？每天爷都是子时之后才休息，一上床就睡得扯呼打鼾，一大早又要起来忙事儿，城里不少人都想给爷屋里塞人暖被窝呢，爷根本就没那精神。”
“这里也有人给爷送女人？”晴雯一阵懊恼，气呼呼地道：“怎么这些地方都有这么多无耻无聊之辈，也不瞧瞧爷是什么人，还能看得起这些乡间村妇不成？”
“瞧瞧，你还吃起醋来了，那京中几位奶奶听见，还不得觉都睡不着了？”尤三姐笑了起来，“见惯不惊，你要多跟着出来几趟，就能明白这好像都是地方上的故例了一般，要不为啥大周朝官员外放，基本上都是不带正妻，……”
晴雯睖了尤三姐一眼，“姨娘，你可也是奶奶，若是爷日后身边多了几个野女人，那回去之后，你怎么向沈大奶奶交代？”
“你也太小瞧咱们爷了，还真以为有点儿姿色就能迷住咱们爷不成？”尤三姐不以为然，“若真的是要收女人进来，我看肯定也是别有用意，咱们就别替爷去操这份心好了，有那份心，你和平儿好生把爷伺候好就行了，没准儿爷就有心无力了。还有，等到去了西安，你和平儿可就没那么多机会了自个儿掂量着。”
尤三姐若隐若暗的提醒让晴雯红了脸。
平素她和尤三姐虽然都是长房人，但是交道不多，而且尤三姐也不怎么掺和几房之间的事情，很有点儿超然物外的味道，所以和她交情也很淡，但她感觉好像出来这一趟，尤三姐儿和自己的关系似乎还一下子亲近了不少，可能是因为面临着二房、三房人若有若无的“竞争”吧。
这番话有些露骨，她也明白尤三姐的意思，踌躇着道：“怕是不妥，奶奶还没有子嗣，而且论理也该姨娘你先才是，……”
“晴雯，我知道你是个忠贞性子，爷和大奶奶就最喜欢你这一点，临走之前大奶奶也和我说了，二房三房人不少，莫让人家占了先，尤其是大爷这一趟出来，说不清楚两年还是三年，别回去时人家都增添丁增口，咱们这一房却还是冷冷清清，我么，因为还担着爷的安全，其他亲卫都是大男人，夜里很多时候就不方便进内院，只有我，所以随遇而安吧，你不一样，爷宠着你，你还不正好抓住机会？”
尤三姐话语里有几分超脱，“当然也不是说我就不想替爷生个一男半女，但也要讲缘分，另外也得要等到到了西安府之后，吴耀青说他已经联络了一些秦地江湖人未来加入进来，里边儿也有女的，到时候我的责任就要轻一些了，没准儿那时候我就要和你争宠了。”
一句话把晴雯逗乐了，她见过这些姨娘们中，尤三姐是最不争宠的了，但却因为要作为贴身亲卫，往往又是和爷在一起时间最多的，只要一出门儿，哪个奶奶都没法和她争。
“姨娘可别随便让外边女人进咱们家门了，爷身畔女人可不少了，还有外边儿……”晴雯忍了一句嘴，但尤三姐却笑了，“怎么，你也知道爷在外边儿有女人？”
晴雯妩媚地白了一眼，“爷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不见踪影，以前还以为是不是爷要在哪一房多歇息一两晚，又或者在书房里忙太忙就住下了，金钏儿不也就在那边么？但后来才发现，好像没在府里，大家都装着不知道，但心里都明白着呢，奶奶们不计较而已，还真能瞒一辈子不成？”
尤三姐一挑眉，“看样子你还真知道一些啊，说说，你知道谁？”
晴雯立即警惕起来，“姨娘，你少在这里来诈我，我可不上当，我一个当下人的，哪里敢管这些事儿，奶奶们都不吭声，我哪里知道？”

第一百七十节 意采撷平儿得归宿
“哟，我还来诈你？”尤三姐咯咯娇笑，丰润白皙的脸盘子笑意盈面，胸前那对硕大饱满为之起伏跌宕，看得晴雯都为之羡慕不已。
这府里边的人，除了尤二姐外，也就只有司棋堪堪和尤三姐能在这上边媲美了，便是迎春怀了身孕都没法和尤二尤三这对姐妹比。
另外晴雯见过的女人中，府外可能也就只有琏二奶奶可以比试一番了。
大爷虽然从未说起过，但是晴雯感觉得出来，大爷是对女人胸前这对累赘大感兴趣的。
便是自己，每次欢好之时也都要爱不释手，便是抱着入睡，也时不时要捏上两把，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司棋那骚蹄子论容貌在丫鬟里根本排不上号，金钏儿玉钏儿姐妹、莺儿、紫鹃这些哪个不胜过她许多，论女红更不值一提，论脾气更是粗疏急躁，可却颇得爷的欣赏，除了那心直口快的性子外，晴雯觉得就是那胸前两斤肉了。
“不是诈我，那姨娘为何要问我？”晴雯反问：“姨娘平素在爷身边时候最多，爷的行踪基本上都不避姨娘，爷要真在外边养了外室野女人，能瞒得过谁也瞒不过姨娘才是。”
“你要这么说好像也有些道理，不过爷的事儿我是不管的，他去哪里除了我也还有其他人，未必就非要是我跟着，再说了，我好歹也是长房的人，如你说我也是姨娘，外边儿来的野女人爷难道就不知道避着我？”尤三姐笑嘻嘻地道：“那个女真贵女府里也都知晓了，没人去问爷罢了，其他人那我可就没见着有什么外边儿的野女人了。”
尤三姐在“外边的野女人”几个字上咬的特别重，也不知道晴雯听明白没有。
晴雯瞥了尤三姐一眼，狐疑地道：“姨娘若是要说什么，不妨直说。”
“直说我可不敢，背后嚼人舌头我也没有那个习惯，只是爷纵然风流，但还是很谨慎的，断不会和外边野女人有多少纠葛，凭空添太多风险。”尤三姐眨了眨眼睛：“现在就更不会了。”
晴雯一凛，似乎品出了一些味道来。
还在京中时，她就和鸳鸯、平儿提起过，鸳鸯当时脸色就有些古怪，她也没有太在意，但现在想来鸳鸯似乎瞥了一眼平儿，平儿却是垂首不语。
晴雯当时见平儿似乎有些不悦，还以为她们俩误会自己是说平儿，所以还给平儿解释，让平儿莫要误会，说平儿是爷早就找琏二爷和琏二奶奶要过的，琏二爷和琏二奶奶也早就应允过，哪里能算什么野女人。
这平儿来冯府本身就有些突兀古怪。
虽说府里都传言说是当初冯大爷和琏二爷、琏二奶奶有约定，要把平儿像香菱一样赠予爷，但晴雯却知道琏二爷肯定是做不了这个主的，要能作这个主，早就把平儿收了房了。
能做主的只能是琏二奶奶，但平儿是自小从王家那边跟着琏二奶奶过来的，二人亲如姊妹，平儿也对琏二奶奶极其忠诚，琏二奶奶怎么可能把平儿送人？
再说了，就算是原来应允过，可琏二爷与琏二奶奶和离了，琏二奶奶搬离了贾家，孤身一人在外，身边哪里还能离得了平儿这样的贴心人，更不可能让平儿离开。
可这样离奇的事情就还发生了，平儿还真的就这么来了冯府，这让很多人都大为吃惊。
后来也有传言说大爷替琏二奶奶帮了许多忙，如穿针引线做京营赎人的生意，又传言说琏二奶奶走了大爷的门道在天津卫开了水泥工坊，听起来似乎有些匪夷所思，但是晴雯却觉得这里边似乎就有些说不清的关系。
琏二奶奶有多大本事能做水泥营生？若是没有大爷的支持，她一个妇道人家也敢涉足这些营生？山陕商人哪个不是背后有着深厚的人脉，雄厚的资金，可琏二奶奶有什么？
若只靠大爷，可大爷凭什么会去帮这个忙？这可不是帮一次就够了，而是需要持久的帮衬，晴雯可没觉得在琏二爷和琏二奶奶都和离之后，大爷还有多少义务来帮琏二奶奶。
府里人都觉得琏二奶奶和离之后就显得有些神神秘秘的，不但王信、来旺这些人都跟了去，连小红也跟着去了，后来更听说林之孝夫妇也去了天津卫帮琏二奶奶了，这让原来老荣国府那些人都觉得惊诧莫名，似乎琏二奶奶一下子就能扛起原来贾家的大旗了，这也未免太蹊跷了。
夜深了，尤三姐和晴雯也就各自回房睡下了。
只是晴雯还是睡得不踏实，惦记着那边还在“受罪的”平儿，谁让平儿这是第一遭呢？而且正巧碰着爷也是干涸了许久，这不是撞枪口上了么？
……
韶光染色如蛾翠，绿湿红鲜水容媚。
……
高低深浅一阑红，把火殷勤绕露丛。
……
看着眼前这个泪痕犹在眼角的女人沉沉睡去，冯紫英心中也有些自责。
也不知道是觊觎已久或者积郁太多，总而言之，今日自己似乎就格外癫狂，弄得平儿欲生欲死，自己却欲罢不能。
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平儿虽然正当青春韶华，但是又哪里经得起这般摧残？
只能是留下海棠新拭，红妆素点。
原本冯紫英是一直希望给平儿一个体面的仪式，不过今日却是邪火上冲，再也忍不住便把这新红采撷，也算了却心愿。
看着睡梦中的女人犹自蹙眉，身子蜷缩起来，冯紫英拉过一床薄被遮掩住二人胴体，终于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冯紫英只感觉自己身畔女人似乎动了一动，他睁开眼，却见满面娇羞又有些痛楚神色的平儿正撑起身体欲待下床，赶紧起来，扶住对方：“你就好好躺下吧，女儿家都有这一遭，三姐儿和晴雯又不是没遭过这一桩罪，你又何必不好意思？我去叫晴雯。”
“爷，别，我就躺一会儿。”平儿受创甚重，秀眉轻蹙，脸色微白，冯紫英替她拿过一个靠枕让她靠在床头，这才温声道：“躺一会儿也好，熬过这一关便好了。”
“爷昨晚也恁地狂放，把奴婢折腾得这样，早知道奴婢就该把晴雯也叫来。”平儿虽然大方，但是女儿家第一遭，还是满面羞意夹杂着几许喜悦，挂在床头的那三尺白绫新红初拭，煞是鲜艳夺目，也足以让自己能理直气壮地面对任何人了。
“第一遭岂能让别人来影响心境？”冯紫英笑嘻嘻地道：“若是日后你要和晴雯姐妹情深，爷自然是乐见其成，一床三好四好，爷都敢放马一战。”
平儿羞得忍不住又啐了一口，却把身子依偎在冯紫英怀中，“奴婢进府时便遭遇了许多白眼腹诽，此番陪着爷来陕西总算是了却心愿，一辈子也算有了依靠，……”
“哦，谁给你白眼？”冯紫英讶然问道。
“谁不想进冯府？进了冯府又有谁不想得爷的恩宠？”平儿嫣然一笑，“奴婢本就不是府中人，却能得入，自然也就要承受一些羡慕嫉妒了，奴婢却也觉得理当如此。”
冯紫英自然也明白平儿没有明说的话语里所指，对于平儿这个外来者插入，只怕府里的丫头们不少都是心中不忿的，便是沈宜修、宝钗和黛玉她们只怕心中一样也有些膈应，只是碍于自己的态度，而不好言明罢了。
对这种事情，自己也只有装糊涂，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久而久之，平儿的性子也是在府中能处得下来的。
“你原来是要以凤姐儿做依靠，现在不了？”冯紫英戏谑地笑道。
“爷还要取笑奴婢，连二奶奶不也是把爷做依靠，奴婢和二奶奶又何分彼此？”平儿柔媚鲜润的容颜此刻显得更加诱人，冯紫英也忍不住怦然心动，在联想起王熙凤那丰润妖娆的身子，心里也是一热。
平儿立即就感受到了冯紫英身体变化，脸色大变，连忙道：“爷，来日方长，奴婢今日的确承受不起了，要不奴婢把晴雯唤来，……”
“行了，还真以为爷成了无女不欢的昏官不成？”冯紫英摇了摇头：“这段时间爷太忙碌紧张，你和晴雯来了能让爷也得个松弛罢了。”
“爷，一张一弛才是文武之道，这陕西如此混乱，也非一朝一夕就能平定，爷还是要爱惜身体，莫要太过于操劳，……”平儿体恤地爱抚着冯紫英胸膛，呢喃细语，“奴婢明日便去城里寻些合适的食材，也好好好替爷滋补一番，这一路行来，爷似乎都瘦了不少了。”
平儿的手艺也是有口皆碑的，虽说在荣国府里不轻易亲自下厨，但是王熙凤只要身子不好，都是平儿亲自采买食材药材替王熙凤熬煮制作每日食用之物，也才让王熙凤身体得以滋养。
此番让平儿来，冯紫英也是存了这个心思，这来陕西时日还长，自然也不能亏待自己饮食生计。

第一百七十一节 意难平紫英施策
看着平儿时而蹙眉时而痴笑的模样，晴雯也忍不住有些捻酸，又有些好奇，“你这一遭可真的是舍命陪君子了，也不怕爷把你给折腾死？”
“哪有那么厉害，你不也那么过来的？”平儿见晴雯一进来就问这些，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装作不在乎的模样扶了扶额际的秀发，想要撑起身体来。
只是那伤口的创痛立即如撕裂一般，疼得脸色一白，看得晴雯好笑，赶紧扶住道：“行了，别逞强了，我是过来人，你这单枪匹马的，遇上爷又禁绝房事这么久，哪里吃得消？”
平儿一惊，“不是有尤姨娘在么？”
“这段时间尤姨娘心思都在防着爷遇刺上了，外边儿乱军如潮，她哪里敢分心，便是夜里抱着爷睡觉都得要睁着一只眼，哪里还有心思想那些。”晴雯噘着嘴解释道：“你这一来可好，真真怕是两三日都下不了床了，早知道我把玉钏儿也带着来了。”
“这样也好啊，你不是最担心爷在外边找野女人么？这不也证明爷根本就没精力去想其他，咱们来了，就得替奶奶们守着，莫要让外边人趁虚而入了。”平儿笑着道。
“哼，你倒是挺上心啊，我们是替自家奶奶守着，你莫不是受了鸳鸯嘱托，难道还能是琏二奶奶咸吃萝卜淡操心不成？”
晴雯眼珠一转，不经意地刺了一句。
平儿心中一凛。
晴雯这小蹄子以往在荣国府里是不太操心这些事儿的，没想到进了冯府跟了沈宜修之后，居然也开始有心计了，还试探起自己来了。
不过这也说明二奶奶的事儿是有些遮瞒不住了。
冯大爷不遗余力地替她张罗水泥营生，肯定引起了府里人的怀疑。
没有人能把如此大的赚钱营生随意交给一个女人，二奶奶就算是和冯家有些关系，但远不足以达到这种地步，交给薛家难道不行？
薛宝钗、薛宝琴两姐妹两房薛家都有男人，薛蟠差了一些，但是人家家中也有些能帮衬的忠仆，像张德辉，一样能做事，而薛蝌更是薛家这一代的翘楚人物，本身就在经商，难道不能做？
便是沈家据说在苏州虽然是诗书传家，但是沈大奶奶有好几个兄弟，亦有庶出旁支族人，也有在经商的，却都没有掺和，独被二奶奶吃了这肥肉，怎么看都觉得不正常了。
心中警惕，但表面上平儿却是漫不经心：“鸳鸯肯定是要叮嘱的，她也肯定是受了几位奶奶的嘱托，你是个暴躁性子，我心思比你细一些，所以鸳鸯和我说也合情理啊，怎么，你还吃起鸳鸯的干醋起来不成？”
“去，谁吃鸳鸯的干醋？”晴雯见试探不出什么来，也知道平儿这张嘴是很难打开的，否则她也不能在王熙凤身边如此受宠，“行了，你就好好将养吧，这屋里事儿我先理着，爷忙乎着，估计又得要晚间才能回来了。”
看着晴雯替自己把被角掖好，又替自己端来红枣银耳汤，补补血气，平儿也有些感动。
这丫头是个忠贞性子，就是眼里揉不得沙子，二奶奶和爷之间的私情若是被她知晓，只怕不知道要翻出多少风浪来，她便是怀疑，自己也绝对不能承认，顶多就让她平素里指桑骂槐酸几句罢了。
在平儿身上折腾一宿，冯紫英却是精神百倍。
有花折时直需折，水到渠成，情到浓时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至于说日后该给平儿一份念想，自然也要给的。
人逢喜事精神爽，昨夜折花舒爽，想着平儿在自己胯下那般婉啭承欢的模样，那一束染红白绫，以及柔婉温润的身子，冯紫英心中就是美得不行，心想念想这么多年，昨夜才能真正得手，真的有点儿意气风发得偿所愿的快意。
连汪文言和吴耀青都能看出自家这位东翁心情愉快，办事的效率也大大提升。
“潘大人已经回肤施了，另外绥德知州吴大人、米脂知县许大人、葭州知县袁大人和都司指挥同知谢大人还没有走，希望再拜会大人，另外保安知县、青涧知县、延川知县也已经到了。”汪文言沉吟着道：“绥德和米脂地位不一般，正好卡在了榆林军南下的要道上，也算是延安府和榆林军的接壤缓冲地带，葭州更特殊，可以直接渡河到山西，所以大人可以再见一见，另外谢大人那里……”
对于谢震业，冯紫英没有理睬，他需要冷一冷这个混吃等死的家伙。
陕西卫所体系如此糟糕，固然有多年积弊历史遗留问题，也和这个家伙贪赃枉法不思进取有很大关系，冯紫英现在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置这个家伙。
要处置都还要走程序，从二品的官员不是他这个巡抚一句话就能处置的，得报经吏部、兵部、五军都督府和都察院以及内阁。
虽然冯紫英自信能够做到，但是这厮在京中肯定有背景靠山，免不了又会牵扯到许多大佬，比如据他所知谢震业和忠顺王关系就不一般，而且与五军都督府里边许多养尊处优的武勋们关系密切。
就算是能把这个家伙处理掉，那又如何？重新来的人就一定趁手？未必。
使过不使功，就要看这个家伙能配合到什么程度了。
潘汝桢性子有些软弱了，冯紫英不确定是自己没看准，还是此人因为前两年在南边的受挫受到了影响，又或者是他作为江南士人在北地有些不太受欢迎的缘故，总而言之他对于延安府的控制力度很不够。
除了肤施及其周边几个县外，对南部诸县近乎失控，对北部诸州县也影响力偏弱，这也让冯紫英很是糟心。
要掌控偌大一个陕西，没有一帮可用的官员是不可想象的，尤其是在卢川和孙一杰都明显表现出了对自己有一种潜意识的抗拒感的情形下。
理论上自己可以拉一派打一派，但现实却没有那么简单，二人虽然不睦，但是在对抗自己，或者说抵触自己这一点上，却是格外默契，这从他们同时派来幕僚来见自己就能感觉得出来。
卢川原本是指望着朝廷能给他一块大馅饼，要么接掌陕西巡抚，当然他自己也知道可能性渺茫，把陕西弄成这样怎么可能让内阁相信他？
那么似乎他就指望把他调离陕西安排到一个他认为很合适的位置上去，脱离这个泥潭，但内阁显然也不能让他如意。
哪有搞出一大摊子破事儿乱局还能优哉游哉的去享受生活？没那等好事儿。
就得要继续扛着煎熬，做得差，那日后新账旧账一起算，做得好，那也算是将功赎罪。
孙一杰的情况差不多，作为提刑按察使，他尽职履责很不到位，卢川的跋扈一开始他就视若无睹，逼得右布政使告病致仕，他他却只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视若无睹。
一直到觉得卢川不可制，整个全省局面也都乱起来了，他才如梦初醒，事事和卢川争锋，以为这样能向朝廷证明自己也是在努力的，自己才是对的，甚至为了反对而反对，但这种拙劣表现除了让全省局面更糟糕外，毫无意义。
谢震业这个理论上的三巨头之一与卢川和孙一杰比，就显得太过猥琐和孱弱了。
整个陕西官场基本上没有谁把他视为和卢川、孙一杰平起平坐的角色，甚至连布政使司的参政和按察使司的副使都比他说话管用得多。
在和榆林军的协调上，他也表现得很懦弱无能，根本没有能为省里争取到合理的利益，这也导致他威信很差，进而也使得卫所地位在整个陕西这块土地上十分尴尬。
“谢震业那里，再晾一晾他，这厮我现在都没想好怎么处理，其他三位，我要见一见，听一听他们的真实想法。”冯紫英沉吟着道：“你把吴德贵、许俊阳、袁万泉三人以前经历和来陕西之后的表现都具体和我说一说，我要先了解一下他们的基本情况。”
“好，这里是前期整理出来吴、许、袁三人的情况，大人可以先读一读，如果还有一些细节上的情形，我再口头和大人说一说。”
汪文言提前来陕西半年可没闲着，虽然大多数时间在西安那边，但是延安、庆阳、平凉三个乱军势力最强的府乃至州县是他重点情报收集目标，从官员士绅基本情况到地理气候物产，很是花了一番心思。
为此冯紫英也专门和他说了在花销上不必吝啬，甚至把顾登峰和钱桂生这两个暗子多年来积攒下来的人脉也都交给了汪文言，就是因为陕西将是自己在仕途上的一个最重要的转折点，只有把这一步走稳了，才能为日后打下最坚实的基础。
“嗯，文言，我的想法你都清楚，莫德伦、邱子雄那里，我会择机见一面，至于于长河、井治中和邝正操那里倒是简单，他们积极性很高，但我们要做到的是分而治之。”冯紫英平静地道。

第一百七十二节 忠狗
大帐中莫德伦脸上的皱纹多了几条，尤其是眼角和眉心处显得格外清晰，大帐外刺眼的阳光落下来，把他原本矫健的身影都显得有些佝偻了。
似乎就这短短一个月时间不到，人就苍老了好几岁，连两鬓的斑白也骤然明显起来了。
原本就没有指望过能得到多好的期待，但是当对方开出来这样一个条件时，还是让莫德伦被惊呆了。
他们怎么敢？！
这简直就是要把伯颜寨和拜堂寨打入十八层地狱置于永世不得翻身的境地啊。
不，当然，也不是一丝机会也没有，但那就是要全靠对方的心情了，可以让他们死，也可以让他们生，全在对方一念之间。
他断然拒绝，但是对方却也没有恼怒，只说了榆林军已经在绥德、米脂北部即将展开行动，一句话就如同打断了莫德伦的脊梁，让他险些哀嚎起来。
威胁之意隐隐，而且自己竟然毫无反抗的余地，两寨数千上万的寨中老弱妇孺，怎么办？
面对榆林军那些如狼似虎的边兵，得到这样的命令，只怕真的就是虎入羊群，烧杀掳掠，什么都干得出来了。
想着自己妻妾媳女如果落入边军之手，会有一个什么样的下场？
恐怕不是沦为边将的性奴，就是被卖入妓寨，想到这里莫德伦就不寒而栗。
便是边军不进攻，寨子里的人也一样熬不到明年夏收，这一点莫德伦很清楚。
边寨里的情形要比外边儿好一些，也还有些存粮，但是存粮也很有限，如果在冬季来临之际不把一些老弱赶出去，那么边寨里其他人很难熬到明春，但无论如何也熬不到明夏夏收。
老弱撵出去自生自灭是边寨生存的一个残酷法则，只要遇上灾年，这种选择都是不可避免，也就是规模大小而已。
像伯颜寨，去年便有两百多老弱主动离开边寨，然后饿死冻死在边寨外，虽然凄惨残酷，但是却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而今年如果大家伙儿不出来打仗求食，那么莫德伦预估过，起码需要七八百人离开边寨，但即便那样也只能熬到明春。
准确的说，如果单靠存粮，只能有三分之一寨子里的人能活下来。
这几年的年景都不太好，莫德伦能回忆起没有实施这种规则的时候已经是十年前了，这几年里基本上每年都或多或少会有一些家庭无法支撑而老人离开，或者就是直接饿死在寨中，那样更容易引发瘟疫，所以老人们宁肯自己主动去寨外。
忍不住长叹一声，在攻城失败之后，莫德伦实际上就意识到了这样一个结果，只是不知道对方会怎么处置自己而已，但现在看来，对方是早就存着这份心思了。
也难怪，当年冯总兵的儿子，对于榆林镇南边这些边寨的情况怎么会不了如指掌？
帮着吴堡城防御的王二麻子手下里不是就充斥着冯总兵的亲兵么？
驱虎吞狼，最后的结果会不会是鸟尽弓藏？
莫德伦不得而知，这要取决于最后那位巡抚大人的态度了。
邱子雄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老友独自一人坐在帐门前低头垂眉，双手捂着脸，似乎是陷入了沉思中。
自然明白老友这般景象所为何事，他要比莫德伦看得开许多，虽然也明白这也许就是一条不归路，但是当全寨人的生死都系于自家一身时，他又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听到了熟悉的脚步，莫德伦没有抬头。
邱子雄比自己洒脱，自己却脱不开种种纠结，所以每每做出重大决策时，都需要邱子雄来推自己一把，帮自己下决心。
“子雄，没的选么？”莫德伦从指缝间挤出这样一句话。
“有么？”邱子雄苦笑着反问：“那位巡抚大人可谓心狠手辣算无遗策，把一切都计算好了，难怪榆林军一直没有南下，原来就是瞄着咱们寨子啊，也许还瞄着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就看谁入彀而已。”
“所以我们的抉择就决定了我们两寨人的命运，而邝老鬼和井三郎的稳健就踩着我们的脑袋脱胎换骨？”莫德伦话语里已经有了几分咬牙切齿，“天下有这样的好事么？”
对王二麻子，莫德伦不恨，人家能提早就下注，这是人家的眼光和魄力，要知道一旦破城，王二麻子青草坞这帮人肯定是身死道消，但人家就敢下注，还下对了。
但对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莫德伦就怨气冲天了。
且不说双方原来的密切关系，就是此番合力商量攻取吴堡，自己也是首先邀请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一番好心，却被对方婉拒不说，最后还成了对方邀功官府背后插一刀的资本，这如何能让人接受？
可以说现在的莫德伦恨不能喝邝正操和井治中二人的血，食其肉，若非他们的背后插刀，鹿死谁手，犹未可知，而如果他们加入自己一方，那拿下吴堡城根本就不在话下。
可现在他们把自己两寨给卖了，却让他们两寨由此而获得了一个洗白自己的机会，这等反差，让人委实难以忍受。
“德伦，现在的情况就是如此，我们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邱子雄恻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奈何？巡抚大人那位幕僚的态度很坚决决绝，没有丝毫回旋余地，我已经想尽了一切办法，送过去的两个女人，对方根本不收，二百两金子也被对方拒绝，不过……”
“不过什么？”莫德伦放下捂在脸上的手，抬起目光，此时便是有半点转机，他也不肯放过。
“我也说不出来，……”邱子雄的语气里罕有的有了几分犹疑，“我感觉这位幕僚话语里也藏着一些别样的意思，他只说巡抚大人此番来陕西不只是想要平定陕西乱局，立一番功劳而已，而且还有意要将整个西北的局势彻底扭转过来，为未来经营西域打下基础，……”
莫德伦满脸不可思议，看着邱子雄，“他疯了？依托陕西经营西域？现在哈密都放弃了，甘肃镇连沙州都要舍弃了，他还要经营西域？再等两年甘肃镇还在不在都说不清楚，他如此好高骛远，还真以为自己是班超霍去病？想当高仙芝？他可是文臣！”
“他爹可是三边总督，兴许他是想为他爹打下基础？”邱子雄沉吟着道：“榆林军是用来对付土默特人的，甘肃、宁夏二镇现在已经削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了，顶多也就是守一守边墙而已，也是叶尔羌人自己都是乱成一团，无暇东顾，否则甘肃镇那点儿兵力只怕连嘉峪关都守不住，所以这位巡抚大人想要替他爹留下一帮随时可以充入甘肃镇和宁夏镇的卫军？”
“不可能！”莫德伦不相信，“朝廷哪里还有财力来西北折腾？辽东，江南，湖广，哪里不是七拱八翘，咱们陕西就这情形，就算这位巡抚大人有经天纬地的本事一两年里能把陕西局面平定下来，可要恢复到十年前的景象，三五年都未必，这么多年的旱蝗之灾，陕西元气早就伤了，要不也不至于成这样，朝廷绝不会再考虑在西北用兵了，就是守成都要花费相当大了。”
似乎又想到一些什么，莫德伦迟疑着道：“莫非这位巡抚大人要帮他老爹用这些兵来南下湖广？可他老爹手里有西北军啊，哪里需要再来折腾一支兵马？”
邱子雄也想不明白，不过他现在也无暇想太遥远的事情，“德伦，我的意思是对方话语中的意思是只要我们好好按照他的意图去做，未必没有机会，到时候只需要一纸招安……”
莫德伦打断，冷笑道：“你信么？我们真要做了这些事情，你以为地方这些士绅官员会绕过我们？到时候他一个人能保得住我们？他也不会保我们，丢出来一个替罪羊替死鬼，多好！”
“可我们没有选择！”邱子雄也恼了，“那你说我们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莫德伦同样怒意盈面，“我若知道怎么办，就不会在这里抱头苦思了。”
大帐里一阵无言的寂静，只有二人的粗重呼吸声。
“谈谈，我要去面见那位巡抚大人谈一谈。”良久莫德伦才咬牙切齿地道：“我们无路可走，但是我们不是可有可无，如果我们愿意给他当一条比任何人都更听话更服从更让他满意的狗，而且是只听他一个人话的狗，不知道他会不会舍不得我们？”
邱子雄惊骇地看着目光里多了几分狰狞和决绝的老友，讷讷道：“德伦，你是说……”
“既然要当忠狗就要当得彻底，在没有选择的余地下，那就只有如此，才能有生机。如你所说，如果这一位巡抚大人心怀异志，或者说有更大的野心，不管他是想替他老爹筹划什么，又或者他想要自己手里有一支如臂指使的私军做点儿什么，我们都愿意！”莫德伦斩钉截铁。

第一百七十三节 整合，加速
从王成武的越山营出来，冯紫英在郑崇俭、吴耀青、李桂保的陪同下与王成武一道进城。
吴堡县城太小了，在彻底解决了伯颜寨和拜堂寨威胁之后，王成武就主动提出将越山营撤出吴堡城，冯紫英也同意了。
随着伯颜寨和拜堂寨的被招安，其他小边寨也都迅速附从，而除开边寨的乱军则陷入了混乱和逃跑中。
有的投降，这一帮占到了六成左右，剩余的则四处逃散，向西向南，保安和青涧、延川是这些乱军逃跑的方向和目标。
投降的各部首先就成为王成武的越山营收编整编对象。
按照大周军事编制，越山营如果要组建成为一个完整的营，那么应该是五部共计三千三百余人。
之前越山营只有三部两千人左右，这一仗打下来，在守城战中越山营的表现可圈可点，尤其是王成彪敢于率领三百人发动夜袭的勇气，虽然实际上这一战更多的是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功劳，但是这一点勇气冯紫英还是很看好的。
补充完备为一个完整的营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而且冯紫英还很大方地将三百支火铳和几尊虎蹲炮尽皆拨付给越山营，以便于越山营能迅速按照火器部队的训练模式投入训练，实现战斗力的迅速形成。
可以说冯紫英的这一大方举动让王氏三兄弟都是感激涕零，要知道即便是在边军中，这火器部队也是精锐中精锐，对于越山营这种王成武自认为还是后补卫军身份，却获得了巡抚大人这般青睐，他觉得如果不练出一支精锐之师来，真的有些愧对冯紫英。
“成武，今天的演练我看了，我知道你们训练很辛苦，但是实事求是的说，你们的表现还不够好。”冯紫英一边走一边道：“我知道训练时间太短是主要因素，但是延安南边，庆阳和平凉，还有西安府东部，都还是乱成一团，我是陕西巡抚，等不了太久，不可能要等到你彻底训练好才出兵去平定，所以你还得要加速，……”
王成武有些紧张，“大人放心，末将即便是不睡觉也要把这帮兔崽子训练出来，……”
“嗯，郑大人是兵部来使，按照朝廷规定，凡是营以上新成立军队，须得向兵部报批，经过兵部批准方能正式成军，之前我是先斩后奏了，但文书已经送至京师了，此番训练开始要由郑大人来负责整训，你协助，……”
王成武知道大周的规矩，以文驭武，大部分时候大军出征都是文臣作为主帅，而武将只是负责具体作战，同时在训练上，文臣制定训练规划，武将执行训练，特别是在火器开始大规模装备军队之后，朝廷对这一点看的更紧了。
“喏。”王成武也向郑崇俭行了一个军礼。
人家是兵部身份，进士出身，王成武天生就有一些敬畏和尊重，而且接触了两日，王成武也觉得郑崇俭不像想象中的那么难打交道，制定的训练计划出来，一条一款，也愿意听包括自己在内的武将军官的意见，并进行改进。
“新建的两部中一部为火铳军，还欠缺的三百多支火铳我会安排山陕商会在半个月内送到，大章，你和成武要商议研究好训练方略，力争尽快形成战斗力，但弓箭兵一部还需要补足加强，火铳兵和弓箭兵可以形成互补。”
冯紫英不打算一下子就把越山营全盘火铳化，虽然从山陕商人能够提供的火铳数量来说，两三千支火铳挤一挤就能凑出来，但是如果全数压在越山营肯定是不合适的，但是未来几个月里逐步实现两部火铳军，一部弓箭兵，外加两部长矛兵的配置比例，应该是比较合理的。
冯紫英还要考虑对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以及鱼儿河寨等一批边寨兵的整编事宜。
要想尽早平定整个陕西局面，并迅速组建起一支兵力充裕的卫军来，单单是一个越山营肯定不够，那么以边寨兵为根基组建另外两营就是并不可少的。
给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承诺在包括汪文言和吴耀青看来都显得有些太过于宽纵了。
两寨的兵力加起来也不过两千人不到，即便是加上其他一些小寨子的兵力也不过三千出头，给其一个营的编制已经是绰绰有余了，但冯紫英还是打算兑现承诺，给其两个营的编制。
哪怕现在两个营对于他们来说怎么都不可能组建完整，但是两个营架子要先搭起来，下一步再来慢慢充实。
冯紫英的安排郑崇俭心知肚明。
王成武所在的越山营固然要作为重点培养，但是大兔鹘寨为主的骑营和波罗寺寨为主组建的步营也要跟上。
大兔鹘寨的骑营整训要交给陈奇瑜，而波罗寺寨的步营则交给孙传庭。
鱼儿河寨的人马将整合进入冯紫英下一步的亲兵营，当然这个亲兵营名义上是营，实际上只是一部，六百余人。
这就是冯紫英的初步规划。
一切不能按照常规的体制来，把谢震业留下来，就是要让陕西都司就这几营的组建进行追认，回去之后迅速将这个方案以陕西都司的名义上报给兵部。
“那大人，训练肯定要抓紧，不过乱军已经西逃南窜，不知道大人您……”王成武知道自己这个越山营要想迅速在兵部那里获得认可，那就需要连续不断的战功来为其增光添彩，单靠训练是无法获得真正的名号的。
“怎么，我都还没有着急呢，你们就着急了？”冯紫英斜睨了一眼王成武，“有的是仗够你们打，但是我怕你的越山营没经过几仗就消耗光了，你不把根基打牢了，每一仗下来损失一批老卒，你经得起几战？”
王成武有些尴尬地笑了起来，丑脸更显得狞恶，“大人，儿郎们都盼着立功，这越打大家只会越来劲儿，至于说阵亡损失，嘿嘿，都吃了这碗饭了，谁还不明白瓦罐不离井口破的道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只要能打赢，那就自然有补充进来。”
这也算是一种以战养战的一种手段，王成武对于收编其他乱军的部属毫不介意。
乱军不都这样？
哗变、火并、溃散，都能产生大量的兵员，谁还会在意这个？
这当兵吃粮，不都是冲着这一点来的么？
虽然没有明确回复王成武的话，但是在回去的路上郑崇俭和孙传庭都觉得王成武的话有一定道理。
如果真要等到兵练得差不多在来展开行动，时间上肯定有些晚了，战场局面瞬息万变，就像谁会料到韩城失陷的结果就是导致乱军入晋了呢？
早一步打出去，起码也能更早地控制局势不至于向不可收拾的状态发展。
冯紫英也当然明白王成武他们的心思，虽然自己作为巡抚在陕西可以一手遮天，但越山营名声没打响之前，朝廷大佬们根本就不会放在眼里，只会盯着自己，只会认为这是自己组建的卫军，其他恐怕都会忽略不计。
王成武他们日后要想有更大的前途，那就只能靠不断地打仗，打胜仗，在朝廷大佬那里积攒名声，最后实现飞跃和身份的转变。
既然吃粮当差了，肯定也就指望着能更进一步，一个千总身份现在对王氏兄弟来说是心满意足了，但谁又没有能更高的盼望呢？
守备，游击，参将，乃至副总兵和总兵，谁又能不景仰向往呢？
郑崇俭和孙传庭他们同样存着他们自己的一些心思。
陕西是个做实事和出政绩的好地方，尤其是在这等大乱局面下，郑崇俭已经是兵部一员，而孙传庭和陈奇瑜还算是观政期间，若是能在平定陕西乱局中拿出一份像样的实绩来，那日后的升迁和职位安排，都必定会大有裨益。
看着自己已经是坐四望三的一方大员，昔日都是一个学院里的同学，若说是内心没有一点儿羡慕嫉妒，那肯定是假话，奋起直追，望其项背总该可以吧？
冯紫英当然能理解，也愿意创造一些机会给自己这些关系亲近的同学，结党而非营私，志同道合罢了。
回到县城里的“巡抚衙门”里，送走郑崇俭他们三人，只剩下冯紫英和汪文言、吴耀青，汪文言才道：“大人，若是要这般加速组建，恐怕所需物资巨大，山陕商会那边……”
“登峰已经到了碛口渡，最迟明日就要到，你去和他交代，让他联系山陕商人们，把所需物资清单罗列出来，交给他们，限期一个月之内送到吴堡，我只打算在吴堡呆一个月就要去肤施，一个月之内我要把延安府北部稳定下来，……”
冯紫英气定神闲，语气里不容置疑。
“一个月时间恐怕有些紧了吧？”吴耀青迟疑着道。
“我又没有让他们送火器来，他们能耐大着呢，你以为他们都是善类不成？边墙外的蒙古人，边墙内的山西镇、榆林镇和大同镇，他们都有交通勾连，凑合拿出一些半旧的甲胄来，不是难题，至于刀枪盾牌这一类的武器，我打算从榆林军那边暂借一部分。”冯紫英早有定计。

第一百七十四节 选官用人，无所顾忌
站在米脂的城墙头上，冯紫英背负双手遥望北方。
从吴堡到米脂，其实一日可到，两百多里地，如果不惜马力，也不怕劳累，早晨出发，傍晚就可以赶到。
不过冯紫英还是在绥德住了一晚，第二天才赶到米脂。
与贺世贤约定是在米脂县城会面。
当下所称的陕北和后世的陕北是有一些不同的，本朝的陕北称谓沿袭了前明，陕西也并非只是后世陕西，包括后世的陕西、甘肃、宁夏以及青海一部，面积要大得多。
所以现下陕北也就是指延安府、庆阳府、平凉府三府，算是大陕北。
这三府都是地形地势都是以黄土高原和山地为主，气候素来干冷酷热交织，北面是榆林、宁夏二镇，西面就靠着甘肃镇了。
如果从元熙年间一来，十年九旱来描述陕北地区，并不为过，也就是干旱覆盖地域广阔与旱情严重与否罢了。
但是进入永隆年间之后却是旱情陡然加重，不但面积几乎覆盖了整个陕北，而且旱情也日益严重，这也使得整个陕北百姓的生计问题成了最大的隐患。
实际上从永隆二年开始，陕北地区的流民日增就成了一个不争的事实，永隆六年以后，这种情形更为突出。
准确的说边寨就是在永隆六年之后迎来了一个高速增长的阶段，无论是边寨数量还是边寨人口，大量流民北逃，再加上边墙外的一些土默特牧民南逃，使得如伯颜寨、大兔鹘寨这些边寨势力迅速膨胀起来。
甚至可以说这些边寨的武器甲胄相当一部分来自榆林、宁夏军中，另外一部分则是一些晋商私下偷偷贩卖给这些边寨的。
边镇的纵容，地方官府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造成了这一连串横亘在绥德、米脂与榆林军之间的边寨存在并不断壮大，现在终于到了该清理的时候了。
并不是所有的边寨都加入了南下觅食的队伍，还有一些还在苟延残喘，或者说他们没有能力和胆量去加入造反队伍，也没有门路能寻求生存。
但是当灾情进一步加剧，危及到整个边寨人的生存的时候，那么边寨那些精壮不可避免的就要南下东出了，绥德、米脂、葭州，乃至于河东的州县，都有可能被危及。
这些边寨军的战斗力可不比寻常暴民演变而来的乱军，他们有武器有甲胄，甚至也有战斗经验和组织，一旦为生存而战，那爆发出来的战斗力不可小觑，这也是冯紫英愿意给伯颜寨和拜堂寨机会，愿意拉拢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这些边寨的原因。
毕竟要把一支寻常乱军训练成具有战斗意志和战斗经验的军队，需要更多的精力和时间，以王成武的越山营就能看得出来，若非这是第一支投效自己的乱军，冯紫英需要千金买马骨，从成本上来说，还真的是不划算。
好在王成武用他的忠诚作为了弥补，这一点也算是另有所得了。
这一趟冯紫英来和贺世贤见面，其实就是要彻底解决这些边寨存在的隐患。
大周的体制较为复杂而又矛盾。
像冯紫英这种加挂兵部右侍郎身份的陕西巡抚，理论上是有指挥陕西境内的边镇军队的，但是这个指挥调动有一定的限度，边镇的主责是御边对外，而非对内剿抚，所以如何调动边军，这要看巡抚本身的能力和威信，当然也还有与边镇之间的关系人脉。
冯紫英论威信是肯定谈不上多少的，再说老爹当过榆林总兵，那也是老爹，在贺世贤面前他也只是一个小字辈，但是这层渊源在，许多事情就要好办许多。
“米脂境内尚存多少边寨？”冯紫英突然问身旁的米脂知县许俊阳。
许俊阳一愣之后立即回答：“大小共九家边寨，但规模都不及伯颜寨、拜堂寨和大兔鹘寨、波罗寺寨，稍微大一些的边寨就一千多人，小一些的就是六七百人，总计人口数大概七八人左右，整体规模要比绥德那边小一些。”
“七八千人口也不算少了，米脂才几万人，五分之一的人口都算是隐数了，许大人，你这个知县当得合格不合格呢？”冯紫英看了一眼许俊阳。
许俊阳脊背一阵汗意。
从冯紫英不从老牛湾过黄河经榆林镇入陕，而是突兀地从碛口渡悄然进陕，还在吴堡折腾出这么大的阵势来，许俊阳就能感觉得到这位巡抚大人是相当特立独行的，他来陕西，肯定会搅起滔天巨浪，对于他们这些地方官员来说，也许比大旱、乱军、瘟疫更危险。
“大人批评得是，下官在清理隐户上囿于形势，畏惧困难，所以一直未能有多少进展。”许俊阳迟疑着道：“不过大人可能也应该清楚，北边山区中这些边寨人口变动很大，而且流民和其交织，不易清理，若是强行清剿，一来县里难以做到，二来也容易引起骚乱，……”
见许俊阳还在辩解，冯紫英也不多说。
边寨问题不是哪一任遗留下来，而是几十年多任地方官员慢慢累积起来的问题。
更多的还是因为绥德、米脂两州县紧邻榆林军，而榆林军逃卒日多，盘踞在山区难以清剿，而地方上的巡捕衙役根本不敢进入山区。
再加上这么些年遭遇灾情之后的民众无以为生，索性逃入山中寻求庇护，开垦山间荒地，又可逃避赋税劳役，这样一来二去就越发猖獗了。
冯紫英无意追究什么人的责任，对自己来说，他要做的是手里抓起来一帮官员来，让其为自己做事，否则自己没法在一两年里就把偌大陕西梳理平滑顺畅。
之前汪文言在陕西半年，就是要梳理这些地方上的官员，了解他们各方面的情况。
能力、态度、人脉、操行，这四大要素是判定大周官员的重要指标，但朝廷或者大佬们用人的侧重和尺度则不一样。
对现在的冯紫英来说，能力和态度最重要，这也是自己要用人的首选条件，无能者只能坏事，没法用，而不愿意为自己做事，那就更只能放在一边，甚至要想办法解决处置，避免碍手碍脚。
人脉有些作用，算是能力的一个衍生，但对要准备快刀斩乱麻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冯紫英来说，意义不大，一切都需要服从自己的意志。
至于操行，或许在太平盛世很重要，但起码在现在的陕西，这是最不重要的，只要能为自己所用，贪财也好，好色也好，弄权也好，沽名钓誉卖直取忠也好，都可以暂时放在一边，一切以解决当前大局难题为首要。
汪文言那里对许俊阳的评价是能力突出，但好弄权，手段酷烈，好名，攀附心强，对钱财和女色都不看重。
好弄权就意味着对米脂县衙的控制力较强，手段酷烈，也就是对绅民都十分苛待。
好名有点儿不好判断，论理在地方上要得名，那就意味着要和士绅搞好关系，但是手段酷烈很难得到士绅的喜欢，或者说他好名的目的是想要给上峰看，有利于升迁，这似乎也说得过去，还需要观察。
至于攀附心强也很好理解，想升迁嘛，若是科举之前没有点儿人脉关系，那就自然只有靠自己在入仕之后去结交攀附了。
许俊阳和卢川素有往来，据说每年卢川寿辰和节日礼物从来不缺，而许俊阳自身不重钱财女色，他本身又是湖广寻常农家出身，家里无法支持，这礼物从何而来？估计在米脂这地方捞点儿银子都孝敬了卢川了，难怪冯紫英感觉得出来对方平素穿着都很普通。
“许大人，这些理由放在以前，可以接受，但是现在，恐怕就很难向朝廷交代了。”冯紫英淡淡地道：“乱军围攻吴堡，险些破城，其中主力均为边寨乱军，其他乱军远无法和边寨乱军相比，若是任由这些边寨继续存留下去，一旦局面再生变，只怕就要祸起肘腋了，莫非徐大人有信心米脂不会被乱军看中？”
许俊阳低头皱眉，“大人所言甚是，是该清理这边地的时候了，若是榆林军相助，倒也不是难事。”
“单靠榆林军清剿治标不治本，虽说边寨中逃卒甚多，但是其主要构成依然是州县流民，若要根绝还需要将这些流民收拢回来。”冯紫英又睃了一眼许俊阳。
许俊阳迟疑了一下才硬着头皮道：“大人，这流民成因大人肯定清楚，边民懒惰，不喜劳作，更畏惧劳役，若是再有旱蝗，……”
冯紫英心中自然明白什么懒惰都是托词，而是地狭土劣，赋税劳役沉重，尤其是边地劳役因为需要供给军需最为繁重，可谓劳役猛于虎，最为边民所憎恨。
越是流民逃亡多，隐户多，分摊到其他百姓的劳役就更多，也迫使更多的人想要逃亡，这就成了恶性循环。
“许大人可有对策？”冯紫英反问，选官用人，也须得要亲自考证。

第一百七十五节 破解难题，两手准备
许俊阳当然这是对自己的第一道考题了。
就像冯紫英早早对他就进行过一番考察一样，他当然也对这位年轻巡抚大人做过一些了解。
不过他的消息来源渠道肯定无法像冯紫英那么专业广博，所以只能通过自己在京中的一些同学同乡来了解。
许俊阳很清楚自己这种层面的官员，应该是掺和不到高层面的角力中去。
虽然他也想要攀附卢川，但实际上在卢川的阵营里，自己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边缘人。
七品官而已，如何能入人家左布政使的眼？
更何况整个陕西上百个县，还有府州官员，米脂也就是一个稍微重要的县份而已。
所以他并不认为自己会被巡抚大人针对。
不过这一位年轻巡抚来势凶猛，在吴堡的表现就足以说明这一位恐怕不会按照正常官员那么按部就班，一切需要按照他的好恶来行事。
如直接招安乱军，这本该是不利局面情况下才做的，但在击破了伯颜寨、拜堂寨的边寨乱军之后，却还要同意他们的投诚招安，这让很多人都不解。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但这一位却是半点不惧，硬生生在吴堡城里和乱军对阵，这都足以说明这位巡抚不一般。
这也让许俊阳收起了许多小心思，他得好生揣摩这一位的心思，以免拂逆了对方的意思，吃个大亏。
现在终于开出了考题，许俊阳心里反而踏实起来了。
要说做事应对，许俊阳自认为在这米脂在延安府里，自己还是有把握的。
“那要看大人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了。”许俊阳沉稳地回答道。
“哦？”冯紫英略感诧异，这人还有点儿傲气啊，居然能用这种口吻回答自己，如果说没有点儿真材实料，只想哗众取宠，冯紫英就打算让其到此为止了，“愿闻其详。”
“如果大人，只是单纯想要清理掉这些边寨，那其实并不难，大人是兵部右侍郎，责令榆林镇抽调一部进行清剿，另一方面以官府名义对本地士绅商贾，尤其是晋商进行约束，坚决禁止这些商贾士绅为山中边寨提供各类物资，尤其是粮食，不出三月，这些边寨便会自行瓦解，出来投降。”
许俊阳侃侃而谈，“这些边寨之所以能维系如此长久，就在于边军的放纵，地方官府管治不力，……”
“许大人这是再说你自己？”冯紫英笑了起来。
“大人，边军我们管不到，甚至稍微多说几句也会引来反弹，甚至恶化两边关系，而晋商，他们在这些边地如鱼得水，便是边军也对其依赖甚多，所以我们地方上也很难干预。”许俊阳实话实说。
“唔，你放才说的是治标一说，还有么？”冯紫英继续问道。
“还有就像大人所言，治本了。”许俊阳一摊手，“就目前的情形来说，治本很难做到，起码下官看不到治本的可能性，陕北地窄人稠，土质远不及中原湖广和江南，又民风刁悍，求活不得，那就只有沦为匪盗，但以当下朝廷的政策，赋税，劳役，寻常民众根本吃不消，稍有旱蝗，便难以为继，所以山区中的边寨始终会死灰复燃，而商人重利，只要有利可图，他们便会见缝插针寻机而入，……”
许俊阳的话也会很直白，人多，地少，且土质不佳，粮食亩产低，受老天爷影响大，赋税劳役重，这种情形下，遇到旱蝗灾，肯定只能生乱，而从近十年的情形来看，隔一年一旱已经是十分难得了，多是三年两旱或者四年三旱，这几乎就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冯紫英明白对方的意思，粟米小麦种植对气候要求很高，如果是正常年份，风调雨顺，那么米脂这种地方民众能够有一碗饭吃，一旦天时不好，那就是问题了，连年干旱，中下人家都只有逃亡，像今年这种情形，可以说除了士绅豪强，几乎都难以维系了。
说来说去，现在的陕北是养不活这么多人了，粟米小麦受气候影响产量锐减，别说还有赋税劳役，就算是没有，也难以活下去。
冯紫英不清楚大周人口现在究竟有多少，但是几乎每个地方的感觉都是人多地少，按照前世记忆中晚明人口推算，万历末年大明人口应该在一亿两千万以上，多数学者倾向于在一点四亿到一点六亿之间，而陕西人口也从前明建立时的二百多万人口迅速膨胀到了现在五百多近六百万人口。
“你的意思是陕北无论如何也养不活这么多人？”冯紫英没想到许俊阳居然还能看到这一点。
“如果按照现在朝廷赋税劳役和田主收取地租的情形下，基本上必须是丰收年成寻常农户才能得以糊口，少有水旱蝗灾，就无以为继。”许俊阳又补充了一句：“除非田主地租下调，朝廷减免赋税劳役。”
冯紫英笑了起来，这最后一句话是要颠覆体制啊，这怎么可能？
“唔，我明白了。”对于冯紫英来说，他也很清楚现在这个时间线上的陕西很难通过正常方式平息下来，小冰河时代最艰难的时候还没到来呢，就算是自己用尽一切办法暂时按下去了，但明年后年遇到灾害，还不是得重新爆发出来？
他的对策两条，一条是大规模高强度的引入土豆、玉米，这是前世中陕西后来熬过小冰河时期甚至到嘉庆道光时候人口过千万的关键，否则要么陕北就只能通过战争来消灭人口，单靠粟米小麦来扛过小冰河时期很难。
还有一条难度更大，需要充分的军事准备，那就是夺回河套平原，河套平原分为前套平原、后套平原和西套平原，目前都被蒙古人控制着，这三地可以说都是北地最利于发展农业的的确，但是却被蒙古人占着放牧，哪怕只是夺回其中一部，都能极大地缓解人口压力。
但无论是哪一条，都是长久之计，都不是当下就能解决得了的。
所以他也认同许俊阳的观点，治本目前是无解，那么就只能治标。
怎么治标，那就是摧毁一切，摧毁所有盘踞于这块土地上的士绅地主们，当一切都被打烂，他们都肉体消灭了，自然一切就可以重新来过了。
冯紫英从内心来说也不愿意这么做，可是却不能不这么做。
即便是这样估计也就能缓过气几年罢了，但对冯紫英来说就足够了。
对许俊阳还要考察，这个家伙眼光有，能力貌似也还不错，但是关键在于能不能为己所用。
贺世贤终于到了，冯紫英在城外迎着。
贺世贤也不敢托大，虽然几年前这个家伙还只是一个小字辈，宁夏平叛时还在贺叔贺叔喊得很是亲热，但现在，人家就可以算是自己的上司了。
见贺世贤要行军礼，冯紫英赶紧扶住：“贺叔，你这不是折煞小侄了？您是长辈，我邀请您来一会，那也是希望您给小侄支持，小侄现在是赶鸭子上架，被架在火上烤啊。”
贺世贤哈哈大笑，也就趁势收了礼，“紫英，总督大人都给我来了信了，愚叔这里还有什么好说的，需要什么，只管说，不过你现在挂着兵部侍郎，也应该知道北边不安定啊，土默特人不省心啊，素囊台吉有点儿蠢蠢欲动，兵部和柴国柱都给我来了信，另外更坏的消息是丰州白莲正在整军备战，和察哈尔人来往甚密，……”
冯紫英听得直皱眉，柴国柱的山西镇现在元气未复，如果面对一起发难的土默特人、丰州白莲和察哈尔人，恐怕还真的有点儿吃不消。
贺世贤这番话倒并非推诿，只是说明榆林镇现在的难处罢了，冯紫英也相信既然贺世贤来了，肯定会给自己一个交待。
“不过贤侄这边有需要，榆林镇自然责无旁贷，我已经安排了两部，一部在龙州城，一部在银州关，随时可以南下。”
不出所料，贺世贤早已经做了安排，这让冯紫英心中顿时放下大半。
两部若是两个营也足够了，解决米脂和绥德北部这边边寨当无问题。
“那些多些贺叔了，我初来乍到，还需要贺叔大力支持，待到陕北这边平定下来，我定要为贺叔请功。”冯紫英真心实意地道。
把主要目的达到，气氛一下子就更融洽了，贺世贤也陪着冯紫英在米脂城头走了一圈，有些话贺世贤也要和冯紫英交代清楚。
“紫英，总督大人也和我来信了，可能他会卸任三边总督，毕竟你任陕西巡抚，他任三边总督这不合规矩，不过有什么需要，你也只管说，庆阳和平凉府那边，愚叔恐怕就爱莫能助了，你要和宁夏镇那边联系一下，不过我估计他们也有些艰难，毕竟精锐都被令尊带走了。”
榆林镇接壤地只在延安府这边，而庆阳和平凉对标的就是宁夏镇了，而宁夏镇精锐基本被抽调一空，很难拿得出手兵力来了，贺世贤说的也是实话。

第一百七十六节 上船，下船
冯紫英微微沉吟了一下，“贺叔，宁夏镇和甘肃镇那边就真的抽不出兵力来了么？”
“很难了，祁炳忠还在署理总兵，做事稳重一些，你也要理解。”贺世贤叹了一口气，“至于甘肃镇那边，哼，萧如薰恐怕不会听你的。”
祁炳忠是冯唐提拔起来的，冯唐率西北军东进时一力举荐祁炳忠出任宁夏镇总兵，但是兵部和内阁一直没有同意。
一方面是因为哱拜的缘故，祁炳忠也是蒙古族，更重要的还是无论是内阁还是兵部都认为冯唐在西北的影响力太大了，甚至超过了当年李成梁在辽东的威势，尤其是在冯唐还兼任着三边总督的情况下，更不愿意按照冯唐的意图来行事。
至于萧如薰，这也是朝廷专门安设到西北的，也就是安插的一颗钉子，制约冯唐的影响力，更不可能听冯紫英的。
巡抚不比总督，对四大总兵的制约力度有限，这一点冯紫英也清楚，他也没有全数指望着四镇给予支持，这也是他为什么一力要把控住陕西都司，以卫军的名义来组建属于自己掌控的军队。
“嗯，我明白了。”冯紫英点点头，“那我就不指望他们那边了，朝廷该给祁叔一个交待才是了。”
“呵呵，紫英，你现在也是兵部侍郎了，是不是该给张大人和内阁诸公建言，三边四镇四个总兵，不能总是这样一个署理，固原镇至今没有总兵，连署理都没有，这样恐怕不合情理啊。”贺世贤笑吟吟地看着冯紫英道。
“贺叔，我这个兵部右侍郎是什么角色，您还能不明白，挂个衔而已，当不得真，只要我一卸任陕西巡抚，这个侍郎和都察院的佥都御史身份也就自然取消了，要真把这个当成一回事儿，那就有些妄自尊大了。”冯紫英笑着摇头。
“紫英，话不是那么说。”贺世贤摇摇头，“在其位，谋其政，你现在是这个身份，哪怕是挂衔，那也是兵部侍郎，当下三边四镇的情况你看在眼里，当然有职责向朝廷反映，老祁为人忠勇，做事踏实，不喜逢迎，所以不太受上边儿喜欢，但是咱们武人不就是这性子么？署理这么久了，难道就不该给人家一个交待？”
冯紫英微微意动，贺世贤的话有些道理，不管成不成，自己上书，起码能让祁炳忠记自己一个情，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再说了本身三边四镇这么半残不缺的地搁着，大家心气就不高，适当地有点儿动静，也能让朝廷多关注几眼。
“贺叔说得是，小侄记下了。”
冯紫英的话让贺世贤很高兴，“紫英，虎父无犬子，陕西虽然大乱，但是那些乱军如果除开边寨外，其实战斗力有限，你在永平府都能组织民壮把内喀尔喀人打得屁滚尿流，我相信这些乱军你也不在话下，我还是那句话，愚叔在出兵上囿于形势，不能帮你太多，但是其他若是有需要，你便和愚叔说，愚叔能帮的一定帮。”
冯紫英连连点头。
用得着贺世贤的时候还多着呢，没法出兵，但是帮着弹压延安府北部的局面还是没问题的。
另外甲胄、刀枪盾这一类物资还是能要一些的，至于火器，冯紫英也没指望能在榆林镇这边要着，从一开始他也就让山陕商人那边帮着筹办了。
贺世贤不能逗留太久，所以在会晤结束，就迅速离开米脂返程北上了。
冯紫英则还要在米脂逗留一夜。
对许俊阳，冯紫英还在考虑。
这个人是湖广蕲州人，和官应震算是老乡，所以有这层关系，倒也可以一用，就要看对方的态度了。
就在冯紫英琢磨着许俊阳这个人的时候，许俊阳也在思考。
他回到家中，妻妾早已经把饭做好，简单吃了，便回到书房，很快幕僚便过来了。
“你说这位巡抚大人是何意图？”把与冯紫英的谈话和盘托出，一一详细自家幕僚道了个明白，许俊阳这才问道。
幕僚是许俊阳从老家招募来的一名老秀才，不过此人在老家便干过多年吏员，所以刑名钱粮都不陌生，也是许俊阳的得力臂助。
沉吟良久，老幕僚才悠悠地道：“大人，其实您有一个很好的契机啊，商部尚书官大人可是您的老乡啊。”
许俊阳苦恼地道：“官尚书是黄冈人，我还在读书时就已经出仕了，之前也没有多少机会见到官大人，而且你应该知道我一直和左布政使卢大人保持着联系，……”
“大人，请恕我直言，现在怕是需要做一个决断的时候了。”老幕僚摇头，“您都说到了，这位巡抚大人在西北军中人脉极厚，榆林总兵亲自来米脂见他，寻常巡抚是做不到的，有榆林军的支持，咱们延安府这北部几个州县就安全无虞了，只需要全力对付西边和南边了。”
“那又如何？”许俊阳皱着眉头道：“卢大人在陕西多年，他的手段你是清楚的，……”
“若是这陕西只有卢大人而没有孙大人，那么咱们还得慎重一些，强龙不压地头蛇，巡抚大人初来，而且未必能在陕西呆多久，所以不好说，但是卢孙二人争执不下，巡抚大人只需要拉一个打一个，这局面就破了，……”
“你就那么肯定巡抚大人会拉孙打卢？”许俊阳讶然。
“大人，孙大人可是提刑按察使，而巡抚大人可还挂着都察院佥都御史的身份，孙大人实际上对巡抚大人是没有任何胜算的，可卢大人不一样，如果我是巡抚大人，肯定也要对卢大人下手，才能树立威信，驾驭全局啊。”老幕僚说了一个极其简单的道理。
许俊阳若有所悟，“这么说来，卢大人怕是……”
“这是必然的。”老幕僚很肯定地道：“卢大人谋求巡抚一职久矣，但看看陕西当下的情形也知道朝廷不可能对其满意，他若是聪明便该积极配合巡抚大人把陕西局面控制下来，然后寻求一个体面的机会走人，可是他又是一个极其桀骜跋扈的性子，右布政使都被他给挤走了，孙大人那边也被他打压得不行，所以要让他向巡抚大人这样一个年轻小字辈低头服输，我觉得怕是很难，……”
“那这样一来，卢大人怕就有些危险了。”许俊阳沉吟着道：“他如果不选这条路，那就无路可走。”
“也不是无路可走，若是他袖手旁观，甚至在暗中拨弄一番，而这位巡抚大人有控制不住局面的话，那朝廷也许就不得不考虑再度易人，捏着鼻子让卢大人来接手，不过……”
“哼，从巡抚大人在吴堡的手段，还有在榆林军的人脉，我觉得可能性微乎其微。”许俊阳连连摇头。
“所以大人须得要果断下船，重新上船。”老幕僚也点头认可许俊阳的观点。
“可这下船上船，却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啊。”许俊阳苦笑，“以这位巡抚大人的手段，我与卢大人之间的关系他怕是知晓一二的，若是记上一笔，我这船下了不说，未必就能上得了船啊。”
“大人此言差矣，下船是必须的，否则必定要遭池鱼之灾，而上船也不无机会，我听大人介绍今日巡抚大人与大人对话，便觉得这里边有玄机，兴许就是巡抚大人的一种暗示。”
“哦，怎么说？”许俊阳目光微动。
“大人想一想，巡抚大人本是齐阁老和官尚书的门生，京中传言，尤擅经济，来陕西岂会毫无准备？但他依然询问大人对当下局面治标治本之策，这显然不是没有对策，而是在考虑如何执行的问题，而大人素以治事之能著称，巡抚大人来陕西要做事，就必定需要人，而大人虽然和卢大人有些关联，但实事求是地说，大人并未真正纳入卢大人的视线中，……”
老幕僚的话一语中的，许俊阳点头不已。
“当下陕西官场，若非卢，便是孙，其余皆碌碌，而巡抚大人既来，要用人，若是卢孙亲近人物，自然会有些忌讳，但若是如大人一般的边缘角色，便是用既无隔阂，卢孙二人也不会太在意，……”
许俊阳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等被边缘化的角色，反而会成为冯紫英来之后合手的角色，这还真有点儿因祸得福了。
但是细细品一下，还真是这么回事。
真要是卢孙二人的核心圈子里的人，冯紫英不会用，如果真的花大力气挖出来，也会迅速激化双方矛盾，起码现在冯紫英好像还没有这方面的意图，但是肯定在日后站稳脚跟之后就少不了了。
“而且，巡抚大人今日便可离开米脂，却仍然要留宿一夜，我以为，这也是一个暗示。”老幕僚语速放缓，“这是给大人一个机会，看看您愿不愿意主动向其靠拢，……”
许俊阳犹豫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把准备好的女人趁夜送去？可万一他觉得我……”
“开口不骂送礼人，收不收是一回事，送不送又是一回事，送礼不在于礼物轻重，而在于态度。”
老幕僚的话让许俊阳深以为然。

第一百七十七节 拉拢，震慑
“送来一个女人？米脂婆姨就这么吃香？”还未休息正在看书的冯紫英接到汪文言的通报啼笑皆非，忍不住揶揄道：“文言，你说究竟是我的名声这么差，无女不欢，还是我高看了这位许知县了啊？”
汪文言也有些尴尬，挠了挠头才讪讪地道：“可能这位许大人觉得他和大人您不太熟悉，想要用这种方式来拉近关系吧？论心不论迹，这是好事。”
冯紫英哑然失笑，“好一个论心不论迹，也罢，我就姑且认可他的心吧，请他进来吧，至于女人，暂且收着，你不是也缺一个暖脚的么？正好，……”
汪文言连忙摆手，“大人说笑了，我哪里消受得起？”
“怎么就消受不起了？我才真的是消受不起呢。”冯紫英摆摆手，“行了，此事不说了，说正事，你说这一位许知县做事能力不差，但在米脂，他口碑却不好，……”
“大人，口碑好不好不能说明什么，您所说的口碑也是我们调查所得，而其实也就是那些士绅们的说法，在我看来，这未必是坏事。”汪文言坦然道：“若真是口碑极佳，而米脂情形又如此糟糕，这岂不成了笑话？”
“有理。”冯紫英点点头，“今晚他若是不来，我倒要小瞧他了。”
当许俊阳踏入小院时，心情却比之前那一次见面谈话要忐忑许多了。
如果说上次谈话不过是接受考题，那么这一次就是要做出抉择了。
之前的种种纠结矛盾，各种后果风险，都让他辗转反侧，但最终他还是来了。
看着冯紫英温润坦荡的目光，许俊阳心中也是一松，看样子对方是早就在等候着自己，如果自己不来，也许就会是另外一个结果了。
有了这份心思打底，许俊阳心中一稳，再回味了一番之前自己和幕僚商议的种种话题，他的脚步也更稳健了。
“许大人，我可是等你许久了。”冯紫英伸出手来，在正要一揖的许俊阳肩膀上拍了拍，“不用客气，坐吧。”
这边后宅的晴雯等到瞌睡都快要来了，她只知道爷那边来了客人，估摸着来客谈话顶多就是半个时辰，没想到今日这客人却是这般能谈，都快一个半时辰了，还没有谈完。
来米脂也是晴雯缠着冯紫英一定要来的，论理不该带她来，但是晴雯换了一身男装，俨然一个俊俏无比的小书童，冯紫英觉得自己恐怕在很多人心目中顿时就要变成好男风了。
晴雯跟着来米脂的目的很简单，米脂婆姨的名声太大了，这来米脂，若是地方上的官员士绅也是那般厚颜无耻地要送上女人替爷暖被窝，一旦入门，那就不好退货了，日后也不好向府里人交代。
也幸亏还有尤三姐作伴，晴雯不至于那么孤单。
冯紫英回到后宅时，心情不错，兴致高昂。
谈得很不错，许俊阳很明确地表明了态度，愿意为自己做事。
如此坦率，让冯紫英也有点儿惊讶，但是随着冯紫英和许俊阳的一问一答，冯紫英也就明白了个中原委。
之前对方和卢川的种种过往，冯紫英并不在意。
在他心目中卢川不过是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陕西局面他难辞其咎，现在不动他也是因为考虑局面未稳，自己尚不能驾驭住整个陕西局面罢了。
许俊阳在卢川心目中也就是一个想要亲附自己的知县罢了，可陕西多少知县想要亲附自己？许俊阳远算不上最热衷的，卢川自然没太重视。
反倒是许俊阳的“口碑”不太好，让卢川有些不太满意，米脂又是这等穷县，若非陕北乱起，卢川都有些关注不过来。
许俊阳也提了几条应对当下局面的意见，虽然未必全部符合冯紫英心意，但人家态度却是积极的，这一点就足够了。
冯紫英进来时，看到一身男装的尤三姐和晴雯，一个肤白大眼，身形矫健饱满，丰神俊朗，异域感十足；一个娇俏妩媚，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狡黠灵动，换了别人不知情的，还真觉得这一对青年男子一个刚健，一个纤巧，刚柔并济，但是看在冯紫英眼中却是满心火热。
还是晴雯了解冯紫英，一眼就看出了冯紫英内心的欲望，头立即摇得拨浪鼓一般，“爷，今夜姨娘陪你，奴婢就在隔壁睡，……”
“哦，你不侍寝，那跟着我来米脂跑一趟做什么？”冯紫英笑着反问：“难道是监督我，怕我又在外边拈花惹草么？还别说，许知县送来的米脂婆姨就在外院呢，我还没见着呢，你要真不愿意侍寝，那我可就把那个米脂美女叫进来了，……”
晴雯一愣之后，心头火起，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啊，还真有这等事情？奴婢还真的来对了，爷怎么也成了这样？”
冯紫英大乐，“什么叫爷成了这样？人家下边一片好意，我能拒之门外么？我初来乍到陕西，正需要和下边官员打成一片，若是贸然拒绝人家的示好，岂非将他们推向别人？晴雯，你不会认为，我这带着巡抚身份一来，所有地方官员都会望风景从，心甘情愿为我做事吧？要知道布政使和按察使论职衔可都比我还高呢，人家在这陕西经营多年，我一来如何比得了？”
被冯紫英这话一反问，晴雯也有些吃不准了，犹犹豫豫地道：“那这些人就都只会送女人，爷就非得要收这些女人？”
“话不是那么说，米脂出美女，米脂婆姨全陕西闻名，和大同婆姨春花秋月，难分轩轾，同样齐名，人家米脂知县，不送米脂婆姨，还能送什么？送金银这些多俗气？”冯紫英笑着逗弄晴雯。
被冯紫英振振有词顶得哑口无言，晴雯一时间也拿不准冯紫英话语的真假，气哼哼地道：“那爷就快去召那个米脂女人来侍寝吧！奴婢如何比得上那些专门为也精挑细选的女人，只是三姨娘还在这里，爷这般说话，就不怕伤了三姨娘的心？”
尤三姐早就瞧出了冯紫英是在逗乐晴雯，抿着嘴在一边笑。
原本以晴雯的聪明怎么会堪不透，不过事不关己，关己则乱，尤其是本来来米脂就是要守着冯紫英的，没想到还真的越担心的事情越是要来，这如何不让她心烦意乱？
“晴雯，爷喜欢哪个女人可轮不到我来管，倒是晴雯你受了奶奶们的重托，可不能让爷在外边花天酒地为所欲为，……”尤三姐也是跟着起哄。
晴雯终于醒悟过来，意识到冯紫英和尤三姐都是在逗乐她，气得一跺脚，“爷和姨娘都是这般，只顾着取乐，……”
“好了，好了，谁让你跟着来米脂，监督爷，却还不准爷亲热？”冯紫英大摇大摆地道：“这就是大逆不道，……”
被冯紫英的话给气乐了，晴雯叉腰嘟着嘴：“爷太可恶了，这般戏弄人家，还大逆不道，奴婢犯了哪一条天条，就大逆不道了？”
“哼哼，那你罪过可大了，若是你今夜不侍寝，爷没有睡好，影响到爷明日精神，所以导致爷在公务上安排失当，最终导致这米脂乱军声势大盛，甚至进而影响到整个陕北战局，爷若是最后功亏一篑，不能把陕西局面治理下来，到头来朝廷免职，爷只能灰溜溜回京师窝在家里打发时间，一辈子仕途就这样被毁了，你说你是不是罪莫大蔫？”
冯紫英这一番胡搅蛮缠的强词夺理，听得尤三姐和晴雯都是啼笑皆非，还能有这样的瓜葛关联，从一夜不侍寝，进而影响到整个陕西乱局的失控，天下竟然有这般无耻的人么？
尤三姐笑得花枝乱颤，推搡了一把晴雯：“好了好了，爷话都说到这份儿上，晴雯，你若是真的还不懂事，那就是‘罪大恶极’了，今夜就好好把爷侍候好了，明儿个爷也能精神抖擞地做事，一切罪过就与你无关了。”
一番调笑让整个后宅的气氛都变得旖旎而轻松起来，晴雯其实也只是不好意思，不过人家当姨娘的尤三姐都没有那么在意，再加上尤三姐主动避到了隔壁房间，她也就放开来，任由冯紫英恣意欢好。
只是她一人哪里经得起冯紫英折腾，半个时辰不到便败下阵来，换了隔壁的尤三姐来应急，又是一番颠鸾倒凤，一切不必多说。
就在冯紫英抵达米脂与贺世贤会谈，而吴堡的战事带来的余波也在向整个陕北袅袅扩散，无论是延安府北部边寨，还是庆阳府和平凉府的乱军，亦或是延安府南部和西安府东部的州县乱军，都感受到了这一份深深的寒意和杀机。
“嫂子，怎么办？”站在下端的女子一脸焦急地看着一只脚踏在石鼓上，眺望着远方的少妇：“伯颜寨和拜堂寨都被打败了，听说损失惨重，那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竟然被招安了，与伯颜寨和拜堂寨反目成仇了，我们怎么办？”

第一百七十八节 草野龙蛇，胸怀大志
“谁都没想到，形势竟然骤然转变成这样！”一身赤红绫衫裙的少妇目光仍然看着远方，语气里却充满了失望和遗憾，“我们就晚了一步而已，这井治中和邝正操怎么就会变节了？”
“如果不是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背后插刀，也许伯颜寨和拜堂寨不会失败！”女子双手紧紧攥城拳头，满脸愤怒，“只可恨邝天庚那个大骗子还在我面前信誓旦旦说他们绝不会投降官府，要我们一定要联合起来把整个陕北都打下来，……”
少妇笑了起来，看了一眼自己这个还有些天真烂漫的小姑子，淡淡地道：“这等话也就听听而已，大兔鹘寨不是邝公子能做主的，他爹虽然年龄大了，但是可没有交权给他，他便是有此心也未必做得到。”
“可是他爹之前也一样口口声声说只有大家联合起来，才能避免被官府各个击破，不仅仅是我们边寨，也包括其他地方那些义军。”女子银牙咬碎，狠狠地挥了一下粉拳，“言犹在耳，就反水投敌，这种行径太可鄙了。”
小姑子的义愤填膺没有能影响到少妇的心境，从得知这一消息开始，她就在考虑该如何应对了。
从绥德到米脂这一路的十多家边寨中，除了伯颜寨、拜堂寨、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这四大寨外，生下的十来家边寨都是中小边寨，鱼儿河寨和自己所在的龙泉寨就是代表了。
大寨和中小边寨还是有一些不一样的。
大寨人口多，需要考虑的问题也更多，甚至自己也能理解，一个大寨中老弱妇孺动辄两三千，这都是活生生的人，要吃要穿，冬春季节是最难的，熬不过去就只能出寨去死，这也迫使这些大寨在面临生存危机时，更容易妥协。
中小边寨情况较为复杂，各种情况都有。
如鱼儿河寨，于长河本来就是榆林军中军官，因病而出来，和榆林军有着千丝万缕联系，要让他们去攻打官府，本来就不现实，招安才是他们最大的愿望。
再比如旁边的悉利砦（寨），这是难逃土默特人为主的一处边寨，最初是一帮土默特马匪，不过四五十人，但十年前开始，从边墙北面跑过来的土默特牧民越来越多，再加上一些汉人马贼也加入，迅速就突破五百千人，到现在已经接近千人了。
还有西面的三族砦（寨），是绥德州越狱的逃亡驿卒所建，后来那名驿卒虽然死了，但是吸纳周围的无地农民、逃亡士卒却越来越多，迅速成为仅次于四大寨的中小边寨之首，人口也超过了一千五百人。
当然边寨的主要人员来源都是流民灾民，这一点哪个边寨都一样，只是居于主导地位的首领们的来历经历不同，心思各异。
如鱼儿河寨的于长河本来就是希望有机会重入边军，被招安的；如伯颜寨和拜堂寨的莫德伦和邱子雄，就是野心勃勃，存着割据心思的；还有悉利砦的罕赛，他手底下的精锐是土默特马匪和汉人马贼，并没有多少其他心思，只想着四处劫掠；三族砦的马进宝，号称混十万，更是想要利用宁夏镇和甘肃镇都日益暗弱的情形下，称霸延安府北部，甚至敢于袭击榆林军。
不过这都是之前这些边寨的想法了，随着连年大旱，所有边寨们首领的想法都日渐归于一个，活下去。
自己活下去，寨中的人能活下去，这是最基本的想法。
可寨中存粮日渐空荡，任谁看在心里都得要发慌，所以才有了伯颜寨、拜堂寨等多个边寨南下先攻下义合驿城，然后直扑吴堡城，不就是存着吴堡城城墙低矮又是与河东渡口紧邻，是粮食物资集散地的心思么？
打绥德，打米脂，打葭州，打安定，只要能夺得粮食，谁都不吝于一战，但是关键在于打这些城池值得与否？
绥德、米脂和葭州都不好打，城墙远比吴堡高峻，而且卫军民壮数量也不少，还挨着榆林镇太近，谁也不确定榆林军会不会突然出关来背后一刀。
所有边寨乃至各地的义军现在都是围绕这一个问题，那就是夺取粮食，夺取更多的粮食，否则到了今冬明春，无粮可食，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至于说各家的心思主意，野心欲望，那都暂时只能搁在一边儿了。
还有一个问题也一直缠绕着这些边寨和其他乱军。
就算是打下了这几座县城，夺取的粮食够吃么？
如果不够吃，那下一步怎么办？
继续一路打下去，往西，还是往东往南？
打西安，还是过河东？
如果够吃又怎么办？继续过一日算一日？
官府不可能就此罢休了，现在官军因为西北军的东进去平定江南去了，但是打完了江南，肯定又会移师西来，那又该怎么办？
如果寄希望于朝廷打不下江南，那当然好，天下大乱，那就各显神通了，可这种希望在诸边寨看来，似乎有些渺茫，除了自己外。
从京中传来的消息，还是希望陕西这边局面能继续拖住朝廷，最好能够和山西那边合兵一处，把整个山陕局面都带动起来，这样可以极大的拖住西北四镇和山西、大同二镇无法脱身。
现在北直和山东那边的局面还没有成熟，按照教中高层的意思，还要再拖一拖，等到西北军和孙承宗的北线大军都南下江南之后，北直和山东才是最合适的起事时机，而那时候丰州白莲也能够借助蒙古人的寇边趁势攻入关内，那样里应外合，一定能够将朝廷彻底推翻。
洪英贞深吸了一口气，自己还是有些失策了。
其实当初从京中传来消息的时候，就专门提醒过自己，说这个姓冯的巡抚在永平府和顺天府就频频对教内信众出手，在永平府甚至逼得教主都不得不离开避风头，而且还动用官府力量全力清除在流民和以工代赈中的教众，后来甚至还波及到蓟镇军中。
到了顺天府当府丞之后，有和龙禁尉、朝廷刑部勾结起来，四处查探教中秘密，意图一网打尽本教在京中的根基，也幸亏大少主他们足够警惕，才没有被其抓住把柄，没想到这个家伙却又要巡抚陕西，又把魔爪伸向了陕西来了。
洪英贞也听说教中其实在这个家伙来陕西路途当中就行刺过，而且还是那个和自己齐名的家伙，但是没想到还是失手了。
不过即便如此，洪英贞也没有太在意，能用官府手段对付教众，不代表在陕西这边之后还能折腾出多大风浪来，尤其是听闻对方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翰林院的修撰出身，她就更没放在心上了。
若是他的老爹冯唐来，洪英贞肯定要认真对待，但是虎父犬子多了去，一个书生出身的家伙，能济得了什么事儿？
谁曾想这厮居然在大同虚晃一枪，径直从碛口渡渡河，还在吴堡折腾出如此大的风波来，硬生生把好不容易才在延安府北部掀起的一个高潮给打散了。
到这个时候洪英贞才真的后悔，早知道自己就该径直率兵跟着莫德伦和邱子雄他们去了，也不能让这个姓冯的居然收买了邝正操和井治中他们来反插一刀。
洪英贞之所以没有率军南下，而是留在了边境上，就是想要趁着莫德伦和邱子雄他们一举打下吴堡的气势，趁势把这周围的寨子一起鼓动起来，趁势里应外合拿下绥德。
这一切计划都已经布置好了，就等吴堡那边一旦攻城得手凯旋，自己这边就掀起攻势，拿下绥德，那整个陕北局面就打开了。
谁曾想这吴堡攻城事败，周边的寨子们就都有些憷了，而绥德城中的内应也有些态度暧昧起来了，这一仗就没法再打下去了。
想到这里洪英贞就忍不住扼腕叹息，功亏一篑啊。
绥德城里的内应是花了许多心思才算是布下来的，就等着这致命一击，只要打下绥德城，就能和吴堡连城一片，米脂和葭州就能被隔绝在东北角，而安定、保安就可以联络庆阳、平凉那边的义军一举夺下。
榆林军有蒙古人和丰州白莲牵制，那整个大陕北地区除了紧邻着榆林军的那一片外，就几乎都可以落入己方手中了。
现在该怎么办？
洪英贞陷入了沉思中，打绥德不现实了，而且从米脂城里传来的线报，榆林总兵贺世贤也去了米脂城，应该是和那个姓冯的见面去了，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
对边寨下手？
南边莫德伦和邱子雄似乎败退了到了螅蜊裕一带之后就没有了声息，而井治中和邝正操他们也没有乘胜追击莫德伦他们，整个局面就处于这样一种诡异的僵持状态下。
有传言说莫德伦和邱子雄好像也要投降官军，求得招安，有这种可能，但是洪英贞却不信以莫德伦和邱子雄的野心勃勃，就这样一战就认栽了？

第一百七十九节 步步为营，手手发力
从米脂回到吴堡，冯紫英迅速投入到了密集的工作中去。
吴堡很重要，尤其是有螅蜊峪和碛口渡之间的沟通，使得山陕之间的交流能够通过这条通道顺畅流通，北面老牛湾上边主要是供榆林镇和山西镇之间的沟通。
而更南边龙门、河津一带，已经被乱军所威胁和控制，反而成为了秦晋两边乱军的通道了。
冯紫英感觉如果山西方面迅速拿出对策来，只怕整个晋南和西安府东部的局面还会进一步恶化。
论理，陕西这边也有责任，但谁让自己才来呢，能有条不紊地把延安府这边拾掇稳定，已经是相当不易了。
自己不是神仙，没有那等撒豆成兵点石成金的本事，一下就能把整个陕西乱局就压下来。
朝廷给自己定下的任务期限是一年半，也就是最迟到明年年末，陕西局面必须得到控制，而冯紫英给自己定下的目标则是明年夏收时节，比朝廷期限提前半年完成。
现在才一个月，能够在延安府北部打开局面，冯紫英觉得自己都可以浮一大白了。
卢川和孙一杰派来的人冯紫英都打发了回去，他给二人也都带了信，要求他们立即采取措施解决西安府东面的乱军入晋问题，授权他们可以全权动用整个西安、汉中、凤翔、巩昌四府的卫军解决问题，陕西都司全力配合。
这倒不是冯紫英惺惺作态，他给谢震业的要求也就是要全力支持卢川、孙一杰平定西安府东部几个县的乱局，哪怕是将乱军全数撵到河东去也算成功，但唯一要求就是西安府局面要稳住，不能继续向西蔓延。
榆林军开始兵分两路从银州关和龙州城南下，开始清剿绥德和米脂北面与榆林军接壤山区的边寨，勒令他们立即清点人数，登记造册，青壮男子全数到绥德州城和米脂县城接受点验报到。
同时和他们关系密切为他们提供商业贸易支持的晋商也被冯紫英召见，要求他们配合官府对这些边寨进行清理，未经官府批准，不得再与他们进行贸易往来。
双管齐下，冯紫英相信这些边寨应该很快就会在一个月期限内乖乖地来报道，接受安排。
“大人，莫德伦和邱子雄求见。”吴耀青笑着踏进门来，“上一次他们就想见大人，不过我以大人去了绥德米脂推托了，他们惊惶不定，知道大人肯定不会再容许边寨现状，所以一直希望能见到大人陈述他们的难处。”
“谁都有难处，但是这不是独立于官府管制之外的理由。”冯紫英回了一句，想了一想才道：“估计他们也得到了榆林军在清剿边寨的消息，坐不住了，这段时间他们还老实吧？”
“还算老实，就安安稳稳地在螅蜊峪附近驻扎，不过和那些小边寨往来十分频繁，这些小边寨也是两头交通，与大兔鹘寨、波罗寺寨也暗通款曲，希望得到一个最好的结果。”吴耀青介绍道：“整编已经开始了，不过我感觉还是王成武的越山营推进最有力，动作最干脆，郑大人都一直赞不绝口，说王成武心系朝廷，忠贞可嘉，……”
冯紫英笑了起来，郑崇俭这个家伙都对王成武这般赞誉，看来王成武是真的铁了心要当自己忠狗了。
论忠诚，王成武可要比井治中和邝正操父子强多了，那两家都是迫不得已或者利益驱使，王成武虽然也有利益的因素，但是人家抱粗腿可是选准了就不再动摇的。
“怎么，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这两家，伯雅和玉铉他们俩推进不畅？”
“也不是，但难免有些讨价还价，这两寨中不少人都懒散惯了，这骤然要变成官军，受各种约束，还有每日的训练强度都远远大于他们原来那种生活，所以肯定有些难以适应，虽说这两家井治中和邝正操在寨中居于主导地位，但是这种边寨毕竟还是大家类似于主动投效附籍而来，强制力度没有那么大，……”
冯紫英没想到还有这种情形，看来井治中和邝正操对两寨的控制力度还是不及莫德伦和邱子雄对伯颜寨拜堂寨的控制力，这就是差距，难怪这四大寨还得要以伯颜寨和拜堂寨为首。
“那伯雅和玉铉他们是什么意思？”冯紫英沉吟着道，既然放手交给了孙传庭和陈奇瑜他们两人，冯紫英就不想干预太多，那样会显得对二人的不尊重和质疑。
“孙陈二位大人还在适应，不过属下以为粮食、武器、甲胄这三者皆在我们手中，足以让他们低头，现在不过是最初的不适应罢了，等到他们感受到肚皮饿得难受时，知晓边寨中他们的亲眷还要靠我们的粮食救命时，他们就很快会被现实的残酷性所击倒。”
吴耀青的话让冯紫英闻到了孙传庭的味道，笑着问道：“这是伯雅说的？”
“对，孙大人倒是信心十足，丝毫不以为意，他说改造这些边寨军本来就是一个水磨活儿，不能一蹴而就，若是急于求成，反而要留下后患，所以要做就得要一步一步把这些人心思观念都给慢慢扭转过来，让他们以边军的标准来进行训练成型，免得日后返工，成了夹生饭。”
吴耀青的话让冯紫英很满意，“那玉铉那边呢？”
“陈大人那边略有不同，他主张要把里边的头目进行敲打调整，如果不听招呼的，那就要施之于军法，而该奖励，或者收买的，也不吝重奖，……”吴耀青嘴角带着几分笑意，显然也是对孙传庭和吴耀青的两种不同手段很感兴趣。
冯紫英若有所思，这两种手段很难说孰优孰劣，但是孙传庭的进度肯定还要慢一些，但胜在稳，底子打好了，持久性更强，而陈奇瑜这种手段，其凝聚力主要集中在军官身上，但战斗力未必就差了。
“嗯，任由他们去做吧。”冯紫英沉吟了一下，“大兔鹘寨就命名为突锋营，他的战马不是最多么？希望能发挥其突击优势；波罗寺寨就定名为摧城营，希望其攻城拔寨无坚不摧。”
“亲兵营这边，鱼儿河寨人手不算多，又有冯将军亲自操刀，而且于长河本身就是最渴望被收编的，得知成为大人亲兵营，也是喜不自胜，一直说原来没机会成为总督大人的亲兵，现在能成为巡抚大人的亲兵，也是缘分。”吴耀青乐呵呵地道。
“这家伙倒是挺会说话啊。”冯紫英心情也是格外舒畅。
鱼儿河寨这帮人战斗力不差，只是数量无法和四大寨比，纳入亲兵营是水到渠成。
按照冯紫英的想法，从顺天府和永平府过来的火铳，首先就要充实亲兵营，要打造出一支实力强横的亲兵营来。
虽然亲兵营只有一部人马，但一部五哨，冯紫英就准备按照一哨自生火铳，一哨Musket斑鸠铳，两哨普通火铳的规模，再加一哨刀盾兵的规模来组建。
这有些不符合常理，但是考虑到亲兵营的作用是作为预备队或者突击队来使用，那么防护能力差一些，进攻性更强一些也是必要的。
“他们当然高兴了，能成为巡抚大人亲兵，一下子未来的命运改变，而相比之下伯颜寨和拜堂寨的命运就要悲惨多了。”吴耀青轻声道：“现在外边还不知道如何处置伯颜寨和拜堂寨，只知道大人到现在都还没有答应他们投诚。”
“嗯，也罢，就见一见吧，你安排一下时间，让莫德伦和邱子雄分别来，我单独见。”冯紫英摩挲着下颌道：“我打算许以重利，让莫德伦和邱子雄各走一边，我担心时间有些太紧了，若是西安府东部局势不可控，我先动陕北三府的想法会影响到南边的局面。”
吴耀青皱起眉头：“大人，你是打算让他们其中一路南下青涧、延川，然后再去白水、韩城？”
“差不多，让邱子雄去，我感觉邱子雄还要好控制一些，莫德伦心思诡谲，这厮未必能乖乖听命。”冯紫英思索着道：“不过也不一定，邱子雄这厮心思要跳脱一些，若是我们这边局面不利，这厮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转向更快。”
“归根结底还是的我们自己强大，让他们这些人没有投机取巧的机会，只能乖乖听我们的话。”吴耀青很肯定地道：“这些乱军都是墙头草，要说有什么信念坚持，那都是假话。”
“呵呵，耀青，这些人之前连糊口都困难，就是一个求活的想法而已，你要用其他标准来要求，未免太高了。”冯紫英摆摆手，“我心里有数，在大同时，范家、曹家就主动上门来搭线，我都让顾登峰和钱桂生与他们接洽了，过于依赖王家一家非长久之道，适当平衡也是必要的，范家曹家既然看好我入陕西，我当然愿意给他们机会。”
吴耀青知道顾登峰和钱桂生是隐在暗处的两个棋子，前期一直不显山露水，但现在看样子要开始露面了。

第一百八十节 攻心，宽心
“大人，如果按照辽东或者蓟镇的标准来组建越山营、突锋营、摧城营以及亲兵营的话，花销恐怕不小。”吴耀青不得不提醒一下。
冯紫英手笔很大，一下子就要组建三个标准营，那就是上万人了。
按照辽东或者蓟镇边军标准，而且是要以火器为主的话，对火铳需求起码在四千支以上，单单是这样一笔花费都是接近四万两银子。
如果要求再高一些，配置一定比例的Musket斑鸠铳和自生火铳，那花费就更大了。
另外如果还要配备一定数量的虎蹲炮，这又是一笔大开支，吴耀青还没有计入。
“这笔钱必须要花。”冯紫英当然明白，不过吴耀青把火铳价格计算太高了一些，“不过可能并不像你想象中的那么大。”
随着冶铁作坊和兵工坊的规模不但扩大，生产效率不断提升，尤其是从西洋购入的手工车床得到了仿制，而且在冯紫英的支持下，自身也在开始从仿制到自行研制车床，并开始规模性的使用，再加上冶铁作坊高炉数量不断增加，熟练工人培养速度加快，熟铁、钢坯的生产成本都在逐步下降，而且下降幅度还不小。
虽然在对外销售价格上下降还不大，但是比起一年前一支火铳价格仍然有了相当幅度的下滑，如此大规模的购买火铳，山陕商人再怎么也得要给一个优惠价格，而且后期自己可能还会购买，这种生意肯定是山陕商人喜闻乐见的。
“大人的意思是价格上会有优惠？”吴耀青笑了起来，“火铳价格可能有优惠，但是甲胄和刀盾长矛，还有其他相关的物资，比如火药、弹丸、衣衫，这些都还没有计算进来呢，真要加进来，有多无少。”
“呵呵，耀青倒是把账算得很清楚，不过这笔银子得花啊，朝廷给我这三十万两银子，赈济要花，建军要花，防疫要花，招抚要花，只要花在刀刃上，我觉得都是值得的，再不济，我这张老脸总还值得几个钱，还能去厚着脸皮借点儿。”冯紫英笑着道：“只要熬过了现在最难的一步，后边儿就要好走许多了。”
冯紫英知道自己这样做显得有些刺眼了，但是他不能不这么做，手中没有一支有力的军队，面对四处生乱的乱军，你想做什么都没法做，同样，你不从那些豪强劣绅中把粮食挖出来，三十万两银子怎么安抚的下来上百万的灾民饥民？
两手抓，两手都要硬，这句话同样也适用于现在的自己，冯紫英很确定，一手抓军队打垮那些四处折腾的乱军，彻底剿灭，一手抓“另一支军队”，催动他们攻城掠寨，为军队开辟新战线。
现在也是时候和莫德伦与邱子雄好好谈一谈了。
……
老远就看见了冯紫英的背影，虽然还是第一次见这位巡抚大人，但是边寨出身的莫德伦对冯家并不陌生。
毕竟冯家在大同镇盘踞多年，而冯唐又在榆林镇干了几年的总兵，又担任三边总督，只要是山陕两省的有点儿来头的人，可以说没谁不知道冯家。
只是这一位身为文臣，却要巡抚陕西，与其父的总督身份都有些重叠了，这不能不说有些太出格了，朝廷居然也没有考虑到？
“罪人莫德伦见过巡抚大人！”
莫德伦距离冯紫英还有三步之遥，便径直跪下。
面对冯紫英，他的确是罪人，现在冯紫英让人将推出斩首示众，他也喊不出冤来，攻下义合驿城，然后又攻吴堡城，随便哪一条都足以诛他三族了。
只不过莫德伦内心却还是憋屈的。
井治中和邝正操他们和自己相比，又有多大区别？不就是胆子小了一点儿，晚了一步么？现在他们却上岸了，甚至摇身一变要成官军了，而自己却要成为丧家之犬，惶惶然替人做狗，甚至可能背负一身罪名骂名，得不到任何好处，随时可能被人出卖沦为替死鬼，却连冤都喊不出来。
“你也知罪？”冯紫英浅笑，“我还以为你内心恚怨无比，觉得自己格外委屈呢。如果有这种心态，趁早回去，索性点起你手底下的兵，继续你的‘未竟大业’，也许还真的能闯出一条路来呢，到时候没准儿我还真要求着你招安呢。”
莫德伦心中一惊，自己似乎还真的就是这种情绪呢，觉得自己这样委委屈屈的来归降，太不划算，如果不是因为寨子面临榆林军的威胁，也许自己……
“罪人不敢。”莫德伦跪在地上再拜。
“你有什么不敢？四大边寨，伯颜寨居首嘛，论战斗力不差，士卒效命，哪里去不得？实在不行越过边墙去蒙古人那边，又或者逃过黄河去河东那边，没准儿都能有条活路呢。”冯紫英笑着道：“大丈夫何患无妻？妻儿老小有什么，无毒不丈夫嘛，舍弃了之后还能娶新妇嘛，想当年汉高祖不也是为了逃命把儿女都往马车下推么？要做大事，是得要点儿狠劲儿和拼劲儿才行啊。”
被冯紫英挤兑一番话弄得面红耳赤，莫德伦只能连连叩首，“大人说笑了，罪人哪里敢如此想？不过是想要求一家人果腹，还有无数兄弟不被饿死而已。”
“呵呵，若真是只有这般意愿，为何官府给你机会你却不珍惜啊？”冯紫英冷笑道。
最早绥德和吴堡官府都是给了莫德伦他们去了信的，希望他们莫要自误，只是那个时候莫德伦哪里会接受这个？
只想着尽快拿下整个陕北，到时候进退皆可，进可继续壮大，退可寻求招安，那时候有了几万兵在手中，不怕不弄一个总兵参将干一干。
莫德伦无言以对，他哪里想得到会在吴堡城下栽这么大一个筋斗，沦落到现在这般地步。
见莫德伦被自己怼得哑口无言，冯紫英这才轻哼了一声，不再得理不饶人，只是淡淡地道：“莫德伦，我知道你心中也有千般不愿万般不甘，总觉得错失了机会，又或者是被井治中和邝正操他们给害了，这些情况我都不想多说了，明白的都明白，堪不透的永远都堪不透，总想把事情往最好的方向去想，却不考虑出现意外或者事有不顺该如何是好，我觉得这可能才是你们最大的问题。”
莫德伦没想到冯紫英竟然还和自己探讨去之前的种种来了，颇感吃惊和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见莫德伦有些吃不准自己的意图，冯紫英也不多解释，“莫德伦，我会和你与邱子雄都单独一谈，这一谈可能会决定你们的未来，你需要好好考量，或许你会觉得你是没有选择，被逼如此，但是我觉得未必，但关键在于你要掂量清楚你和你伯颜寨的未来最终结果如何。”
“呵呵，我有选择么？”莫德伦冷笑，“如果不按照你的要求去做，是不是伯颜寨马上就会被榆林军攻陷？”
“当然，但攻陷并不意味着他们就都要死，但他们要为此付出代价，比如劳役，……”冯紫英很平静，“不能说伯颜寨当了几年谁都管不了的土皇帝，就能和其他老老实实向朝廷缴纳赋税，承担劳役的百姓一样了吧？那岂不是纵容这些人如此了？你们也可以一样按照你们以前的设想外逃，东窜西奔，寻找机会去干你们的大事，只要你觉得有胜算，……”
莫德伦喘着粗气，他被冯紫英的话给堵得无话可说，可人家语气温和平静，也是在阐述一个事实，并没有信口妄言，可问题是，自己能信么？
良久，莫德伦才颓然地坐在地上，咬牙切齿地道：“巡抚大人，我不想再说太多废话，我只问一句，如果我们按照你的要求去做了一切，我们最后能得赦免么？还有你凭什么能让我们得赦免，要知道我们要做的事，足以让陕西士绅在朝廷把我们告死，让我们根本没办法脱罪，朝廷根本不可能宽恕我们，即便是你也不行！”
“理论上你说的没有错，陕西士绅如果遭遇如此洗劫，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但如果是勾结乱军残害一方的劣绅呢？又或者是与白莲教牵连甚深意图不轨的缙绅呢？甚至还与蒙古人勾勾搭搭有贸易往来的土豪地主呢？”冯紫英好整以暇，随手拿起手中的文档，比划了一下，“为富不仁者比比皆是，我觉得日后你们也应该好生甄别一下，……”
莫德伦微微一震，看着漫不经心的冯紫英，忍不住道：“大人，你这是要栽赃陷害？”
“我需要栽赃陷害么？”冯紫英朗声大笑：“莫德伦你也未免太小瞧我冯紫英了，陕西这些豪绅哪一个敢说他明白无瑕，那当然要予以保护，但是如果是表面道貌岸然，但是背地里骨子里就是男盗女娼，随便抓一把其恶行都是比比皆是，便是那些隐藏得好的，只要掀开其盖子，难道还找不出恶行来？”

第一百八十一节 降服，可用
莫德伦瞠目结舌，但是仔细一回味却又的确是如此，本省这些豪强劣绅哪一个不是欺男霸女巧取豪夺出身？
不这么做，又如何能发家？
仗着缙绅身份，以各种手段来欺凌农户，勾结官府，进而兼并霸占，这些行径自己难道见得少了？
也就是看这些人哪些隐藏得好一些，哪些肆无忌惮一些罢了。
冯紫英淡淡地看着眼前这个匍匐在地的男子，有些好笑。
这个家伙枉为一寨之主，居然还存着这般天真的心思，还觉得这是栽赃陷害，也不想想，这用得着么？
“行了，莫德伦，你与其考虑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还不如好好想一想如何做好你该做的事情，至于说你所担心的后路问题，未免有点儿杞人忧天了，军中人那个手上没有点儿血债？”冯紫英语气越发冷厉。
“当年宁夏叛乱，酿成多大祸端，朝廷花费多少才算这桩叛乱给平定下来？四百万两银子！叛军攻城拔寨，官民死伤盈野，不可计数，但只要招安归顺，不也一样？刘东旸，土文秀，许朝，刘白川这些人，现在不都还在西北军中赫赫有名，还在为朝廷打生打死，刘白川官至副总兵，其他人也都是参将游击，打下山东，朝廷更要给予其后赏，这有问题么？”
莫德伦心中微动，刘东旸可以说是三边四镇最大的反派了，当年是仅次于哱拜的叛军首领，将整个西北搅得一团糟，但是就是这样罪大恶极的角色，朝廷居然还允许招安了，而且官职尽复，现在更是跟着冯唐出兵山东立功去了。
这种反差未免太大，但是这就是军中之事，乱世之下，什么都有可能，冯紫英之父做了这种事情，而且朝廷似乎还甘之如饴，那么现在冯紫英又有什么不敢做？
“可是大人，我们日后若是招安又该向何处去？”莫德伦已经被说动，但仍然还想挣扎，这一步踏出去，他就是陕西士绅之敌，永远钉在陕西士绅的憎恨榜上了。
“怎么还担心在陕西待不下去？”冯紫英淡然一笑，“本来我不想回答你这个问题，因为你这个人太不识抬举，太优柔寡断，但看在你伯颜寨还算是有点儿用处，我就破例回答你一句，去的地方遍地都是，辽东北面建州女真虎视眈眈，正确敢于去一搏立功的虎狼；蓟镇北面察哈尔人一样蠢蠢欲动，朝廷迟早要铲除这个祸患；还有中原白莲教匪亦有蔓延之势，只待局面稳定，定要一举清剿，天下之大，哪里不可去？为何却效妇人状，一步三顾，岂不可笑？”
被冯紫英毫不客气的话挤兑得脸上发烧，莫德伦知道自己的性子，自己和邱子雄相比，就缺了这份果断豪气，长处就在精于策划，思考周全。
难怪这位冯大人要把自己和邱子雄分开来谈，相比邱子雄听了他这番话，早已经热血沸腾，枕戈达旦，就等一声令下就跃马挥刀上阵了吧？
“至于其他，莫德伦，不谈我父，便是我，出身翰林，二十出头官居四品，敢请缨来陕西平乱，你觉得我若无周全之策，敢来么？陕西平乱会是我日后升迁的一步台阶，我希望尽善尽美，你和邱子雄便是重要一环，你明白么？”
莫德伦怦然心动，这个时候他才想明白，人家二十出头的四品大员，未来是要出将入相的，岂会考虑不到这些，怕是丁点儿有损于其名声的事儿都会考虑进去，若非如此，又岂会如此重视，还专门来给自己这样一个机会一谈？
“愿为大人效死！”
终于莫德伦叩首，砰砰几下，地面上的青砖都险些要被他撞破了，冯紫英这才抬手，“起来罢，既入我门，便要遵令！人不负我，我不负人！我可以让你们日后光宗耀祖，也可以让你们毁家灭族，全在你们一念之间！只要听令，不问东西，我自然会有周全安排，定不会让你们难做！”
和邱子雄的谈话就要比与莫德伦这个优柔寡断之辈爽快许多，冯紫英并不太看好莫德伦这厮，不过现在这厮的确还有用，且观其后效吧，但邱子雄此人杀伐果断，心狠手黑，破有魄力，倒是一个可造之材。
“子雄，我不打算让你和莫德伦并行，你这一部，自行悄悄吸纳那些心有不甘之辈，就要开始准备了，其余物资甲胄武器，我会替你准备好，再过几日，你便率先再举反旗南下，直扑青涧，……”
邱子雄听得很认真，抿着嘴点了点头：“要攻青涧城么？”
“不，青涧城要留下来，但是青涧其他人就不必了，另外青涧的左拐子王左桂和苗仁美你该知道吧？”冯紫英问道。
“知道。”邱子雄有些苦涩，这么快就要对昔日的盟友下手了么？但立即又甩了甩头，让自己心境冷静下来。
当初他和莫德伦起事时也是四处联络，像左拐子王左桂，府谷冲天王王加印，横山的不占天张存猛，保安的托塔王神一天，还有更南边儿的点灯佛赵四儿、小红狼王子顺，都互有往来，相约遇到难处互相帮助策应，只是没想到自己这边却是如此之快就已经转变了风向。
“知道就好，王左桂和苗仁美在青涧闹腾得很起，但是都是在乡间小打小闹，后来更是在延川那边去活动了，你南下打青涧，不必打青涧县城，青涧县城可不好打，那是前宋种世衡亲手兼的宽州垒改建而来，你们要真打，付出损失不会笑，所以你们可以选择更合适的目标，但青涧的大户豪绅可不少，怀宁寨和绥平寨知道吧？”
冯紫英的话让邱子雄眼睛一亮，“知道，怀宁郭，绥平胡嘛，谁不知道？”
怀宁寨和绥平寨都不是边寨，而是青涧县城北面七十里和西面百里左右两个大的村寨。
绥平寨名气更大，金末还曾经被置县，前宋和岳飞齐名的李显忠，在仕金时在这里大破红巾寇，而李显忠就是这里的人。
郭家和胡家都是青涧赫赫有名的豪强大户，拥地都是数百顷，而且都是水浇良田，佃户都是数百户，而且郭家在怀宁寨还自己有铁匠作坊、木材场，而胡家则更是贩私盐，经营油坊、磨坊，在青涧县里无出其三。
这两寨虽然只是村寨，但是郭家和胡家在民乱起来之后就立即组织起来，两家都有家丁民壮数百人，而且结寨自保，再加上还有青涧县城里的民壮策应，王左桂在刚起事时打过郭家的怀宁寨，死伤了上百人，却没有能得手，而苗仁美则进攻过胡家的绥平寨，只不过青涧县城的民壮来援，加上郭家也尽起寨兵增援胡家，所以苗仁美最终觉得可能打不下而放弃了。
所以青涧乡间里边虽然折腾得厉害，但是这两家反而成了两杆旗帜，在这两战之后，郭家胡家风头大盛，使得周边的一些大户们都簇拥在郭家胡家身旁，主动将家中精壮和家兵交给郭家胡家，使得后来王左桂和苗仁美他们就觉得更难打，所以就往南边延川去发展了。
实际上王成武在青涧起事时也打过郭家和胡家的主意，但是最终还是评判了局面之后，觉得不行，加之又和王左桂与苗仁美火并过，被撵出了青涧去了延川，结果王左桂和苗仁美后来又去了延川，与延川本土的李老柴一党将王成武撵回了青涧青草坞。
“嗯，怀宁寨郭家，据说家有储粮万石，绥平胡家更夸张，听说单单是粟米就存有万石，还有小麦数千石，周围人家无不仰其鼻息，其磨坊终日不停，驴马有上千头，这等豪奢人家，便是在京中也算得上富人了，可据我所知单是怀宁郭家杀伤人命不下十条，焦二寡妇一案，你可曾耳闻？”
冯紫英的问话让邱子雄吞了一口唾沫，“有所闻，后来说是当地贞妇焦二寡妇，勾引郭家长子怀孕，然后焦二寡妇自觉无颜见人，便上吊自杀了。”
焦二寡妇是延安府都立过贞节牌坊的，其夫是当地小有名气的秀才，后来因病去世，她侍奉公婆多年，养育一个遗腹子，结果当孩子都十四岁了，却再度怀孕，上吊身亡，仵作检出焦二寡妇有孕，引发民间大哗，后来其公婆上告公堂称是被郭家嫡子郭永福奸淫霸占怀孕，后来青涧县衙审理此案，便变成了焦二寡妇勾引郭永福，然后羞于见人自尽而亡，其子也落水溺亡，公婆一个发疯，一个失踪。
这一案在延安府引起了很大轰动，后来在延安府过堂再审，但是所有证人都指证是焦二寡妇多次勾引郭永福，最后怀孕羞于见人上吊自尽，此案便不了了之。
消息灵通人士也都知道这里边肯定有猫腻，奈何青涧县令与郭家关系密切，县丞更是纳了郭家庶女为妾，郭家在西安也有人脉，便是潘汝桢在这一案上也都难以翻案，只能草草了事。

第一百八十二节 伏子，暗手
“呵呵，一个阖府上下都夸赞的节妇，孝顺公婆，抚养遗腹子，本地有口皆碑，最后却变成了去勾引一个豪门人家的浪荡子，最后还怀了身孕，你觉得这可能么？合乎情理么？其公婆上告，却被一个指为疯子，还有一个干脆就失踪了，县衙也找不到人，我都在怀疑这县衙里养着一大帮人究竟是干什么吃的。”
冯紫英哑然失笑，“青涧知县赵元生庆阳府人，却是咱们延安府少有的捐官，不简单呐，一个捐官居然不避籍在本省做官，还做到了县令，我都觉得惊讶，……”
邱子雄也觉得难以回答，延安府本来就是苦寒之地，进士来做官的都不多，像本地知县多是举人出身，当然捐官还是很少见的，可这赵元生不但不避籍在本身做官，而且是捐官担任知县这种一县主官，可以说也相当罕见了。
这一案当初也吵得沸沸扬扬，也有当地人说要帮着焦二寡妇去告西安告状，但是结果却是那人在路上被盗匪劫道身亡，还有就是焦二寡妇的娘家弟弟，一个坠河，一个则是犯了盗案，直接发配辽东去了。
到最后这一案从沸沸扬扬变成噤若寒蝉，久而久之也就烟消云散了。
见邱子雄难以回答，冯紫英也不在意，他本来也没有指望对方回答。
这个年代的豪强劣绅作风之凶狠阴毒，手段之卑劣龌龊，可以超出现代人的底线的，强权即真理对于他们来说一样适用，对比他们强大比他们更凶狠的人，他们可以温顺如绵羊，但对付其比他们更弱的弱者，那真的就是无所不用极了。
所以对付这些豪强，用任何手段冯紫英都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实际上可以说这等乡间豪绅，哪一个手上不沾满那些穷苦人家几条人命，他还真不配称得上豪强劣绅这个名称了。
“好了，子雄，我也不是要和你解释什么，对于我来说，对于我们来说，要做的事情就是一个目的，我要拿到足够的钱粮，否则这局面难以控制，朝廷只给了我这一身官身，我能拿得出手的也就是一叠告身，……”冯紫英背负双手在堂中踱步一圈，“谁能替我做得最好，我不吝把告身中他的名字写大一些，……”
邱子雄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
他虽然是边寨人出身，但并不代表就对大周的官场一无所知了。
他也知道冯紫英对莫德伦犹犹豫豫的态度是不太满意的，在邱子雄看来，既然已经上船了，这个时候还要前瞻后顾，那就真的是两头都落不到一个好了，他不会这样做。
既然抱定了这条粗腿，那就要一门心思抱到底。
不就是养寇自重为王前驱么？自己去当寇也好，当贼也好，都无所谓，对方承诺了最终会给自己和儿郎们一个交待，这就足够了。
至于说莫德伦担心的对方会不会反悔，会不会把自己一干人拿去当替罪羊，邱子雄承认有这种可能。
但是现在都走到了这一步了，你能因为这一点就退缩么？
不能。
还有别的选择么？
没有。
既然如此，那还说什么，还不如心一横就拼死去干，也许还能博一个好印象。
这一位老爹是三边总督，还兼着蓟辽总督，他本人座师是阁老尚书，出身翰林院修撰，可谓身份尊贵无比了，以文驭武，巡抚身份，在陕西就是如同皇帝一般，自己若是能替他解决问题，立下大功，难道他就不需要一帮替他干脏活下黑手做恶事的人么？
好歹邱子雄也是看过几本《二十一史》的人，着历朝历代的达官贵人哪个不玩点儿暗黑花活儿？他邱子雄就愿意不计后果去卖命，他就不信冯紫英会看不上他。
“大人，子雄无其他本人，就只会听令杀人，大人只要吩咐，刀山火海子雄都敢去走一遭。”邱子雄脸色潮红，狠狠一挺胸膛。
“很好，既然要当武人，那就别去想那么多花花绕，那轮不到你去想，你做好你自己的本分就好！上官吩咐，你就去做，我冯紫英若是连这点儿担待都没有，我这手底下还有一大帮子人呢，有些事情可以瞒一时，也可以瞒一些人，但是绝不可能一辈子瞒过所有人，子雄，你说是不是？我若是信口开河，或者食言而肥，那日后谁还替我卖命做事？陕西巡抚可不是我的终极目标，我希望手底下的兄弟们能够跟着我走得更高更远！”
冯紫英的这番话太合邱子雄的胃口了，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而且言外之意也是格外明晰，要让所有人都跟着他有奔头，让所有人都能明白他是什么样的人，一辈子跟着他，所说的就会胜过季布之诺，千金不易。
汪文言和吴耀青都在屋外，静听冯紫英和邱子雄的谈话。
二人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是微笑不语。
要南下的邱子雄这一支力量承担着比北线莫德伦更重要的作用，因为短期内冯紫英的重心会放在陕北三府，要把延安、庆阳和平凉三府彻底平定，才会率兵南下，那么这期间就需要邱子雄这一部把握好尺度。
不能打得太猛，那样所有钱粮物资就难以汇聚到冯紫英手中来，而会被这些“乱军”所得，但又不能太慢，那样一旦让其他乱军成长起来，邱子雄这一支“乱军”就难以获得乱军的主导权了，所以这个分寸很不好把握。
冯紫英给邱子雄划定的目标就是在青涧、延川、延长这三县为主活动，可以适当南下到甘泉、鄜州，但不宜深入到西安府境内。
因为西安府东部白水、澄城、韩城几个县的乱军实力已经很强大了，而且和河东平阳那边的乱进连为一体了，一旦过去很难争夺到主导权，甚至可能被对方兼并，那么就最好要等到北面三府被梳理干净之后才来根据时机南下，以便于冯紫英来解决西安府的祸患。
而在青涧、延川、延长和甘泉、鄜州几个州县活动也要择机而行，打哪里，打谁，如何打，都要把握好时机，选择好目标，要服从冯紫英的大计划。
这就要求邱子雄这一部要做到令行禁止，邱子雄也要对这一部人马有极强的把控力才能做到，所以冯紫英也要助邱子雄“一臂之力”。
情报、物资、武器甲胄，这些都是冯紫英要为邱子雄准备的，甚至还要为邱子雄树立起一面旗帜，让其能“风风光光”的南下，以便于和左拐子王左桂和苗仁美各部抢夺义军的领导权。
既然要当义军“老大”，要当义军的“旗帜”，那无论从哪方面都要显现出自家的不一样，否则怎么能服众？
话谈完了，接下来就是汪文言和吴耀青与邱子雄的接洽了。
武器和甲胄，一些老旧的甲胄和刀枪，冯紫英从贺世贤那里已经要到了一部分，可以迅速补充给邱子雄，甚至还要给邱子雄几十条火铳以及相关的火药弹丸，这是树立邱子雄这一部义军不同于其他义军的特质优势。
还有就是人员，冯紫英也授意邱子雄尽可去收罗那些犹豫不决或者心存不满的边寨军和义军，这等不稳人员，冯紫英也不想让他们加入到突锋营和摧城营中去，不如让他们去打生打死，消耗殆尽。
……
“哦，冯紫英还赖在延安府？”宽敞的书案后，面色微微发青的中年儒生放下手中的毛病，顺手接过旁边侍女递过来的巾帕擦拭了手一把，轻哼了一声，“巡抚衙门都快要结蜘蛛网了，可他就是不肯南下，这是要做什么？莫非要把巡抚衙门搬到肤施城去？”
“大人，可能是觉得南下不太安全吧，听说原本打算招安归降的几股乱军又反了，一股往西，一股南窜，这一下子就几乎把南来的路给断了啊。”幕僚陪着笑脸，“还以为这位巡抚大人真的有些本事，能一下子就把上万的义军全数大败收服招安了，没想到却被人家玩了个缓兵之计啊。”
中年儒生摇摇头，“现在还不好说，这些乱军降而复叛，叛而复降，都很正常，几万人里边，岂能没有几个野心勃勃之辈，开出的条件不满意，或者兑现不了，再有下边人一煽动，说不定喝一顿酒，酒意上来了，就又要改变主意了，谁能说得清楚？”
“但是不是说边寨乱军很能打，怎么就攻一个吴堡城都攻不下，又有说边寨乱军自己也内讧了，各种消息满天飞，……”幕僚叹了一口气，“延安府那边太乱了，潘大人也真难为他了。”
“哼，潘汝桢性子柔弱，当这个知府太勉强了，若非找不到合适的接替人选，我早就想要向朝廷建议易人了。”中年儒生摇摇头：“我现在就有些不明白，这冯紫英在延安府究竟打算做什么，难道榆林军还真的敢给他派上一两万人南下？”

第一百八十三节 纷纷攘攘，各方登场
幕僚显然考虑要深层次一些，“大人，榆林军怕是不可能给他那么多人吧？冯紫英在永平府担任同知的时候就以组建民壮来对抗蒙古人入侵大军，而且还大获全胜，而且此番他又召见了都司指挥同知谢大人，莫不是他想要以都司卫所为架构，组建卫军来对付乱军？”
中年儒生就是陕西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卢川，虽然派了幕僚去见了冯紫英，但是冯紫英那边显得有些轻描淡写，对自己和孙一杰派去的人都不冷不热，似乎是要观察一番，这让卢川也不太高兴。
在卢川看来，就算是冯紫英是过江强龙，如果没有自己这个地头蛇的支持，他就别想在陕西打开局面，就算是孙一杰支持他也不行。
未曾想冯紫英根本就不来西安，而是就落足延安了，而且一呆就是一个月，似乎在延安就有些乐不思蜀了，哪有这样的巡抚？！
陕西局面乱成这样，卢川心知肚明，这有多方面的原因，甚至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有自己放任的缘故。
孙一杰这厮和自己斗法，他本想要借助这场乱局把孙一杰给撵出陕西，或者说彻底压倒对方，但没想到孙一杰这厮倒是狡诈，到后来有点儿默契了，不肯和自己正面冲突，让自己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了。
自己也没想到这大旱程度如此严重，而地方上的应对如此乏力，导致了各地乱起蜂拥，到后来自己也已经控制不住局面了。
有时候卢川自己都在想自己是不是弄巧成拙，反而把自己给陷进去了，否则朝廷怎么会突兀地派出一个巡抚来，而且还直接断绝了自己出任巡抚的可能。
那也罢了，但这个冯紫英出任巡抚本来就有些膈应人，一个二十出头刚担任四品官没多久的毛头小子居然也能出任巡抚，卢川觉得这就是朝廷在羞辱自己，对自己不满的一种态度。
而这个冯紫英居然也一来就打自己的脸，不来西安，而在延安那边呆着，似乎还干得有滋有味，弄得自己在西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派去幕僚也是不咸不淡地就打发回来了，甚至什么明确的指示都没有，似乎有点儿当自己不存在一般，这让卢川很是不爽。
问题是在延安，自己还有点儿鞭长莫及，甚至想要办点儿什么都不方便，那潘汝桢也不是自己的人，弄得自己不上不下很是尴尬。
“算了，他要折腾就由他去吧，他是巡抚，他最大，到时候别自个儿给自己挖坑落下去，还得灰溜溜的来找咱们替他遮掩就行了。”卢川冷笑一声，“总觉得自己之前干了点事儿，就天下哪里就去得了，他会明白陕西可不是那么好调理的。”
“呵呵，小马乍行嫌路窄，雏鹰初舞恨天低。巡抚大人太年轻，觉得在永平府和顺天府干得很顺手，大概觉得来陕西也差不多，不过他好像忘了，在京畿，他可以倚仗齐阁老和官尚书以及乔御史这些师长，但陕西天高皇帝远，大旱经年，乱民如麻，若是能带百万粟米小麦或者钱银过来，或许还能赢得一片欢声，但这么赤手空拳来可不行。”
似乎是觉察到东翁的心情不是太好，幕僚也只能顺着对方的口吻来说，不过最后还是话锋一转：“但照说这位冯巡抚也算是来过西北平叛过的，对咱们西北不陌生才是，怎么就这么天真了呢？难道真的觉得招安一帮边寨军，就能包打天下把南北都给清剿干净了？”
幕僚最后的一句话让卢川也陷入了沉思，冯紫英不是雏儿，对西北不陌生，而且大同距离陕西这边也不远，他自小在大同长大，岂会不了解西北的民情，更别说还有一个老爹。
“朝廷还是给了他三十万两银子的，但我以为这点儿银子是杯水车薪，缓不济急。”卢川沉吟了一下，“咱们在陕北那边的消息还是太闭塞了一些，潘汝桢那厮不可靠，传递回来的消息全是无关紧要的，我倒是有些怀疑这厮是不是抱上了冯紫英的粗腿了。”
“那大人的意思是……”幕僚想了一想，“还是要多派一些人过去，另外延安府那边不少士绅还是有些门道的，不妨通过他们了解一下情况，我不信冯巡抚就能绕过这些人，陕北缺粮，光靠府州县那点儿仓储存粮，可坚持不了两天，还得要找这些士绅募集，到时候就有好戏看了。”
卢川微微点头，这是谁都解决不了的难题。
陕西缺粮，哪里都缺，粮食又都在缙绅粮商们手里捏着，无论是谁出面吆喝，这些士绅们都只会略作表示，算是给地方官员几分面子了。
谁也不知道这旱情会持续多久，这粮价只会越来越高，都在预测起码到今冬明春，这粮价起码还要涨三成。
只要囤着粮食，只会包赚不赔，而且是大赚特赚，而从外边大规模运粮进来的可能性很小。
山西、河南自身就在遭旱，从湖广运粮过来，光是运输成本就能把粮价折腾上天。
卢川也在揣摩冯紫英想要打开局面会怎么做，但他始终觉得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手中没粮无论如何都做不了这道题，他内心觉得这陕北要乱就任由他去乱，朝廷无力赈济，陕北三府一百多万人口，不死掉一半以上，谁都没辙。
至于怎么死，饿死太难看，名声也不好听，所以还不如由得乱军四起，让他们相互火并互杀，官府守住县城和要隘堡寨，就足够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些乱民引入山西河南，让他们一窝蜂的去邻省折腾，那样皆大欢喜，但这话只能藏在肚子里，不能说。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守着同官——蒲城——同州——潼关这一线，确保乱军不西进西安，其他他真的无能为力。
冯紫英觉得他能耐大，那就由他去，反正他是巡抚，自己现在都该要听他的，出了事儿也怪不到自己头上。
之前卢川还觉得冯紫英入陕是对自己的一大威胁，但现在看来，他要在陕北折腾还是好事儿，起码减轻了对西安这边的压力。
他就不信冯紫英在陕北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没粮没银子，甚至有银子都不行，这一百多万人饥民灾民，怎么就能安抚下来？
远在吴堡的冯紫英其实都能猜测得到现在卢川、孙一杰的心思，陕北这地方，大旱之下，周遭同样是缺粮之地，怎么解决忍饥挨饿的百姓生存问题，缙绅地主和商贾有粮，但是要让他们把粮交出来，那无异于要他们的命，没有哪个官府敢自断根基。
不过对冯紫英来说，这就简单了，一切都是乱匪所为，自己是跟进剿匪，恢复局势，地方士绅商贾应该感谢自己才是。
……
“怎么回事？”叶向高将手中的信函狠狠地摔在桌面上，满脸困惑不解和愤怒，“降而复叛，这些边寨的乱军就这么桀骜不驯？朝廷给出了这么好的条件，还不知足？”
方从哲、李三才和张怀昌都默不作声，等了一等之后，张怀昌才缓缓道：“恐怕还是粮食问题，这些边寨背后都有数千上万的家眷，光是管这些人，他们的亲朋故旧家眷无以为生，肯定还是无法安抚下来。”
这个问题大家都明白，但无解。
“冯铿难道没有向地方士绅募集粮食么？”叶向高的语气也低缓了下来。
“肯定募集了的，但……”张怀昌摇摇头。
效果肯定不会好，谁会在这个粮价飞涨的时候把粮食都交出来，朝廷能给什么回报顶得上暴涨带来的利润？
“那紫英的对策呢？”叶向高语气缓和了一些。
“这，……”李三才也苦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能做的都做了，紫英只要能把局面控制下来，我觉得就不必拘泥手段了。”
“平阳府那边局面如何？”叶向高又望向李三才。
一听提起平阳府，众人又都皱起眉头，李三才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道：“很不妙，陕西乱军不断东入河东，但山西镇柴国柱和大同镇杨元行动迟缓，理由倒是充足，粮草辎重要备齐才敢南下，否则边军再哗变成为乱军，那才真的又是祸端了。”
“目前情况怎样？”叶向高有些不耐烦了，“道甫，我只要听实话。”
“荣河，万全，闻喜三县都受到了冲击，灾民饥民群起，在蒲州、解州、临晋亦有效仿之势，小股乱军纷起，各地纷纷向太原告急，山西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都已经急报京里，要求尽快处置，否则……”
李三才话音未落，叶向高已经怒了，“各地卫所呢？真的就全是摆设了，陕西都司是摆设，山西都司也是摆设？我记得兵部不是安排了人，还拨了一笔钱银去山西练兵么？兵呢？”
张怀昌不得不出面来帮忙缓颊了，“山西镇损失太大，兵部在山西是练了一些兵，但是都被山西镇优先抽调补充了，所以……”

第一百八十四节 内外交困，狗屁倒灶
“所以就束手无策，任由这种局面蔓延了？”叶向高怒不可遏，“好不容易在山东见到曙光，现在山西又要大乱了，是不是下一步又会蔓延到河南和北直？陕西局面还没有扭转，山西却先乱了，兵部职方司还在报称边墙外丰州白莲和土默特人也蠢蠢欲动了，刑部也说山西、北直、山东的白莲教十分活跃，我就不明白了，都说这局面渐好，但现在怎么看都是越来越恶劣了呢？”
叶向高的愤怒并非无因。
当初大家都一致认为只要孙承宗和冯唐合兵一处，就能迅速解决掉牛继宗和孙绍祖的宣府军和大同军，迅速收复山东，进而一举南下克复徐州乃至整个江北地区。
但是没想到陈继先却在计划外的突然南下了，把一个完整的徐州交给了牛继宗他们，他自己拿下了扬州。
而南京那边和陈继先似乎还保持着某种默契，陈继先也没有再向金陵进军，也没有跨过长江，只是把扬州牢牢把持住。
金陵那边也没有对陈继先的南下有多少惊慌，似乎觉得淮扬军理所当然就该驻扎扬州了。
那下一步孙承宗和冯唐大军收复山东之后南下，陈继先是要和牛继宗、孙绍祖联手，还是在牛继宗和孙绍祖背后插一刀呢？怎么看都觉得前者可能性更大一样。
“还有，熊廷弼在湖广磨磨蹭蹭做什么？王子腾且战且退，已经退回到了长沙一线了，熊廷弼口口声声说他连番大捷，可战果究竟有多少，兵部就没有认真评估计算过？”叶向高再度问道。
叶向高又问到了兵部的软肋上。
熊廷弼去湖广时是取代孙承宗，让孙承宗回来负责山东攻略北线大军的。
当时就有争议，认为孙承宗好不容易才算是在四川把兵练出来，而且对湖广那边情况熟悉了，现在又要突兀地换将，肯定不可避免会带来一些混乱，影响到湖广战局。
但是朝廷似乎更看好熊廷弼，认为孙承宗在四川那边动作太缓慢，也许在眼皮子下边儿才能促使孙承宗动作力度更大。
谁曾想熊廷弼在湖广那边虽然对播州杨应龙他们打得不错，将杨应龙已经逼到了绝境，但是在对上王子腾部却是没有取得多少战果，反而让王子腾的登莱军在湖广来去自由。
王子腾甚至安化打了一场伏击战，迫使熊廷弼主力后撤，王子腾才将登莱军不慌不忙撤到了长沙府城，准备湖广和江右交界地带继续和熊廷弼的大军缠战。
张怀昌有些不好回答，当初熊廷弼这个人选，他也是支持的，当然在座包括叶向高也都是支持的，但现在叶向高显然不会承认这一点了。
“叶相，熊廷弼之前初去主要精力还是放在杨应龙身上，所以对王子腾这边主要还是采取守势，……”张怀昌解释道：“现在杨应龙覆灭在即，飞白也能迅速腾出手来对付王子腾了。”
张怀昌的解释有些勉强，王子腾退到江西，就可以依靠江西的支持来和熊廷弼一斗。
江西不比湖广，湖广官民士绅都是倾向于朝廷的，但江西这边，南京影响力大得多，包括地方官府和士绅也都更多支持南京，这是王子腾意图在江西和熊廷弼一战的缘故。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叶向高冷笑，“十月，还是年底，甚至明年？朝廷这样无休止的开支下去，中涵，户部可还支撑得住？”
前一个问题没法回答，但后一个问题却不问都知道，如果不能迅速拿下江南，到年底朝廷财政铁定崩溃，或者就只能向海通银庄大肆举债了。
杨应龙死而不僵，播州那边地势险要，杨应龙虽然一败再败，但是越是往后退，其抵抗力度就越强。
而且四川贵州那边各方土司势力也在蠢蠢欲动。
奢家奢崇明已经正式率军加入了战局，这也让熊廷弼的推进受到了牵制，好在耿如杞在重庆方面一力协助，才算是压制住了奢崇明的肆虐。
但水西安家也有异动，这也让熊廷弼紧张起来了，接连派使者去安抚水西安家，但效果如何，不太好说。
“怀昌，水西安家那边能安抚住么？”李三才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这不太好说。”张怀昌脸色也不太好，“四川贵州那一线土司对于杨应龙被剿灭很有点儿唇亡齿寒的感觉，担心朝廷要借机改土归流，所以反弹情绪很重，飞白也多次来信，希望朝廷是不是在这个政策上明确一下，……”
叶向高和方从哲都同时摇头。
这个口子不敢开，一旦朝廷明确不会改土归流，那打杨应龙就白打了，而且日后朝廷再要想强推改土归流政策，就更会遭到整个湖广和西南地区土司们的合力反对，那就真的要成为难以控制的国中之国了。
叶向高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定调：“这个话起码朝廷不能说，飞白也不能说，至于说一些地方官员可以含糊其辞，还是要让飞白赶紧打下播州，震慑西南，奢崇明若是不知死活，那也就一并解决！”
说易行难，虽然叶向高发狠，但是他也知道打仗不是光靠嘴皮子说一说就行的，还是要一线将士的表现，现在各地都是烽烟四起，真有点儿王朝末世的感觉了，让他也有点儿精疲力竭的感觉。
几人正说间，齐永泰和左都御史张景秋、吏部尚书高攀龙、礼部尚书顾秉谦、户部尚书黄汝良、刑部尚书刘一燝、工部尚书崔景荣、商部尚书官应震也都到了。
此番算是一个小朝会，皇帝无法视事，而两个监国和几个监国候选人现在是明争暗斗，狗咬狗一嘴毛，闹得不亦乐乎，连带着宫中的贵妃们也是“争奇斗艳”，斗得火花四溅。
今日主要来商议也就是左监国张驰的问题。
“卢嵩还没有到？”叶向高正问间，就听得外间脚步声，“卢嵩来迟了。”
叶向高嗯了一声，“卢大人，赶紧吧，调查进行了这么久，究竟如何了？”
卢嵩手中拿着厚厚一叠文档，待到诸公坐定之后，才坐了最下首属于自己的位置，沉声道：“这里边还有许多细节需要进一步核实，但是脉络基本上已经出来了，涉及到皇上遇刺起码有三方面参加，……”
众人都是竖起耳朵，凝神倾听。
卢嵩讲得很慢很细，从现场的各方遗留痕迹和物事开始介绍起，把整个龙禁尉和刑部的调查都合二为一，刑部主要是从涉及到外部的一些线索进行深查，而龙禁尉则对一些较为紧要隐秘涉及到层面较高的问题进行深挖。
这一介绍就是一个多时辰，听得诸公也是心情沉重。
“这么说，仍然不能确定寿王就是主使和参与？”叶向高皱起眉头。
“但是他下边人肯定和此事有瓜葛，只是他这两位幕僚，一死一失踪，实在可疑，而且从这二人居所中也搜出了一些相关的证据，……”
李三才打断卢嵩的话头：“卢大人，我听了你的介绍，你们搜出来的这些证据都是似是而非的，既可以算是涉案相关证据，但是用其他来解释也能解释得过去，除非找到这二人才能印证，……”
卢嵩皱眉，但是最后还是点点头：“道甫公所言亦有道理，但是现在这二人一死一失踪，而且这个失踪的多半也是被灭口了，只是没有找到尸首而已，很难再行印证，寿王那里……”
叶向高摇头：“此事不宜大张旗鼓，在没有确切证据之前，也不能挑破，否则必定会掀起满城风雨，影响朝局。”
“南京方面，白莲教方面，都有迹象，南京方面就不说了，指向了南京刑部，另外也有龙禁尉在南直隶的人员，……”
卢嵩的话又引来刘一燝的嘲笑，“卢大人，南京刑部的人怕是没有这么大能耐，倒是龙禁尉不是一直号称直属皇上么？怎么也被渗透了？”
“刘大人，义忠亲王太子三十年，当年太上皇携义忠亲王几下江南，江南几乎人人都视义忠亲王继位为天经地义之事，趋炎附势想得从龙之功的人哪里又能少得了？龙禁尉也不例外啊，所以被义忠亲王拉拢收买的也不少，下官已经安排南镇抚司对内部人员再进行一处清理鉴别，但这种事情很难根绝，……”
卢嵩的话也是实话，便是刘一燝也说不出什么不对来，便是他们当年不也觉得义忠亲王继位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么？
谁曾想义忠亲王管不住下半身要去和元熙帝的妃子勾搭，给自己老爹戴绿帽子，那也罢了，反正天家之事本身就是这等狗屁倒灶的多了去，可勾搭的还是元熙帝原来最宠爱的英妃，甚至还生下一女，你说这是个什么事儿？
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也是元熙帝忍了几忍最终没能忍下去的主因，当然这还和义忠亲王一些其他动作有瓜葛，反正硬生生把一个皇位送到了永隆帝屁股下边。

第一百八十五节 鸡肋之争，千里之系
在座的众人都是年过五十，十多年前他们正值壮年，也都早已经在朝中为官了，自然清楚这里边的花边故事。
天家那等荒唐丑事在外人那里是秘密，但对他们来说却不算什么，其实就是在京中坊间也一样悄悄流传，只不过有些变味和夸大其词罢了。
“好了，这些话就不必说了。”叶向高打断二人的争执，“言归正传，现在不能确定寿王本人在里边牵扯究竟有多深，也没有其他证据指向，所以若是要以此来定寿王的谋逆大罪，有些牵强，但是他这左监国却是不能做了，大家的意见如何？”
众人都纷纷点头。
这疑点太大了，也是因为寿王是皇上长子，若是要以此理由定罪褫夺亲王之位，不但有损天家形象，免不了又要引发轩然大波，但以轮转之名让其卸任监国却是说得过去的，他若是要不满，再把此事点一点，想必他也该是明白了。
“既然定下来寿王卸任，那禄王继任左监国，谁来接任右监国？”叶向高又问道。
虽然只是一个摆设形式，在座众人都没有把这个放在心上，但是对几个皇子来说，却是一个寸土必争的机会。
无论如何多了监国资历，在皇位未定的情况下，就多了几分机会，谁又能说自己就没有资格继任大宝之位呢，就像永隆皇帝一样，之前，谁会想到他能登大宝之位？
一干人都没有说话，这谁来继任，三个人选，福王，礼王，恭王。
“进卿，当下的局面，还有没有必要再设一个右监国？”齐永泰皱着眉头道：“为了这监国之位，这宫里闹得一团乌烟瘴气，各种攻讦检举层出不穷，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儿，这又要推举右监国，不是又要让福王礼王和恭王之间再起波澜？”
齐永泰的话也让其他几个人颇有同感，他们不在意，但是不代表这那几位皇子和他们背后的妃子们会不在意，这一听要新轮监国，肯定又要闹腾了，无论是福王礼王还是恭王继任右监国，那肯定又是各种明枪暗箭不断了。
“乘风，你的意思是不设这右监国？只保留左监国？”叶向高迟疑地问道：“合适么？”
“也不说不设，搁置一下，索性说看他们表现，这寿王没当左监国的时候还过得去，怎么当了左监国之后反而猖狂起来了，连带着这禄王当了右监国，也差不多，那珑妃现在不也是很有点儿飞扬跋扈的味道，通过各种关系去拉拢上三亲军，这成何体统？难道还要用上三亲军来拥戴禄王直接登基不成？”
齐永泰有些不客气的话让在座众人都心有戚戚，这在皇帝无法视事的情况下，谁来继位，那就该是朝中诸公来定，哪里轮得到这些皇子们自行其是？
甚至还要把上三亲军都要拉进来了，难道说大周的皇帝登基还要靠上三亲军来决定了？
一帮守宫门的武夫，还能定继大统的事儿了，那还要这在座一帮人干什么？
“乘风兄所言甚是，这监国之位当初不过是来临时确保朝纲稳定，现在局面已经稳定下来，实际上连这监国之位都可以不再设立了。”高攀龙率先支持。
其他几人也都纷纷赞成。
叶向高有些犹豫，看了一眼方从哲，“中涵，你的意思呢？”
方从哲也有些拿不定主意，迟疑了一下才道：“寿王不宜再担任监国没什么说的，但是要把禄王也取消监国，似乎有些太激进了吧？虽说那珑妃的确有些忘乎所以了，但禄王在青檀书院中读书还是表现颇佳的，名声也不错，这么突兀地一下子把两个监国都取消，未免有点儿不分青红皂白的味道，另外朝野内外会不会觉得我们这设立监国没几天又一下子全取消，有点儿太草率了？”
方从哲的观点也有一定代表性，监国不是说设就设说撤就撤的，寿王还可以以其涉嫌谋逆需要调查，让其以轮换之名暂时下来，但把名声很好的禄王也给弄下来，甚至干脆不设监国，肯定会引起很多人的怀疑。
“方相所言也有理，当下皇上还未清醒过来，若是咱们这么做，难免会被有心人造谣说我们太过跋扈，无视天家了。”顾秉谦难得发言，但此番却也表明了态度。
顾秉谦是帝党，张景秋在众人眼中也是帝党，顾秉谦一开口，其他人目光便往张景秋脸上看，张景秋有些尴尬，但还是点头：“益庵兄所言在理，是需要考虑朝野对我们的看法，免得说我们欺凌妇人。”
叶向高看了一眼其他人，包括黄汝良、崔景荣、官应震等人原本无可无不可的，也都有些意动，反正留着一个禄王监国也没有太大影响，也免得动作太大，引来非议。
“既是如此，那就让禄王为左监国，也不说撤销右监国，只说等到下一步再来考虑，……”叶向高想了一下之后才道。
其他人也都纷纷点头赞同。
也不说撤销，也不说不设，只说考虑，拖一拖，缓一缓，根据情况再来决定。
“只是那宫中怕是又要各种游说……”齐永泰一想就觉得头疼。
“哼，这也是免不了的，大家就都统一口径便是，说等到山东和江南局面平定下来之后再来决定。”叶向高一锤定音。
郭沁筠一直派人守在文渊阁旁边不远处，这使得她能够在第一时间获得消息。
当寿王左监国职务被撤时，但很快传回来的消息又让她她大失所望，内阁居然决定在禄王接任左监国之后暂时不确定新的右监国，这是什么意思？
如同一头暴怒的母狮，郭沁筠粉拳紧握，俏脸涨得通红，在堂中来回踱步。
周培盛周德海叔侄都还没有到来，一时间她找不到合适的人说话，万般愤怒和委屈都憋在心里，让她简直难以自已。
“周培盛他们还没有来么？”实在忍不住，郭沁筠走到门口，厉声喝道：“他们去哪里了？”
“回娘娘，周总管去仁寿宫那边了，小周总管出宫去了。”守在门外的侍女怯怯地回答道，吓得头都不敢抬。
郭沁筠瞪了一眼这个侍女，横看竖看不顺眼，正想找个理由将这个贱婢拖出去鞭笞一顿，就听得周培盛的声音在那边响起：“娘娘何事如此急切找老奴？”
“正要找你，赶紧进来，我有要紧事情和你说。”顾不得再寻那个侍女的麻烦，郭沁筠迫不及待地给周培盛示意，自己也疾步往里边走。
见郭沁筠这般毛躁焦急，周培盛也很诧异，他早就叮嘱过对方，任何时候都莫要乱了方寸，这一段时间荃妃娘娘表现都还不错，怎么今日又原形毕露了？
“娘娘何事这般？”周培盛陪着郭沁筠走到中厅内里，才阴声问道。
“张驰已经被撤左监国，据说是和龙禁尉调查的铁网山皇上遇刺有关，但是却没有对张驰采取其他措施，连幽禁都没有，张骕继任左监国，右监国便空缺出来了，但是内阁据说暂时不确定新的右监国，要等到江南平定再来考虑。”
郭沁筠玉米银牙险些咬碎，“若是这不再设立右监国，那张骕岂不是就成了太子，日后稳稳坐上皇位了？培盛，此事绝不能如此，骦儿必须要接任右监国！”
周培盛听得禄王任左监国而不设右监国，也是微微色变，这样就太不利了，没有担任过监国的这些皇子几乎就算是退出了竞争了，而寿王被免，更是无法竞争，梅月溪现在肯定会拼死拼活要保住张骕的左监国位子，然后相方设法阻止日后再设右监国了。
“朝廷为何不设右监国？理由是什么？”周培盛也有些不能理解，不是原来说好要轮流锻炼么？寿王下来，那也该轮到福王礼王和恭王竞争才是啊。
“现在还不清楚，是小朝会上议定的，但也说只是暂时不确定谁接任右监国，没说不设右监国。”郭沁筠努力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只要没说不设，那就还有机会，而且也未必就是坏事，真要马上就确定，骦儿年龄太小，去书院读书时间也短，名声还没有起来，未必就胜过张骐张骥，苏菱瑶也不是易与之辈，她肯定也会竭尽全力推自己儿子上位，……”
周培盛也冷静下来，“娘娘说得是，但这也不能拖太久，若是拖久了，也许朝廷就觉得没有必要再设立这个右监国了，所以这个时间节点要卡好，另外还是要去打听一下，了解朝廷的态度想法，好有的放矢。”
“这我自然知道，但是就算要设，如何确保骦儿能力压张骐张骥一头？”郭沁筠又柳眉倒竖，“冯紫英当初答应了我，这一走就正好脱身了？想得美！”
周培盛啼笑皆非，想了一想道：“听闻小冯修撰初入陕西已经打了一个漂亮仗，在陕北站稳了脚跟，朝廷也很关注，现在他怕是没有心思来关心这些事儿。”

第一百八十六节 序幕拉开，驱虎而行
“哼，他在陕西怎么折腾我管不着，我也不想管，但是他答应我的事儿，做不到，那就不行！”郭沁筠气急败坏，挥舞双拳，“别以为一走了之就能脱身，天下没那等好事儿！”
周培盛忍不住以手扶额苦笑，这位主子又开始犯浑了，人家都挣脱金锁走蛟龙了，您还能做什么？
难道还真敢把他上过您的床，在床上答应了您的事儿给抖落出来？
那可就真的成了天下第一大笑话了，不但恭王殿下一辈子没戏，无法抬头，您难道还能落得个好？
顿时就能成了千夫所指，秽乱宫廷，打入冷宫都是好的了，弄不好就是赐你一根白绫或者一壶鸩酒早早上路了。
“娘娘，小声些！”周培盛抿着嘴压低声音：“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而且，我以为小冯修撰在陕西声势向好对我们是好事。”
“对我们是好事？”郭沁筠有些不解，疑惑地看着周培盛：“八竿子打不着，算什么好事？难道我们还能等着他回京才来谋划恭王的事情？”
“娘娘，我记得小冯修撰离京之前说过一些话，不无道理，这个监国位置是一柄双刃剑，坐上这个位置未必就全是好处，我问您，您觉得就算是现在恭王当了右监国，甚至就这么一直当下去，一旦皇上大行，那谁会得继大宝之位？或者说，谁的机会最大？”
周培盛的问话让郭沁筠无言以对。
她再怎么不明形势，也知道如果这样，那铁定是禄王继位，禄王不但在朝野名声极佳，而且年龄也比恭王大几岁，这很关键，梅月溪现在更是得了上三亲军的大力支持，宫内外都一片支持之声，恭王对上禄王，可以说毫无胜算。
“你的意思是说恭王现在就毫无机会了？”郭沁筠语带愤怒，心有不甘地道。
“倒也未必。”周培盛摇摇头，“小冯修撰也说了，坐在那个位置上，就必定要承受各方压力和针对，甚至各种手段阴招都会源源不断而来，您觉得寿王还有福王礼王他们就会眼睁睁看着禄王一个人安安稳稳地等待着身登大宝？若是恭王当了那个右监国，那么必定会替其他几位王爷分担压力，他们会想我们这个时候把禄王拉下马来，岂不是让恭王得益？但现在禄王一个人坐在上边儿，那他们就会肆无忌惮倾尽全力把恭王拉下马来，只有这样大家才都有机会。”
郭沁筠被说服了。
不得不说从这个角度来看，周培盛所言极有道理。
现在恭王坐上右监国的位置就是替禄王分担压力，而且如果持续下去，最终也只能是禄王上位，恭王垫背。
而御座只有一个，甚至到最后，挨着最近，却没坐上帝位的恭王，可能还会成为登基为帝的禄王最忌惮的角色，肯定会受到最大的打压。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就不去争了？”郭沁筠有些惶然，更有些茫然，她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做。
“不，当然不。”周培盛一样渴望恭王能身登大宝，他们叔侄俩这么殚精竭虑地替荃妃谋划，不也就盼着日后能像当年戴权一样独霸内廷，“禄王现在声势正盛，珑妃也是气焰嚣张，先由得他们去，珞妃璐妃她们可不是善茬儿，这个时候肯定会竭尽全力寻找珑妃和禄王的毛病，一门心思要把禄王也拉下马来，先由得她们去斗，我们先隐忍一段时间，让恭王在青檀书院里好好读书养望，老奴琢磨着这一场争夺战只怕才开始，还早着呢，而且越是拖得久，对咱们越有利，毕竟恭王年龄太小，拖上两年，恭王就能成年，声望也有了，朝野自然就能把恭王考虑进去了，……”
“那我们就只是在这里坐等恭王在书院里读书养望，其他什么也不做？”郭沁筠有些不满意地看着周培盛，就这？
“还有一些事情可以做，不知道您注意到没有，好像张大人近期比之前要活跃一些了，也许可以续上线。”周培盛小声地道。
“啊？”郭沁筠秀眉一挑，“你怎么会这么说？”
周培盛沉吟了一下，“有人告诉老奴，右都御史乔大人去信给陕西提刑按察使司，要求全力支持配合小冯修撰，左都御史张大人予以赞同，甚至也专门去了信，……”
郭沁筠一时没转过弯来，“右都御史，左都御史？”
“乔公是小冯修撰当年恩主，关系莫逆，去信也就罢了，但是张大人也专门去信，那就不一样了，说明张大人支持小冯御史，而以前他们是没有什么私交的，这说明张大人在投桃报李，老奴琢磨着，是不是张大人和小冯修撰之间应该有什么默契了。”周培盛脸上露出一抹神秘表情，“张大人他们在朝中浸淫多年，深谙其中奥妙，稍许有些风吹草动，他们便会明白原委。”
郭沁筠若有所悟。
“不过张大人在朝中地位还有些微妙，许多事情不能太过表露，倒是小冯修撰没有那么多顾忌，娘娘若是有暇，不妨……”周培盛顿了一顿。
“你让我给他去信？”郭沁筠犹豫起来，这信函一去被人拿住把柄，那可就真的是铁证了。
“呵呵，带个信而已，娘娘娘家可有可托心腹之人，若有，便让其走一趟，顺带了解一下小冯修撰在山西那边的情形，若是老奴所料不差，小冯修撰此番陕西差事一了，回来便是六部侍郎或者顺天府尹等着了。”周培盛浅浅一笑：“前程无限啊。”
无数算计都还落在尚未回京的冯紫英身上，但现在的冯紫英却早已经全副身心地扑入了经营陕北的第二步。
七月十九，莫德伦和邱子雄的两大边寨与官府的谈判破裂，莫德伦率领伯颜寨的人马加上部分小边寨和其他义军人马在义合驿城再度集结，迅即西进，绕过绥德州城，向西进发。
七月二十，邱子雄则率领拜堂寨和部分其他乱军人马，从吴堡附近南下官菜园，然后渡过无定河，进入清涧县境内。
整个青涧县顿时震动起来了。
邱子雄举着千里镜，观察着前方的村寨。
虽然简陋的寨墙没有多高，都是用泥土石条混合了木栅栏竖立起来的围墙，对于骑兵确能起到很好的防御作用，不过对于自己来说，却不算个什么事儿。
怀宁寨不是边寨而是一个有些散乱的村寨，北面和西面寨墙最为完备，但是南面的寨墙就显得残缺而且低矮了，因为南边对着的就是清涧县城，如果遇到敌军围攻，可以迅速向县城求援，县城的民壮能够在两日之内就能赶到。
但正因为这个村寨有些散乱，除了郭家这个大姓的堡寨居于中央外，其他一些小姓都是无规则地散落在四周，这也导致了村寨的寨墙凌乱不全，只要有熟悉本地情形的人，就能很轻松的寻找到其中缺口，从中突破。
邱子雄手中就捏着这样一张地图，地图上将整个怀宁寨大小十七个堡寨和村寨每一处都标注了出来，哪里有寨墙，哪里有暗沟，哪里有陷阱，哪里有树林，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如果不是得到这个地图，邱子雄是绝对不会如此冒失地就要来公怀宁寨的，哪怕怀宁寨中的粮食再多也不行。
但有了这张地图，那整个怀宁寨内所涵盖的这些堡寨村寨就一览无余，其短板、弱点都了如指掌，甚至连这些大小堡寨存在中的兵力、人口都能有一个大概。
邱子雄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一仗还没打，就先收到这样一份礼物。
他不知道冯大人是从哪里获得这样一份如此详实的情报，如果这份情报属实，那怀宁寨对自己这边就是透明的了。
而巡抚大人能得到这样的地图情报，只能说明要么怀宁寨内有内奸，而且地位不低，要么巡抚大人早就在对整个陕北的这些情况作安排了。
那自己的拜堂寨是不是也早就被巡抚大人安排有眼线呢？
怀宁寨是一个统称，实际上十多个村寨集结在方圆十多里地之间，最远相距大概在十五里，最近的几个村寨相距也就几百步距离，而且村寨之间也没有寨墙。
邱子雄将地图放在大石上，周围簇拥过来的人都是心腹，除了其弟邱子峰、邱子达、邱子通外，还有其姨表兄茅箭、自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密友孙仑、何涣等人。
“大家可以看一看，从怀宁寨的中心郭家寨来看，南边儿是苏集寨、莲花寨和尤家庄，这三个村寨和郭家寨之间是有围墙的，但是三个村寨之间却没有，尤其是这个尤家庄，你们看，这里虽然有一道天然暗沟，但是距离不长，这一段据说是浮沙，人不能过，但注意这里，大概有三百步左右的一个缺口，看起来像是浮沙，但人马其实都能通过，只不过慢一些，外边人都以为这一片都是浮沙，所有都不敢走这边，只有尤家庄的内部人士才知道，而且就算是尤家庄的人也未必清楚内情，……”

第一百八十七节 批亢捣虚，一鼓而下
邱子达额头皱成一个“Ω”形，舔了舔嘴唇，“大哥的意思是，我们先拿下整个尤家庄？”
邱子峰却讶然挑眉：“大哥，这份地图可信么？为何如此详尽细致，应有尽有，而且这地图画法好像要和寻常舆图不一样啊。”
何涣也摩挲着下颌：“拿下尤家庄，那怀宁寨的铁桶阵就破了，苏集寨可以从这里突破进去，据说苏集寨藏粮也有数以千石计呢，苏集寨的苏老白养着几个好女儿，一个嫁了青涧县丞做填房，一个嫁给延水关巡检司巡检廖国昌，还有一个嫁给郭老三，另外一个待字闺中，……”
“老何，你咋知道这么清楚？”邱子通和孙仑异口同声地问道。
“呵呵，苏家四千金，在青涧可是大名鼎鼎，王二麻子的弟弟王成彪，据说也曾仰慕过苏家三千金，也就是嫁给郭老三的那一个，被人家耻笑一番，所以也是王二麻子为此深感奇耻大辱，才上了青草坞做贼，……”
何涣见连邱子雄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老大，这是从从青涧过来的人说的，就在我手底下，他就是怀宁寨这边的人，不过老早就被撵出来了，对这些故事不陌生。”
邱子雄哼了一声，“涣子，少听这些无聊的花边消息，打听点儿有用的不行么？尤家庄不过七八百人，只要能过那道暗沟，老四那一部都能解决，尤家庄的精壮兵丁不过一百多号人，都被郭家召集到郭家寨去了，苏集寨大一些但也不过一两千人，精壮也有三四百百人，据说郭家还算给面子，留了三百精壮，只抽走了一百多人，莲花寨的形状最散，你们看，就像一朵花苞，外松内紧，从这里捅进去，中心开花，……”
邱子雄最后的话有点儿古怪，让在座的众人都死忍俊不禁，但是又怕邱子雄发火，都是低下头强忍住笑。
邱子雄还没有意识到：“从这里插进去，莲花寨大门就算是打开了，我们再从这里突出去，闯入苏集寨，反复冲刺，直接击溃，……”
终于和邱子雄关系最密切的孙仑忍不住了，笑了起来：“老大，容我缓缓，你这话也太……”
邱子雄这才看到众人满脸强忍的笑容，意识到自己的话语里有诸多歧义，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发作还是一笑而过才好，也幸亏邱子峰最是善解兄意，立即插话岔开：“兄长，你说的我们都明白了，先破尤家庄，从尤家庄西面可入莲花寨，也可以从尤家庄北面直接杀入苏集寨，这里距离最近，但如果在攻破莲花寨之后，从莲花寨东北进苏集寨，这里连接最紧，几乎没有阻滞，可能损失最小，……”
邱子雄目光随着邱子峰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而动，点点头：“老二说的不错，但我觉得如果我们要求快，可以双管齐下，只要拿下尤家庄，就分两路，一边进攻苏集寨，一边进攻莲花庄，如果进攻苏集寨受阻，就不必强攻，待到莲花庄破了，在从侧翼杀入，但我以为恐怕苏集寨还没有这个力量能阻挡我们，一百精壮，真以为他们是铁打金刚么？”
“是啊，兄长说得是，苏家四女我们要定了！”邱子通乐呵呵地道。
“混账，这是在讨论打仗的事儿！”邱子雄恼怒地瞪了自己这个四弟一眼，“你以为是分战利品啊！”
“老大，子通说得没错，这一仗没什么悬念，倒是打下来之后，我们还得要好生琢磨一下，究竟是强攻郭家寨，还是围魏救赵，逼得青涧县里卫军来救，趁机打一场伏击战？”苏伦岔开话题。
邱子雄笑了起来，“这个问题我觉得很好解决，就冲着郭家寨上万石的粮食，青涧城里的卫军就不可能不来，所以我们要一鼓作气打下郭家寨，逼着青涧城里卫所军来救，再给他们一击，下一步我们就可以考虑是打青涧城还是绥平寨，那就要看情况而定了。”
“啊？”众皆惊讶，要知道最开始他们是知道邱子雄是坚决反对打青涧城的了，怎么现在又改变主意了？
他们都是邱子雄的亲信，也隐约明白老大和那位冯巡抚似乎有了某种默契，这不打各地县城就是约定。
如果破了这个约定，那他们在北边的亲眷家属怎么办？
“放心，我自有道理。”邱子雄信心十足，“现在先不论这些，打下尤家庄、莲花寨和苏集寨再说，尤家庄由老四和涣子你们俩率队献上，记住绕过浮沙，不要停留，直扑北面，先控制住通往苏集寨的通道，尤家庄没有反抗能力，能支援他们的只有苏集寨，……”
七月夕阳如火，丝毫看不到有半点天黑的迹象，当邱子通率领着一哨人马从浮沙边上的低地小心地摸过去时，迎头就遇上了尤家庄的庄丁。
只可怜几名庄丁甚至连鸣锣示警都还来不及，便被一连串的箭矢射倒在地，鲜血缓缓浸润入黄土地，只剩下一片暗红色的土壤。
“快！”邱子通身先士卒，低促而凶狠地吆喝着，驱赶着士卒们迅速绕过那一处庄门，两名迎出来的庄丁被他和另外一个拜堂寨好手一个当场劈倒，一个一矛穿心，当场毙命。
“什么人？”从后边涌出来的数十人终于发现了异常。
这年头，虽然地处这怀宁寨地盘内，照理说这方圆百里之内是没有人敢来捋虎须的，但是谁让这连续几年的大旱使得整个陕北就像是躁动的马蜂窝一样，随便碰一下，都会发出嗡嗡的鸣叫，谁不小心都会惹出异常祸端来，所以也没有敢大意。
当看到人流水一般从后边蜂拥而入的拜堂寨人马，尤家庄的人轰然变色，哪怕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但这么多突然出现在庄子里，都知道对方绝非抱着善意而来。
邱子通只是简单的一挥手，猛然怒喝：“杀！”
在最短时间内集结起来的弓箭手便掣弓引箭，发出了第一拨攻势。
猝不及防的尤家庄丁在第一波打击里便倒下了十来人，更糟糕的是这些中箭之人的惨叫悲鸣更是摧毁了他身旁人抵抗的意志。
本身就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加之本身数量和战斗力都不在一个水准上，而且邱子通他们表现出来的凶悍气势更是彻底压制住了尤家庄的人，几乎没有任何悬念，尤家庄便上演了一处攻杀一边倒的溃灭战。
尤家庄的溃败几乎没有对旁边的苏集寨和莲花寨产生任何影响，邱子雄之前所作的充分动员和精心准备在这一回发挥出了巨大效用，再加上冯紫英也为他们提供了极其精准和有效的情报，使得他们在一举拿下尤家庄之后，毫无阻滞地便攻入了苏集寨和莲花寨，三千余人在这一刻完美地展示出了战斗力。
仅仅两个时辰，三个村寨近六千人便落入了邱子雄部的控制中，而付出的仅仅是不到一百人的死伤，其中阵亡的不到四十人，可谓微乎其微。
而收获却是异常的丰厚。
邱子雄甚至没有太多心思去关心其他，他只关心粮食和武器这两样物资，前者是冯紫英所关注的，后者则能迅速让自己的损失得到补充，甚至可以进一步壮大力量。
虽然这三个村寨都是隶属于怀宁寨的范围内，但是并非说这里边就都是一片祥和，对于村寨中主事者一样有很多人不满和仇视，一样有很多人身处最底层忍饥挨饿，当邱子雄的大军攻入将这一切规则枷锁彻底打碎后，无数人主动向邱子雄投效，甚至让邱子雄都觉得棘手。
多达六七百人想要投入他的麾下，让他不敢轻易接受，如果都按照这样的规模下去，岂不是要不了多久他就得膨胀到上万人？
这未必是好事。
邱子雄和很清楚自己这一仗说明不了什么，真正的考验还远未来到，如果自己部下充斥了太多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而缺乏训练的农夫，那自己这支部队要栽筋斗也就为时不远了。
但眼看着这数百精壮都是一门心思要加入进来，无论是自己还是自己的部下们都有些难以拒绝，再加上从苏集寨收罗到的一批武器驴马，要说没有一点扩大规模的心思，委实有些说不过去。
“老大，抓到了，苏集寨寨中的管事，审问了一番，寨后的仓房中大概有粟米一千八百余石，小麦九百余石，另外还有面粉五百余石，粳米也有一百余石，……，后庄还有三百多只羊，百余头猪，”苏伦满脸都是兴奋，热切地搓着手，“老大，其他的也就罢了，这面粉咱们要定了，务必要带走，后庄还有十余辆大车，正好可以用来装载，走哪里咱们都得带着，……”
对于士卒们来说，恐怕最幸福的莫过于吃到炊饼蒸饼作为随行干粮了，这年间，比什么都踏实，都管用。

第一百八十八节 围点打援，进退两难
邱子雄也是浓眉一扬，兴奋无比，这可有些超出了他的预料。
即便是给他的情报消息也只说怀宁寨存粮应该在万石以上，但是这个怀宁寨是指狭义的怀宁寨，也就是郭家寨和其周边几个村寨。
像更外围这些依附于郭家寨的村寨是没有计入的，但那边线报也粗略估计过，像苏集寨这些略大的村寨中苏家这种大户人家，估计米麦凑起来也应该有千石以上的存粮，但应该不超过一千五百石。
现在这一查获就大大超出了预测，甚至翻倍了还有多，尤其是内里还有面粉和粳米这种精粮，也足以说明这个苏家不简单，或者说苏家四个女儿真的太过勾引人，让官府和郭家都格外看顾了？
冯紫英给他的指令就是，凡拿下村寨，财货可以拿走三成，但粮食最多只能拿走一成，官军很快就会跟进来接手。
冯紫英在自己军中肯定安插和收买得有人，这一点邱子雄还是明白的，而且肯定不止几人。
对此邱子雄倒是无所谓，换了是自己，肯定也会这么做，否则自己要真的反了，不受控制了，那冯紫英岂非偷鸡不成蚀把米？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好事，一来可以证明自己，二来也足以说明冯紫英对自己这支人马的重视。
而且这三成和一成也只是冯紫英给的一个大概比例，真要多点儿少点儿，冯紫英肯定也不会介意，只要自己不做得太过分，巡抚大人肯定大人大量，不会计较这点儿。
比如这五百石面粉，在整个三千多石粮食中就略超比例了，真要拿走，冯紫英也不会在意。
不过邱子雄也没打算占冯紫英的“便宜”，粮食多拿一些，那财货多留下一些便是。
他不希望因为这些细节在冯紫英那里留下一个不好印象，毕竟日后自己的前程都还系于对方好恶呢。
“问过为什么存有这么多粮食？”邱子雄随口问道。
“审问过了，据说是县里部分本该留存的粮食也都寄放在这里和郭家寨，但这边寄放数量不大，也就是只有八百石，主要还是苏家自家积蓄，……”孙仑兴奋得直搓手，“若不是时间来不及，咱就让兄弟们在这苏集寨就地生火，先一人做个二十斤饼，把这面粉给全数用光。”
“行了，你也别在那里做梦了，我估摸着郭家寨和青涧县里怕都是不肯善罢甘休了，铁定要来夺回去。”邱子雄叉着腰，“县里可以暂时不管，七十里地，明日都未必能赶到，但是郭家寨么，这才十里地不到，就看郭家有没有这个胆量了。”
打发走了孙仑，很快从莲花寨和尤家庄的缴获也呈报了上来，相比苏集寨，莲花寨和尤家庄就要寒碜许多了。
莲花寨不过一千石出头的粟米，还有一百余石小麦，面粉仅有五十石，尤家庄更可怜，只有八百石粟米，小麦略多，二百石，面粉半点皆无，当然这也和这两个村寨规模比苏集寨小得多的缘故。
但无论如何这加起来也不算少了，对于人马不过三千余人的邱子雄部来说，不无小补。
至于财货也不少，因为繁杂琐碎，所以还在清点之中，但邱子雄对财货却不是很在意。
因为他很清楚，在未来这一年半载的奔波生涯中，决定自己这支人马能不能生存下去的关键因素是在于能否抢夺到足够多的粮食，而非财货，而那一位显然也不是对财货感兴趣的人，人家是要做大事的。
“老二，你就别管他们去清点财货的事儿了，那不重要，盯着郭家寨那边，那才是怀宁寨的大头，我倒是真希望郭家敢出兵来救这边，那样可以避免咱们攻坚，来一场狭路相逢勇者胜。”
邱子雄叮嘱着邱子峰，在几个兄弟中，邱子峰做事最为精细稳重，尤得邱子雄的信任。
“大哥放心，我已经安排人在苏集寨北面向前延伸探索了，另外也部署到位了，现在郭家寨能拉得出来的寨兵我估计也就是一千来号人，战斗力如何现在还不好评价，如果都适合苏集镇和尤家庄这一类的兵丁相若，那这一仗就没有多少悬念了。”
邱子峰这么一说让邱子雄心中踏实许多，“那我还真盼着他们攻出来了，也好一战定乾坤。”
“郭家还没那么蠢吧。”邱子峰摇头，“起码也该派人出来打探一番才来决定是否增援才是，倒是青涧县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恐怕不出兵来，说不过去，知县都当不长久了。”
二人正说着，何涣和邱子通也进来了，“老大，大哥，各寨的钱银财货也大概清理了出来，粗略估算了一下，金子有四千二百两，银子九万八千多两，其他珠玉首饰这些就不好计算了，另外绢绫绸这些苏集寨苏家就有两百多匹，其他加起来也有两百多匹，全数计算一下能有五百匹，棉布土布共计有一千余匹，驴、马、骡、牛二百余头，猪羊五百余口，……”
何涣汇报的民用物质，邱子通则说的是涉及到的军资：“皮甲八十余副，大部分都有些破损了，估计应该是从榆林军那边淘来的货色，铁叶甲铁丝甲有八副，我试了试，笨重不灵活，不堪一用，难怪丢在仓库里没有人用，枪矛一百六十余支，各类刀具八十余具，盾牌一百二十具，……”
“都登记造册了吧？”邱子雄点点头，“金银财货，尽量不要，马驴骡多留，猪羊可以宰杀食用一些，但不宜多用，武器甲胄全数留下，这是咱们日后壮大的本钱，……”
“大哥，金银一点儿不留，是不是有点儿……”邱子通迟疑地问了一句，“大家伙儿拼死拼活打这一仗，若是半点儿想头都没有，也许大家就会有怨言，……”
“有怨言？我问你，这钱银谁能拿到手？”邱子雄冷笑，“小兵小卒能拿到么？还不是下边军官们，可他们拿到这些做什么？未来这一段时间里我们都要四处奔波拼杀，拿着这些累赘作甚？等到官兵围上来，还是其他义军来火并我们？一旦有了金银，这些人还有几分拼命心思？没准儿就要寻思，有没有合适的机会干脆脱身寻个身份摇身一变成良民过自家小日子去了呢。”
邱子雄的话让邱子通和何涣都是微微色变，仔细一想，还真的有此可能。
若是这些中小头目们囊中有了金银，还有几分上阵搏命之心？
只怕都幻想着能寻个机会脱身，老婆孩子热炕头去过安逸日子了，那这支军队还有什么战斗力可言？
“所以，金银就别太惦记太多了，下边士卒们可以每人发上一二两银子助助兴，其他就别想了，武器军资粮食我们日后生存下来的根本，驴马这些也是须臾离不得的，能让我们的辎重物资都能轻松带走，其他的，带走之后再慢慢丢弃，留给‘后来人’嘛。”
邱子雄一锤定音。
就在邱子雄一举攻陷怀宁寨外围的这三座村寨之时，整个怀宁寨乃至青涧县都哄乱震动起来了。
原本都以为这些乱军在吴堡城下受挫失利，又传来巡抚大人坐镇吴堡要准备以两手应对，收编和剿灭来彻底解决这些乱军，大家都都盼着局面能因此改变。
但没想到巡抚大人的手段也只能起到部分作用，只有不到一半的乱军投降接受了招安，而剩余的两支最大的乱军，伯颜寨和拜堂寨重新竖起了反旗，而且还引来了不少其他乱军的拥戴投效，两支乱军势力又迅速膨胀起来了。
只不过这两支乱军都不再进攻吴堡，显然是吃了大亏就要避实击虚了，这才转道南下选择了青涧。
这一来青涧，就搅起了滔天巨浪，首先就对怀宁寨发起了猛攻，打了各方都一个措手不及，而且其表现出来的战斗力和行军速度，以及对局面情况的了解，都令人吃惊。
“怎么办？”怀宁寨中心区域的郭家寨中郭氏一族的首领郭彦波恨恨地捶打着手，“这苏老白竟是恁地无用，我已经给他去了信，提醒他小心一些，莫要大意了，那些乱军随时可能南下而来，结果呢？他还是在梦里酣睡，根本不做防范，现在却如何是好？”
“大伯，以苏集寨那点儿人手，就算是有所防范也很难抵挡得住乱军的进攻，邱子雄的拜堂寨人马是边寨最强悍的一支乱军，而且又得到了其他乱军的投效，苏集寨三寨的人马不过几百人，怎么能打得赢？”
下首的男子忍不住道，他便是苏老白的女婿郭金定，对自己这位遇事就只能往别人身上推卸责任的大伯很是不满意。
“五郎，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最起码三寨如果能抵挡一阵，我们也能来得及赶去增援，但现在，我们怎么办？”郭彦波轻哼了一声，这个侄儿是被苏家女儿迷了心，都忘了自己姓郭了，“按照你说的，我们去也白搭，那干脆不去，守好自家门？”

第一百八十九节 乱势破局，彰显本领
“大伯，咱们这点人马怕是无法和那些边寨兵抗衡的，去了只怕还会要遭遇伏击吃个大亏，弄得兵败人亡。”
郭金定一看就知道自己这位大伯是没了主意，但是又要在自己面前表现出一副族长身份，深怕被自己这一支给压了下去，心中腹诽不已。
“但若是不去的话，苏集寨它们一旦陨灭，我们怀宁寨这边也就难保了，所以我们要去救，但不能只有我们一家去旧，应该和县里协调好，请县中民壮全力增援，另外我们也需要调集其他村寨的兵力一起支援。”
“县里增援肯定是必要的，但是要调动其他村寨，恐怕有难度啊。”郭彦波迟疑起来，看了自己这个表现远胜于自己几个儿子的侄儿，莫不是这个侄儿又要借此机会拉拢其他村寨，彰显他的本事，提升他们二房这一支的身份地位？
“大伯，有难处也要去请救兵，拜堂寨兵强马壮，许多都是边军逃卒，我们这边的兵力疏于战阵，哪里是他们对手，只能依靠人多一起围攻，其他村寨他们难道不明白唇亡齿寒的故例？若是真要把我们郭家寨也都打败了，那整个怀宁寨这一片谁还逃得了？”
郭金定苦口婆心：“若非绥平寨太远，赶不及，我都要派人去绥平寨求援了，但绥平寨来不及，周边村寨去召集还是来得及的。”
“也不知道这个拜堂寨怎么会突然南下，他们不是绥德那边的，不该去打绥德打米脂打葭州么？”郭彦波还沉浸在这种懊恼之中。
本来今年大旱，各地治安都不稳，小股子乱军层出不穷，好不容易和县里一起把县中的几支乱军趁着他们还没有起势给撵走了，没想到撵走了虎，却还来了狼，而且更加贪婪凶狠。
“大伯，现在不是考虑拜堂寨为什么突然南下的问题了，迫在眉睫的是要怎么救苏集寨那边，或者说要解决这支乱军，否则我们肯定会成为下一个目标。”郭金定气得差点儿要吐血，压抑住内心怒意道。
“可是县里的民壮距离我们这边还有好几十里地，等到他们点齐兵马过来，起码都是明天了。”郭彦波踌躇不决，“还来得及么？”
“来不及也要打，否则被拜堂寨各个击破，我们就完蛋了，而且这些村寨里也是无赖暴民不少，他们得此机会，难道还不趁机一道作乱？”
郭金定的话让郭彦波也是悚然一惊，自己郭家寨里，就算是郭姓族人里边一样有远近亲疏，一样也有对自己这一大家子不满的，也有吃不饱饭的穷人，他们难道就没有趁此作乱的心思？
郭金定的话让郭彦波终于下了决心：“也罢，我派人去县里，五郎，你去安排召集周围村寨的兵丁，务求要一举灭杀拜堂寨这帮贼寇，……”
就在邱子雄率领以拜堂寨为主的“乱军”在怀宁寨攻城略地，大肆收获的时候，莫德伦也已经率领伯颜寨为主的“乱军”西进绥德了。
不过莫德伦绕过了绥德城，径直一路向北，看似直奔米脂城而去，也引来米脂方面惊恐无比。
但莫德伦的伯颜寨在一举攻克了州城东北的延福城之后，气势大盛，收获大量米粮和财货。
延福城是前隋开皇年间的延陵县老县城，唐代改名北吉州，后又更名匡州，而当年梁师都曾经率领突厥大军入寇这里，这里在宋处就废县了，不过仍然是绥德州境内有数的大城，绥德州东北多家豪门大户尽皆居住于此，正好被莫德伦的伯颜寨堵个正着。
邝氏父子率领的突锋营紧跟在伯颜寨乱军身后迅速跟进，不过莫德伦的伯颜寨“兵强马壮”，尤其是驴马众多，行军速度几块，只用了半日就攻下了延福城，等到突锋营赶到的时候，伯颜寨的人马早已经丢下了延福城转道向西而去了。
突锋营一路紧随，在延福城收缴了大量尚未被乱军拉走的粮食财物，但是延福城内的几家大户子弟亲眷均被乱军带走，有的被杀死，有的失踪，一片狼藉。
“这莫德伦跑得挺快啊。”邝正操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还在燃烧的延福城城楼，这是乱军撤离时烧毁的，城门洞开，乱军士卒早已经无影无踪。
“父亲，要跟进追逐么？”邝天庚忍不住问道。
“追什么？万一被乱军来一个回马枪或者伏击呢？”邝正操摇了摇头，“立即向巡抚大人报告，请求绥德州的地方官员来收拾残局，幸好还有如此多米粮尚未被乱军拉走，……”
……
南北两路乱军的突然“爆发”，似乎一下子让整个陕北都陷入了混乱。
而且几乎每到一处，乱军都能迅速攻破他们所需要攻下的目标村寨和城池，除了绕开了州县所在城池外，他们几乎是马不停蹄，一路攻城拔寨，攻无不克。
从七月开始，突锋营跟随着伯颜寨的乱军一路西向，先后攻破绥德的延福城、开光城，然后迅即转道向南，又在州西南的魏平城大破绥德赶去的卫军，这是绥德州仅次于州城的大城，自后周时代就是绥德那边最重要的集镇和城池，多有缙绅居住于此，此番被攻克，绥德州南部缙绅豪强几乎被斩杀一空，横尸遍野。
紧接着莫德伦又向西南安塞突进，一举攻陷芦子关，又在芦子关南下，占领了塞门砦，威胁安塞县城，整个延安府北部一片哗然。
莫德伦的表演让邱子雄也有些坐不住了。
在获知了郭家召集周遭的村寨兵丁与郭家堡家兵共同联手南下，与从青涧县城出发的民壮实现南北对进之后，邱子雄以邱子峰、何涣二部阻击青涧民壮于南部，自己亲自率领主力猛攻郭家寨兵和召集起来的村寨兵，只用了两个多时辰便击破郭家与周边村寨的联军，一举歼灭这些寨兵三千余人，而邱子峰与何涣对青涧两千民壮的阻击也是打得有声有色，愣是没让青涧民壮死伤数百人都未能前进一步。
在击破了郭家联军之后，邱子雄命令孙伦率军趁势押着郭家俘虏寨兵直接劝降了郭家寨，而自己则率领剩余兵力挤入南线战场，成功地将后撤的青涧民壮堵截在距离青涧县城不到五里地的野地中，将其全数歼灭和俘虏，青涧县丞率民壮投降。
“这厮！”冯紫英又气又有些无奈，没想到邱子雄还真的和自己来了一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啊，自己让他别去碰青涧县城，他却利用全歼青涧民壮的机会以如果不投降那么破城之后要屠城威吓青涧县城里的士绅，直接逼降了青涧县士绅官员。
汪文言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只要能达到目的，就不必太约束莫德伦和邱子雄他们的战术性行动了。
“大人，拿下青涧县城并非没有好处，这样一来邱子雄他们便可以光明正大地与正在延川那边活动的左拐子王左桂和苗仁美他们联系了，甚至可以让王左桂和苗仁美他们奉邱子雄为盟主，为日后南下进入延长、宜川、洛川这些地方做好准备了。”
汪文言的话并没有让冯紫英释怀，他摇摇头：“文言，攻下了青涧县城，对县城中的官员士绅怎么处置？这是一道难题，若是杀戮过甚，我怕日后难以给邱子雄他们一个脱身的理由啊。”
汪文言笑了起来，“这还不简单？王左桂的兄弟便是被知县赵元生吊死的，苗仁美更是被县里士绅逼得家破人亡，让邱子雄以此位饵钓王左桂和苗仁美来投，然后假意将这些交予他们处置，邱子雄他们先期南下，这后续事情，王左桂和苗仁美肯定会比邱子雄他们做得更绝，大人对邱子雄有承诺，可对王左桂和苗仁美他们没有承诺，谁也说不上什么来。”
汪文言的这个建议正合冯紫英的意图，想了一想，便同意了这个意见，遣人去和邱子雄那边一说。
“那莫德伦这边，你觉得如何？”两路齐发，莫德伦似乎比邱子雄打得更顺手，进展更快，邱子雄还在青涧盘桓时，莫德伦已经横扫绥德，进军安塞了。
“由得他去，他那边本来就更为贫瘠，让突锋营慢慢缀着就行，收罗回来的粮食就地储存转为官府赈济用粮，这一后续的事务才是最重要的，否则若是再被那地方上的虎狼之吏给吞没了，那大人这份险就白担了。”
汪文言更为担心这个，这沿线打破的城池堡寨，收缴了大量粮食，除了部分转为军粮外，其他主要就是要用来安抚赈济地方，若是不能把饥民流民安顿下来，这乱军乱民只会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嗯，这一点我也知道，我已经让孙一杰的按察使司派出三名佥事并多名吏员过来，延安府中潘汝桢也要出一些人手，负责来具体经办这类事务，按察使司的人负责监督，我想就在我眼皮子下边，这帮人还不至于太过放肆，我也只能管着眼下这一段时间了。”冯紫英叹息道。

第一百九十节 借人用人，紫英发招
汪文言听得这么一说，心中稍安。
这打破当下各州县的格局，虎口夺食，本身就是一种不能长久的饮鸩止渴举措，只能说拖延这些饥民爆发时间，想尽办法熬到明年夏收。
但现在的情形是肯定做不到，还得要靠冯紫英自己通过朝廷或者借贷方式来运入部分粮食，才能勉强拖到明年，还得要祈求明年老天爷开恩，多降一些雨水，才能让饱受大旱之苦的陕西能缓一口气。
“大人，如果按照目前的情形来看，只要能稳住延安府，那么平凉和庆阳那边人口要少得多，就算是出一些乱子，也还可控，而延安府的关键在于南北，就目前来看，北面情况基本上已经被平定下来了，接下来的就是稳住局面，潘大人还算是比较得力的，有他出头，大人做后盾，葭州、米脂、绥德、安塞、府谷、神木诸县基本上能平息下来，当然粮食得要保证，现在的关键还是南边诸县。”
汪文言的关注点已经放在了南边，“南边走线论理旱情远比北面好，而且条件也更好一些，但这乱情却更为突出凶猛，这里边和地方官府士绅的凶暴贪戾有很大关系，相比之下，怀宁郭和绥平胡家都hi小巫见大巫了，所以还得要看邱子雄的表现，所以我支持邱子雄打下青涧，这样壮大声势之后，可以让其以盟主的身份吸引更多的乱军来投，进而指使这些乱军行事，……”
冯紫英的目光在地图上逡巡了半晌，“嗯，我就怕尾大不掉啊，一旦邱子雄在南边儿起势，真要成为你所谓乱军盟主，西安府东边诸州县恐怕也要被他所掌控，甚至可能影响河东那边，真到了那个时候，你觉得他会不会为了他自己的野心，舍弃在家乡的眷属？”
汪文言迟疑了一阵，最后还是摇摇头：“人都是会变的，真要到了那一步，谁也不敢保证，邱子雄比莫德伦更有杀伐决断的魄力，……”
冯紫英想了一想，“归根结底，还得要看我们自己的力量，若是我手中能有随时将其击溃的实力，他便只能是我手中的棋子，任我所用，可我若是无制他之力，只怕他就未必那么听话了，若是遇上什么变故，那就更不好说了。”
汪文言点头赞同，“所以还得要把突锋营、摧城营以及越山营尽快建成，只要这三营军队在手，就不怕邱子雄心生异志，另外治本之策，还是要让饥民有路可走，否则，依然是杀不胜杀，防不胜防，大人，大同那边的粮食，什么时候可以运过来？”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还得要等一等，另外我也想办法要从河南那边运些粮食过来，否则难以维系。”
冯紫英当然知道自己这一趟陕西之行不会轻松，摆在面前就是数以百万计的灾民饥民怎么熬到明年夏收？
在永平府的时候，他成功地摆平了流民灾民饥民，那是因为数量太少，而且永平府的情况也要比陕西好得多，可垦荒地也要多得多，再加上丰富的煤铁资源与良好的港运条件，山陕商人又全力以赴，打造起了这个庞大的煤铁基地以及后续的各种产业链出来，所以他才有底气来接下接近十万从顺天府迁移过来的流民进行消纳。
即便这样，这些流民的主要去向还是修建驿道，以工代赈来熬过那一年时间。
但现在他要面对的数百万饥民灾民，而且相当数量已经从饥民灾民变成了暴民乱民，对付这样一个庞大的群体，永平府那点儿手段就不够用了。
他考虑过以工代赈的问题，陕西是个缺水地区，尤其是陕北，水利设施的建设需要大量劳动力，要说各府州县官员手里也都捏着随时可以推动建设的计划，但是唯一欠缺的就是钱粮物，没有这几样，都是空谈。
另外陕西的驿道建设一样相当落后，对于商业流动也有很大限制，如果要以工代赈，在这方面同样可以实施。
关键就是钱粮物。
冯紫英的想法就是驱使莫德伦和邱子雄两部“乱军”打破现有地方格局，铲除相当部分可能会阻扰影响施政的豪强缙绅，一方面能从中“筹措”到部分粮食、物资，另外也能安插一些投效自己而自己也信得过的干员能吏，把地方事务按照自己的想法意图做起来。
但靠这个还远远不够，“打土豪”的确能获取一些钱粮物资，但一来非长久之计，二来数量也不足以支撑数百万人糊口，所以还需要外援。
在离京之前，冯紫英就和忠顺王、贾芸计议过，恐怕还得要在海通银庄告贷一番，但数量暂时不确定，如何偿还，恐怕只能从开发陕西的煤铁资源以及盐池开发来考虑了。
就这一块，冯紫英也和山陕商人那边通过气，但陕西条件显然远不及靠海的北直那边，首先在交通运输条件上就相差甚远，成本上就要高一大截，只能说是就满足陕西本地的需求来开发，不过陕西本省市场还是有这么大，所以才引起了范曹两家的兴趣。
冯紫英也不是神仙，面对数以百万计的饥民他也变不出粮食来，还是得从各方渠道来弄，才能把这场放在前世明末也许就是李自成一样颠覆王朝的大起义给平息下去。
明末大起义之所以平息不下去，其关键原因就是没有足够的粮食来稳定灾民，没有合理的方略来解决乱军，最终就是不断的降而复叛，叛而复降，周而复始，最终不可收拾。
以乱军打土豪为主，朝廷三十万两银子、海通银庄必要的借贷、山陕商人的提前支持为辅，另外从天津那边引入土豆、番薯和玉米三类已经经过培育的种粮来，尽快让其在陕北地区生根发芽推广开来，这会成为冯紫英施政的一个重点，也是冯紫英考察地方官员能力与否的一个重要依据。
“镇璞来了？坐。”冯紫英的巡抚衙门用了肤施城里一座寻常大宅，比起吴堡城里的那座大宅格局差不多，不过巡抚衙门的正式招牌打了出来，那意义又不一样，所以居所就选了巡抚衙门旁边的一座宅院。
“大人见招，可是有什么急事？”自打冯紫英进了肤施城，潘汝桢就一改以往不紧不慢的作风，开始忙碌起来。
冯紫英交给他的任务很简单，在稳定延安府中部诸州县的治安状况同时，筛选出一批官员吏员出来，以备他用。
冯紫英专门叮嘱了要品德操行过得去而能力突出的，这个要求在当下，对下边官员们来说可不低。
不过听闻是巡抚大人的交代，没等潘汝桢吱声，已经听闻到消息的各方官吏已经蜂拥而至，潘汝桢府上立即门庭若市，应接不暇。
潘汝桢却知道这不是一个轻松差事，冯紫英交给了自己，那就意味着自己要对这一批选出来的人作保，出了问题，那就要唯你是问。
潘汝桢在延安府也干了好几年了，自己手底下自然也是有一批官员吏员的，明知道冯紫英开出的这个条件既是诱饵，又是陷阱，但是潘汝桢也只能义无反顾地往里跳。
把自己的这帮人交给他，就意味着和冯紫英高度绑定了，而且是无法解绑的死结。
帮冯紫英做一些事，卢川也许能容忍，毕竟冯紫英是巡抚，就在肤施城眼皮子下边，谁也不敢说不按他意见做事，但如果把手底下的人都交给冯紫英，那就是站队了，而且是没有回头余地的站队。
不过这个诱饵陷阱也让潘汝桢没有选择，只能死心塌地地跟着冯紫英往前走了，只有冯紫英在陕西大获成功，他才能出头，否则卢川得势，那自己的结果就是灰溜溜滚到外省那个旮旯里去待几年以待时机都算不错了。
可下边的官员也需要机会，潘汝桢给他们创造了如此机会，他们当然要牢牢抓住，所以潘汝桢现在毫无保留地是跟着冯紫英冲了。
“镇璞，大同过来的粮食已经到了老牛湾那边了，很快就要过河，大概有三万石，后续还会有一些过来，这批粮食主要就是要稳住整个延安府的，现在北边这几个州县的收获估计熬到今冬没太大问题，但是再往后，就难了，还得要从外边来一些粮食才行，所以你要安排分配好，不能有丝毫纰漏，你举荐的人，我都大胆用，如果出问题，唯你是问，但如果此番事情做好了，我不吝向吏部举荐，以示朝廷的嘉奖。”
“粮食来了？”潘汝桢也是精神一振，总算是来了，手中无粮，心里发慌，延安府府库中这点存粮只是杯水车薪，潘汝桢早就丧失了信心，若是没有冯紫英来，他也早就盘算着自己能拖到什么时候，怎么才能避免被乱军裹挟的下场了。
现在么，一切都不一样了，自己这个延安府的知府坐稳了，而且未来可期。

第一百九十一节 布局后手，有条不紊
莫德伦和邱子雄的两路乱军西进南下搅得整个延安府一团糟，但是很快潘汝桢也就看出了端倪，每每乱军得手都会被跟进的官军撵得四处逃窜，丢下大批钱物粮食，尤其是粮食，更是收获颇丰，而地方豪强士绅也被席卷一空。
这几乎就让官府白捡便宜了，潘汝桢也就隐约明白这里边有猫腻了，但若是没猫腻，延安府数十万人怎么过？
但即便如此，这些收缴来的粮食也还不足以让整个延安府的灾民熬过这一年时间，没有外界的助力，乱局还会重新继续，甚至恶化。
但他也听说巡抚大人应该是胸有韬略早有规划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敢来，就得要带着些东西来。
“大人是说从河东过来的粮食？”潘汝桢也有些惊讶，山西的情形也不太好啊，一样遭遇大旱，只是略好于陕北罢了，从大同那边运来，也就意味着这应该是从北直隶那边过来的粮食，这成本就太高了。
“嗯，河南这边很快也会过来一批，但不会给延安府了，西安府以及庆阳、平凉那边恐怕也还需要一些，现在这种情形下都还不好说，我们只能尽力而为，所以弄回来的粮食，无论是从‘乱军’手里夺回来的，还是外敌运进来的，镇璞，你要让下边人安排还，若是有贪污之事出现，我第一个就不能饶你们，明白么？”
冯紫英语气不重，但是潘汝桢却明白这是底线，也是巡抚大人未来从陕西巡抚起步回京的政绩亮点，决不允许任何人伸手来在其中做手脚。
“大人放心，下官知晓轻重，定会派最稳妥清白之人去做这些事情，务求不出半点差错。”潘汝桢躬身领命。
“嗯，你明白其中利害就好，另外就是我也已经让人从北直隶那边送来一批土豆、玉米和番薯的种子，数量还不小，正在路上，而且也会来一批从事这些种植的行家，帮助陕西开始种植这种耐寒耐瘠薄的高产作物。”
冯紫英很清楚这个时代的官员中虽然也有对农事较为精通的，但总体来说还是相当稀罕的，对于新引入作物就更会持怀疑态度，要强力推进这些作物的种植并迅速产生效果，只能动用官方力量，如果要用引导劝导的方式，那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见到效果。
“你让各州县中选一批精于农事的吏员和乡间老农，到时候都要来学习一下如何种植，陕北贫瘠缺水，但这三样作为是从海外引入，不择地，耐旱耐贫瘠，山地、沙地、旱地皆可种植，而且产量颇高，虽说味道和我们日常食用的粟米、小麦有些差异，但是多习惯一段时间，就会觉得甚至比粟米更感口。”
“大人，下官也曾经听说过徐大人在顺天府那边培育这类作物，这等年头，能填饱肚皮不饿死人就是天大的喜事，哪里还敢奢望什么味道口感，关键是要能耐旱不择田地，另外就是产量能不能高，这才是关键，那土豆怕就是类似于豆子的味道但是生长在土中？亩产能有多少？”
潘汝桢还是有些见识的，徐光启是朝廷颇有名气的官员，能辞官隐居在天津卫培育这类从西夷引入的作物，肯定是不同凡响，所以他也还是很感兴趣。
特别这陕北的条件就是如此恶劣，如果真有不择土地耐旱的高产作物，那对于自己这个知府来说能推广开来，日后变乱的风险也能减轻许多了。
“土豆的产量还是要看土质，但是最瘠薄的山地，甚至是粟米没法种植的薄地，土豆起码也能产上十石吧。”冯紫英也不清楚现在的农业水平，种上土豆能亩产多少，但是他大略看到过一个未经考证的数据，大概是在清代土豆亩产可达二千五百斤，也就是十六石左右，那么他打个六折可能差不多。
“十石？！”潘汝桢吓了一大跳，差点儿把手中茶盏给打了，“能有这么高？随便什么地都能这么高产量？”
“薄地我估计七八石肯定是有的，而好地估计能到十二三石，不过这玩意儿和粟米小麦不一样，小麦粟米收获晾晒之后也不过损失二三成，但土豆不能晾晒，所以没那么耐饿，但无论如何这土豆在许多薄地山地上种植都要比粟米小麦强太多，但这一条，就足够了。”冯紫英很肯定地回答。
“若是真有这么高的产量，那无论如何延安府都应该推广种植，特别是还耐寒耐瘠薄，那就更不用说了。”潘汝桢也是有些兴奋，“大人，若是种子送来，不妨现在肤施、甘泉、安塞三县试种，这三县下官有把握能迅速推广执行下去，或许明年就能见到效果。”
肤施、甘泉、安塞三县是潘汝桢控制力最强的三县，就在中部地区，而且论土质也还过得去，若是能见到效果，也能迅速向南北拓展。
“嗯，我看可以，具体你来安排，我只要看到效果。”但对于潘汝桢的态度冯紫英还是很满意的，“把吴堡也加上，夏大人也很希望能在他那里有一个良好的开端。”
潘汝桢点头，看来夏之令也是颇合巡抚大人胃口，不过这对潘汝桢来说无关紧要，全府十多个州县，哪个州县现在都艰难，能多解决一个县的问题，对自己也是好事。
来听到两个好消息，潘汝桢的心情也是大好，也顺带问起了冯紫英的行程：“大人，下官听闻布政使司那边也在催促大人尽快南下啊，卢大人可能也有些着急了。”
“哦？”冯紫英笑了起来，“镇璞在西安府也有消息？”
潘汝桢也不隐瞒，“回大人，还是有几个朋友，来信中也提到卢大人这段时间心情不太好，加上西安府东边的州县局势未见好转，大人给他的命令可是要守住蒲州——同州一线，但现在听说蒲城一带乱军攻势很猛，卫军有些抵挡不住，虽然蒲城尚未失守，可如果一直持续下去，就不好说了。”
这个情况冯紫英其实也知道，他给卢川、孙一杰划的线就是同官——蒲城——同州——华州这一线不能丢，甚至内心也考虑过同州可以丢，但是蒲城绝不能丢。
蒲城一旦丢失，乱军兵锋就直逼耀州——富平一线了，那就直接危及到西安城了，但现在看来西安那边未能做到，这也不能全怪卢川，谢震业这个废物是真废物，这么些年卫所军队真的是被他给搞废了。
潼关卫的军队应该是可以拉出来一打的，但是无论是谢震业还是冯紫英都不敢下这个决定，一旦潼关卫出了乱子，被乱军控制，那陕西出中原的咽喉要道被卡断，那才是天大的祸事。
对这样一个结果，冯紫英也很无奈，只能寄希望于卢川和谢震业逼着西安府那边给力一些，另外就是要看邱子雄南下的速度了，但是拿下青涧，距离白水、澄城这一线都还远得很，没有两三个月根本打不到西安府境内，所以这有些奢望了。
“徐良彦此人如何？”冯紫英突然问道。
潘汝桢心中一震，认真思索了一下才缓缓道：“徐良彦是河南陈州人，元熙三十六年进士，出任西安府知府之前做过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副使，然后转任苏州同知，后又升迁四川布政使司右参议，三年前升迁至西安府知府。”
“嗯，陈州人。”冯紫英点头，这他也知道，属于开封府，距离侯氏兄弟和练国事家都不算太远，“此人做事如何？”
“做事的本事还是有的，只是处在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眼皮子下，这个知府可不好当。”潘汝桢淡淡地苦笑了一下，“徐大人在里边也是左右为难，受了不少夹磨罪，好在徐大人做事精细老到，卢大人和孙大人都还算过得去吧，……”
潘汝桢的这番话和汪文言的了解差不多，徐良彦虽然做不到左右逢源，但勉强做到了两不得罪，不过也就意味着卢川和孙一杰都不太喜欢他，只是西安府知府位置不一般，也不是卢川和孙一杰想动就能随便动的，加之徐良彦做事老到，没出什么纰漏，所以一时间还能稳住。
但如果西安府东部局面继续恶化，虽然这军务上他这个知府其实没多大责任，但卢川若真是要好茬儿，也未必就找不到。
“我知道了。”冯紫英点点头。
等到潘汝桢离去，冯紫英才把汪文言招来，把上次徐良彦私人幕僚带来的信件再拿出来看了一遍，“文言，这个徐良彦，你觉得是否可用？”
“就目前来说，哪怕拿不准，也只能一用了。”汪文言沉吟着道：“西安府的知府，肯定都是吏部挂了号的，不像潘汝桢这样没根脚，大人不妨一用，至于日后，倒也不必太计较。”
冯紫英深以为然，别指望着人人都见了自己纳头就拜，徐良彦肯定是在朝中有背景的，否则卢川不可能拾掇不下来，自己就不必太苛求，当然若是事情做不好，自己也不会客气。

第一百九十二节 用人之道，择其可行
冯紫英终于感觉到了巡抚之所以被视为一个临设职位并非无因了。
因为自己麾下没有一个完整的行政官僚体系架构。
省一级的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都不是自己的直接部属机构。
承宣布政使司对的是除兵部、刑部之外的其余五部，提刑按察使司对的是刑部和都察院，都指挥使司对的是兵部和五军都督府。
自己这个巡抚是受内阁委派，名义上是奉皇帝旨意办差，但挂衔则是兵部右侍郎和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也就是说，自己的职权范围主要在负责军务和访察官吏，但实质上却又要对内阁负责，要把整个陕西全省的军政事务都要承担起来。
可手底下有没有常设的行政机构和人员，不得不借重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以及都司来执行，这就尴尬了。
三司都在西安，自己却在延安。
而且承宣布政使司的左布政使卢川是二品官，即便是自己在陕西干得再出色，回去也顶多就是升为三品，距离卢川都还差一级。
当然这只是职衔上，并不重要，巡抚代表皇帝和内阁行使权力，他便是一品，也一样要服从。
但服从只是服从权力和职责，而非服从这个人。
自己这样一个小字辈，无论是卢川还是孙一杰，只怕都很难心服口服。
倒是谢震业应该是心甘情愿地服从自己了，都司这一块事务几乎是令行禁止，这让郑崇俭、孙传庭和陈奇瑜他们仨都很满意。
不过作为巡抚，直接针对府州一级也并非不行，只是就显得没那么名正言顺。
如果府州一级主官十分配合支持，当然好办，但如果不咸不淡，不那么配合，动辄以需要上报三司，那效率一下子就会下降许多。
在延安府不存在任何问题，潘汝桢已经彻头彻尾投向了自己，所以一切事情做得很顺，但在西安府呢，庆阳府呢，平凉府呢？
那就未必了。
不过冯紫英现在也不着急，万事开头难，自己这个头已经算是开得不错的了。
从吴堡到肤施，从潘汝桢到夏之令，还有米脂的许俊阳和葭州的袁万泉，都已经表现出了愿意投向自己一方的趋势。
绥德的知州吴德贵还有些矫情，不过冯紫英相信他坚持不了太久，不过是觉得卢川给了他几分希望罢了。
当他意识到卢川的注意力根本不可能再放在他们这些州县主官身上而要去考虑如何被自己边缘化时，他们就该明白陕西已经变天了，一个属于他冯紫英时代滚滚而来，谁也无法阻挡了。
神木、府谷的知县也来过了。
冯紫英对这两个偏处在陕北东北角的县份不是太关心，因为那里直接处于榆林军的阴影下，即便是乱军也只能在边缘地带小打小闹一下，翻不起多大风浪来，唯一可虞的就是疙瘩瘟的蔓延。
“正好你们两位都来了，沈大人，戚大人，我对你们两县的情况还算满意，也不做太高的要求，只是一条，彻底要把疙瘩瘟给我禁绝了，药方子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相关的药材都不是什么金贵或者难寻的，关键在于要根绝传播途径，彻底根除这一带的鼠患，……，这是当年齐阁老和官尚书组织青檀书院一干人编写，我自己执笔的《防疫备要》，虽然浅薄粗糙了一些，但也算是有些想法，你们二人可以看一看，……”
把神木、府谷两县知县送到门口，冯紫英有郑重其事地弓腰一揖：“此事就拜托二位大人了，从大同过来的粮食，二位大人可以按照我们约定取一部分留下作赈济使用，但记住，需要有度，明年夏收还早，不能仓促用光，那到时候就要抓瞎了。”
沈戚二位知县也都赶紧回礼，信誓旦旦保证一定按照巡抚大人的要求完成任务，这才离去。
冯紫英也对这两人不抱太大希望，一个五十好几，身体不佳，一个是举人出身，三十八才考中举人，现在也初上任不久，不过府谷知县戚素臻对土豆、番薯和玉米种植都还算感兴趣，对此冯紫英才对他高看一眼。
冯紫英觉得自己有点儿像后世的市委书记了，主要是接见干部，谈话，交心，考察，沟通，了解，确定做事目标，做事教方法。
而潘汝桢算什么？市长，主要是负责执行，这么一琢磨，还真的觉得有点儿那么个意思。
二人一走，“市委秘书长”兼“组织部长”汪文言就来了。
作为冯紫英最信任的幕僚，汪文言肩负着各项工作的出谋划策和建议，可谓须臾离不得。
所有的情报要在他这里汇总研判，给出结论和意见，同时许多事务他要参与进行分析预判，以便更进一步的部署考虑。
同时通过前期汪文言在陕西的半年情报收集，对整个陕西全省干部也都有了一个粗略的认知了解，尤其是一些重点区域重点衙门的官员，更是作了专门的情报收集，随时可以提供给冯紫英作为参考。
比如像徐良彦、潘汝桢这两个重要府的知府以及庆阳、平凉知府，又比如绥德州、米脂县、葭州、耀州、蒲城、同州、华州这些州县的知州知县长官，还比如布政使司的左右参政左右参议这些官员，按察使司的副使，一些兵备道，都是当初汪文言先来西安打前站时冯紫英专门交代的需要收集情报的官员。
在这个时代，对官员的情况掌握在吏部那里的文档资料是没有多大价值的，就是一些每年考核，水分太大，还不如托之以心腹让其来代替自己，按照自己的心思来进行一个评估评判更为实用。
“文言，戚素臻这个人怎么样？”
“还行吧。”汪文言想了一想，回答道：“戚大人好像是山东兖州人，具体是鱼台还是金乡，我记不得了，反正应该是靠着南直那边了，应该是元熙三十八年的举人，为人实诚，但过于方正，……”
陕西全省的重要官员汪文言不敢说全数印在脑海中，但是像延安、西安两个府的州县长官他大多都有了解，庆阳、平凉和凤翔三个府的重要州县官他也有所熟悉，其他的府州就只有个别重点知晓了。
“唔，实诚，方正，做事如何？”冯紫英想了想。
“做事一板一眼，对于上峰的指示能够执行到位，……”汪文言又想了一想才道。
“那好，他主动请缨想要在府谷尝试种植土豆、番薯和玉米，我觉得颇为难得，觉得府谷紧邻河东，而且条件不好不坏，正好是实验这三种明作为的好地方，比肤施这边都更合适。”冯紫英抿了抿嘴，眉峰微凝，“而且府谷紧邻榆林镇和山西镇，种植推广见效，能够让榆林镇和山西镇的士卒也尝一尝鲜，顺带感受一下好处，便于推广。”
“嗯，若是能用本地所产土豆、番薯和玉米替代榆林军粮，那简直就是天大一件喜事了，单单是在节省军粮运输上的消耗成本就是一个不可想象的数字，哪怕是能替代一半或者三成，那也都是不得了的壮举。”汪文言显然能想得到这背后的好处。
三边四镇的军粮基本上首先是由陕西这边的夏秋两季赋税承担，但是肯定不够，才说从山西和河南调入，即便是从陕南和关中运入，那运输成本都不小，若是能依托陕北三府的普及推广栽种来减轻外运的压力，那节省的成本都不是一个小数目，也能极大的减轻本地的劳役压力。
“文言，好好选一选咱们这陕北三府的官员，尤其是知县知州，做事得力执行力强的，体恤民生的，不那么贪酷的，下一步明年的这些作物推广，就得要先考虑这些官员所在的州县，这是关系到咱们陕西未来能否避免重蹈覆辙的关键。”冯紫英想得有些远。
明末大起义主要集中在陕北爆发，后来又在山西和河南成势，其实就是大旱之后灾民饥民无以为生，而那个时候土豆、番薯和玉米都尚未传入，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在这些地区进行推广普及，顶多也就在沿海地区有些零星栽种，甚至被视为富人的猎奇玩意儿。
但等到这三类高产耐旱耐瘠薄的作物在北方大规模推广开来时，已经清乾隆嘉庆时候了，人口的暴涨未尝没有这些作物的功劳。
冯紫英没指望陕西人口能迅速暴涨，但是如果用行政强力手段推广这三类作物取得成效，起码可以在很大程度上避免大旱之下民不聊生无以为继可能引发的民乱，进而化解这种风险可能。
冯紫英的话让汪文言有些误解，他还以为冯紫英是说当下的这些陕西民乱情况，不过这也差不多，当下的陕西大乱说到底不也就是缺粮造成的么？当然，另外一大重要因素就是地主豪强以及官吏的苛厉贪暴，二者缺一不可。

第一百九十三节 后宅狂言，三女心折
冯紫英回到后宅，刚进二门，就听见了晴雯清脆的声音正在愤愤不平：“这肤施城里的老爷们也忒黑心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那人只肯出二两银子，多一分一毫都不肯，而且还把人家脱得精光，上上下下检查了个遍，比买卖牲口都不如。”
“行了，晴雯，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看看这是哪里？”平儿的声音总是那样温润可人，沉静中带着几分劝导：“二两银子能买多少粟米？听说爷来了肤施城之后，肤施城里的粮价暴跌了四成，从七两银子一石一下子就落到四两二钱银子一石，而且价格还有下跌的趋势呢，这二两银子也能让那一家子熬上三个月了，如果他们还能找到活计做，或者能在官府每日发放的粥棚那里要点儿，拖到年底也不是不可能。”
“二两银子能做什么？拖到年底那这一家子还是只能饿死冻死么？我就不信爷都来了，还能让这种事情发生？”晴雯气鼓鼓地道：“若真是那样，爷就不该来。”
“哟，你还编排起爷来了？”平儿笑了起来，“从吴堡过来，我们在路上看到饿死的，得瘟疫而死的人还少了，路边坟茔连绵不绝，刚进肤施城时粮价还六两多一石，第二日便垮到了四两多，这是谁的功劳？莫非还是你晴雯的功劳，嗯，当然，也有你晴雯的功劳，你把爷在床上侍候好了，让爷心情大好，做事更有干劲儿了，……”
“死平儿，骚蹄子，成日里心痒难熬，就在爷面前卖弄风骚，盼着爷每晚骑你肏你，现在倒还倒打我一耙了，……”晴雯显然是被平儿的话给弄得有些口不择言了，平素只能是那府中下人仆妇的言语都被给急了出来。
平儿也被晴雯这一句话就给破了防，扑上前去要撕晴雯的嘴：“小蹄子，什么时候学着荣国府里那些下流胚子的野话，也不怕爷听见抽死你！”
晴雯也觉察到自己失言，脸颊绯红，一边抵挡着平儿的双手，一边恨恨地道：“还不是被你这个骚蹄子给气得？我何曾说过这等话？少在那里胡言乱语攀诬我！”
“没想到出来没几天，你现在性子倒是学野了，啥话都敢说，而且撒起谎来也是眼睛都不眨一下，我现在才算是认清楚你。”平儿终于把晴雯给逮住了，一只手要晴雯的嘴，一只手却往晴雯衣襟里探。
“呀！”没想到素来娴雅文静的平儿居然敢干出这等事，这七月间本来就是最热的时候，晴雯只穿了一件果绿色的纺稠薄衣，内里一件小巧贴身的肚兜，被平儿从衣襟里探进去一抓，正好把那一只茁壮挺拔的翘乳抓个正着，一时间脸红筋涨，身子也是一软，忙不迭地叫了起来：“死平儿，你要死啊！”
平儿其实也不过是信手一抓，谁曾想就正好逮个正着。
却见这小妮子脸色嫣红，美眸迷离，双手握住自己手腕挣扎，委实勾人。
难怪爷也是一直对她念念不忘，从荣国府里被撵出来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地放在自己府里，也不怕那时候的贾家不满。
这小妮子和林黛玉样貌的确有几分相似之处，但若是要论容貌，其实那龄官还更像，若说晴雯容貌有六分像林黛玉，那龄官就有八分像林黛玉，但是若是论气质，晴雯却比黛玉多了几分活泼娇俏和爽利，而龄官却只是多了几分柔媚，这两者是截然不同的。
看着这两女之间的嬉笑打闹，钗横鬓散，衣衫纷飞，冯紫英顿时不困了，劳碌一日的困倦顿时消失一空。
一直到冯紫英都走进了门，二女才算是看到冯紫英到身边了，都呀了一声，赶紧收拾整理衣衫，脸色微红地嗔怪：“爷怎么走起路来悄无声息的，进了门也不吭一声，奴婢们也好早些迎接，……”
“我看你们二人打闹得不亦乐乎，何忍打搅你们？”冯紫英乐呵呵地道：“没想到平儿居然还会少林绝学——龙爪手，一手便能拿住晴雯的要害，让其就范，佩服佩服！”
冯紫英学着前世中电影《鹿鼎记》的口吻，打趣着二女，弄得平儿脸红过耳，跺脚不已：“爷在一边偷窥，一点儿也不讲究，哪里有这样当主子的？”
“爷就是这么光明正大地走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哪里来什么偷窥可言？再说了，你们俩都是爷的人，别说你们嬉笑打闹看就看了，便是你们俩没穿衣衫的时候爷不也是早就看过无数遍了？”
这么凶猛的话语更是让晴雯和平儿都羞得上前来扭住冯紫英胳膊不依。
一时间小院内莺声燕语，春意盎然，后边跟进来的尤三姐都忍不住连连摇头。
看见尤三姐进来，平儿和晴雯二人才算是赶紧收敛了先前和冯紫英的亲昵态度，庄重起来。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现在这院子里就咱们四个人，都是睡一张床的，就不必弄得这么拘谨了，我忙碌一日回来，不就是图个轻松惬意么？”
“爷要怎么轻松惬意？”晴雯嘟着嘴，“奴婢们蠢笨，也不能替爷分忧，就只能帮着爷捶捶腿，揉揉肩，……”
“不，说说话最好，就这么挨着靠着，大家伙儿挤在一起，说说闲话最好，我方才不就是听着晴雯你和平儿在说看见肤施城里买卖人的事儿么？”冯紫英语气慢慢淡下来，“怎么，平儿你瞧见了这为人父母却卖掉自己亲身儿女的情形？”
晴雯脸色也黯淡下来，显然是触及到了她自己的身世，当年自己好像也应该是这样被卖到了荣国府的吧。
“这西北的情形就是如此，土地贫瘠，山多地少，全靠老天爷开眼吃饭，水利不修，道路不畅，家家户户家无余粮，一遇到灾害，寻常民众就没有抵抗能力，反倒是那些豪门大户却是越发苛厉贪酷，恨不能把所有人都变成他们的佃户奴仆，所以啊，在他们看来，这等大灾反而是他们兼并土地，借贷放债的好时候，只要这些穷人一旦沾上债务，那就只有利滚利最后落入他们手里的结果，……”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所以你看到的卖儿鬻女不过是这等年成里边最正常的一幕，即便是我这个当巡抚的也束手无策，除非我能把所有人的生计都能管起来，让他们都有饭吃都有衣穿，但管得了一时，也管不了一世，要解决这些问题需要一个整体系统性的方略，……”
“那爷也想不出这样的方略来么？”晴雯和平儿都异口同声地问道。
在她们心目中，自己这位爷就是本事最大的了，无论什么难题在他手上都会变得简单起来，总会找到合理的解决办法。
“嗯，怎么说呢？”冯紫英已经在小院中的躺椅上坐了下来，想了一想才道：“我说了这会是一个相当复杂的系统工程，……”
意识到三人都难以理解这个划时代名词的意思，冯紫英又解释道：“嗯，是一个非常繁复的一整套规则计划和方略，对于现在的爷来说，恐怕还需要等到爷走到一定地位上的时候，才能推进，虽然我已经有了一些设想，但这需要时间，漫长的时间，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
尤三姐轻笑：“爷是说要入阁拜相当了首辅之后才能做到么？”
冯紫英把身体靠在躺椅里，张口咬住平儿递过来的一枚剥了皮的葡萄，安逸地享受着，含糊其辞：“差不多吧，即便是当了首辅，那也一样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和长期艰辛的努力才能做到，陕西如此，那山西呢，贵州呢，辽东呢，贫苦人家何其多，不都需要如此么？大同世界，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这是一个值得我去为之奋斗的目标，……”
三女一时间都被冯紫英这样一个宏愿所震慑住了。
无论是尤三姐还是晴雯和平儿，她们之前更多的是把这个男人当做可以依托终生值得信赖的男人，外间对这个男人的评价她们是不怎么在意的。
无论是风流倜傥，还是性好渔色，无论是绝才惊艳，还是不通诗文，她们都认定这个男人对她们好，珍惜她们，疼爱她们，信守承诺，答应她们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而且也不像贾宝玉那般成日里无所事事，不求上进，没有一点儿担待，这样的男人，哪里去寻？
但是今日冯紫英的这一番话又让三女内心都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虽然早就知道这个男人绝非凡夫俗子，是心存鸿鹄之志的大英雄，但这种话也就是在心里边的盼望罢了，可今日所言所愿，却是要为这天下劳苦人家有衣穿有饭吃而奋斗，这难道是一般人所能做得到么？
她们印象中做官的，像贾家老爷们就是最典型的了，没事儿去衙门里转一转，有点儿俸禄，然后凭借着家里关系做些营生，能维系一大家子生计不衰，那就算是不错的了，何曾有过这样的远大抱负？

第一百九十四节 闲谈夜话，心抚佳人
听得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冯紫英诧异地抬头一看，才看到三女环绕着自己，望向自己的目光里充满了混合了仰慕、喜悦、期盼、赞叹乃至痴迷的神色，无论是尤三姐还是晴雯和平儿，三女显然都被自己这番话给震住了。
冯紫英一回味，自己倒没有觉得这番话有多少出格之处，来到这个世界，难道真的就只是图这千红万艳归于一身？
没错，这也是自己所渴望的，不过这应该是最低目标，但是不是也应该有一个最高目标，或者说远景目标？
那既然是最高目标，是不是该把理想抱负都融入进去，提得高一些，有志气一些？
自己有这样好的基础，起步也这么高，现在更是一帆风顺走到了现在这一步，没有理由就只沉湎于女色和权力，当然应该有更宏大的抱负，如横渠四句一般，其他不敢说，但救民于水火，开万世之太平，这自己还是应该去拼搏一番的。
“怎么了？觉得爷大言不惭，还是言过其实了？”冯紫英微笑着问道。
尤三姐摇摇头，脸上满是崇拜之色，“没有，妾身早就知道爷必定是一个大英雄大人物，定会做出惊天动地的伟业，只是爷平素里不喜大言，今日这无心之言，才算是真正吐露爷的心声，妾身也是感慨万千。”
“是不是觉得没有看走眼？”冯紫英笑了起来，探手在尤三姐丰臀上一拍，“爷是俗人，不是圣人，一样喜好女色，一样渴望掌控权力，但是爷有底线，有追求，我觉得既然上苍赐给了我这样一个机会，我当然应该为天下百姓尽我自己的一份力，让他们能够过上更为美好幸福的生活，哪怕我做不到让他们人人都幸福美好，但是起码我要尽力让他们生计向好的方向改善，这是我做人做官的目标！”
“能给爷这样的男人做女人，便是下辈子变牛变马，妾身觉得也值了。”尤三姐是个爽朗性子，丝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火热，“今夜就让妾身和晴雯、平儿一道好好侍候爷，……”
“呀！”晴雯和平儿虽然心中也是迷醉在冯紫英磅礴大气的宏愿中，对于尤三姐的放肆内心也是千肯万肯，但是这表面上却如何能满口答应，只能以袖遮面，娇羞不堪地咄声不语。
“呵呵，三姐儿，还是你这性子爽快。”冯紫英哈哈大笑，一把把尤三姐蜂腰搂住，用手一提，便将尤三姐身子揽过来，放在自己腿上，让其斜靠自己怀中，“只可惜二姐儿不在，爷倒是有些怀念你和二姐儿共侍的滋味了。”
露骨的话语让晴雯和平儿都是以袖遮面垂首不语，羞得更是连耳根子都红了。
这等闺房秘事，都是只能做不能说的，便是晴雯偶尔接力沈宜修，那也是从不敢在外人面前透露半点。
这都是奶奶们的阴私，绝对不能让人知晓，或者说外人便是想得到，但也万万不能承认的。
“她们俩其实心里也是千肯万肯的，只不过害臊不敢在爷面前表露出来罢了。”尤三姐笑嘻嘻地道：“若是在私下只有爷和她们俩时，爷只管抱着她们俩上床便是。”
“是不是，晴雯，平儿？”冯紫英笑了起来，“爷喜欢你们，今晚要抱得美人归，如何？”
还是平儿大方一些，放下遮脸的广袖，嗔怪道：“姨奶奶都说了，爷怎么还非要这么直白问呢？奴婢们什么心思，难道爷还能不知晓？”
晴雯也噘起了嘴，“那不是怎么地？爷就是这样，非要逼着人家掏心窝子说出来，难道就不知道体恤一下奴婢们么？”
“呵呵，有你们这番话，爷心里也就踏实了。”冯紫英把身体靠在椅背上躺着，“时间还早，咱们说说话，聊聊天，平素里爷太忙，也没有几时和你们像今日这般有闲暇说说话，你们有什么心里话要问，也只管问，也知无不言。”
见冯紫英这般知情达意，尤三姐和晴雯平儿三女也都是心中既甜蜜温馨，又有些感动，这位爷日理万机，但是却肯抽出时间来陪着大家说话，单单是这份心意，就足以让人心醉了。
“奴婢们能有什么话要问，爷忙的都是大事儿，奴婢们都是在后宅里说些闲话，不值当爷这般花心思。”平儿柔声道。
“我看也不是闲话，方才你和晴雯之间说道这粮价也就很有道理，粮价先涨后跌，倒不完全是爷一个人功劳，那也还是全靠大家在吴堡打了胜仗，商人们也知道螅蜊峪和碛口渡之间的交通畅通了，山西的粮食随时都可以运过来，粮价自然就跌下来了。”冯紫英解释道：“但这粮价想要跌到往年丰年的情形却是不可能的，盖因大旱之后粮食歉收甚至绝收，而人口却又有那么多，需要填饱肚皮，粮价自然就要涨，尤其是陕西道路交通条件也不好，从山西也好，河南也好，要运入粮食，光是运输成本都要抬高一大截，所以粮价高企就免不了了。”
“那爷的意思是粮价要降下来，只能等到老天爷开眼，来年风调雨顺，没有其他法子？”平儿若有所思地问道。
“就目前的情形来说，这应该是最关键的，靠天吃饭是这个时代逃避不了的，但也并非人力没有半点办法应对，比如兴修水利，引黄河、延水、洛水、蒲水、马莲河这些河水能尽可能在下雨的时候积蓄水源，以便在天旱时候能灌溉，这样可以解决一些问题，又比如，引入一些西夷引进的高产耐寒耐贫瘠的旱地作物，这样即便是遭遇大旱，一些地方也能保持收成，这样也能一定程度上解决大家的吃饭问题，避免因为饥饿沦为灾民甚至乱民。”
冯紫英看了三女一眼，“可能你们也知道爷在永平府和顺天府时就很支持朝中辞官的徐大人在天津卫实验种植土豆、番薯和玉米，已经取得了一些效果，此番爷也让人去联络了徐大人，请徐大人把他这几年在天津卫的收获都运到陕西来，在陕北这边就可以做一个较大规模的试点，如果能够顺利，那么明年就能见到成效，当然这种成效还很有限，真正要让陕西老百姓都能收益，起码也要三五年以后了，而且还得要推广得力才行。”
见三女都听得似懂非懂，只能明白一个大概的意思，冯紫英也不多解释，知晓自己在办正事儿，为百姓谋生就行了。
“爷，那土豆、番薯和玉米真的能在陕西这片土地上开花结果，让寻常百姓填饱肚子，不再以老天爷垂怜左右？”尤三姐忍不住多问一句。
她是在甘州长大的，太清楚陕西这片土地上的艰难了，旱蝗灾连绵不断，十年里起码也有七八年各种旱情，这片土地上就从未真正风调雨顺过，老百姓要想不以老天爷的意志为转移，真的太难了。
“这是爷的目标，但是实事求是的说，很难做到，不过多管齐下，起码要好得多，也许十年二十年之后，能达到我们所期望的那样。”冯紫英想了一想才给出这样一个答案：“到那时候，如果官府仓库中存粮满囤，百姓家中能有一季可食之粮，便是遭遇灾害，也不至于卖儿鬻女，也不至于欠账借贷，那就是我所期望见到的结果。”
很难得这样轻松地和几个女人这样无拘无束地谈话，而且谈的既非内宅事儿，也不是那等高深的公务，就是她们平时里所见所闻所遇，探讨其中一些道理，寻觅一些解决方法，女人虽然聪慧，但是对这等公务却不甚了解，只能异想天开一番，倒也惹来一阵阵笑声。
这一夜也是难得的温情浓郁，三女都是极尽温柔，让冯紫英享受了一回齐人之福。
不过也幸亏晴雯身子不便，尤三姐和平儿二人也让冯紫英早上起床都欲罢不能，真要再添一个人，那就要揉着腰爬不起床了。
冯紫英期盼的粮食和种子也终于到了。
从老牛湾过河，进入榆林镇辖地，在府谷卸下一部分粮食，也预留了相当一部分种子，土豆、番薯和玉米都有。
府谷是典型的以土梁为主的破碎黄土高原地区，土质疏松贫瘠，地形破碎，原来只能简单种植一些粟米和小麦，农业相当落后，好在府谷人口也不多，全县只有两万人出头，所以靠着县内的各条注入黄河的河川，引水灌溉，在河谷地区也还能有些收成，还过得去。
“素臻，恐怕你也是知晓冯大人来陕西为什么选择咱们延安府作为他的着力点了，无他，咱们延安府人口够多，够穷，土地够贫，这等情形下，如果他能在延安府都把事情做成了，其他地方还有什么好说的？”
说话的是潘汝桢，他是不远数百里到府谷这里来接粮食和种子，府谷情况要比其他县好一些，尤其是旁边就是虎视眈眈地榆林军，要想作乱，首先就得要问榆林军会不会无动于衷坐视不管。

第一百九十五节 步步为营，多管齐下
“大人说得是，看来巡抚大人是花了心思要在咱们这延安府做点儿实事了。”戚素臻看着一车车过河运过来的粮食和土豆、玉米与番薯种子，不无感慨，“难得遇上一个这样一心想着要做事的巡抚大人，只可惜又摊上咱们陕西这样一个混乱地方。”
“越是烂摊子，才越是好推广开来，真要像是江南湖广那等肥田沃土，那些地主士绅谁肯让你在他们的好田里实验？给钱请他做都未必肯干。”潘汝桢想得远一些。
“再说了，大人也说过，像土豆、番薯和玉米在江南和湖广那些地方未必最能发挥出效果，这几种作为都是耐旱耐寒不受涝的作物，土质差一点儿，干旱一些，都能行，这不是天生为咱们这北地山区准备的么？就是不知道真正种出来结果如何，听说徐大人在天津卫那边盐碱地上都能效果很好，就不知道咱们这边能不能也一样了。”
戚素臻微微点头：“再不济也不过就是一两千亩水都灌溉不到的山地和旱地，早就抛荒了好几年了，根本就没有人在那里白白搭上劳力，现在县里也是专门找人去垦荒出来，就是要试一试这几种作物，看看究竟哪一种最适合咱们府谷这边，真要像大人所说那般，那明年不管天时如何，我都要先种上万亩再说，天老爷这十多年都一直不太看顾咱们陕北这边，咱们不敢再抱希望了。”
粟米肯定是这边最受欢迎的粮食，可产量低，还要天时过得去，小麦更是如此，这么些年反复折腾下来，真是把这些山区老百姓的心给伤了。
老天爷太不眷顾这边了，三年两旱再加一蝗，谁也经不起这样作践糟蹋，据戚素臻统计，光是这三年里，府谷百姓起码流失了两成以上沦为流民，要么过河去了河东，要么就索性翻过边墙去了河套那边，和土默特人混饭吃去了。
潘汝桢赞同戚素臻的意见，不能再指望天老爷，求天不如求己，“嗯，素臻，先看今年种下来的效果如何吧，但愿别辜负了巡抚大人的一番殷切希望啊。”
“大人放心，县里这边我专门找了一帮精于农事的人，天津卫那边来的人我也肯定安排好，让我们这边人好好跟着学，绝对不会误事儿。”戚素臻点了点头：“我亲自盯着这桩事儿。”
“你上心就好。”戚素臻不算是潘汝桢的嫡系，但是冯紫英似乎很看得起，所以潘汝桢也要看重几分，“另外肤施、甘泉也要进行这方面的尝试，希望你们几个县能够在这上边好好比一比，顺带我提醒你一句，巡抚大人对这桩事儿尤为看重，恐怕仅次于对乱军的平定，在他看来，这是衡量一个州县长官最重要的业绩能力，你务必做好。”
听得潘汝桢这般重视的提醒，戚素臻也郑重其事点头：“大人放心，我明白此桩事情的重要性，一定会做得最好。”
这位知府大人以前对府谷这边没有这么看重，他的注意力都在肤施、甘泉、安塞以及延长，不过延长民乱势大，延长知县朝不保夕，也连带着他也受牵连。
算起来这位潘大人也算是一个比较可怜的知府了，赶上了这么一个时候，但话说回来，自己这个府谷县的知县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但愿巡抚大人来之后，能把整个局面扭转过来吧，戚素臻如是想。
从河东过来的粮队虽然目前带来的粮食数量还不多，但是还是立即对沿线的府谷、神木、葭州、米脂、绥德等州县粮价大跌。
因为谁也不知道巡抚大人动用了多大的资源，谁也不知道会从河东那边运来多少粮食，还有多少粮食还在路上，这种预期使得原本还在囤积居奇的粮商们不得不改变策略，另外来自官府的行政压力也让他们明白如果还要和官府对抗的话，那就是两边都不讨好了。
“粮价还在跌，粟米现在已经跌到了三两九钱每石，这应该是今年肤施城最低价了。”吴耀青进来兴冲冲地道：“吴堡那边价格也跌了，大概在三两八钱，不过估计跌不下去了，平阳府那边的乱况还在加剧，也使得山西那边粮价开始涨起来了，所以我估计这粮价就要稳在这个位置上了，弄不好还要涨回去一些。”
“耀青。”正在和冯紫英说话的青年汉子站起身来，向着吴耀青抱拳一礼。
“咦，登峰，什么时候来的？”吴耀青才意识到自己失礼了，竟然没有注意到顾登峰来了，正在向冯紫英做汇报。
“刚来不久。”顾登峰也笑着向上前来的吴耀青迎上去，二人拥抱了一下。
当年跟随林如海的五个得力幕僚部属，从汪文言开始，吴耀青、曹煜、顾登峰、钱桂生，汪文言和吴耀青已经走上了前台，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二人是冯紫英的得力臂助，而曹煜半隐，毕竟在京中掌握宣传喉舌，不宜太过抛头露面，但是消息灵通者也都知道曹煜和冯紫英关系匪浅。
顾登峰和钱桂生就是彻底隐遁了，除了和山陕商人关系密切者，隐约知晓这一位似乎一直在冯紫英和山陕商人间牵线搭桥，有的时候也要代表冯紫英出面，其他并不太清楚，而钱桂生则一直隐在黑暗中，除了替冯紫英办理私密事情，几乎从不露面，就连汪文言、吴耀青他们几个也很少见到钱桂生。
“坐吧，耀青。”看着二人十分亲热地寒暄，冯紫英也很满意，他不介意这一批下属之间私人关系良好，各行其道各尽其责，这是他对几人各自分工却又要合作的一个基本要求。
“平阳府的粮价已经涨起来了，原来粟米不到三两三钱每石，但现在陡然暴涨到了四两一钱，而且涨势十分凶猛，……”吴耀青一直关注粮价，“这可能会把西安府这边粮价也带动起来。”
“暂时管不到那边了。”冯紫英摇摇头：“只要把陕北三府局面控制下来，西安府那边翻不起多大的风浪，当然如果乱军要趁势入晋入河南，我也管不到那么多，现在我只能先解决陕西的问题，陕西问题的关键在陕北。”
陕北才是关键，西安府情况在糟糕，难道还能比陕北三府差？
再说了，平阳府粮价起来了，肯定会对陕西和河南都造成影响，也会吸引河南粮食往这边来，而且自己也安排了从河南调粮过来，虽然数量上不多，但是这个预期却很重要，能在很大程度上对粮价形成打压，迫使囤积居奇的粮商们无法肆意涨价。
吴耀青和顾登峰都笑了起来，这是以邻为壑啊，这种话也就只能在私下里说一说，否则传出去，那山西那边还不得闹翻天？朝廷也会不高兴。
冯紫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摆摆手：“当然，到最后，我们肯定也要解决西安府东部的乱军问题，但在此之前，我的确没有那份精力把每一头都抓住，这就要看山西那边朝廷如何安排了，反正我也把情况向朝廷报告了，看他们怎么应对吧。”
吴耀青进来汇报了粮价涨跌情况之后就知趣地离开了，不该自己掺和的就别去多打听，几个人之间各有各的职责范围，除非冯紫英要求他们相互之间配合，一般情况下，他们都去过问了解对方各自的事务，但私下里论个人感情却不受影响。
“范曹两家回去之后可能又商议了一番，还是准备好好和大人在山西这边合作，盖因王家在京师那边太强势了，范曹两家觉得很难争得过王家，而且如果内部龃龉也会影响到整个晋商群体的声誉和实力，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他们都不会去和王家那边翻脸，但只是跟附骥尾喝点儿汤，他们又心有不甘，只是陕西他们还是觉得太穷苦了一些，觉得像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总觉得他们范曹两家加起来的实力不比王家弱，单单一个陕西的市场，有点儿不够味儿，……”
顾登峰的话让冯紫英忍不住哂笑，“口气不小，胃口蛮大，可眼光却浅薄了一些，陕西现在的确没法和北直、辽东那边比，但一旦朝廷平定了江南，局势稳定下来，偌大的西面难道还能不闻不问？叶尔羌、乌斯藏、西海蒙古的问题迟早也是要纳入朝廷规划中来解决的，这一点他们看不到？”
顾登峰摇了摇头笑道：“若是范曹两家有这般眼界，也不会被王家压得喘不过气来了，不过也正是因为被王家压得喘不过气，他们才想要另寻他路，……”
“他们所谓的他路，大概不是陕西，而是其他地方吧？”冯紫英斜睨了顾登峰一眼，“山东？”
“大人猜得没错，他们是想把山东和陕西一并都纳入进来，但肯定更看好山东，不过大人如果在陕西这边，他们愿意动用他们所有资源倾力相助。”顾登峰径直道：“所以他们在河南准备了一批粮食已经运到了潼关外了。”

第一百九十六节 双线出击，胸有成竹
冯紫英轻笑起来，手指在案台上轻轻敲击，“动作很快嘛，我就是在大同的时候随便和他们说了一说，他们就准备起来了，从河南过来的，是在湖广那边收购的粮食吧？”
“应该是，河南粮价也不低，不过粳米从湖广过来，可能相对便宜，主要是小麦和粳米，但无论怎么比起陕西来，都要便宜许多了。”顾登峰沉吟着道：“而且他们还准备了第二批第三批，让我来询问大人究竟还需要多少，他们都会鼎力支持。”
冯紫英微微意动，摩挲了一下下颌，“这么坚决？真的这么看好我？”
这个话题不好接，顾登峰没回答，只是静静等候。
许久，冯紫英才点点头，“也罢，先答应下来，但要说清楚，就目前来说，我能管得到的就是陕西，而且我看好陕西，也希望他们将资源投入进来，单单是整个陕西也有数百万人口，而且关中平原可以直通中原，他们应该明白我的意思，至于山东那边，可以先试一试，如果有问题，再来计较。”
山东是老家所在，也有些人脉，但是毕竟自己老爹和自己都没有在山东当过官，只有老岳父在东昌府干过，根基远不及陕西和顺天府那边，但如果等到自己在陕西这边站稳了脚跟，很多事情也不是不能通过其他渠道延伸过去。
“这一点肯定没有问题，范曹两家虽然不及王家，但是这点儿耐性也还是有的，他们明白押注在大人身上，求的就是大人日后的青云直上飞黄腾达，能给他们带来庇护和机会。”顾登峰说得相当直白露骨，这本来就是商人们的心思态度。
“呵呵，这些商人啊，都是存着吕不韦的那种心思，却不肯踏踏实实地去做营生。”冯紫英笑了笑，不置可否。
“大人，您也要理解他们，现在洞庭、龙游、徽州、安福这些江南商人势力越来越强，早已经压住了山陕商人一头，在江南和湖广，他们根本斗不过这些江南商人，在北地，山东也岌岌可危，京师也不占上风，也就是看山西老巢和陕西这边偏远之地还能有些机会，您在永平府和顺天府这几年才算是扶持了他们一把，也给他们指了一条明路，所以他们都很承情，换了一个别人来陕西，恐怕他们不会这么积极，但是您，他们愿意相信您，看好您，这种信任，很难得啊。”
顾登峰这番话倒是由衷之言。
他长期和这些山陕商人打交道，很清楚这些商人的心思。
不是随便哪个官员都能够得到他们一致认可和支持的，冯紫英之所以这么受欢迎，那也是从开海之略时候就开始积累起来的信誉。
开海之略加海通银庄设立，后来又有煤铁复合体的建设，甚至冶铁工艺的改良，说通朝廷对军工作坊的发卖以及火器的采购变革，这一切都极大地促进了整个山陕商人群体的实力提升。
原来被江南商人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他们终于能够看到扳回一局的可能了，所以这样一个如彗星般崛起且前途无量的年轻官员，他们怎么会不全力支持？
“也罢，他们若真的肯全力支持我，我自然也不会辜负他们的期望，陕西现在困难了一些，但是日后却是通往西域的咽喉和跳板，叶尔羌人和西海蒙古人以及乌斯藏这些地区，朝廷迟早要重新控制起来，这就意味着陕西未来地位会很重要，当然这会是一个很长久的规划，但是商人不应该眼光长远一些么？他们也该为自己下一辈子侄做打算才是。”冯紫英吁了一口气，“曹范两家若真是有意，倒是不妨给他们一些机会。”
伴随着莫德伦的“乱军”兵锋直指保安，在绕过保安县城，接连横扫整个保安县境之后，这支乱军终于在华池水和平戎川一带住留下来，但这里已经是庆阳府境内了。
比起延安府来，庆阳府的面积要小得多，只有延安府三分之一不到，只有环县、安化、合水、宁州和真宁五个县，人口更少得可怜。
莫德伦大军一进入庆阳境内，就让整个庆阳府都震动起来，而原本在庆阳府境内四处打游击的乱军似乎也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都纷纷向着合水这边而来，都希望能够依靠着莫德伦的伯颜寨这杆大旗下，求得庇护。
莫德伦在庆阳府驻足的时候，邱子雄也没有闲着。
夺取了青涧县城并没有让他留得多少喘息的机会，紧随其后的井治中的摧城营与王成武的越山营马不停蹄地就追赶了上来。
邱子雄大军南下直扑延水关，这里与河东的永和关遥遥相对，这里也有一处渡口，可以沟通秦晋，不过在河对面的永和关已经有了少量官军驻守，很显然是南面陕西乱军入晋让整个平阳府都紧张起来了。
在延水关周围还有多处前宋景祐年间设立的堡寨，也被延川本地乱军所占，邱子雄的拜堂寨大军南下，也立即引来了这些乱军的投效，一时间整个延川北部更是风声鹤唳，让延川县城里边紧张无比。
“王左桂和苗仁美让你们来，就是和我说这些？”延水关中的大堂是原来巡检司所在，虽然小了一些，但是气势还在，飞檐高墙，青石铺地，只是斑驳的院墙让整座大堂多了几分沧桑落寞的气息。
“邱头领，王头领和苗头领现在还在延长那边，延川县城池高峻，而且民壮训练有素，弓马娴熟，很不好打，王头领和苗头领都几次想要攻打，但是都觉得没有把握，但延长县城就不一样了，那里我们在城内有内应，而且对县城防务十分了解，只是考虑到距离肤施城太近，一旦攻打不下，就很容易遭到来自肤施城的卫军进攻，所以才迟迟没有下手，……”
来人是王左桂和苗仁美的说客，生得獐头鼠目，高鼻薄唇，一看就像是个篾片类的角色，但口才的确颇佳。
“你叫什么名字？”邱子雄来了一些兴趣，听得出来，这厮对南边的情况十分熟悉啊。
“某姓赵，家中排行行四，邱头领不妨叫我赵四郎即可。”篾片清客眼睛一亮，能够引起对方的重视，也不枉走这一遭了。
“哦，赵四郎，我记得苗仁美是宜川那边的人吧，怎么又和左拐子搅在一起了？”邱子雄笑呵呵地道：“还有王和尚和混天王呢？你们为什么不邀约他们去打延长，却要舍近求远来找我？”
这个篾片清客没想到邱子雄居然对南边的情况如此熟知，讶然之后也回过味来。
人家偌大一支军队敢南下，自然也是有准备的，青涧县城都被人家打下然后又随随便便放弃了南下过来，肯定要对下一步的打算有考虑，这些情况也不是什么秘密，稍加打听就能知晓，更何况人家几千号精兵强将，一些斥候哨探先行肯定少不了。
“回邱头领，苗头领的确是在宜川，不过宜川那边人太多，大家都求食不能，所以苗头领就带着人马北上来找王头领了，延长县里有好几户大户，存粮起码能有几万石，只要打下延长县城，那大家伙儿就不愁吃穿了。”
赵四郎迟疑了一下之后才又道：“至于王和尚，他在延川这边都混得凄凄惨惨，就他那几百草头卒，能有啥用？混天王成日里像疯子一样，东奔西窜，王头领也曾经邀约过他，他却自视甚高，不肯答应，现在混天王就占着髑髅山和独占山之间的要道劫道，我看他这个样子也坚持不了多久了，这路上还有几个商旅能供得起他那一千多号人的生计，坐吃山空，他原来那点儿老本迟早也要吃光。”
“呵呵，延长县里能有几万石粮食，你这个谎撒得不高明啊，谁不知道义乡城里才是延长大户李家的居所，另外不是说李家的姻亲钱家也都跑过去了么？”邱子雄笑嘻嘻地道：“左拐子却要约我去打延长城，这是何道理？”
赵四郎一惊，脊背上猛然沁出一层薄汗，差一点就要露馅，好在他也算心思慎密，之前来也有准备，立即不动声色地应道：“邱头领此言差矣，义乡城的确是李家所居，但恐怕邱头领有所不知的是李家早在去年就把他家中大部分存粮运往了县城，义乡城里仅存了少部分，这是我们内线专门传出来的消息，绝对准确，而且我们王头领到时候要亲自与邱头领一道攻打县城，这如何能说蒙骗您呢？”
“真的么？”邱子雄似笑非笑地点点头，“权当这是真的么？但让我放弃延川县，却去打延长县，总得有一个理由吧？我总觉得这绕过延川不打，却要直奔延长，有点儿古怪，莫不是你家头领还有其他想法？”
被邱子雄的话给逼得险些乱了阵脚，赵四郎心中暗自嘀咕，莫非这一位还真的打听到了一些什么消息内情不成？照理说不该啊，但现在他也顾不得许多了，只能咬紧牙关不松口，口口声声说也是为了义军大局，能早些获得更多的粮食，让大家都能在寻找下一个目标之前多喘息一段时间。

第一百九十七节 情思缠绵，千里挂心
打发走了那篾片，邱子雄才问自己下首的邱子峰，“老二，你怎么看？”
“肯定有猫腻，延川肯定比延长好打，而且延川县境内的情况我们了如指掌，只需要顺藤摸瓜，瓮中捉鳖，何必要大费周章绕过延川去打延长？”邱子峰连连摇头，“这里边肯定有什么我们不清楚的古怪。”
“嗯，这厮倒是伶牙俐齿，舌绽莲花，他却不知道我们了解的情况可比他清楚得多，不过到后来这厮也有些乱了阵脚，全靠咬牙坚持了。”邱子雄笑着道：“那咱们还得好好合计合计，左拐子和苗仁美这么热忱地邀请我南下延长，甚至愿意敢当我的马前卒去打延长，还绕过了义乡城，我们要把这里边的蹊跷搞清楚，再做道理。”
“对，不能遽下结论，咱们在这延水关可以休整二日，本来在青涧还能多待几日，谁曾想北边儿撵得这么紧，弄得我们只能南下，……”何涣瞅了一眼邱子雄，见对方面带不悦，没敢再说下去。
“哼，在青涧呆下去没好处，早些走也是好事。”孙伦摇头：“涣子，没见着有些兄弟都心浮气躁了，夜里想方设法都要想溜出去，不是我们查得严，铁定要出事，所以走了才是正确的，这延水关也不差，就是没了城里的繁华，所以大家都心平气顺了。”
“嗯，子伦说得有道理，咱们的军纪说起来还是不如伯颜寨那边，这方面就能体现出来。”邱子雄狠狠地横了一眼有些心虚的何涣，“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这才走几步就开始心猿意马，我看迟早要出事儿，有些人自身不正，难怪下边不稳，涣子，你说是不是？”
何涣只能低下头不语。
“好了，打延川还是延长，暂时不定，我们需要更进一步了解情况，哨探斥候撒出去，打探打探，另外北边儿也会给我们消息，不急。”邱子雄伸了一个懒腰，“延川延长都不是我们的目标，宜川、洛川，甚至韩城、白水才是，呵呵，左拐子也好，混天王也好，王和尚也好，迟早都要跟过来，乖乖地跟着我们走，这才是我们下大棋所要的结果。”
……
“相公的信回来了？”黛玉惊喜地站起身来，手中拿着的团扇也丢在了一边，紧走两步问道。
“只说是爷从陕西那边托人带信回来了，进了府里，先去了太太那边，然后才回来三房吧。”紫鹃见自家姑娘的期盼模样，忍不住掩嘴一笑：“姑娘无须这么着急，爷肯定会惦记着姑娘的，少不了给姑娘专门有信。”
“我哪里着急了？”黛玉重新坐回花窗前，不动声色地摇起了团扇，“相公走了这么久，就只是到大同的时候托人带口信回来，也没见一封信，想必是路上不好写，可都到了陕西也该有一两个月了吧，还没见声音，而且这京中报纸都说陕西那边乱得厉害，怎么能不让人心里担心？”
“姑娘尽管放心，爷是何等人？宁夏平叛不必就是在陕西么？爷还说起过他单枪匹马进草原的事儿呢，在永平府爷不也和那些蒙古人打了一仗，打得蒙古人落荒而逃？”紫鹃浅笑隐隐，接过黛玉手中团扇替黛玉打起扇来，“奴婢就不信陕西那些乱民还能比蒙古人更厉害了。”
“那还是不一样，我也听闻相公说起过，当年他进草原，其实也是认识那草原上蒙古人的头领，尤其是老爷素来与草原上蒙古人相善，至于在永平府和蒙古人一战，那也是借着地利，可到陕西相公是人生地不熟，手里空空，下边的官员未必就能令行禁止，……”
说到这里，黛玉脸上也露出一抹愁思，“若是真的好办，他肯定早就写信回来了，就是事情棘手，他忙得没时间，才一直迟迟没有信回来。”
“哪里就有姑娘说的那般了？”紫鹃噘嘴，“当年姑娘和爷在临清都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奴婢记得当时也是佑伯跟着去的吧？此番佑伯不是又跟着爷去了么？可见这肯定是没有事的。”
紫鹃这么一说，黛玉心情又好了许多，当年的确是冯佑跟着在一起，所以似乎一切最后都迎刃而解了，但愿这一次也是。
正想着，雪雁进来，“姑娘，长房云裳来了。”
“哦，请她进来。”黛玉也知道云裳是一早在冯紫英身边伺候的，后来才跟了沈宜修，所以这层关系不一般。
云裳进来，福了一福，黛玉便招呼云裳免礼询问何事。
云裳来说了沈宜修请宝钗和黛玉去她那边，说是大爷有信回来，是专门交代给三位奶奶的。
“云裳，爷就只回来一封信？”黛玉秀眉微蹙，樱唇微噘，显然有些不高兴。
“回三奶奶，奶奶只说是有一封信需要和三位奶奶一道说，至于有没有其他单独给各位奶奶的，奴婢不知道，要回来带信的人才知道了。”云裳其实是知道有专门给各人信回来的，不过她不愿意说，要说也轮不到她来说。
“哦。”黛玉秀眉稍微松开一些，这才起身：“那我就过去吧，宝姐姐那边也通知了？”
“奶奶已经让人去通知了，包括二姨奶奶也是。”云裳回答道。
冯府里边的称谓也有些复杂而混乱，像下人对这些人的称谓，长房的二姨奶一般是指尤二姐，尤三姐就被叫做三姨娘；而二房这边，宝钗被叫做二奶奶，而宝琴则是琴二奶奶，多了一个琴字，至于迎春则有些叫二姨奶奶的，也有叫二姨娘的，像三房这边也一样，黛玉自然是三奶奶，妙玉却没有人叫玉三奶奶，都习惯叫妙奶奶或者玉奶奶，岫烟才被叫做三姨奶或者烟姨娘而不被叫做三姨娘，因为那是尤三姐的固定称谓。
之前连冯紫英都觉得有些混乱，但是久而久之下人们称呼惯了，只要一出口就知道说的是谁，所以冯紫英也就接受了。
林黛玉到了长房那边时，宝钗和迎春都已经到了。
和沈宜修、宝钗打了招呼之后，林黛玉先是到了迎春身边上，拉着迎春的手嘘寒问暖。
迎春肚子两个月就大了一大圈儿，已经十分显怀，而且原本有些柔弱秀气的脸庞也圆润了一圈，看上去还和贾宝玉那大脸盘子有点儿像了，尤其是那双眼睛，迎春和宝玉这一双堂兄妹还真有点儿像，都很漂亮。
黛玉和迎春是表姊妹，而且迎春素来与世无争，性格温和敦厚，黛玉也和她很亲厚。
迎春在荣国府里那环境中被人轻蔑地称之为二木头，但是这种性格到了冯府之后就不一样了。
沈宜修、薛宝钗、林黛玉、薛宝琴、妙玉都不是好惹的性格，就连岫烟也是一个精明人，就只有尤二姐和迎春是这种老实性子，反而很受下人们欢迎。
特别是现在迎春又怀了孕，在沈宜修只有一个女儿的情形下，迎春若是生下一个男嗣，那就是冯家一门三房的长子了，哪怕是一个庶长子，那也不得了，那就意味着冯家有后了，有后嗣继承香火了。
所以迎春地位也是水涨船高，下人们平素里都是捧着，再加上还有一个彪呼呼的司棋成日里像护崽母虎一般在一边守候着，迎春的日子也是过得格外惬意。
看着迎春满足的笑容，黛玉小儿女的心性夹杂着有些羡慕的心情，忍不住把手放在迎春的肚子上，轻轻抚摸了一番：“二姐姐，现在身子感觉如何？平素里有没有什么异动？”
见黛玉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迎春略感羞涩地含笑道：“平素也没有什么其他感觉，就是觉得困倦，瞌睡多了，吃饭也能多吃许多了，其他也没有什么。”
“那肚子里有没有感觉呢？”黛玉好奇地问道。
“林妹妹这么好奇，等到日后你自己怀上了，不就知道了，这会子二姐姐说也说不明白啊。”宝钗见黛玉一脸娇憨好奇的模样，忍俊不禁，打趣道。
黛玉脸一红，不过今日不同以往，她和宝钗都是嫁为人妇的人了，也都有过夫妻之实，在座众人也都是一样，所以也只是稍微有些羞涩而已，瞥了一眼宝钗：“宝姐姐只怕比小妹更心急才是，……”
这话一出口，宝钗脸色不变，但是黛玉身旁的紫鹃和宝钗身旁的莺儿却都有些变色。
这话里怎么都觉得好像林黛玉是在讥刺迎春这个做妾的都怀上了，而宝钗这个大妇却还没有反应。
不过宝钗却知道黛玉的性子，断不至于如此，也就是羞急之下的无心之言，并非要针对自己，瞪了黛玉一眼：“妹妹这是故意在二姐姐面前讥刺我么？”
黛玉也是一惊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了，好在一看宝钗的表情，就知道对方并未生气，赶紧吐了一下舌头，然后过去抱着宝钗的胳膊：“那讥刺也是讥刺我们姐妹俩了，谁让二姐姐是我们的俩的姐姐呢？”

第一百九十八节 内宅机锋，暗波隐隐
沈宜修看着这对表姐妹的表演，内心也不得不为薛宝钗点一个赞。
要说薛宝钗内心没有一点儿不悦，她是不信的，即便是她，看到肚子日大的迎春，心里也都还有些酸意，谁知道这丫头肚子里装的是男是女。
如果是女儿，那还好说一些，但如果是男孩，那就意义不一般了。
那是长子。
大周的律法也是沿袭前朝，嫡庶长幼之分壁垒森严。
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天家都是这般，民间更不用说。
冯家一门三房，虽说各是一家，但是谁都盯着各家肚子里的事儿。
但这一次相公外放远出为官，沈宜修就意识到自己的失策。
二房长房都有媵妾跟随，长房虽然有尤三姐跟随，但是尤三姐那大大咧咧而且对这些事情又不太上心的性子，肯定是争不赢薛宝琴和林妙玉、邢岫烟三女的，所以她不得不把晴雯派了去，毕竟相公很喜欢这个丫头的妖娆劲儿。
其实这个时候自己已经晚了一步了，看看迎春的肚子就明白了，这一着落后，也许就难以挽回。
迎春若是生下一个男嗣，那就是长子，哪怕是庶长子，那也是长子，除了比自己、薛宝钗和林黛玉所出略微差一些身份外，那就要比其他媵妾的子嗣要高一分了。
按照大周惯例，媵的子嗣只有在大妇无子嗣的情形下才能被视为嫡子，如果大妇有子嗣，那么媵的子嗣也只能被视为庶子。
当然，媵所出，肯定要比妾所出高一分，但是若是这个妾所出的男嗣是长子，甚至是整个一门三房的长子，那就不好说了。
沈宜修还不至于觉得整个一门三房这么多女人都生不出一个儿子来，那如果迎春所生是男嗣，其他都无所出，可就真的是金贵了。
不过这种可能性很小，自己都生下桐娘了，等到丈夫回来，自己肯定还要生，像薛宝钗和林黛玉肯定也不会坐视她们那一房子嗣只从其他女人肚子里出来，她们也正当韶华，正是生育的最佳时机，不可能无所作为。
但种种可能都有，而二房和三房显然比自己更有备，二房让薛宝琴去了，三房更是牵强附会的不但让林妙玉去，还把邢岫烟也搭上，可谓处心积虑了。
唯独自己这一房有些失策了。
尤二姐尤三姐虽然也是妾，但是她们的胡人血统注定就算是她们生下儿子恐怕也不会太受重视，所以自己这边就欠缺一个够分量的帮手。
只可惜惜春年龄偏小了一些，而且当时时间也有些来不及了，相公都要走了，自己如果忙不迭地表示要替相公纳妾，然后又让惜春跟随去陕西，就显得太露骨了。
另外这惜春也还有些害臊，自己有意无意地提了几回，她都含羞带怯地避开了话题，可能也还因为其父现在在南京为官的缘故。
不过她一个庶女，连贾珍、贾蓉朝廷似乎都没怎么计较，应该说不上个什么才对。
等到相公一两年后从陕西回来，惜春的年纪也差不多了，江南那边也该早就有一个结果了，到时候让惜春入门倒是正好合适。
但沈宜修还是有些遗憾，这两年就只能任由薛宝琴和林妙玉与邢岫烟这二三房的女人占便宜了，也不知道尤三姐这个傻丫头和晴雯二女能不能稍微抵消一下。
饶是沈宜修是个胸藏锦绣的女子，但是在这方面也难以免俗，一个女人在这种家庭里若是没有一个嫡子傍身，始终底气不足，在面对公婆时，腰板儿也就没法挺那么直。
沈宜修面色温润淡然地看着薛宝钗和林黛玉以及贾迎春三姐妹在自己面前喁喁细语，好一阵后，还是薛宝钗主动中断了说话，这才回归各自主位，言及正事。
“相公托人带了信回来，这一封是给我们大家伙儿的，所以我请诸位姐妹来，也就是要念给姐妹们听一听，至于说相公还给各位姐妹单独的信，要等到带信人单独给诸位姐妹们了。”沈宜修含笑道。
“诸位贤妻，见字如晤，自离京赴陕，先出清河，步履匆匆，……”
冯紫英的给众人的信相对简略，也不涉及儿女私情，只是陈述一路到大同之后的种种，也说了在大同和亲戚的往来，也谈了听到的陕西那边的不利局面，当然也谈到了自己的信心十足。
话语里倒是轻松自如，没有太多的担心和焦虑，不过诸女也都知道一路艰辛，而且陕西局面日益恶化，肯定不会像信中所言那么轻松。
沈宜修把信念完，这才解释道：“这应该是相公到大同之后给我们写的信，但是什么时候送来的，还不清楚，但朝里传回来的消息说相公应该早已经到了陕西，而且也已经开始履行巡抚职责了。”
“相公好像也做了准备，在大同招募了一批亲兵，都是冯段两家子弟为多，还有相公也有几个同学奉了朝廷命令去帮相公，想必也能替相公分忧不少。”薛宝钗也插上话。
“那宝琴、妙玉和岫烟她们岂不是都先要留在大同，要等到相公先行离开，避开行迹，才能南下？”黛玉也小声问道。
一时间厅中就热闹起来了，不仅仅是几个当家女人，便是下边丫鬟们也都窃窃私语，专门把宝琴她们几个留下来，自己悄然南下，这也就意味着这一路肯定没那么平静，甚至有危险。
在路上就有危险了，那到陕西境内呢？岂不是更加凶险？
“好了，诸位妹妹，相公自有定计，现在咱们在这里谈论也无济于事，相公也就是希望咱们心里安心，莫要太过担心，咱们也就莫要添乱，尤其是二妹妹更要珍惜身子，等到相公从陕西回来时，最好都能下地行走，喊一声爹了，……”
沈宜修含笑看着迎春。
迎春赶紧起身福了一福，有些局促地道：“多谢姐姐有心了，小妹定当小心。”
宝钗也站起身来，浅浅一福，眉目间满是欣慰之色，“姐姐这份心意，二姐姐肯定铭记在心，小妹回去之后也定当吩咐下人，一定把二姐姐伺候好，等到相公回来之时，咱们家里添丁增口，也好热闹一番。”
沈宜修看了薛宝钗一眼，温婉一笑，“妹妹说得是，我倒是更希望宝琴、妙玉和岫烟她们几个跟着相公去陕西，这一两年时间里，没准儿也能替咱们冯家多添几个人丁呢，那才真的是喜出望外，尤其是我看妙玉那个体格身骨，应该是一个能生养的，玉妹妹，你说是不是？”
沈宜修和宝钗言语之间，暗含机锋，黛玉正坐在一旁吃瓜，听得有趣，却没想到这话头一下子就往自己这边偏过来了，略微惊讶了一下，也赶紧应道：“这体格身骨一说还真不好讲，妙玉性子不太好，要按医家说法，这就是一个不好的习惯，便是对生养也是有些影响的。”
沈宜修倒没想到黛玉会这么说，扬了扬柳眉，微微颌首，“倒也是，不过岫烟的性子倒是淳和温厚，……”
“姐姐，到现在她们几个大概都还没能到陕西呢，而且相公现在一去陕西肯定是忙得不亦乐乎，多半连回家的时间都没多少，小妹当时也是想岫烟性子最好不过，她能去肯定能多帮衬着宝琴一些，至于妙玉她素来和岫烟相处惯了，在家里也没有几个相熟的，要去也就由她去便是，没想太多，只要能把相公服侍好了，其他都无关紧要。”
黛玉半解释半闲话的这么一说，倒是有点儿隐隐告知的味道，沈宜修和薛宝钗也都听出来了。
这一位原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对家宅中的这些事情素来不掺和，但现在嫁人没多久，也开始渐渐融入到这个为人妇这个身份中来了，话语的机锋也懂得巧妙运用了。
一时间这大厅里的气氛也变得有些微妙起来了，就连各自身后的丫鬟们脸上眉眼都变得格外生动。
倒是沈宜修略感诧异之后也十分坦然，都说这一位平素什么都不计较，但现在看来也不尽然，不过这样也好，真要什么都不闻不问的，反而像是仙人了，还是接地气一点儿的好。
好在很快送信去了大小段氏那边又过来了，得知三房奶奶都在这边，就把信也送了过来。
沈宜修、薛宝钗和林黛玉各自领了属于自己的书信，这次道别各回各家不提。
回到家中的宝钗也有些感触，林妹妹现在也开始警醒过来了，代表三房发声也是有模有样，倒是让沈宜修颇为吃惊。
不过林黛玉的那份解释她还是半信半疑，自己当初让宝琴陪着去陕西，黛玉最初也只说岫烟去，后来便趁势又说妙玉离不得岫烟，这说法听起来像回事儿，但是真要细论，就有点儿说不走。
不过话说回来，这妙玉和岫烟这一趟要怀孕生子了，对黛玉有什么好处么？
宝钗微微摇头，只怕那妙玉未必像其他人看到的那样心无城府，存着更深的心思呢。

第一百九十九节 晋南风云，晋北危机
冯紫英第二封信送入京中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多月之后了，算起来应该是冯紫英已经在吴堡取得大捷，并且转移到肤施城之后，才给家里寄去了第二轮信件。
当然这一次寄信就不是只给家里寄，更重要的还是给朝中几位大佬。
给内阁去了一封信，然后齐永泰、乔应甲、官应震、忠顺王、忠惠王，也都分别去了信，当然也少不了给自己老爹去信。
如果说第一轮信只是简单叙述在路途上的种种坎坷风险，谈不上有多少实质性的内容，那么在第二轮信件中，冯紫英就对到陕西的第一印象和自己已经采取的对策和下一步的打算都要给朝廷内阁以及亲近关照自己的大佬们有一个交代了。
毕竟陕西的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自己的许多举措肯定是越轨逾矩了，不可能按照原来设想的那样去行动，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个时候就要显现出来了，这也是巡抚为什么担负王命要有临机权变权力的缘故。
给齐永泰他们几个去信是应有之意，毕竟内阁那一封信太过冠冕堂皇，在几位大佬那里信中会更多袒露自己内心的一些想法，而忠顺王那里主要还是海通银庄的借贷，数量会比想象的更大。
至于忠惠王那里，则更多的是一些联络，京营节度使这个职位忠惠王似乎坐稳了，现在还看不出什么来，但是荃妃的信也送到了，提到了上三亲军似乎正在倒向梅月溪，这不能不让荃妃着急。
对冯紫英来说似乎没有什么意义，但提醒一下忠惠王还是有必要，避免引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混乱。
现在真还难以确定永隆帝的状况，似乎这位皇上躺在床上成日里神思不属神志不清的状态下，身体却一下子康健了许多，完全不像最初那种虽说都可能一觉不起的模样，换句话说，当个傀儡皇帝躺在床上听合格，甚至连内阁似乎也对现在的这种情形十分满意。
当然不满意的人肯定也有，太上皇，几位跃跃欲试的皇子，都不满意现在这种大位虚悬的格局。
但是处于当下这种情形，任何人如果过于直白的表露意图，可能都会被其他人视为一种意欲篡权夺位的阴谋，无论是太上皇还是几个皇子。
太上皇多表露一些态度，也许就会被视为是在为南京的义忠亲王预谋，引发反弹。
朝中现在几乎没有人支持这一位后期屡出昏招的皇帝了，哪怕他是大周朝在位最长的皇帝。
而几位皇子之间的争夺就更不用说了，谁都不愿意去给兄弟们当垫脚石，所以争监国之位可以，但千万别提其他。
齐永泰接到冯紫英来信时正在家里喝粥，读完信，径自回到书房里思考了一阵，又细读了一遍，这才遣人去请乔应甲，另外也让人去招韩爌和孙居相二人。
他相信乔应甲也应该收到了冯紫英的信，而且山西是乔应甲的老家，甚至北地士人中的中坚力量不少都是山西人，如韩爌，孙居相，这些都算是他们最核心的群体中一员。
齐永泰和乔应甲的关系比较微妙。
二人同属北地士人中的领袖层面角色，齐永泰作为前吏部尚书，现在更是阁臣，理所当然在北地士人中被视为当然领袖，但乔应甲作为北地士人中势力最强的山西士人首领，而且和山陕商人关系素来密切，所以实力也很强。
当然乔应甲也清楚自己因为和山陕商人的关系密切，使得自己在士人中的威信就要逊色不少，这也是亲近商人不可避免地负面作用。
尤其是齐永泰方正清廉的形象便是江南士人中都不少十分敬佩，这一点连乔应甲都相当佩服，也是齐永泰能稳坐北地士人领袖的原因之一。
正因为如此，齐永泰稳坐核心首领之位，但乔应甲则长袖善舞，在北地士人中如鱼得水，这一正一辅，倒也合理。
韩爌和孙居相先到，乔应甲晚了一步。
在乔应甲到之前，齐永泰也把冯紫英的信交给二人看了，当看到冯紫英担心陕西乱军通过龙门渡大举东入平阳府而他现在根本无力干预过问的时候，韩爌和孙居相都有些坐不住了。
尤其是韩爌，他就是蒲州人，平阳府的西南角上，距离风陵渡和潼关很近。
孙居相一样也很着急，他是沁水人，沁水就在泽州最西边，紧邻平阳府的翼城、浮山，一旦平阳府失陷，那泽州必定难以幸免，而且平阳府失陷的话，乱军还可以趁势进攻河南的怀庆府，从而从怀庆府这边进入泽州。
“汝俊知道了么？”韩爌皱起眉头，“乱军入晋，我知道，原来还以为是小股乱军骚扰，没想到这还成了乱军的一条东窜的后路了，如果说按照紫英所说，他现在没办法，只能尽快南下，但一旦他挥兵南下，那些乱军见势不妙，岂不是更要一窝蜂的往河东跑？那山西这边如何承受得起？”
“卢川和谢震业这一帮废物究竟在做什么？”孙居相性子刚烈，语气就不客气许多了，“紫英也就罢了，他从吴堡入晋，这么快就能控制住大半个延安府，已经难能可贵了，可卢川就看着紫英在陕北打仗，坐山观虎斗？还是等到摘落地桃子，朝廷还在做什么？这等庸人，还不趁早撤换？”
“稍安勿躁，伯辅，乱军势力虽大，但是攻坚力量却不强，基本上还是避开了县城，但是若是放任这般下去，尤其是进入山西之后，晋南基本上没有像样的卫军，都被柴国柱和杨元给抽空了，这才是我最担心的，单凭那些缙绅们的私军很难抵挡得住已经在河西那边打了不少仗富有经验的乱军了，他们已经有足够的经验来应对这些私军家兵了。”
齐永泰叹了一口气。
乔应甲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了齐永泰的话。
“我看这种局面维持不了多久，如果陕西乱军源源不断地进入平阳府，平阳府本来情况也不好，饥民也已经被煽动起来了，照这种局面下去，情况差一些的县份恐怕很难幸免于难。”乔应甲一进来语气就有些低沉，“河津和荣河都已经岌岌可危了，稷山还在坚守，但不知道能守得住多久，再往下，万泉和猗氏，怕都会不保。”
猗氏是乔应甲的故乡，说到这里，他也有些情绪低落。
不是他不着急，而是他知道这种事情着急也没用，山西镇和大同镇现在都处于重建阶段，固然能抽出一部分兵力来南下，但是却又要担心北面的蒙古人和丰州白莲趁火打劫，而且在时间上要南下也需要准备。
冯紫英信中所提到的情况，其实这一两日从山西那边过来的军报也都开始证明了他所说的。
西安府东面的乱军势力越来越大，而且也在不断东入山西，可山西镇的边军迟迟没有南下，据说先头部队刚过清源，按照这个速度，只怕山西军没到，稷山、万泉和猗氏都要沦陷了，甚至临晋、夏县、安邑、解州都可能要落入贼手。
“汝俊说的没错，越是这个时候，恐怕我们越是不能自乱阵脚。”齐永泰目光里多了几分坚执，“从兵部职方司传回来的消息说，素囊台吉和林丹巴图尔应该是联络上了，而且据说见过面了，林丹巴图尔支持其驱逐卜失兔，取得顺义王的身份，但前提是要配合察哈尔人南侵，刑部这边和龙禁尉都反映，丰州白莲行迹诡异，频频派人进入内地，和山西、北直这边的白莲教联系日益频繁，颇有举事的架势，但不清楚这是否有些夸大其词了，……”
“山西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都频频来信请求兵部指令山西镇和大同镇出兵南下，但怀昌很担心一旦抽调兵力过多，边墙若是被蒙古人或者丰州白莲突破，那才是内外交困，难以应对。”
韩爌有些不悦地插话打断齐永泰的话，“乘风兄，张怀昌懂什么？他一味夸大土默特人和丰州白莲的威胁，但至今我没有看到丰州白莲究竟和山西、北直这边的白莲教有多少联系，素囊台吉要和林丹巴图尔勾结，驱逐卜失兔夺顺义王之位，这可能么？难道他不明白没有大周朝的册封，这个顺义王的头衔他永远别想得到，得到了那也是伪王，是僭越！”
齐永泰能理解韩爌的担心，蒲州、猗氏都在平阳府南边儿，可以说一亡具亡，乱军一旦南下，这两地都跑不掉，乔应甲没有说，不代表他没有这个态度，看孙居相也是十分担心自己家乡，这让他也感受到了巨大压力。
作为阁老，但他又是北地士人领袖，他不能不考虑这些平素支持自己的中坚力量的态度，同样，这些北地士人文臣们在朝中为官，身为家乡的士人代表，却连自己家乡都保不住，恐怕也很难对家乡父老交代。

第二百节 公私难分，利益难舍
“汝俊，你的意思呢？”齐永泰沉吟了许久才问道，他需要征求利益攸关的几位当事人。
乔应甲、韩爌乃至孙居相都是晋南人，尤其是乔应甲家乡猗氏和韩爌的家乡蒲州最是危险。
乔应甲也有些犹豫。
论理他是最该催促山西镇和大同镇增派大军南下平叛的，这一点上冯紫英也提出了警告。
一旦晋南乱起来，其后果会相当严重，晋南和河南北部的怀庆、卫辉、彰德三府紧邻，一旦晋南乱了，势必影响到河南的北面三府，这三府又和北直隶南部的广平、大名二府唇齿相依，可以说晋南一乱，会直接波及到整个中原，这是他不愿意见到的。
当下李廷机因为身体原因已经正式致仕，内阁中尚缺一人，几大尚书都在竞争这个阁臣之位，他作为右都御史暂时还不够格，但是如果某一位尚书入阁，那么空缺出来的尚书职位，他就是最有力的竞争者。
现在觊觎这个阁臣的如黄汝良、张景秋、顾秉谦、官应震，甚至还有刘一燝，任何一个人上位，都能引发一连串的调整。
正因为如此，他不愿被人在背后指责为因为只顾家乡而罔顾大局，那样对他竞争尚书位置很不利。
要知道和他实力相当的人并非没有，如柴恪，他的资历也相当深厚了，在兵部、吏部历任左侍郎，丝毫不比自己逊色。
乔应甲犹豫，但韩爌却没有那么多顾忌了，眼睛一瞪：“汝俊，这还有什么好考虑的？柴国柱把晋南的卫军收罗一空去充实他的山西镇，现在平阳有难，难道他就还能袖手旁观了？进入平阳的乱军已经超过了四五支，人数超过两万人，加上平阳本地的暴民乱民，人数早就超过三万人了，可平阳境内的卫军不足三千人，那些私军的战斗力根本不值一提，如果山西镇不派大军南下，平阳府诸州县绝对无一幸免，除非从冯唐的西北军抽调兵力回师西进！”
“不行！”齐永泰和乔应甲乃至孙居相都异口同声地否定韩爌的主意，“西北军不能动！”
现在西北军在山东的攻势正如火如荼，牛继宗和孙绍祖的大军正在联手抵抗，但很显然已经招架不住了。
在连续丢掉了东平、巨野、嘉祥、金乡之后，西北军正在鱼台与牛继宗的宣府军鏖战。
牛继宗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正在从济宁州缓步南撤，估计几日之内朝廷就能收复济宁和兖州，这也就意味着最迟一个月内，整个山东即将光复，战事即将转入南直隶境内。
这个时候要是因为动了西北军而导致战局出现变化，谁都承担不起整个责任。
否定了韩爌的提议，乔应甲终于抬起目光：“乘风，晋南不容有失，否则中原危矣，而且也会波及到我们可能刚刚收复的山东，很难说这些乱军和南京那边有没有勾结和相互策应，所以恐怕还得要督促柴国柱和杨元都要增派大军南下。”
齐永泰看了一眼三人，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既是如此，那我会和进卿与怀昌说一声，就怕时间也有些晚了。”
“再晚也比没有好，乱了起来，大军南下也能平定，毕竟不像陕西那边，大军要南下，地方上连粮草都无法保障。”韩爌叹了一口气，“也难为紫英了，陕北那穷地方，他怎么能把延安、庆阳和平凉安顿下来？”
……
冯紫英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大半个月之后的事儿了。
不过消息却截然不同。
山西镇第二轮两万多大军刚来得及南下，距离老牛湾不远的水泉营堡便遭到了素囊控制下的土默特军队袭扰，紧接着，丰州白莲在双沟墩一线发起进攻，这极大的震动了山西和大同二镇。
要知道土默特人已经很多年没有向边墙发起进攻了，从三娘子控制了土默特人大局之后，双方就一直保持着和平，甚至建立起了良好的关系，但没想到现在素囊却率先挑起了对大周的战事。
而丰州白莲以军队形式出现，并开始进攻大同镇的边境，这同样是一个令人不安的迹象。
丰州白莲的正式出现，意味着山西、北直乃至山东的白莲教也有可能从蛰伏状态转为活跃期，甚至进入一个爆发期。
这个坏消息足以抵消西北军收复济宁和兖州，彻底将牛继宗的宣府军和孙绍祖的大同军撵出山东的喜悦感。
面对土默特人和丰州白莲咄咄逼人的攻势，山西镇和大同镇都频频告急，并且都立即削减和放慢了派遣军队南下的部署，使得南下的军队数量骤减，而且速度也大大放缓。
冯紫英一看到这个消息就知道要糟糕。
如果说别人也许还没有意识到，但是冯紫英可以断言，白莲教绝对在其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而且说不定南京方面也有在其中穿针引线。
哪有这么巧，刚好山西镇和大同镇军队要南下的时候，素囊和丰州白莲就要寇边了？
这显然是要牵制掣肘二镇兵马南下，为陕西乱军在入晋之后的发展赢得时间和机会。
而且素囊和丰州白莲的寇边就再没有后续的消息了，很显然这种寇边是袭扰性的，不具备真正要攻陷某一段边墙，甚至要突入内地的可能性。
但对柴国柱和杨元来说，他们肯定是宁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本身实力就受到了很大削弱，就不太愿意南下平乱，现在更有理由作推托，少派甚至不派军队南下了。
如果这是南京方面的诡计，那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延阻了二镇兵马南下，但入晋的陕西乱军在晋南究竟能造出多大的声势来，能起到多大的作用，这却还是一个未知数。
不过冯紫英有一个不太好的预感，如果入晋乱军在晋南得势，只怕随着自己让摧城营紧跟着邱子雄的“乱军”南下追剿，弄不好西安府的那些乱军在西出无望，而又面临来自北面威胁的情形下，还会更大规模的东渡黄河入晋，到那个时候局面就真的有些难以预测了。
数万乱军涌入晋南，只怕平阳、泽州、潞安几个府州都抵挡不住，甚至可能会波及到河南在黄河以北的三府局面。
只不过想得虽多，自己却是鞭长莫及，难以过问。
自己现在只能老老实实先把陕西的局面收拾下来，山西也好，河南也好，还轮不到自己去操心。
便是自己老爹现在打下山东，恐怕也面临着朝廷的猜忌。
三边总督是肯定要免去的，西北军弄不好也要拆分，最后还要看老爹和牛继宗、孙绍祖他们在徐州这一战打得如何，以及陈继先最后的态度了。
见冯紫英看着朝廷来的邸报出神，汪文言忍不住问道：“大人，局势又有变化？”
“唔，说不上，和我们之前了解的差不多，晋南局势继续恶化，但是土默特人和丰州白莲又在北边滋扰，朝廷出了昏招了，柴国柱要求削减南下兵力，杨元要求放缓南下，朝廷都同意了，我很担心会出乱子啊。”
冯紫英的话让汪文言有些不解，“山西镇已经有一万大军在南下途中了，就算是削减后续兵力，又或者没有大同镇的军队，我想解决晋南那些乱军也没有问题吧？进入平阳那边的乱军不过一两万人，加上本地跟附的乱民也不过就是两三万人而已，不可能抵挡得住山西军的清剿。”
“未必啊。”冯紫英摇头，“山西镇在苏晟度那一战损失太大，后续这些军队都是从晋南这些地方卫军和民壮抽调进去补充起来的，这才多久，战斗力能得到多少提升？如果稍有疏忽，再演苏晟度的故事也不是不可能。”
听闻此言，汪文言沉默了，好一阵之后才问道：“那我们怎么应对？”
“事已至此，我们又能如何？还是按照我们自己的计划行事吧，莫德伦都攻陷环县了？”冯紫英嘴角浮起一抹冷笑，“看来莫德伦和邱子雄这两只鹰犬放出去之后，都有些放飞自我，不按照我的要求来做了啊。”
“大人，还是有些原因的，环县几乎士绅都躲入了县城，其中有几个是罪大恶极的，民愤极大，莫德伦如果不打下县城，难以赢得周围那些附庸而来的乱军支持，所以他不得不打。”汪文言解释道：“而且他也遣人来解释了，打下环县之后，会稍加休整就沿环河南下，在安化边儿上绕一圈，直进镇原和泾州。”
“胃口不小啊。”冯紫英其实对莫德伦打下环县并没有多少恶感。
还是那句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一切需要莫德伦他们自己拿主意，怎么打更合适，细节不必太计较，他只需要最后的结果。
从莫德伦现在的行动来看，还是相当顺利的，如果真的打下镇原和泾州，再突然东进宁州，基本上就是围绕着庆阳府绕了一个圈儿了，把整个陕北三府的局面彻底搅和起来了。

第二百零一节 优势在我，大势所趋
“大人，就目前的形势来看，莫德伦的行动还是做得相当成功的，只是平凉府那边，……”汪文言犹豫了一下，“只在东南角的泾州、镇原二县晃一圈，和原来的设想有些出入。”
“因势而变，因时而变嘛。”冯紫英摆摆手，“既然固原军愿意替我效劳，那把莫德伦腾出手来，可以尽快解决庆阳府的问题，我也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大人要去西安了？”汪文言一听就明白了，“朝廷不满意了？”
“嗯，卢川也坐不住了，白水、韩城、澄城、郃阳，是在我入陕之前就失陷了，但现在乱军入晋不说，而且同州和朝邑也丢了，蒲城看样子也保不住，另外宜川的乱军趁乱攻克了金锁关，同官危在旦夕，卢川如坐针毡，说不定这个时候同官已经沦陷了，……”
冯紫英苦笑，“都说卢川这个人性格刻薄骄矜了一些，但是并非毫无能耐，但这西安府情形，他怕是脱不了责，还把徐良彦也拉进去了，难怪徐良彦来信中满腹怨气。”
“可是平凉府那边如果只靠固原军的话，恐怕很难达到我们想要的效果。”汪文言提出了问题的关键。
莫德伦和邱子雄在延安和庆阳都基本上按照冯紫英的要求行动，把各州县的豪门大户连根拔起，所以冯紫英甚至不介意这些“乱军”攻陷县城，只要能收缴到足够的粮食和财货，以满足未来半年到一年的需求，其他一切都可以放在一边。
但现在莫德伦只在平凉府的东南角打了个转儿，镇原和泾州两个州县，像中北部的固原州就不说了，那是固原军的驻地，再不济固原军凑出来两三万人还是没有问题的，但中南部的庄浪、隆德、华亭、平凉、崇信、灵台这些县都全数放过，那平凉府这边的目的就基本没达到了。
这几个县人口虽然不多，但是加起来一二十万人还是有的，一旦乱军在这些地方重新复燃，也会相当麻烦。
这个问题让冯紫英也觉得棘手，几个县如果没有足够的粮食，就算是固原军平定，变乱再起也是免不了的，到最后弄不还还要大费周章。
“嗯，看样子还得要等莫德伦他们在庆阳南部一带多逗留一番，灵台也可以让他们去扫荡一番，但如果再往西，就可能要和固原军碰上了。”冯紫英想了一想，“实在不行的话，我还得要和固原军那边谈一谈。”
汪文言趁机建议道：“大人，其实固原镇这边，我以为是可以好好操作一番的。”
“嗯？”冯紫英讶异地抬起目光，看了一眼汪文言，“文言，这是什么意思？”
“固原镇是三边四镇中最不被看重的边镇，虽然名义上现在还有接近六万大军，但是谁都知道精锐已经被令尊带走，剩下都是老弱残兵，可老弱残兵也还要粮饷，花费不小，所以朝廷一直有意裁撤，这也让固原镇一帮人危机感极强，否则也不至于主动找上大人来效命。”
汪文言解释道：“目前固原镇仍然没有总兵，甚至署理总兵都没有，我估摸着朝廷是不想再设总兵，想要等着合适时机直接撤掉固原镇，将固原镇的士卒，裁撤一部分，其余部分并入甘肃和宁夏以及榆林三镇中，如果现在设立总兵，日后也不好安排了。”
冯紫英仔细一思索，觉得汪文言这番观点还是很有道理的。
宁夏甘肃二镇的总兵，一个萧如薰，一个是祁炳忠署理，但唯独固原镇总兵早就空缺，也没有署理，而且就连副总兵也只有两位，按照惯例固原副总兵应该是三位，一个协守副总兵，两个分守副总兵，但现在也只有一个协守副总兵，一个分守副总兵。
“嗯，你所言不无道理，但是方才你说好好操作一番，是什么意思？”冯紫英再问。
“大人，陕西要稳下来，没有一支强军不行，但是榆林镇太重要，朝廷盯得太紧，便是贺大人和大人相熟，也不可能随意调动，甘肃镇太远，远水难解近渴，宁夏镇因为叛乱之事，朝廷一直不太放心，而且紧邻大小松山的套虏入侵，也不敢轻动，唯有这固原镇，地处内陆，实际上是作为甘肃、宁夏和榆林三镇的预备队，但现在随着西北四镇的没落，固原是衰败得最快的，朝廷也不重视，……”
汪文言语速越发缓慢，“正因为朝廷的不重视，固原镇这帮人恐怕现在也是心思纷乱，如果大人示之以恩，也许他们会愿意为大人所用。”
冯紫英摇摇头，“为我所有，又有何益？六万大军，我用不起，而且还是老弱残军，换了是我当兵部尚书，首先也要裁汰固原军。”
“六万大军肯定是无法保留的，大人既然是兵部侍郎，可以先行给一些建议，让其在六万军中再来一次筛选甄别，选出二至三万勉强可用的，加以武装和训练，以备所用。”汪文言进一步建议道：“协守副总兵周传松年龄老矣，估计现在也没有心思像其他，只想着在他临时负责期间别出乱子，能让他顺利致仕，倒是分守副总兵宋志成还有些魄力想法，想做些事情，此番主动请缨来的就是宋志成。”
“你想让宋志成先把这些事情做起来？”冯紫英沉吟了一下，未下定论。
如果自己干预的话，就略微有些僭越了。
固原镇不是卫军，是边军，自己固然有协调安排的权力，但是这种直接干预其内部安排的动作是不符合惯例的，一旦有人上奏，御史是肯定要过问的，虽然不至于造成多么大的后果，但肯定是不妥的。
“周传松这边，大人不妨和他谈一谈，此人不是那种权力欲望太强的，而且也知道他会很快致仕，只想求个平安，但是又不愿意下边士卒戳脊梁骨，一直担心在他任上被裁撤，那样就是他仕途上的一大污点了，所以有这样一个机会，他肯定乐于交权，而且这也说不上交权，就是让他和宋志成各负责一块，他负责坐镇留守，而宋志成率领筛选出来的军队平定平凉，这两全其美。”
汪文言的建议让冯紫英有些心动。
暂时保留固原镇，能让自己赢得固原镇上下的认可支持，让宋志成先行行动，做出一些成绩来，那么自己亦可向兵部和朝廷禀报，力争固原镇能保留下来，哪怕裁减缩小一些，但只要保留了这个边镇，那以后就还有机会。
而宋志成有此机会，肯定会对自己感恩戴德，自己要笼络他也就顺理成章了，尤其是自己还是陕西巡抚和兵部右侍郎，无论从哪一方面来，他一个分守副总兵都该抱住自己这条粗腿才是。
“此事我考虑一下，看如何才能做到更完美一些。”冯紫英想了一想，“可否让郑崇俭他们去协助固原镇裁汰整训军队？”
“不可，郑大人他们是受兵部之令来整训卫军的，边军训练除非有兵部特别要求，是不能让外人插手的，只能是他们自己内部来整训。”汪文言连连摇头。
冯紫英也觉得的确如此，能把固原镇宋志成他们拉住就算不错了，再要得寸进尺，反而容易引起上边的注意。
“嗯，平凉和庆阳这边无碍了，剩下就是邱子雄那边了。”汪文言揉了揉太阳穴，“邱子雄现在越打越顺，而且前来投附与他的乱军也越来越多，他反而有些觉得吃不消了，延川和延长这边局面有些复杂，他也来信询问情况，我专门给他回了信，让他按照自己节奏走，不要去被王左桂和苗仁美他们带了节奏，等解决了延川之后，王左桂和苗仁美他们态度会更恭顺。”
“不过他们传过来的消息的确值得怀疑，王左桂和苗仁美力图挑起邱子雄他们去攻延长城，而延长本身没有多大价值，这里边有什么猫腻？”冯紫英也很好奇。
“延长那边和宜川、洛川以及鄜州来往更紧密一些，虽然和延川距离不算远，但实际上是有区别的，延川与青涧这边反而联系更多一些，现在我们掌握的情报还看不出王左桂与苗仁美有什么阴谋，但一句老话说得好，事出反常必有妖，这王左桂和苗仁美都不是善茬儿，竭力邀约邱子雄打延长而非延川，而且去延长还避开了义乡城，这等不合情理之事内里肯定有什么古怪，就要看邱子雄自己如何应对了，我们干预不了那么多，顶多给他提供一些外围的消息，还得要靠他自己打探和应对。”
汪文言说的很有道理，不可能事事都要后方来替你打探和拿主意，而且邱子雄实力日益增长，真要遭遇一些挫折也经受得起了，反而是一种锻炼磨砺。
冯紫英终于拿定主意，就由邱子雄自己去应对处置，他相信纵然有什么小的变故，也改变不了优势在我的大趋势。

第二百零二节 三女南下，琴云定夺
大宅内也是忙忙碌碌，所有人都在收拾东西。
一晃眼在这里都逗留了一个多月了，大家都有些恍惚，似乎不经意间就把这里当成了西安城了。
临汾是平阳府府治所在，附郭城，也是整个晋东南乃至晋南的中心城市，甚是繁华，而且扼陕西进入山西的咽喉枢纽。
若是论经济发达商贸繁荣程度，在山西仅次于太原和大同，远远超出省内其他城市，长治和泽州都不能比。
只可惜连这里似乎现在也有些不太平了。
这一路颠沛流离，无论是薛宝琴还是邢岫烟等人，都没有想到这一路会这么艰险。
先是为了迷惑外人，在大同多逗留了大半个月，一直到外界都已经知晓冯紫英早就南下去了陕西之后，这一行眷属才开始缓缓离开大同南下。
经怀仁，过朔州，再到宁武。
宁武是山西镇的驻地，比之大同是远远不如，但这一路颠簸，加上冯紫英也专门叮嘱她们一路缓行，安全第一，所以一行人又在宁武小住了几日方才上路。
从宁武到太原这一线还算平静，道路也很好，所以没费多少周折就到了太原。
太原是山西中心，繁华比之大同不遑多让，所以一行人又在太原休整了几日。
免不了有山西这边的官员眷属来拜会，毕竟冯紫英的名声已经在北地远播，都知道这是大周朝堂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不抓紧时间早些搭上关系，盖等何时？
而薛宝琴和妙玉、岫烟等人也遣人去拜会了还在山西布政使司里任职的沈珫，虽然实际上搭不上什么关系，但是算起来也是亲戚。
而且冯紫英星夜南下，根本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自然也不会去拜会老岳丈，所以她们遣人去送礼拜会，也算是替冯紫英尽一番礼数。
从太原南下的路途上就开始不那么太平了。
先是在介休和灵石之间遭遇了劫道的贼匪，好在护卫和亲兵都不是吃素的，斩杀几人便脱身，但是免不了要在灵石县里耽搁了两日，把案件了结，这才继续南下。
但还没有到霍州，便得知平阳府不太平，结果在阴地关便遭遇了小股乱军暴民的袭击，也幸亏冯紫英给一行人留下的护卫和从冯段两家招募起来的亲兵得力，一百多人的乱军被当场击溃，斩杀三十余人，其余一哄而散。
但即便是如此，也让薛宝琴、林妙玉和邢岫烟三女胆战心惊，有些不敢再继续南下了。
在霍州她们就逗留了接近十日，就是不敢确定这一路继续南下的安全能不能有保障，如果真的被贼匪乱军劫走，不管事情最终如何，那她们都无颜见夫君，只能跳河或者上吊了。
只是一直在这里逗留也不可能，后来好说歹说，甚至请动了当地民壮护送，才算是一路安全抵达了平阳。
虽然护卫得力，亲兵战斗力也很强，但是毕竟只有这么百十人，真要遇上上千的乱军，那就不好说了。
到了平阳，她们就不敢动了，因为从各地传来的消息都是陕西乱军入晋了，而且就是从龙门渡入晋，规模还不小，整个平阳府局面已经动荡起来了。
这一呆就是一个多两个月，真真是度日如年。
好在临汾城里甚至繁华热闹，尤其是局面动荡起来之后，许多乡里的士绅都一窝蜂的往城里跑。
家资薄一点儿的往县里跑，再有钱名气更大一些的就往临汾跑，这临汾乃是晋南中心，还没有人想过连临汾都会有不安全的时候。
“再不走就不行了。”薛宝琴脸上满是忧色，一只手扶在黄花梨椅扶手上，一只手托腮，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从府衙里传回来的消息，乱军早已经攻占了稷山，正在武平关一带和官军激战，但是情况可能不太好，另外那边乱军也在鼓动乱民围攻猗氏和临晋，这两个县也岌岌可危。”
妙玉抬起目光，她是个地理盲，完全不知道稷山和猗氏与临晋在那里，甚至不知道乱军是从什么地方过河东渡。
“猗氏和临晋如果被乱军占了，堵了咱们南下的路么？”妙玉问道。
“虽然没有堵上咱们南下的路，但是他们就距离咱们必经之路很近了。”薛宝琴懒得和她多说，武平关一丢，绛州就危险了，必经之路的曲绛就在乱军威胁之下，同理猗氏和临晋一丢，闻喜到解州就都不安全了。
倒是邢岫烟知晓一些情况，展颜笑道：“姐姐莫要忧心，琴姐姐胸有成竹，另外还有段家九郎和冯四郎他们在，定会保得我们安全去西安。”
宝琴瞪了岫烟一眼，这丫头倒是会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推，不过此行本来就是以自己为主，妙玉这个蠢妇，除了生得一身好皮囊能在床上讨得夫君欢心外，其他一无是处，纯粹一个花瓶。
花瓶这词儿还是相公给自己说的，就是说那些锦绣其外胸无点墨之人，只能靠姿色讨得男人欢心，这妙玉不就是一个最典型的。
那邢岫烟倒是一个劲敌，不过她只是妾，身份就把她限制死了，而且她们头上还有一个小心眼儿的林黛玉压着，真要表现太好，未必是她的福分，以邢岫烟的智慧，不会不明白这一点才是。
“岫烟妹妹，妙玉姐姐不清楚，难道你还不清楚这里边的轻重？”宝琴放下托在腮下的皓腕，端起茶抿了一口，“拖下去，或许这临汾也不安全，那我们怎么办？要么北返回太原，要么就只有东去泽州甚至长治。”
“没听段家九郎说整个平阳府挨着黄河边儿上那一段都乱了，山西这边好像全无应对，在宁武时也没见着山西镇那边紧张起来，到太原，也没有听到有多少人谈论这些事儿，一直到祁县吧，才有人说起南边儿乱了这桩事儿，可也没见多担心，到了霍州就知道坏事儿了，可见啊，这事搁百里，乡间百姓就想不到那么多了，可这官府是怎么回事儿？”
邢岫烟巧笑嫣然：“还是姐姐想得细，小妹就想不到那么多，不过小妹赞同姐姐的意见，的确不能一直等下去拖下去，只不过这南下西去一路安全还是要考虑周全，咱们都是女眷，真要遇上什么事儿，手无缚鸡之力，怕是难以脱身，而且咱们身份也不一样，都是相公的家室，真要出个什么，别说有什么，就算没有，那也对相公的声誉有影响。”
“且看段家九郎和冯四郎怎么说吧。”宝琴也同样担心这个问题。
但如果倒回去，她看过舆图，整个山西进陕西的路就没安全的，便是从最北边老牛湾进榆林镇，但从榆林南下的路也一样不安全，除非相公派兵来接送，可那得要折腾到什么时候了？
要么就是南下过河，还得要避开挨着乱军活动区域走，就算过了河进入河南境内，贴着黄河边儿上走，走渑池、灵宝，然后进潼关。
但这条路同样遥远不说，如果连闻喜到解州这一路都不安全了，那只隔着一条黄河的河南那边就安全么？
这乱军可不比官军，哪里有粮食就往哪里跑，一条黄河可阻挡不了他们。
橐橐脚步声传了进来，在院外停住：“段喜鹏、冯金昌求见三位奶奶。”
宝琴坐直身体，妙玉和岫烟也整理了一下装束，扮出高冷姿态。
出门在外虽然事急从权，没有那么多讲究，但是里外有别，也不能落人闲话。
段喜鹏和冯金昌都是冯紫英在大同招募的亲兵。
段喜鹏算是段家远房子弟，但是弓马娴熟，难得还有一手好武艺，这都是远支想要谋生的技能，还不到四十，正值壮年，一门心思要搏富贵，所以在得知冯紫英招亲兵，并毛遂自荐，果然得了冯紫英的青睐。
冯金昌同样是远支，甚至更远，论辈分都要在冯紫英侄孙辈去了，三十出头，考中过秀才，但是便再无寸进，也有一些防身搏击的武技，但比起段喜鹏来要差许多，不过段喜鹏只是粗识文字，比不得冯金昌能读书写字。
所以吴耀青、冯佑和李桂保三人计议之后，将二人留了下来，率领在大同招募的一部分来自段冯两家子弟的亲兵，当然亦有一些老卒，护卫三位奶奶一行到西安。
“九郎，四郎进来吧，都这等时候，就莫要如此多俗礼了。”宝琴沉声道。
话虽如此说，段喜鹏和冯金昌却都知道规矩必须要讲。
在巡抚大人身边，什么都好说，唯独这内宅里外的规矩礼节定要分清楚，都是些年轻妇人，莫要沾惹不必要的闲话。
二人进来，行了军礼，站在门槛里一步之地，段喜鹏抱拳之后道：“还是四郎先说一说情况，再来请三位奶奶定夺如何走。”
三女一听就知道这里边多半还有些问题，之前得到的消息是大致无碍，但要尽早起身，现在看这架势，恐怕不容乐观。

第二百零三节 南下之途，荆棘之路
段喜鹏和冯金昌二人原本并不认识，但是经过这么久的磨合，尤其是这一路行来迭遭袭扰，也算是同甘共苦，共渡难关，所以要说关系有多么亲近还说不上，但是也算有些惺惺相惜了。
段喜鹏粗中有细，很有魄力，敢于决断，而冯金昌则是心思缜密，做事未料胜先料败，这也是段喜鹏最欣赏的。
冯金昌点点头：“回三位奶奶，之前九哥和我也与平阳府衙那边做过一些了解，当下乱军主要是从龙门渡渡河而来，而且一直在持续，可北边、山西、大同二镇的平乱军队南下脚步迟缓，据说山西镇的南下军队还只走到霍州，而且因为缺乏粮饷，士气也不高，……”
一句话就让宝琴三女都皱眉，心里一沉。
再说不懂，这士气不高，能打仗么？能打得赢这些都在平阳府地盘上活跃了一两个月的乱军么？更别说这些乱军似乎还有本地乱民乱党参与进去。
冯金昌却没有管这些，自顾自往下说：“平阳府这边得到的情况，武平关被攻陷之后，乱军已经进抵绛州城周边，绛州城暂时还安全，但是能维系多久，要看南下山西军的进度。”
“在临晋，官军打败了乱军的围攻，但在猗氏，局面恶化，猗氏城已经被围困住了，能坚持多久，不好说。”冯金昌顿了一下，“一旦猗氏丢了，闻喜到安邑就不安全了，这条路就不能走了，所以要走就得要早走，抢在乱军攻陷猗氏之前过这一路。”
“猗氏能守多久，府衙里怎么说？”宝琴倒是一语中的，问及关键。
现在从临汾南下，要过闻喜到安邑这一段，三百多里地，就算是自己一行人不辞辛劳赶路，没有五六天过不去，还得要紧赶慢赶。
“府衙里都乱了，无从评判，但据九哥和我打听到的消息，猗氏县里民壮颇有战斗力，而且其县里巡检相当悍勇，而且地方上士绅也颇为支持，所以估计能守半个月以上。”冯金昌犹豫了一下又道：“但是这是在没有其他意外因素发生的情况下，因为我们对那边情况所知有限，实在是无法做出准确判断，只能有一个大略的估计。”
宝琴心中掂量，良久才问妙玉和岫烟：“二位姐姐的意思呢？”
妙玉自然是无可无不可，主要是岫烟，岫烟想了一想才道：“四郎，你们觉得从曲沃走绛县再走垣曲过黄河，走河南如何？”
段喜鹏和冯金昌交换了一下眼神，这条路他们也想过，但费时费力，而且关键他们得到的消息，河南那边也有些不太安定，据说是有白莲教开始在黄河沿岸搞事，波及山西和河南两地。
迟疑了一下，还是段喜鹏接上话道：“过黄河这条路我们也有考虑过，主要是渑池到灵宝一线素来治安不靖，近期有听闻有白莲教在这一线滋事抗税，小股暴民不断，……”
一听这话，岫烟便断然摇头：“那这条路就不能走了，只是走原路，你们判断猗氏能守半个月以上，但如果猗氏没有能在我们通过闻喜——安邑这一段守住，乱军危及到我们通过的路线，你们可有预备方案？”
段喜鹏和冯金昌心中都暗赞这位姨娘是个精细人，点了点头：“也有，若是在此之前猗氏丢了，我们便从闻喜绕开驿道走夏县，从盐池以东绕过去，再到解州，如果解州也丢失的话，我们就只能芮城，再走风陵渡过河去潼关，但这条路可能更复杂漫长，我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一切以确保安全为第一。”
“那意义不大了，还是要绕一大圈，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还得要尽可能走最初预定的路线。”邢岫烟目光一转，望向薛宝琴，“姐姐的意见呢？”
薛宝琴也有些犹豫。
走最初路线肯定要承担相当风险的，这一大帮子人虽然有护卫和亲兵，但遇上大股乱军任然是没有多少机会的，一旦落入贼手，后果不堪想象。
可如果不走这条路，又能走哪里？
她素来是个好强性子，见众人都望着她，心里一狠也就拿定主意，“九郎，四郎，那便如此了，我们这一大家子性命就交给你们了，莫要辜负大家的信任。”
段喜鹏和冯金昌都赶紧躬身行礼，连道定会舍生忘死保得所有人安全。
段喜鹏他们退下，堂中又只剩下三人，以及站在她们三人身后贴身丫鬟。
宝琴幽幽地道：“二位妹妹，这一决定我都不知道是祸是福了，若是落入贼手，我是不会受屈苟活的，……”
“姐姐切莫要说这等不吉利的话，九郎和四郎不是那等孟浪操切之辈，他们既然敢如此建议，必定也是有些把握的。”岫烟赶紧道。
“岫烟妹妹，天有不测风云，人算不如天算，先前考虑再周全，但有时候还是顶不住一些意外发生啊，别说我乌鸦嘴，我总觉得这一趟行程不会太顺。”
宝琴的话让妙玉和岫烟二女都是面面相觑，这也太不吉利了，但又不好说什么。
只是处于这等情形下，不走，又待如何？
等到一行人收拾停当，终于南下时，临汾城都有些风声鹤唳了。
乱军在西南面频频得手，官军败势越发明显。
而北面山西镇援军行进缓慢，一日走不出二十里地，而且鼓噪不断，要求增发粮饷，否则就不愿意南下了。
局势越发不妙，但此时却没有回头路可走，一行人只能加快速度往南赶。
一路上就能碰见连绵不绝北上的逃难士绅大户，都是觉得南面不安全，想要北上去临汾甚至太原避难的，像他们这样一大队南下的，可谓罕见。
段喜鹏也不断派出哨探斥候南下打探情况，尤其是绛州、猗氏的战局变化，以确保可以随时转向。
他最担心的是现在还可以掉头转向，就怕已经走到了闻喜—安邑之间那一段时，遭遇什么意外，那才真的是进退两难，逃都不好逃。
尤其是带着这一帮女眷，其中只有薛宝琴还会骑马，但妙玉和岫烟是连马都不会骑，只能乘车，丫鬟们更不用说，这一旦遇到意外，怎么逃？
落入贼手的后果更不敢想象，那他们这帮人就真的百死莫赎了。
就在宝琴一行马不停蹄南下时，冯紫英这边也在紧张地关注着南面的局势变化。
不过这个南面不是指晋南，而是延安府南部诸县，也包括西安府东部的几个州县，那里局面有越发恶化的趋势。
他当然不清楚宝琴她们正在从临汾南下，如果知道，肯定会断然制止。
只可惜相隔千里，局势变化如此之快，谁都无法预料。
“耀青，这是怎么回事儿？怎么同官就被围了？乱军不是在大规模东进么？又改变战略了？究竟是谁在作主？”
冯紫英很是困惑不解。
“大人，这乱军哪像官军这么令行禁止，更何况他们是几十股啊，分成了好几个阵营，并不互相隶属，甚至还相互攻击，只不过都打着乱军旗号，没有打得太厉害罢了，当初王成武他们在青涧延川来回折腾不就是相互火并争夺么？都一样德行。”
吴耀青倒是觉得很正常。
“那你觉得王左桂和苗仁美勾引邱子雄南下绕过延川去打延长和此情况有关系么？”冯紫英问道。
“这不太好说，王左桂和苗仁美现在的势力也仅限于延长延川一带，还插手不了韩城、白水那边，只是的确搞不明白左拐子这厮想要搞什么鬼。”
吴耀青也很困惑，但情报太少，无从判断，只能靠邱子雄自己应对了。
“那就等一等，先不管了，至于晋南那边，关注就行了，我们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冯紫英转开话题：“府谷和神木的土豆与玉米、番薯种子都分发下去了，戚素臻回报说还比较顺利，我不太放心，准备在去西安之前派人去去看一看，府谷神木目前局面相对较好，我希望先在这里打开局面，潘汝桢却觉得肤施和甘泉更好，我们俩打了一个赌，比一比看谁的眼光更准。”
肤施和甘泉是潘汝桢的地盘，他自然最有把握，而冯紫英通过和戚素臻的一番交谈，觉得此人可用，颇有执行力，所以看好，这就和潘汝桢打赌看看谁看得准。
神木不好说，冯紫英不太满意。
但像绥德和米脂，也陆续运到了一些种子，不过数量有限，吴德贵和许俊阳意见颇大，认为有些厚此薄彼了。
可前两批种子就这么多，还是冯紫英自己花了些银子，也专门给了一些政策，支持徐光启扩大在天津卫那边培育规模之后才有这么多，基本上全数做了过来，能达到什么样的效果，就要等几个月以后了。
“大人，我觉得您可能要输，肤施、甘泉两地基础不差，人也得力，府谷或许勉强，但神木不行，所以……”
“那又如何？”冯紫英笑了起来，“不正好么？”

第二百零四节 端倪隐现，顾虑重重
伴随着最后的呼喊声传来，西北军主力终于开进了济宁城。
冯唐终于可以舒一口气了。
这最后一仗没想到打得如此艰辛，原本以为连兖州都放弃了，这济宁没理由牛继宗还要坚持不退，没想到对方还真的依托运河优势来了一场硬仗。
孙承宗在东平州一战也打得很艰辛。
似乎感觉到要被撵出山东，宣府军和大同军都爆发出了困兽犹斗的战斗力，孙承宗打破东平州也鏖战了五日，原本以为可以轻松收复的，结果东平州却变成了一片焦土，这也让朝廷很不满意。
不过在前线的大将不可能过多考虑朝廷的想法，最大限度杀伤敌人并保存自己才是正道，至于其他，不是军队该考虑的。
换了冯唐也一样如此，没什么好选择的。
或许这也是南京方面的一种考量，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拖延时间，以便赢得喘息机会，他们或许在等待什么，这也是冯唐所怀疑，但却并不是太担心的。
处于现在这个位置的冯唐，所要考虑的已经不再像刚从庆阳起兵时那么简单了，迫在眉睫的现实就是他即将会被免去三边总督职位，只保留蓟辽总督职位。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安排。
三边总督和蓟辽总督理论上平级，而且都会觉得蓟辽总督地位更高，权势更大，这是在必须去掉一个职位的情况下，这也凸现朝廷对他冯唐的信任和恩遇。
而且这也是现实需要，毕竟紫英当了陕西巡抚，和自己职责已经有重叠了，不可能再让自己继续担任三边总督，这怎么说都是符合情理的。
但冯唐并不这么看。
多年的大周官场的沉浮，早就让他明白了朝廷这帮文臣的尿性，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总会一遍接一遍的重复上演。
削弱冯家在军中的影响力绝对是文臣们一直会坚持做下去的事情，李家和麻家已经做了，冯家也是因为赶上情势变化才暂时终止了这一进程。
哪怕紫英已经是文臣中的一份子，也丝毫不会让他们手下留情。
不让自己担任三边总督，但继续让自己率领西北军，冯唐觉得这绝对是文臣们想出来的妙招。
因为这意味着自己率领西北军从法理上来说已经不具备一致性了，朝廷随时可以安排一个人来接替自己，而让自己回辽东去当一个悬空的蓟辽总督。
要知道历来蓟辽总督都会兼任辽东总兵，但现在曹文诏已经继任辽东总兵，朝廷肯定不会再让自己兼任辽东总兵了。
而且朝廷还会在“时机成熟”的时候调整曹文诏和尤世功两个自己体系成长起来的将领，选择非冯系将领来接任蓟镇总兵和辽东总兵，比如萧如薰。
至于曹文诏和尤世功，多半会调整到要么是甘肃、固原，要么就是荆襄这些远天远地，对朝廷和京畿不构成多少威胁的地方去。
说投闲置散肯定不合适，但远离核心，影响力减弱却是必须的。
这种现实的威胁越发临近，也让冯唐不得不深思。
陈继先的不断来信也在提醒着冯唐，不是他一个人看到了这一点。
这厮肯定也是觉察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在朝廷和南京之间反复横跳玩暧昧，时而东，时而西，始终不肯明确态度。
冯唐已经看明白这厮的想法，不到最后一刻，他不会下注，甚至还会不断地拉拢这些可能改变局面的势力加入，他现在只为他自己利益着想，完全无视其他了。
但陈继先的做法自己他在信中的建议也还是让冯唐有点儿意动。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朝廷这般冷人心的举动还是让他有点抗拒，哪怕知道自己坐在文臣的位置上也会如此。
冯紫英的信也在这个时候适时送到了冯唐手上。
看完儿子的来信，冯唐才意识到情况可能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紫英在陕西的那些勾当瞒不过人，朝中文臣哪一个不是人精，还能不明白冯紫英玩的花样？
但他们都只会默许，冯紫英也不会承认，大家心照不宣。
不过素囊的土默特人东部和丰州白莲的异动却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迹象。
冯唐不确定这里边几方的互动策应背后有没有南京方面的使劲儿，如果有的话，那说明南京方面在觉察但溃灭的危机时，就有些不择手段不管不顾了。
如果单是这些也就罢了，但还有更大的敌人呢？
察哈尔人，建州女真，他们有没有也被拉进来？
毫无疑问，如果自己是义忠亲王，这个时候也会孤注一掷，放手一搏了。
至于其他后果，不是他现在需要考虑的问题。
“拿下济宁，我们是该休整一下，还是趁机南下徐州呢？”冯唐转过身来，看着一众站在自己身后的将领，“白川，你觉得呢？”
刘白川飞快地看了一眼周围同僚，迟疑着道：“大人，是不是稍微缓一缓？东旸他们刚拿下兖州，还在肃清残敌，徐州那边宣府军也早就做足了准备，陈继先据说是把整个徐州城防体系完整的交给了宣府军，甚至连城墙上的火炮都留下了，贸然进攻，损失肯定不会小啊。”
刘白川的的话也引来一干武将的赞同，连素来悍勇的土文秀都点头认可。
“其实可以让东旸他们解决了兖州残敌先行南下，从侧翼进行包抄，我们休整几日再沿着运河缓缓南下也不为迟，大人以为如何？”土文秀建议道。
这也符合冯唐的意图，他想看一看这段时间会有什么其他意外变故，南京方面已经孤注一掷动了起来，难道就只是土默特人和丰州卷进来了？
林丹巴图尔的察哈尔人和努尔哈赤的建州女真岂能不抓住这等天赐良机？
在南北僵局越发紧张之下，这样太过明显的逆转机会义忠亲王他们不可能不抓住。
局势的不可控，那么步伐就要稳一稳更合适，避免到时候来不及调整，或者调整回来代价太大。

第二百零五节 南下危机，刀锋抵肋
冯紫英并不清楚薛宝琴他们在临汾的情况，在他看来，薛宝琴他们应该早就进入陕西了，这个时候都应该过了蒲州，甚至过了潼关才对。
因为算时间的话，他们早就该过了临汾了。
薛宝琴他们从大同一出发南下时，就遣人送了信给冯紫英，当时冯紫英就盘算什么时候过太原，什么时候到临汾，什么时候到蒲州，哪怕速度再慢，此时也该过了潼关才对。
谁曾想他们会在临汾一逗留就这么久。
因为不清楚平阳府南部诸县的乱军活动情况，段喜鹏和冯金昌都不敢轻举妄动，都希望把情况摸清楚再走，所以时间一拖就拖下来了。
到临汾逗留几日时，段喜鹏也遣人给冯紫英送了信，不过那时候觉得应该不会在临汾驻留太久，预计也就是三五日或者最长不超过十日就会南下，但没想到局势越来越乱，黄河沿岸都是烽火四起，时间一拖再拖，一直拖到现在。
最后离开临汾之前几日派人送信，此时还没有到吴堡，而且冯紫英此时早就不在吴堡，而是在肤施准备南下西安了。
所以这种阴差阳错的情形下，冯紫英完全没想到宝琴她们居然还在平阳府境内步履蹒跚的南下，而且正在一步一步迈入虎口。
段喜鹏和冯金昌二人虽然心情紧张，但是好歹也是在边军里混过的，麾下兵士一部分是在边军中干过，一部分也在卫军中干过，还有少数虽然没在军中干过，但也是自小弓马习练打熬的角色，并不惧怕与乱军交锋。
但毕竟这人手却只有这么一百多两百号人，寻常三五百乱军，段喜鹏还不惧，但若是上千乱军，而且在晋南这等情况不熟悉的地区，就不好说了。
沿着汾河南下，段喜鹏的心情越来越坏。
他派出了多组斥候哨探，以求最及时的掌握周边敌情动态。
“大人，要过河么？前面就需要过浍水了。”
一行人沿着汾河而行，汾河已经改道向西，而他们一行人将继续向南，一直到这里浍水，一名亲兵前来问道。
“河水深么？周围可有渡口？”段喜鹏坐在马上四处打量。
这里向西是绛州，向东是曲沃，驿道从这里跨过浍水，通往闻喜，但距离闻喜还有大约五十里地。
“河水不深，大概齐腰，最深也不过在胸部，兄弟们都能过去，只是马车却没法过去啊。”士卒有些作难，“渡口上没船，也不知道是去了下游，还是因为局面不好藏起来了。”
段喜鹏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河面，凝神思索。
河面其实只有二十丈，水量也不大，浍水发源于翼城县的乌岭山，另外还有一条支流从绛县东北大交镇源出，要到源出紫金山路的济溪汇入浍水后，水量才会变大。
但是连续几年的旱情，虽然山西这边情况比陕西好得多，但是依然让这些原本该是丰水期里河面暴增的浍水显得如枯水期一般。
没船，马车就没法过去，没马车，女眷怎么走？
“去沿着河岸找一找，若是有渡船，多给船资请过来，务必要渡河。”段喜鹏定了定神，“另外张老四他们回来没有？”
“还没有，他们应该过河去了。”亲兵回答道：“这一带地势有些复杂，东南面有紫金山，南边十多里就是董泽陂，草木茂盛，据说……”
段喜鹏眼神一凝，“据说什么？”
“据说是盗匪藏身之地，不过因为西边乱军肆虐，很多盗匪都去投奔乱军去了，所以也不知道这董泽陂里边还有没有盗匪。”亲兵显然对这一带情况还是做过了解的。
段喜鹏当然更清楚，董泽陂方圆数十里，实际上就是一处湖沼，因为这几年干旱，变成了类似于沼泽的湿地，周围长满了蒲柳，如匡柳，簸箕柳，红皮柳这一类临水而生的树木和灌木，正是盗匪藏匿出入的好去处。
“不能大意，安排一组人去查探一下。”段喜鹏摇了摇头，“这边尽快去找渡船，我们要尽早渡河，我总觉得张老四这一趟出去这么久都还没有回来，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段喜鹏提及的张老四此时却和另外一名斥候一路沿着浍水狂奔，他的左肩上挨了一箭，甚至只来得及把箭折断，任由箭头插在肉中。
“王虎，还有多远？”抹了一把渗入眼眶的汗珠，刺得生疼，张老四咬着牙关略微侧身，引弓屈身，与马鞍形成一个奇异的弧度，任由身体几乎要与马腹平行了，这才把一支箭矢放在弓弦上，猛吸一口气，吐气开声，“嘣！”
流光一闪，追击得最前面的两匹快马其中一人猛然蜷身伏在马颈后，同时猛地一带马缰，枣骝马轻盈地一侧身，躲过了这几乎必杀的一箭，而紧随在其后的一名男子就没有那么运气好了，正好接上了这一箭。
几乎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一箭直中前胸，从一块歪配的护心镜边上刺入，健马也被这凌厉的一击带得一滞，那汉子已经从马上滚了下来，一只脚甚至还挂在马镫上，被健马拖在地上，带起一路黄尘。
“老羊皮！”当下那名男子虬髯戟张，睚眦欲裂，但他只是一眼看去就知道老羊皮没救了，这等一箭贯体，而且胸腹要害，更加之则是落马被马拖着抛出这么远，金刚不坏之身都经不起这么折腾，半边头颅都是血肉模糊，却没有一丝声音，显然是死透了。
这一箭太过刁毒，他甚至没有看清楚对方是从什么地方上发出这一箭的，只是纯粹用眼角余光感觉到了前方有什么晃动，他就带马缰缩颈侧身，没想到躲过了致命一击。
但这也让他忍不住脊生凉意，一个不知道哪里钻出来的家伙，居然有如此了得的本事，若是官兵都是如此水准，这仗还打个屁啊！
张老四一箭得手，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但是这一箭也基本上让他丧失了再战之力，那肩头血流如注，几乎要抬不起来，他现在只求这一箭能让追兵心生畏怯，不敢在这么死死咬住自己二人不放了。
“四哥，还有十里地！”在前面催马狂奔的王虎缩着脖子，连头也不敢回地道：“只要绕过前面这道梁子，差不多就能看到大人了，他们这一二十人那就是送菜的份儿！”
“滚你娘的！我们还能拖得到那个时候？”张老四恨得咬牙切齿，自己这个同伴箭术太差了，还说是猎户出身，妈的，除了在地上站定还能射出几箭像样的，在马上，尤其是在这种飞奔的马背上，简直就是菜了。
看见前面两人速度不减的一路狂奔，后边跟进这十几骑被这么一耽搁，又拉下几十步，虬髯汉子眼见得怕是难以追上了，这一群人中除了自己这匹枣骝还能行，其他都是寻常骑马，这等长距离追赶已经有些吃不消了，而前面逃窜的两骑却根本没有露出疲态。
他不确定自己一个人撵上去最终的结果会是什么，要么自己被射杀，要么自己斩杀他们。
但前者肯定可能性更大，他可不愿意拿自己的命去换这等虚无缥缈的功劳，不值当。
十多骑慢了下来，眼睁睁地看着二人消失在视野中，虽然不清楚敌军身份，但是如果是官军的斥候，那就麻烦了。
“还追不追？”众人都围了上来，“那厮箭术好厉害，但听弓弦想，再看就已经是中箭了。”
“不像是官军中人，这平阳府这边不可能有这般的高手，卫军都被抽调一空了，倒像是私军，可是私军又是哪来的？”
“莫不是山西镇的？来得这么快？”
众人七嘴八舌，虬髯汉子摇了摇头：“不管他是哪来的，但现在行迹已露，这就意味着周围有敌人出现，我们需要提高警惕，我们先回去，再向四周打听了一下，看看有无官军露面，绛州打下来了，不清楚这绛州城中的卫军是来自哪里，要么平阳卫，要么蒲州所，但他们数量都不多，不该这么坚持才对。”
绛州陷落了，而且是就在一个时辰前才陷落的，张老四之所以这么急切地要赶回去告知段喜鹏，绛州一陷落，这条驿道就危险了，乱军只需要向东再进一步，这条贯穿南北的驿道就要落入敌手了。
而且绛州陷落，猗氏估计也不保了，稍微拖一下，自己这支军队就南下不了了，若是没有女眷，那也由得如何，可巡抚大人的如花美眷都在，真要出了事儿，大家就别想活了。
得赶紧南下，张老四存着这份心思，所以才一路狂奔。
段喜鹏得到张老四传回来的消息之前，就已经得到了来自龙禁尉的消息，两日前，猗氏就陷落了，现在乱军已经逼近了这条驿道，闻喜和安邑县城周围已经出现了敌军探马。
现在张老四传回来的消息更是让段喜鹏心中一沉，终于还是来了，该怎么做？

第二百零七节 宝琴问计，岫烟决断
段喜鹏不敢遽下决断。
若是只有他们这一帮武夫，那倒没问题，他可以断然做主，可是有了几位类似于主母的角色，他就不能不三思，而且还要听一听对方的意见了，哪怕对方口口声声说一切以自己的专业建议为主。
当段喜鹏把综合起来的消息全数报知薛宝琴、林妙玉和邢岫烟三女之后，妙玉是没法拿主意的，只能闭口不言，但是薛宝琴和邢岫烟都是心中一沉，乱军来势如此之猛，大大超出了之前预料。
绛州看样子已经丢了，好在听斥候回来的消息称应该是绛州是刚丢，乱军还在城中大肆掳掠，消化这一新的战果，还留有一些时间。
但斥候也被乱军发现了，这中间到底能留给自己一方多少时间，如果这个事就夤夜南下，敌军追赶上来撵上自己一帮人的几率有多大？
“九郎，你说闻喜和安邑出现了敌军，猗氏两日前就丢了，那你觉得这猗氏过来的乱军最迟什么时候能截断这一条驿道？”薛宝琴面色不变，意态从容。
此时她清楚她绝不能慌。
虽说是段喜鹏和冯金昌在带队，但是这支军队真正成型时间不长，段家兵，冯家兵，还有一些民壮，虽然都是些有些战斗经验的，但还需要时间和磨砺才能融和。
现在很多人都还是在看着自己这一帮人，如果自己三人慌了，甚至一副魂不守舍不知所措的模样，难免这些招募来的人会不会起其他心思。
段冯两家子弟倒是无虞，但是那些民壮呢？一旦乱起来，那自己这一帮人手无缚鸡之力，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闻喜这边距离猗氏在七十里地左右，而且路不好走，乱军现在刚拿下猗氏不久，未必会进攻闻喜，有斥候出现也只是一个惯性动作的查探，但是安邑情况就要严峻一些了，因为猗氏距离安邑只有五十里地，而且安邑附近有盐池，司盐城就在县城西边二十里，是河东和陕西都转运盐使司所在。”
段喜鹏吞了一口唾沫，“都转运盐使司所在之地，盐和钱银都不会少，当然亦有卫所军守卫，蒲州守御千户所的主要职责就是要守卫司盐城，据悉，卫军应该有一营两千余人驻守于此。”
“司盐城？”宝琴恍然大悟，“我知道了，这是故盐氏城，以盐池而兴，汉时便设有司盐都尉于此，所以才得名司盐城，现在河东和陕西的都转运盐使司都在这里，我们可真的是不赶巧了，这么说来，乱军是肯定会来这里了。”
“来是肯定要来的，但是关键在于时间。乱军打下猗氏也伤亡不小，加之抢掠分赃，肯定会在猗氏逗留几日，而且他们也有这边本地的乱军合流，清楚司盐城驻军，蒲州守御千户所的卫军应该是整个山西都司中战斗力最强的一支，无他，一来朝廷重视，二来有盐税支撑，多少在各方面都会要求更高，晋南这边的平阳卫、宁山卫和潞州卫甚至沁州所的卫军都不及，可能就只有北面的镇西卫和宁武所这些都是山西镇直接控制的卫所战斗力才能比得上。”
山西都司的实力要比陕西都司强得多，表现也要好得多，控制下的九卫九所（其中两个二级所）中，八卫是太原左、右、前卫，潞州卫，平阳卫，振武卫，孙传庭家便是振武卫的，汾州卫，镇西卫，宁山卫，九所中除了雁门所和磁州所外，其余七所皆是都司直管的一级所，宁化所，宁武所，八角所，偏关所、老营堡所，保德所，蒲州所。
这九卫九所中，战斗力最强号称三卫四所，振武卫，镇西卫，太原左卫，四所便是老营堡所，宁武所，偏关所，蒲州所。
可以说山西卫军中最强的的军队基本上都是属于山西镇直接控制下而只是名义上隶属于山西都司的北边卫军，只有一个蒲州所的卫军在南面，其中原因一是蒲州地位不同，扼三省咽喉，二就是盐池所在，河东和陕西都转运盐使司都在这里。
“你的意思是乱军要打安邑，可能还会准备一番？”宝琴敏锐地捕捉到了段喜鹏话语里的意思。
“这只是在下的一个判断，未必准确。因为攻打猗氏的乱军据龙禁尉传回来的消息说多达十余支，除了陕西过来的紫金梁，一字王，活宋江，八爪龙等部外，山西本地的乱军也有七八支，内里有多少人，有说十万的，也就说两三万的，不一而终，战斗力究竟如何，谁也说不清楚。”
“蒲州所总共卫军是两营六千余人，但是据说山西镇前期补齐边军时就抽调走了一营，分别是在驻守蒲州的卫军中抽调了三部，在在司盐城驻扎的蒲州所卫军中抽调了两部，凑齐了一营，所以现在司盐城的卫军只有一个残缺营，三部二千余人。”
不知不觉间段喜鹏已经把宝琴当做了自己的上司在汇报情况了。
“就算是乱军只有两三万，哪怕分一半来安邑，那也是一万多人，这蒲州所的卫军能不能抵挡得住，很难说。”段喜鹏最后定论。
这道难题摆在了薛宝琴和林妙玉以及邢岫烟面前。
薛宝琴也迟疑了，五倍甚至可能是十倍的敌人压过来，蒲州所的二千余人能抵挡得住么？
这是卫军，不是边军，再怎么能打的卫军，和边军也还有差距，连两千边军也未必就敢说能扛得住数倍的乱军围攻。
“妙玉、岫烟，二位妹妹，你们怎么看？”宝琴目光望向岫烟，妙玉也只是顺带上的。
妙玉只能摇头，也望向岫烟。
岫烟稳了稳心神，“九郎，四郎，你们说乱军必定会进攻司盐城，那安邑县城他们会否必定要打呢？我们绕过盐池，……”
“绕过盐池不可行，因为盐池东北边是圣惠镇，那里是巡检司所在，亦有税关，乱军必定要先拿下那里，我们绕行的话，极易被乱军斥候觉察。”冯金昌回答道。
圣惠镇的巡检司主要就是针对偷盐和私盐贩子的，而且税卡也设在那里，平素亦有部分税金暂存于那里，亦是乱军一大目标。
相比之下，安邑县城反而没有司盐城和圣惠镇这两个地方更值得乱军垂涎。
“难道现在司盐城和圣惠镇这两地都还存有钱银不成？”岫烟忍不住问道。
“回邢姨娘，钱银有没有我们不清楚，但是司盐城肯定存有部分盐，乱军也不会管这些，他们只要认定有，就必定会来。”冯金昌解释道。
宝琴和岫烟都无奈地交换眼神，这简直就成了无路可走了，“那你们觉得如果要绕过这一段危险路段，怎么走？”
段喜鹏犹豫了一下，“那就只有向西走绛县，但绛县几乎都是险峻山地了，一来车马行进艰难，二来受西面乱军影响，只怕绛县的情况也未必乐观，兴许现在看起来还算安全，但是也许我们一过去，就已经是一片烽火了。”
邢岫烟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道：“那九郎如果抛开其他因素不提，只是从你们角度来说，怎么走最好？”
段喜鹏咬了咬牙，没有理睬冯金昌的目光暗示，便径直道：“那我们便马上过河，最快速度南下，可以在未到闻喜之前就过涑水，沿着涑水南岸疾行，就算是乱军拿下了闻喜，他们也暂时还不会过涑水，顶多在涑水北岸活动，这样我们可以抢在乱军越过涑水之前过闻喜进安邑，实在危险的话，我们便转道走西南过夏县，但那也是万不得已，因为走夏县的话，就意味着我们不得不绕更远的路，风险一样很大。”
邢岫烟点了点头：“很好，”，然后转过头：“姐姐，我看就这样，马上就过河，咱们姐妹就辛苦一些，坚持一下，能不休息就不休息，夤夜南下，争取早些过闻喜，只要到了解州，情况就会好很多了。”
薛宝琴没想到这邢岫烟一下子变得如此果决，竟然就这么拍板了，只是把话都递到了自己头上，若是自己不做决断，反而不好了，想了一想也只有点头：“好，那便如此了，九郎，四郎，你们只管去做，若真是因此而有什么周折甚至不测，那也怪不到你们头上，也只能说我们姐妹命悖，……”
段喜鹏和冯金昌都是大惊，赶紧起身作揖抱拳，言辞铿锵地拍胸脯表态：“三位奶奶放心，便是我等尸骨无存，也要保三位奶奶顺利到西安！”
段喜鹏一行的执行力还是很强，一系列命令下达下去，便开始渡河。
虽然只找到一艘小船，一次只能容纳一辆马车过河，干脆就只过一辆状况最好的马车，其余马车便丢弃了，还能节省出几匹马来，其他不紧要的物资便全数丢弃。
过河之后，段喜鹏一边继续撒出斥候哨探随时掌握各方乱军的动向，其余一行人便急速南下。

第二百零八节 薛邢争锋，董泽遇敌
“那便是虒祁宫了，想当年晋平公以为自己可以效仿先祖晋文公会盟称霸，就在这里建了虒祁宫，但没想到反而沦为了笑柄。”
马车颠得一行人都有些难受，气氛也有些紧张，宝琴也觉察到了这一点，所以有意引起话题，让大家不至于太过烦躁和恐惧。
已经过了浍水，但还是能够看到浍水沿岸的情形，宝琴挑开窗帘，指着远处有些模糊远处道：“虒祁宫，铜鞮宫，灵公台，号称晋国三大宫，若是在晋文公时建起，倒也说得过去，但晋平公来建，就是贻笑方家了。”
“姐姐果然知识广博，这等有些冷僻的历史，我等也只是略知一二，但具体原委却不知道了。”邢岫烟也帮着接上话，活跃气氛，“这晋地到处都是古迹，再往前就是董泽了吧？据说董泽产龙，可有此事？”
薛宝琴没想到邢岫烟也对晋地历史这般熟知，讶然扬眉，“董泽产龙不过是上古传言罢了，哪里还能真的有龙？”
“姐姐，这董泽有名豢龙池，相传就是舜封董氏养龙之地，这董泽周边所产杨柳皆为神物，据说得舜赐封神力，便能围成栅栏，龙不得出。”岫烟微笑着道。
这马车里边挤了六七个人，除了三女外，还有她们的贴身丫鬟，那龄官便是个小女儿心性忍不住问道：“邢姨娘你说这董泽里现在还真的有龙不成？杨柳还能拦得住龙飞九天？”
薛宝琴笑了起来，“岫烟妹妹，你说董泽所产杨柳质料甚佳我是知晓的，据说可以为箭，但要说舜之神力来束缚龙，那就是以讹传讹了，本来就没有龙，哪里还说得上把龙给关押起来养着一说，豢龙池我也听说过，上古神话岂能当真？”
薛宝琴和邢岫烟的斗嘴立即让马车车厢里的气氛活跃了许多，先前大家都还有些惴惴不安，但现在看到奶奶们都能谈笑风生，半点没有惧怕之意，心里也就稳了下来，连坐在马车外车辕边上两个仆妇婆子以及车厢后端的粗使丫鬟们，心里都踏实了许多。
“从这里下车，往那边三十里有汤山，山上有成汤庙，颇为宏伟，亦称景山，《山海经》中称‘南望盐泽’，便是说这汤山或者景山，亦产奇物。”薛宝琴见邢岫烟见闻博广，也起了几分斗志，有意再要考较一番。
“姐姐可是说的‘南望盐贩之泽，北望少泽，其上多草、薯，其草多秦椒；其阴多赭，其阳多玉。有鸟焉，其状如蛇而四翼、六目、三足，名曰酸与，其鸣自，见其则邑有恐。’？”邢岫烟含笑问道。
薛宝琴一惊，她没想到这邢岫烟对《山海经》也是这般熟悉，这等杂书，寻常人便是知晓，也不过是泛泛而知罢了，这邢岫烟居然信口背出来，便是林黛玉读书广博，怕也做不到吧？
“没想到妹妹也对《山海经》这等杂书如此了解，没错，说的就是这酸与，若是人见之，便有恐惧之事发生，但若是食其肉，便饮酒不醉，若是相公能食之，那就不再担心喝醉了。”薛宝琴笑吟吟地道。
“姐姐，这怕才是真正的神话吧？要说见了这等神鸟不吉利，倒也说得过去，还能食其肉就不醉，却只是传言了。”邢岫烟连连摇头。
“《山海经》你不信，那这舜封董氏养龙，你却要信，那这传言却又源自何处？”薛宝琴反问道。
“姐姐可曾读过《左传》？”岫烟含笑问道：“《左传&#183;昭公二十九年》便有记载，姐姐仔细想一想，还有晋杜预也曾注过这一段呢。”
薛宝琴虽然读过《左传》，但却没有细读，哪里记得这么详尽？但是邢岫烟敢这么说，肯定是有其出处，她心里不爽，但是却不能形诸于色，本来就是活跃轻松气氛的，自己起了好胜心，若是要不悦，反而落了下乘，只得笑着道：“还是妹妹心细，《左传》我自然是读过的，但这一段我却是记不得了。”
见薛宝琴自承其短，岫烟倒也佩服对方大气，这一点上薛宝琴能不让宝钗。
就在车中二女巧笑嫣然间斗嘴时，段喜鹏和冯金昌则是心急如焚地催着一行人快速南下，越过这一段越来越危险的路段。
前方道路开始改道向西，段喜鹏就知道董泽快到了。
董泽是一片林木丛生之地，老远就能闻到水腥味。
在来之前段喜鹏就问过，董泽前几年未旱之前水面面积极大，便是行船也要一日方能绕行一圈，但这几年连续大旱，水面大为缩小，其余地方尽皆变为沼泽，甚至地面泥土也已经变硬，成为水生灌木密集所在，也成为盗匪渊薮。
“高大虎，唐天顺，你们带一组人过去，先把沿着道路这一顺清理一下，……”段喜鹏知道这不能等。
要等到把这一线清理完再通过，起码都得要半日，时间就来不及了，他不敢等，只能边清理便通过。
大不了让一行人护卫在马车边儿上，用肉盾牌遮掩了。
一行骑士迅速冲了出去，沿着道路两边二十步范围内的树林灌木丛进行清理，紧随其后的二十余名手持弓箭保持着警惕的士卒，一旦有发现，他们就会在第一时间发起攻击予以支持。
就连车厢里的宝琴她们都感觉到了车外的紧张气氛，不敢再说话。
马车速度不减，但是颠簸更甚，这一片紧邻着董泽的驿道已经被来往行人和车辆压坏了，加之泥地偏软，所以起伏很大。
六七名骑兵保持着皆备姿态，形成一个宽窄不一的梳子状，缓缓沿着驿道东面的灌木与乔木混杂的地带策马而过。
他们每人手中一只手手持单手弩，一只手则紧握窄锋刀，相互之间的距离保持着十步，可以在第一时间发起进攻并相互策应，这样整个能对驿道上行进马队构成威胁的地带，基本上都被涵盖在其中了。
伴随着从树丛中飞起的鹧鸪、雉鸡类的鸟不断飞起，骑兵们也有些紧张起来了。
伴随着一声厉吼，一名骑兵落地，紧接着便是连续不断的弩矢爆发声和挥刀砍击声，迅即四五名骑兵散开了来，而二十余名弓箭手已经展开形成一道攻击线，迅速指向骑兵示意的方向开始张弓搭箭。
冯金昌已经策马到了前线，段喜鹏需要坐镇指挥，他就要在前线压阵了，战阵拼杀非他所长，但是他也不是那等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好歹也是习练过多年武技的身体，骑马射箭都不陌生。
“放！”
弓箭手们熟练地放出了第一轮箭矢，很快树林中便传来了或低沉或高亢的惨叫声。
没等第二轮箭矢放出，从树林中已经涌出了一大群身着褴褛的乱军士卒，或者说是盗匪，乱哄哄地向着这边开阔地带扑了过来。
冯金昌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大概在五六十人左右，但如果加上后续还在不断冲出来的，估计应该有一二百人。
冯金昌缓缓驱马后撤，也招呼弓箭手们开始有条不紊地让开成一个喇叭形的缺口，正对着冲出来的乱军盗匪，第二轮的箭矢倾泻而出，这等密集的阵型下，几无躲藏之处，而且又加之无甲，少说也有七八人扑地不起。
伴随着三十余骑从侧后方席卷而来，手中的窄锋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凭空增添了几分血腥的气息。
这等合击之下，没有经过多少正规军事训练的乱军盗匪毫无抵当之力，骑兵铁蹄轰然掠过，整个阵型在瘆人的惨叫声中崩溃了，而紧跟而上的数十名步卒则手持长矛快步奔行而至，接下来收割这一波已经沦为猎物的敌人。
段喜鹏没有参与这一波，在他看来这样的战事毫无意义，只是对自己一方构成了威胁，顺带清理了罢了，这种情形下一二百人就像偷袭自己，那也未免太小瞧自己了。
也许对付不了一二千人的乱军，这种小股乱军他还是觉得可以拿来练练手的。
一波收割解决了这一帮人，留下的几十个俘虏主动交代了情形。
不出所料，并不是乱军，而是一直藏身于此的参与盗匪，在大股盗匪都已经或西去绛州或南下闻喜去寻找乱军之后，只剩下他们这些不愿意离开董泽老巢的了，但他们也已经坚持不了太久。
随着西面乱军攻势越来越猛，这条路上已经越来越少看到过往的车队马队了，所以他们才会在明知道眼前这帮人不太好惹的情况下依然要冒险一搏，实在是肚子饿得受不了了。
将这些盗匪俘虏驱散，让他们各自去寻生路，看样子他们也是只能去绛州投乱军了，这些盗匪没有马匹，倒也不担心他们去通风报信。
段喜鹏一行人便继续南下，这个时候绛州的乱军已经来不及撵上自己一行了，但闻喜那边的情形却更见险恶，就是不知道猗氏的乱军是否已经向东面的闻喜安邑这一线进发了。

第二百零九节 满桂临危担大任
满桂满脸烦躁、惶恐又夹杂着些许兴奋地在守备府中来回踱步，腰间的佩刀被他掣出，手指在刀刃上弹了两弹，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又把刀重新插入刀鞘中。
粗糙的双手宛如一双铁钳，虎口和手掌牢牢握着刀柄，只有感觉到刀柄带来的沉实感，才能让他感到心安。
“曹二！”
“到！大人，怎么了？”一个虎头虎脑的士卒从门外钻了进来，敦实宽厚的身材，眉目间却甚是灵动，“马三他们还没有回来？”
“大人，哪有那么快？”曹二乐呵呵地道：“他们才走多久，两个时辰都不到呢，这个时候最多走到鸣条冈，要回来的话，起码是半夜了。”
“鸣条冈就那么难走么？”满桂气哼哼地道：“平素不知道走过多少次了，哪一次不是半个时辰就过了？”
见自家上司有些强词夺理了，曹二咧嘴一笑，“大人，那是平素骑马驰过，现在可不一样，乱军都过来了，马三他们肯定要仔细查探，真要回来太快，你又不放心了。鸣条冈上草木茂盛，其间小道歧路甚多，便是本地人都未必能把路认完，马三他们算是最熟悉的了，您就放心吧。”
鸣条冈又叫鸣条岗，相传当年舜南巡病逝葬于鸣条岗上，而鸣条大战就是商汤伐夏桀的一战，也是在这鸣条岗上。
也知道自己有些沉不住气了，满桂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示意曹二下去，堂中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祖籍是兖州，但是自幼在宣府长大，本想在宣府从军，但没想到老爹几年前快要不行的时候就把他托付在在山西镇的一个旧部，不让他在宣府镇从军。
那也罢了，可老爹那位旧部却又因为得罪了上司被褫夺官职，原本在山西镇中已经凭藉弓马娴熟胆大心细而声誉鹊起的他则被一脚踹出了山西镇，打发到了山西都司中来任职，然后就到了蒲州守御千户所担任千总。
大周军中官制有些混乱，守备、千总、把总之间的层级比较模糊，有时候之间的差距并不大。
他原本在山西镇中是把总，但是到卫军中后还是给他升了半级，成为千总，实际上也就是一个把总，执掌一部，执掌一部既可以是千总，也可以是把总，根据其资历和军功而定，满桂从边军过来，自然在原本驻扎在司盐城中一营五部中算是身板儿硬的了，除了守备外的不二人选。
随着山西镇在山东一战中失利损失惨重，柴国柱重新收罗山西都司卫军各部充实山西镇边军，蒲州所两营被抽走一营，蒲州所守备没法去，这等好事就轮到了司盐城这一营的守备喜滋滋地带着抽调兵马北上摇身一变成为边军去了，只剩下这残余的三部两千余人由千总满桂署理守备率领。
满桂满心羡慕，但是却也知道还轮不到自己。
他十三岁不到就从军，现在还不到二十岁，六年多戎马生涯，已经成为率领六百多人的千总，那是凭借着一刀一枪打拼出来的，现在更是署理守备，虽说是卫军，但是也已经相当强悍了。
原本以为也就在这司盐城里守好仓盐和盐课银子，这两千多号卫军驻扎在这里，满桂还真没想过谁敢来冒天下之大不韪来打劫，但从陕西乱军渡过龙门渡入晋之后，整个晋南局面顿时一变。
先是河津和荣河失陷，但距离还有那么远，满桂心里虽然有些发紧，但是也还笃定，但随着稷山和万泉也被乱军攻陷，而北面的边军增援却迟迟未到之后，满桂就有些坐不住了。
随着猗氏的沦陷，满桂就清楚，安邑不可避免要遭受战火洗礼了，而安邑县城肯定不是乱军兵锋的首选，司盐城和圣惠镇才是，这两地的仓盐和盐课税银无疑是最能吸引乱军注意力的。
在一得知猗氏失陷之后，他就派出了第一轮斥候和哨探，但得回来的消息零散不全，所以他才把马三他们这一帮子自己最信重的老卒派了出去，要搞清楚敌军的动向，他才能考虑如何应对。
满桂也知道这样等下去是坐以待毙，乱军的数量只会越来越大，哪怕是他们一次进攻不能得手，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司盐城不是什么大城，一丈多高的城墙能防一防盗贼，但是对乱军来说就不值一提了，两千多卫军对付三五千乱军满桂也有把握，但是上万甚至几万乱军呢？
满桂很清楚，守下去的结果就是一个，全军覆没，除非北边山西军能够及时赶到。
但是据他所了解到的情形，山西军南下前锋甚至还没有到平阳，这种速度，到安邑，只怕自己尸首都被野狗啃得只剩下几根骨头了。
求援蒲州那边？
意义不大，那边也只剩下两部一千余人，守蒲州都是捉襟见肘，真要遇上乱军主力，一样只有送命的份儿。
还有就是求援于周边了。
但是周边都太远了。
最近的是平阳卫。
但平阳卫和蒲州所一样，早就被山西镇补充抽调一空了，原本五个营卫军，两营被山西镇抽走，剩下三营中有一营原本分散驻扎在永和、吉州和河津，河津那一部在乱军渡河时就溃灭了，剩下残部现在还在守着吉州和永和。
剩下两营兵力，一营原本在守御绛州，但现在看来绛州沦陷，这一营估计也凶多吉少，另一营在驻扎在临汾，要让这一营出来，那比登天还难，平阳府也不会答应。
除开平阳卫就只有宁山卫和潞州卫了。
潞州卫太远，远水解不了近渴，宁山卫也不近，但死马当活马医，满桂已经向宁山卫求援了，能不能来救，或者说来不来得及，就只有看老天爷了。
再有就是要跨省了，陕西的潼关卫，河南的弘农卫。
河南的弘农卫是最近的，就在平陆隔河相望的陕州，但满桂却知道河南卫军战斗力应该是北五省中卫军体系最差的，比陕西都司的卫军还糟糕，指望弘农卫的卫军，还不如招募本地民壮来得踏实。
除了弘农卫，就是陕西的潼关卫了。
潼关卫也略远，比蒲州所的卫军更远一些，如果要过来增援，需要走风陵渡过河，距离算下来就不近了。
潼关卫也只驻有一营兵，比起蒲州所一个所兵力尚且不及，这也说明陕西都司卫所驻军的单薄。
不过潼关卫这一营兵的战斗力却不弱，千总赵千山弓马娴熟，悍勇狡狯，所以谢震业才将其放在这里驻防，也就是看好这个家伙。
要让潼关卫出兵越过黄河来增援自己这里就太难了，不说陕西都司不会答应，就算是赵千山真的有心来援，距离这么远，还要过黄河，赵千山再是勇猛好战，恐怕也不敢如此胆大妄为。
不过满桂还是派出了信使前往潼关和弘农，不管有枣没枣打一杆子，万一能来呢？
“大人，都转运盐使司衙门来人了。”曹二又进来了，鬼头鬼脑地道：“看样子是有些发慌着急了，之前喊他们早些做准备，把仓盐和盐课银子转移到泽州那边去，他们不肯，这下可好，想转移都来不及了，这会子来找我们有个屁用，还不如发给兄弟们算了，……”
“混账！”满桂叱骂了一声，这等话传出去，还不得被人视为和乱军有勾结呢，“还不滚出去请他们进来，对了，是谁来的？”
“是同知和一名判官。”曹二回答道。
大周都转运盐使司各地设置不同，一般是设运盐使一人，从三品，同知一人，从四品，副使一人，从五品，判官若干，从六品，还有经历、知事，但这些官员上边还有一个巡盐御史，才是真正执掌大权的，运盐使都只是负责执行的二把手。
同知和副使一般不同时设，而是二选一，有同知一般就没有副使，没有同知则设副使，协助运盐使执行具体事务。
不过河东、陕西运盐使司衙门的巡盐御史早就回京去了，走了快三个月了，尚未回来，具体负责的就是运盐使这位名义上的一把手了。
“朱兴全亲自来了？”满桂略感诧异，但是也觉得正常，大家都觉察到了形势不对，这个时候就顾不得他一个从四品的大员亲自来登门了，以往可都是判官来就行了。
等到除了大堂，去了前边前堂，满桂看到两个急得在堂中直打旋儿的家伙，也觉得好笑，迎上前去，“朱大人，何大人。”
“嗨，满将军，出大事儿了。”鼠须干瘦老者就是河东陕西都转运盐使司同知朱兴全，举人出身能干到从四品的角色，很不简单了。
“哦，能有多大的事儿？”满桂心中发沉，但表面上却还要装出一副沉静自若的架势，“放心，我这里还有二千战兵，天大的事儿也有我扛着。”
“长乐镇被乱军攻陷了，巡检司人全数被杀，抢走了税银无数！”朱兴全一见满桂表情就知道对方想问什么，不用对方问就解释道：“有盐商在长乐镇遇上乱军，趁乱逃脱来我这里报信，……”

第二百一十节 命运汇聚，焦点晋南
满桂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示意二人入座，自己不慌不忙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表面上半点不乱，心中却在急速思考对策。
长乐镇在司盐城西南十里地，不属于安邑县，而是属于解州，距离解州州城只有七八里地，长乐镇和解州州城之间的道路正好横在盐池和女盐池（硝池）之间，也是古代被称之为浊泽的地方。
当初三家分晋之后不久，魏国与韩赵二国在此大战，魏国一战而胜，避免了被分割。
这浊泽原来是一片湖泊，不过唐代之前就已经湮没，现在是一片平坦之地。
安邑也有盐池，但是和通常说的盐池不是同一个，只有解州盐池才是通常意义上的盐池，而安邑盐池都需要加上安邑二字，至于女盐池则是距离盐池十多里地，盐分要稀薄一些，远不及盐池所产盐量大，质量也略逊。
运盐使司衙门在这几个盐池都驻有官吏，负责监督盐工和运行整个晒盐制盐运出入库的流程。
解州的长乐镇和安邑的圣惠镇一样都是盐池边上，是来往商贾和税吏驻留之地，盐商运盐除了缴纳盐课银子外，也还要缴纳商税，不过商税税率比起盐课相差甚远吗，这两镇都驻有巡检司，就是协助运盐使司衙门和税卡查禁收取课税。
“长乐镇被袭击，那解州呢？”满桂缓缓问道：“难道解州就眼睁睁地看着？”
朱兴全茫然地摇摇头：“这却不知了，或许解州根本没有力量去援救吧，又或者解州已经失陷按了？”
被自己最后一句话给吓住了，朱兴全脸色苍白，站起身来，摇摇欲坠，“这可如何是好？”
“不至于，解州还没有那么容易被乱军攻陷。”满桂摇了摇头，“解州可是有三千民壮的，城高墙厚，乱军哪有那么容易得手？”
“但愿如此。”朱兴全心思重新收回来，“满将军，我们该怎么办？我们还有仓盐上千石，盐课更是还有六万余两，这可如何是好？”
连续不断的“这可如何是好”，足见这一位运盐使司衙门的同知已经吓得不轻，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运盐使大人呢？”满桂不解地问道：“这该他来拿主意啊。”
朱兴全脸色越发苍白，咬牙切齿地道：“他昨日说要去平阳求援，今日一大早便不见人影，我问衙门里的人，说他一大早就带着几个人匆匆出门了，托人给我留话，两三日便能回来，……”
满桂惊得一下子站起来，什么求援，这分明就是弃官逃跑了！
这一下子该他说这可如何是好了，连运盐使大人都跑了，要知道这座衙门里最高长官，自己都得要听命于他，现在可好，居然跑了，丢下这一堆死鱼烂虾在这里等死啊。
“平阳卫那里能求得了援，何须等到运盐使大人亲自去？我早就做了，现在平阳那边哪里还顾得了我们这边啊。”满桂叹了一口气，“该求的援我都去求了，但现在还得要靠我们自己才行，朱大人，你拿个主意吧，是守是走，你发个话。”
“走，还来得及么？”朱兴全苦笑着摊摊手，“若是丢下这些仓盐和盐课银子而走，你我二人只怕到最后也只有落得一个诛三族的命吧，把这些仓盐和银子留给乱军，这是在资敌啊。”
满桂也是一脸无奈，他的任务就是要守好司盐城，若是在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人都不走，或者说丢下这仓盐和盐课银子就跑路，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人固然落不到好，他们也一样要被追究责任的。
满桂一直以为自己是前途远大，想要奋发一番的，但现在却发现自己突然面临着两难的选择。
守下去，乱军来袭，如果说大规模乱军来围攻，这二千兵多半就是又成为牺牲品，毫无价值。
可拔腿就走，如果不寻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不把仓盐和盐课银子处理好，那一样是一个被问罪甚至死罪的结果。
“朱大人，能否将盐课银子和仓盐一并转移走？”满桂满怀希望提出建议，“不行马上转移，向泽州转移，……”
“满将军，从这里到泽州何其远？一路颠簸，而且课银好说，但仓盐呢？上千石仓盐，怎么运？一来急切间找不到这么多合适的马车，二来就算是找到了，这运输起来也麻烦，速度肯定很慢，万一在路上被劫，你我不但擅离职守，而且又丢失盐和课银，那就真的是要诛三族了啊，而且现在各地暴民乱民起事不断，从安邑到泽州，要翻越王屋山，一路艰难险阻，盗匪丛生，根本没法走啊，这条路不能走，也不敢走啊。”
满桂绝望了，摊上个这么个拘泥不化优柔寡断，甚至可能最后推锅给自己的主儿，你能指望什么？
这厮显然是希望自己能守住司盐城，问题是自己也想守住，但是能守住么？
但这厮说的话也并非毫无道理，从安邑到泽州的话路太难走，的确不可行。
“那去平陆，过河去陕州？”满桂又建议道：“茅津渡还在我们手里，是在不行走陌底渡也可以，……”
“跨河就是河南了，我无权将这些盐和课银运出省，而且听说河南黄河岸边也乱军纷起，一样不安全，……”朱兴全迟疑着道。
满桂彻底服了，他知道这厮根本就没打算走的，就是想要自己拿一个能守住司盐城的主意。
人家是运盐使司衙门的文官，满桂只能服从，现在能想的就是如何守城了，看样子是得要把这一百多斤撂在这里了，满桂有些悲观地想着，哪怕他对自己手下一帮人很有信心，但是三倍乱军可以打，五倍也可以顶一顶，十倍呢？
外无援军的情形下，能守多久？这司盐城中粮食不过五百石，足够二千人吃一个月，但问题是能坚守得了一个月么？
……
冯紫英是在去西安的路上收到来自段喜鹏和宝琴他们的信的。
陕北局面已经打开，莫德伦横扫庆阳，一直冲入平凉府，甚至在镇原还和固原军来了一次小规模的交锋，互有伤亡，便转道南下，攻陷了泾州，这也震动了整个平凉府。
固原军也摸不清莫德伦部行踪时，也不得不退守平凉城，连崇信都不敢守了，丢了崇信可以容忍，若是连平凉城都丢了，那固原镇真的就只有被裁撤了。
莫德伦趁机在泾州、灵台一带大肆攻伐，打土豪，分粮食，分浮财。
分田地是不敢，也没有用的。
紧接着突锋营便不紧不慢从庆阳那边撵了上来，恰到好处地与固原军合力，把莫德伦的伯颜寨给“赶出”了庆阳。
莫德伦的伯颜寨转入宁州，虽然没有攻陷宁州城，但是却一路席卷，将州中大小士绅清理了一个遍，整个宁州地主缙绅哀鸣一片，却又无可奈何，都纷纷攻讦突锋营行动迟缓，攻击乏力。
求救信和告状信如雪片一样飞往西安城承宣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以及都指挥使司衙门里，冯紫英这里更是堆满了。
冯紫英早就见惯不惊了，从莫德伦和邱子雄依计行事开始，他就有这方面的思想准备，他甚至也清楚这些士绅的信早就寄往了京城，都察院和内阁里边也肯定不少，但是难道说内阁和都察院诸公不清楚陕西的情形么？
啥都不给，百万饥民怎么过？难道都杀光，还是任由他们输出去山西河南？
就这样都还是有数万陕西乱军渡河东进了，更别说西安府东部距离河南同样不远，真要跨河进入河南，那麻烦更大。
看完段喜鹏与薛宝琴的来信，冯紫英就知道糟糕了。
这就是消息不对称带来的麻烦。
冯紫英还以为他们早就该过了潼关快到西安了，没想到他们居然还在临汾，这个时候才考虑南下，岂不是自投罗网么？
冯紫英最初也不确定乱军攻陷河津和荣河之后会向东还是向南，因为乱军没有一个统一的指挥，分成了多个山头，尤其是在吸纳了山西本地乱军加入之后，就更是多头指挥，各行其道了。
但毫无疑问这个时候从临汾南下时间上有些晚了，冯紫英已经接到消息，乱军攻陷万泉和稷山，甚至武平关都失陷了，就看绛州守得住与否。
而且乱军另外两部正在进攻临晋和猗氏，这两地如果也失陷，那蒲州危矣，解州危矣，安邑、曲沃、夏县、绛县这些地方都危险了，可以说临汾以南就没有安全的了，失陷也就是早晚的事情。
段喜鹏他们能抢在乱军截断临汾到蒲州这条驿道之前通过么？
冯紫英不敢冒这个险。
此时他心里也有些发慌了，怎么都没想到把宝琴她们留在后边儿慢慢走会等出这么一个大幺蛾子出来。
乱军入晋没想到，入晋之后攻势如此猛烈，晋南防务如此虚弱不堪他也没想到，就算是卫军被山西镇抽走一些，但民壮呢？
归根结底恐怕还是地方官员的问题。

第二百一十一节 梳理局面，应对危机
冯紫英刚到鄜州。
鄜州再往南，局势就不太稳定了。
虽然邱子雄还在延川与王左桂和苗仁美周旋，暂时还没有消息传过来，但是紧随而进的摧城营已经控制住了青涧，局势正在悄然发生变化。
鄜州西南面是中部县，也就是后世的黄陵县，洛水、华池水、子午水、谷河、慈乌水五水汇聚之地为县城，乃是兵家必争之重地。
中部县城还在官军控制之下，但是除了县城外，乱军十分活跃，乡间基本上都被乱军控制，除了一些豪绅堡寨外，几乎令不出县城。
鄜州东南三十里就是洛川，鄜州正东方向八十里地就是宜君，加上中部往西南四十里的宜君，这几个县就是整个延安府乱军势力最强的地区。
只要能解决掉这几个县，延安府就算是光复了，而延安局面一稳定，西安府东部州县的问题就要好解决得多。
鄜州知州文廷寿算是个可用之才，冯紫英虽然才来两日，接触了几次，便能感觉得到。
民壮训练有素，甲胄武器齐备，城防修缮完备，可以说鄜州维系现在较好的状况，他功不可没。
不过这个家伙有些太过强项，对地方豪强士绅严厉打压，与上司潘汝桢关系也不睦，所以在鄜州已经干了五年知州，依然看不到升迁希望，一直到此番陕北大乱，才算是让文廷寿看到一丝曙光。
看到冯紫英看完信后脸色微微有些难看，文廷寿便知趣地起身告辞，不过冯紫英还是压下心中的烦躁和担心，以手示意对方稍安勿躁。
“不急，廷寿，鄜州的事情还没有谈完呢，接着谈。”冯紫英淡然一笑，把书信放入袖中，缓缓道：“土豆、番薯和玉米种子所剩无几，但是还是能够供应一二百亩之地，所以廷寿你要安排人好生种植培育，你鄜州旱情在延安府里算是最好的了，五水汇入，这县城周边选一些山地好生侍弄，这一季下来，我要亲自来察看情况。”
“大人放心，别的不敢说，但鄜州还是能找出一批善于侍弄农活儿的，就是不知道大人您带来的这些种子中用不中用。”文廷寿笑着道：“一二百亩地不算什么，但是花了偌大心思，却没干出个像样的结果来，有损大人您的威望啊。”
“哼，你少在那里和我油嘴滑舌，徐大人试验这么多年精心培育出来的，还能有差？”冯紫英摆摆手，“你只管做到位，其他不必操心，对了，你们鄜州民壮也有三千余人，我看训练有素，这花销怕是不小吧？”
“谁不说呢？”一说起这个，文廷寿就来了劲儿，“免劳役，饭管饱，还不好好训练，说得过去么？”
“可是强行派捐，在士绅里边可是引起了强烈反响啊。”冯紫英笑问。
“呵呵，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儿，既不出钱出粮，又想要求得安稳，大人您告诉我哪里找这种好办法，我也学学。”文廷寿撇嘴道：“找不到，在鄜州，就得按照我的办法来，不出人可以，按照田产和宅邸铺子数量来，有一算一，都得要给我出银子出粮，否则我就只能把你当成与乱军勾结来处理了。”
文廷寿说得满不在乎，但冯紫英却知道这厮是真敢这么干，鄜州陈家和谭家两家就是被他以勾结白莲教匪意图谋逆为由给下了大狱，最后散尽家财才算是脱身，经此事之后，鄜州上下噤若寒蝉，再无人敢挑战他的权威。
不过这样做的反噬力也不会差，一旦局面稳定下来之后，这些士绅绝对会疯狂报复，只不过现在乱军势大，这些士绅只能苦苦忍耐罢了。
“廷寿，你考虑过后果么？”冯紫英问道，他不信文廷寿考虑不到这些问题。
“呵呵，大人，鄜州的情形您应该清楚，中部县危在旦夕，中部一丢，那鄜州就首当其冲了，与其等到乱军刀斧加颈，还不如先下手为强，我自己按照我自己的路子来走，真要秋后算账，大不了我辞官走人就是，我一介举人，老家又在江西，散尽家财请一帮保镖护卫送我回江西还是没问题的，总比在这里丧命的好吧？”
文廷寿说的是实在话。
中部的局面现在是苦苦坚持，如果邱子雄的拜堂寨大军不能迅速在延川延长取得突破南下，中部县城估计会在半个月到一个月内陷落。
整个延安府境内的卫军都很孱弱，延安府也就是肤施城里有一营，其余卫军均只是名义上存在，比如保安所、塞门所、安定所，都是百户所，每个百户所驻军是一部，六百余人，但实际上六百人都不到。
还有就是靖边所、绥德卫和镇羌所以及榆林卫，但实际上除了绥德卫还有残缺不全的一营兵外，其他几个卫所都是直辖于榆林镇下控制的，是榆林边军的补充卫所，根本和地方无关，陕西都司根本就管不到。
“难道乱军来围城了，我还能指望延安卫或者南边的西安诸卫来救我不成？”文廷寿略带自我调侃地笑着道：“当然，如果大人您和我一道被围在这鄜州城里，我估计都司谢大人还有榆林镇的边军还是会不遗余力来救您的，可我不敢赌啊，那时候您也没来，你就算是来了，但万一明日你就去了西安或者凤翔呢？我还得在这里守土有责啊，我怕死，家有娇妻美妾，舍不得啊，宁肯不当这个官，也得要先把命保着，所以只有让士绅们忍痛割肉来组建民壮了。”
“实际上效果还真是不错，只要钱粮到位，猎户也好，泥腿子们也好，家丁也好，皮鞭棍棒之下，还是很快就能训练得像模像样的。”文廷寿笑得越发狷狂，“就是请这些士绅们去检阅训练成果时，他们的笑容就像是真的割了他们的肉一般，我都忍俊不禁。”
是个人物，在自己面前还敢这般狂放，要么就真的是性格如此，要么就真的是置之度外，没指望这个乌纱帽还能戴下去了。
冯紫英估计是二者皆有，把一州的士绅得罪如此之狠，肯定是骂名不断，而且又和顶头上司潘汝桢不和，那肯定吏部那里是得不到好的评价的，如果没有意外，也就只能回家赋闲，等待机会了。
“唔，此事我知道原委了，对地方士绅还是需要抚慰的，莫要过于苛厉，……”冯紫英的话语里也显得很随意，丝毫没有觉得文廷寿的做法有多么大逆不道，文廷寿当然听得出来，心里也是有些活络，看样子这位巡抚大人还颇为赞许自己的做法？
他却不知道冯紫英的做法可能比他更加恶劣苛厉十倍，要钱要粮还不够，甚至还要所有家当财产，包括命。
“大人，我也想做好人，我也想与缙绅们相敬如宾，可奈何乱军势大，不给我等这种机会啊。”文廷寿摊了摊手，“而且可以说我做得已经很柔和了，城外饿死的百姓比比皆是，不断有暴民加入乱军，而这些情况只要缙绅们把粮食钱银拿出来是完全可以避免的，可我没有毁诺要他们额外拿出来吧？我只要我当初承诺的做到，可他们若是做不到，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冯紫英默默点头，不再多说。
待到文廷寿离开，冯紫英才细细品味。
这厮是来求援的，但是却做得十分委婉含蓄。
或许原来没有这个想法，但看到自己似乎很赞许他的表现，所以就有了想法。
不过冯紫英不吝给对方支持。
能做事的人，为什么不支持？
鄜州稳住了，就算是中部失陷，鄜州也能顶住乱军的蔓延势头，当然，这还要看邱子雄在延川延长的攻略。
这一趟走下来，也接触了许多官员，应该说延安府州县的官员并不像自己最初想象的那么糟糕，之所以局面如此险恶，固然有官员积弊这一主因，但很大程度也是大旱经年的恶果，还有朝廷对三边四镇边军的苛待，导致大量逃卒渗透到地方的原因。
像潘汝桢、夏之令、许俊阳以及方才的文廷寿，表现都不差，即便是吴德贵这些人也算差强人意，不是那等尸位素餐的昏官庸官，当然这并不代表他们在各自岗位上就做得尽善尽美了。
或者说，即便他们做得再好，有些事情仍然会发生，个人行为改变不了最终大局。
汪文言进来，冯紫英舒了一口气：“文言，出事儿了。”
听完冯紫英的介绍，又看了段喜鹏的信，汪文言稍一推算时间，就知道麻烦了，这么不巧？
“山西那边怕是没有可用之兵能抵挡得住乱军的攻势，安邑的司盐城，蒲州仓城，只怕都是乱军必欲得之地。”汪文言容色严肃，“按照几位姨娘的进度，只怕正好要赶上了。”
冯紫英喟然叹息，然后身体靠在椅背上，以手扶额，“可如今事已至此，为之奈何？”

第二百一十二节 公私兼顾，名正言顺
冯紫英有些烦躁，自诩算无遗策，居然出了这么大一个纰漏。
就算是段喜鹏他们要负主要责任，但是自己难道没有问题？
就没想过他们南下会遭遇各种情报的干扰进而导致误判？
段喜鹏和冯金昌他们不是自己，在情报没有落实之前，不可能像自己那样就能遽下决断，争取时间，这稍加耽搁，通过这段路程的机会就失去了，这个时候再走就要承担更大风险了。
而且冯紫英可以肯定，段喜鹏和冯金昌他们肯定也受到了薛宝琴和邢岫烟她们的态度影响，否则不会这个时候还在南下。
远在山西境内，而且按照一行人南下的速度，那不是正好赶上就在闻喜到解州之间这段路上，而且在安邑与解州之间可能性最大。
可这一段路却是乱军必来之地，一个司盐城就足以让所有乱军欲得之而后快，盐和盐课银子，数量有多少不得而知，但是陕西和河东都转运盐使司衙门所在地，紧挨着盐池，两省的盐和盐课银子也都汇聚在这里，而且还没有多少卫军守卫，不来这里却去何处？
换了自己是乱军首领，也肯定首选这里，相比之下安邑、闻喜和解州这些城池反而可以放一放，反正也跑不掉。
“你说段喜鹏他们可知道猗氏已经沦陷，乱军可能正在向安邑进发呢？”冯紫英悠悠地问了一句。
“大人，恐怕就算是知晓，只怕那个时候也躲闪不及了，弄不好就是迎头碰上。”汪文言实事求是地说：“这种事情只有往最糟糕的局面去想，不能抱侥幸之心。”
“是啊，哪怕只有些许风险，我也不敢承受啊。”
冯紫英很清楚，抛开自己和宝琴、妙玉以及岫烟的感情不说，单单是巡抚妾室这个名头，若是落入乱军手中，只怕就要成为一桩无法向世人交待的“丑闻”，无论是冯紫英还是朝廷恐怕都难以接受这种情形发生。
“大人，既是如此，那就必须要派兵去救了。”汪文言在看完信之后，就已经在思考对策了，“越快越好，避免出现最糟糕的情形。”
“唔，派兵，派谁？摧城营，还是邱子雄的人马？”冯紫英沉吟着道：“怕是时间来不及了。”
“不是，那边肯定来不及，只有潼关卫赵千山的人马，立即从风陵渡渡河，沿着蒲州向安邑、闻喜进发，同时让李桂保他们也先期过去，确保几位姨娘的安全。”
汪文言的话让冯紫英略微意动，他也想过，但是理由呢？
潼关卫的守军可不简单，虽然是卫军，但是其地位已经赶得上边军了，这是扼山西、河南入陕的咽喉守军，突然渡河入晋，理由是什么？就因为救你冯紫英的爱妾？那御史还不得把自己给弹劾死？
“文言，且不说赵千山是否会答应出兵，就算是他愿意，但是也得给对方足够理由，否则我和他都要被弹劾，我也就罢了，御史那里我就死猪不怕开水烫了，但赵千山可过不了关。”冯紫英一字一句地道：“得有充分理由才行。”
“呵呵，大人这还不简单？”汪文言却是胸有成竹：“蒲州有大仓，储粮万石，安邑有司盐城，山陕两省的仓盐和盐课银子甚巨，皆不容有失，何况朝廷不也有信来让大人要严密关注西安府东部形势，防止陕西乱军冲击晋南局面进而不可收拾么？这不就是让大人可以便宜行事的意思么？”
朝廷来往文书，都是过了汪文言的眼的，每一字每一句他也记得很清楚。
这是兵部来信，如何理解，那就说辞太多了，堂而皇之就可以把这个理由用上。
防止乱军夺取仓粮、仓盐和盐课银子，进而坐大，陕西这边未雨绸缪，先发制人，难道还有错？
冯紫英眼睛一亮，果然是妙招，好主意！
但他随即又问道：“可潼关卫只有一营兵，一旦出征，无人镇守潼关卫了，万一被澄城、郃阳一线乱军所乘，这又如何解？”
“可以暂时命令潼关卫留一部，另外让都司谢大人命令西安诸卫派出军队增援潼关，索性就打着要干预晋南的旗号，谁也说不上个什么来，至于说到了潼关之后如何行动，那可以再议。”汪文言轻描淡写地道。
西安府驻扎有四卫军，西安前卫、西安后卫、西安左卫、西安右卫，加上凤翔府的凤翔所，与潼关卫，一共五卫一所，共同守御整个关中平原。
不过西安四卫长期驻扎在西安城中养尊处优，类似于京师城中的京营，其战斗力堪忧，远不及潼关卫，也不及凤翔所的卫军，拉出来吓唬吓唬人可以，但要说真正上阵打仗，谢震业都不敢提，冯紫英和汪文言也是心知肚明。
“文言，你可给我出了一道难题，要让西安四卫出兵去平乱，那可真的有些难为人了，谢震业怕是指挥不动啊。”冯紫英有些无奈地苦笑。
在谢震业来吴堡城向自己主动汇报时就提到了西安四卫，一说就是咬牙切齿，只说这帮废物徒耗钱粮，早就该裁撤，三边四镇需要补充兵员时，首先就排除西安四卫，坚决不要。
“这四卫的参将游击守备千总什么的，都是勋贵子弟，要不就是和布政使司与按察使司中的要员有些瓜葛的，谢震业指挥不动，但是大人也指挥不动？”汪文言笑了笑。
“其实谢震业也不是指挥不动，他不过是不愿意得罪这些人罢了。不过对大人来说，我倒是觉得这正好是一个机会，趁机整饬西安四卫，真要不长眼不听话的，大人可以趁势裁撤和处置，至于说勋贵，大人，西安这边的人不清楚也就罢了，可大人难道还不清楚？朝廷早就对这些所谓从龙家族腻歪透了，义忠亲王不就是这些从龙家族在支持么？这边有没有？还有承宣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里的人，也可以好好清理清理，查一查，龙禁尉肯定乐于为大人效劳提供消息，……”
冯紫英笑了起来，汪文言果然是个中老手，轻而易举地就想出了对策，“那你觉得这西安四卫中……”
“大人也别把这些打仗是废物但做官却都是人精的人想得太简单，谢大人只要把态度拿硬一些，自然就有人会明白过来，不明白也能联想到一些，总还是有人会来抱大人的粗腿的，这一点大人尽管放心，难道谢大人在西安四卫里边就没有一点儿人脉？我反正不信。”汪文言笑吟吟地道。
冯紫英心中暗叹，汪文言倒是一眼把谢震业给看穿了。
谢震业这厮或许做事不行，但是做官却是在行，对上揣摩上意，对下安插人手，都还是有些手腕的，这么急吼吼地撺掇自己要对西安四卫动手，不就是想裁撤了军将，好安插他自己的人么？
现在自己若是流露此意，只怕谢震业更是心花怒放，巴不得立即就动手呢。
“不过，潼关卫赵千山那里，文言，怕是还要去专门说一说的，我和此人不熟，……”冯紫英摩挲着下颌。
“呵呵，此事包在文言身上，文言待会儿就出发，大人写两封信一封去给谢大人，一封文言带着，若是赵千山不明时务，文言再出示，必会给大人带回一个好结果。”汪文言笑着道：“不过我猜想啊，只怕赵千山会比我们想象的更识时务。”
汪文言敢说这话，自然也是有所依仗的。
通过这半年多他到陕西之后的调查了解，赵千山别看桀骜狡狯，便是谢震业似乎都拿他没办法，但实际上却是小顶大顺，小事情彰显性格，大事情却从不含糊，要不谢震业还真能容得下他？早还找各种由头来拾掇他了。
而且汪文言也看得出来，这赵千山也是一门心思想要攀附上爬的，现在给他这样一个能够结交巡抚大人的机会，他岂会抓不住？那也太小瞧在下边挣扎谋生的官员们的政治智慧了。
“那就有劳你了，这一趟下去三百多里地，你自己路上也要小心，多带两个人，……”冯紫英也不留汪文言。
正事要紧，这一趟下去，正如汪文言所言，还不仅仅是接应宝琴她们，顺带也要让陕西卫军东出去看一看河东那边的局面。
现在光是通过各种渠道的消息回来，但始终没能掌握一个全面系统的情况，汪文言亲自去走一遭，当然能够更客观详尽的评估晋南那边的局面。
冯紫英有一种感觉，陕西这边的局面也许自己会比想象的更快平定下来，但是这河东那边的局势却可能比所有人预料的更为麻烦棘手，甚至可能还要和其他一些意想不到的事件联系起来。
自己这陕西之行任务如果能够顺利完成，可别到最后又要拖入到山西的烂摊子中去，那可就真的是成了刚出虎穴，又入狼窝了。
但愿自己的这份预感别成真，冯紫英只能这样祈祷了。

第二百一十三节 熊熊气焰，直冲穹顶
从鄜州夤夜南下的汪文言只用了两日时间就赶到了潼关。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洛水一路南行，随行只有两个贴身保护他的护卫。
常年在歙县县衙里经历多年，后来又在两淮都转运盐使司里劳作，所以对这等熬夜潜行的生活他并不陌生，当然，也的确有许久没有这样辛苦了。
穿过白水和澄城之间的河滩地，这一带已经是乱军活动的核心区域了，三人都是小心翼翼，尽量避开大路行进，在快要到同州时，不得不舍弃已经支撑不住的马匹，改为步行。
同州的失陷让汪文言始料不及，也让他心里更是忐忑，不知道自己此番到潼关能否说服赵千山，毕竟同州失陷，直接危及到了西安与潼关之间这条咽喉要道的安全，赵千山还有这个胆魄出兵晋南么？
让汪文言感到意外的是他到了潼关之后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说服了赵千山，甚至他感觉赵千山就是在等着自己一般。
自己只是寥寥几句话对方就满口应承下来，根本就不问去晋南做什么，以至于汪文言不得不放慢语速先行将冯紫英意欲防止晋南乱军抢掠司盐城的盐和银子坐大的目的告知对方，但是赵千山显然是个混不吝，对这个理由似乎根本就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是冯紫英的命令，以及可以出兵晋南去打仗了。
看走眼了，汪文言完全低估了赵千山的攀附之心和打仗的欲望，这两者结合在一起，任何事情都阻挡不住赵千山北渡黄河的急切心情。
赵千山之留了一部人马守潼关，在汪文言看来都觉得有些托大，但赵千山却不以为然。
“汪先生可能是过于担心了，您说的什么乱军攻占了同州，这我相信，蒲城也失陷了，这也正常，西安四卫九个营接近三万人，就这么龟缩在西安城里不出门，换了我是乱军那帮人，也要试一试捋虎须啊，这不，一试就试出来了，你不中用啊，我都不明白都司那帮人在干什么，或许谢大人真的指挥不动西安四卫？”
赵千山满脸横肉，生得有些凶恶，但是却有一双卧蚕眉相当威武，说起话来满口豫西味道，他是嵩县人。
一番话说得有些不客气，甚至有点儿揶揄的味道，这般语气调侃上司，汪文言也不得不承认这厮的确不太招人喜欢，谢震业恐怕对这厮也是又恨又离不得吧，摊上西安四卫一帮废物，这关中平原可用之兵就真的寥寥无几了。
“赵将军慎言，都司之事不是你我可以讨论的。”汪文言淡淡地道：“有这份闲情逸致，赵将军还是多琢磨一下蒲州和司盐城如果遭遇乱军该怎么打这一仗吧。”
“汪先生，赵某是个粗人，汪先生既然是奉巡抚大人之命而来，赵某就只管埋头打仗，汪先生怎么说，我和一帮儿郎就怎么打，其他不敢说，我这麾下儿郎打仗就是敢搏命。”赵千山话语里满是自豪，“吃天子饭，卖天子命，就这么简单，没得命令我不敢出潼关，有巡抚大人之命，那我就是奉旨杀人了，正好松活松活筋骨。”
“看样子赵将军是胸有成竹啊，那我心里倒是踏实许多了。”汪文言微笑着道。
“呵呵，兵书上也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赵某虽然困居这潼关城里没法出门，但是这周近形势我却是不敢不察的，否则这些不开眼的乱军要真的打上门来，我还糊里糊涂，岂不成了罪人？”赵千山没有太谦虚，凶狠地道。
“打破同州的是钻天猴和胡狼张那一伙人，他们也不是凭借强攻硬打攻破的，而是早早就埋伏了内应，所以里应外合一举破城了，同州的民壮和士绅早已经失去了斗志，所以算不得什么，蒲城那边沦陷和那些乱军没太大关系，是蒲城城内的乱民自己起事，最初不过是区区几百人，但是后来组织起来的民壮连粥都喝不上，索性倒戈了，所以才沦陷的，倒是在白水和澄城活动的张妙手、白九儿，在韩城的莽张飞，郃阳的邢红狼等人材是真正的棘手人物，当然还有几个厉害的，已经过了河去河东了，……”
汪文言不得不对这一位刮目相看了，困居潼关一隅，居然把西安府这边乱军情况了如指掌，而且还不是泛泛的了解，对这里边的具体内情都掌握得相当透彻，这就不是一般武将能做到的了。
见汪文言狐疑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打量，赵千山也清楚对方起了疑心，他想了一想才道：“汪先生，你不必怀疑，我表兄便在龙禁尉北镇抚司中，现在在西安府那边，……”
汪文言恍然大悟，难怪此人几乎没有任何推辞就应承了自己的要求，这是早就看好冯大人了。
笑了起来，汪文言点点头：“看来赵将军也早就知晓巡抚大人的来历了？”
“呵呵，齐阁老和官尚书的弟子，又深得乔都御史的青睐，大同冯家，冯总督的独子，来咱们陕西当巡抚，谁不先打听打听？”赵千山毫不隐晦自己的心思，“赵某都四十有五了，七个儿子，最大的都快三十了，最小的也都十六了，在这潼关卫困居经年，碌碌无为，眼睁睁地看着着延安府乱了，庆阳府乱了，平凉府乱了，隔得远也就罢了，可西安府这边也乱了，甚至隔着黄河的河东也乱了，要说心里没点儿想法，那赵某何必还在这里苦苦守着？俗语说得好，图官在乱世，觅富在荒年，赵某怎么就不能搏一把呢？”
汪文言微笑颔首，“赵大人有心就好，就怕那等混吃等死之辈，那才可惜了机会。”
“汪先生，我表兄早就和我来信提过，奈何他在龙禁尉中位卑言轻，搭不上巡抚大人的线，否则我也早就厚颜毛遂自荐给巡抚大人了。此番好不容易遇上这等机会，都说力田不如逢丰年，力桑不如见国卿，赵某倒是觉得，这大旱大乱之年就是赵某这等武夫的丰年，巡抚大人便是赵某的国卿。”
赵千山昂首阔步，走出厅堂，顾盼神飞，言辞昂扬。
“此番过黄河，赵某已经吩咐家里，三个儿子留在家中，若是赵某和他们的四个兄长不幸阵亡牺牲，那朝廷肯定也会给他们几兄弟一个交待，若是赵某和他们几个兄长运气好，能搏出一个造化来，也不枉替他们爹娘博个封妻荫子的机缘！”
“好！”饶是汪文言沉稳，此时也忍不住鼓掌并竖起大拇指，“汪某也不废话，赵将军此番表态，定会如实报知巡抚大人，想必赵将军也通过令兄了解巡抚大人的性情，若是能入巡抚大人的法眼，那赵将军必定前程无量！”
列队站立的两千余人潼关卫军中只有一部是骑兵，而且战马只有三百余匹，这已经是陕西卫军中的“顶配”了，虽然甲胄武器都略显破旧，但是却都干净整洁，擦拭得油亮，士卒们也是精神饱满有力，看得出来赵千山是在这支军队上花了不少力气的。
赵千山飞身上马，策马在较场前兜了一圈才回到正中位置，沉声道：“可能大家伙儿们还不知道我们这突然要去哪儿，我赵千山从藏着掖着，此番是要过河去平阳府那边，可能会有人问，怎么大人要带我们去山西，咱们不是守潼关么？我只有一句话，当兵吃粮，搏命求富贵，问那么多干啥？赵某人要去，赵某人还有几个儿子都要去，平阳有什么，有粮，有盐，有银子，乱军盯上了，朝廷也盯着在，咱们就是要去替朝廷守住，……”
太直白，汪文言心中暗道，不过也许这些大头兵就是喜欢这等风格。
“去了就要打仗，就要杀贼，我也不瞒大家伙儿，这在潼关卫这么多年，每日操练，闲出个鸟来了，大家也没劲头，这一次算是赵某去替大家伙儿抢来的机会，能不能博一个金银满囊，功名富贵，那就看我们自己的了！反正我和我家几个说了，我死了，他们替我把尸体背回来，他们死了，朝廷会替他们记着，总而言之，赵某不管是横着抬回来，还是竖着走回来，不能再是一个守备，最次得挣个游击，还得有千儿八百的银子缠身！这一场功名富贵，赵某人搏定了，儿郎们，你们呢？敢不敢和赵某去一搏？！”
熊熊气焰，直冲穹顶！
“敢！敢！敢！”
“搏！搏！搏！”
被赵千山粗糙悍野的几句话就把一干儿郎的心气给带了起来，汪文言不得不承认这赵千山别看粗野狂妄，但还真一点儿魅力，是个带节奏的高手，把手底下一干儿郎调理得很顺，轻松把控这些人的心思，难怪能被人称作这陕西都司中第一卫。
军队鱼贯而出，迅速向着北面而去，渡过风陵渡，就是山西土地，就是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了。

第二百一十四节 深入虎穴，一触即发
段喜鹏一行在绕过董泽之后就更加快了速度。
在获知闻喜县城外已经云集了超过上万人的乱军时，段喜鹏果断命令提前渡过涑水，尽可能避开闻喜县城那一段一路急奔南下。
不过因为不是驿道，马行人走都没问题，唯独马车就要麻烦许多。
这就是携带女眷的难处，她们如果要步行十分缓慢不说，而且走不了多远，可马车又需要择道，很多时候都要绕路而行，甚至要士卒帮着推车，车轮车辕也都经受不起长距离颠簸。
“前面就是夏县了。”段喜鹏目光如鹰鹫般观察着前方五里地勉强可见的城池，斥候还没有回来，他不敢再往前行。
闻喜县城已经被围了，足见乱军势力有多么庞大，这才拿下猗氏不久，就直奔闻喜而来，夏县虽然在涑水以南，也更远一些，但是这远也很有限，几十里地而已，万一有一支乱军过河而来，迎头碰上，那就麻烦了。
“嗯，看样子夏县还没有陷落，我们要进城么？”这一路颠簸下来，士卒们都能承受得起，但是几位女眷却是够戗了，看看先前下来歇息的几位，虽然都带了帷帽遮帘，但是还是能感觉得到她们有些吃不消了。
“不能进城，进了城只怕就走不了了。”段喜鹏叹了一口气，“不等马三他们了，赶紧绕过去，走安邑，也就只有十多里地，挺一挺就过去了。”
“可是几位夫人，……”冯金昌迟疑了一下。
“顾不得了。”这个时候不是心慈手软的时候，真要落入乱军手中，那巡抚大人那里就没法交票了，段喜鹏摇头：“走！”
一行人分成几块，步兵环绕马车而行，而骑兵则分成了好几个小集群，或左或右，或前或后，保持着几十步的距离，再远一些，还有零星哨探在周遭警戒观察。
刚走出几里地，后边马三他们赶了上来。
“大人，夏县暂时还安全，但是城门已经关闭了，不进不出，周遭暂时还没有发现乱军的踪迹，一直到涑水边上才遇见几个乱军，估计是渡河过来寻找猎物，想要抢先动手的，闻喜县城那边就人喊马嘶的，乱军数量很大，我们隔河观察了一下，估计起码五六千人是有的，分成了好几部，其中估计骑兵大概有一二百，数量不多，而且穿着不一，也没有在一起，应该是分属各部，不容易集中起来。”
马三观察力很强，“但闻喜距离这里就三十里地，一旦乱军要过来，渡河踏足就到，所以不能在这里歇停，最好一口气绕过安邑县城，安邑县城也太近了。”
“嗯，那就走吧。”段喜鹏挥了挥手，“赶紧走，不要停，前面就是巫咸顶，过去再有二十里地就是安邑县城了。”
正在马车里被颠得头晕眼花的宝琴在龄官的扶持下勉强坐正身体，忍了忍内心的不适，叹了一口气，笑着道：“这里就是巫咸顶了，据说是巫咸隐居之地，传闻巫咸首创卜筮之术，善用蓍草卜筮占卦，预料吉凶，也不知道若是巫咸今日若是在这里，能不能卜筮占卦，算一算我们这一趟吉凶如何？”
说起巫咸，妙玉倒是知晓，看了一眼宝琴，冷笑道：“你倒是还有这份闲心说笑话，平时你不是从来不信这些命运鬼神之说么？”
薛宝琴也没有理睬对方，自顾自地对着岫烟道：“这番折腾可算是咱们这一辈子难得的一回经历了，便是老了也能拿出来吹嘘一番，咱们也是经历过生死风雨的。”
“姐姐也莫要悲观，不至于此。”岫烟不愿意宝琴和妙玉对上线，二人关系一直微妙，全赖她在其中斡旋，“我看九郎他们还是颇有章法的，这绕过夏县，马上就到安邑了，只要安邑尚未被乱军围困，我们便能平安到解州了。”
“妹妹倒是想得开，但我也听四郎说了，就算是过了安邑也未必稳当，要看乱军规模有多大，蒲州到闻喜这一路的卫军很少，全靠民壮，但是因为旱情，本身地方治安就不靖，便是那些民壮中亦有不少心怀不满者，若是被那些乱军从中拉拢收买，未必就不会倒戈相向，……”
宝琴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只是面对这种情形，却也无可奈何。
一行人绕过巫咸顶这一处混合了山谷和丘峦的地形，一条已经干涸的河道沿着谷口向远处延伸，还能看得出来前几年这条河道水量不小，但现今却早已经干枯了。
速度一加快，马车就颠得厉害，几个人只能在车里相互紧紧抱着，好在在走的时候就准备了不少软垫靠垫，还能够靠在身下身旁，但这种滋味一样不好受。
段喜鹏是顾不得许多了，现在还没有发现敌踪，只是证明大规模的乱军尚未过河，但是不排除这些四处游荡的小股乱军已经渗透过来。
这些乱军总数量很大，又分属不同首领，所以控制力很弱，过河没过河，有多少人过了河，很多乱军首领自己都是一笔糊涂账，并不清楚。
但是一旦被这些小股乱军缠住就会变成一件相当危险的事情，这些乱军随时可以招呼其他各部乱军蜂拥而来，你便是想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都做不到。
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远离这一区域，避免被这些乱军发现和缠上。
段喜鹏所不知道的是马三他们刚离开夏县县城不到一盏茶功夫，就有小股乱军出现在夏县县城城门下，当然夏县关门闭户，城头上民壮严阵以待，还是让这些小股乱军无法得逞，只能向四周寻觅猎物。
而段喜鹏他们一行人如此大的动静，无论是在道路上还是通过田野，都很难遮掩住痕迹，很快就被这些乱军所侦知，如同嗅到血腥气息的鬣狗，立即就沿着路径开始衔尾追来。
能够有数十骑的马队，还有马车，无论怎么看这都绝对属于值得包抄围堵的大猎物。
虽然不清楚究竟是什么角色，但是不少乱军都在脑补，要么就是某一个大户要转移家中藏匿的财货，要么就是某位微服私访的京中显贵好巧不巧被自己碰上了，这自然是不能放过的。
段喜鹏还不清楚这一点，但是直觉告知他危险正在逼近，所以只能加速逃离。
从夏县县城绕过，转向西南，安邑那边的情况斥候还没有反馈回来，但是段喜鹏仍然不打算进安邑城，那里目标太大，一旦进城，和夏县一样，极易被堵在里边难以离开。
安邑城边上只有几里地的圣惠镇倒是一个可以选择的地方，加入乱军还没有渗透到这一带来，那么在圣惠镇短暂打一个尖休息一下还是可以的，他也知道几位女眷已经有些吃不消了。
眼见得前方隐约可见圣惠镇的房屋沿着道路零散分布着，街面上似乎看不见什么人，一来天时正热，二来治安不靖，商人们该收拾关门藏匿起来恐怕早就躲了起来了，当然也还是有一些想要刀口舔血挣钱的商贩留着。
“那边是巡检司和税卡？”冯金昌催马前行，遥望着道路另一头的最大建筑物，牌坊，辕门，还有围墙，“看样子还开着，难道他们没有得知乱军已经攻破猗氏，连闻喜和夏县都不安全了，安邑这边难道还能幸免？”
没等冯金昌话语说完，便听得一声渗人头皮的“嘣！”响，紧接着又是连续不断的“嘣！嘣！嘣！嘣！”响声，然后就是整条街道都响起了各种乱七八糟的叫喊声。
“贼匪来了，快跑！”
“藏起来！有贼匪来了！”
紧接着便是冲天的浓烟燃起，显然是有人点燃了房屋，还有喊杀声也传从不同方向传来。
“完了！”段喜鹏心一沉。
他也是老行伍了，一看就知道这是乱军包抄了这圣惠镇，而且做得相当漂亮，他还在疑惑税卡居然还能安稳没关，看来这帮乱军是早有预谋，或者说就是丢开其他地方，直奔这里而来，就是冲着这圣惠镇的巡检司和税卡而来。
冯金昌也有些心慌，没想到这当头就遇上了这种情形，“撤？”
“来不及了。”段喜鹏稳住心神，四下打量。
他意识到自己有些疏忽了，只派了斥候去查探圣惠镇街道，斥候也没有发现可疑之处，但是没想到乱军是直接来了大包围，要把整个圣惠镇一网打尽，舍弃了安邑县城直奔圣惠镇而来，这帮乱军看来还是有自知之明，但越是这样，越是危险。
“那怎么办？”冯金昌大惊，“冲过去？！”
“对，只有冲过去！”既然乱军大队伍都出现在了圣惠镇一带，可以说整个安邑县境内就没有安全的地方了，再往南撤都已经来不及了，只有冒险往前冲，直奔安邑县城，或者走司盐城，段喜鹏拿定主意：“去司盐城！”
“司盐城？”冯金昌还没有反应过来。
“只有司盐城才有卫军驻军，如果乱军铁了心要打安邑城，安邑城守不住，倒是司盐城也许还能守一守。”
对这一点段喜鹏是有所了解的，只是当初自己根本就没想过要在安邑逗留，只想尽快通过，所以没有考虑过去司盐城，但现在却别无选择了。

第二百一十五节 司盐城，磨盘心
来不及多解释，段喜鹏已经猛地一挥手，怒吼一声：“冲过去，不要停！”
“邵奇奴，米家体，你们率队开路！”
“胡二愣，劳德贵，你们分走左右两翼，保护马车通过！”
“杨晋勇，许三彪，你们带队断后！”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之后，众人立即呼啦啦分散开来，随即马车开始提速。
好在这圣惠镇素来是商旅来往密集之地，驿道修得甚好，马车虽然速度提起来，但是也还经受得起这般颠簸，卷起一阵黄尘，顶着烈日，狂冲而过。
乱军显然也没有料到突然间就从圣惠镇街面上冲出这样一支庞大队伍出来，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在他们的预料中这巡检司也不过就是三五十人，税关一二十人也就顶天了，五六十人的武装力量，己方十倍于对方，完全可以好整以暇的包围起来，有条不紊地把圣惠镇这块肥肉吃在嘴里。
十余骑率先提速冲锋，刚来得及过了街道路段中央，前方路口就已经出现了数十人的乱军士兵。
段喜鹏这一方是有备而来，而乱军却是毫无准备，大摇大摆想要一举控制圣惠镇，阵型顿时就被突然突出的这一群骑兵给冲了个乱七八糟。
斩刀飞舞，铁枪纵横，如砍瓜切菜一般，惨叫连连，血肉落地，十余骑加上随后跟进的步卒滚汤沃雪，一盏茶时间不到，便将这一部五六十人的乱军斩杀殆尽，只有寥寥几人脱身逃跑。
“不要停，赶紧走，向西！走驿道，去司盐城！米家体，你先去司盐城求援报信，就说是巡抚大人亲眷，请他务必援救！”
马队夹杂着马车，滚滚向前，段喜鹏知道这一停下来就要出事情，明知道马车的状况已经不好，但是现在也顾不得了，圣惠镇距离司盐城不过七八里地，一咬牙也就冲过去了。
冲出圣惠镇，已经可以隐约看到盐池了。
盐池周围修建了许多房屋和地棚，这些都是盐工们的居所，不过此时只看到四散奔逃的盐工，很显然，乱军的到来已经让整个局面失控了。
快马加鞭，一行人轰隆而过，惊慌失措的盐工和吏员似乎也明白了局势的危险，都纷纷想要跟随在这一队人身后求得庇护。
只是现在段喜鹏哪里还有精力顾得了别人，能逃脱乱军的包围就是幸运，闷着头一路奔行，只朝着司盐城而去。
而在不远处的四周，不断出现乱军各色旗帜，很显然圣惠镇这边的动静都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开始向这边汇聚。
看着城下正在声嘶力竭喊叫的骑士，满桂满脸不忿。
这厮如此狂妄，居然要让自己出兵去救援人，虽说圣惠镇距离这里就几里地，但是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四周乱军不断出现，也许下一刻就能兵临城下，而且乱军现在究竟有多少，谁也说不清楚，但是初步预计也在两万人以上，这等情形下，真要派一部出去接应，也许就难以回来了。
“将军，我们已经冲出了圣惠镇正朝着这边过来，最多就是两三里地，您现在派出一队人接应一下，耽搁不了您多少时间，结个善缘，我家大人定会记你一辈子情，……”
“小冯修撰的名字您肯定听过，大同冯家，三边总督兼蓟辽总督冯总督的独子，现在巡抚陕西，这后边儿就是他的宝眷，……”
不得不说段喜鹏也是挑了人来求援的，换了别人，恐怕这口才就要差许多，未必能说动人心了。
“大同冯家？”满桂意动。
大同冯家他当然知道，如雷灌耳，冯总督么，现在率领西北军在山东打仗呢，这位小冯修撰巡抚陕西他也知道，但是也仅限于知晓。
他一个在山西守司盐城的卫军，哪里能对人家陕西的事情关心多少，若非陕西乱军入晋带来这么大的风波，他还不知道冯唐的儿子居然去陕西当巡抚了。
“大人，求您了，你与人两便，日后若是有用得着咱们的地方，绝对不会皱一皱眉头，何况我们也有一两百号人，您这司盐城铁定要被乱军围攻的，咱们这些人都是大同身经百战的老卒，多少也能帮您一点儿忙，……”
不得不说城下这厮还是挺能说，立时就打动了满桂的心，略一犹豫之后，便下令自己的骑兵队迅速出城。
其实他也早就有准备，一旦乱军来围城，他就想要利用骑兵队趁对方一个立足未稳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只是没想到却要用来救人了。
段喜鹏也得承认司盐城的骑兵队来得恰是时候，从两侧包抄过来的乱军刚来得及咬住自己后卫，就被突然席卷而来的骑兵拦腰一击，顿时就打崩了，趁着乱军溃乱的局面，一行人合力赶紧西奔，一口气冲入司盐城中，等到大门合上，段喜鹏才从马上下来，瘫软着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就这熊样？”满桂虽然年轻，也是在老牛营那边打过仗的，见段喜鹏如此狼狈，面带不屑，“还什么巡抚大人亲兵？就会逃命？”
声音虽小，段喜鹏也听不真切，但从对方面部表情就能看出一个大概来，“小子，别觉得救了我们就能骑在我们头上了，若非保护着这一群女眷，老子早就冲出去三荡三杀了，一帮弱鸡乱军，都是送菜的份儿！”
没想到对方被自己一行人救下来，还这么横，倒是让满桂高看了几分，但表面上却不会示弱：“哟，这么厉害，行，现在你们保护的人都进城了，可以腾出手来了吧？牛气哄哄的，那就带着你这帮兄弟出去蹦跶一番啊，不是看不上乱军么？那就去试一试，看看你们是不是以一敌百的英雄好汉，能不能一剑可当百万兵，……”
没想到眼前这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挤兑其人来，嘴巴却是恁地厉害，段喜鹏自然不会被对方这一番话就给激得要不管不顾去拼个生死，坐直了身体，淡淡地道：“无视敌我实力悬殊就去拼命，那是莽夫所为，我岂会做那等愚不可及之举？若是到了合适时机，无需谁来提醒，自然是要去一战的，你若是不信，不妨好好守好城，自然看得到的。”
“那敢情好，我倒是真想看看。”满桂也不在意，“不过你们先前说你们是陕西巡抚冯大人的亲兵？为何却没有和冯大人一道过河，现在才慢吞吞地走到平阳府境内来，我记得冯大人早就到了陕西了吧？”
“我们落后了一步，谁知道一步落后就步步落后了，连续不断地遭遇各种不顺，特别是这些乱军活动轨迹我们掌握不到，这边是女眷，就不敢冒险，若非如此，我们早就到西安了。”见对方语气里并没有太多的挑衅味道，段喜鹏也放平心态，“不过，满大人，你这只有一个营不到的兵力，司盐城城墙低矮，本来也不是什么坚城，就是为收囤仓盐，收取盐课所设，根本就没有考虑过会遭遇乱军围攻，城防体系单薄，没有半点应对准备，你这两千人战斗力我不清楚，不过这等时候你敢让一部出城来援救我们，看样子也不会太差，但若是要面对数倍甚至十倍于你的乱军，你有把握守住城么？”
问到了关键处，满桂沉默了一下，才缓缓摇头：“并无把握，若是三五千乱军，我不会放在眼里，若是一万乱军，我有一半把握守住，超过一万，甚至两万，那就只能自求多福了，唯一只能希望蒲州所的援军能不能来，但我觉得恐怕可能性不大，他们那边更危险，乱军也不会放过蒲州，谁让他那里有粮呢。”
“你倒是看得很清楚，不过这样坐以待毙也不是办法吧？”段喜鹏已经坐不住了，“平阳卫的兵你能请来么？过黄河还有弘农卫的兵，陕西那边潼关卫的兵，我已经在进城之前就遣人去求援了，估计应该能请来，但就怕时间来不及，他们就算接到消息就出发，没有七八天时间过来不了。”
潼关到司盐城大概在二百三四十里地左右，就算是潼关卫军战斗力不弱，但这样连续行军，一天能走五六十里地就是极限了，尤其是还是这种大热天，还要过蒲州和解州，加上这报信过去的时间，七八天是比较保守的计算，问题是司盐城能守得到七八天？
“平阳卫的兵我从来没指望过，弘农卫就更别想了。”满桂冷笑，“有那功夫，我还不如在城防上多琢磨一下。”
“看样子你有想法？”段喜鹏看得出对方很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但是也感觉得出来此子虽然年轻，但却应该是打过硬仗的，不是那等雏儿，雏儿也不可能这么年轻就能混到千总位置上。
“唔，你们也有七八十号骑兵，我看得出来骑术不差，都是老卒，我这也有两哨骑兵，加上你的骑兵，有二百人左右，乱军骑兵很少机动能力差，如果想要避免乱军把我们困死，那这二百骑兵就要发挥大作用。”满桂看着段喜鹏，“你舍得么？”
“呵呵，如果能如你所说牵制乱军围城，有什么舍不得，总比呆在这城中被活活困死的好吧？”段喜鹏笑了起来，“但是现在司盐城外可能四处都是乱军，二百骑兵一旦被围住，只怕就很难幸免了。”

第二百一十六节 强宾压主，反客为主
“无需高看那些乱军，我看只要保持高机动性，就能发挥出大作用。”满桂脸上露出一抹坚毅之色，“我们现在逃没法逃，只能坚守，指望你所说的潼关卫能赶来了，但七八日时间，如果想要守下来，如果不采取一些手段来打击这些威胁到司盐城的乱军，削弱他们，让他们一时间无法组织起进攻，我们难以守到那个时候。”
段喜鹏看了一眼满桂，他没想到这一位还真的很有些不屈不挠的信心斗志，真的认为能守七八日？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好事，想了一想，段喜鹏又道：“安邑城离司盐城只有几里地，按照你所说，仅有千余民壮，肯定无法守住，不如劝其放弃，集中在司盐城来坚守，岂不是更好？”
满桂迟疑着道：“只怕很难，各有其责，而且安邑知县怎么可能听我的？”
段喜鹏想了一下，“不如这样，你遣人去一趟安邑，告知安邑知县，如果觉得安邑城守不住，就让他赶紧带人来司盐城，我们合力守城，这盐课银子和仓盐的重要性无需多说，他应该明白。另外，你也可以去县里放一放风，主要是针对那些大户们，只要一家能拿出三五十家丁家兵供我等使用的，我们司盐城便接纳这些士绅，汇聚力量，齐力共御，……”
满桂有些惊讶地看了对方一眼，这家伙一眨眼一个主意，但这一点倒是让他有些意动，多一个人就能多一分力量，也许就能多一分拖到所谓潼关卫到来的机会，现在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好，我安排人去试一试。”满桂咬咬牙：“就怕这个消息一在城里传播开来，安邑城的城防就得要崩了。”
“那就不是我们的责任了，谁能说是我们散布的这个消息？也许就是乱军故意散布来扰乱军心，以便于他们打下安邑城呢？”段喜鹏耸耸肩道。
满桂只能承认自己没有这厮这么厚颜无耻，但也不得不承认要想保全自身，只能如此了。
就在满桂和段喜鹏一干人殚精竭虑琢磨着点子来考虑如何尽可能地多守住司盐城几天时，那边赵千山和汪文言则已经率领着两千多号潼关卫军渡过了风陵渡。
风陵渡是黄河渡口三大渡口之一，三省咽喉之地，所以渡口很大，渡船数量也很多，虽然是两千多士卒，但是也只是一天之间就全数渡过进入山西。
从这一点来看，乱军尚未渗透到这一片来，这让赵千山和汪文言心中稍安，若是乱军真的已经进逼到了黄河岸边来了，一旦封死蒲津渡和风陵渡乃至大禹渡，那真要过河就难了。
看着大军渡过风陵渡，风陵渡两岸的商贾也都是心中稍安，在渡口边上都议论起来。
虽然不清楚这一支军队北渡的目的，但是河东乱起来了的消息瞒不过这些耳目灵通的商贾。
陕西这边有潼关锁钥，虽然西安府东部也是乱成一团，始终没有波及到河南这边来，但是陕西乱军却从龙门渡、汾阴渡渡河，一下子就把平阳府给攻陷了大半，这些渡河的商人中不少就是觉察到了形势不对，才从平阳府的各州县开始南逃，或者从蒲津渡过河，或者从风陵渡南下。
大军过河之后便一路疾行直奔蒲州。
汪文言和赵千山最担心的就是蒲州失陷，可以说平阳府就算完了，而且山陕两地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连为一体，甚至波及到整个河南在黄河以北的三府之地，中原之地就要起祸乱了。
从现在的局面来看，蒲州似乎还在官府控制中，那么也就意味着蒲津渡也还在官府控制下，这是最好不过的消息。
风陵渡到蒲州七十里地，大军一路北行，沿途已经能看到不少南下的商旅和流民，这越发让汪文言感到紧张。
山西也开始乱了。
之前的山西就像是一个被一层表面裱糊着的窗户纸，未被捅破之前，大家都还能勉强过着，毕竟山西这边还是要比陕西那边情况略好一些，官府的威势尚存，便是又有一些饥民灾民闹事，都能够压下去，不至于翻起太大的风波，但是当陕西乱军突然渡过黄河进来之后，一切都变了。
随着河津和荣河两县的失陷，一下子就把整个山西这边官府的威严气度给彻底戳破了，加之早就积郁已久的灾民饥民彻底爆发出来，迅速就和陕西乱军裹挟在了一起，形成一个沛然洪流，向着东面和南面席卷而来，稷山、万泉、绛州、临晋、猗氏就是这种背景下纷纷陷落的。
山西镇的大军南下迟缓，而且经历了山东一战之后的大败，山西镇的精气神似乎也一下子给打没了，迟迟恢复不到原来的状况。
虽然柴国柱调任山西镇总兵之后一直在竭尽全力地恢复元气，但是不得不说苏晟度的失败动摇了整个山西镇的军心斗志，加之本身山西都司的卫军训练也差强人意，收入山西镇中之后明显有些不合节拍，这也体现在南下的路途中不断延迟和受阻。
山西镇南下军队步履蹒跚直接导致了驻守杂平阳府的各地卫军也是士气低迷，不敢主动出兵平定西部几个县出现的陕西乱军，这也使得西部动乱愈演愈烈。
绛州失陷就是一个最明显的结果，如果临汾城那一营卫军能够果断出击增援，乱军未必能攻破城高墙厚的绛州，在没有外援的情况下，绛州那一营卫军依然坚持了半个月才陷落。
越是靠近蒲州，道路上，田野里，四处奔行的百姓和商旅就越多，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加入乱军的，但凡有一点儿希望，他们也不会让自己沦为乱贼匪盗，所以他们宁肯变成流民，却不肯轻易变成乱军。
不过当成为流民四处寻觅都无法果腹时，变成乱民乱军以抢掠求活也就是惟一道路了。
在此之前，他们仍然会经历一段艰难的煎熬期。
赵千山和汪文言都明白这其中的道理，眼前这些四散奔逃的流民灾民对官府尚存一丝希望，他们四处流走，也就是希望找到一个可以容身果腹的地方，只要地方上的粥棚能给上一碗活命的稀粥，他们都不愿意加入乱军，但这种希望会逐渐变成奢望，然后破灭。
看着汪文言叹息不语，赵千山内心好笑，但是也还是有些对这一位巡抚大人的幕僚有点儿尊敬。
起码能对百姓有几分怜悯之心的人还是值得尊重的，哪怕自己这份怜悯心早就在这么些年的官场军中磨得荡然无存了，但这并不代表他内心就不认可这一点，这似乎也在预示着巡抚大人似乎也对这些宛如蝼蚁的百姓还有点儿仁慈之心。
夜色降临，但是大军仍然没有敢停步休息，这个时候早到一分，就多一分希望，只要抢在蒲州陷落之前控制住蒲州，那么就能抱住晋西南这一片有一个落脚点，避免整个晋西南彻底沦陷。
从派去蒲州传讯的斥候带回来了好消息，蒲州还在卫军手中，不过局面也的确岌岌可危了，乱军已经开始围攻解州、安邑，闻喜和夏县四周也都出现了乱军队伍，蒲州情况略好，但是也有乱军的斥候出现了。
大军抵达蒲州城下时已经是卯时了，连续走了一天一夜的士卒们都已经吃不消了，好在总算是抵达了蒲州。
汪文言见到蒲州所的守备时，也没有客气，精致要求立即提供足够的热水、粥汤和蒸饼。
这位朱姓守备之前对潼关卫跨河来援既惊喜又有些意外，一直到听到汪文言是代表兵部右侍郎间陕西巡抚冯铿来接洽时，态度才又是一变，变得格外恭敬和谄媚起来。
一连串的命令下边人赶紧去准备热水粥汤和炊饼蒸饼，一边也邀请汪文言和赵千山到他专门准备的华宅中休息。
“好了，朱大人，恐怕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休息了，蒲州所理论上是该负责整个平阳南部的治安防务吧？”
汪文言知道眼前这厮是个见风使舵的油滑角色，如果不把这个家伙降服住，日后便会有不少麻烦，尤其是在潼关卫这支军队是客军，而且只有两千多人的情况下，实力显然不足，须得要把这厮牢牢抓住才能完成巡抚大人交待的任务。
朱姓守备脸色微变，但这却是事实，无法否认：“汪先生此言何意？”
“蒲州、临晋、解州、猗氏、荣河、万泉、芮城、安邑、夏县、河津、闻喜，垣曲，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平阳南部十二个州县是蒲州所的防御区域，除开这十二州县之外才是平阳卫的防地，但是现在临晋、猗氏、河津、荣河、万泉已经沦陷，如果不出意外，闻喜、安邑、夏县也会丢失，也就是说整个平阳府南部十二州县会有八个州县会落入乱军手中，……”
一席话就把朱姓守备说得冷汗涔涔，面色苍白。

第二百一十七节 抽丝剥茧，威逼利诱
其实朱汝琦早就知道这些情形，但是内心深处却不愿意也不敢往那边想。
平阳府太大了，三十四个州县，却只有区区平阳卫和蒲州所来负责防务，平阳卫管中北部包括府治临汾在内的二十二个州县防务，蒲州所则管南部十二个州县防务。
若是寻常时节，即便是有些盗匪地方衙门和巡检司对付不了的，卫军也能应付得过来，但是当真正大乱时节，那就真的是不够看了。
尤其是在上半年山西镇因为战损大肆收编卫军充实，平阳卫被抽走了一部分，蒲州所更是从两个整营变成了两个残缺营，根本还来不及从民壮宠补充进来，就遇上了陕西乱军入晋这种事情。
司盐城一营还剩三部两千余人，蒲州所更惨，只剩下两部一千三百余人，要面对遍地烽火的平阳府，显然是无法应对的。
虽然现实就是摆在这里，但是作为上边就未必这样想了，你蒲州所卫军至今毫无动作，面对河津、荣河、完全、临晋这些地方纷纷沦陷，究竟做了什么应对举措？
不管中北部怎么样，起码平阳卫几个营都还是和乱军打了几仗的，或者说守了城的，但是在南边这些州县，蒲州所两个营，一个守司盐城，那是盐课重地不容有失，但自己守蒲州所却是坐视周边州县沦陷毫无动作，这无论如何都是撇不开的罪过。
上边想要找借口甚至找替罪羊，那自己就成了最好的替死鬼了。
见朱汝琦面青唇白，显然也是明白他自己现在的处境，汪文言目光里多了几分怜悯，“朱将军，你也知晓当下山西乱状就是从平阳开始蔓延开来的，当然你可以推委责任，说是陕西乱军过来造成的，……”
“对，对，对，是陕西乱军渡河而来，一下子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河津、荣河与万泉这些地方的民壮根本就抵挡不住，还有本身平阳府的饥民流民就甚多，府州县都赈济不力，我早就给平阳知府和南边这些州县的知州知县们去过信，要他们赶紧开仓放粮，赈济民众，但是他们置若罔闻，……”
被汪文言的一句话戳破，朱汝琦猛然醒悟过来，连忙解释道：“陕西乱军一来，咱们本地的流民灾民立即就变成了乱民，而陕西乱军有了这些熟悉情况的乱民指引，所以才会攻城拔寨，一下子就成了这样，……”
“没错，朱将军，你说的都没错，的确有这些客观理由，但是朝廷，兵部和都察院未必会这样看，而且地方上肯定也会辩解，甚至也会推卸责任，你考虑过没有？”汪文言笑吟吟地道。
“一个最现实的问题就是，乱军攻下了这么多州县，你的蒲州卫军没有一兵一卒出城援救，也没有一兵一卒和乱军交锋，龟缩在这蒲州城里，你这蒲州所卫军不是蒲州民壮，责任可不只是守蒲州啊，河津、荣河、万泉、临晋、猗氏的失陷，你责无旁贷啊，人家这些州县的知州知县们会说我们尽力了，我们的民壮都尽力了，但是奈何卫军畏敌如虎，不肯出兵，所以我们才会最终沦陷，……”
朱汝琦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也想象得到地方官员为了推卸责任，肯定都会一股脑儿的往自己身上推，而朝廷最终肯定是要找几个开刀祭旗的替罪羊，是这这么多州县官合适，还是自己这个蒲州所的守备？不问可知。
扑通一声，朱汝琦跪倒在地，连连叩头，“请朱先生救我，朱某不是不想救，而是乱军势大，朱某手中只有这一千多兵，能救那里？当初打下河津的陕西乱军就有五六千人，我也来不及救，而当乱军攻陷荣河和万泉以及稷山时，据说已经有一二万人了，到了临晋和猗氏被攻陷时，裹挟了本地的暴民乱民，怕不是有三四万了，我这一千多兵能济得了什么事？”
汪文言冷笑：“那你就这样等着朝廷以畏敌如虎贻误战机来拿你行军法，借你头颅一用？”
“请先生救我！请先生救我！”朱汝琦只顾磕头，那额头撞在青石地板上砰砰作响，眼见得立时青乌了一块。
“起来罢，我是就救不了你的，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汪文言抬了抬手，冷声道：“你若是不肯起来，还在这里耽误时间，那就等着都察院或者龙禁尉的人来拿你吧。”
朱汝琦不敢在犟，讪讪地爬起来，他这等武人脸皮极厚，只要能保命，其他根本就不在乎。
“朱将军，你也明白当下形势，平阳府南部，两大要地不容有失，一是蒲州所，这里掌控风陵渡和蒲津渡，二是司盐城，那里是山陕两省盐课所在，而且仓盐亦储藏于此，你想要保住项上头颅，最起码要让这二地不能有失，另外还得要打几场漂亮的仗，让朝廷知晓你不是畏敌怕死，而是在择机而战，如果再能打赢几仗，歼灭一些乱军，兴许你还能免脱罪责，得份功劳也未可知。”
汪文言这番话说得极为漂亮，但是朱汝琦也不是傻子，真要这么容易这么简单，他岂会龟缩于蒲州所不敢出？
这平阳府四处的乱军少说也有三五万了，自己只有一千多兵力，碰上哪一股都够呛，就算是眼前此人带了潼关卫的二千多人，加上自己的一千多人也不过四千人不到，怎么打？
朱汝琦眼珠子乱转，汪文言哪里不明白这厮的心思，淡淡地道：“朱将军可是觉得乱军势大，没有胜算？”
朱汝琦面带难色，但是最后还是点点头：“不瞒汪先生，咱们这三四千人，怕是难以和平阳府这几万还在膨胀的乱军抗衡啊，要想打，我们怎么打？”
“朱将军就这么悲观？”汪文言冷笑，“三五万乱军战斗力如何，朱将军心里一点儿没数？”
“蚁多咬死象啊。”朱汝琦摇头，“汪先生你说的没错，乱军战斗力或许不行，但是他们数量太大了，一旦和我们纠缠在一起，我们怕就脱不了身，这也是我为什么迟迟不敢离开蒲州的原因，好歹蒲州城高墙厚，我这一千多兵把蒲州民壮押上，也还能守一守，可要出城打野战，这些民壮根本不行，要打我们就必须要打赢，一旦失利，这整个平阳南边儿就全完了。”
不得不说这厮虽然胆小，但是心思还是相当缜密的，所说的也有些道理。
不把这厮的勇气胆气鼓起来，估计他这一千多兵是捞不到手的，汪文言一边想一边道：“朱将军，你说这平阳府有乱军三五万，那我问你，现在乱军一部主力沿着稷山和绛州进攻，这是事实吧？”
朱汝琦略感纳闷儿，点了点头：“据我所知，那是一部乱军主力的攻击方向，估计是想要打下绛州和曲沃之后向北进攻临汾。”
“那这一部乱军兵力有多少？”汪文言问道。
“大概在三万人左右。”朱汝琦隐约明白了对方意图，补充了一句：“这包括他们拿下了河津、荣河与万泉的守军。”
“好，另外一路主力就是从吴王渡过来的，攻陷了临晋和猗氏，兵力在两万人左右，这没错吧？”汪文言继续问道。
朱汝琦想了一想，“差不多，主要是从吴王渡渡河过来的，也有一部分是从荣河南下来的，加起来大概在二万二到二万五千人左右，也只是一个粗略估算，乱军编制混乱，无法细查核实。”
“好，就算二万五，那现在他们占领了临近和猗氏，留下的守军五千人差不多吧？”汪文言再道。
朱汝琦点头认可。
“据我们了解，闻喜、夏县、安邑和解州都遭到了乱军的进攻，这也包括了司盐城，你觉得这二万乱军分头进攻五地算不算是有些狂妄自大了？”汪文言进一步道：“或者我姑且把司盐城、安邑、夏县这三地的乱军算成一部，解州算成一部，闻喜算成一部，也就是说，每一股乱军也不过七八千人，你觉得如果潼关卫军加上你的蒲州卫军四千多人，再把蒲州民壮抽调一二千，可有选择一股一战之力？”
朱汝琦嘴巴发涩，这就是要孤注一掷了。
把蒲州守军全数抽空，去打一仗，一旦打输了，蒲州也肯定要丢了，那自己铁定要掉脑袋。
自己当初也就是想着只要守住蒲州，就算是朝廷要追责，顶多也就是一个免职待堪，若是日后使些银子，找些门道，未必不能起复。
现在这个家伙提出来的想法就是走了极端了，要么一战而胜，自己甚至能保住官职，要么一战而败，那就是人头落地。
可若是不肯，这厮是陕西巡抚的幕僚，而那个冯铿更兼着兵部右侍郎，这厮回去只要把自己的表现一说，便是再找门道花再多银子，都白搭了，更别说对方也说得极有道理，这么守下去，一旦乱军真的汇聚起来越发势大，自己能守得到山西镇大军南下么？

第二百一十八节 战意浓，兵锋指
汪文言对朱汝琦这一番对话取得了碾压性的胜利，在许下了承诺事后不但要免除朱汝琦丢失南部诸州县的责任外，甚至还可以在对乱军取胜之后给予其保障后勤有力的功劳之后，朱汝琦很果决的将余下二部的卫军交给了汪文言，与赵千山的潼关卫军合兵一处，另外还另行将三部两千人的民壮也交给了汪文言。
连汪文言都有些佩服这朱汝琦的果断了，先前对这厮的畏首畏尾有些看不上，但现在看来这厮倒也有些魄力，但这魄力也是要看到好处之后才肯使出来。
当汪文言问及蒲州的防务怎么办时，朱汝琦已经将蒲州城中所有士绅全数押到了蒲州所大堂里，威逼他们交出了所有的家兵家丁控制权，这样一来凑足了千余人，作为取代民壮的守城军。
朱汝琦的这一手倒是使得相当顺溜，但也算是要把这些士绅得罪死了。
不过想一想如果汪文言他们在前线败了，或者这蒲州被乱军攻陷了，那一切休提，得罪不得罪这些士绅都无关紧要了，而一旦胜利了，那这些士绅的态度又会大变，权势在手，自然是有其他手段来圆转的。
汪文言和赵千山就管不到朱汝琦在这蒲州城里怎么折腾了，在完成了粮草后勤的补给之后，就迅速出兵北上，直奔解州而去。
蒲州——解州——长乐镇——司盐城——安邑——夏县——闻喜以及圣惠镇，这一线不过两百里地，但是却是整个平阳府的精华所在，不但有盐池和女盐池两大盐池在这里，六座州县，加上河东和陕西的都转运盐使司衙门设立在这里，还有长乐镇和圣惠镇一东一西的两个巡检司税卡设立在这里，加上这里又是三省交汇之地，可谓商贾云集，物资集散于此，也难怪乱军兵分两路，主力却要奔这一片而来了。
如冯紫英所言，如果乱军真的打下这一片，获得了蒲州和解州的粮食和武器，司盐城的仓盐和盐课银子，那实力可就真的有了一个脱胎换骨般的转变，直接上了一个台阶了，官军再要想剿灭，那就花几倍以上的力气了。
而且更为关键的是，如果让他们得手，他们实力壮大起来，极有可能渡河西返，反噬西安府这边，又或者直接东进进攻泽州和怀庆、卫辉，搅乱中原，那就天下大乱了。
这也是冯紫英要不遗余力让潼关卫出兵干预局面的一个因素，否则晋南不平，西安就不安，另外这也是他能向朝廷解释为什么动用潼关卫军队出兵山西的一个最充分的理由。
赵千山率领的潼关卫军抵达蒲州时不过两千余人，在离开蒲州时，不但一下子膨胀带了六千余人，虽然有两千只是民壮，但是蒲州的民壮不算差，当然你要指望他们去打硬仗那也不可能，能够在后续跟进保障粮草物资，当成夫子用就算不错了，但蒲州所的两部卫军却是实打实的精锐，并不比潼关卫军逊色多少。
六千大军一路急进抵达解州时，解州城外已经有了零散的一两股乱军了，丝毫没有预料到居然还敢有官军北上来增援，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顿时一哄而散。
这一战不到两个时辰，便斩杀四百余人，俘虏更是超过了一千余人，但赵千山没有停留直接把这一千余人交给了解州方面，让解州州府带领民壮将这一千多俘虏关押起来，等到他们北上事毕之后再来计议。
从解州方面也得到了一些消息，长乐镇已经被乱军攻占，而司盐城正在遭受围攻，战事十分激烈，但是尚未被攻陷。
汪文言在获知这一消息之后也是精神倍增，他在出蒲州时就已经遇到了段喜鹏派来报信的人，知道他们一行人在司盐城固守待援，现在看来还真的英雄所见略同，段喜鹏也选择了有卫军守御的司盐城作为固守之地，自己的判断也没有错。
稳住平阳府南部的局面只是冯紫英的一个大略想法，就凭潼关卫这点兵力显然有点儿难为了。
按照汪文言的预计，能守住蒲州、解州、芮城和平陆这一角之地就算不错了，司盐城以及安邑夏县要守住都很难，但是这一战可以先打，将司盐城的盐和盐课银子搬走，不让乱军得手，就算是圆满了。
实在局面不佳，解州、芮城、平陆也可以放弃，守住蒲州确保乱军不能轻易西返即可，毕竟冯紫英也只是陕西巡抚，又不是山陕总督。
就在赵千山和汪文言击破解州城下乱军时，司盐城里的满桂和段喜鹏他们却已经是岌岌可危了。
司盐城的城墙实在是太矮太低了，而司盐城内的仓盐和盐课银子又太吸引人了。
原本以为乱军会缓慢增多，谁曾想两日之内，司盐城外的乱军就多达十余部，超过了一万八千人，而且还在不断增加。
也幸亏他们互不隶属，难以形成合力，各自为战，所以才会在这一两日的攻城战中被满桂率兵打了下去，但是随着他们兵力不断增多，而且也意识到这种漫无目的的胡乱进攻难以取胜，这些乱军也开始相互配合甚至商议默契起来，这就相当危险了。
一旦乱军真正统一了指挥，七八倍于自己的乱军，攻陷司盐城也就是一两日之内的事情。
满桂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顶着烈阳巡视着城头。
腰间的环刀刀刃都有些卷口了，他已经记不起砍翻了多少乱军士卒，但他能记起的起码有五个乱军头目毙命与自己这柄环刀下，那或狰狞或恐惧或愤怒的面孔至今仍然在他眼前晃荡，让他有一种不适感。
他不是没打过仗杀过人的雏儿，但是不得不说，这两天时间他杀的人比他从军开始以来杀的人还要多十倍。
他也相信，自己这三部驻扎在司盐城的卫军士卒们一辈子都没想过会打这样一场惨烈的战事，做梦都没想过在短短两日时间里，自己一方杀死了超过一千人乱军士卒，而同样自己一方也付出了超过两百人的伤亡。
战事只会越来越惨烈，尤其是随着敌军的组织和配合越来越熟练默契，战术也越来越有针对性。
乱军也在成长，当然，己方也一样。
虽然之前都说蒲州所的两营卫军在整个山西都司卫军中算是佼佼者，但是这只是说在卫军体系中而已。
说实话，这些卫军并没有经过多少血雨腥风的战事，比起常年在边墙上面对土默特人和察哈尔人袭扰的边军，无论是战斗经验还是作战意志都差得远，连满归自己都清楚，所以他一直力图想要改变这一点。
只不过战斗经验和意志不是光靠训练就能积累起来的，没有经过真正的战争，他们不可能真正获得而成熟起来。
很显然这一场战事就算得上是，甚至在满桂眼中，其战斗强度还不够，只不过是因为乱军的数量太大，反复拉锯战带来的伤亡太大而已。
如果是换了同样数量的土默特人，只怕就远不像现在还能坚守得住了。
不要以为土默特人就都是骑兵，就只会骑射了，他们一样无数以农垦为生的农民生活在边墙边上，一旦被征召起来，一样是攻城拔寨的好手，在这一点上，满桂在老营堡就见识过了。
司盐城的城墙只有不到两丈高，哪怕是乱军随意打造的云梯都可以轻易地直接搭上城头，而用一些木料组合制作来的工程车更成了最危险的攻城武器，二十余具粗糙无比的攻城车就能让整个司盐城头顿时陷入危机。
即便是摧毁了这些攻城车和云梯，不到一天时间，有着充裕人力的乱军又可以轻而易举地建造起无数云梯和攻城车卷土重来，这种情形已经上演了几次了，而每一次都会让自己手下付出上百的伤亡才能将乱军击溃。
还扛得住，满桂评估着自己这帮手下，舔了舔嘴唇。
经历了这两日的恶战，手下们的气质和意志都有了一种质的提升，如脱胎换骨。
这种感觉很微妙，只是瞟一眼，就能知晓他们和两日前的他们不一样了，那种谢靠在墙垛边上啃着炊饼，小口地啜着水囊中的水，又或者在同伴的帮助下包扎着伤口，每一个动作都能透露出和原来的不一样。
不得不感谢这帮乱军一开始没有像现在这种更有默契和熟练，也没有像现在这种从几面城墙同时发起冲锋进攻，他们之前的笨拙和生疏，给了自己这一方成长的时间和机会，否则也许在第一波冲击中，司盐城就要被攻破了。
满桂还得感谢这一帮逃进司盐城请求庇护的家伙，据说是陕西巡抚的亲兵，但是他们表现出来的战斗力的确值得夸赞，每一个都应该是在边镇上操练过的老卒，面对乱军疯狂进攻表现出来的沉着淡然，的确不是自己手底下这帮卫军能比的，也正是全靠这帮人分散下去帮着稳住阵脚，才算是扛过了这两日的冲击波。

第二百一十九节 白刃相向，小城鏖兵
“大人，乱军又上来了。”气喘吁吁地亲兵从后边跑了上来，“在南门。”
“有多少人？”满桂脸皮抽搐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点头。
“还看不清，看样子不会少于两千人，云梯大概有六七十部，攻城车大概有二十辆，这一次他们准备了很多木盾和遮幕，有备而来。”
亲兵的回答让满桂忍不住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这帮乱军，越来越适应这种攻城战了，而且规模越来越大，力度越来越强。
木盾不用说，就是用木料拼制起来的大型盾牌，可以有效地抵挡床弩和投石机以及弓箭的打击。
而遮幕就是用木杆撑起来的布帘，这玩意儿可以有效的阻击弓箭的抛射，经过水浸后，连火箭也难以奏效，所以也是乱军发明出来的土盾牌。
这些玩意儿土归土，但是却对付像司盐城这种低矮城池很有效，尤其是仗着人多势众，从几个方向同时发起进攻的话，自己这一方不过两千余人，就显得有些左支右拙了。
再这样下去，满桂不知道自己这两千人还能支撑得起几次冲锋。
“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那帮孙子还不肯把银子拿出来？”一边走，一边咬牙切齿，满桂恨声道：“真打算抱着这些银子去坟茔里？乱军进城来，难道这些银子还能保得住？”
亲兵无言苦笑，谁都明白这个道理，可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那帮榆木疙瘩就是不开窍，不肯把盐课银子拿出来激励士卒们的士气，哪怕你就是用来哄骗大家伙儿一下也好啊。
“大人，现在再说这些也来不及了，南门这一战我看够呛，恐怕得把预备队拉上来了，小的担心万一撑不住，拉上来都来不及了。”亲兵是跟了满桂今年的老卒了，说话也就没有那么多忌讳。
虽然年龄和满桂相仿，但是一样是跟从他从山西镇老营堡过来的，当初跟随他一起过来的也就是那么区区十来人，而且都是乡人。
“你去让安重修把第三部派两哨人在南门备着，我也知道风险大，但是西门这边我们不得不防，我担心这帮乱贼声东击西，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啊。”满桂想了想，“让安重修带着剩余三哨人马在钟楼附近待命休息，随时准备增援西门，我亲自去坐镇南门。”
安重修是余留下三部中第三部把总，是个色目人，不过打仗勇猛，是一把好手，满桂虽然比他年龄小一截，但是批次脾气相投，所以还算默契。
西门上人手不足，因为考虑到昨日乱军才在西门上恶战了一场，丢下三百多具尸体撤退了，所以满桂认为乱军再攻西门的可能性略微小一些，人手有限，他就只能在北门加强一些，东门上因为城墙高峻一些，乱军在东门一直是袭扰，所以可以稍微宽心。
一路小跑到南门，满桂只是搭眼一望，就知道亲兵判断有误。
乱军起码是三千人以上，尤其是后续跟进的步卒虽然散乱，但是在靠近城墙五百步左右就开始整队集结，这是要发起冲锋的前兆。
“让安重修立即增派一哨，留两哨在钟楼待命！”满桂立即改变命令，但他也不敢调动太多，否则一旦西门那边出状况，自己这边就来不及了。
安重修的援兵还没有到，乱军已经开始汹涌而来。
居中一路大概在一千五百人左右，抬着五六具撞木呐喊着小步慢跑而来，在他们的前方，木盾和遮幕高举，以防城墙上的弓箭手袭击。
卫军和乱军最大的差别，或者说相比之下最大优势，就是有成建制的弓弩手，这种远程打击武器每每都是对乱军造成最大伤害的利器，而乱军中鲜有能善射的弓手，即便是有那也是百里挑一，很难集结成有组织打击力量。
司盐城太小，除了弓箭手这一优势外，仅存的几架床弩也被抬上了城头，除了东门，西门、南门和北门各有两具，聊胜于无，在满桂看来威慑意义大于实际作用。
投石机也是临时建造起来的，有九具，南门上有四台，但是因为是临时让工匠制作出来的，简陋而粗糙，估计顶多能发出二三十发石弹就得要崩解。
但不会管怎么说，有弓箭手，有床弩，有投石车，整个防御体系基本具备，只是数量多少而已，能发挥作用大小而已。
乱军已经不像前两日那帮乱哄哄一窝蜂扑上来了，他们显然吸取了之前的教训，阵型先收紧，依托木盾和遮幕减少损失，稳步推进，当进入到只有几十步的攻击距离时，便突然展开，形成无数个攻击箭头猛扑而来，力图用他们的人手优势一下子攻占城头。
昨日他们就已经实践了这一战术，但是满桂也早有准备，先集中力量射杀云梯手和攻城车背后的士卒，减缓攻击速度，然后在组织起专门精锐在城头专司对攻城车口的封杀。
特别是一当攻城车靠近，弓箭手便立即分成两组，从两翼进行交叉射杀，使得短短十步的攻城车阶梯成为一条死亡之路，极大地削弱了攻城车的威胁性，这也是欺负乱军没有足够的弓箭手能压制城墙上一方。
满桂挥刀一横，猛地掠过刚来得及登上雉堞的一名乱军士卒咽喉，对方连声音都没有来得及发出，便捂着喉咙跌落墙下，但很快便有三名乱军士卒从侧面攀爬而入，趁机跳入城墙内。
一名亲兵举起长矛一个突刺，对方也是老卒，手中皮盾一个侧击挡开这一刺，身体微微一蹲，手中横刀狠狠向亲兵膝部剁来。
亲兵撤步回身，竖起矛杆挡开这凶狠的一剁，矛头趁势向前狠抽对方头颅，那乱军士卒也是相当灵活，皮盾上举格开这一击，横刀再度拦腰一斩，刀势凶猛，眼见得亲兵就躲不开这一记拦腰斩。
满桂环刀倒竖，凌厉地一荡，格开对方这一击，右腿却是狠狠一踹，蹬在对方腰际，对方一个踉跄，亲兵却早就墙上前来，长矛劈胸一刺，顿时刺了个满堂彩。
那乱军汉子心有不甘地惨叫一声，丢了手中皮盾和横刀，兀自握着矛杆想要挣扎，亲兵更是狠狠向前一推，索性连矛杆连带着对方身体一下子推出墙垛口外，跌落下去，顿时死得透了。
满桂没有半点犹豫，环刀再度疯狂连扬，两个刚来得及爬上垛口的乱军士卒被他连续两刀斩断肩部和胳膊，痛苦的嚎叫声着跌落城头，另外一名亲兵则红着眼睛连续高举长矛凶狠地突刺，将两名刚来得及跳下垛口，还没来及站稳脚跟的乱军士卒钉死在城墙上。
增援的安重修部终于赶上来了，接近四百士卒从两翼夹击而来，将数十名刚来得及冲上城头的乱军士卒很快就斩杀于当场，然后弓箭手得了喘息之机，这才开始又换装火箭，不断射向攻城车和云梯，漫天的烟火混合着呛人的烟雾在整个南城一线灼烤着攻守两方的士卒，宛如一个炼狱场。
一直到将最后几名乱军士卒围在了一隅，满桂才松了一口气，搁下环刀，抽出一张早已经被汗浸润透了的布巾擦拭了一把颈间的汗水，一股子灼烧般的疼痛从耳后传来，抹了一把，早已经凝结的血渍再度浸润开来，把汗巾染得殷红一片。
“大人，您受伤了？”亲兵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来要察看伤势。
“哼，要死早该死了，这么久我自己都没感觉，那就不碍事儿。”满桂抹了一把，感觉到应该是一支流矢或者被敌人刀锋枪锋划破的，他都想不起究竟是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造成的了，但伤口不深，随便涂抹一点儿金创药就行了。
还没有来得及舒口气，从西门那边又有人狂奔而来，满桂叹了一口气，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事儿，他提起环刀，勒了勒腰间皮带，吐气开声：“何事？”
“大人，段大人来报，西门敌军发起总攻，总计在五千人以上，他支撑不住，请大人赶紧派兵支援！”
“安重修呢？”
“安大人已经率部增援上去了，但是根本不够，……”
“唔，我知道了。”满桂一边疾步前行，一边沉声道：“把那几十桶火药运过去，以备使用，另外给城外发信号，命令他们择机而击，我们扛不住了，胜败在此一举了！”
埋伏隐藏在城外的骑兵一直没有动，不是舍不得，而是数量太少，草率投入纯粹是送菜，但现在保不准就要城陷人亡，那就顾不得许多了。
至于那几十桶火药本事用于三眼火铳的，但三眼火铳的质量太差，满桂索性就弃用了，但这几十桶火药段喜鹏却建议可以在关键时刻投放出来，哪怕是炸个响，也能震翻一片人，起到一些作用。
胜负在此一举，若是能把这一仗顶过去，就还能苟延残喘一日，但若是顶不过，那就真的是万事皆休了。

第二百二十节 关键时刻，恰到好处
赵千山和汪文言率领大军刚到长乐镇，就遇上了一小股乱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决掉着一股不到两百人的乱军，大军稍作休息。
这个时候便听到了东北方向传来了宛如闷雷般的爆轰声。
“这是什么声音？”赵千山吃了一惊，重新上马，眺望东北方向，天空一片蓝天白云，不可能是打雷，而且听声音传来方向也是司盐城那边，“像是火药爆炸响声。”
汪文言脸色沉郁，点了点头。
他就比赵千山更肯定了，兵工作坊那边他去过无数次，尤其是在京畿军工联合体接管了遵化铁厂和兵部的火药作坊之后，他也去过几次，亲自见识过火药爆炸的情形。
冯紫英对火药配方改良很看重，专门要求火药作坊要从粉末状火药通过添加面粉和米汤进行来试制颗粒火药，而且已经取得了成功，目前兵工作坊的火铳和大炮都已经开始转为改用新出产的颗粒火药，效果也大为提升，但是尚未普及到各地，像山陕这边的卫军更是不可能了。
但火药的爆炸声响他却是听得出来的。
“这是火药爆炸响声，难道是储藏的火药不小心炸了？”汪文言随即又摇摇头：“不太像，这连续不断地爆轰声，更像是有意安排如此，莫非是司盐城守军在利用火药爆炸来阻敌？”
“不管这些了，我们必须要尽快赶到司盐城，一旦乱军得到司盐城的盐和银子，那士气必定大涨，我们这点兵马在数量上仍然远不及乱军，野战中未必就能有多少优势。”赵千山还是很客观，“最好是他们正在攻城，我们能打他们一个出其不意措手不及。”
汪文言猜得虽不中亦不远。
这个时候正是满桂孤注一掷，不断将用双重药桶点燃之后丢下城墙引爆的时候，这种双层药桶是内装火药外面则装了铁钉铁渣这一类尖锐物件来增强杀伤力的大型炸弹，只不过这种黑火药的爆炸力的确有限，虽然十多枚“大型炸弹”投掷下去，大部分都爆炸开来，但是说实话杀伤力很有限。
不过虽然杀伤力有限，但是这种突如其来的爆炸，已经飞溅的铁钉铁渣还是给太过密集的乱军造成了混乱，起到了很好的阻敌效果。
连续不断的爆炸将西城墙下炸得一片狼藉。
实际上这种黑火药威力有限，但是铁钉铁渣飞溅出来的杀伤还是给本身在战斗意志就有限的乱军中造成了相当混乱，一时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不少乱军士卒甚至是以为官军请来了上苍天雷助阵，顿时便士气崩塌，转身往后溃逃，这直接就带崩了整个攻势。
可以说一个非常小成本下的“火药桶炸弹”就把好不容易掀起来的一波攻势给彻底化解了，连带着那两百骑兵趁机在在外围发起突击冲锋却也取得了很好的效果，轻而易举地将一千多乱军后备队伍给冲散了，甚至没有付出多少伤亡。
杵着刀俯视着城下，饶是自诩精力过人，满桂也有些吃不消了，连续不断的鏖战让他也有些虚脱了。
一旁的段喜鹏也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这样激烈的战事了，算起来也需要十年前在大同边墙上和土默特人进袭那一仗才算是比得上了。
不是说这些乱军的战斗力就有多强，但是乱军人数上的巨大优势足以抵消一切了。
连续不断的滚动式进攻，尤其是到最后乱军也动用了督战队来强逼着士卒发起冲锋，这在之前是没有的情形。
这也表明了乱军高层的态度，就是要拿下司盐城，否则决不收兵。
满桂也是逼不得已才把火药桶炸弹这一杀手锏使出来，的确起到了一击建功的奇效，但是大家也都明白，这只是一锤子买卖。
不说火药桶炸弹只剩下几枚了，即便是在有足够多的，也很难收到这样的效果了。
虽然乱军溃退的情势很狼狈，但是满桂和段喜鹏都看得到，实际上乱军的损失并不算大，四千余人的冲锋，实际上丢下的尸体和伤兵也不过千余人，并未伤及元气，而且从对方后端阵营看得出来，对方仍然留有足够的余力可以投入，那明天还能熬得过去么？
“老段，今天我估计乱军怕是鼓不起勇气战意再来一战了，也许晚间还会来袭扰，但问题不大，但是明日，嘿嘿，我估计乱军头领也应该意识到越拖下去他们损失只会越大，怕是明日就要殊死一搏了。”
经历几番生死恶战，满桂对段喜鹏的印象也越来越好，说话间二人都随便许多了。
“差不多把，再蠢的人也该明白，这种添柴战术是拿不下咱们的，而且付出代价更大，还不如孤注一掷，实际上今日他们也是抱着这个心思来的，只不过没有预料到咱们的这一出，再加上骑兵的突袭，把他们的后援队也给打崩了，才会让他们饮恨而归，明日若是他们肯再翻一倍的投入，我们很难幸免。”
段喜鹏沉吟着道：“如果没有其他意外因素，我们也许需要考虑怎么撤退了。”
“撤退？！”满桂脸上露出一抹震惊和沮丧，“现在这种局势下，怎么撤退？我们能想到的，乱军也能想到，而且一旦我们撤出司盐城，便是落入乱军的大包围圈，现在安邑、夏县恐怕都落入了乱军手里，起码他们都已经控制了这些区域乡间，我们不可能躲得过他们的追击，到那时候只会死无葬身之地，根本没有可能性逃得掉。”
段喜鹏也有些苦涩，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他现在不是考虑其他人结局的时候，而是要把城中三个巡抚大人的妾室给安全送出去的问题，几百上千人当然没法逃脱，但是几个人化装一番，扮成男子，然后装成乱军一起吆喝着攻城，这样趁着城破时候逃出去，未必就不能行。
只是这个话题他却不能像满桂说明，自己是冯紫英的亲兵，护送妾室他的职责，帮助满桂打仗是顺手人情，打不过找退路也说得过去，但对满桂来说，守住司盐城，哪怕是战死，这却是不容退缩的职责。
见段喜鹏不说话，满桂也约摸能猜测到段喜鹏的顾虑，但念及对方一百多号人也舍生忘死地协助自己守城，一样有二三十人在这场战事中伤亡，他也的确不好对段喜鹏提出更高的要求了。
叹了一口气，满桂有些落寞地摆摆手：“老段，我知道你的难处，只是这巡抚大人的妾室就比司盐城更重要？这里除了咱们两千多号人，还有好几万两盐课银子和上千石的仓盐，这还没有算咱们这些人如果战败死亡或被俘将给这些乱军留下多少甲胄和武器，还有数百石粮食，这些乱军得了这些物资，只怕这平阳府就真的是要被他们一举拿下了，泽州和潞安府以及怀庆和卫辉二府也不会有好的结局。”
段喜鹏也是长吁短叹了一阵之后才缓缓摇头：“老满，你说的也都对，我都明白，但我不是军中人，也不是官府中人，我只是巡抚大人亲兵，职责就是要护送好巡抚大人家眷，此番来司盐城原本也不是要助你守城，而是想要借司盐城庇护，但没想到乱军势力如此之大，居然还脱不了身了，若是能凭你我之力能守住这司盐城，巡抚大人宝眷也能得以安全，我当然毫不犹豫，便是战死也值了，只是现在这局面显然不容乐观，我也不得不多考虑一些，……”
见段喜鹏如此态度，满桂也不好再逼，话说回来，人家说的也没错，若是能守住，他当然会不遗余力，但是就目前的情势来看，是难以做到的，也难怪人家要多谋一条后路了。
二人相对黯然无言，却听得一阵急促脚步声从城墙一端传来，一个满脸通红双目放光的亲兵猛地冲到二人面前，鼻孔似乎都因为兴奋而大了几分：“大人，大人，贼军乱了，彻底乱了，您快去城头看一看，贼军乱了！真的，贼势大乱，……”
结结巴巴的只会说“贼军乱了”一句话，听得满桂和段喜鹏也是莫名其妙，一头雾水，倒是段喜鹏反应快一些：“可是他们骑兵冲阵冲乱了贼军阵脚？”
“不是，不是，大人，您去看一看就知道了，贼军大乱，漫无头绪地在四处乱跑，好像是整个后阵全都崩溃了，我们那两百骑兵哪里有那等本事？！”
亲兵虽然说不清楚，但是也知道那阵仗绝对不是两三百骑兵就能把一两万的敌军大阵都给撼动的，就算是最强悍的宣府骑兵或者大同铁骑也做不到。
段喜鹏一跃而起，满桂也是大踏步紧跟而上，两人三步并做两步跑到城墙垛口上，段喜鹏索性站在了垛口上搭手眺望不够，把千里镜也赶紧用上。
只见整个敌军后阵一片大乱，一军如劈波斩浪深深嵌入，在中心开花，将原本还算完整的敌军后阵彻底打烂，整个敌军大阵已经被捅了个乱七八糟，而且其溃乱之势还在急剧扩大。

第二百二十一节 一战功成，功成身退
这绝不是几百骑兵就能做到的，这是满桂和段喜鹏同时作出的判断。
不说是身经百战，但是也都是见识经历过战阵的宿将了，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乱军后阵是被人来了一个相当凶悍的突击，而且起码是两三千人的冲锋才能导致乱军本身在后阵列下了近万人的大军被捅穿。
而且这两三千人的战斗力还得要相当强悍才行。
寻常民壮就算是突袭，也打不穿这么厚实的阵型。
乱军虽然是乱民组成，但是经历了这么多场战事，好歹也有些经验了，排兵布阵固然达不到正规军那样水准，但他们其中也有不少逃卒甚至军官，基本的阵营还是明白如何布防的，但依然被对手打破了。
交换了一下眼神，满桂和段喜鹏同时作出决定，要立即出城合击，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不借着这个机会把乱军彻底击溃，那必定会打蛇不死被蛇咬。
不管这来援的军队是来自何方，但是将乱军彻底击溃却是实实在在的，不抓住机会扩大战果，甚至彻底歼灭这些乱军，盖等何时？
满桂和段喜鹏都想要立即亲自率军出城，但段喜鹏还是很理性的将这个机会让给了满桂。
这种机会对满桂这样的卫军军官来说很重要，而段喜鹏只是亲兵首领，得了这样的战绩也意义不大。
在最短时间里组织起了千余人，满桂一马当先冲出了城门，开始夹击已经彻底陷入混乱的乱军。
其实这个时候更像是捞取胜利果实的一场受降仪式。
本身就在攻城一战中被火药桶炸弹给炸懵了，昏天黑地的逃回来大营，没想到大营却又从后方来的官军给攻破，整个大营都崩了，这两相结合，缺乏这种统一指挥的乱军劣势就被无限放大了。
都只想着自己这一部逃出生天，哪管得别人的死活，甚至还指望着以别部去阻挡住官兵的追杀，好为自己逃跑赢得时间，这样的结果就是天崩地裂，全军崩溃。
满桂这一军的出动夹击更是让乱成一团的乱军四散奔逃。
两相夹击之下，乱军只能分别向南北逃跑，乱军数量实在太大，即便是赵千山汪文言他们早有心理准备，也考虑了采取包围圈来围堵包抄，但是面对两万多乱军的崩散，仍然显得有些力有未逮。
这一场战事一直持续到了第二日的下午，包括夜间赵千山和满桂他们联络上之后也继续马不停蹄地展开追击。
因为他们深知这一个机会太过难得，不趁机将平阳府南部这一部分乱军彻底击溃，日后这些乱军一旦得了喘息之机，必定会卷土重来。
哪怕是真的无法通过这一仗彻底解决平阳府的乱军，但起码也能赢得充裕的时间，为朝廷下一步的举措赢得喘息之机。
现在山西镇的平乱军队刚进入平阳府境内，尚未抵达临汾，也还没有和北线乱军接上火，鹿死谁手还未可知，把南线乱军打崩，起码也能暂时稳住平阳府的局面，为山西镇边军平定北部乱军提供支撑和帮助。
不得不说这个决定是相当明智的，两军死死咬住乱军不放，使得乱军没有办法停下脚步来休息和整顿，这也导致乱军越发分散逃窜，到最后便沦为了他们最原始的阶段，变成无数小股乱军，逃入山中或者向北。
原本岌岌可危的解州、安邑和夏县都顿时解围，而接下来的几天里，已经被乱军攻陷的闻喜、临晋、猗氏也在赵千山随后率领大军反攻之后重新落入官军手中。
赵千山和满桂都有些沉浸在了有些晕晕乎乎的胜利之中，一战定乾坤，而且赢得如此容易，先前司盐城艰难的守城战也被抛在了脑后，现在他们看到的是乱军兵败如山倒，连攻陷的闻喜、临晋、猗氏也都收复了，前途似乎一片光明。
倒是汪文言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在安排人立即将薛宝琴她们一行人送往西安之后，他也没有跟随离开，而是留了下来和赵千山、满桂二人一起收拾整个战局。
“不能再向北了，不但不能向北，我建议最好再收缩一下，猗氏和闻喜都可以暂时放弃。”汪文言的建议如一盆冷水浇在赵千山和满桂头上。
“什么？！”赵千山和满桂都有些无法理解，“汪先生，乱军已经连万泉和荣河都放弃了，这是斥候侦察带回来的消息，现在乱军稍微成建制的都已经逃过了汾水了，就算是我们暂时不接管万泉和荣河，也不至于放弃猗氏和闻喜吧？”
汪文言也知道自己这个建议有些“离谱”，但是这却是他的真实想法。
四千多潼关卫军加上蒲州卫军，把满桂那一千多人加上，也就是六千人不到，另外还有两千民壮，充其量也就是八千人，另外在击败乱军之后，汪文言建议将几千盐工中甄选了两千人作为民壮后备队，不过这个建议还没有得到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同意。
就算是都转运盐使司衙门同意，这么多人全数加起来也就是一万人，问题是这里边真正能打仗的也就是五千人。
赢这一仗不得不说有一些巧合的因素在里边。
一是城下攻防战最激烈的时候“火药桶炸弹”的突然爆炸把攻城的乱军给炸懵了，导致败退回营，而恰巧在这个时候赵千山的大军突袭乱军大营，而且是将全面突袭不留余地这一意志贯彻得格外彻底，所以将开始还顽抗了一阵的乱军给彻底击溃了，这两方面结合起来使得这些本来就没有打过什么逆风仗，也没有经历过多少挫折的乱军一下子彻底崩了，直接丧失了再战的勇气和斗志。
再加上己方马不停蹄地追击，没有给对方喘息和休整整肃的机会，这才使得局面终于不可挽回。
但这并不代表说乱军就彻底败了。
汪文言了解过了，北线乱军，才是真正主力，或者说是精锐。
包括陕西过来的乱军也主要集中在北线，在攻打稷山、武平关以及绛州这几仗中都已经显现出经历过多番恶战的北线乱军成长得很快。
尤其是在攻打绛州这一战中，虽然绛州也有卫军守卫，但是经历了五天的攻防，乱军最终还是拿下了绛州，这一战也显现了乱军战斗力已经有了长足的提升。
“两位，我们手底下能打的军队有多少，你们二位心里应该有数，不是说你把各州县的民壮胡乱凑活起来就是一支可以打仗的军队了，蒲州民壮算是不错的了，但是你们也看到了他们在这场战事中起到了多大的作用？乱军一个反扑都能给他们造成数百人的伤亡，你们能指望他们？”
汪文言没有客气，“我们没有这个实力一下子就去控制十多个州县，巡抚大人也没有给我们这样的命令和授权，蒲州守住，司盐城的仓盐、盐课银子不丢下，这是巡抚大人给我们的任务，我们已经完成了，而且还把乱军南线军队打垮了，解州保住了，我们已经超额完成了任务，而满大人，你也已经可以挺胸抬头地向山西都司报告，你击败了乱军围城，你立下了大功，至于其他，过犹不及，一旦乱军反扑回来，我们失利，那就一切皆休，反而要成为罪人，……”
赵千山已经冷静下来了，没有再说话。
自己是潼关卫的守备，是归属于陕西都司管辖，受命于陕西巡抚大人来山西增援，打赢这一仗立下大功，已经足以让自己官阶晋升一级了，如果再要贪得无厌，如汪文言所说，一旦失利，那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说，而且没准儿还要被巡抚大人厌弃，那才真的是愚不可及呢。
对于满桂来说，他虽然心里还有些不甘，但汪文言的话却还是让他清醒了不少。
乱军虽然败了，甚至一路远遁，但是并不意味他们就不能卷土重来。
北线乱军气势正盛，攻陷绛州就是明证，没准儿现在曲沃、翼城和绛县也都失陷了，随时可以转道南下，如果自己这样分兵据守闻喜、万泉，弄不好又要重蹈覆辙，被围在城中，那个时候恐怕就没有人能救自己了。
“只是放弃猗氏和闻喜，很难向地方上交待啊。”满桂其实已经接受了汪文言的观点。
“满大人，你的职责是守住司盐城，你已经做到了，而且干得很漂亮完美，现在当务之急是让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人赶紧将仓盐和盐课银子运走，最好走泽州潞安府那边进京，我很担心这司盐城还能守得住多久，而且盐池盐场遭此一劫，盐工们也都是惶惶不安，在北边乱军未被肃清之前，这制盐恐怕也难以为继了，所以我才觉得应该把盐工组织起来，……”
汪文言坦然道：“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给山西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和都司报告，请他们尽快向朝廷报告现在平阳府这边的现状，要求边军赶紧南下，否则局面不可收拾，我们能守住蒲州就算是功莫大焉了！”

第二百二十二节 预留棋子，先稳阵脚
汪文言从茅津渡过河，在临潼赶上了护送薛宝琴一行人进西安的段喜鹏。
他没有在河东那边多逗留，只给赵千山交待了一番就离开了。
守平阳不是陕西方面的职责，只是未雨绸缪，要在山西那边留下一个立足点，以备万一罢了。
蒲州就是最好的立足点，南下可走风陵渡，西去可走茅津渡，进可攻，退可守，而且蒲州城也城高墙厚，加之又有粮食储存，可谓是天然的晋东南咽喉要地，这也是为什么要在这里设立一个守御千户所的原因。
即便是整个晋南都失陷了，只要蒲州还在，就可以借助这个跳板和桥头堡，从河南、陕西轻松进入山西。
扼住了蒲州这个咽喉，也可以防止晋南真的沦为乱军中心反噬陕西这边，冯紫英对西安府这边的防务很是不放心。
“赵千山倒是挣了一份大功劳，有大人替他发声和说项，他的游击位置看来是稳了，没准儿直接入边军也有可能。”段喜鹏不无感慨和艳羡。
“潼关卫的重要性未必就比在边塞上差了，尤其是晋南局面并不乐观和咱们陕西这边乱局未定的情形下，赵千山若真的是去了边军，只怕还捞不到更多的战绩呢，留在潼关这个要隘，西能平定陕西，北可进晋南，就看大人怎么想了。”汪文言摇摇头。
“难道大人还真的想要干预晋南局面？”段喜鹏迟疑地道：“这可不合规矩，很容易引来兵部的不满和御史们的弹劾啊，我听说朝廷都对总督大人还兼着三边总督有些猜忌呢，要免了三边总督职务呢。”
“是不合规矩，但也要看形势。”汪文言没想到段喜鹏居然也能知晓这个，但转念一想，冯段两家的前途都汇聚在冯氏父子身上，自然都是对冯氏父子的一举一动十分关注，冯段两家在山西根基深厚，势力盘根错节，在朝中也有人脉，肯定对这些十分敏感，关心也很正常。
“汪先生此言何意？”段喜鹏连忙问道。
“冯总督掌握西北军十万大军在中原驻留，还兼着三边总督，加之巡抚大人加挂兵部侍郎，也有节制三边四镇之权，所以这肯定是朝廷不能容忍的，免去老大人三边总督之职也属情理之中。”
汪文言耐心解释。
“至于说巡抚大人巡抚陕西，却要干预山西的局势，看起来有些逾矩，但和山西局面失控相比，那就不值一提了，你可知猗氏是乔右都御史的老家，而蒲州又是韩氏一族的家乡，韩焕韩爌兄弟与乔右都御史以及沁水孙居相、孙鼎相兄弟同为北地士人的中坚力量，晋南如果彻底沦陷，肯定是北地士人无法接受的，巡抚大人不得不三思，多做一些布置，否则何必冒那么大风险让赵千山率领潼关卫军北出？就凭这一点，巡抚大人此举就能得到整个朝中北地士人的支持。”
韩爌之兄韩焕现在是河南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孙居相之弟孙鼎相现在是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虽然因为南京反叛似乎失去了职权，但孙鼎相一直坚持在南京不走，为朝廷张目，但是随着江南局势逆转，孙鼎相必定能得以重用。
“但潼关卫军驻守蒲州于理不合，非长久之计，从目前的情形来看，就算是山西镇边军南下，我觉得未必就能真正彻底击破并歼灭平阳府乱军，除非继续增派援军，现有派出的边军远远不够，而且乱军借助旱情带来的治安不靖，轻而易举就能吸纳到大量灾民和流民。”段喜鹏提出自己的看法，“现在的山西镇和原来的山西镇不一样了，准确的说就是原来卫军演变过来，并未经过多少实战磨炼。”
“于理不合是指大人的巡抚权责，但若是大人站在兵部右侍郎位置上通盘考虑，那调动陕西卫军干预山西局面，也可以说是临机权变，关键在于如果大人能够迅速控制住整个陕西局面，潼关卫军出兵河东没有影响到陕西这边局面，那就没什么，但若是陕西局面都未能控制住，大人还要去干预山西，那就会被视为本职工作都未做好，好高骛远，就容易遭到攻讦了。”
汪文言笑了笑，“好了，咱们也不讨论这个问题了，只要到了西安，把情况详细汇报，大人自有主意，而且这个时候大人也应该对整个情况有一个大略了解了。”
段喜鹏也笑了起来，“咱们也是有些替河东操心了，大人肯定比咱们考虑更长远更周全。”
“不过，喜鹏，我看你似乎对打仗也是心怀眷念，有没有想法改变一下身份，专司作战呢？”汪文言也感觉到段喜鹏的心思变化。
段喜鹏顿了一顿，挠了挠头，“汪先生，我是没有军职身份的私人，大人亲兵不列入边、卫编制，便是我愿意去打仗，恐怕也不易吧，更何况大人身边也需要人，……”
“一下子要想进边军肯定不容易，但大人是陕西巡抚，谢大人对大人之言也是奉若圭臬，要给你，甚至这些亲兵一个卫军身份不难，日后再想办法转边军也不是不可以，至于你说大人身边缺人的问题，我倒是觉得没什么，到了西安，不比在延安，更多的是需要护卫日常安全，李桂保他们就足以承担了，亲兵的作用性反而会下降，所以我才有这个提议，我相信大人也乐于见到冯段两家子弟在军中有所作为的。”
汪文言和段喜鹏一行人护送着薛宝琴等人抵达临潼时，冯紫英也已经进了西安城。
这个时代的西安城要比唐代的西安城规模小多了，但是要比前明的西安城又要大一些，也要繁盛一些。
因为大周张氏并没有分封诸王到地方的传统，所以西安城里并没有像前明那样还有王府，而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集聚在西安城的西北角，而都司则设在了距离东面长乐门不远处的所在，而原来前明的秦王府早已经被拆掉，变成民宅，而巡抚衙门就选设在了紧邻都司的地方。
有趣的是海通银庄西安分号也在距离都司不远处，和咸宁县衙比邻而居。
冯紫英提前收到了汪文言派人送回来的消息，也知晓了潼关卫军与蒲州卫军一道在司盐城下打了一个漂亮的反击战，而且一举击溃了从陕西渡河过去的乱军中南线一支，现在正在力图扩大战果。
对这样一个战果也有些出乎冯紫英的预料之外。
在他看来，潼关卫军就那么点儿人马，渡河过去能帮着蒲州卫军守住蒲州不失，就算是完成了最基本的目标，如果能够帮助司盐城的仓盐和盐课银子转移走，不被乱军夺取，那就算是圆满完成任务了，没想到这一场战事居然还能打出这样一个结果来，不得不说让人感到意外。
他不确定赵千山的潼关卫军以及蒲州卫军战斗力如何，但是看了看整个陕西卫军的状况，冯宗英觉得就算是强也有限，所以这一仗能取得如此大的战果，内里多少也应该有些侥幸和运气的成分在里边。
当然，陕西乱军在渡河之后规模迅速扩大，一定程度上也让其战斗力下滑，有时候规模人数扩大了几倍，但是如果在没有遭遇几番磨炼之后就遭遇一场硬仗，反而会容易酿成大祸，这一战也应该就是一个范例。
“喜鹏他们现在应该到了临潼了吧？”看着吴耀青进来，冯紫英顺口问道。
还别说，还真有些惦记薛宝琴她们几个了。
虽然晴雯、平儿就在身边，但是几个女人在外边，始终心里不踏实。
冯紫英发现自己始终无法像这个时代的很多男人那样，对于侍妾就有着天生的一种轻视，或许是这个时代的男人鲜有和侍妾情投意合保持着很亲密的感情有关。
即便是不太融洽的妙玉，冯紫英仍然能够通过床笫间酣畅淋漓的欢爱能达到某种喜欢的默契，日久生情在某种意义上还真的有些道理，加上妙玉虽然成年但是却还时不时问一些萌蠢的问题，本身秉性也不坏，也让冯紫英对这个女人观感在逐渐改变。
像宝琴的性子虽然有些不太饶人，但她的好强个性于她的思维结合在一起，也让宝琴这个女人在自己内宅中显得格外特别。
冯紫英喜欢个性独特的女人，如果这个女人还有着美好的容颜，善解人意的心思，那就更好了。
“应该差不多了，文言也应该回来了吧？”吴耀青接上话：“守住蒲州就是胜利，不过下一步就要看朝廷的部署了。”
“朝廷要看我们在陕西的进展。”冯紫英把身体靠在椅背上，有些疲倦地道：“卢川可能有些慌了，孙一杰倒是还能稳得住，西安府东部几个州县局面依然很严峻，西安四卫的情况很糟糕，谢震业又来请罪了。”
吴耀青笑了笑，没有作声，谢震业这个都司指挥同知当得太清闲了，若非他是第一个投效大人的，只怕首先就要拿他开刀。

第二百二十三节 奥妙，玄机
冯紫英的确对当下的情况不太满意，尤其是卢川和孙一杰。
谢震业那边的情形他早就知道了，谢震业虽然无能，但是人家态度端正，早早就汇报了陕西都司管辖下卫军的情形，能让他有一个真实的了解，但是卢川和孙一杰的表现就难以让人释怀。
承宣布政使司是三司之一，但实际上是承担了七部对下除了兵部和刑部之外的剩余五部职责。
当然在吏部上布政使司更多的是举荐考评权，并无决定权，但是单单是一个西安府就领六州三十三县，吏部哪里有精力来过问得了一个省从七品知县到二品的布政使数以百计的官员的考核评定乃至升迁？
可以说除了四品以上的官员外，四品以下的官员，主要还是依靠布政使司的官员们对这些官员进行考评推荐，吏部不过是对这些考评举荐意见进行一个复核罢了，一般说来四品以下的地方官员上报到吏部时，除非有特别反映或者受到朝中看重的官员，基本上都会按照布政使司意见来处理。
除了吏部的权力外，户部、商部、工部、礼部这几部的权力就相对完整了，均掌握在布政使司手中，其对下边府州的指导权力更是不容置疑的。
按察使司则主要承担了刑部的权力，同时也还兼顾了一部分都察院的权力，这部分权力在都察院的御史们没有下来的时候由他们来部分肩负，但是当御史们下来之后便自动接管，但就凭着这份渊源，也使得按察使司的权力不一般，隐隐有和布政使司抗衡的分量。
都司则承接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职权，但在边镇辖地则要分走一部分，所以相对弱势，不过对内陆地区的卫军仍然有决断权。
卢川之前大权独揽，但是当局面不可控时，又把一切责任推给了按察使司和都司，指责按察使司昏庸愚昧，没能及时掌握发现乱民暴民动向，导致官府没能及时介入，在事态恶化之后，又指责都司对卫军的训练不力，无法应对局面迅速恶化，导致失控。
冯紫英尤其不满意的是在西安府居然也会成为乱军活跃区域。
如果说在延安、庆阳和平凉三府乱军失控，他觉得情有可原，的确这三府土地贫瘠，大旱经年，加之缙绅豪强苛厉，民众难以为生而揭竿而起，都能说得过去。
可是在西安，这是陕西首善之地，也是关中平原最膏腴的区域，怎么也会沦为和延安、庆阳与平阳一样的暴乱区域？甚至乱军势力比陕北三府更强大，这简直让人难以理解。
西安府有很大责任，但卢川一样脱不了责。
“西安四卫的情况很差，比我想象的还要差。”冯紫英语气有些清冷，“谢震业来说了详细情况，既有当年云光还在当陕西巡抚留下的一些遗留问题，也有这几年卢川和谢震业的过失，四卫理论上应该是有十二个营四万多卫军，但实际上缺额高达四成以上，仅有残缺不堪的十个营，不到二万五千人，那也罢了，关键是战斗力极差，兵甲不修，训练空白，几乎就是这关中平原的屯兵了，要打仗根本就没法派上战场，甚至可能比民壮都还不如。”
“可西安府因为有西安四卫在，民壮机制根本就没有建立起来，不像其他府州，还能迅速拉起民壮来，这不成了两头落空？”吴耀青也觉得此事为难。
“哼，都司的花销每年可没有短过，谢震业承认他那里有些问题，但是布政使司和西安府也都列编了一万五千人的民壮经费，但是都是从都司出的，……”冯紫英一字一句的从牙缝中挤出话来。
“什么？！”吴耀青骇然，“他们敢如此大胆？真的不怕都察院……”
“天高皇帝远，这是十多年的积债烂账，不少都往云光身上推，反正云光都被问斩了，很多账目也查不清楚了，……”冯紫英冷冷一笑道：“这几年的他们就各种巧立名目，咸宁、长安二县就在眼皮子下边，不好作假，就把这周边远的县份虚列就是了，像镇安、三水、韩城、郃阳、山阳、商南这些县份，随便找三五十个人来做样子，然后虚报有五百民壮，他们可没想到这一回大旱带来的大乱使得乱军现在韩城郃阳就出事儿了，弄成现在这副情形，谢震业是觉得瞒不过了，才来主动找我坦白。”
“那卢大人那边呢？”这才是关键。
如果卢川能把姿态摆好，冯紫英未必就非要和他过意不去，吴耀青是清楚冯紫英历来态度的，但如果卢川还要顽抗，那冯紫英肯定不会惯着。
“哼，我也就在看他打算什么时候给我交代，他要拖也好，装聋作哑也好，我就由得他去，我只管按照我的路数走，到最后我倒是要看看他能挺到什么时候，这一摊开来，他怎么个说法。”冯紫英目光里多了几分凌厉。
陕西这是个烂摊子，冯紫英早就知道，当年宁夏平叛，他就来过陕西，后来牵扯出了陕西巡抚云光，在里边有许多见不得人的勾当，但当时没有太过深挖，所以草草就把云光拿下就了结了此事儿。
但过了这么些年，朝廷没有再设巡抚，卢川实际上就是陕西的一号人物，这其中上下其手，肯定是捞了不少，不过卢川在钱财方面不算是特别贪婪的，他更看重权势，而且极其强势，但即便这样，冯紫英粗略估计一下，卢川担任左布政使这几年，恐怕捞个二三十万两应该是不在话下的。
修渠挖沟，驿道修建，城池修缮，赈济募捐，加上陕西历来是土地兼并最严重的地区，官府在裁决这些土地兼并的官司中有着巨大的权力，再加上一些刑名官司，卢川作为左布政使随便打个招呼，下边府州也好，甚至按察使司，谁又会不买账？
连王熙凤当年都能通过云光来牵线搭桥游说官府从中包揽官司渔利，更何况现在更在位的卢川？
“大人，现在恐怕不是和卢大人撕破脸的好时机。”吴耀青沉吟了一下建议道：“他现在的确有些着慌，但他毕竟在陕西经营多年了，大人现在初来乍到，他也表现得很热情，大人如果贸然对他下手，只怕会引来本省官员的忌惮和疏远，我以为在彻底平定乱军势力之前，不宜和他撕破脸，而且属下以为这其实也是一个试探和考验，看看他愿不愿意接受大人的做法和意见，主动来把这里边事情摆平理顺，向大人输诚，……”
冯紫英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卢川骄狂这么多年，你觉得他会轻易向我低头？”
“时移势易，恐怕也由不得他了。”吴耀青倒觉得很正常，“布政使司里边卢大人固然强势，右布政使空悬，但是几位参政参议却也不是善茬儿，卢大人把布政使司里的权力和油水都把持着不肯松手，但是像参政参议们肯定是不满意的，免不了要借着各种机会向他发难，大人来了，这些人肯定更是觉得有了主心骨，自然要对利用对卢大人的攻讦来向大人您示好卖好，大人完全可以在其中来考虑利弊得失，选择对我们最有力的，……”
“耀青，你这是要我挑起群众斗群众么？”冯紫英哈哈大笑，不过他倒是心中一动，利用这些官员来和卢川较劲儿，尺度可控，自己也可以在其中慢慢站稳脚跟，进而渗透进去，让局面朝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
“大人，即便是没有我们，卢大人的性格太过强势，而且缺乏容人之量，所以这里边矛盾肯定不少，加上掣肘，所以这桩事儿在大人手里肯定能得到妥善解决。”吴耀青也在替冯紫英分析，“属下的意见，大人还是循序渐进，先一步一步把乱军平定下来，然后可以考虑在兴修水利上做一做文章，经此大旱，陕西民众也已经被弄得眼巴巴望着，这个时候来兴修水利，绝对是能赢得民众支持，便是那些地主，心中固然有些不满意，但看看流民和饥民的惨状，看看乱军勃发的势头，恐怕他们也该好生掂量掂量了。”
“耀青，你太高看这些缙绅地主了，他们的视野就只有这么长一截，只会盯着眼前的蝇头小利，甚至宁肯被乱军吊死也善财难舍，陕北的情形你该看到，所以不得已我才会剑走偏锋。”说到这里，冯紫英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邱子雄的进展如何了？”
“很快，延川、延长都被他拿下了，而且节奏掌握得很好，井治中在其后边也是亦步亦趋，不过太过默契，也很容易引来士绅地主的怀疑，所以我和邱子雄去过信，建议他在后续的进展中，不要太过考虑井治中这边，不妨乱拳出手，这样可以避免授人以柄。”
吴耀青的建议让冯紫英很满意，“很好，耀青你这个意见很中肯，邱子雄应该明白其中奥妙，……”

第二百二十四节 下大棋紫英筹谋
邱子雄当然明白其中奥妙。
从一开始他就明白自己作用。
不在于自己能打出多大的战绩，而在于自己能否按照巡抚大人的意图来行事，能不能打出巡抚大人想要的效果。
所以当王左挂和苗仁美来勾引他舍延川打延长时，他也是虚晃一枪，假意要同意王左挂和苗仁美的要求，从延水关南下，即将抵达延长的时候突然挥兵北上，打了延川县一个措手不及，一举攻陷延川几个大户堡寨，抢得大量的财货粮食。
然后等到王左挂和苗仁美气急败坏地率兵北上而来时，有在延川南面与延长县交界地带打了王左挂和苗仁美一个埋伏，将二人的数千乱军主力一举歼灭，当然对外的说辞则是王左挂和苗仁美意图偷袭吞并他拜堂寨的人马，所以他不得已才会反击。
从外间看来也的确如此，王左挂和苗仁美原本一直在延长和宜川之间活动，几乎放弃了延长，而邱子雄从青涧南下，就是冲着延川去的，你王左挂和苗仁美突然率兵北上，显然是对邱子雄的拜堂寨一种挑战和冒犯，那邱子雄对你不客气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唯一让有些人感到疑惑不解的是王左挂和苗仁美虽然在人马数量上比邱子雄的拜堂寨更多，但是论战斗力却无法和拜堂寨这些边寨相比才是，这样冒冒失失地要去“吞并”拜堂寨的人马，就显得有些自不量力了。
不过陕北这一片土地上群雄逐鹿，诸寇争霸，大家既能合力攻城掠县打官府，也能反目成仇拔刀相向，相互火并吞并这类事情也屡见不鲜，甚至本身王左挂和苗仁美也就是通过兼并其他小股乱军不断发展壮大起来的，所以这一次被拜堂寨吞并也没什么新鲜的。
邱子雄接到冯紫英的信使把话带到之后，也是心领神会。
巡抚大人对这一战自己的巧妙弄计十分满意，不但一举解决了延川延长的问题，而且也为进军宜川、洛川、中部、宜君这延安府最南部的四县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巡抚大人已经到了西安了，而莫德伦他们在庆阳、平凉那边也是打得风生水起，邝家父子表面上撵得伯颜寨的人东奔西窜，实际上都是在按照巡抚大人划定的路线行进，经过这一番扫荡，整个庆阳平凉二府的士绅势力被极大地清除翦灭了，财货粮食却留了下来，自己也不一样在做着这种事情么？
“子峰，大兄，延长县城你们觉得拿下不拿下？”邱子雄手里玩弄着一个玉石摆件，笑吟吟地在堂中踱着步，“那边来信了，夸赞咱们干得漂亮，……”
“那边就没说下一步咱们该怎么做？”茅箭皱着眉头。
看上去更显得苍老，但实际上他也只比邱子雄这个表弟大四五岁，但乍眼一看却像是大十来岁一般，他是邱子雄的后勤粮草总管，基本上不参与军事行动，只管每一次战事之后的粮草物资收罗和分配。
“这就是那边的高明所在了，只给咱们画了一个圈儿，至于怎么来打，怎么操作，完全交由咱们来，当然得贯彻他最初确定的意图。”邱子雄悠悠地道：“也不知道咱们这陕北士绅是怎么就碍着他的眼了，这么不待见？莫非他爹在榆林当总兵时被这些士绅给告过状？”
“这可很难说，咱们这地方的士绅们哪里看得上武夫们，加上这隐户也好，贼匪也好，中间肯定免不了龃龉，这些士绅仗着朝中有人自然也是要折腾的，……”茅箭摇摇头，“不过因为这个就要把陕西士绅屠尽，这恐怕也有些过了。”
“谁说要屠尽？”邱子峰不以为然，“我倒是不觉得是因为这个原因，说来说去还不是粮食？要从这些粮户嘴里把粮食掏出来，那真的是难比登天，巡抚大人与其费尽口舌来和这些人磨嘴皮子，甚至到最后一无所得还得一样要被他们所仇视和告状，哪有咱们这手段来得痛快利索？”
茅箭皱眉，“那他就不怕本地士绅的反噬？真以为他可以在陕西一手遮天不成？省里可还有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呢。”
“呵呵，大兄，几年前云光当陕西巡抚的时候，不是一手遮天？这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谁敢在他面前放肆？那时候卢川还在右布政使吧，在云光面前像个缩脖鹌鹑一样，屁都不敢放一个，喊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邱子峰的反驳并没有能压倒茅箭，“那能一样么？云光来陕西之前就威名很重，而且士绅也很拥护，现在这一位年纪太轻，而且又没有多少根基，在陕西地面上无根无蒂，怎么和云光比？”
“无根无蒂？无根无蒂谢震业会第一时间屁颠屁颠儿去输诚？单凭他老爹三边总督和榆林总兵的资历，有边军做后盾，这陕西地面上就没有几个人敢和他叫板，否则他凭什么把咱们当鹰犬一样随意驱使？”邱子峰恨恨地道。
“哟，怎么让你当鹰犬还不乐意了？”邱子雄乐了，“别人求还求不来这个机会呢。”
“这不是当鹰犬，是把咱们当屠刀，恶人罪名都是咱们承担了，他来当好人，……”邱子峰叹了一口气，“不过话说回来，咱们不想做这个，又能做什么？咱们不做，也有的是人想做，只是想着有些憋气罢了。”
“呵呵，人与人不同，花有百样红，子峰，你难道还想和巡抚大人比命么？”茅箭笑了起来，“别在那里和自己过意不去了，能当上鹰犬，只要人家不兔死狗烹，卸磨杀驴，咱们就该阿弥陀佛了。”
“行了，我看倒也不至于。”邱子雄平静下来道：“倒不是说巡抚大人有多么讲情义，讲情义的人坐不上这个位置，而在于咱们对巡抚大人有多大用处。有的人说巡抚大人是来陕西镀金，走一圈有个意思就会回京，我看不尽然。”
“巡抚大人心思很深，你们看一下子就把咱们这边地四大寨给收入囊中，再把这陕北豪强士绅给收拾得差不多了，敲山震虎也好，杀鸡儆猴也好，这陕西士绅我估计现在是翻不起多少风浪来了，至于西安城里那帮人，连城都不敢出，怎么和在陕北来往纵横驰骋的巡抚大人斗？还不说巡抚大人在军中在朝中的根基背景，现在他还敢把手伸入河东去了呢，换了寻常人，谁敢？”
邱子雄的一番话让茅箭和邱子峰都是点头承认。
“陕西绝对不是巡抚大人蜻蜓点水一过了之那么简单，看看他如此重视军队的控制权，说明他看清楚了形势，陕西这块地盘，西北边地，西连西域和藏地，北控草原，南接巴蜀，东扼中原，可以说陕西动荡，天下皆惊，再加上九边重镇就有四镇在其间，可以说掌握住了陕西，就意味着手中有了一块压舱石。”邱子雄字斟句酌，“以小冯修撰之名声，他完全可以不来陕西趟这一塘浑水，二甲进士，庶吉士，翰林院修撰，顺天府丞，何等煊赫的头衔，安安稳稳熬十年，晋位三品大员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何必要来陕西冒险？”
“那他来这里作甚？”茅箭和邱子峰都忍不住问道。
“或许是要更快地积累名声威望，或许是要为他们冯家成为名副其实的西北王打基础，又或者还有更大的想法，者却不是我们能预测的了。”邱子雄摇了摇头，“但无论如何，小冯修撰前程远大，咱们跟着他不会亏，而且他单枪匹马，正需要咱们这些人为其鹰犬羽翼，帮他做事，咱们和他利益一体，只要咱们忠心，就不必担心他丢开咱们，尤其是在得罪了陕西的士绅和官员情形下，我们固然无路可走，但他一样没有选择。”
邱子雄当然想不明白冯紫英的心思，实际上冯紫英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自己未来会如何发展，他只是按照惯性向前，偶尔会发现自己似乎应该改变一些什么，然后来为自己未来规划做出一些调整，也就是说，就是在随着自己地位变化思想也在发生变化，进而不断地调整着未来的目标。
但对现在的冯紫英来说，他的目标还是清晰准确的，一是彻底平定陕西乱局，二是掌握一支边军之外能为自己所用的卫军，三是梳理好陕西官场，打造一个基本能围绕自己指挥棒而转的官僚体系。
这几步或快或慢，或独行或并行，或相辅相成，第一条推进得最快，第二条有了有一定的基础，第三条则刚刚开始，还没有进入正轨，只能说在延安府取得了一定效果，其他地方尚未切入。
但从进入西安城开始，他就要和卢川、孙一杰对上了，他要利用在平乱中不断取得胜利带来的威势一步一步挤压二人的影响力，树立自己的威信，进而为调整整个陕西官场做好准备。

第二百二十五节 着手，磨刀
仅仅用了三日巡抚衙门就迅速挂牌启动了起来，这种效率让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衙门的人都感到震惊。
原本以为冯紫英来了之后，多半是要养精蓄锐一段时间，比如召集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以及都指挥使司的人进行联络座谈，又或者先行走访三司和西安府，了解情况，听取三司官员的意见，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再行挂牌办公，但没想到冯紫英的动作如此迅猛，让卢川和孙一杰都有些措手不及。
巡抚衙门和三司衙门之间的关系是比较复杂的，理论上布政使司对朝廷七部中的五部，按察使司对刑部和都察院，都司对兵部，而巡抚只兼任了兵部和都察院的职务，对按察使司和都司具有指导权责，对布政使司来说更多的是监督权。
但这是明面上的，作为代天巡狩身份，巡抚有权过问全省任何事务，但过问和具体处置却是另外一回事，就要看这为巡抚对整个官场中官员的影响力和控制力有多大了。
就像是一个布政使司中，除了左右布政使，还有若干参政参议，内设的经历司、照磨所、理问所、司狱司、杂造局、军器局、宝泉局、织染局等机构，还有无数低级官吏，林林总总算下来，单是从三品和从四品的参政和参议少则五六个，多则八九个。
这些都是布政使的副手和助手，他们的作用也非同小可，布政使你可以打压、闲置个别不听你话和你不对路的参政参议，但是绝无可能把一大批参政参议都搁置起来，当然，如果到那一步了，你这个布政使也玩不下去了。
所以这就是一个影响力的问题，当这些参政参议们都觉得巡抚的指令必须要接受并执行的话，你一个布政使反对就毫无意义了，甚至你都不可能公开反对，顶多就是阳奉阴违，但人家参政和参议按照巡抚指令执行，你也毫无办法，毕竟那上台面，那就意味着你作为布政使可能会遭遇巡抚的弹劾。
归根到底还是要看谁在本省的官场中更具有主导权，巡抚能否把朝廷的信重转化为对整个本身官员们的影响力。
而现在冯紫英所作的就是通过平乱这个军事行动来迅速塑造起自己的主导权和影响力控制力。
对于全省官员，尤其是住在西安城里的官员们来说，东部的民乱已经严重的危及到了自身的安危，不但乌纱帽摇摇欲坠，而且更危及到了人身安全，像韩城、郃阳几地的地方官员要么身死乱中，要么就是逃回西安城中撤职待勘，甚至也有玩忽职守者被下了大狱。
加上陕北的局面更是全面恶化，更让西安城里的官员们一个个都是如热锅上蚂蚁一般，寝食难安。
冯紫英的到来，巡抚衙门的挂牌，无疑一下子成了整个西安城官员百姓的主心骨。
不管怎么样，朝廷钦差大臣亲临，而且是在这等风雨飘摇的时候来到西安城里，都让大家心里安稳了不少。
而且这位巡抚大人更是翰林出身，从京师顺天府丞过来，换了别人只怕躲都躲不及，他却不畏艰险而来，自然有其底气。
三边总督之子，几年前就参与过宁夏平叛，还在永平府痛击入侵的蒙古大军，无论怎么看都更像是将门虎子，却还是翰林出身，这种身份光环交织在一起，就更显得冯紫英的神秘不凡了。
再加上一来陕西不是坐镇西安，而是亲临陕北，三下五除二就把大半个延安府给平定下来。
现在招安下来的还说不清究竟是卫军和民壮的几支前乱军，怎么看都更像是乌合之众，居然撵得剩余的陕北乱军狼奔豕突。
眼见得庆阳、平凉局面也迅速为之扭转，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朝廷选了这样一个年轻巡抚来坐镇陕西还真是选对了，连带着对卢川和孙一杰这两位昔日陕西的主官都有些看法起来了。
怎么你们二位在的时候，就是四处告急，烽烟四起，人家冯铿单枪匹马过来，不到三个月时间里，整个局面就为之一变，难道就凭着一个钦差大臣巡抚陕西的身份，就有偌大威力？
这份心思存在有心人心里，自然就会发芽，而且还会随着陕西局面进一步好转不断壮大。
这个时候汪文言他们做的前期情报收集和铺垫工作也开始慢慢发挥作用，哪些官员可用，哪些官员中立，还有官员们的各自人脉背景关系，都会一一纳入冯紫英的视野中，然后逐一进行梳理。
当然，还有留守西安城的察院御史们，这也是冯紫英要重点关注的。
都察院设立在西安城里的察院，也就是陕西道御史们和设立的巡茶察院是合署办公的。
巡茶察院是负责专门对西疆地区的茶马贸易管辖，而且还专门有一个巡茶御史，和巡盐御史类似，只不过分工职责不同，不过随着大周对西域和藏地控制力减弱，巡茶御史一直空缺，或者说就直接由都察院陕西道某一位御史兼任了。
和前明的科道制度体系略有不同，大周的都察院虽然沿袭了前明都察院的风宪职权，十三道也设立了人员数量相近的道御史，但是御史的轮值制度却又有不同。
大周的十三道御史是轮流对地方进行察纠，或明或暗，或坐镇京师对案件进行详查复核，或驻省巡察，或微服暗访，以都察院陕西道为例，八名御史，目前冯紫英知晓的是两名驻京，三名在省，也就是在西安城中，还有三人一人在返京路上，另外两人行踪不详，估计应该是在陕西全省暗访。
这样一种轮值巡察体系制度，一方面能尽可能避免某一人或者几人就垄断察纠权力，防止以权谋私或者结党营私，另一方面也能加快查缉的案件的核查进度，提升效率。
“大人，察院的几位御史大人到了。”瑞祥蹑手蹑脚地进来，打断冯紫英的沉思。
“哦，他们来了？”冯紫英点点头，“请他们进来吧，把我的好茶拿来泡好。”
对于这些都察院的御史们，冯紫英还是十分尊重的，作为加挂着都察院佥都御史职务的自己，论资历可能都不及这些御史们。
御史的要求很高，虽然基本上都是正七品，但是作为御史的正七品，基本上都相当于地方官员的正六品了，所谓见官高两级，而且在权柄上更有甚之。
像都察院的这些御史们只要干上几年御史之后外放，只要不是犯了错误，或者得罪了大佬，基本上都是直升三级，也就是正七品的御史出去任职，大多都是从五品起步，一些特别突出的，获任正五品也不是不可能。
“下官熊建秋（陆明浩、常选德）见过巡抚大人。”进来的三名胖瘦高矮不一的三名青袍官员，见到冯紫英之后，都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大周官场固然要讲辈分年龄，但像这种直接顶头上司，加上又是庶吉士和翰林出身的士人，还是足以压倒年龄辈分这些因素了。
“呵呵，三位免礼，我来之前汝俊公便专门叮嘱我，陕西道是咱们都察院北地最重要的一道，皆为都察院里精英士人，……”冯紫英一边笑着回了一礼，一边延手示意三人入座。
熊建秋是其中为首者，另外二人居于从属地位，虽然都是正七品，但是在都察院中依然要以资历来作为主次地位的重要依据。
熊建秋大概三十出头，冯紫英约摸记得此人是元熙三十九年进士，而另外两人一个是元熙四十二年的进士，一个是永隆二年的进士。
“大人此番历经波折才来西安，一路上怕是辛苦无比吧。”熊建秋是个矮胖子，一动身上就出汗，不过一张胖脸上眉目甚是灵动，青袍的前胸后背都被汗水打湿了一大团。
“也说不上多么辛苦，只要辛苦有所获，那就值得。”冯紫英笑了笑，“我原本也是想从老牛湾过河，又或者从潼关进来，最后思前想后还是觉得不能走寻常路，既然要来陕西，就存着要好好看一看陕西最糟糕的真实局面，所以最后才选择从吴堡渡河，也算是真切地见识了咱们陕西最难看的一面。”
三人都一时间不好回答，最难看的一面恐怕不仅仅是乱军的嚣张，可能就还要涉及到官员们的操行能力和现实表现了。
最后还是熊建秋接上话：“大人明鉴，察院这两年对陕北三府也曾多次明察暗访，也察悉一些问题，但是陕北三府地贫人穷，民风刁悍，许多地方的官员受迫于地方士绅，受制于豪强之辈，做事畏首畏尾，才酿成这般祸端，……”
“建秋，这恐怕不是理由。”冯紫英看着矮胖子，“既不是官员们可以玩忽职守懈怠不前的局面，也不是我们都察院御史们听之任之，甚至刻意忽视的理由，你说呢？”

第二百二十六节 切磋，掂量
冯紫英的话让三人都有些紧张和不安，这意味着眼前的巡抚大人对当下察院的工作不太满意。
巡抚一项重要职责就来自于都察院佥都御史身份，他对察院的工作督导乃是分内之事，比对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更为直接，与都司一样，之所以加挂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和兵部右侍郎职衔，其实也就是要强化做为巡抚在这上边权力和职责。
沉吟了一下，熊建秋才缓缓道：“巡抚大人所言甚是，陕北之乱其实也和这些官员的玩忽职守徇私枉法或者漠然视之有很大关系，面对地方劣绅豪强他们很多人甚至沆瀣一气，滴水石穿，才会导致陕北民乱如星火燎原，一发而不可收拾。”
冯紫英满意地看了对方一眼，这才是一个识时务的，乔应甲专门叮嘱自己只需要牢牢抓住此人，许多难题就能迎刃而解，若只是一个能力强的都还不够，还需要足够的情商，要明时务懂大局，要能迅速体会自己的意图并贯彻实施，这才是堪当大用的人才。
而且冯紫英也知道熊建秋也是山西人，山西阳城人，与沁水孙居相孙鼎相两兄弟都属于泽州老乡，这两县都和平阳这边比邻而居，想必陕西乱军入晋之事他也很清楚才对，一旦平阳府沦陷，他的老家阳城就很难幸免了，这一点利害关系他应该明白才是。
“嗯，建秋，陕北贫瘠，加之三边又是面临土默特人巨大的军事压力，朝廷在陕西的赋税尽皆解于三边四镇所用，可以说这是一个相辅相成互相影响作用的难题，陕北不安，三边四镇便得不到足够粮饷保障，那反过来防务松弛，甚至会出现军士哗变或应对土默特人入侵不力的情形，一样会影响陕北治安，所以解决陕北问题至关重要。”
冯紫英十分坦荡，三名御史理论上是自己同僚，很多事情可以挑明来说，尤其是在熊建秋表露出了愿意配合的姿态后，这就更让人放心了。
“通过军事手段平乱，乃是治标之策，就现在来说，还相对顺利，但是只是扑灭明火易，要彻底根除灰烬下的暗火难，这就需要足够能力足够手腕足够强势的官员来治理地方，从我掌握的各方情况来看，陕北三府，从府到州县官员，很难让人满意，所以我要来问你们几人一句，对陕北三府府州县的巡察察纠，你们究竟做得如何，心里有没有数，能不能给我一个相对详尽而准确的说法？”
熊建秋和另外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这才沉声应道：“延安府这边的情形我们有所掌握，庆阳府的情况也已经基本收集完成，选德刚从庆阳那边回来，平凉那边丁从根尚未回转，估计应该就是这几日该回来了，就是不知道大人对我们所察悉的这些情形有何想法，……”
“看来建秋你们也是觉得棘手？”冯紫英笑了起来。
“嗯，若是放在其他省份或者寻常时节，这些情形按律办事就是，但现在时局动荡，乱军肆虐，我们还是有些担心如果过于急于求成，反而会酿成祸患。”熊建秋坦然道。
“可是觉得这中间的尺度不好拿捏？”冯紫英微微仰身，颔首道。
熊建秋能想到这一点，足以说明这个人不是一个纯粹的御史，也难怪乔应甲对其看重。
简单地说，御史们是不太顾大局，也不需要顾大局的，他们只需要按律办事，但按律办事在一些时候又会与顾全大局相悖，而熊建秋能提出这个意思，就说明此人政治大局观更强，已经在超脱御史身份了。
可造之材，也许是乔应甲、孙居相、韩爌他们刻意培养的山西士人的中坚力量。
“嗯，大人明鉴。”熊建秋点头。
冯紫英略一沉吟便摆了摆手，“我知道了，你们先把情况整理出来，我先看一看，到时候我们再来计议，但我以为通过这一场民乱，豪强劣绅也当列入肃清对象，也许这些人不但是为祸之源，更有与乱军相互勾结的情形，这一点你们未必掌握，但是我从龙禁尉和军中征讨所获情况有所了解，……”
熊建秋三人一凛，他们没想到这位巡抚大人居然还和龙禁尉有如此深的交情，居然能从龙禁尉那里获得情报。
龙禁尉和都察院是完全不同两条线，都察院是查风纠纪，针对官员的渎职枉法，而龙禁尉则主要是针对官员的反叛不臣，中间可能也有交集，但应该不多，但处于这种边地乱象纷呈下，也不好说。
但无论如何，如果能从龙禁尉和军中获得更多的情报印证，那处理起来肯定更稳妥。
“大人，下官想要问一下，这牵扯人员甚多，而且性质也各异，依律的确需要处置，但考虑到当下人心浮动，许多官员也是当地积年干员，若是唐突行事，反而……”
熊建秋忍不住还是提醒了冯紫英一句。
冯紫英深看了对方一眼，“建秋，你们有这份格局很好，我们可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既要考虑一地的各种状况，也要考虑这个官员的实际表现和问题严重程度，逐个分析，力求做到精准施策，尽量把事情做到最细化影响最小。”
熊建秋三人都只能点头。
从巡抚衙门出来，熊建秋才对另外两位同僚道：“感觉如何？”
陆明浩是个沉默寡言的高痩男子，一直未曾说过话，此时却点了点头：“不愧是右都御史看重的英才，思路清晰，分析准确，亦有魄力，加之人脉宽厚，之前我还琢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出任巡抚，纵然是将门虎子，打仗也许是一把好手，但是要在陕西这一亩三分地上和其他地头蛇斗，恐怕还有些欠火候，但现在看来，人家是早就胸有成竹，便是对我们也早就有安排啊。”
常选德也接上话：“齐阁老和官尚书的得意门生，焉有等闲之辈？听说当年连皇上都十分器重，几次单独奏对，这可是连寻常侍郎们都未必有的机会。”
“嗯，的确不俗，右都御史也和我有信交待，要让咱们全力配合支持他做事，我当时还在想，也的要掂量掂量这一位的成色，总不能我们辛辛苦苦的成果交给他来运作，最后落得个不顾大局或者顾此失彼的考评，那未免太寒人心了，现在看来这一位倒是有些火候，青檀书院还真是出人才啊。”熊建秋淡淡地道。
“我亦收到旸谷公的信函，希望我们支持配合冯铿做事。”常选德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此子也深得旸谷公的看好，而且上一次返京，我去慎庵公那里，慎庵公提及他也是赞不绝口。”
旸谷是官应震的号，慎庵是柴恪的号，而常选德是钟祥人，官应震和柴恪都算是湖广士人领袖，他回京自然也是要去拜会乡党领袖的。
陆明浩都忍不住喟叹一句：“这位巡抚大人可是罕有能得咱们北地和你们湖广同时看好的人物，朝廷让其来陕西，也是极有深意啊。”
熊建秋是泽州阳城人，陆明浩是河南开封陈州人，都算是北地士人，而常选德是湖广钟祥人，所以陆明浩才会这么说。
“不仅仅如此呢，他还和江南士绅交情不浅，尤其是他的开海之策颇得江南士绅商贾的心意，之前朝廷每每需要和江南商贾沟通，便是由他从中斡旋，……”熊建秋又不无感慨地补了一句：“此子真有点儿天选之子的味道啊。”
话已出口才觉得自己有些失言了，熊建秋又赶紧找补道：“我的意思是这家伙深得各方的垂青，连老天爷都在帮他。”
陆明浩和常选德都深以为然。
对于三位御史的拜访，冯紫英早在预料之中，察院的御史们都是轮番制，名义上是平等的，但熊建秋在其中资历最深，影响力最大，基本上搞定了熊建秋，都察院陕西道，也就是西安这个察院的事务就能按照自己的指挥棒来转了。
从这一次的接触来看，感觉还不错。
看得出来熊建秋对他们陕西道的前期工作很自负，估计的确在陕北三府的工作有相当的成绩，但是西安府这边的情况熊建秋却闭口不谈，冯紫英也没有深问。
冯紫英也不着急，和察院这边的御史们还是第一次接触沟通，纵然有各自的门路搭上线，但是这些御史们都是眼高于顶的，若是自己不能拿出点儿像样的东西来，纵然日后人家配合，那力度热情就未必有那么大那么高了。
一步一步来，自然有办法让这帮人心悦诚服地站在自己这边来。
着急的应该是卢川和孙一杰他们，冯紫英现在倒是要看看卢川和孙一杰能稳得起多久，尤其是孙一杰，如果这个家伙自己给他机会他还要给自己矫情，那就不要怪自己不客气了，至于卢川，冯紫英也从未考虑过对方。

第二百二十七节 新宅，旧人
看着西安城巍峨的城墙的，段喜鹏和汪文言看了一眼背后的车队，同时舒了一口气。
过了黄河之后，就重新找了几辆马车，一行人加快速度，从临潼汇合然后到现在即将进城，只用了两天时间。
在渭南到华阴这一段，段喜鹏还是战战兢兢，因为北面的乱局依然严峻，随时威胁到这条官道，而西安四卫的军队迟迟未见动静，这也让段喜鹏对西安四卫充满了担心。
一直到过了渭南，段喜鹏才稍稍放下心，这一段路路况也好，而且从官道上来往商旅的情形就能看得出来，乱军的兵锋尚未波及到这边。
“送算是到了，今晚我一定要好好休整一下。”段喜鹏舒活了一下筋骨，笑着道“汪先生，今晚我做东，我们好好共谋一醉，也算是同甘共苦过来的，这段经历足够我们回味一辈子了。”
汪文言也笑了起来，“敢不从命？我会去也要和大人请命一番，定要好好犒赏这一帮兄弟们，都不容易，而且取得这样的战绩，也超额完成了大人交付的嘱托。”
“呵呵，那我们就盼着汪先生的美言了。”段喜鹏乐呵呵地道：“兄弟们都盼着呢，刀口舔血，生死搏命，的确该给大家伙儿一点儿盼头。”
二人正说着，身后的马车挑开了幕帘，薛宝琴清脆的声音传出来：“汪先生，九郎，可是到西安城了？”
“回夫人，到了，前面就是瓮城了，内城的长乐门就在后边儿。”汪文言策马让出视线，沉声道：“大人应该遣人来接了。”
来接的是晴雯和平儿她们，就在瓮城门外候着，等着马车来了，二女才迎上前去。
宝琴一行人下车，免不了又是一番亲近寒暄，这才重新上车直奔巡抚衙门。
巡抚衙门也还是沿袭了前衙门后宅院的格局，这巡抚衙门就是原来前明永兴王府，和秦王府遥遥相对，但秦王府早就在几十年前大周建立之后被裁撤掉了，而永兴王府因为规模小得多，反而被留了下来，之前云光便是以这里作为巡抚门。
云光犯事之后，陕西巡抚一直未设，这里便被封闭起来，一封就是几年，一直到冯紫英担任陕西巡抚，这里又才被重新打开整修了一番，作为巡抚衙门。
只不过冯紫英迟迟未到，所以这里也一直空着，直到冯紫英进入西安城。
巡抚衙门和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不一样，准确的说这是一个临设机构，这巡字就代表着是临时性的，而且没有常设的属官，这是与布政使司、按察使司最不一样之处。
正常行政机构都有经历司、照磨所这些下设机构，但巡抚衙门却没有，取而代之的一般都是巡抚本人的私人幕僚，而非朝廷官员。
当然这并不代表巡抚衙门的这些幕僚就没有权力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私人幕僚的态度往往更能代表巡抚本人的意图。
永兴王府再小，也毕竟是王府，要比在永平府当同知时的宅院要大得多，所以作为后宅的居所，一样也要大得多，甚至并不亚于在京师城中的神武将军府或者呼伦侯府、云川伯府中的某一家。
当然因为已经闲置了好几年，虽然粗粗整饬了一番，但是还是流露出一些缺乏人气的寥落气息。
平儿和晴雯先到几日，这一段时间里也就是一门心思好生打整整个宅院的布局，添置必要的家具物件，另外也想要寻觅一些合适的下人来充实后宅，把这个未来也许一两年都要居住在这里的地方好生打理成为一个让冯紫英回来就感受到家庭温情的居所。
好在这永兴王府被云光占用了几年，云光本身就是一个吃穿用度极为讲究的奢靡人物，宅院的布设上都很考究，对原来的永兴王府也做了大规模的改造，现在晴雯和平儿捡起来，也就是该修补完善的修补完善，该添置的添置，该清扫的清扫，这几日下来之后，也像那么一回事了。
所以当薛宝琴、妙玉和岫烟她们到了之后，因为冯紫英还在前府处理公务，她们也就没有去打扰，只是让人去和他说了一声，不顾疲累兴致勃勃地察看起这未来两年可能要居住的地方来了。
不得不说作为前明王府，这宅院相当的宏大精美，让人赏心悦目。
“这里就是琴二奶奶的院落了，实际上就相当于一个二进院落，外边可以安排小丫头和仆妇婆子，内院您瞧，正房、厢房以及耳房一应俱全，……”平儿笑着介绍道。
“奴婢要表一下自己的功劳，奴婢和晴雯可是花了半天才算是把这里清理出来，之前外边人也来打扫过，但太粗糙，所以奴婢和晴雯又把这几个院落都一一仔细清理打扫，然后又填补了一些物件，不过具体一些小物件还得要看奶奶们自个儿的喜好来，好在这西安城说大不算大，说小也不小，奶奶们要补齐的物事，估摸着都应该能买到。”
平儿一边注意观察着薛宝琴的表情变化，一边笑吟吟地把话题又抛给妙玉和岫烟：“至于二位奶奶的院子在那边儿，距离琴二奶奶的院子还有几步路，那两个院子略微小一些，但是却紧挨着在一块儿的，内里还有一个小天井，养了几尾金鱼，……”
略小一些，但是却挨着一块儿，正好符合妙玉和岫烟的心意，宝琴这边院子略大一些，也符合宝琴的心思，平儿的这般布置也是揣摩到各人的心思。
薛宝琴微微颔首，微笑着道：“有劳平儿了，都说你在琏二奶奶身边多年，连老祖宗都说你是荣国府里不亚于鸳鸯的精细人，现在咱们冯家有了你和鸳鸯，这府里边便能紧紧有条了，鸳鸯此番没来西安，那这边就要靠你和晴雯两人了。”
平儿心中略微松了一口气，她是知道薛宝琴的心性的，而且也感觉得到薛宝琴对自己和晴雯都不是很亲近，疏离中带着几分戒备。
但自己和晴雯又有些不一样。
晴雯是长房的，沈大奶奶当然不可能和二房的她这媵有多少交集，晴雯又是一个不饶人的急性子，宝钗和宝琴姐妹都对她没多少好印象，二房里边就算是和晴雯一块儿长大的司棋也都和她时不时要拌嘴。
自己是外来的，没根没底，这既能让自己独立于三房之外，不至于遭到几方的敌视，但同样因为没有跟脚，也得不到其他人的直接支持。
即便是黛玉、宝钗和岫烟、迎春这些对自己印象不错，但毕竟自己不是她们房中的人，她们就不可能毫无保留地支持自己欢迎自己。
虽然鸳鸯看似在府里边如鱼得水，但是平儿却知道其实鸳鸯和自己的处境差不多，顶多也就是她顶着当初荣国府第一丫鬟的光环名头，加上当初在府里边和各个姑娘们都处得甚好，才会有今日的情形，但是久而久之，各种矛盾龃龉出来，她就会慢慢感受到处境的变化，尤其是她并非只是一个单纯的丫鬟，同样也是爷的女人，这种情形下，她也会逐渐变成和金钏儿一样不受人待见，甚至犹有过之。
平儿也早就预料到这一点，只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留在二奶奶身边一样有烦恼，进了冯府难道就是天下太平了？不可能的。
所以平儿心态也摆得很端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立身秉正，她也就不怕谁来寻衅，若真是要仗着什么身份要得寸进尺仗势欺人，她也不会畏怯退缩。
当然她也不会有意针对谁，或者向刺猬一样谁撩拨一下就要反击过去，她也不是那种性子，她只想做好爷吩咐的事情，和大家也能和睦相处，毕竟女人何苦难为女人，都不容易。
宝琴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进屋看了看，的确清理打扫得很仔细，而且一些添置的物件也很符合心意，当然像具体的私人物件肯定只能让龄官去买了，毕竟平儿只是府里大丫鬟，看爷的心思，也有意要把她培养成为鸳鸯的助手一般，她自然也不会太过。
离京时宝琴和宝钗在一块儿时就问过，这平儿究竟算是个什么身份？
王熙凤的贴身丫鬟，跟着嫁到贾家几年，论理也就该是贾琏的通房丫头了，居然还是完璧之身，这是贾琏是柳下惠，还是王熙凤河东狮吼如此厉害？怎么又被爷给看上了？还真的要来了。
虽然心中很是不屑，但是她也不会表露出来，王熙凤和宝钗还是嫡亲表姐妹呢，那平儿在府里人缘关系甚好，便是爷都颇为欣赏，轻易得罪也会引来不必要的反感。
“走吧，去妙玉姐姐和岫烟她们那边去看看吧，平儿这般尽心，我想咱们日后这一两年里可要享福了。”宝琴转了一圈儿，姗姗而出，展颜一笑：“这屋宅不是小事，相公白日里繁忙公务，回来定要让他能有一个舒适安心休息的所在，各家都要谨记。”

第二百二十八节 连环布局，佳人入怀
冯紫英是戌正才回到后宅。
邱子雄拿下延长县后，开始在延长县休整和厉兵秣马，吞并了王左挂和苗仁美部之后，拜堂寨的实力看起来迅速上升了一个层次，士卒数量突破了万人，这也让邱子雄感觉到了压力。
他很清楚一支军队的战斗力并不完全来自于人数，相反，这种人数的暴增，只会极大的稀释和拖累战斗力，如果后期不能在训练上跟上，这几千加入进来的俘虏反而会成为致命的软肋。
但他同样也无法丢弃这几千兵员，毕竟也是从农民到乱军士卒大半年了，这些人多少也接受过一些基本的军事训练了，只是要让他们向正规军转型，这还有漫长的路要走，打仗也应该是一个成长的好机会，但问题是要选择到那种恰如其分的打仗机会却也不易。
如果说草率去以打仗为练兵机会，稍不注意被敌军所乘，那只会带来更大的损失，酿成更糟糕的后果。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虽然冯紫英也在催促他尽快南下进入西安府东部区域，但他还是坚持要留下来一段时间，先行把整个王左挂和苗仁美部的乱军好生消化掉，让其能迅速融入。
这一点自主性邱子雄还是能坚持的，而冯紫英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就像是忘记了这一回事，当然冯紫英也吩咐井治中给邱子雄保持一定压力，甚至可以继续向延长推进，哪怕打上两仗也很有必要。
晚间井治中的军报来了，冯紫英也就是专门与刚到的汪文言以及吴耀青等人研判了井治中的战报，双方在延长县北的高奴山下展开激战，井治中的摧城营小胜，邱子雄率部退守延长县城，而紧随而进的王成武的越山营则从东面绕过县东的髑髅山，继续南下，形成包抄之势，迫使井治中不得不撤离延长县城，退往县西南的义乡城。
义乡城也就是最早王左挂和苗仁美希望攻取的地方，这里几家大户龟缩于此，邱子雄在攻陷延长县城时就趁势拿下了这里，将其作为一个粮草补充之地保留，现在正好作为一个驻留喘息之地。
而井治中和王成武会师于延长县城之后也稍作停留整顿，双方也就保持着这种微妙的默契，都安静了下来。
汪文言和吴耀青一直陪着他走到了后宅门口。
“等邱子雄稍微再缓两日，但是井治中和王成武必须要把姿态摆出来，不能让人看出破绽来，超过一万人马，邱子雄玩不转，粮草补给上也难以维系，机动能力也会大打折扣，他有七八千人就是极限了，我和他打了招呼，让他自己谨慎。”
冯紫英站定：“井治中和王成武也好，正好可以借机练练兵，打两仗，让外边人看一看，不至于觉得怎么就是一路撵着走，人都没有死几个，不好交代。”
汪文言含笑道：“那邱子雄肯定有些不乐意，……”
“也未必，邱子雄可以将那些本来就不想留，或者尾大不掉的部属丢下来断后，让井治中和王成武练手。”吴耀青也接上话：“不打几仗，的确容易让人起疑，实际上，可能有些人都已经猜到了，不过这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大家心照不宣。”
“文言回来了你就协调好他们三部的进度，耀青你盯着莫德伦的伯颜寨那边，庆阳府没有大动，我觉得还不够。”冯紫英沉吟着道：“察院御史们来说了，感觉庆阳府的问题不少，劣绅豪强势力太大，所以莫德伦还得要再辛苦一段时间，环县太远，但合水那边还可以再动一动，实在不行，安化周边也可以清理一番，以便于我下一步的安排，……”
轻描淡写几句话就决定了庆阳府还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但汪文言和吴耀青却觉得理所当然。
不清理这些劣绅豪强，下一步官府怎么能迅速控制局面，怎么能抖落出粮食来赈济百姓？
这就是一个你有我无的格局，馍馍就那么大，豪强士绅霸着，老百姓就食不果腹，就熬不过今冬明春，就又要变成流民乃至乱民，就得要给冯紫英的政绩抹黑，这是冯紫英不能接受的。
现在就只有牺牲部分和官府不对路，或者说没有到冯紫英这里来投效报到的士绅豪强了。
二人齐齐应喏表示遵命。
“对了，文言，西安四卫的问题，你和谢震业那边在接洽一下，他还有些顾虑，担心和卢川撕破脸，另外也觉得四卫中有些人和五军都督府里边一些老朽瓜葛甚深，但我觉得西安四卫的问题不能不下狠手刮骨疗伤，卢川冢中枯骨，我不担心，从我来西安城那一日，就决定了我和他最后必定要有一个人退出，若是他知趣，我会给他一个体面，不知趣，龙禁尉的诏狱会等着他。至于五军都督府，兵部都有意进一步缩减其训练和保障权限，另外几位王爷都要挂任五军都督府同知，我建议忠顺王可以挂任右军都督府同知，所以无须担心，……”
汪文言和吴耀青都笑了起来，陕西都司属于右军都督府下辖，忠顺王挂任右军都督府指挥同知，那意味着会无条件地支持冯紫英了，冯紫英更可以放开手脚清理地方卫军了。
“大人，卢川毕竟在这边经营多年，还需要防止他狗急跳墙，……”汪文言想了一想才又道：“若是可以，不如温水煮青蛙，逐渐收紧束缚，……”
冯紫英笑了起来，有汪文言这样的人才，的确省心许多，“嗯，我也有此意，所以先动庆阳，翦除其羽翼，另外西安府这边，徐良彦我给他几分希望稳住他，所以他应该心里能稳住，等到西安四卫问题解决了，我再来和他细细计较，那时候他便有心，也无力了。”
汪文言心中大定，他就怕冯紫英急于事功，太过鲁莽操切，逼得卢川无路可走，万一暴虎冯河孤注一掷，那反而不好收拾。
吴耀青也补充道：“大人，孙一杰那里，还得要稳住，最好能拉过来，只要孙一杰为您所用，卢川就不足惧了。”
冯紫英拍了拍汪文言和吴耀青的肩膀，“孙一杰不是问题，有你们几人相助，我觉得任何人也不足惧。”
等到冯紫英进了后宅，汪文言和吴耀青才又和一直在门上的李桂保道：“还得要加强防范，卢川是地头蛇，到了最后光景，很难说他会怎么想，桂保你也联络一下陕西这边的朋友，可是适当招募一些，既要负责安全保卫，同时也可以撒出去刺探消息，卢川在这边的人脉背景我们都需要慢慢掌握起来，他下边的爪牙也都要着手接触了。”
“我已经在着手安排了，陕西这边，除了西安城里几大镖局和帮会外，也就是华山和崆峒两大派，另外渭河沿岸的大河会，也颇有势力，但据说是死心塌地跟着卢川走的，我们暂时还不敢接触。”李桂保沉吟着道：“我还是先打算接触一下镖局，另外凤翔那边也有几个帮会有些实力，我也打算去一趟。”
汪文言点点头：“你只管去，该打巡抚衙门的牌子就打，需要银子只管花，大人在陕西顶多也就是两年时间，但是陕西却必须要由大人主导掌控，卢川若是不甘心，肯定要一搏，所以关键就是这半年，今冬明春是节点，你仔细琢磨一下，该许以厚利不妨大胆承诺，等到晋商过来，耀青和曹范两家打个招呼，都可以合作。”
听得可以和晋商合作，李桂保顿时来了精神，有晋商这些商界大佬的支持，那要拉拢本地这些门派帮会就简单许多了，就算是崆峒和华山这些白道门派不也一样要为下边弟子作稻粱谋？遑论那些镖局了。
冯紫英自然不会去管这些鸡零狗碎的杂务，丢给汪文言和吴耀青他们之后他就安安心心地进了后宅。
和宝琴、妙玉和岫烟她们阔别几个月，还真的有些挂念她们了。
虽说身边还有尤三姐和晴雯、平儿，但平儿尚未破瓜，要等到宝琴她们来了之后才选合适日子，尤三姐这方面是不太热衷的，还要负责防护，就只有一个晴雯，哪里经得起冯紫英的折腾，三五日下来，晴雯就有些吃不消了。
看着三女换了鲜艳的衣衫站在内院门口，冯紫英一到，三女便盈盈一福，满目妍丽柔媚，冯紫英也是心怀大畅。
宝琴一件桃红色的马面襦裙，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外罩嫩黄色的垂领罗衫，把娇俏绮丽展现无遗；妙玉却是惯穿的一身皂白，只在马面裙上多了几分青田花格子，多了几分青春浪漫气息；而岫烟则是一袭淡粉色的罗衫被外罩的葱绿披风掩住肩头，一条莹白汗巾系在腰间。
放眼过去，盈盈秋水，巧笑嫣然，夹杂着那嗔怪幽怨和惊喜盼望的神色，让人忍不住就想要沉醉其中。

第二百二十九节 三姝迷情，固宠大招
冯紫英很想学着现代人一般和诸女来一个热情拥抱甚至香吻，但他却知道这样做那就真的太惊世骇俗了。
虽然只有诸女和丫鬟们在一旁，但这样做更容易被她们视为对她们的不尊重。
和女人们的亲热只能在闺中私房里独自享受，那个时候她们有的放得可以比现代人更开放，比如王熙凤、李纨、司棋这些人。
当然贴身丫鬟不算在其中，在很多女人心目中贴身丫鬟不算“人”，或者说被她们视为和她们是一体的。
冯紫英只能微笑着上前，先牵着宝琴的手，在宝琴羞红忸怩的神色中，轻声道：“辛苦娘子了。”
有些像戏文里的说辞，但是对薛宝琴来说却格外温暖幸福，抿着嘴点了点头，然后一反平常的干脆利索，细声细气地道：“相公才是一路操劳，风波跌宕，妾身和妙玉姐姐、岫烟妹妹她们在路上都是忧心不已呢。”
“呵呵，放心，你家相公福大命大，连子嗣都还没有呢，便是遇上什么事儿，也会逢凶化吉的。”冯紫英眨了眨眼，“不过你们来了，为夫也要加倍努力了，可不能回京的时候还是咱们这几个人啊。”
这调侃揶揄的话语逗得宝琴、妙玉和岫烟都是霞飞双颊，娇羞中也带着几分期盼。
不得不说来西安还真的是有好处的，三房的大妇都不在，可以说日后和相公同床共枕的日子一下子就富余了许多。
就算是加上尤三姐，以及晴雯和平儿两个丫鬟，也比在京中的时候要宽裕得多，而且尤三姐不太热衷房事，而晴雯和平儿毕竟是丫头，不能和三女争时间，这一年半载下来，没准儿就能产下一男半女，回去的时候也能扬眉吐气了。
倒是宝琴鼓足勇气，俏眸含情：“妾身可是记着相公的话语了，妙玉姐姐和岫烟妹妹也记下了。”
冯紫英开怀大笑，忍不住把宝琴的手拿到胸前把玩，“那就从今夜开始努力，好不好？”
再说没有外人，宝琴也经不住这般挑逗，挣脱手跺了跺脚，后退一步，以袖遮面，但脸上心中却早已甜美得醉了。
冯紫英笑着摇了摇头，这又才上前一步，握住妙玉的手，这个女人显然就不及宝琴那么大方洒脱了，有些局促而又竭力想要表现得大气一些，抬起头来的目光里躲躲闪闪中隐约有几分幽怨期盼。
“妙玉可记挂为夫？”
冯紫英温和的笑容渐渐让她安心下来，脸颊却是越来越发烫，“妾身也盼着相公许久了。”
“哦？”冯紫英目光如炬，“怎么个记挂为夫，说来听听。”
没想到冯紫英还要当面问这样一个问题，妙玉一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倒是旁边的岫烟浅笑着帮着解难：“姐姐前几日夜里还梦到了相公，结果惊醒过来，一夜没睡好，连带着拉着妾身也是说了一夜话，……”
妙玉没想到被闺中姐妹这么一下子挑开了自己的私密，羞得赶紧捂脸，冯紫英心中大畅，却死死握住妙玉的手不肯放松，任由对方低垂着头，身子羞得瑟缩起来，这才低头轻道：“这么记挂为夫，看来为夫今夜要鞠躬尽瘁了。”
身旁的岫烟都被冯紫英有些疯的话羞得暗自啐了一声，再说是夫妻，再说没外人，但这等话太露骨了，纯粹是调戏了，也不怕人家消受得起与否。
看着妙玉含羞带怯的模样，再想起妙玉在床笫间的魅惑众生的妖娆姿态，诸般妙相和身怀宝器，冯紫英心中火热，一时间竟然有些踟蹰，今晚究竟在宝琴屋里歇息还是去妙玉房中狂浪？
岫烟肯定还不行，一直没有圆房，和平儿一样，就等着合适机会，肯定也要选个好日子才行。
颇为不舍地放下妙玉的柔荑，这才又走到岫烟面前，笑吟吟地拾起妙玉垂在袖笼里的皓腕，轻轻摩挲着：“妹妹也辛苦了。”
“比不得相公操劳国事，妾身和姐姐们也就是困于路途上有些烦闷罢了，好在终于能无恙见到相公，心中愁苦也就一扫而空。”
岫烟靥生烟霞，美眸迷离，粉唇微动。
她本是清冷的性子，这么大庭广众之下被相公握着手，而且那炯炯目光直视自己，直插入自己心房，仿佛要把自己内心深处的羞怯忐忑和淡淡愁思都要洞察明澈，一时间竟然忍不住有些情动。
似乎是觉察到了岫烟内心深处的异样，冯紫英不为己甚，但也是情潮暗涌。
没想到这丫头居然对自己颇有情意，这一别之下会这般眷念。
他一直以为对方或许是出于一种没有更好选择的惯性嫁给自己，像她这种小门小户的出身，但是偏偏又寄居在豪门望族门下，见惯了豪奢光景，很难在适应那等寒门小户的生活，但若是要想攀附士绅大户，却又入人家法眼。
更何况对于岫烟这种心思剔透的聪慧女子，对夫君的选择不仅仅是家世家境，不说追求感情上的情投意合，但却渴望在事业和人品上的合契。
“为夫操劳也是应当的，为国为家嘛。”冯紫英捏着岫烟的手，情真意切地环视了三女一眼，“倒是你们姐妹怕是难得有过这样的经历，宝琴年幼时虽说跟随长辈奔波，但像这种随时被乱军包围有性命之忧的情形恐怕也还是第一次，妙玉也一样，妹妹更是没有经历过，这期间也让为夫甚是担心，不过我也相信段喜鹏和冯金昌他们能够做出合理的判断和决定，只是没想到你们在临汾会逗留那么久，这倒是让为夫有些预料之外，也幸亏没出事儿，否则为夫一辈子都难以安心。”
几女心里都极为感动，冯紫英的话语里没有那等肉麻的花言巧语，就是实实在在的记挂担心，对于她们三人来说，男人在百忙之中还能记挂自己，而且还有些冒险甚至逾矩地派出潼关卫军渡过黄河来搜寻拯救自己一行人。
虽然是打着其他名号，但正如汪先生所言，若非自己一行人遇险，相公是肯定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的，毕竟山西和陕西不属一省，陕西巡抚要跨界管到山西那边去，还是会引来一些非议的。
单单是这份为自己三人置仕途不利影响于不顾的这份情义，自己三人一辈子托付给这样的男人就没错。
尤三姐进门时，正赶上这一幕，性子粗疏的她并没有感受到这里边微妙温情的气氛，只是觉得一大堆人站在这里，而冯紫英居然和岫烟持握双手，一副相对凝噎的模样，大为惊讶：“相公和岫烟妹妹这是怎么了？这是在演戏么？”
一句话让整个内院里的气氛顿时变味，冯紫英忍不住放下岫烟的双手，笑骂道：“三姐儿，这什么好氛围都被你破坏了，我和她们仨本来想好好叙一叙离别之情的，就被你这一句话给毁了。”
尤三姐这才明白过来，不过她也不在乎，“爷这就是矫情了，三位姐妹好不容易盼着爷回来，几个月才第一次见面，在这院子里大庭广众之下能有什么好说的，要说也要等爷和她们上了床之后自然有的是时间好好畅叙，……”
一席话又把宝琴、妙玉和岫烟都给弄得举袖遮面，遇上这个说话不注意的，尽是些虎狼之词，谁都吃不消。
有了尤三姐来打岔，气氛松动活泛起来，一行人这才入内坐下，奉上茶来，冯紫英就和她们仨畅叙离情。
只是再畅叙也得要有个头，半个时辰不到，妙玉和岫烟便以疲倦了主动告辞，最终只留下了宝琴和冯紫英二人。
都是老夫老妻，久别胜新婚，冯紫英也不客气，抱起宝琴便径直进了宝琴所居的小院，后边跟着忐忑不安的龄官侍候着。
久旱逢甘霖，但是宝琴这身子哪里有经得起冯紫英久旷之身的折腾，不到半个时辰便败下阵来，冯紫英也不敢太甚，只能搂着宝琴光洁的身躯说些闲话。
“相公，要不今日就把龄官收了吧？”宝琴也是思忖几番才作了决定。
她这身子骨委实不是对手，不像在家中还有姐姐和迎春，在这里就只有她一人，可她又不愿意让冯紫英今晚到妙玉或者晴雯哪里去歇息，而且就算冯紫英今日刘在自己这里，不能尽兴，一次两次可以，却非长久之计，所以索性大大方方提出来，好歹是自己的人，也懂规矩。
“她也跟了我许久了，日后也是体己人，……”
冯紫英讶然摇头：“何必如此？今日你我夫妻二人不是遂愿欢好，哪里需要……”
宝琴捂住冯紫英的嘴，低眉轻笑：“相公不必多说，龄官是妾身贴身丫鬟，难道她日后还能另外嫁人？总不成你我夫妻闺房私事还能落入外人耳中？收了她，也好让她安心，何况都说龄官生得娇巧玲珑，又是学戏练功出身，一身媚骨天生，我还担心爷莫要太过，伤了身子呢。”
“哦？”一听媚骨天生，冯紫英便有些好奇，“这龄官莫不是有些奇技淫巧……？”

第二百三十节 揣摩人意，固宠高手
心中若有所感，连自己这位绝才惊艳声誉远播的丈夫好像也不能免俗，女人在那方面就真的那么吸引人？
宝琴还真有些不忿，方寸之地埋葬了多少雄才英杰，石榴裙下无数枭雄巨擘为之折戟，难道这个道理丈夫就不明白？
心里虽然有些说不出的味道来，但是念及妙玉、岫烟的威胁，还有那个狐媚子晴雯似乎也不安分，还有一个突兀钻出来的平儿，宝琴觉得提前把龄官用上也就很有必要了。
在陕西这边顶多也就是一两年光景，可以说这应该是自己最好的机会，怀孕生子，固宠，这些话听起来似乎显得有些不那么自信，但是宝琴却深知攻守之道，如果不抢先占领阵地，到时候自己就是被动的一方了。
在西安城里，自己可以居长，一旦回到京师城沈宜修、自家姐姐还有林黛玉都更具有优势，而且她在离开之前就隐约觉察到了沈宜修在拉拢惜春，走得很近乎，而探春正在向林黛玉靠拢示好，这就意味着没准儿这两女也会成为竞争对手。
龄官和林黛玉就八九分像，这是当初自己选龄官当自己贴身侍婢的主要原因，另外一点就是龄官天生媚骨，自小练戏功，说话行事都有着几分媚态，加之这丫头还长着一张高冷脸，惯会用清冷高傲姿态来保持，以宝琴对男人的了解，这是最能吸引人的。
现在自己这随口一试探，还真的把自家相公都试出来了。
男人啊，连自家丈夫这样的人都……，想到这里宝琴心中有说不出的滋味来。
话虽如此说，但宝琴却也没有表露出来：“奇技淫巧妾身却是不知道，不过这丫头是被相师看过，寻常男儿是难以承受的，所以妾身才会这般纠结，之前一直没有想过，不过相公这般武德充沛精力过人，妾身也难以承受，也只能让她来侍奉一番了。”
要说心不动，那是假的，但是若是一副猴急模样，那也未免太小觑自己了，冯紫英搂着宝琴的身子，摇了摇头：“今日就算了，咱们在西安这边日子还长，日后再说吧，今日我便搂着妹妹说会子话也是好的。”
虽说自己主动提出，但宝琴内心还是有些嘀咕的，听得丈夫这么一说，心中舒服了不少，脸颊贴着丈夫胸膛，点了点头：“嗯，妾身也许久没见着相公了，其实也想和相公就这么相依相偎说说话，相公来这陕西公干，为朝廷分忧解难，自然义不容辞，可以要仔细身体和安全，京中还有一大家子人靠着相公，千万莫要以身犯险。”
“以身犯险自然是不会的，但是操劳辛苦却免不了啊。”冯紫英揽着宝琴光滑柔腻的肩头，半闭着眼睛道：“这陕西局面如此糟糕，上下官员难辞其咎，数百万的灾民沦为乱民，就算是我能在军事上平定乱局，但是若是不能让他们求得饱腹，那这些人如何为生？无法为生，最终就还得要沦为乱民，这是无解之题，……”
薛宝琴算是女人中少数几个能和冯紫英就公务这一块说上话的，出了沈宜修外，就要算她了，连宝钗或许在生意和内宅事务上能搭上话，但是要说到这民间事务，宝琴自有走南闯北，对下边民间情形就要熟悉许多。
“陕西民贫地薄，而且还要承担三边四镇的边军粮饷，赋税不低，这恐怕才是百姓民不聊生的主因吧？”薛宝琴沉吟着道：“另外这和朝廷士绅免于赋税劳役的制度是否也有关系呢？那么多士绅无须缴纳赋税，无须服劳役，那赋税必定集中于寻常百姓身上，若是遭遇水旱灾害，百姓过不下去，只能售卖土地与这些富裕的士绅，沦为佃户，这等情形下，寻常百姓如何过活？而且此等情形日积月累，那朝廷赋税不减，最终就只能加赋税，百姓又如何能支撑下去？”
冯紫英讶然，他没想到宝琴居然也能问到关键点上了。
士绅免赋税劳役，这个说法不准确，应该说是免杂税劳役，正份儿田赋是按照土地来，谁也免不了的，但是劳役之恶有胜于田赋，而且基本上都是附着于田地上的，这也是为什么无数人愿意卖田甚至带田投效到那些官员士绅名下的原因，就是想要免杂税杂役，相比之下田赋的沉重程度反而要小许多。
宝琴虽然也是一知半解，但是却能把基本的道理弄明白，这也很难得了。
当下朝廷尚未正式出台劳役以钱银折算的规定，但是实际上在地方上已经开始悄悄推行开来，这也意味着最让人痛恨同时也最容易被地方官府官吏和乡里粮长保甲长们从中操作的劳役正在货币化，这也是形势发展的需要。
冯紫英来陕西也有这个想法意图，那就是要试点前明张居正的一条鞭法，选择某一个条件最成熟的县份来试点。
当然，就目前陕西的局势肯定还不合适，要等到陕西局面基本稳定，才能徐徐图之。
对于宝琴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冯紫英还是很高兴的，想了一想才道：“宝琴，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也说明你对民间许多事情有一定了解，但还是不够深入细致，譬如这赋税劳役和杂税杂役就相当复杂，各地也不尽一致，另外在实际操作中，也会有许多走偏之处，若是有机会，其实你也可以看一看外间的文书文档，多了解一些情况，我大致和你说一说吧，陕西民乱，这土地贫瘠和老天爷不作美是一个原因，但更重要的还是土地兼并太严重，赋税劳役沉重，民无隔夜粮，而劣绅豪强贪酷苛厉，再遇上一些庸官贪官推波助澜，才会酿成此祸，……”
宝琴咬着嘴唇是懂非懂，懂其中一些粗浅的，但再深层次一些的，就不太明白了。
“可按照相公所言，除非朝廷改变政策，否则始终无法从根本上扭转这种局面啊，那相公所作的，不也是治标不治本么？”
冯紫英笑了起来，这宝琴还是有些思路的。
“嗯，单单是治标的话，那就简单了，所以为夫也就要考虑如何治本。”冯紫英点了点头，“但治本是一项长远之策，既要考虑周全，而且需要全方位综合性的施策，甚至还需要在前期做许多铺垫性的准备性的工作，只有这样才能力求将治本之策落实到位并且取得成功。”
宝琴也来了兴趣，“那相公的治本之策是什么呢？”
本来不想多说的，但见宝琴这么感兴趣，冯紫英想了一想觉得内宅里有这样一个平时休息时也能探讨的对象也是好事，所以便道：“为夫要做的也是几方面来治本，但治本需要猛药，也许会引来多方面的反应和震荡，所以之前要把一些基础性的事做好，比如改善农业状况，让小块土地的种植者哪怕在遭遇一定灾害的情况下，也能勉强度日，这就是为夫与徐大人合作，从西夷引入的一些适合在干旱贫瘠山地中种植的土豆、番薯和玉米等作物，……”
“再比如也要像在北直那边一样，推动诸如冶铁、水泥、石炭、制铁等产业的发展，这样可以吸纳很多无地谋生的流民，减轻治安压力，同时降低陕西本土如铁器、水泥这等基本性的生产物资成本，让更多的普通百姓能普遍使用，同时也能助推如交通、城市建设这一类基础性建设的推进，节省交通运输成本，促进商业贸易往来，……”
“……”
“到最后这些事情做得有了一定头绪之后，那就要考虑从朝廷政策上的改变了，比如由于这田赋、杂税已经劳役杂役交织在一起，征收成本高，而且极易被士绅和官吏损公肥私，那么就要改为一种更简捷便利的方式来征收，同时对士绅官员的减免赋役特权应当取消，或者另一种方式来弥补，这样可以让大周的税制统一和优化，……”
薛宝琴听得云里雾里，但是看丈夫说起这个时候那顾盼神飞信心十足的样子，她就知道这应该就是丈夫毕生追求的事业了。
丈夫绝不只是简单地想要在这里当一个巡抚，混一份资历，甚至不屑于只是平乱，他有更宏大的理想抱负，而这恰恰是他和其他官员的不一样。
应该说宝琴很好的把持住了这样一个尺度，时不时的插一句话，问一句，让冯紫英忍不住又要解释引导一番，说到自己对未来的规划构想，冯紫英也禁不住眉飞色舞，尤其是这样一个用崇拜眼光看着自己的女人，这份滋味还真的不一样。
这一问一答，一个时辰眨眼就过去了，一直到冯紫英都感觉得有些困意时，宝琴才恰到好处地打了一个呵欠，冯紫英也才意犹未尽地揽住宝琴，爱怜地抱着对方沉沉入睡，睡之前都还在说抽个时间要好好和宝琴说道说道。

第二百三十一节 小女人的野望
神清气爽，却又还有点儿意犹未尽，冯紫英伸着懒腰踏出卧房，一眼就看见了外房床上还在沉沉入睡的那具曼妙的身体。
进入九月夜里天气已经有些凉了，不过昨日白日里天时仍然很大，晒得地面都发烫，便是戌时热意都还没有完全散去。
小丫头睡得很香，绣眉檀口，两腮还残留着几分娇红，眉目间也还有几分春意。
很显然昨夜自己和宝琴的盘肠大战让外边候着的她硬捱了一晚。
这滋味可不好受。
冯紫英回忆了一下，这丫头进荣国府的时候不过十二三岁，跟了宝琴的时候也不过就是十五岁吧，现在估计也就是刚满了十六岁，真正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
这容貌乍一看和黛玉真的还有八九分像，尤其是那眉那嘴，不过鼻子黛玉要高挺一些，这丫头的鼻子更秀气一点儿。
形似而神不似，这丫头虽然平素也是高冷模样，但是和黛玉里那种淡泊清泠还是有些区别的，多了几分做作讲究，而黛玉却反而要把骨子里的清冷刻意收敛起来。
就这小身板儿居然是媚骨天生？天生在哪里了？
冯紫英下意识地瞟了一眼侧卧着露出优美身段曲线的丫头，只是搭了一床薄被，一双纤巧的秀足露了出来，细腻小巧的足弓足趾，隐约可见的青筋，倒是有些魅惑人的味道。
宝琴语焉不详，不过冯紫英却知道内宅里的女人们对那些道观中的相师道士都不算抵触，许多时候去寺观中去上香时，便是自己老娘都要让熟悉可靠的道士帮着看一看后宅中这些女子体格哪一个宜生养宜男，大概这龄官就应该是不经意间被哪个相师看见了，给了这样一个判断。
是不是媚骨天生，是不是充盈宝器，那还得要自己亲自实践了才知道。
似乎是感受到了有人在跟前，睡梦中的龄官睁开朦胧睡眼，乍然间发现一个人站在自己面前，骇得她险些惊叫出声，身体一骨碌就要翻起来，但一晃眼就认清楚了是谁，心中一松，然后又羞又吓，莫非这位爷这个时候就要……？
昨夜睡之前她是一直在内间门口候着的，贴身丫鬟就是干这些事儿的，若是房里主子们欢好完毕，需要清洗擦拭，她便要进去，以前她也有过不少经验了。
不过昨夜琴二奶奶却没有唤自己进去，自己在门口捱了许久，就听得里边欢声浪语，如魔音一般往耳朵里心里钻，一直到最后，听得琴二奶奶那一句今日就把自己收了的建议，这下惊吓羞喜之下，险些坐倒在地上，后续的几句话她神思激荡之下也没有听清楚，只隐约听见“体己人”、“媚骨天生”零碎几个词儿，更是羞得她不能自己。
体己人她当然明白，跟了琴二奶奶，见了听了二奶奶和爷的床笫房事，她也知道自己不太可能被放出去，当然她也不愿意放出去。
自己这等身份，尤其是戏子出身，便是寻常清白人家都绝不会接受，若是选府中下人小子，龄官自己又不能接受，何如留在二奶奶身边，寻个机会献身侍奉，也好过吃苦。
好歹自己也还是清白身子，而且论容貌，这府里边便是把几个奶奶加在一起，也没有几个能比得过自己，而且她经过观察，这位爷却是对容貌格外看重的，单单这一点，自己就有很大机会。
若是自己运气好，怀个一男半女，那这通房丫头身份便能坐稳，假如再能讨得爷的欢心，未必就不能讨个妾室身份，就算是贱妾，那也胜过寻常人大妇十倍。
冯紫英也没想到龄官会突然醒来，还一下子坐起身来，薄被落下，身上一袭丹红罗衣，衣襟半敞，内里的葱绿肚兜隆起两团诱人的曲线。
没想到这丫头前两年似乎身子骨还很单薄的样子，怎么一年没见，就突然发育起来了，这胸前居然就隐约有了点儿规模了。
一时间心火乱窜，尤其是龄官那柔弱中带着几分怯怯的模样，与寻常在人前时的高冷疏淡模样大不一样，惹得冯紫英抬手勾起龄官的尖颌，“昨夜我和你奶奶说的话你可听见了，你奶奶让我收了你，你意如何？”
龄官被这突兀一问，心如鹿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妙眸水雾迷离，呐呐说不出话来。
“我这人很通情达理，若是你不愿意，想要在府里选个人也好，去外边儿寻个人也好，我都尊重，……”
冯紫英话没说完，龄官头已经入拨浪鼓般摇了起来，脸色也骤然变得坚定起来：“奶奶待奴婢甚好，奴婢愿意一辈子侍奉奶奶，爷和奶奶怎么安排，奴婢都没有怨言。”
冯紫英乐了，他当然明白这丫头话语里的意思就是千肯万肯了，只是碍于女儿家颜面才会这般说。
“那不一样，这是你自己一辈子的事情，不能由我和宝琴来做决定，需要你自己做出判断，跟着爷，也不会亏待你，但是你也知道爷公务忙碌，怕是没有多少精力来过问后宅之事，而家中人多，更是难以照应，……”
“奴婢明白，爷是做大事儿的人，不可能把心思太过放在后宅妇人身上，奴婢也只求能替爷承欢身前，侍候好爷，让爷舒坦，也帮爷照应好奶奶，至于其他，奴婢也不敢多想，……”
这番话已经有些放肆僭越了，说是不敢多想，但实际上已经露出了些许野心，但是既然冯紫英这么单独和自己说话，如此机会龄官当然不愿意错过。
哪怕是说得过分一些，只要不触及底线，龄官相信对方都不会恶言相向，但是能这样袒露出来，起码也能在对方心目中留下一个深刻印象。
冯紫英的确不太在意龄官话语里流露出的那一丝野心。
这后宅女子哪一个又是单纯无暇的？像妙玉那等懵懵懂懂都还知道在床笫间取悦于自己呢，有点儿心思都很正常。
粗使丫鬟想当房内丫鬟，小丫鬟想当大丫头，大丫头想更进一步成为某个姑娘的贴身丫鬟，然后贴身丫鬟就有机会得个宠幸摇身一变成为通房丫头，通房丫头就盼着能肚子争气一发中的，然后借势上位搏个妾室身份，那对于一个丫鬟来说就真的是功德圆满心满意足了。
龄官这种戏子出身的小丫头，要说本就是最卑贱的粗使丫鬟命，顶多也就是长得乖巧伶俐，当个小丫鬟，谁曾想被宝琴看中一下子就越过了小丫头身份变成了大丫鬟，甚至是贴身丫鬟了。
照理说她就该知足了，但也许是在戏文里看多听惯了那等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又或者乌鸦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故事，她不敢奢求变成妻媵，但若是真的到了冯紫英的宠爱，欢好之后生下男嗣，未尝就没有成为妾室的机会。
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尤其是龄官也听宝琴说起过自己好像身子骨有些不一样，什么身怀名器之类的话她也不懂，但肯定是好话，那玩意就真的让爷看中自己了呢，万一就真的宠溺自己多临幸自己几回让自己一索得男呢？
人都是有野心的，而野心也是不断滋生蔓长的，成了宝琴的贴身丫鬟，龄官就没想过之屈尊于一个贴身丫鬟身份，通房丫头是她当下最迫切的，一旦能得冯紫英的宠溺，她就要去搏那个妾室之位，甚至要搏一个宠妾之位。
当年一起从苏州被卖到荣国府的十二个姐妹命运各异，但现在基本上都到冯家来了，跟着的主子也都不一样，其中多有和她关系不睦甚至看不起她的，她就要让那些姐妹们看一看，她龄官才是最有本事的，能迷住大爷，甚至还能为此改变命运，成为力压群雌的宠妾！
正是这份不断滋长的野心才会让龄官甘于在宝琴身边苦苦等候，她甚至也知道宝琴之所以选择自己，很大程度就是因为自己和林黛玉长得像，而且就是想要用自己来替她固宠，但她不在乎，甚至乐于此举，现在终于等候到了这样一个机会。
龄官的这番话让冯紫英心思一荡之余，手下意识地就在她雪腮上摩挲，娇滑细嫩的肌肤吹弹得破，那粉颈如玉瓷一般光洁，淡色的茸毛在颈间竟然有几分旖旎的性感。
尤其是那半敞的衣襟和微微隆起的丝缎肚兜，正好落在冯紫英眼皮子下，让冯紫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手指沿着雪颈滑下钻入衣领后一直到肩头，然后继续向下，软玉温香，盈盈可握，……
龄官死死咬住自己嘴唇不敢作声，她知道宝琴还在里边睡着了，可这位爷就如此放肆地恣意把玩自己，全然不顾，或者本身就是奶奶的授意，但现在自己该怎么办？
一直到喉间那荡人心魄的呻吟终于压抑不住，冯紫英才猛然惊醒过来，自己怎么变得这么没自律了？
摇了摇头，抽回手来，看着眼前这个娇颜如霞的女子，然后再在对方脸上捏了一把，杳然出门去了。

第二百三十二节 潜移默化，量变质变
家眷们的到来让冯紫英终于放下了心中的石头。
内宅无人无论怎么都是不合适的。
一方面容易给外人以可乘之机，就像在大同，在肤施，崔呈秀和潘汝桢都琢磨着要给冯紫英供奉上大同婆姨和米脂婆姨，这都是山陕最出名的女人，就是瞅准了小冯修撰在京师城里的风流名声，一门心思想要从内部突破，一旦冯紫英在这上边入了彀，那许多事情就要好办许多了，也会捆住冯紫英做事的手脚，这也是冯紫英最忌讳的。
若是这陕西大局已经为自己所掌控，那么笑纳几个女子自然不在话下，可这局面还处于紧绷状态下，像潘汝桢这种人能力手段都不缺，但是之前态度却还模糊的人，冯紫英是不会轻易让对方顺着竿子往上爬的。
另一方面，内宅中缺人，每每晚间回到后宅，虽说还有尤三姐和晴雯以及平儿，但平儿还未开脸，实际上就只有尤三姐和晴雯，而晴雯在床笫间始终不太放得开，所以冯紫英才急切地盼着宝琴、妙玉和岫烟到来。
张师的药方结合修炼之术的确大有效用，这一路行来冯紫英都从未停歇，眼见得这功效起来，正要好生放浪一番，就等着几女到来了，所以冯紫英也才有对宝琴提出的让龄官侍寝没那么抵触，甚至颇感兴趣了。
若是换了在京师里，有沈宜修、宝钗、黛玉，不提鸳鸯、紫鹃、莺儿这些未开脸的，也还有云裳、香菱、金钏儿这些早就收了房的，还有王熙凤和李纨这等如狼似虎堪当大任的少妇随时候命，自然游刃有余，但是在这陕西，就没那么宽裕了。
遇上晴雯身子不方便了，那就只有尤三姐一个人了，所以冯紫英才会急切地盼着宝琴她们到来。
内宅安稳，冯紫英也就可以安安心心全力以赴地去做自己要做的事情了，特别是要整顿西安四卫，要梳理陕北三府的官员，这都需要投入大量精力，同时这还需要莫德伦和邱子雄配合着在平乱过程中的推进进度。
当然拉一派打一派也少不了，孙一杰的按察使司就是冯紫英主攻对象。
……
“你说这几日里察院的人都在频繁进出巡抚衙门？”孙一杰捋须沉吟。
他相貌堂堂，身材中等，一身绯袍穿在身上格外精神，来回在堂中踱步。
作为提刑按察使司的掌舵人，他很清楚自己不会是冯紫英的主要敲打名单上，再怎么也会排在卢川之后。
正因为如此，他才想要拿捏一番，他需要冯紫英开出合适的条件来交换自己对他的支持。
要让对方明白没有自己的支持，冯紫英要想扳倒卢川就没那么容易，无论是所耗精力还是所花时间都会倍增，效果也不会好。
这显然不是冯紫英想要见到的，对冯紫英来说，时间应该很重要。
但冯紫英的各种出手还是大大出乎孙一杰的预料，虽然他也预料到冯紫英不会走寻常路，但是这么多手段，还同时发招，估计省里边很多人都没有预料到，包括自己在内。
“嗯，熊建秋带着陆明浩、常选德出入了好几次，后来丁从根也出现了，与熊建秋一道进了巡抚衙门，据察，丁从根应该是从平凉府那边回转的，现在察院陕西道八御史除了驻京二人外，还有一人在返京途中，就只有龙九渊一人下落不明。”幕僚回答道。
“龙九渊一直不在城里？消失了多久了？”孙一杰不悦地道：“我们的人难道就一点儿没掌握他的行踪？”
“七月份还看到了龙九渊尚在西安城中，李聪八月返京的时候，龙九渊就不在了，我们还以为李聪要和龙九渊一道返京，结果后来得到消息说只有李聪一人返京述职，龙九渊应该是虚晃了一枪然后微服暗访去了。”幕僚语气里不无懊恼，“这帮察院的御史现在也学着和我们玩捉迷藏的游戏了，不过应该不完全是针对我们，针对布政使司和龙禁尉那边多一些。”
“哼，别自我安慰了，这帮子御史，对谁都不相信，和我们通报的情况几乎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根本就不信任我们。”孙一杰摇了摇头：“但冯紫英一来，他们就表现得如此热络，我有些担心。”
“大人您担心什么？担心巡抚大人针对我们？”幕僚不以为然，“巡抚大人虽然年轻，但可不是雏儿，在永平府和顺天府他的手段也层出不穷，不是那等不知轻重进退之辈，你应该明白谁才是他主要的对手，我们不是。”
“话虽如此，但是我们这样等待，肯定还是会让冯紫英不满的。”孙一杰捋须思索，“我原来想他会很快就主动联络我，我也愿意和他合作，但是看来我有些高估了我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分量了，可现在我有些骑虎难下，这个时候主动上门，恐怕我们得不到好的条件。”
“大人，我以为我们不宜再拖了。”幕僚感觉到自家东翁有些动摇了，但是又迟迟下不定决心，他需要表明自己的观点态度：“之前我们想要坐观形势，那是觉得巡抚大人出来，省里局面空前严峻，他必须要求助于我们或者布政使司那边，但他不可能和布政使司那边合作，与我们合作才是最符合他的意图的，但谁曾想谢震业这厮倒向对方这么快，这么彻底，而且谁也没想到陕北战局逆转如此之快如此之猛，而且察院这帮人也如此不矜持了，……”
几个没料到，让自己这边原本的策略就变得有些失策了，谢震业的没脸没皮孙一杰是做不出来的，察院这帮人平时眼高于顶，谁的账都不卖，现在却主动上门，多次上门，这些都在其次，关键在于陕北乱局被平定下来太快了，其动作令人眼花缭乱，似乎一眨眼间乱军招安，然后招安的军队立即就成为平乱的军队主力，这种种出乎意外的东西结合在一起，就把自己推到了这个尴尬位置上坐着。
“是啊，谁能想到这么多没想到呢？”孙一杰苦笑，“我们这会子靠过去，能为他提供什么？是不是有些晚了，没准儿还会被对方不齿呢？”
“大人！”幕僚有些急了，“现在纠结这些干什么，处理应对才是正经。什么不齿，他们该喜出望外才对，否则您要一拍屁股走人，刑名案件这一大块恐怕就得把他给拖死，让他根本就没有其余精力来考虑其他。”
“可他得了龙禁尉的支持，我们这边分量就有些欠缺了，……”孙一杰有些犹豫，看得幕僚心焦，这位东翁最大的问题就是优柔寡断，平时倒是一副干净利索的模样，可一遇到重大事情，就容易犯毛病，优柔寡断，前怕狼后怕虎，难以做出决断。
“大人，龙禁尉能提供的有限，归根到底他要处置卢川，就得要我们支持他，其他都不重要，只要他愿意接受我们的态度，那一切就迎刃而解。”幕僚显然明白上司的为难，“我们慢了一步，但是总抢在了一些人前面，而且卢川始终是巡抚大人心病，所以我们大可大大方方地向巡抚大人告知这一切。”
总有人抢在前面，孙一杰当然知道这是暗指谁，但是关键在后边。
“可你考虑过没有，我们一旦表明态度，也许我们就会被冯紫英拿来用作对付卢川的枪。”孙一杰看着幕僚。
“那又如何？若是我们没有用，人家连用我们去对付卢川的机会都没有给我们，那才是我们最大的悲哀。”幕僚长叹，“现在他有谢震业的无条件支持，察院看起来也倒向他了，再加上他在陕北平乱的漂亮表现，我们必须要立即投过去，而且要旗帜鲜明，形成大势，这样恐怕才能有所斩获，也才能当巡抚大人认可，而且我们也值得他们重视，我们有我们自己独有的手段渠道。”
“不能再看看？”孙一杰迟疑。
“不能再等了！”幕僚就差点儿推着孙一杰出门了，“巡抚大人在陕西不会太久，也许就是一二年，这两年如果排除卢川，大人就该是最重要的臂助，若是能协助巡抚大人处理好这些事务，就算是日后不能接巡抚大人之位，也铁定能够转任其他省，齐阁老到现在对吏部依然有很大的影响力，加上右都御史的作用，只要巡抚大人愿意替大人使力，这就不是问题。”
这恐怕才是最能打动孙一杰的话，他知道自己很难接任巡抚，甚至卢川倒台他接任布政使的可能性都很小，最大可能就是转任外省，但是转任外省要高升也不简单，按察使是正三品，升迁，右布政使也是从二品，左布政使同样也是从二品，升迁哪个位置都说得过去，但左右一字之差，却是地位悬殊，从右到左，也许就又要三年的奋斗苦熬，这是孙一杰绝不愿意的。
“也罢，也罢。”孙一杰咬了咬牙：“你把相关东西准备好。”

第二百三十三节 抓军权，树威信
孙一杰的靠拢在冯紫英预料之中，但是他并不太满意。
来得太晚了一些。
这家伙优柔寡断，看不清形势，或者说还在存着一些想要索得更好条件的心思，但这很不聪明。
不过只要来了，冯紫英还是愿意给机会的，毕竟对方是自己要拉拢的人，和自己并没有根本性的矛盾。
摆在冯紫英面前的问题，或者说任务，就是要尽快解决西安这一片的问题，一是西安府的问题，二是西安四卫的问题。
西安府二十多个州县，徐良彦依然是首鼠两端，连冯紫英都还在考虑怎么来处置，而西安四卫就不用说了，这是冯紫英控制陕西军权的重要抓手，也是耽搁不得。
“西安四卫的问题全城皆知，甚至连四卫内部自己都清楚，但关键是裁撤老弱冗员简单，如何让其恢复战斗力才是最重要的，在潼关卫介入河东战事之后，西安四卫就是关中平原最重要的武力，我需要在半年之内让其脱胎换骨，成为一支随时可以一战的卫军，就算是没法和边军比，但起码也要达到潼关卫军的水准。”
冯紫英顿了一顿，看着郑崇俭三人，“我打算交给你们，那边越山营、突锋营、摧城营那边已经有了一定成效，接下来就等他们以战代练吧。”
郑崇俭三人是被冯紫英马不停蹄地招来，对于他们三人来说，在整编越山营、突锋营和摧城营三营过程中学到了很多，比起在山西那边民壮整编要难得多，具有挑战性得多。
这一两个月间，三个人都瘦了一圈，眼见得有些成果了，又被冯紫英招到西安，一丢过来就是四卫涉及到数万人的卫军。
西安四卫是整个陕西都司的主力卫军，除开在三边四镇辖地隶属于边镇直管的卫所外，基本上就占了其余诸卫卫军中的一半编制。
像汉中卫、宁羌卫、延安卫、绥德卫、庆阳卫、秦州卫这些卫所军队都只有一营编制，但是西安四卫每一卫少则两营，多则三营，十个营三万多人马，比其他诸卫所加起来还要多。
“紫英，越山营、突锋营和摧城营还远未完成训练，或许和寻常乱军打一打没问题，但是说实话，如果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马要突然反扑，他们未必能取胜。”郑崇俭忍不住劝道：“你现在又改变主意要整编西安四卫，这别说半年，一年也未必能整训成功，而且按照你说的，西安四卫现有人手全数裁汰，我们赤手空拳来组建整训，哪里能有这么大本事？”
对于郑崇俭三人来说，他们要做的就是组织人员、物资和经费来进行统筹安排，布置筹划训练计划，推进计划执行，力求达到训练效果，但是实际上的训练还是要交给军官和老卒的。
他们要做的就是牢牢把控住军官们的动向，督促训练执行到位，但冯紫英是要让西安四卫从一无所有开始，这个挑战性太大了。
哪怕是越山营、突锋营和摧城营起码在士卒人手上是不缺的，而且这些乱军士卒中许多都是从三边四镇中出来的逃卒，其中军事能力不俗者亦是不少，所以只要梳理清楚，推动起来，效果就会马上起来。
但这西安四卫就不能比了。
西安四卫和当年的京营有一比。
可以说从元熙年间开始西安四卫就基本上没有出过城打过仗，按照谢震业的说法，关中平原本身就是陕西最富庶的区域，西安四卫就是作为陕西都司后备队存在，这十多二十年都没有打过仗，基本上是慢慢养废了。
西安四卫从参将、游击到守备、千总，基本上都是被原来的武勋子弟占据，这些人在西安城里养尊处优，每月的例行训练基本上点个卯就算数，到后来甚至连点卯都走过场，让长随仆从去，下边士卒们也都是有样学样，发展到后来，干脆就私自脱军籍了。
从永隆二年开始到现在，西安四卫原本应该是在籍在编士卒三万五千人左右，但实际上只有一万七千人，也就是一半以上，要么就是直接脱籍了，要么就是在籍不在岗，吃空饷。
这些脱籍者要脱籍就要付出一笔银子，脱籍之后要落户西安府各州县，那就也得要一笔银子。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陕西都司和西安府各州县的官员们都是从中分肥不少。
即便是剩下的这一万多人中，也多是以老弱为主，多年未曾习练训练，要说拉上战场打仗，简直就是笑话。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的意思就是将这一万多人要么直接转入屯卫，撵到巩昌府那边去垦荒，要么就花银子自赎，买断军籍，转籍巩昌府那边去，而西安四卫从流民或者乱军降卒中来招募，采取募兵制。
这涉及到重大的军制改革，非同小可，但是冯紫英还是打算尝试一下，起码在面临乱军的压力下，这个时候改革一下，朝廷那边压力也不会有那么大。
“大章，这也是迫不得已之举，偌大一个陕西，我们手里不能只靠着越山营、突锋营和摧城营三支机动部队吧？他们还肩负着追剿乱军的重任，潼关卫被我派去渡河金了河东，平阳府局势险恶，如果不出意外，我觉得平阳府和泽州都很危险，我必须要未雨绸缪，组建一支规模足够大，战斗力足够强的卫军作为预备队。”
冯紫英看着郑崇俭，“大章，我记得你是宁乡人吧，河津、稷山和绛州都已经落入乱军之手，距离你老家可只有一步之遥，也是现在乱军心思都在临汾上，若是他们觉察到临汾可能有南下的山西镇边军，没准儿就要掉头就要去打宁乡和吉州了，你就不担心？”
郑崇俭微微色变，“紫英，莫开玩笑。”
“大章，你觉得我在开玩笑么？临汾那么好打？乱军不蠢，如果觉察到临汾不好打，肯定要转向，南线乱军被我们搅局，司盐城战败，折了锐气，北线乱军却气势正盛，临汾不好打，但又总得要有目标，乡宁和吉州，曲沃和翼城，只怕都会是他们的目标才是。”
郑崇俭其实也知道冯紫英所言是真，他只是下意识地不想接受这个残酷的真相。
“伯雅和玉铉家乡都在晋北，唯独大章你的家乡在晋南，而且乔右都御史、孙、韩几位老家都在晋南，晋南如果全数沦陷，只怕他们都有些难以接受吧。”
见三人都不语，冯紫英才又道：“说实话，对陕西局面平定下来，我有把握，但是却很难保证晋南局势恶化和蔓延，山西镇太孱弱了，山西都司的卫军也虚弱不堪，看看蒲州所的卫军只剩下一个营，根本无力应对就知道，到时候不管在晋南的乱军会不会反噬我们陕西，又或者继续向东向南蔓延，朝廷腾不出手来的时候，会不会让我们陕西支援山西呢？”
三人都有些震动，好一阵后孙传庭才迟疑着道：“陕西卫军入晋？紫英，潼关卫军入晋不可能成为常态，卫军只能留守本地，这是朝廷定制，你临时动用一下可以，但如果这样毫无阻碍地动用卫军进入山西，那就是破坏祖制，是不会被允许的。”
“那山西沦陷都可以坐视？”冯紫英摇头，“实在不行，西安四卫转入固原镇，让固原镇出兵山西，这总可以吧？”
被冯紫英天马行空的想法给弄得都有些跟不上节奏了，郑崇俭三人都没想到冯紫英会根本不把朝廷定制规矩放在心上，毫无束缚地随意打乱改变，也不担心朝廷那边的态度，就算你是陕西巡抚，但是也不该这样肆无忌惮才对。
“就算可以，但人员可以这样解决，但粮饷和武器甲胄这些，朝廷怕很难满足。”陈奇瑜也觉得难度太大。
“粮饷和武器甲胄，我来想办法，西安四卫三万多编制就这么被他们弄得如此残破不堪，难道就不该有人为此负责么？”冯紫英淡淡笑道：“察院那边没有吃闲饭，他们手中有很多证据指向，一万多人脱籍和吃空饷，长达十余年，察院、按察使司，还有龙禁尉，我就不信他们对此都每一个说法给我，只要有证据有说法，那就正好，退赃是理所当然的吧，惩罚也该有吧？加上卫军本身也有粮饷，不过比边军低一些罢了，总比完全没有好。”
冯紫英在这个问题上早就思考过很多遍了，海通银庄和晋商都要加入进来，否则他无法在这么短时间里实现自己的目标。
见冯紫英的态度很坚决，对于这三个山西人来说，如果陕西卫军，或者固原镇能够用之于山西平乱，他们当然是求之不得的，那么他们做一些贡献就是理所应当的了。
“紫英，既然你都拿定主意了，我们当然愿意。”郑崇俭终于代表三人表态，“只是半年时间太短了，而且你一时半刻也没法把所有人手物资凑齐。”
“这是我的事。”冯紫英斩钉截铁，“你们做好你们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第二百三十四节 图穷匕见，夺权控权
说干就干，冯紫英一旦拿定主意，那就雷厉风行。
他很快就下达命令，要求西安四卫进行清点，准备出征白水、澄城，对乱军发动清剿，要求在十日内完成清点，半个月内完成物资装备的补齐，二十日内出征，力争在三个月内平定西安府东部的乱军。
这个消息立即在西安四卫中引发了巨大的震动。
西安府东部白水、澄城、郃阳、韩城早已被乱军拿下，现在乱军正在蚕食蒲城、同州、朝邑三地，对蒲城的围攻乱军尚未取得胜利，但是同州和朝邑却已经落入乱军手中。
控制了同州和朝邑之后，乱军的兵锋已经逼近渭水，一旦渡过渭水，华州和华阴就相当危险了。
可以说在陕北的乱军处于颓势的情况下，西安府东部的乱军势头却是方兴未艾，攻势正猛，一举夺下了同州和朝邑，让冯紫英都觉得潼关卫去了蒲州是否合适了。
真要被乱军攻下华州和华阴，截断陕西东出中原的通道，那真的就是出大事了。
这也是冯紫英为什么要急切地完成西安四卫的整编，因为他不确定邱子雄这支拜堂寨的军队能不能迅速解决洛川宜川这一线乱军进而进入西安府东部，进入之后能不能按照预设的打入其中内部区的主导权，如果在时间上有所耽搁，那局面就会变得十分严峻。
把西安四卫先行整编，哪怕先弄出两三个营来，也能稍稍加强一下东面的防务，避免乱军直入关中平原中部核心区。
之前冯紫英尚未抵达陕西之前，谢震业将凤翔所和兴安所以及秦州卫的三个营卫军调动到了耀州和渭南，其中在凤翔所和秦州卫的两个营驻扎耀州，兴安所的一个营驻扎渭南。
冯紫英对谢震业的这种保守布置很不满意。
堂堂卫军，在面对乱军还没有起势时竟然不敢主动进击，而是采取如此保守的画地为牢防守，甚至直接就放弃了白水、郃阳、韩城、澄城这一线，将整个西安府东北部这一块拱手让人，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当然冯紫英也知道谢震业的难处，西安四卫理论上十个营的大军就在西安城内，却不敢出城，还把远在汉中和凤翔那边的兴安所、秦州卫、凤翔所卫军调到西安府东面来守卫，这无论如何都很难以服众，但是西安四卫这帮老爷们却又不是谢震业这个都司指挥同知能碰的。
现在冯紫英来了，他可不会惯着西安四卫这帮人。
“大人，裘大人和谢大人来了。”宝祥悄悄进来，轻声道。
“呵呵，还联袂而来，要逼宫么？”冯紫英冷笑了一声，“前脚柳元培才走，这后脚他们俩就来了，还有谁，陈瑞博，韩东昌？”
宝祥自然不敢搭话，冯紫英也只是说一句而已，吐出一口浊气，这才道：“让他们进来吧。”
裘梓荃和谢鲧，一个是西安右卫游击，一个是西安前卫的守备，都算是四王八公十二侯中的子弟，不过他们和京师城中的二十四家嫡支都隔着稍微远了一些，但毕竟都还是这四王八公十二侯的子弟，就凭着这一笔写不下的两个姓，就凭着这些武勋豪门当年都是跟着周太祖打天下的，那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就敢直接登门来和自己说道说道。
冯紫英也不知道这帮人哪里来这么好的自我感觉，朝廷对这帮武勋豪门都早就腻歪得不行了，一直在寻机清理和削减他们的势力，自己不知道洁身自好，还在这里吆五喝六的，真当朝廷对他们没办法不成？
“见过巡抚大人。”
两个挺胸腆肚的汉子进来行了一个军礼，但是冯紫英都克制不住嘴角的嗤笑，这二人的身材，只怕骑马的话，寻常健马都得有点儿吃力吧。
“唔，坐吧。”冯紫英没有太客气，随意抬抬手，“你二人来见我，何事？可是为出师渭南而来，不知道你们两卫的人马可整肃完毕？”
问得太直白，让裘梓荃和谢鲧都有些尴尬，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四卫整肃清点，准备出征的命令刚刚从都司下达到四卫，在四卫中引起了巨大的恐慌。
一二十年没有打过仗的人，突然要让他们离开西安城去一个陌生无比的地方打仗，而且还不是面对寻常盗匪，而是凶神恶煞般的乱军！
据说这些乱军饥饿之下，连人都可以拿来杀了吃，这种传言要吓得这些卫军士卒肝胆俱裂。
“大人，末将来就是想要请问一问，这都司的命令刚来，要求我们整顿清点各卫的军队，准备打仗，而外间传言要我们几卫的军队东出去剿灭乱军，末将和谢大人是想要打听打听，是否真的要东出平叛？可我们若是都出去了，谁来守西安城？”
听得出来冯紫英语气不善，裘梓荃心里也直打鼓。
他也知道省里从上至下，从内到外，都对他们西安四卫极端不满，这么些年养尊处优，吃空饷，优哉游哉，现在轮到打仗了，都司却先把周边的秦州卫、凤翔所、兴安所的卫军先行抽上去了，这种事情换到谁身上谁都难以接受。
这登门来拜会也是迫不得已，之前几个游击守备都通过各种渠道想要打通这位巡抚大人关节，都未能如愿，谢震业那里都是早就被他们给买通了，可谢震业也早早就放出话来了，其他事儿都好说，唯独冯紫英这里没门儿，他也一样没辙，还说没准儿他也得要被撸了乌纱帽。
谢震业说得可怜，他们都有些不信，但是却也对这个滚刀肉没有办法，难道还能把以前孝敬给这厮的银子给要回来？
而且他们也意识到冯紫英这条路还真不好走，这个家伙是要来陕西捞政绩的，不干出点儿像样的名堂来，绝不会罢休，而且他们也打听过，当年在永平府这个家伙就用民壮和蒙古人硬拼，而且关键还打赢了，所以这个家伙现在就更狂妄了，一副要包打天下的架势。
问题是这西安四卫的情形他不知道么？真以为清点整肃一下就能上阵打仗了？这能一样么？
内心再是愤懑焦急，裘梓荃和谢鲧也都只能压住保持镇静，他们此番来，就是要弄明白对方的意图。
是真要把这帮人推上战场，那就是要这帮人的命，没谁会去送死。
如果不是，那么对方意图是什么？要银子，还是要彻底接管西安四卫？可有圆转余地？
要银子不像，用不着做这种人神共愤的事情来咄咄逼人，那就是想要接管西安四卫，掌握一支他能控制的军队了。
这不是问题，大家伙儿都可以做到，听他的命令，只是要指望打仗却别想，但这个家伙能容忍眼下这种情形么？
对于裘梓荃的询问，冯紫英也早就料到了，之前西安后卫游击柳元培也是为此事而来，他也一样的态度。
“你们二人既然问及这个问题，本官也想问你们，你们作为西安卫军，不去平叛，难道要等到乱军打上门来么？那养着你们这些卫军做什么？”冯紫英冷冷地道：“无人守城？与其担心无人守城，不如好好考虑怎么守住渭南和耀州，只要乱军打不过来，何必担心城无人守？”
“大人，我们知道您对我们西安卫军有看法，我们也承认我们西安卫军有些问题，但是这也是几十年来遗留下来的历史问题，不是我们的责任啊。”裘梓荃忍不住辩解道：“您现在要我们十天半个月就要整肃清点好上阵，这根本不可能，他们不会答应去打仗的，……”
“他们不会答应，那他们留在城中的意义何在？就是每年白白消耗朝廷的粮饷？还是当一个摆设糊弄朝廷和百姓？”冯紫英气急而笑，“秦州卫的卫军可以上阵，凤翔所的卫军也能上阵，兴安所的也一样可以上阵，唯独你们西安卫军不行，怎么，西安卫军没有领粮饷，还是都是妇人？”
被冯紫英毫不留情的话语挤兑得面红耳赤，但是的确是输理，二人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他们只有一点要明确，那就是西安卫军没法出城去打仗，他们做不到。
“大人，您怎么骂我们羞辱我们都可以，可西安卫军就这个现状，您初来乍到，要想改变，那也非一朝一夕之功，您现在要逼他们出兵去打仗，我担心他们会……”谢鲧一直没说话，一直到这个时候才有些阴恻恻地道：“到时候，恐怕就连我们都控制不住局面啊。”
冯紫英斜睨了这个谢鲧一眼，应该是景田侯谢家的人，而且还应该是谢鲸、谢鲜的堂兄堂弟这一类的角色，“你是谢鲸的什么人？”
谢鲧迟疑了一下，“谢鲸是末将的堂兄。”
“谢鲸都不敢在本官面前放肆，你倒是有些猖狂啊。”冯紫英不动声色：“控制不住局面，那你们这游击守备如何当的？”
似乎是感受到冯紫英的话语里语气有些松动，谢鲧心中一喜，起身鞠了一躬，“末将失言了，但是却说的是实话，还请大人明鉴，末将也是替大人着想，……”

第二百三十五节 刀刀见骨，逼上梁山
打发走了二人，冯紫英已经对这帮人彻底失去了兴趣。
原本还想着能不能从这帮人里边挑选出一二可用之人，勉强用一用，也免得说自己本就是武勋出身却是对这帮武勋恁地绝情。
但看看这些家伙的表现，居然还想用兵变来威胁自己，这也未免太小瞧自己了。
真以为自己是没见过世面的文臣？
召唤吴耀青进来，冯紫英劈头就问：“马进宝走到哪里了？”
吴耀青一愣，见冯紫英脸色不好，赶紧应道：“应该过了平凉了才对，大人您去信不过十余日，他便是立即接到军令就启程，也需要时间，更何况他还需要在粮草辎重上准备一下。”
冯紫英也知道自己有些着急了，但是他不得不急。
“不解决西安四卫的问题，陕西根本安全就得不到保证，但这帮禄蠡却死死盘踞在西安城中，也许他们打乱军不成，但是要祸害西安城百姓那没准儿就个个都是好手了。”
“过了平凉？”冯紫英咬了咬牙，“去信让他加快速度，走泾州、邠州和穆陵关过来，到醴泉、咸阳一带待命。”
吴耀青知道只怕冯紫英是被西安四卫这帮人恶心坏了，所以才会打算要痛下杀手了。
马进宝是固原镇副总兵，从冯紫英一进陕西，一直极为热络地向冯紫英靠拢。
虽然现在固原镇也是落魄贵族，但是瘦死骆驼比马大，被冯唐抽走了大部分精锐组建西北军，原本最高峰七八万人马的固原边军，现在能凑出一两万能打仗的士卒都算是不错了。
此番冯紫英去信要求马进宝带领三营精锐来西安，几乎就把固原镇能打仗的兵抽光了，这有些冒险，但也就是防范西安四卫这帮人要作祟，没想到提前防范万一的安排，现在还真要排上用场了。
“好。”吴耀青应道：“但起码也还要十多日才行，六百多里地，半个月都未必能到啊。”
“嗯，我就暂且再忍这帮废物二十日，历任巡抚这么多年都过去了，难道我还不能忍他们二十日？”冯紫英吐了一口粗气，呸了一声，“我就不明白了，不说将门虎子，但你也不能一窝就一窝都是老鼠吧？当初太祖时候从龙之人，哪一个不是绝才惊艳的人物，怎么轮到他们子孙辈，就都成了这样的蠢货？”
吴耀青也苦笑，不好回答。
还都以为像你这样的妖孽人物么？一代不如一代不是最正常的情形么？
这些人仰仗祖辈余荫，养尊处优，从未经历过风雨，便是当年宁夏平叛，他们也一样在西安城中窝着过自己的小日子，哪里管你朝廷百姓的艰难？
现在你突然来要砸人家饭碗了，人家当然要和你闹，总不能说你砸饭碗，人家就任由你摆布吧？
冯紫英也知道这些话题和吴耀青讲没太大意义，摆了摆手：“好了，去信吧，另外去让谢震业来我这里一趟，虽然都知道这背后恶人是我，但是规矩还是规矩，这个命令，还得要都司来发布，他若是连这点儿担当都没有，那我可真的就要换人了。”
接下来的十几日里，巡抚衙门对于西安四卫出并渭南和耀州的调门似乎低了不少，不少但是要求四卫加紧清点整肃军队的调门却高了不少，尤其是陆续清理出不少吃空饷和私相授受脱籍的事儿，察院的御史们都纷纷介入，一口气褫夺了七名军官官职，并羁押了西安府衙和咸宁县衙四名官吏，据说涉及到吃空饷人数超过六百余人，脱籍人数更超过千人。
但这远不是结束，而只是一个开头。
不过对于柳元培、谢鲧和裘梓荃等人来说，这却是一个好兆头。
这说明巡抚大人满足于对下边军官和地方上官员在吃空饷和脱军籍的问题上做文章来树立他自己的威信了，也就意味着不再逼迫这一万多人要东出渭南和耀州了，那才是真的要人命的事儿。
唯一让柳元培等人感到有些不安的是察院那帮御史们似乎越来越疯狂，几乎是没日没夜地扎在四卫里边折腾，七个军官栽了还不够，短短五日里又有四个军官被拖了进去，长安县衙又有三名官吏被下狱，涉及到空饷额还在上升，脱籍人数也在猛涨。
这让他们又有些担心，如果巡抚大人在这个问题上没有尺度可言，那牵扯到的人就太多了，一二十年的问题，难道就你一个才来几个月的钦差就想要彻底查清楚，解决掉，这可能么？
不过现在都还在他们容忍范围之内，他们也知道巡抚大人不满意，肯定要拿出一些像样的成绩来向上边交差，或者说要作为他往上爬的政绩，所以只要不超越底线，他们都可以接受。
“大人，按照以往惯例，恐怕查到现在就差不多了。”常选德有些不安。
他有些搞不明白这一位巡抚大人的心思了，之前说要让西安四卫出城去清剿乱军，据说引起了四卫强烈反弹，差点儿闹出兵变，现在让了一步要在吃空饷和私脱军籍的问题上做文章，拿出政绩来，这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现在已经有十四名从守备到千总、把总的武官被拿下了，西安府、咸宁县、长安县、高陵县、泾阳县都多达二十三名官吏被下狱，溯及年限都要到元熙三十七年了。
牵扯面越来越宽，涉及人员越来越多，甚至包括许多已经致仕和调任的武官和官军，就连现在的都司指挥同知谢震业也牵扯其中，涉及的空饷和私脱军籍的赃款更是超过了三十万两，而且还在不断增长，这就有些骇人了。
别说这一干御史被吓住了，连冯紫英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三十万两啊，自己来陕西，朝廷也才给了三十万两，现在这随便把西安四卫的窟窿捅一捅，就是三十万两的黑洞，这大周朝到这个程度，还有救么？
也难怪察院这帮号称铁头铜项的御史们也有些怵了，这要捅下去，不知道还得要捅出多少烂事儿窟窿来，涉及金额上百万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几千人的私脱军籍，还有几千人这么一二十年的吃空饷，西安四卫按照编制三万多人的每年粮饷该是多少？按照两成人吃空饷，只算十年，算一算都该是两三百万两，这简直不敢算下去了，这还没算私脱军籍者从中渔利的。
就算是三十万两的数额，已经超过了都察院陕西道最近三年的查处数量了，就算是熊建秋和常选德他们都感到有些不安了。
御史们也不是傻子，把这些兵头兵痞们逼急了，什么事儿都是做得出来的，闹出一场兵变来让你下不了台最终灰溜溜收尾还算是轻的，真的把一些亡命徒给逼得走投无路，那索性杀入你察院或者巡抚衙门来一个玉石俱焚，也不是不可能。
你巡抚衙门还有两三百亲兵守着，这察院可没有，再说了，你那两三百亲兵在面对几千上万的卫军时，能济得什么事儿？
政绩固然重要，察院这帮人也盼着有个光鲜的脸面，但是命更重要，尤其是现在已经有这么多人这么多赃款，可以有一个交代了，何必非要把这些人逼到无路可走？
“差不多？”冯紫英悠悠一笑，“我看还差得远啊，三十万两，怎么够，我的目标可是一百万两，几千人的空饷，超过二十年的持续喝兵血，就这几个蝼蚁般的家伙来当替死鬼？布政使司里难道没有人牵扯？我还没看到指向啊，但我知道还有大鱼没出来呢。”
“不是，大人，这样下去要出事。”常选德急了，上前一步，“你才来没几天，西安城里的情况还不是很清楚，西安四卫这帮人也许打仗不行，但是要作乱可不会差，还有您想要往上查，没错，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都司以及西安府的人都会牵扯，甚至拉出几个三四品大员来也可能，但是您能扛得住么？”
“哦，看来选德你也心里有数嘛。”冯紫英笑了起来，“怎么，这帮蠡虫吃喝二十年兵血还有理了，朝廷捉襟见肘，阁老们都四处抓瞎，可银子就落入这些成日里晒太阳喝清茶的人腰包里，到打仗了，却还上门来要挟我说他们没法打仗，他们就是理直气壮地吃皇粮国税，还一分都不能少？你觉得天下有这么好的事儿么？”
“可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种事情也不是一天两天遗留下来的，……”常选德按捺住性子，“真要再查下去，我担心我们的人进了军营也许就出不来了。”
“怎么，他们敢杀御史，那么你们就要名垂青史了。”冯紫英乐呵呵地道。
“那不至于，但是肯定不肯再配合，那我们也查不下去了。”常选德无奈，“大人，差不多了，这也算是他们对您服软了，而且要说都司里边责任更大。”

第二百三十六节 兵变施压，穷途末路
“选德，继续查下去，我需要你们继续查下去。”冯紫英话语里充满了坚定和暗示，“不解决西安四卫的问题，西安城不会太平。”
“嗯？”常选德一惊，目光落在冯紫英身上，“大人，此话何意？”
“西安四卫是一个契机，清理陕西官场的一个契机，你应该知道我之前精力都主要放在军务上，平定陕北和关中平原东部的民乱是首要任务，但是不瞒你说，陕北局面很快就会落幕，关键在关中平原东部这几个州县，乱军攻势正猛，兴安所、秦州卫和凤翔所的那点儿卫军够呛，同州朝邑丢了，估计华阴和华州也难逃一劫，但耀州和渭南是我的底线，如果这两个地方也沦陷，西安城绝对民心大乱，我这个巡抚就难辞其咎了。”
冯紫英摊开来说。
察院八个御史，以熊建秋这个山西人为首，常选德这个湖广人次之，八个御史中四个北地人，三个湖广人，一个江西人。
熊建秋那里冯紫英有把握，所以他必须要说服常选德这个湖广人支持自己，这样把察院御史力量牢牢掌握在手中。
有了察院御史的支持，自己这个巡抚可以在官场上就立于不败之地了，即便是卢川也再也难以翻起波浪。
同样察院御史有自己的支持，也可以对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发起进攻，敲山震虎，迫使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按照自己的计划来做事，而不是给自己处处设置障碍或者阳奉阴违。
“我没有太多时间这样和有些人耗下去，必须要打破这种你好我好大家好这种温吞水局面，不想干就滚蛋，要坏事的我就要把他们拿下，否则拖到明春，陕西和山西那边如果局面同频共振出现乱象，那就是天王老子都难以收拾下来了。”
常选德也是干了十年的御史了，自然不会轻易被冯紫英一番话就打动，沉吟了一下才道：“大人，你要对让布政使司那边低头，或者要把卢大人拉下马？”
“呵呵，选德，你可真的不忌讳啊。”冯紫英笑了起来，“这么说吧，如果卢川愿意配合我把陕西局面收拾下来，我不吝给他一个体面的走人机会，但是你觉得他能答应我的条件么？他在陕西深耕这么多年，陷得太深了，西安四卫的事儿他有份，多地士绅豪强和他牵扯甚密，按察使司那边早就拿住了他一些包揽诉讼徇私枉法的事儿，不过是孙一杰怯于一战，不敢揭开盖子罢了，哼，说句不客气的话，他的小舅子垄断渭河一线运粮营生事宜，就足以把他打入深渊了，都察院那边压着他的检举难道少了？可他还不知自爱，这些事儿选德你不是不知晓吧？”
常选德无语，一个左布政使，正二品的大员，岂是御史几封检举弹劾就能让其落马的？人家背后也不是没有人。
方从哲和卢川过从甚密，逢年过节，卢川给方从哲在京中相府和德清方氏老家送的礼物都得要用大车装，谁不知晓？
便是远来的右都御史，现在的刑部尚书刘一燝不也一样和卢川是同科，二人往来一样是绵延不绝，真当下边御史就是不食人间烟火，都是铁头铜项的愣头青不成？
“大人，你可要考虑清楚，要动他，西安城就得要地震，而且朝中怕是也引起轩然大波啊。”常选德叹了一口气。
“西安城要地震，那也有我担着！至于朝中，叶相那里我也已经去过信了，他应该明白我的苦衷，陕西局面不能拖，就像山西一样，一拖就拖成这样，如果朝廷不及时采取措施，山西就是下一个陕西，甚至局面还要更糟糕，还会波及到中原，陕西可是边地，山西却是腹心之地了。”
冯紫英的话没有让常选德安心，他追问：“叶相回信了？”
冯紫英摇摇头，“选德，你还是不信任我？这种事情叶相怎么可能回信，带个话表示知道了已经很给面子了，好歹方相颜面上那里得过得去啊，到时候他能帮我在方相那里缓缓颊就阿弥陀佛了，方相也有台阶下嘛。”
若是冯紫英说有回信了，常选德反而不敢信了，但冯紫英这么一说，常选德却信了。
而且他也没得更好的选择，熊建秋那里肯定是要跟着冯紫英走的，而且自己乡人领袖官应震又是鼎力支持冯紫英的，北地和湖广士人现在结盟，没理由自己拖后腿。
想了一想之后，常选德才又说出最关键的问题：“可大人，四卫中兵头兵痞不少，若是他们被人挑唆作乱起来，这西安城经受不起啊。”
“选德，固原军已经到穆陵关了。”冯紫英笑了笑道。
“啊？！”常选德吃了一惊，随即回过味来，这一位可还是兵部右侍郎呢。
接下来的几日，察院的御史们动作力度越来越大，陆续又有多名军官被带走羁押，又牵连出一连串的地方官员，最后一条线就指向了布政使司的一名参议，直接由常选德出面将其宣布停职待勘，接受审查。
柳府。
柳元培焦躁不安地背负双手来回踱步，一直等到前院传来脚步声，他才迫不及待地迎上前去：“如何，梓泉，巡抚大人怎么说？”
“巡抚大人不肯干预察院查案，……”裘梓荃满脸颓丧，“察院这帮人是要挖咱们的根啊，再这样下去，就要逼得下边那些人来造咱们的反了，……”
“哼，不仅如此，卢大人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他们都开始对布政使司的人动手了，这指向谁太明显了吧，巡抚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柳元培简直不能理解，这冯紫英非要和卢川过意不去么？大家和睦相处不行么？
你要掀翻卢川，一家独大，朝廷答应么？
“现在怎么办？”裘梓荃时而咬牙切齿，时而垂头丧气，“卢大人那里我们姑且不管，御史要动布政使司的人，我们也管不着，他有本事去找察院的麻烦，可我们下边那些个混账却是不省心的，现在闹腾得厉害，把咱们事情翻出来，我们……”
柳元培脸色也露出阴狠之色，“冯紫英是给咱们来了一招偷梁换柱啊，不逼着咱们东出去打仗，却用察院御史来查案对付咱们，只针对军官，不动士卒，倒是把主意打得好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老柳，我们现在怎么办？”裘梓荃不耐烦了，“必须要采取对策了，否则咱们要么就要成阶下囚，要么就只有成为那些人的刀下鬼！”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柳元培嘴角下撇，“安排人做事！”
裘梓荃听得柳元培这么一说，反而有些怯了，“对察院御史，还是……”
柳元培瞪了裘梓荃一眼，“你疯了，巡抚大人身边无数江湖好手，还有亲兵数百，寻常人去都是找死，御史那边，倒是不妨给一个警告，……”
“那恐怕用处不大。”裘梓荃旋即摇头：“巡抚大人岂会因为御史们被警告一下就退让，你觉得他是那种人么？”
“那你觉得当如何？”柳元培迟疑着道：“兵变？可万一控制不住，弄假成真，下边那些混账可就不认人了。”
裘梓荃也觉得不好办，兵变要扇呼起来简单，但要平息就难了，关键是到最后他们也未必就能控制得住下边帮兵头们，尤其是他们感觉到御史们都是针对他们而来，那就更不可能轻易罢手。
“那能不能找两个可靠一些的，规模弄小一点儿，到时候我们给些好处，只是在巡抚衙门那边去吆喝几声，就让他们回营？”裘梓荃呲着牙道：“不这样的话，恐怕巡抚大人那里是不会罢手的。”
柳元培有些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那又得出一笔银子，没八千两银子恐怕搞不定我手底下那帮混账。”
裘梓荃一咬牙：“我出三千两，让老谢出二千，你出三千，老陈那边就别指望了，他现在自顾不暇，被御史盯得正紧，……”
“就这样办吧，我去安排让两部上街闹事，直接本巡抚衙门去，你在巡抚衙门那边盯着，劝着冯紫英不要轻举妄动，他的亲兵有一两百，都是大同老卒，务必控制住不能乱来，否则就要出大事。”柳元培叮嘱着裘梓荃。
裘梓荃点了点头起身，旋即有倒转回来，犹犹豫豫地道：“老柳，我始终还是有些不放心，这具体如何操作，你还得上心，莫要弄巧成拙，几个把总一定要控制住，不能乱来，若真的是弄过火了，那是要人命的。”
柳元培也知道里边的利害，叹了一口气，“我明白，只是这段时间这帮混账心气都被那些御史给折腾得有些失衡了，就怕他们控制不住，所以只能我亲自去盯着了，不行我换一身士卒衣服在里边，和他们讲明利害关系，就是逼着巡抚衙门压察院那边收手，没有别的意图，……”

第二百三十七节 十二官，小人物
冯紫英还在床上抱着妙玉呼呼大睡的时候，西安城就开始躁动起来了。
许久没有正经八百开过大门的西安后卫军营突然有了响动，一千多人乱哄哄的卫军士卒在营门内花了小半个时辰才算是集结起来，开始走出营门，沿着大街开始行进。
九月的西安城天也亮得挺早，一千多卫军士卒呐喊着开始小步奔跑，虽然他们力图保持一个较为完整的队形，但是却很难做到。
略显杂乱的队伍在跑出不到两千步就一个个气喘吁吁，步履散乱了，带队的把总不得不把队伍停下来，临时重新整队。
又休息了一刻时间，这才命令队伍继续前进，只是不敢再一路小跑，而是保持行进队列就算是不错了。
冯紫英其实早就知道了。
昨夜就有线报进来，说西安后卫正在进行军事动员，甚至还给士卒们人均发了三两银子，这已经大大超出了这些卫军士卒的收入。
像现在他们一年也就能拿到五两银子的粮饷，但现在居然莫名其妙就提前发了三两银子，而军官们更是一个个喜笑颜开。
就西安四卫这样的队伍，还想要保密，真的是滑天下之大稽。
谁出银子，出多少银子，尚未出兵之前，冯紫英便已经了如指掌了。
不过这样折腾起兵变来，冯紫英还是有些惊讶，这柳元培就这么大的自信，觉得他能控制住整个兵变局面？
开头容易收场难，尤其是像西安四卫这种烂得不能再烂的军队，组织纪律性有多少？
柳元培觉得他能控制得住这下边那些兵头兵痞，还是这些兵头兵痞对下边士卒有多大的控制力？
或者说发点银子就能让这些人俯首听命？
除了滋长这些最下边烂人贪婪之心外，还会起到多少作用？
不过冯紫英也不在意，甚至是采取了有意放纵的意图。
冯紫英也清楚城西北的布政使司以及按察使司那边都在盯着这边呢，就要看这场兵变自己如何应对。
兵变理论上是都司的责任。
西安四卫都归都司管辖，都司无能，才会酿成如此局面，谢震业无能至极，罪该万死，这是一般人的想法。
哗变的士兵也的确是按照这个角度去行事的，直奔着都司衙门而去。
但是关键在于巡抚衙门距离都司衙门不远，如果在都司衙门得不到他们所谓想要的“答复”，他们会往哪里去，这个问题不用想都能猜到。
听得外间有丫鬟的声音，冯紫英望了望房中的自鸣钟，是该起床了。
每每到这妙玉屋里，总是忍不住要贪欢两回，这原本起床晨练却变成了在床上晨练，妙玉这具身子真的是与众不同，那一双玉柱般的柔婉长腿简直能把人夹得魂飞魄散，乐而忘返。
饶是自己已经算是自律自控能力很强了，依然会不由自主的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爷，要起来了？妾身起来伺候也穿衣。”还沉浸在欢愉中的妙玉连声音都变得格外柔媚，沙哑中带着几分魔力，这是她到了欢愉极致之后的一种变化，原本清越的嗓音会莫名其妙地低沉下来，充满了一种慵懒的磁性，让人忍不住想要把目光投射过去。
此时的妙玉真的玉体横陈，妙相毕露，犹如一具玉美人侧卧在床榻上，一床单薄的锦被半遮半掩地搭载腰间，而那浮凸惹火的上身索性就这么光溜溜地袒露在被外，看得冯紫英一阵心火乱窜。
连冯紫英都很惊讶于原本一直清冷甚至不通世务的妙玉怎么在婚后就像是突然打通了七窍，变得通透了起来。
尤其是在床榻间，随着时间推移，有过几回房事经验之后妙玉似乎“悟性”大长，一些花式手段也不学自通。
那等在讨好男人的各种姿势乃至表情动作和声音上都如脱胎换骨般的变化，弄得冯紫英都有些怀疑是不是她身边的丫鬟在作祟，教了妙玉一些不能见人的东西。
妙玉身边的丫鬟也是原来荣国府从苏州买回来的那帮小戏子中的宝官和玉官，但这两个丫头模样乖觉，却不像那等魅惑人的，但这两年两个小丫头也生得越发妖娆了，所以也不好说。
那在大同府崔呈秀送的几个大同丫头冯紫英都没敢给宝琴、妙玉和岫烟，而是直接交给了晴雯、平儿和玉钏儿她们三女来管理，就是怕这些经过专门培养出来的女子精于媚术，把自家屋里女人给带坏了，虽然冯紫英也知道不过是徒劳之举。
“别，你快别起来了，好生歇着吧。”虽说妙玉比起宝琴她们都更能承欢，但是昨夜冯紫英也是大发神威，把妙玉折腾了个够，这会子还是让妙玉多休息一下，特别是妙玉现在也已经明悟过来，盼着能早日怀孕了。
“宝官，进来侍候爷更衣。”妙玉也不矫情，一夜承欢，欢愉无限，但也有乏了，难怪在府里边儿像黛玉单独侍候爷都没法尽兴，就是自己这般本事，爷一样降龙伏虎。
在外边的宝官听得妙玉招呼，赶紧夹着腿进来了。
姣靥如火，眉如春水，冯紫英瞅了一眼，这丫头估摸着又在门外听床了。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的富贵人家是真的奢靡而幸福，像自己这样，娇妻美妾不说，俏奴艳婢随时环绕，任你为所欲为，只要你身体守得住，那真的是可以夜夜当新郎，日日换花样。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像自己家中的妻妾，几乎人人都有贴身侍婢，而贴身侍婢的工作职责就是包括床笫间的种种打杂事务，也就是说自己和女人们在床帏中的私密之事都没法瞒她们，行完房事之后她们要来替自己和女人清洗擦拭，以便于安睡。
这等情形下，可以说比坦裎相对还要坦诚，你让她们如何在外出许人？
所以大户人家这种女子基本上都是当通房丫头，年龄大了就一直跟着所侍候的主子，若是运气好能怀孕，那也就算有个靠山，能替自己所生庶子庶女争得一些权益就算是毕生的追求了。
看着这个眉眼乖觉中已经隐隐有几分妖娆的丫头在自己面前夹脚夹手的替自己擦拭穿衣，冯紫英有些恍惚。
前世中自己在看《红楼梦》时也看到了这红楼十二官的遭遇和经历，只不过在这一世她们的命运已经完全改变了，要么病死，要么被放出去甚至沦入烟花，要么就遁入空门，几乎没有一个落得好下场。
像这宝官冯紫英就有印象是最先被放出去的，但结果也就是被她们的干娘所发卖，要么给人做小，要么就是落入青楼，对这等戏子出身的小丫头，便是寻常人家都不太看得上眼，所以结果不会好。
现在她起码能跟着妙玉舒心地生活，在府里边也能有她们原来十二官的姐妹们来往亲近，不再为自己未来命运担忧，能做到这一步，冯紫英觉得自己也算是对得起《红楼梦》这些千红万艳们了。
虽然这十二官可能在千红万艳中连金钗、副钗和再副钗都算不上，只能算是草芥一般的末流人物，但是冯紫英还是希望给她们一份美好的生活。
见冯紫英似乎有些走神，躺在床上的妙玉也有些惊讶，难道这位爷还对宝官起了心思不成？
就连宝官自己都有些喜忧参半，还真以为自己被冯紫英瞧上了，那奶奶那边怎么办？
好在冯紫英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任由宝官替自己着好衣衫，便起身出去了。
“宝官，你今年多大了？”妙玉躺在床上，悠悠地问道。
“回奶奶，奴婢今年都满了十五了。”宝官低眉顺眼地跪在妙玉身边，替妙玉小心清理战场，这胸前淤青紫红隐约可见，可见战况之激烈。
“那有没有想过日后怎么过？”妙玉舒服地翻了一个身，变成俯卧，“爷好像看上你了，怎么想的？”
“奶奶，没有那事儿，爷怎么会看上奴婢之蒲柳之姿，奴婢比不得龄官，……”宝官惊得声音都发颤了。
“哼，那龄官难道比你多了什么不成？不就是爱装出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去勾引男人么？”妙玉轻蔑地一笑，“薛宝琴那等心思还能瞒得了人，连我这等人都能看得出来，别人就更不用说了，固宠的手段都打到了丫鬟身上，可见她是多么不自信，放心，我却不是那等人，用不着作践你来讨得爷的欢心，只是你跟了我，现在十五岁，难道还能跟十年二十年？所以我才问你怎么想的。”
“回奶奶，奴婢真的没想过。”宝官跪在床榻边上，不敢回话。
她虽然跟了妙玉这么久，但和这位奶奶说实话算不上太亲近，主要还是这位主子性格古怪，心思也是飘忽不定，弄不清她究竟想些什么。
自己和玉官被分给她当丫鬟，说实话平素里也还轻松，妙玉也没有太繁琐的过场，只是唯独这性子吃不准，所以连带着对她说的话也不太敢相信。

第二百三十八节 拱火，造势
妙玉目光里有些飘忽迷离。
从离开京师城之后，她觉得自己似乎才开始慢慢入世。
在京师城里，没有嫁入冯府之前就不提了，即便是嫁入冯府之后，但是面对着备受宠爱的妹妹林黛玉，还有长房书香世家出身诗画双绝的沈宜修，娴雅雍容家资丰厚的薛宝钗，还有那机敏聪慧锋锐逼人的薛宝琴，她都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感。
这也让她在嫁入冯府家表现出很大的抗拒敌意，不愿意嫁入冯府。
当然，她也清楚，自己无力改变很多事情。
如黛玉和自己所言，自己如果失去了嫁入冯府的机会后，那日后怎么过？
真的打算在栊翠庵当一辈子那种方外人的生活？
可贾家已经日趋没落，不太可能支撑得起原来的那种生活了，而结果也的确如黛玉所言那样，现在的贾家已经沦为了满屋囚徒，荣宁二府也早就烟消云散了。
就算是贾家还在，自己能一辈子在栊翠庵里逍遥自在么？现在的逍遥自在，十年后自己心境也还能保持么？
妙玉其实明白自己不是喜欢方外人的生活，她喜欢的是自由自在不受约束且花团锦簇的精致生活，而除了冯家，谁会给她这样一种生活？
所以她最终还是坦然接受了嫁入冯家的安排，哪怕她之前对冯紫英的感觉很复杂，但是绝对谈不上有多么深的感情。
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了真正和冯紫英作了夫妻，到二人巫山云雨之后的极尽欢愉，直到这一刻妙玉似乎才发现自己似乎很享受这样的生活，对于男女之间的性事也是如此甘之如饴，甚至渴望。
发现这一点甚至让妙玉都觉得羞愧，但是却又无法否定自己内心的感受。
正是发现了这一点，才让她的态度有了一个巨大的转变，以至于她愿意主动陪着冯紫英来西安，只不过假托了想要和岫烟这个姐妹一起生活这个由头。
当然，想要和岫烟一起生活也的确是一个原因，但她内心身处知道，这已经不是主因了。
除了这个因素外，与沈宜修、薛宝钗和林黛玉这些人的分开也是让妙玉愿意来陕西的因素，因为只有在离开了这几人，她才能更感受到自我的存在，她相信薛宝琴也应该是存着和自己一样的心思想法。
没有了那几个人随时随地存在的压力，妙玉觉得自己可以自由自在地做许多事儿，就包括和冯紫英缠绵床笫恣意欢好，也没有谁来说自己，岫烟在这上边也很懂事儿，鲜有提及，或许这和她尚未正式与相公圆房有一定关系。
更让妙玉感到舒畅的是这周围人对自己的态度改变。
这些下人都是相当聪明的，当感觉到相公对自己态度的变化，他们对自己的态度也随之而改变。
比如瑞祥宝祥，比如冯佑和段喜鹏这些人，更包括平儿、晴雯和玉钏儿这些身份不一样的丫头们。
她很享受这种改变带来的种种变化。
正因为如此，妙玉更渴望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甚至变得更好。
对于如宝官玉官这样的丫头，在她心目中，反而不太在意了，连薛宝琴都能处心积虑地选了一个和黛玉模样相似的龄官来取悦相公固宠，宝官玉官又算得上什么？
“行了，我也就说说罢了，若是相公真的看上你，那才是你的福分机缘，就怕相公根本就没有看上你。”妙玉摇了摇头，“来吧，替我按摩按摩，一夜欢愉，也有些乏了。”
宝官舒了一口气，但心中却没来由的有些说不出的失落，但看到床榻上玉体横陈，宛如一具羊脂白玉的胴体，隐隐有些瘀痕，也忍不住吸了一口气。
冯紫英当然不清楚自己起身后妙玉的无限心思，他此时的注意力都被西安后卫的兵变所吸引过去了。
即便是早就知道了这个情况，但是当真正兵变到来时，冯紫英还是有些紧张。
毕竟这是在西安城里，一旦控制不好，对巡抚衙门的冲击他不怕，有两百多亲兵驻守，他不信一帮西安后卫的卫军就能冲击得动，就怕局面失控波及到整个西安城，那无疑会给自己带来压力。
密令早已经发出去了，此时的固原军已经进抵咸阳，骑军只需要半日就可直抵西安城下。
只是这节奏还得要掌握好，莫要让这帮乱兵听得消息突然怂了，退了回去，那就尴尬了。
“乱兵已经为了都司衙门。”冯紫英一进衙门前院，汪文言已经迎了上来，“不过都司衙门关门闭户，谢大人不肯见面。”
“这厮就这点儿胆量？”冯紫英又好气又好笑，“就这怂样还敢当指挥同知，我都替他脸红。”
汪文言也是无语，早就和谢震业打了招呼，让他只管当面迎接，不怕惧怕，可事到临头，这家伙又怕了。
不过这边也早就有思想准备，这样也好，就看乱兵敢不敢冲击都司衙门，若是敢，那也好，冲击都司衙门，那怎么都是造反的姿态，固原镇大军进城顺理成章。
若是不敢冲击，那就需要有人在其中引导往巡抚衙门这边来，只要到了巡抚衙门这边，那一切就好办了。
就在冯紫英一干人在巡抚衙门里坐等局面变化时，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西安府衙门以及其他三卫的主事人也都在密切关注着这突如其来的兵变。
西安府衙门的衙役们都已经簇拥到了都司衙门近前，只是看到是西安后卫这帮兵痞闹事，也都显得束手无策，若是寻常乱民，自然是铁尺棍棒一阵暴打，但是这是卫军，而且黑压压的一大片，自己这点儿人手连给人家填牙缝都不够。
“诸位爷，这是怎么回事儿？何必如此呢，有什么话，不如请上官来都司里边说就是，这般行事，岂不是乱了章法？”
胆子大一点儿班头都已经看出来形势了，这帮兵痞似乎就是冲着都司衙门来的，并没有要烧杀抢掠的意图，也就壮起胆子挨着边儿问道。
要说这西安四卫一两万号人，驻扎在这西安城里也都几十年了，久而久之大家都更多的把这帮人当成了城中居民，一直到他们今日穿上了大周卫军的衣衫，才让人意识到他们还真是当兵吃粮的角色。
“哼，都司这帮上官哪里管得了我们的死活，成日里只会作威作福，一会儿要我们出城去送死，一会儿要拿我们以前的粮饷说事儿，我们在这西安城里本本分分地都几十年了，何曾像边军那样没事儿就闹饷，怎么反而还成了软柿子好捏了？”
一个把总叉着腰吆喝着：“那一帮子御史们成日里揪着咱们折腾，都司一帮人不闻不问，屁都不敢放一个，他们怕御史把他们屁股上的屎给揪出来，就指望着那我们那点儿事儿去扛事儿，正好当个替死鬼，这天下哪有这样的理儿？”
“可都司里的大人们好像不愿意出来啊，你们老在这里闹腾也不是个事儿，不如还是先回营去，敦请上官们来商榷吧。”
班头还是好心好意想把这帮兵痞们给劝回营中去，毕竟这帮人乌泱泱一大片怕不是上千，现在情绪还不激动还能稳得住，可要等到不耐烦了，再来几个煽风点火的，闹出事儿来，那就麻烦大了。
“回营？回营了谁还管我们死活，今个儿若是不能让都司里的人给个说法，咱们就要去巡抚衙门讨个说法！”把总声音突然提高，“都司里的人都说他们管不到察院的御史，那巡抚大人总能管得到吧？巡抚大人来了咱们西安城这么久了，咱们这些当兵吃粮的还没见过呢，那咱们就舍得一身剐，要见一见巡抚大人呢？”
这嗷了一嗓子，立即就引起了周围士卒的呼应，都开始闹腾着先要冲击都司衙门，都司衙门不给说法，就要去巡抚衙门闹事儿了。
班头一个激灵，这可就闹大了，在这都司衙门还行，去巡抚衙门如何能行？
只是这却是由不得他，伴随着一阵阵的呐喊，几乎要把都司衙门的大门冲破，但是这都司衙门依然是大门紧闭，无人出来应答。
……
“来了！”严阵以待的亲兵看着从都司那边汹涌而来的卫军，段喜鹏脸上露出不屑的神色：“一帮只会窝里横的废物，连城都不敢出去打一仗，居然还有脸在这里闹腾，也不知道他们哪里来这么足的底气来巡抚衙门闹事儿？”
“他们本来没这个底气，不过知晓后边有人给他们撑腰，于是他们也就壮起胆子来了，毕竟有人出了银子嘛。”冯金昌也是一脸轻蔑，“纯粹就是一帮不长心的傻子，任由人戏耍，也不想想来巡抚衙门闹事儿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眼见着人越来越多涌了过来，段喜鹏手按腰刀，向前一般，沉声怒吼：“巡抚衙门重地，未经允许，踏入三十步之内，以造反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第二百三十九节 破胆，豕突
到西安府这么久，冯紫英的亲兵早已经脱胎换骨，除了传统的长矛手和刀盾手外，一支八十人的火铳兵已经武装起来了。
除了部分是火铳老卒外，大部分还是新兵，但是这一段时间不间歇的训练，已经让他们迅速成长起来，在老卒的带领下，已经能够像模像样的摆出阵势了。
既然是自己的亲兵，保卫自己性命安全的，冯紫英当然不会吝啬投入。
清一色的自生火铳，发射速度更快，间隔时间更精准，外带套筒刺刀，远战三段击，近战套筒刺刀化为长矛手，这样可以极大的减少用于保护他们的长矛手和刀盾手数量，火铳手的主流地位越发凸显。
这种最新模式已经开始在西北军、辽东军、蓟镇军中开始推广，但是自生火铳的高昂价格限制了大规模的推广，所以几镇索性改为以普通火铳加套筒刺刀的模式。
无外乎三段击的速度放慢一些，但是在兵力充裕带来的厚实阵型下，这种释放出来的威力并不比远逊于自己的乱军、蒙古人和女真人差多少。
伴随着段喜鹏尖厉铿锵的怒吼声，九十名火铳手早已经在前面长矛手的护卫下开始列队装弹瞄准。
这种阵势是这帮子卫军兵痞从来没有见到过的，虽然他们也从未打过仗，但是那黑洞洞如烧火棍一样的玩意儿他们还是知道真不是烧火棍。
巡抚衙门亲兵每日里在校场射击训练他们是都知道的，隔山差五看到那被打碎的木板木排抬出来，他们也有人看到过，便是披上缠丝甲明光铠一样经受不起这种火器的轰击，可比那等粗劣不堪的三眼火铳强太多了。
被段喜鹏手指一指，那当下的把总汗出如浆，连更是胀得如猪肝一般，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先前耀武扬威大言炎炎的气势转瞬一扫而空，肥壮的身子也顿时委顿了不少。
万一惹恼了眼前这一位，一声令下，自己岂不是要被打成马蜂窝？
可是自己已经被推到了这个场面上，又如何下得了台？就这么灰溜溜夹着尾巴走人，自己回去之后如何见人？
而且后边的人也不能答应啊，那可是收了人家五百两银子的。
自己身后这一帮子人也都是一阵躁动，显然都是被巡抚衙门前这个阵势吓住了。
怎么这么不讲规矩？其他啥都不说，一来就上这样要格杀勿论的阵仗，我们就是受人之命来请请愿而已，并无其他意图，没见着我们在都司衙门闹腾一阵，也没说砸门入户啊，怎么来您这里，就成了要杀官造反的待遇了？
您就不能来个人出来随便说几句话，安抚安抚？
实在不行，您也来个半夜铺盖——不理，大家也都过得去了就行了呗，有必要拉出这么大阵势，让大家都下不了台么？
现在已经摆出了这种阵势了，再不济也得要硬着头皮上了，那把总战战兢兢地走出来，抱拳一礼：“这位爷，我们是西安后卫的兄弟，兄弟们不是想要闹事儿，更不是要造反，实在是生活所迫，没办法了啊，我们去了都司衙门，可都司衙门关门闭户不理，我们也是迫于无奈才来巡抚衙门求大人们给一个恩典啊。”
“恩典？”段喜鹏见对方这般态度，心中更是稳当，冷笑一声：“有这样持矛拿刀到巡抚衙门来威逼上官，却说是求恩典的么？你们的上司是都司衙门，那里才是管你们的地方，巡抚衙门是一省中枢，岂是你们这一帮混账可以随意上们来吆五喝六的？”
“大人，可是都司衙门的人不肯见我们啊。”把总急了，“您总得给我们一个机会向巡抚大人告诉内情吧？”
“哼，巡抚大人日理万机，便是下边知府知州，也需要提前送贴报备安排时间，岂是你等寻常人能随意见的？那陕西千万人，不是人人都可以来求见，大人一辈子不做其他事儿也见不完！我奉劝你们一句，若是真有什么冤屈，尽可上书到都司衙门，若是对都司衙门不满亦可上告察院，这等寻死之策不可取，莫要上了他人恶当！”段喜鹏不耐烦地道：“好了，我好言好语和你们说了这么多，也是看着你们都是卫军中人，现在我给你们一炷香时间，立即退回军营，否则我当视为造反，一律格杀勿论！”
“燃香！”
立即有人端来一个香炉，然后将香燃起，就放在了巡抚衙门一侧。
这可就真的是逼上梁山了。
没有任何回旋余地，就这么蛮不讲理地把香燃了起来，勒令你立即退回兵营。
段喜鹏也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逼得对方不能退让，若是巡抚大人出来安抚两句，他们就真的退了，等待这么久才来如此机会，岂不是就浪费了？
那把总也是被逼得脸红耳赤满头大汗，后边人鼓噪声不断，都叫嚷着要巡抚大人来见一面，但是对他来说却成了死局，人家根本就不搭理你，你敢靠近三十步之内，那人家也许就真的敢开枪呢？
“这位官爷，您官威未免太甚了，咱们都是吃粮当兵，有了冤屈来找巡抚大人申诉，您却是这般态度，真不把咱们兄弟们当人啊！”
把总一咬牙，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收了五百两银子，这起码过场要走足，他就不信对方还真敢开枪不成？
“咱们这一千多兄弟今日就非要见巡抚大人一面，只要巡抚大人露个面，给咱们一句说法，无论他说什么，咱们兄弟扭头就走，但若是巡抚大人不肯露面给个说法。那咱们一千多号兄弟就撂在这里了，任杀任剐，咱们都认了！”
段喜鹏真有些乐了，这他么那里是兵变啊，纯粹是来上门耍无赖啊，大同镇的边军闹兵变何曾是这副德行？简直丢了当兵的脸！
“哟呵，还蹬鼻子上脸啊，给你几分颜色，你就要开染坊了。”段喜鹏脸色一变，声色俱厉：“只有一炷香时间，若是不走，就休怪我不客气！”
那把总却是眼珠子一转，叫嚷起来：“兄弟们，咱们就是要巡抚大人给一个说法而已，这难道就犯了天条不成？咱们今天就耗上了，都司衙门不给咱们一个说法，巡抚衙门也不给咱们一个说法，那天底下哪里还有咱们兄弟们求个公道的地方？兄弟们，坐下！这位官爷不是说三十步么？咱们这里距离起码五十步，咱们就在这里坐着，恳求巡抚大人来做主，这总可以吧？他们要杀要剐，就由得他们去，总之咱们不动手！”
那把总带头一屁股就坐了下来，嘴里仍然不依不饶：“咱就不信咱们在这里堵着，他们能把咱们怎么地了！”
有了把总带路，闹哄哄的这一大片卫军士兵也都嬉笑着坐了下来，手里拿着的刀盾长矛也随手丢在了一边儿，本来也就没有打算要干个什么，不就是给银子让来闹腾着跑一趟的事儿，就是凑个人数。
见这种情形，亲兵们也都是面面相觑，还能遇上这种事儿？
段喜鹏也是哭笑不得，但越是遇上这种事情，越是不能退让，他就不信这帮多变未曾训练的烂兵还真的能做到令行禁止刀枪临颈不变色了，真要做到这一点，他们也不至于沦落到这般了。
段喜鹏正在琢磨着如何应对，却见巡抚大人长随出来，直奔自己过来，在自己耳际附言几句，段喜鹏立时就心里稳了。
固原军的先锋已经到城外了，捎带休息就要入城了。
既如此，那就遂他们的愿吧。
“列阵，据枪！”
段喜鹏粗豪的声音响起，早已经形成条件反射的士卒们立即踏前一步，据枪，间或还有几个手忙脚乱的，都被伍长的训斥下迅速恢复常态。
“前进！”
黑压压的几排士卒立即毫不犹豫地向前迈步而行。
巡抚衙门前的空地顿时气氛凝重起来，而在那一头的卫军士卒立即惊慌鼓噪起来了，这是要做什么，图穷匕见，要杀人立威了么？
段喜鹏面无表情，但是声音却格外高亢：“前行十步！”
士卒们黑压压地推进，十步之后立定。
“再前行十步！”
又是十步，三十步距离到了。
见一干已经慌乱起来的卫军士卒，段喜鹏嘴角浮起一抹奇异的诡笑，“据枪，瞄准！”
卫军士卒有些已经爬了起来，有些则是茫然无措，还有的两股战战，更有的干脆扭头就跑。
“三十步已到，尔等再不离开，我便要下令开火了！三，二，一！”
几乎没有等卫军士卒做出反应，段喜鹏已经猛地一挥手，“开火！”
三十支火铳同时开火，无数响“砰！”的闷响声混合成一个具有延迟效应的沉闷巨响，混合着难闻的硝烟弥散开来。
“啊！”
“救命！”
“快跑，这帮贼子竟然敢开枪！”
“跑吧！”
鬼哭狼嚎声中，早已经被吓破了胆的卫军士兵再也顾不了其他了，陡然一窝蜂的向着后方溃逃而去。
也幸亏后边是一片敞地，否则这单单是这踩踏都不知要伤亡多少。
一千多号乱军士卒就如同被狂风卷过枯枝败叶，只剩下一地破鞋烂靴，以及零星几个摔伤踩伤者在那里哀嚎。

第二百四十节 重击，再击
接下来的事情就显得势如破竹水到渠成了。
固原镇副总兵马进宝从安定门入城，而安城门守军虽然也是属于西安右卫一部，但是这一部早就被冯紫英买通，固原军纵军而入直奔西安后卫营地，将刚刚仓皇逃回军营中的西安后卫全数围在营中，并且毫不留情勒令所有西安后卫的士卒全数缴械弃甲，否则便要以叛乱予以剿灭。
无路可走的柳元培最终主动出面表示愿意缴械弃甲，接受整编，至此，西安后卫“叛乱”彻底落幕。
“大人，卢大人来了。”汪文言急匆匆地从外间赶来，“看样子是坐不住了。”
“哦？这就坐不住了，还早着呢。”冯紫英闲适地端起茶来抿了一口，“不至于这么沉不住气嘛，好歹也是在西安城里称孤道寡这么多年的角色了，就算是我不留情面，朝廷也会给他几分颜面的，哪里就这么手忙脚乱了。”
汪文言讪笑，“大人，不一样啊，西安四卫如果全数按照您的意见被清理出去，察院的人又咬得紧，没准儿京师城里都察院一干大佬们就要蠢蠢欲动了，便是叶相都未必能压得住啊。”
察院在西安城里折腾出这么大动静来，虽然是冯紫英的鼎力支持，但是熊建秋和常选德他们也不可能不向都察院那边报告，毕竟冯紫英这个佥都御史也就是挂名的，决定他们命运的还是都察院中那几位大佬，张景秋，乔应甲，邹元标，左光斗，杨鹤等几位。
如果能扳倒一位正二品的左布政使，那对于都察院一干人来说，绝对是值得冒险一把的荣耀，对于都察院这些大佬们日后的名声都绝对是可以写入历史的。
御史们对名声的追求是胜过一切的，即便是乡党人脉，上下级尊卑，都很难让他们轻易让步，当初掀翻陕西巡抚云光，都察院的御史们就一个个像吃了春药一般疯狂撕咬云光，最终把云光拉下马，现在又冒出来一个正二品的卢川，无疑就让这些御史们嗅到了血腥气息。
如果不能掀翻卢川，御史们也许还会稍微收敛一些，但是如果卢川露出了他可能被彻底掀翻的破绽，就很难说这些御史们会如何行事了。
所以这个时候卢川有些沉不住气，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如果没有冯紫英的纵容，察院这些御史们是不可能如此猖狂的，特别是在西安四卫可能都会被固原军给缴械押送出城的情况下，更是让人觉得难以预料后事会向哪个方向发展。
卢川和冯紫英的交涉持续了半个时辰，但是成果乏乏。
卢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就主动退让，那只会让敌手得寸进尺。
他来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要探一探冯紫英的底，究竟打算做什么，或者说他想和冯紫英寻求一个妥协，保留住自己这么些年来在陕西的经营。
无论是官场上还是营生上的，牵扯了太多的利益，到这个时候卢川才发现自己很多地方都力有未逮，照顾不过来，而且几乎处处都有破绽，随时可能被冯紫英抓住狠打。
之前没有巡抚一职，他可以一手遮天，就算是孙一杰也难以撼动他的控制权，但是冯紫英一来，不但一下子就控制了都司，谢震业这个孱头几乎就是纳头就拜，再加上对方先期在陕北的一番操作，一下子就击中了自己的要害，特别是延安府的倒向对方，让对方一下子就站稳了脚跟。
这个时候卢川才发现冯紫英的老辣，迟迟不进西安，而是在延安那边驻留扎根，通过各种手段敲打、拉拢甚至是收买这些官员，而自己原来对延安府这边的人太过于轻慢了，潘汝桢、许俊阳、吴德贵、袁万泉都纷纷倒向了对方，可以说几乎是转瞬之间，自己就失去了对延安府的控制力。
而延安府的变动也直接影响到了庆阳府和平凉府，这两府也是自己不太看重的地方，除了知府、同知等人外，像下边知县知州这些人中，真正和自己关系密切的或者说是属于自己的人，并不多。
这种风向甚至也影响到了西安府这边，徐良彦虽然还不动声色，但是卢川清楚，这厮从来就没有真正投效自己，不过是见风使舵之辈，现在看到了冯紫英占了上风，只怕就要改变门头了。
走出巡抚衙门，卢川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还是小瞧了这个家伙，或者说自己不小看，又能如何？其实在朝廷否决了自己接任巡抚，而由冯紫英出任巡抚时，这个结局就注定了。
唯一让出乎自己意外的就是冯紫英居然从局面最糟糕的延安出手破局，而且还真被他给得手了。
原本还以为会是榆林军出手，自己也早就备着，只要贺世贤敢出动大军帮冯紫英来平乱，自己就会让人在朝中鼓噪。
但没想到贺世贤甚至根本就没有出兵，冯紫英就靠着他那点儿亲兵和一干民壮，收买了一帮乱匪，竟然就打开了局面，而且还以席卷之势横扫了延安府，甚至把庆阳和平凉都包了进去，也难怪庆阳和平凉府的人态度开始倒向了冯紫英。
只是事已至此，又夫复何言？
卢川可以想象得到，孙一杰一直在一旁虎视眈眈，观察着自己和冯紫英之间的交锋或者交涉，只要自己露出颓势，他就会跳出来狠踩自己一脚，只是自己现在却难以化解面前的困局。
退让一步呢？
自己固然愿意，但是冯紫英会就此罢手么？
还有，这退一步的“一步”怎么说？
一大步还是一小步？一小步冯紫英肯定不会答应，他要掌握整个陕西的主导权，退一小步很难满足他的胃口。
可一大步呢？自己心目中的一大步未必就和他心目中的一大步一致，他的一大步也许就会超出了自己的底线。
不能轻易这么退让，一旦对方觉察出自己的虚弱，其只会下口更狠，也许就会把自己这几年辛辛苦苦的积攒彻底吞噬，这是不能接受的。
卢川的空手离开在冯紫英的预料之中，好歹也是盘踞了陕西几年的地头蛇，哪有这么容易就俯首称臣的，不是还指望着朝中次辅方从哲给自己施加压力么？
冯紫英也不希望卢川就此低头，他还需要察院御史们拿出更勇猛的斗志来对卢川发起进攻，如果不把卢川彻底拉下马，日后自己要控制住整个陕西局面，还会费不少周折。
“钱定均还不肯交待？”冯紫英问汪文言。
“没那么容易，钱定均是卢川的死党，而且四品官员，死咬不认，御史们也没有太好的办法。”汪文言摇了摇头，“卢川应该是知晓这一点，所以现在才会这么淡定，如果撬开钱定均的嘴，他可能就真的要上门来请罪求饶了。”
钱定均是布政使司参议，与卢川关系密切，御史们循线追踪，挖出了这个蛀虫。
他与西安府几名官吏勾结，涉及私脱军籍并转入长安和咸宁二县，从中谋利超过十万两，冯紫英和汪文言都不相信钱定均敢把这足足十万两一个人就吞了。
而西安府这帮人之所以配合这厮如此行事，那也是知晓他背后站着卢川。
“嗯，我也知道没那么容易。”冯紫英沉吟着道：“这么大的事儿，卢川如果不选一个口风紧骨头硬的人来扛着，那卢川也早就该栽了，也在情理之中。”
“大人，其实可以选择另外一个突破口。”汪文言轻轻一笑。
“哦？”冯紫英看了汪文言一眼。
“西安府四年前的私改黄册、侵占无主土地一案，我调过这个案子的卷宗，里边十分混乱，薛家庄七户人被山贼灭门，如此大案居然无声无息地就湮灭在故纸堆里了，长安县推脱说是交给西安府了，徐良彦则说他来时这个案子就已经有了定论，九名山贼四名在追剿中死了，剩余五人三人被判问斩，二人下落不明，后来居然就没有下文了。”
汪文言娓娓道来，“这个案子是西安府前任同知崔文善和推官岳珊宝办的，这二人崔文善已经致仕回了老家浙江，而岳珊宝现在是通判，……”
冯紫英面色凝重，“这和私改黄册、侵占无主土地一案有何关联？”
“大有关联，因为这七户人家被山贼灭门其中有两户都算是上等人家，另外几户也都算殷实人家，在渭河边上有良田五百余亩，照理说这些被山贼所杀的人家土地应该由其亲戚继承，但是落到这些亲戚人家手中时，就只有二百余亩了，有三百亩地就被改了黄册，然后落入他人之手，只是这厮再专卖过程中被人发现了端倪，查了官府中存档底档，这才被翻了出来，……”
冯紫英猛然回过味来，“这山贼灭门，和私改黄册莫非是一条龙？”
“对，我便查了近十年来的这类案件，发现在长安、咸宁、泾阳、高陵、渭南都有，……”
冯紫英倒吸一口凉气，这就未免太歹毒了，若是官匪勾结，匪徒得财，官人得地，让人不寒而栗。

第二百四十一节 暗刺，双管
“都是在西安府境内？”冯紫英沉吟着问道。
“几乎都在西安府，也只有关中平原沿河一线的膏腴之地才能引来这些人的垂涎。”汪文言点头，“十年来这一类案件在几个州县都有发生，而且都是隔三五年来这么一桩，也不算太突兀，而且选择的对象几乎都是那种单家独户且亲戚较少或者关系较为疏远简单的，只有薛家庄这一案略微人多较为复杂一些。”
“这类案件照理说按察使司该介入吧？”冯紫英想了一想，径直问道：“灭人门户，州县一级肯定是包不住的，西安府也未必能压得下去，省里按察使司就不闻不问？”
“按察使司也介入过，但是也是这二年的按察使司才过问，前几年按察使调任了，具体情况不得而知，但据我所了解，当年按察使司是没怎么过问的，就算是过问也是浅尝辄止，没有多少结果的，像薛家庄这一出，倒是抓了几人，但还是有些流于形式了，我查看了案卷，还有许多疑点，所以才和那私改黄册的案子联系起来，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冯紫英皱了皱眉，“文言，你总不会无缘无关盯上这桩案件吧？”
“龙禁尉这边给的线索，他们也觉得有蹊跷，只是不属于他们管辖范围，他们又和这边按察使司和西安府的关系不睦，这桩事儿就一直捏在手里，直到我们过来。”
“那你觉得这桩案件和卢川有什么瓜葛？”冯紫英再问。
“崔文善是卢川一手擢拔起来的，这十年里二人关系莫逆，去年崔文善才致仕，岳珊宝也一样，这都算是卢川一党，所以徐良彦与卢川面和心不和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觉得卢川想要架空他，虽然卢川百般拉拢，但徐良彦始终没有真正倒向卢川。”汪文言解释道：“从此案打开突破口，那么可以一箭双雕。”
“先动崔文善？”冯紫英点了点头。
“对，崔文善已经致仕，而且我了解过这厮虽然是同知，却是捞银子好手，涉及到多桩包揽诉讼的案件，而且……”汪文言顿了顿，冯紫英立即觉察到什么，皱眉问道：“怎么了，文言，难道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嗯，其中还有一案牵扯到荣国府贾家贾琏的妻室贾王氏，当然现在贾琏和贾王氏已经和离，这起案件是八年前的一起伤人致死案件，由贾王氏从中牵线搭桥收取了事主两千两银子打点，崔文善和岳珊宝从中估摸着也得了几百两银子，最后把事情处置了。”
汪文言知道冯紫英和贾琏关系密切，甚至也知道冯紫英好像和贾王氏关系似乎也有些暧昧，在府里边办事难免会听到一些风言风语。
不过这等大户人家免不了会有这些故事，那贾王氏汪文言也见过两面，的确是个风骚放浪的尤物，冯紫英年少慕艾，被那女人勾引上床，有了奸情也很正常，对冯紫英来说也算不得什么，只是要牵扯出来的话，免不了就要追查到那贾王氏身上，最后那贾王氏假借贾王两家的关系从中包揽诉讼徇私枉法，固然重头在崔文善身上，但那贾王氏肯定也要吃挂落。
冯紫英还真没想到这等事情居然也要牵扯到王熙凤身上，难怪王熙凤要和自己说他们贾家王家在陕西这边还是有些人脉，原来就是崔文善和岳珊宝。
这下可倒好，一下子查下去，最后还得要把王熙凤给卷进去，真要翻腾出来，王熙凤给自己当外室，甚至生下一个儿子的事情不也是要给翻得底朝天？
见冯紫英脸色有些古怪，汪文言估计自己猜得没错，看样子那贾王氏还真的和冯紫英有私情，不过汪文言不觉得这有什么，一个和离了的妇人，晾她也不敢乱攀诬，真要攀诬，那就是罪加一等！
就怕大人还要挂念一日夫妻百日恩的枕边情，那就麻烦了。
“大人，……”汪文言试探性地问道：“可是觉得碍于贾琏的原因，不好处理？”
“呃，是有点儿，贾琏与我兄弟相称，虽说和贾王氏和离了，毕竟我原来也是喊贾王氏嫂子的，这等事情，……”冯紫英下意识地挠了挠头。
“不碍事，此案可以先行搁在一边日后再来处置，崔文善徇私枉法的案件不少，他没走的时候自然无人敢翻案，但现在他走了，徐良彦有意无意也在煽风点火，加上大人来之后省里局势也有变化，所以自然就有苦主要趁势发难了。”汪文言笑着道：“据我所知就已经有两案已经递到了按察使司那边要求复查了。”
“哦，孙一杰也捏着卢川的把柄等着发大招啊。”冯紫英也笑了起来，“只不过靠这个未必就能把卢川掀翻啊。”
“能不能掀翻不好说，但是肯定是卢川的软肋，所以我觉得可以从崔文善那里动手了。”汪文言建议道：“督请察院和按察使司秘密去浙江查崔文善，我相信崔文善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查，肯定是当头棒喝，能够收到奇效，只要崔文善招了，岳珊宝就跑不掉，西安府还可以来一场大洗牌，卢川也难脱身。”
“只是这一去一来费时不少啊。”冯紫英喟然，“没有两三个月怕是下不来。”
“嘿嘿，这等事情，兵贵神速，察院御史和按察使司的人肯定都是摩拳擦掌想要大干一场，一个正五品的官员呢，还有一个推官通判也要卷进来，估计还会牵扯到不少官吏，这都是政绩呢。”汪文言摇头，“大人信不信，只要我们一发话，他们明日就能出发，要不到一个月就能赶到浙江，两个月就能打来回。”
冯紫英也哑然失笑，察院那帮人的兴致都被自己给勾起来了，而按察使司那帮人更是早就眼红了，现在得了机会，哪能不全力以赴，反正卢川这边还在和自己较劲儿呢，不急，两个月时间正好可以做一个缓冲，等到那边消息回来，那就可以立即发动了。
“也好，这会儿我去和孙一杰与熊建秋说，相信他们会兴趣高昂的。”冯紫英迟疑了一下，“可那贾王氏……”
汪文言略感诧异，怎么自己这位上司也变得儿女情长了？不过是露水夫妻，难道大人还真的打算保她不成？就算是要保，也不至于这么忸忸怩怩吧？
“哦，大人放心，这个案子可以放在后边，和按察使司那边打个招呼即可，先把有苦主告诉的这两案查下来再说，足够把崔文善和岳珊宝拿下了。”汪文言察言观色，理解地道。
“嗯，这等事情终归还是要有一个了断，不过可以先区分轻重缓急再来处置。”冯紫英满意地点点头。
这个王熙凤还真的是替自己添乱，还说要帮自己延揽人脉，呸，一来就捅这么大一个窟窿，还得要把她都牵连进去，弄得自己还得要替她擦屁股，若不是看着虎子的面子上，真的想要放手不管了。
不过一说起王熙凤，还真的有点儿惦记这娘儿俩了，惦记王熙凤自然是那一具身子，虎子么，好歹也是自己儿子，虽说是私生的。
不出所料，察院御史和按察使司的人在得知这一情况之后，在收集完相关案卷资料之后，立即夤夜秘密出发直奔浙江，要力争在年内就把这桩事儿给办成铁案。
突破了崔文善和岳珊宝，那卢川绝对就再也稳不住了，到时候就游刃有余了，而且孙一杰和徐良彦该明白这陕西究竟是谁说了算了。
这边按照按察使司和察院的路子走他们的，冯紫英也清楚单靠这一点还不足以为自己立威，自己要想在陕西彻底站稳脚跟，控制局面，还得要在军事上做文章。
莫德伦在庆阳、平凉二府之间不断地打转儿，已经连破多县，邝氏父子则咬得很紧，整个庆阳平凉二府都被搅得躁动起来，地方州县的求告信如雪片般飞来，都恳请巡抚衙门度扫突锋营能迅速剿灭莫德伦这一部乱军，还庆阳、平凉二府一个安宁。
延安府南边的情况也差不多，邱子雄的动作比莫德伦那边更猛，从延长南下，直扑宜川，在宜川与小红狼乱军一部火并，一举吞并了小红狼这一部宜川最大的乱军，小红狼在火并中战死，其余周边的小股乱军也都投靠了邱子雄，邱子雄一跃成为整个陕西势力最大的一支乱军，比起在西安府东边活跃的三支乱军不遑多让。
不过邱子雄并没有继续南下，而是转道向西，进入洛川境内。
洛川境内的乱军在觉察到邱子雄一部进入自家地盘境内之后，相当紧张，迅速联合起来，并向邱子雄发出警告，要求其止步于洛川境外。
邱子雄不予理睬，仍然大踏步进入洛川境内，并一路攻城略地，一直推进到中部县境内，与洛川、宜君、中部三县境内势力最大的两支乱军对峙。

第二百四十二节 大喜，临门
“他们打算和邱子雄合作结盟？”冯紫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在厅中来回踱步，满脸得意，“开始谈条件了？这是好事儿啊，看来我们预设的计划终于要开始步入正轨了啊。”
“打不赢就加入，这点灯佛赵四儿与盘天王刘克庄还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啊。”汪文言也笑着恭喜冯紫英，“他们是被邱子雄在宜川的凶猛攻势吓坏了，小红狼算是宜川最强的乱军了，才坚持了三日就被邱子雄左右摆拳的分进合击给打溃了，那是接近上万人的乱军，说灭就灭了，谁不怕？”
“这帮乱贼还是比不得西安府东面那些人，看看人家早早就开始东渡平阳留好后路，现在继续在蒲城华州攻势不断，直逼渭南和耀州，很有点儿方兴未艾的架势，看看她们这帮人，安于现状，关起门来称孤道寡，就开始大块吃肉大斗分金了，就这德性，还想成事？”冯紫英冷笑，“现在看见有更厉害的猛人出现了，深怕自己步了小红狼的后尘，就像靠结盟来维系自家地位，继续享受好日子，端的是打得好主意啊。”
“那大人的意思是……？”汪文言觉得好像冯紫英似乎不太赞同。
“呵呵，当然支持了，赵四儿和刘克庄不足挂齿，这帮眼皮子浅的角色成不了气候，而且耀青那边消息传来，不是也说赵四儿和刘克庄下边也有很多人对他们两人不满么？认为现在就这样开始安于享乐，却不顾周围形势变化，只会被剿灭，下边人都看得清楚，他们却不明白了。”
冯紫英满脸不屑。
“可赵四儿现在忙着干什么，娶了张寡妇，还大肆纳妾，还是个和尚出身，真的是久旷之身经不起诱惑了？刘克庄呢？听说一战下来的金银他一个人就要分三成，下边头领再分四成，只有三成分得到下边士卒手上，就这德性，还盘天王呢，邱子雄和他们结盟是好事儿，但要当盟主，掌握主导权，顺带也可以拉拢收买赵四儿和刘克庄的手下，找个机会火并，彻底吞并他们两部！”
说到最后几句时，冯紫英话语里已经充满了信心，汪文言也听得咋舌不已，这还没有结盟呢，已经瞄准了要彻底吞并两部了，大人，可真的是心狠手辣毫不留情。
“文言，你觉得呢？”
“大人睿智。”汪文言恭维了一句，“不过这要兼并了二部，会不会尾大不掉？”
“嗯，尾大不掉，这个词儿用得好，一方面是邱子雄野心会不会膨胀而不受控？另一方面，如果真的兼并了赵四儿和刘克庄两部，就算是精简裁汰一部分，只怕都不会低于两万人了，这样庞大一支‘乱军’，粮草补给就是就是个大问题，但是若非如此，又如何与澄城、郃阳和韩城的乱军争锋？”
冯紫英沉吟道：“我不担心邱子雄不受控，这个家伙很聪明，他很清楚就这些乱军，要想和朝廷作对，还做不到，另外我们不也还有后手准备么？我估摸着这个家伙也猜得到我们在他手底下布置得有人，看破不说破，装作不知，这家伙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聪明。”
“那大人您担心什么？”汪文言略微不解。
“我在考虑如果完成整合，南下与西安府东部之后，与西安府东部的乱军如何相处？是采取一样的方式吞并？恐怕西安府东边这几支乱军不会轻易再入彀上当了，而且他们的战斗力和凝聚力也远胜于赵四儿、刘克庄这些乌合之众，再不济，他们还可以东窜入山西。”
冯紫英的担心并非无因，现在东渡黄河而去的乱军已经在平阳府站稳脚，并开始在平阳府攻城略地，带来的结果就是平阳府乃至周边府州县的流民也都往平阳府这边聚集，整个局面急剧恶化。
“可想要强行进攻来歼灭吞并，这些乱军战斗力也和赵四儿这些人不一样，邱子雄未必占到上风。”汪文言揣摩着道：“我们也没有太多时间拖下去，的确不好办。”
“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先让邱子雄把延安府南边这几个县的问题彻底解决了再说吧，也许到那时候形势还会有变化呢。”冯紫英叹了一口气：“不过无论如何局面对我们都越来越有利了，今夜值得浮一大白。”
冯紫英带着几分酒意回到后宅。
照理说他不该在前府喝酒的，今夜说好是要和邢岫烟圆房的，他该到邢岫烟房中喝一杯交杯酒的。
只是心情太好，所以就和汪文言、吴耀青他们小酌了几杯。
岫烟住的小院已经悬挂上了两盏精致玲珑的红灯笼，浅浅的光晕透过纱糊罩，多了几分喜庆气息。
岫烟的院子是几个院子最小的，但却胜在精致，原本云光住这里时便是他的一个宠妾居所。
之前对住不住进这云光住过的后宅还有些争议，不过还是冯紫英一锤定音，定下来就住这里了，云光自寻死路，难道自己还能和对方一样？
圆门进去，早有两个丫头候着了，见冯紫英进来，都是喜上眉梢，赶紧上来见礼。
“岫烟呢？”
“姨奶奶已经在屋里候着爷了。”一个乖眉顺眼的丫鬟悄声道。
冯紫英对这个丫头有印象，在《红楼梦》书中也算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小角色。
坠儿，一直是岫烟的贴身丫鬟，书中曾经为小红与贾芸之间传递过手帕，后来又偷过岫烟的手镯。
不过在今世中，贾芸早已经娶了京中一个落魄大户的嫡女，还纳了两房妾室，对林红玉的那一丝好感根本就没有来得及发展就被风吹散了，而林红玉大概也从未考虑过要和这位芸二爷有过什么瓜葛。
正因为冯紫英对《红楼梦》书中这个小丫鬟的表现印象深刻，所以一直不太喜欢这个小丫头，也曾经问过岫烟，琢磨着是不是把这个丫头打发出去。
不过岫烟似乎对这个丫头印象还算可以，听话懂事儿，乖觉，所以没有这个意思，冯紫英一想，时移世易，兴许这丫头在就被自己这个蝴蝶翅膀一扇给扇得一切改变了，难道自己还能以就眼光去看待人？
而且在书中也就是一个品行不良的小丫头，还能翻得起多大风浪来，自己这般计较，反而有些着相了。
所以他也就没有干预这等闲事儿，只是提醒岫烟对下人管得严一些，倒是让岫烟都有些莫名其妙，只得先应下来。
冯紫英点了点头，径直入内。
正房中红烛高悬，披了红绸的拔步床上，岫烟遮着红布盖脸，端坐在床上，听见了冯紫英的脚步声，岫烟有些紧张，因为见不着人，又不好挑开遮脸，只好小声问道：“相公？”
冯紫英有些好笑，轻声点头：“正是为夫。”
听得冯紫英答话，岫烟才松了一口气，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一遭，而且过门儿这么久了，迁延至今才算是圆房，她心里肯定也是有些期盼的。
尤其是看到每每相公在妙玉房中歇息之后，第二日妙玉都是容光焕发贺水色雨润的模样，让她也大为好奇，有时候忍不住打趣问一问，妙玉也是支支吾吾语焉不详，只说自己圆房之后便能明白个中滋味。
今日总算是功德圆满，岫烟心中既紧张又期待，之前也听闻过一些过来人提及过这第一遭肯定会吃些痛楚，但过了之后便是苦尽甘来，惴惴不安中，终归是等到了这一刻。
掀开那红缎遮脸，一张在烛光下吹弹得破的姣靥展现在冯紫英面前。
应该说岫烟的容貌在自己女人中算不上最漂亮的，宝钗宝琴黛玉妙玉都要胜她一筹，甚至比晴雯香菱和金钏儿都略有不如，但她却和沈宜修一样，都是最耐看的那一类，就是越看越中看，宜嗔宜喜，皆合我意那种。
微微幽香之气传来，冯紫英悄然抬起那张玉靥，岫烟含羞带怯中又夹杂着几分期盼的火热目光让冯紫英心中也是一荡，“岫烟妹妹，咱们这来陕西一波三折，跌宕起伏，原本若是顺利的话，早就该圆房了，没准儿说不定你肚里都能怀上了，可却拖延至今，为夫也甚是惋惜啊，不过好事不再忙上，今日终于得偿所愿了。”
岫烟听得冯紫英的感慨，也是娇羞不已，声音也如蚊蚋：“妾身也是早就盼着这一日了，相公公务为重，妾身自当支持，就如相公所言，今日妾身也是喜不自胜，夙愿得偿，……”
岫烟说得最后两句声音都微微发颤，显然是羞怯和喜悦到了极致。
这一刻冯紫英真有些醉了，坐在床边，那坠儿已经知趣地送上一壶酒来，斟上两杯奉上，冯紫英端起一杯递给岫烟，自己也举杯，和岫烟交手一饮，喝下这被交杯酒，才算是真正作了夫妻。
挥手示意坠儿退下，冯紫英这才岫烟的惊呼声中揽住对方柔软的腰肢将她放在自己腿上，一双魔掌早已经迫不得已沿着对方衣襟钻入，游走而行，……

第二百四十三节 双宿，鹣鲽
“相公。”岫烟怯生生地小声道。
“怎么了？”冯紫英目光澄澈，看着眼前这娇羞无限的美人，曼声道。
“把门帘拉起吧，妾身……”岫烟声音几不可闻。
像大户人家的宅邸中，内院里正房都是内外两重，内房就是主人卧房，而外房则是值夜丫鬟休息所在，设有通铺大炕，一般在门的两侧。
而内房外房之间都没有门，夏日里用珠帘，冬日里用棉帘隔断，这也是方便夜里主人随时招呼值夜丫鬟。
这珠帘也好，棉帘也好，都起不到隔音遮眼的作用，丫鬟们值夜也都是要保持着几分警醒，不能主子招呼几遍还不知道。
像主子生病或者不适的时候，夜里还得要主动去送药送水，或者帮着掖被子察看，当然若是男主人也在这里歇息，免不了欢好之后的清洗擦拭，免得受凉。
这些都是当贴身丫鬟必须要做的事情，否则凭什么贴身丫鬟要比其他大小丫鬟都要高人一等，月例钱都要高不少，那就是因为主人家的私密对你来说都是敞开的，你就是主人的贴心人。
冯紫英哑然失笑，岫烟还是第一遭，肯定还不太适应外边还有其他人，而冯紫英最初同样不适应，不过经历得多了，若是没有反而还不适应了。
像最初宝钗、宝琴和黛玉、迎春这些不也一样都不适应，尤其是新婚之时，夫妻敦伦欢好，外边却还有一两个丫鬟候着，这话语声音，姿势动作都被别人一览无余，任谁也觉得难堪尴尬。
不过好在贴身丫鬟都是各人最贴心的自己人，像沈宜修身边的晴雯、云裳，宝钗身边的香菱和莺儿，迎春身边的司棋，黛玉身边的紫鹃、雪雁，乃至王熙凤身边的平儿，李纨身边的素云，都是知根知底的，所以多几回之后也就适应了，连黛玉、宝钗这种脸薄的，不也一样的适应了这种情形。
索性就抱着岫烟，走到门边，一只手随手拉起了棉帘，冯紫英这才捧着岫烟回到床间。
这个时候岫烟也终于紧张起来了，剑及履及，冯紫英却半点不给岫烟挣扎的机会，三下五除二便将岫烟脱得只剩下一件丹红肚兜，这才拉下丝绣蚊帐。
感受到身畔情郎火热的身体向着自己迎来，岫烟忍不住哽咽了一下，随着那肚兜解下，玉股轻分，喘息顿起，……
……
秋霄秋月，一朵荷花初发……，蕊中千点泪，心里万条丝。
采香深洞笑相邀，豆蔻花间趖晚日。
……
岫烟醒来的时候，全身酸软，胯间更是刺痛，一抹白绫悬挂在蚊帐金钩上，殷红斑斑，宛如桃花万点。
男人细密的鼾声就在耳际，让岫烟不敢轻动。
劳碌耕耘一夜，男人也有些累了，抱着自己沉沉入睡，弄得岫烟连清洗擦拭都没有来得及弄。
不过丈夫这般贪恋自己身子，岫烟也有些骄傲得意。
但想起昨夜诸般花式，尤其是捧着自己亵玩把戏，更是让她羞愧难当。
她本就是一个葳蕤谨守的性子，可奈何去遇上一个如此风流的丈夫，而且岫烟也知道自己妾的身份，俗语说娶妻娶德，纳妾纳色，作为妾室本身就有取悦丈夫的义务，这一点岫烟还是知晓的，便是妙玉在床笫间面对男人的索取，不也一样要任他为所欲为。
只是自己还是洞房夜就这般，还是让岫烟有些羞意难抑。
好在后边儿丈夫曲意温存，好生爱抚，才让岫烟心境慢慢平复下来。
深秋的西安城已经有些凉了，岫烟拉过锦被替自己和丈夫盖好，挪动身子牵扯到了伤口，又让她忍不住一阵皱眉。
这都说苦尽甘来，怎么自己却没有体会到这甘来的滋味，或许是要等到日后慢慢才有这份感受吧。
想到身畔男人每次夜宿妙玉屋里之后妙玉的神采飞扬，岫烟都有点儿好奇，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才会让原来一心慕佛的妙玉一下子就变了一个人一般，半句不提修身养性当居士的话了。
现在这个男人也真正属于自己了，自己也可以理直气壮光明正大地留宿与他，双宿双飞了。
想到这里，岫烟羞懆之余心气也越发高了起来，或许自己回京师的时候还真的能够带一男半女回去呢？
就是不知道黛玉会如何着想，但岫烟知道这等机会若是回京之后，只怕就没有那么多了，所以她不会放弃。
想着想着，一阵困倦之意袭来，岫烟又忍不住将自己脸贴在男人肩膀上，沉沉睡去。
待到二人再度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这个时候丫鬟们才进来侍候收拾残局，冯紫英看着眉目间还残存着几分痛楚的岫烟，也是格外体贴，好生抱着岫烟又安慰了一番。
若非这公务太多，他还真想要偷闲一日，但各方事宜都是离不得，他也只能忍痛割爱，何况岫烟的这般情形，那里还能再承恩泽。
孙一杰主动来了。
这是孙一杰首次亲自登门拜会，而在前一段时间里，除了冯紫英刚进西安城时，卢川和孙一杰礼节性的拜会了一次之后，这二人都是一直按兵不动，和谢震业隔三差五的登门截然不同。
但这一次孙一杰却是主动来登门拜会，而且一谈就是一个多时辰，所谈的内容也是涉及到了诸多方面，尤其是按察使司这边也拿出了许多“有诚意”的东西，比如涉及到卢川的一些包揽诉讼的案件，以及在一些领域垄断肥私的情形。
前者当然属于按察使司管辖范围，但真正要查处却只能是察院御史们，而后者则更不好界定，只能是察院御史来调查。
冯紫英倒是很感兴趣，虽然卢川现在已经露出了怯意，但煮熟鸭子嘴硬，还在强自支撑，不拿出真材实料的东西来，他不会低头，他背后涉及到的利益太大了。
不过等到浙江那边把崔文善给攻破了，相信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了，到时候肯定要让整个陕西官场都迎来一场大的动荡，获益者除了冯紫英外，也还有这个时候能主动靠拢的人。
相谈甚欢，各有所获。
这个时候孙一杰的姿态已经最初热络端正了许多了，最初虽然也很有礼节，但是还维系着矜持，但现在不但主动出击，更重要的是姿态放得很低，把很多冯紫英所不知晓的内情也和盘托出。
这更坚定了冯紫英的信心。
窥斑见豹，大周地方官府的怠政惰政已经到了不得不治理的地步了，而官吏贪墨腐化更是成风。
吏部和都察院对官员们的考核流于形式，缺乏具体细化量化的目标绩效考核，更多的是靠上司和地方士绅的评价来印证，这使得地方官员们不得不将考核方向向这两方向倾斜，使得本该推进的地方实务受到很大干扰和影响。
察院御史们同样迫于地方上大员们的种种干扰，如果得不到强有力的支持，根本没法和诸如布政使和按察使、都司指挥同知这样的大员斗，只能干点儿拍苍蝇的活计，这也是察院御史们最为不满意的一点，同样也是冯紫英来了之后为什么能迅速得到察院支持的缘故。
只有冯紫英的鼎力支持，做他们的后盾，他们才能硬起来，敢碰那些三四品的大员们。
或许真的按照张居正的考成法模式来拿出一个地方政务目标考核细则规定出来了，吏户礼兵刑工商七部的相关政务都该逐步分解到省府州县一级，并且根据各省各府州县的情形，制定出针对性不同的详尽考核细则，甚至每一年都应该略有变化，这才能真正体现出考核地方官员的实绩意义。
另外都察院在地方上设置的察院和各道御史们的权责上也要重新进行划分，应该就所需监督和查办的事宜有一个明确指向，因地制宜，甚至要拿出量化的考核数量，坚决让察院御史与地方三司彻底脱钩，甚至要强力监督查处。
而这又需要一个庞大的律法体系，至少目前大周朝在这方面还显得太过粗糙和随意性太大，没有一个相对完善和周全的体系来应对。
要做这一项工作，也是任重而道远，甚至比考成法更难。
用完午饭，冯紫英坐在书房里想得出神，有时候他都在琢磨自己究竟打算在这大周朝历史上留下一个什么样的形象了。
纯臣？肯定做不到；直臣？自己不是那性格。
嗯，奸臣？好像太难听了一点儿；那就权臣了，如曹操、司马懿或者袁世凯这种？好像这最符合自己的意愿。
但这大周朝的情形说起来和大明最类，可大明却没有权臣，即便是张居正也远远说不上，而曹操司马懿和袁世凯基本上都是牢牢掌握住了军权，而大周要把军权揽住，还需要花费不少心思才是。
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说起来似乎自己这一家的基础貌似还真的不差，很有这种趋势呢。
一阵幽香入鼻，“爷这是怎么了，失魂落魄的，奴婢在你面前都没反应，难怪岫烟姨娘都起不了床了。”

第二百四十四节 醋意，危机感
能自由出入冯紫英书房的只有三人，平儿，晴雯，玉钏儿。
能这么放肆说话的，也只有晴雯了。
一身棠梨色的罗裙，外罩一件吐绶蓝棉背心，长裤却是冻缥色的，很有些雅淡素净的感觉，凭空让这丫头多了几分俏皂俊雅的味道。
看着晴雯捧起的雪梨银耳汤奉在自己面前，冯紫英笑了起来，“还是晴雯体贴爷，知道爷心甘气燥，需要滋养，……”
说着话，却不伸手，冯紫英要晴雯喂他，晴雯妩媚地白了冯紫英一眼，却还是把汤碗递到了冯紫英嘴边，冯紫英这才得意地呷了一大口，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道：“若是在京中成日里就这般悠闲度日该是多好，奈何爷却是一个辛苦命啊，……”
晴雯放下汤碗，噗嗤一笑：“爷这话可真的是有些别样意思了，怎么，祸害了邢姨娘，还觉得是辛苦命？没见着人家邢姨娘连床都起不来了，奴婢去看了，脸色雪白，额际系了一条绢带，倒像是生病了一般，爷也该怜惜一点儿，邢姨娘还是玉瓜初破，哪里经得起爷这么不管不顾的折腾？”
冯紫英乐了，一把把晴雯揽入怀中，索性就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晴雯，你变了，什么折腾，祸害，玉瓜初破，这等话语是你这小蹄子能说的？”
晴雯脸一红，其实她也早就发现了自己的这些变化，那便是当姑娘时候都是碍口识羞断不能说的话语，现在有时候就要不经意地说出口来。
这种变化就是身子破了之后才慢慢有的。
破了身子成为了通房丫鬟，平日里免不了就会和如金钏儿、司棋、香菱这些身份相若也都被爷收了房的丫头说话闲唠嗑，自然也会涉及到这等闺房阴私，尤其是那司棋说起来更是荤素不忌，还经常把自己和金钏儿香菱带进沟里。
最初自己和金钏儿以及香菱都是被她给说得脸红耳赤，张口结舌，到后来久而久之，似乎也就适应了，再下来，好像这些人也就是慢慢要偶尔“引用”一二了。
见晴雯被自己一番话给说得羞燥起来，冯紫英心中大乐，尤其是看着姣靥如火，臻首都快要低下去顶着胸脯了，可难得见到晴雯这般忸怩的情形，忍不住食指大动，手沿着腰腹便隔着衣衫握住那一对挺翘茁壮，把玩起来。
晴雯呼吸慢慢急促起来，身子也侧了过来，妙眸含情，盈盈若水，冯紫英哪里还忍得住，自然是一口印下，吚吚呜呜间，热吻嬉戏，然后便水到渠成，长裤滑落在膝下，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呢喃细语，书房里一片春意盎然。
若是换了寻常，晴雯是断不肯这般随意和冯紫英在书房里欢好的，只是今日受了岫烟圆房的刺激，加上之前在后房又遇见了龄官和玉钏儿在那里说这话，言语间既有调笑，也有期盼，让晴雯才意识到，除了邢岫烟外，此番跟着来陕西还有平儿和玉钏儿这两个小蹄子，也都是各房塞进来的，很显然都是要来分宠的。
这还没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平儿。
这骤然间晴雯才发现自己固然依然是在丫鬟里最受宠的几个，但是小字辈们却已经具备了挑战自己的资格了，那龄官长得妖媚，姿色不比自己逊色，也就是出身卑贱了一些，但自己出身又能好得到哪里去？
那玉钏儿娇俏活泼，性子热情，也很得爷的喜欢，这要登堂入室之后，还不也得是一个常侍身畔的角色？
还有平儿，别看不显山露水，真要跟了爷，那只怕更是一大“威胁”，就凭着她跟着琏二奶奶那么久，多少也能学着几招如何讨好男人的本事，要不那琏二爷为啥被琏二奶奶整治得服服帖帖，若非床笫间的本事，还能有什么？
诸般心思也困扰着晴雯。
这丫鬟里边也是要分层级的。
在她看来，未来鸳鸯、平儿、金钏儿以及紫鹃，加上自己可能会是一个层级的，也许还要加一个尚未开脸的莺儿，其他如司棋、香菱、玉钏儿、云裳又是一个层级的，再下一层就是如龄官、坠儿、宝官、芳官这等可能有机会侥幸被爷临幸过的小丫鬟了。
不过也不能说这个层级就是固定不变的了，逆袭登顶也不是不可能，假设谁得了爷宠爱欢心，还能生下一个儿子，未尝就不能直接晋位侍妾，这种事情在大户人家屡见不鲜。
归根结底，这能不能在府里立住跟脚，还得要靠肚子能不能争气，晴雯也知道自己此番能得大奶奶派来，一方面也就是要用自己分薛宝琴她们的宠，另一方面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看看能不能怀上一男半女，若是等到回京之后，那就未必有如此好的机会了。
正是这种心态才会让晴雯渐渐放弃了以往那种拘束变得越发活跃起来了，在性事上也是如此。
冯紫英很享受晴雯的这种变化，书房欢愉让他能体会到前所未有的突破快感。
只是欢愉时间有限，当晴雯喘息着坐在他怀里的时候，冯紫英才发现依然是快未正了。
看着蜷缩在自己怀中不想起身的晴雯，冯紫英咬了咬舌尖才算是克制住索性就自我放纵一下午的冲动，这丫头一旦丢开了羁绊，其释放出来的妖娆魔力真的有点儿让人爱不释手，恨不能把这丫头给吞进肚里去，模样与黛玉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火辣和躁动，也不知道那模样同样妖娆的龄官是何等滋味？
……
得到冯紫英指示的邱子雄在拿捏了一段时间之后便同意了赵四儿和刘克庄的结盟建议，最终三人于十月初九在中部县会盟，邱子雄担任盟主，赵四儿和刘克庄担任副盟主，将整个延安府中南部的乱军全数统合在了旗下。
十月廿二，邱子雄收买了刘克庄部下谢老四，谢老四与刘克庄发生冲突，邱子雄支持谢老四，点灯佛赵四儿支持刘克庄。
结果三方发生大规模火并，早就对赵四儿不满的部下叶德林将赵四儿斩于阵前，造成点灯佛部内讧混战，而邱子雄趁势支持谢老四率部猛攻众叛亲离的刘克庄，刘克庄战败被杀，谢老四和叶德林彻底投入邱子雄麾下，整个从结盟到混为一体，不到一个月时间。
从陕西传回来的消息为一直处于忧惧不安的内阁带回来一抹亮色。
“这么说整个陕北三府已经完全被控制下来了，整个陕西就只剩下了西安府东部几个州县了？”叶向高揉了揉太阳穴，一直阴沉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
“看这情形是如此，但是进卿，西安府东部却是乱军势力最大的地区，而且攻势也正猛，蒲城和华州都危在旦夕，如果我预料没错的话，现在已经丢了，现在乱军正在猛攻同官，如果同官丢了，耀州就危险了，现在就看能不能守住同官。”
齐永泰脸色却难言好看，“同官、耀州、渭南，这三地一丢，西安外围就很难守住了，现在连紫英都搞不准这帮乱军究竟是不是真想要打西安，照理说不该如此才对，他们在平阳府折腾出这么大动静，按理说已经转向了，怎么却还能在同官折腾出这么大阵势来？”
“莫不是声东击西？”李三才也问了一句：“就算是他们打下耀州渭南，也只能说占尽了外围优势，但如果要真的拿下西安，也还是不容易，如果只有西安四卫肯定相当危险，但是紫英不是在信中说他把固原军调入西安了么？”
“嗯，所以我才有些搞不明白了，这帮乱军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看起来没章法，但是却又能把陕西卫军和民壮打得落花流水，我都有些不明白了，这陕西三司究竟是在做什么？”齐永泰毫不客气地道：“进卿，中涵，恐怕是该考虑对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以及都司的人动一动的时候了。”
方从哲的脸色一僵，这个齐永泰，看样子是存了心要动卢川啊。
“乘风，现在紫英不是在陕西那边已经打开局面了，先看一看再说吧。”方从哲干咳一声，“现在就动人，难免会让局势波动，不利于稳定啊。”
“中涵，这般治标不治本之举，只会让局面难以大的改观，有问题还得要解决问题，卢川和孙一杰以及谢震业都不合适了，吏部应当尽早考虑合适人选，如果现在不动，但年前也肯定要动才行，否则明年紫英很难把局面彻底扭转过来，尤其是山西那边局面还在蔓延。”齐永泰不客气地道：“流民灾民不解决，这祸患始终不灭。”
叶向高见二人说得有些僵了，揉了揉额头，打了圆场：“此事可以让吏部先考虑一下，等到陕西局面稳定下来再说，我们的心思恐怕需要放在河东这边了，陕西那边就交给紫英去处理吧，西安四卫都能挖出这么大一个窟窿来，还能学着京仓那般办案收缴赃款，我相信他能办好。”

第二百四十五节 影影绰绰，救命稻草
叶向高的话稍稍活跃了一下有些凝滞的气氛，毕竟冯紫英在陕西还是给大家带来了一份惊喜，迅速平定情况最严峻的陕北三府民乱。
现在基本上乱局就局限在了西安府东部地区，当然这也是最棘手的挑战，因为西安府东部虽然相对旱情较好，照理说不该有如此凶猛的乱情，但是这一区域较为富庶，使得从延安府南部的乱军大举涌入这一区域，也让这一区域的乱军实力成倍增长，进而已经挺进进入河东山西的平阳府了。
冯紫英一手平定叛乱，一手也开始着手从查办贪墨案件着手收缴赃款，这一步和他在京中的手法一样，这样可以通过收缴的赃款来缓解赈济压力。
毕竟朝廷给的那三十万两银子只是杯水车薪，如果他不另寻出路，流民饥民问题不解决，他即便是平定了眼前民乱，也解决不了根源问题，民乱一有火引子，一样会重新死灰复燃，而要解决流民饥民生存问题，没银子没粮食不行。
这里边免不了要伤害一些人的利益，但是在座几位也都算是明白人，很清楚如果不这样做，冯紫英摆不平陕西局势，所以有的时候就只能任由冯紫英去操作了，毕竟大局要紧。
“对，紫英把陕西抚平了，西北安稳，山西这边我们也能腾出手来应对。”李三才也点头赞同，“叶相，是不是该抽西北军进山西了？这样下去，我有些担心晋南这边局势还会恶化啊，咱们不能觉得乱军进攻临汾受阻就觉得能扭转局面了，我很担心西安府东面这些乱军还会大举渡河东进，到那时候再来做决定，就有些来不及了。”
叶向高有些迟疑，看了一眼方从哲和齐永泰，“中涵，乘风，你们二人意下如何？西北军已经收复山东了，也休整了一些时日了，冯唐提出要进攻徐州，而且看样子是信心满满，还说陈继先愿意配合夹击牛继宗和孙绍祖，你们觉得呢？”
“打徐州怕没有那么容易吧？”方从哲犹豫了一下，“济宁和兖州其实都是牛继宗他们主动退出的，但徐州不一样了，那是南直的地盘了，丢了徐州，可以说江南就在我们兵锋之下了，淮安、凤阳、扬州根本就无险可守，牛继宗和孙绍祖不会看不到这一点吧？”
齐永泰也有些拿不定主意，能一举拿下徐州当然是好事，可是山西这边局面也不容乐观，虽然乱军北上进攻临汾受挫，山西镇大军也在稳步南下，但局面并未彻底扭转，如果继续拖下去，万一乱军声势复振，对山西威胁就太大了。
“道甫，柴国柱的山西镇南下一部有无把握解决平阳局面？我总觉得兵力还是太少了一些，万一有个闪失，局面再度糜烂，可能就要波及潞安府和泽州了。”齐永泰望向李三才。
李三才被齐永泰这一问，也觉得为难。
这个的确不好预判，柴国柱的山西镇经过苏晟度的那一波损失之后，一直元气就没有恢复过来，本身山西都司诸卫军的情况也不尽人意，现在又凑合补入山西镇中，要说对上乱军就稳操胜券，真不好说，这也是他最担心的。
但方从哲显然更希望先打徐州，但是要打徐州就不能抽西北军，这又是李三才不能接受的。
他不想得罪方从哲，而且实事求是地说，拿下徐州也很有必要，可就去赌山西镇能解决平阳乱军么？万一失利呢？
这道题对谁来说都是一个挑战，做出决定就意味着要对结果负责。
厅中一时间有些沉闷。
“让西北军继续进攻徐州，让孙承宗率领北线军一部西入山西如何？”
叶向高见众人都不吭声，只能自己来提这个建议了，这个建议是要承担风险的，因为各方面情报显示，建州女真正在调动兵力准备有所动作，另外林丹巴图尔也有异动，孙承宗率领的北线军团是要会师蓟镇驻扎在山海关到义州卫这一线以防万一的。
可这已经马上是初冬了，理论上入冬作战对哪方都是不利的，对进攻一方更为不利，努尔哈赤和林丹巴图尔真的要冒险行事？
“不可！”齐永泰和李三才都是连连摇头，“努尔哈赤狼子野心，林丹巴图尔看样子应该是被努尔哈赤给撺掇动心了，如果没有北线军团坐镇辽西，努尔哈赤和林丹巴图尔就铁定要生事了。”
“但如果他们要生事，不该是九月份就该发难了么？现在已经是十月了，马上就要开始下雪了，他们难道会在冬季作战？”叶向高就算是对军务不精通，也知道冬季作战的困难。
这个问题也让李三才和齐永泰都不好回答。
理论上的确是如此，但谁也不敢保证就有意外呢。
叹了一口气，叶向高也觉得头疼，“龙禁尉那边也说大同边墙外丰州白莲蠢蠢欲动，素囊对他的龙虎将军身份不满意，仍然觊觎卜失兔的顺义王身份，也要滋事，但直到目前为止，也都是各种迹象有，但是却都没有形成真正的动作，却把我们在九边的主要精锐全数牵制住了，甚至不能全力应对江南之乱，不能平定陕西和山西的民乱，在湖广也是束手束脚，这会不会也是一个阴谋？”
叶向高这么一说，让其他仨人都觉得还真的有这种感觉，怎么这些外敌就都这么巧地动作起来了？
拖住了除了三边四镇外其余五镇的精锐无法动弹，现在只能靠西北军一支力量来解决江南问题，这就有点儿势单力薄而不得不要仰仗陈继先的淮扬镇，但陈继先又首鼠两端，这个局面始终没有真正畅快淋漓地扭转过来。
“诸位，我要提醒一句，如果不能在明年夏粮收割之前彻底收复江南，朝廷的财政就会彻底崩溃，无论用什么手段都难以维系。”方从哲加重了语气，“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事实，黄汝良已经三度报告了户部的拮据状况，为了支持山东战役和山西、大同、宣府三镇重建，已经在海通银庄借贷三百万两银子，现在晋南要平定，柴国柱已经要求在增加五十万两银子粮饷和赈济，另外如果要继续南下徐州，甚至收复淮安和扬州，起码还需要八十到一百万两银子的开支，这还没有算辽东可能爆发的战事需要，……”
方从哲作为次辅分管财政，最关心就是财政问题，只有彻底收复江南，才能解决财政问题，否则拖到明年，不说其他，朝廷自己就要崩了。
方从哲的话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袋稻草，即便是齐永泰也不做声了。
不收复江南，一切休提，财政就把朝廷拖垮了，就算是西北军分兵去平定晋南，那粮饷呢？
叶向高长叹一口气，一锤定音：“那就这么定了吧，孙承宗依然北上驻防辽西，让冯唐率领西北军尽快夺下徐州，伺机南下夺回淮安和扬州，凤阳暂时别管，拿回来也意义不大，淮安和扬州必须要拿回来，无论是和陈继先如何磋商，哪怕是暂时性的让步也可以，明年入夏之前，必须过江！”
“那晋南这边？”李三才问道，踌躇了一下才又道：“我记得紫英好像说过，他让潼关卫军过河守住了蒲州，并且保住了司盐城的盐和盐课没有丢，但他也仅止于此了，如果陕西局面有所好转，是否可以让其酌情考虑在南边适当策应一下柴国柱？”
方从哲狐疑地看了一眼李三才：“陕西那边还有这个余力么？潼关卫也就几千兵吧？守住蒲州不丢就阿弥陀佛了，还能有余力发起进攻策应柴国柱？我还在担心如果西安府的乱军突然南下要去功潼关怎么办？冯紫英这是在唱空城计吓唬乱军么？”
还别说，冯紫英还真的是在唱空城计，之前还指望西安四卫过去增援，但没想到西安四卫烂成那样，所以一时间还只能虚张声势。
好在乱军也对潼关卫的大名有些畏惧，而且他们的目标是多去城池捞取钱银财货和粮食，对于攻打一座纯粹的军事要塞没太大兴趣，所以一直没有向潼关卫方向进攻的意思，这才让冯紫英心里稍安。
但这种情形也不可持续，一旦被乱军觉察，或者那一支乱军真的头脑一热要打下潼关显示一下自己的威风，那就麻烦了。
所以冯紫英才要让固原军进西安来迅速解决西安四卫问题之后就要立即东进打通渭南到潼关这条要道，必须要掌握自己手中。
“如果固原军进兵到潼关卫，而且能尽快解决西安府东部这些乱军，那是不是可以考虑策应一下晋南？”李三才还是不肯罢休，“虽说三边四镇的精锐除了榆林卫外都被抽得差不多了，但毕竟瘦死骆驼比马大，挤一挤，八千一万兵力还是能挤出来的，就是如果要外出作战粮饷问题难以解决，这就要看紫英能不能妙手解决这个问题了。”
李三才不无希望地道：“给紫英去一封信说说吧，如果可以的话，尽量帮一帮吧。”

第二百四十六节 双姝落难，急盼郎心
“也只能如此了，乘风，让紫英尽一尽力吧。”叶向高也忍不住叹息道：“国事唯艰，大家都须努力啊。”
齐永泰皱着眉头，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我会去信，想必紫英也该识大体，若是可以，不会袖手旁观，对了，道甫，大理寺近期在陆续判处涉及到江南谋逆一案的案件，人数颇多，影响不小啊。”
内阁分工，因为李廷机因病隐退，现在内阁中只有四个阁臣，首辅叶向高掌管全面，通政司、中书科也归他管，次辅方从哲管户部、商部和工部，加上各都转运盐使司、市舶司、齐永泰管吏部、礼部、宗人府、詹事府、翰林院、国子监、太常寺、光禄寺、鸿胪寺，李三才管兵部和刑部、大理寺、太仆寺、行人司，都察院和六科独立，则是首辅叶向高直接过问。
因为永隆帝神志不清，无法视事，龙禁尉实际上也是直接与首辅叶向高对接。
“迁延日久，实在是不能再拖下去了，龙禁尉的诏狱、大理寺、刑部大狱甚至顺天府的大狱尽皆人满为患，下边都纷纷敦请要么尽早开释，要么尽早宣判，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所以只能先宣判一批，部分保释出去。”
李三才也被这事儿给缠得不轻。
江南谋逆案牵扯太宽了，义忠亲王在京中几十年，谁和他能说没有点儿瓜葛，无论是宫中、宗室，还是武勋，亦或是朝中地方的文武官员，可以说遍地都是，很多事情都没法深查，但是摆在明面上的你不查却又不行，难以对天下民众交代啊。
单单是一个武勋中四王八公十二侯，几乎全数牵扯到里边，但这几十家当年跟随太祖打天下的从龙勋贵中又开枝散叶，枝蔓攀延出不知道多少家了，其中和义忠亲王这边关系深浅不一，有些是纯粹的礼尚往来，有些却又是的确参与其中，光是要辨识这内里的关系都很是费周折，到后来很多都是无法一言以蔽之，所以都只能笼笼统统地大笔一挥处置了。
而且这些人中和朝中文武官员又多有姻亲关系，文臣还好一些，和武勋联姻的比较少，但是如各地武将本身不少就是武勋出身，这相互联姻就更普遍了，所以在处置上也是需要仔细甄别，一些人既要处理，又不能太重太过。
还有一些人考虑到日后收复江南时还可以发挥作用，所以也就不轻不重，或者先行搁置，总而言之太过繁复，刑部和大理寺那边处理起来也觉得大感为难，报上来让李三才都觉得头大无比。
“嗯，也只能如此了。”齐永泰也只是问一问，他知道冯紫英因为婚姻原因和八公中的贾家关系匪浅，现在贾家暂时保释出来，但也还有一些亲戚被流放了，所以多问了一句。
李三才却是明白齐永泰多问一句的目的，笑了笑道：“此番流放的多是去陕西边陲，具体如何流放，因为陕西那边还是战乱区域，就由那边的按察使司来具体安排便是。”
齐永泰捋须点头，这李三才也是通透人，不需要说也明白怎么安排。
……
冯紫英接到信时才知道史湘云、秦可卿等人已经在流放的路途上了，估摸着已经都过了黄河，进入府谷、葭州一线了。
据说这一拨流放的人数超过百人，大多都是江南谋逆案的犯臣眷属居多，原本是要陆陆续续上路，分别到陕西、贵州、云南和辽东的，后来索性就一并合在一起全数发配陕西。
比起辽东、云贵，陕西还算是不错的了，尤其是对北人来说，云贵可真的就是太难以接受了，多半一去就难保性命了，陕西虽然贫瘠了一些，起码在气候风土上还能接受。
“一般说来京中犯人流放过来，怎么安排？”冯紫英收起信，问汪文言。
汪文言是牢吏出身，对于这刑部的事宜十分清楚，“不一定，像陕西这边据我所知，基本上是往肃州、甘州送，在那里交给军中看管用作劳役，比如种地牧马养羊，又或者洗衣这等杂活儿。”
“肃州和甘州？”冯紫英讶然扬起眉毛，“那么远？”
“大人，这是发配流放啊，都是罪犯和眷属啊，难道还能放在西安城里好吃好喝养起来？那还能叫流放？”汪文言还没有明白冯紫英突然问起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唔。”冯紫英揉了揉额头，又问道：“就没有其他流放地？或者说只能去那些地方？用作劳役不是哪里都可以么？”
汪文言眨了眨眼睛，似乎明白点儿什么了，“大人，这流放之地一般都是由按察使司指定，理论上用作劳役，哪里都是说得过去的，只不过之前一般是去肃州和甘州罢了。”
“也就是说，按察使司来确定去哪里？”冯紫英摸了摸下颌，“眼下西安四卫要重建，涉及到衣袍制作，我看需要一大批人手劳作，完全可以就放在西安城里，……”
汪文言笑了起来，“当然可以，本来都司就有专门的匠作坊制衣坊，也的确需要一大批人手，大人，是贾家那边有人流放过来了？”
“嗯，还是女眷，这折腾千里流放过来，真要丢到肃州甘州那边，不知道能熬多久了。”冯紫英心不在焉地道：“这一场江南谋逆案不知道牵连了多少武勋人家，京师城中少说因此而入狱的都有千人之多，义忠亲王害人不浅啊。”
“还不仅止于呢，一旦朝廷大军南下攻占金陵，南京那边还不知道还要有多少人会被卷进去，我估摸着这江南士绅要被涤荡一空啊。”汪文言也是无限感慨。
“也未必，文言，江南士绅都是些奸猾之辈，两头下注是常态，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先寻后路，我估摸着这朝廷里边不知道收到了多少投名状了。”冯紫英冷笑。
汪文言也笑了起来，“这也在所难免，偌大家族，若是不用这种手段，倾巢之下，焉有完卵？这些士绅望族传承百年，没点儿生存智慧，早就湮灭在战乱中了。”
就在冯紫英和汪文言谈论的时候，史湘云和秦可卿等人刚渡过了黄河，进入陕西境内。
他们这一行人老少妇孺不下百人，因为都算是犯官或者犯官家属，所以朝廷倒也没有太难为，还给他们弄了一二十辆驴车，这样一辆车七八人挤在一块儿，就这么踉踉跄跄而来。
马车一摇三晃，颠簸得人发晕，若是在之前，无论是史湘云和秦可卿都绝对是受不了的，但是大半年的牢狱之灾让她们的心气早就被折腾得差不多了，暗无天日的生活让她们觉得活得还不如行尸走肉，所以当得知被流放时，甚至还舒了一口气，总算是有一个结果了。
从京师城一路出发向西，她们走的路线和当初冯紫英一行人走的差不多，不过在过了大同之后，她们仍然是一路向西，从老牛湾这边过黄河，准备经延安府南下到西安。
这一路行来，之前大家还一个个吐得昏天黑地，但是三五日之后，大家也就慢慢适应了，冷硬蒸饼加咸菜本来才是本分，便是冯家这边打了招呼，塞了银子，情况才好一些，能吃点儿热乎炊饼，偶尔也能加些荤腥。
毕竟是人犯，若是太过招摇被人检举了，免不了又要吃挂落，闹到都察院御史那边去了，肯定又是一场风波，这上百人的队伍，怨人穷恨人富的心态比比皆是，凭什么大家都落难，你去还能比我们好？
“听说前面就是府谷县城了。”史湘云幽幽地道：“这就算是进了陕西境界了。”
“那不是距离西安城不远了？”坐在秦可卿旁的一个女子问道。
“还远得很，陕西这一南一北听说拉扯太远了，只怕不比京师城到这里近，起码也还得有一千多里地呢。”史湘云是之前就打探过的，摇了摇头：“而且到了西安也不是地头，我听说我们发配流放地是在甘州肃州那边，从西安到甘州肃州那边，只怕也和西安到京师城差不多远了，这一趟走下来，三个月都未必能走到，……”
驴车上的几女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都觉得西安已经是天远地远了，没想到流放地距离西安居然比从京师到西安还要远，这岂不是在天边上了？
另外一个坐在史湘云右手侧的女子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云妹妹，那甘州肃州还是大周的境内么？”
“怎么不是，只不过那里就靠着西疆了，以前班超出使西域的故事听说过吧，据说就是从那边过去的。”史湘云看了一眼秦可卿，“可卿，你原来婆婆的妹妹，尤二姐尤三姐，原来就是住在甘州的，你可知晓？”
秦可卿悠悠一叹，点了点头：“我听说过，听说现在她们俩都给冯大爷作了妾，也许久没见过了，倒是我那之前的婆婆好像现在去冯家去得很勤。”

第二百四十七节 风起蝶绕，命运之舟
“尤三姐一直在冯大爷身畔，她可是有本事的人，一身武技不比原来那位柳二爷逊色多少，冯大爷现在身份不比寻常，走到哪里都把她带着呢。”
史湘云虽然之前一直在牢中，但是宝钗、黛玉和探春她们也经常去牢中看望她，自然也就要说起冯紫英现在去了陕西的情况。
其中免不了要谈到冯紫英去陕西路上遭遇的种种波折，就包括遇袭遇刺的情形。
史湘云也才明白冯紫英现在高升陕西巡抚，俨然已经成了大周朝最炙手可热的封疆大吏了，甚至引来各方敌人不择手段的袭击，所以尤三姐这一身本事也就有了用武之地了，可谓须臾都离不得了。
“云妹妹，若是按照你所言，我们都要去那天边苦寒之地，距离西安都要千里之遥，我们去了岂不是只能在那里冻死饿死？”坐在秦可卿边上的女子再也忍不住了，脸色灰白，眼角已经有了几分泪影，“还以为出了诏狱，哪怕是寻个乡下地方只要能安稳度日子，哪怕苦点儿也好，但哪里会想到会被发配到这等苦寒之地？”
女子带着哭腔的话语让驴车上的几个女子都沉默不语，说这等话未免太过不识时务了。
出了诏狱哪里就是无罪了？只不过是鉴于大家都是犯官眷属而稍稍从宽罢了，还真以为自己是清白良民，出了诏狱就可以像普通人那样自由自在的生活了？想得未免太简单了。
“穆家妹妹，这等事情却是由不得我们了。”坐在史湘云身旁的女子一身雪白素净罗裙，语气也十分平淡，“我们现在身份都是犯官眷属，例当同罪，我们也不是出来走亲访友，而是发配流放，准确的说，我们是也都是犯人，日后也是服刑生涯。”
白衣女子的话让那个被唤作穆家妹妹的女子更为绝望，咬着嘴唇任由泪水从腮边滑落，“中棠，按照你的意思，我们就只能一辈子在那等苦寒之地服苦役一直到死？与其那样，我还不如早些自我了断来得好，何苦要去白白受那一辈子的苦罪？”
这女子的话语也说到了驴车中其他女人心坎上，与其这样苦役劳作一辈子毫无盼头，还真不如一死了之。
“那也不尽然。”白衣女子摇了摇头，“这也要看朝廷的意思，若是待到江南平定，朝廷兴许网开一面，对我们也许会从轻处理，另外若是朝廷遇上大喜事，也许还会大赦天下，那咱们也就有机会得到赦免，那就能熬出头了。”
“啊？”这一番话倒是让车中女子都是得了一份惊喜，迅即有人问道：“中棠，什么大喜事能大赦天下？”
“比如新皇登基，又比如江南平定，或者打败那建州女真，都能算是朝廷的大喜事吧。”白衣女子想了一想才又道：“或者陕西乱军被彻底消灭也可以算吧，这要看朝廷怎么看。”
听得白衣女子和车中的女人们对话，史湘云心却早已经飞到了西安城去了。
冯大哥就在西安城，而且还是陕西巡抚，她也是官宦出身，自然知道一省巡抚的威势，便是布政使和按察使官阶比巡抚高，但是一样也得要听命于巡抚，因为巡抚是代天巡狩，而且还兼着兵部和都察院职衔。
冯大哥在离开京师城之前就和自己说了，一定会想办法保得自己的安全，原来都说自己要发配贵州，但现在改成了陕西，没准儿就是冯大哥在里边起了作用。
而来了西安之后，最终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史湘云还不知道，但是她对冯紫英有着绝对的信心。
冯大哥绝对不会丢下自己不管，任由自己流落到那甘州肃州去，这一点她有着无比的自信。
“云姐姐，你在想什么？”那一直哀怨不已的穆姓女子见史湘云一直不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出神，忍不住问道。
“啊，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我们既然都来了，就别再胡思乱想了，也许情形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糟糕，天无绝人之路，我们都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糟糕的情形不能接受呢？”史湘云淡淡地道。
史湘云这番话秦可卿自然是能明白一二的，但是车中其他女子就不太明白了，但那被叫做中棠的白衣女子却微微蹙眉，“云妹妹，听说这陕西巡抚冯大人和贾家关系莫逆，又是贾家姻亲，你也算贾家亲戚，兴许他能帮一帮你？”
史湘云心中一凛，赶紧摇头：“冯大哥的确帮了贾家一把，但是我不是贾家人，而且关系也隔得远了，冯大哥恐怕根本就不知道我们被发配到陕西来了，这些小事也肯定不是巡抚过问的，……”
“他不知道不要紧，我们反正要到陕西提刑按察使司去报到，到那时候你不妨托人带个信给他。”坐在白衣女子身旁年龄略大一些，穿着一身暮山紫襦裙的少妇接上话，犹豫了一下才又道：“照说我们是不该这般去叨扰人家的，只是现在我们如此处境，都是一干弱女子，要这般颠簸着去甘州肃州，只怕我们这一行人里边会熬不过去，……”
“也许我们能沾一沾你的光，不必去那天边苦寒之地呢？”秦可卿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揶揄了史湘云一句。
“这关系到我们这些人的命运，史大姑娘千万莫要拘束忸怩，务必要去求一求那冯大人。”坐在最角落里的一个佛头青色长裙少妇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说话更是直白：“我们都是一干犯妇了，还有什么放不下身段颜面的，真要落到去了甘州肃州，随便哪个小吏或者军中武夫要折辱我们，我们也毫无办法，这个时候去求一求冯大人，他好歹也是史大姑娘你的亲戚熟人，总比到那时候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强吧。”
她们这一辆马车上坐的都是狱中认识的熟人，在诏狱里后来呆得久了，也就管得没有那么严了，再后来就有了放风时间，一来二去大家也就熟悉起来了。
那穆姓女子便是东平郡王的嫡女穆菡，原本都与江南甄家甄宝玉订了亲，只可惜还没有来得及完婚，便出事了。
那白衣女子却是北静郡王水溶的嫡亲妹妹水中棠，一度还被视为和冯紫英算是门当户对的佳配，只不过冯紫英压根儿就没有想过要娶武勋女子，所以也没有议过。
这暮山紫裙少妇却是水中棠的嫂嫂，水溶的王妃，江南甄家甄应嘉的嫡长女，甄宝玉的嫡亲姐姐。
而那佛头青衫的少妇则是穆菡的嫂嫂穆柳氏，也是理国公柳家之女。
这算下来，除了史湘云和秦可卿勉强算是亲戚外，其余四个女子算起来也是沾亲带故，都是亲戚。
这京中武勋本来也就是这样，相互联姻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只不过现在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江南谋逆案就一下子把这些武勋家族都给牵连进来了。
其他几女都把目光落在了史湘云身上，让史湘云倍感压力，但是她也知道这种事情万万不能一口应下，且不说冯紫英能不能办到，就算是冯紫英能办到，那也要看其中有没有为难之处，史湘云虽然相信冯紫英不会置自己与危险境地，但是这却和自己主动去要求什么是两回事。
“穆嫂子，这等事情恐怕也不是小妹去求一求就能解决的，国家有法度，朝廷有律法，冯大哥虽然是巡抚，恐怕下边也有很多人盯着他，他初来乍到，如何能随意妄为？”史湘云见一干人眼底都有些失望，心中也有些不忍：“到了西安府，小妹自然是要去知会一声的，至于说命运如何，那也许就要各安天命了。”
说得很隐晦，但是在座的一干女人也都是在后宅深宫里经历过的，隐约就能明白史湘云话语里的意思，只要冯紫英知晓史湘云来了陕西，而且又是流放来的，这如何操作，冯紫英肯定明白，唯一可虞的就是被冯紫英只管史湘云，却不肯管其他人，那就糟糕了。
这史湘云这段时间接触下来，一干人都知道她是一个纯真善良的性子，若是能成功激起她的同情心，没准儿就能让她出面帮忙想想办法，再不济也能留在关中平原，不去那最偏远之地受罪。
这里边白衣女子水甄氏最是聪慧，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即岔开话题，不再提这事儿。
她明白现在要让史湘云表什么态度肯定不可能，反而可能会激起对方的反感，反正去西安起码还要一个月，这其间有的是时间来水磨功夫，把这史湘云给磨下来。
只是自此日起，一干人也都有了一些心事，原来不知晓这内里关节，大家也就浑浑噩噩过了，但现在似乎有了几分希望，可以留在西安城中，不去那苦寒之地，甚至可以得到照拂，混个安稳清闲的劳作机会，自然就没有人肯丢开这一切了。

第二百四十八节 民以食为天，神迹
史湘云一行即将到来也不过是让冯紫英稍微分了一分心而已，既然有处理对策，冯紫英不必花太多精神。
当下更为重要的是土豆的收获季节即将到来。
从冯紫英到陕北，最重要的一桩事儿就是要推广土豆。
在他看来这是解决天时不好土地贫瘠山地居多的陕北地区最现实的问题，不求能达到后世那等让人瞠目结舌的产量，哪怕三成甚至两成的产量，单单是不怎么择地这一优势，就足以让很多人活下来，而不至于变为饥民和流民了。
他毫无保留地告诉所选择的几个州县的州县官们，对土豆乃至番薯、玉米种植培育的推广将成为日后考核地方官员治事能力的一个最重要标准，甚至要胜过治安、教化，仅次于赋税，他还不敢把这桩事儿凌驾于赋税之上。
从七月份开始，延安府那边几个州县就陆续开始种植土豆了，随着从天津那边运送过来的土豆种豆开始分发下去，从几百亩到上千亩不等的地区都开始进行种植，很多种植粟和小麦不太适合的地区都种植了一些土豆。
但这毕竟是一个新生事物，谁都不知道这玩意儿种下去究竟能长出多少，而且这味道始终也还没法大家一下子就觉得和粟米面粉味道一样可口了，所以很多人都抱着严重的怀疑态度和猜忌眼光，只是迫于官府的强势推动，没有谁敢来冒天下之大不韪来反对，左右不过是几百亩山地而已，现在这等情形，到处枯败干旱一片，试一试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不过冯紫英也知道这是一个习惯过程问题，当忍饥挨饿和热腾腾土豆摆在一起时，傻子都知道如何选择。
冯紫英甚至放下了看上去更为紧要的军务，直奔米脂，相对于更为偏远的神木、府谷，这里更为适中，冯紫英要在这里看一看土豆收获的状况。
重新回到米脂，冯紫英能感受到来自米脂县官民对自己的态度发生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自己只是依靠在军事上打开的一些局面让夏之令、潘汝桢、许俊阳和吴德贵这些人多了几分尊重和敬畏，那么到现在，这些人就已经完完全全地依附在自己的身边了。
察院御史对西安四卫的清查，甚至波及到了西安府衙，固原军进入西安城，迫使西安四卫进行大规模的清理整肃，按察使司的主动配合，布政使司那边的颓势，都被这些地头蛇们看在眼里，也让他们意识到抱稳冯紫英的大腿才是最聪明的做法，更何况冯紫英也是从延安府这么打出去的，这样一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会，凭什么不抓住？
许俊阳一早就觉察到了冯紫英对土豆种植这桩事儿的看重，虽然对冯紫英提到的土豆亩产可能达到十五石以上持怀疑态度，毕竟现在像陕北这边以种植粟米和小麦为主，夏麦秋粟两季合起来也不过就是两石左右，这土豆纵然再是不凡，给它翻一倍，不，翻两番吧，一季也就是四石，相当于现代六百斤，那就是不得了的大事儿了，关键是这土豆比起需要大量灌溉的粟米和小麦来说太不择地了。
而按照巡抚大人说法，这玩意儿一年还能种两季，那意味着一亩能产三十石，那能养活多少人？这未免也太骇人听闻了。
这在到处都是饿殍的陕北，简直就是比种金子还厉害的营生啊。
许俊阳看过，这土豆纵然不比粟米和小麦那般耐饿，但是两倍的土豆差不多也能顶得上一份小麦或者粟米了，再不济，三份土豆顶得上一份粟米和小麦，那也太划算不过了。
站在田间地头上，冯紫英看着忙碌的农人，潘汝桢和许俊阳都陪在一旁。
“这算是开收第一遭，镇璞，俊阳，你们估算一下，这一亩能能产多少石？不对应该是多少斤才对，土豆这玩意儿不合适用石来计算。”冯紫英背负双手笑着道。
这大周沿袭明制，这度量衡也有复杂，粮食用石来计算，但是像玉米晒干之后可以用石、斗、升来计算，小麦粟米稻米都是如此，但土豆和番薯显然就不能用这种方式来计算了，如果科学一些的话，应该考虑用市斤来计算，沿袭明制，一市斤也就是现代一斤二两左右。
而像米麦这类粮食则一般是一石在一百二十斤明斤，也就是一百四十斤现代市斤左右，可对于土豆来说，恐怕就不能这么计算。
“大人，这就要看秤下来之后的结果了，说实话，我们心里都没数，毕竟也是第一次种，那些个徐大人派来的帮忙指导的人都信誓旦旦说肯定要超过两千斤，呃，如果用石来计算就是十八石，我们都不敢相信。”
许俊阳看了一眼潘汝桢，又道：“绥德、府谷和神木也都种了，还有肤施也有，比我们略晚一些，估计也就是差个十天左右，这样平均一下，最后就知道产量大概在多少了。”
“看样子你们心里都没底儿啊，而且对徐大人苦心培育出来的东西还不太信任啊，我倒是信心百倍。”冯紫英仰着头哈哈一笑，“要不我们打个赌，若是超过了两千斤，那么你们二位可要好好请客一顿，若是没超过两千斤，那我也一样请你们二位。”
潘汝桢和许俊阳也都笑着应了，这是拉近和上司关系的好机会，他们当然乐见其成。
收割方式很粗犷，就是翻挖，同时也要预留种苗，不过有徐光启派来的人员帮着指点，一干人也都是十分感兴趣，想要看看一亩地下来究竟能有多少。
等到天色眼见得慢慢要黑下来了，作为试验田的这三十亩地的土豆都被收了起来，粗略称重了一下，超过六万五千斤，即便是算上洗了之后可能还沾有泥土和一些没晾干的水，那么怎么也不会低于六万四千斤，平均下来，亩产在二千一百斤以上。
冯紫英大略记得后世土豆一般亩产都是三四千斤以上，甚至有八千到一万斤的高产情形，就算是三四千斤折成明斤也就是二千五百斤到三千五百斤以上，后世的一亩是六百六十七平方米一亩，而大周一亩沿袭明制，略小一些，所以这二千一百斤每亩的产量已经算是不错了，毕竟这是第一遭，当然这也和选择了良好的土地加上十分费心的侍弄有很大关系。
真要大规模推广开来，能有一千五百斤就算不错了，但两季算下来那也是三千斤以上，和以种植粟麦相比不过五百余斤且还要择地的情形相比，那真的是相差太大了。
这样一个惊世骇俗的产量让潘汝桢和许俊阳都不敢相信，他们甚至还亲自去察看了一番，看看是不是有人要刻意讨好上官来作假，但这一片只有三十亩种植了土豆，要从外地运来土豆也不可能，而过了秤的土豆也摆在那里，实打实的，没有水分，这才让潘汝桢和许俊阳接受了这个现实。
要知道他们二人其实内心也都盘算过，既然是徐光启和冯紫英都这么看重这玩意儿，而且又是从西夷弄进来的，没准儿这玩意儿可能还真的能丰产，但再丰产也不能离谱啊，八百斤应该就是极限了，那已经会改变一个地方农业生产结构了，尤其是像陕北这种苦于土地贫瘠山地崎岖灌溉不佳的地方，填饱肚子就是最大的政绩，可这玩意儿要真的推广开来而且不减产的话，那真的能陕北三府人不再挨饿成为现实了。
当然这也是理想化的一种状态，除非朝廷不收赋税，不发劳役，但无论如何这玩意儿都足以改变陕北这些穷苦百姓的命运。
在米脂已经选了四处，分别选了易灌溉的好地，条件一般的谷地，条件较差的坡地，条件最差的山地来作为试点，冯紫英又带着一干人实地分别检查了这四块试验田的情形。
最好的土地亩产达到了二千二百斤左右，谷地也就是冯紫英他们最先看这一块，亩产二千一百斤，坡地产量锐减为一千六百斤左右，而山地就直接滑落到了一千二百斤最有，这可能也和侍弄的人手有一定关系，但无论如何这个实验结果都已经超出了最好的想象。
总计三百三十亩地，共产出土豆接近五十万斤，按照许俊阳的说法，每人十个土豆，大概就是两斤左右，已经足以让一个壮丁不劳作的情形下熬过一天了。
这意味着这五十万斤土豆可以让八千流民忍一忍的话熬过一个月，这几乎就是一个奇迹，仅仅是三百三十亩地就能让八千流民稳住一个月时间，如果三千三百亩，甚至三万三千亩，岂不是可以让几万流民顶过一年，这还没有算能种两季这一茬儿呢。
这可就是不是理论算法了，而是实打实能变成现实的结果，就算是冯紫英也提到种子可能第二季用就有退化，产量会下滑，但是就算每一轮种植按照上一轮九成甚至八成的水平来计算，那也已经是神迹了。

第二百四十九节 水到渠成，瓜熟蒂落
在米脂的视察取得了圆满成功之后，冯紫英还不放心，又去了绥德继续察看在绥德的收获情况。
绥德种植时间比米脂略晚十日左右，但规模更大，种植面积达到了八百亩左右，同样也是分成四类地区，选了七个点作为试验。
情况大同小异，最高亩产达到了二千二百斤，最低一千一百斤左右，平均产量也达到了一千六百斤，相当可喜。
冯紫英之前还有不太放心吴德贵这个知州，认为对方不够重视，现在看来这个看上去如老农一般的家伙，对农务这一块还相当精通，甚至亲自参与土豆的种植、育肥和采收，而且还就土豆种植过程要求相关人员作了详细的注解日记，这一点让冯紫英尤为满意。
八百亩土豆种植算下来土豆产量就是一百三十万斤左右了，这已经不能算是一个小数目了，如果按照当前粟米价格来计算，哪怕是三斤土豆换一斤粟米，这都是一个了不得数字。
现在整个延安府粟米价格大概在五两二钱左右每石，再按照每石一百二十斤来计算，大概每斤粟米价格在四分四左右每斤，按照三斤土豆换一斤粟米来计算，绥德州的收获的这批土豆可以换来四十万斤粟米，也就是三千五百石粟米，这已经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而且从官府赈济的角度来看，如果除开储存的优势外，粟米甚至还不及土豆划算，一个流民两斤土豆就能让他们熬过一天，而且食用通过蒸煮烤都更方便。
唯一有点儿问题的就是土豆的储存问题，但是在当下即将入冬的情况下，通过地窖窖藏最长可以达到三个月时间以上，这一点冯紫英是知晓的，尤其是在陕北这个地方，冬春气温较低所以储藏较长时间是可以做到的，但是夏秋气温较高的时候就比较困难了，那种情况下就只能说先食用土豆，节约粟米小麦这些耐储存的粮食来解决这个难题。
冯紫英在绥德大醉了一场。
实在是觉得自己提前和徐光启商量好在陕西来进行大规模的试点种植相当明智，而徐光启那边的种子准备也相当充分，数万斤土豆陆陆续续运入陕西作为在陕西种植栽培的第一次尝试就取得了如此好的效果，不得不说第一是时间正合适，第二也全靠徐光启那边的鼎力支持，再加上也还有些运气成分在里边，否则若是驱逐剿灭这些乱军时间再晚一些，那就错过了这一季种植土豆的时间，只能拖到明春才能种了，那就耽误大事了。
现在这一季种下来，几个州县估摸着都能收获一二百万斤土豆，对于整个延安府的赈济来说不无小补。
起床之后都还有些晕晕乎乎，不过心情依然很好，冯紫英接过尤三姐递过来的莲子羹喝了一大口，这才舒了一口气，“这宿醉难受啊，以后不能这么喝了。”
“相公，恐怕有一个意外惊喜呢。”尤三姐含笑道。
“哦？”冯紫英讶然。
“史大姑娘他们一行人被流放，已经到了绥德。”
尤三姐的话让冯紫英吃了一惊，“这么快？我知道他们来陕西，但是怎么这么快就到绥德了？”
“可能是比较赶时间吧，照理说他们是要发配甘州肃州那边，这样走下去，过年都未必能到地头。”尤三姐摇了摇头，“相公，真的不能帮他们一把？去肃州以史大姑娘她们这一行人这些妇孺，只怕是经受不起这般折腾啊，那边条件太差，而且气候也恶劣，她们可不比我和二姐她们自小生活在那边，养尊处优惯了，去了又是当成流放犯人对待，哪里经受得起？”
冯紫英没有告诉尤三姐自己的打算，毕竟这还要和按察使司那边商量，暂时不宜对外说。
“嗯，我也在考虑此事，不过还得要细细琢磨。”冯紫英站起身来，晴雯和平儿都没跟着来，就只能是尤三姐帮着替他穿衣梳洗。
“那相公要不要见一见史大姑娘？”尤三姐问道。
“见一见吧，本来想着在西安城里再见更好，但都遇上了，若是我却不见，倒显得我这个人太凉薄了。”冯紫英坦然道：“我也许久没见着云妹妹了。”
尤三姐瞅了一眼冯紫英，“相公，史大姑娘可是犯妇，您可要考虑清楚，……”
看尤三姐表情，冯紫英就忍不住在尤三姐丰臀上敲了一记，“说什么呢，我就是见见，……”
“相公口不应心吧。”尤三姐嘻嘻一笑，“史大姑娘其实是最可怜的，摊上两个那样的叔叔，她性格是妾身最喜欢的，爽朗大方，比三姑娘都还耿直，只可惜却遇上这种事情了，日后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孙绍祖日后肯定要被朝廷诛三族的，她年纪轻轻就守望门寡，可如何是好？不对，我听说之前她好像都和孙家解除了婚约了，也不知道礼部那边是否认可了？”
冯紫英干咳了一声，接触史湘云和孙绍祖婚约一事比较复杂，朝廷肯定不会轻易这样就认可如此明显脱罪的手法，否则日后都用这种方式来解脱，那朝廷律令不成了一纸空文？再说史家本身也有问题，史鼎史鼐一样是江南谋逆案的案犯，史湘云一样要受牵连。
好在史湘云没有过门，而且这不是她父母替她定下的婚约，所以以贾母的名义提出异议，要求解除婚约，似乎也有一些可操作性，但这桩事儿一至卡在礼部，礼部没有正式认可，刑部大理寺那边就得要按照案犯孙绍祖眷属来处理，那史湘云就没法脱掉这个最大的桎梏。
这桩事儿齐永泰也专门告诫过冯紫英不要去掺和太多，以免引来都察院御史们的关注，史家女，孙家妇，哪一个都是忌讳，沾染这种女人，肯定会影响到冯紫英的前程。
对齐永泰的这番警告，冯紫英也只能听着，但却不以为然。
朝廷若真的能迅速拿下江南，孙家也好，史家也好，也就无足挂齿了，更别说一介女流，更不会放在眼里，要追究也追究孙绍祖本人而已，哪里还会牵连那么多，倒是江南一日不下，这些人就会一直被人盯着，这倒是可虞之处。
“三姐儿，你倒是打听得清楚，我记得你和湘云没有那么熟悉才是啊。”冯紫英看了尤三姐一眼。
“瞧瞧，爷就心虚了吧？”尤三姐捂嘴一笑，“妾身虽然和史大姑娘不熟悉，不过妾身姐姐不是也在狱中呆了那么久么，自然也很关心这些事情，所以来妾身和二姐那里时，免不了要提起这些事儿。”
“我什么心虚了？”冯紫英嘴硬，“见一见云妹妹，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么？再说了，爷好歹也是一省巡抚，这陕西地界，难道谁还敢和爷为这等事情作祟不成？”
尤三姐笑得更开心，“那倒不至于，妾身不过是觉得相公有点儿做贼心虚，欲盖弥彰罢了。”
被尤三姐这么一调笑，冯紫英便让尤三姐去安排，也不宜大张旗鼓，就是把史湘云悄悄带来见一面罢了。
有尤三姐在，冯紫英自然也不可能和史湘云有多么亲密的接触，不过是问了一些话，也给对方了一些鼓励和安慰。
从史湘云那里冯紫英也得知贾赦也在这一趟流放中人里边，不过对贾赦，冯紫英就没兴趣见了，日后自然有的是机会。
回到西安城的冯紫英便推动了西安四卫的整肃，在固原军的威慑下，西安四卫开始了超大规模的精简和裁汰。
要么整编上战场打仗，要么脱籍走人。
这还用选么？除了极少数一部分人是存心要想当兵打仗的，绝大部分都选择了脱籍。
愿意离开的便交银子脱籍，这相当于是讲原来私下交银子脱籍变成了公开进行，但脱籍银子有都司和落籍地对半分成，而落籍地则选的是西安府东部经历了战乱之后的区域和陕北部分地方。
在经历了战乱之后，陕北不少地方和西安府东部都几乎变成了一片白地，士绅地主被屠戮一空，而遗留下来的土地自然就要被地方官府予以收缴，现在正好可以用来卖给这些愿意脱籍的卫军士卒，当然前提是你能交得起银子。
陕北落籍的价格要便宜得多，而渭河平原上那就贵得多，任由你选择。
接下来就是开始招募新兵进入西安四卫的重建阶段。
莫德伦部在完成了对庆阳和平凉二府的一个大回旋式的奔袭战之后，终于“不出所料”地被邝氏父子率领的突锋营堵在了真宁到三水这一带，经过几番“缠战”和“劝降”之后，莫德伦部终于被招安，直接编入了西安四卫中前卫。
这也在省里边激起了极大反响，怎么这样一支来去纵横如风的乱军，就这么来回奔波了两趟便干净利索地“招安”了？
而巡抚大人也是如此放心大胆就让他们被整编为卫军，现在虽然尚未进入西安城，但是看这样子是肯定要进城的，这太有些不可思议了。

第二百五十节 西缓东急，伏波隐流
冯紫英却没有那么多心思来顾及这些人的感想。
莫德伦归顺收编为卫军，对于很多人来都是一种触动，其实像王成武、邝正操和井治中他们已经走到了前面，做了示范。
只不过他们三支乱军归降招安时间更早，像邝正操和井治中的突锋营和摧城营甚至还没有举起反旗，只是微露反意便被冯紫英果断劝降归顺，而莫德伦和邱子雄则是在围攻战中失利才“先降后叛”，搅动整个陕北的局面。
莫德伦的招安归降也是给现在仍然在迅速膨胀的邱子雄部一个示范，冯紫英并不担心邱子雄尾大不掉，实际上所有人都能看明白，随着陕北三府的乱局逐渐平息，粮食危机似乎一定程度得到缓解，陕西的焦点正在向西安府东部几个州县转移。
邱子雄的乱军在整合了点灯佛赵四儿和盘天王刘克庄的乱军之后，已经成为整个陕西势力最大的一直乱军，但他却被背后“紧随而来”的越山营、摧城营撵得站不住脚，已经摆出了要南下澄城、郃阳的架势，这也让西安府东部这几支乱军感到巨大压力。
因为邱子雄的拜堂寨实在太让人忌惮了，从小红狼到点灯佛再到盘天王，都纷纷被他吞并，如果他这头猛虎进入西安府东部，那现在的这几支乱军怎么办？
是对抗，还是联盟？
对抗那可能就是两败俱伤，白白便宜了官军，联盟？可这厮野心太大，弄不好又要重走点灯佛和盘天王被他吞并的老路，哪一条都不好走。
“从各方传回来的消息，面对拜堂寨大军可能南下的威胁，东部乱军联盟已经放缓了对耀州和渭南的攻势，……”吴耀青正在向冯紫英作汇报，“金锁关现在已经被白九儿部控制，已经和拜堂寨人马发生了冲突，另外张妙手部也从耀州前线退回到同官，就是防止白九儿部如果守不住金锁关会被两面夹击，莽张飞张建飞现在占据着蒲城，而俗称野狼王的邢红狼则从渭南前线退回了华州，整个战局现在已经稳定下来了。”
“很好，邱子雄这一步棋我们是走对了，稍微引导一下，就能逼得西安这边的乱军手足无措，他们既不愿意和拜堂寨的人对阵，但是如果就这么灰溜溜地退走，又放不下颜面，而且他们往哪里退？就这几个州县的地盘，都是关中平原最丰腴的地区，他们能往哪里退？要么推到河东，要么就只有缩回到商州山里去，那我可就真的求之不得了。”
冯紫英笑意盈面，“现在他们的对策呢？”
“几方都派人去和邱子雄交涉了，希望避免发生冲突，最好能合力对抗官府，……”吴耀青也笑了起来。
“嗯，这帮人还不算太蠢，不想和邱子雄发生‘内讧’，让邱子雄答应他们，但要让他们让出同官、白水、蒲州！”冯紫英阴冷地一笑：“这是条件，让出这三地，可以联合起来进攻耀州、渭南，甚至高陵。”
“只怕这些乱军不会答应，尤其是蒲州，那可是莽张飞花了大力气才打下来的。”吴耀青摇头。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嘛，底线是同官，拿下同官，邱子雄他们就打开了南下通道了，否则金锁关还真不好打。”冯紫英笑了笑，“不过我们也可以助邱子雄一臂之力，这边西安四卫整肃得差不多了，让马进宝率领固原军东出，占领华州！他不是一直觉得固原军能打么？我就给他一个展示自己的机会，能不能抓住，就看他自己表现了！”
见冯紫英对马进宝的固原军很看重，吴耀青知道冯紫英下了决心，“那从京师那边运过来的火器……”
冯紫英想了一想，“先给马进宝一部分，让其先装备一个营，加紧训练，前期不是给了他一部分让其先练着么？也有一个月了吧，现在帮他补齐一个营的火铳，另外二十尊火炮，希望他能打出一个好的战绩出来，也不枉我大费周章地把他从固原那旮旯里弄出来。”
吴耀青迟疑了一下才问道：“大人可是考虑日后要用固原军渡河平定晋南？”
“嗯，有这个想法，要看柴国柱的山西镇能不能把平阳局面控制下来了，能控制下来当然就无需我多此一举了，但如果控制不下来，局面蔓延开来，恐怕我就不得不越境行事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晋南失陷，甚至波及到河南吧？”
冯紫英不确定山西镇能不能剿灭晋南乱军，但是如果邱子雄继续南下与西安府东部乱军交锋，很难说这些乱军会不会东渡晋南，那会对晋南局面带来什么样的变化不好预测，所以他不得不预做一些准备。
而且冯紫英还有一个隐忧，那就是山西镇和大同镇北面边墙外的蒙古人和丰州白莲会不会有什么阴谋，虽然这几个月里各种传闻消息不断，甚至土默特人和察哈尔人以及丰州白莲也一直在边墙外有异动，但是始终没有形成大规模的动向，这就让冯紫英感到很蹊跷。
还有建州女真，这更是大周在北边的最大敌人，怎么这么久来也只听雷声响，不见雨下来？
既然前期作了如此多的准备，没有理由不趁机来拖一拖大周的后腿才是，如果放任朝廷平定江南和解决陕西山西乱局，他们要想在获得这样一个机会就不容易了，可现在最佳时间已经过去了。
入冬之后就不应该是发动战争的好机会了，这对于攻防两边都是如此，对发起战争一方更是如此，冯紫英觉得除非是这些敌人内部可能在协调上出了什么问题，否则没有理由不动手才是。
又或者，他们就是在等待更好的机会？
……
赫图阿拉。
努尔哈赤鹰鹫般的目光落在阿拜和讷图身上，“阿拜，这就是你们给我带回来的消息？我们这边已经准备停当，就等你们那边的消息，你一拖再拖阻挠我们南下，现在却给我带回来一个条件还不成熟，还需要再等一等的意见？”
阿拜有些紧张，他从未见过自己父汗如此暴怒却又压抑着情绪的情形，那眼中的怒意几乎要把自己撕碎，嘴巴发干，连身子都有些忍不住颤抖起来。
父汗儿子太多了，自己在其中不算是出类拔萃的，这一点阿拜很清楚，而且现在兄弟们中拉帮结派争斗激烈，他知道自己不合适掺和到这些争斗中去，所以才主动避了出来，躲到大周京师城中去刺探情报消息。
但是没想到父汗却是如此急切地要向大周开战，这几个月里连续不断地来信，要求做好开战的时间选择，他和讷图商量了几回，始终觉得现在还不是最佳时机，但又怕耽误大局，所以自己才和讷图主动回辽东一次来专程汇报情况。
“回父汗，儿子和讷图这几个月一直在京师城中各方打探情况，也去了宣府和保定、真定乃至永平府那边查看情况，最后还是觉得恐怕情况还不成熟，还需要再等一等。”阿拜咬着牙硬扛着努尔哈赤的目光，一字一句无比艰辛地道。
“哦？你和讷图都是这个意见？”努尔哈赤对自己这个儿子不太放心，但是对这么多年一直在大周境内经营情报网络的讷图还是很认可的，别的人话他可以不听，但讷图的意见，他还是要尊重的。
“回大汗，这个意见是三贝勒和讷图共同商议的，现下不是动兵好时机，如果再等半年，情况可能会更合适。”讷图上前一步，表明自己态度。
“再等半年？”努尔哈赤努力压抑住内心的火气，恶狠狠地道：“讷图，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知道我们为这一仗准备了多久，除了我们自己，察哈尔人，土默特人，甚至汉人自己内部，我们都花费了多少心思，现在你一句话就要我们再等半年？再等半年形势会变成什么样，汉人内部还有这么好的机会么？江南如果被汉人朝廷平定，我们还有什么机会？我看你和阿拜是在汉人地盘上呆久了，也沾染了汉人那等懦弱怕死的习气，变得贪生怕死起来了！”
阿拜和讷图都被能听出努尔哈赤话语里隐含的杀气，不过这等情形下如果退缩了，那肯定结果会更糟糕。
“父汗，我们有我们的理由。”见讷图不好直接回自己父汗的话，阿拜只能硬着头皮阐述自己的理由：“的确是许多情况和我们原来想象的有出入，所以我们才会恳请父汗稍微再等一等，汉人那边的情况也未必就像看起来那么好，江南也未必就能被大周朝廷一鼓而下。”
“哦？”努尔哈赤稍稍有了一些兴趣，看着自己这个还是有些变化的三儿子，原来觉得阿拜有些软弱，现在看起来好像也不尽然，起码出去锻炼两年，也敢在自己面前大声说话了，“好，大家都在这里，我们就听一听你的理由，若是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阿拜，就算你是我儿子，我也不能饶你！”

第二百五十一节 建州风云，各呈机锋
阿拜定了定神，和一旁的讷图交换了一下眼神，这才斟酌了一下言辞道：“父汗，诸位，我知道之前大家都为九月出兵做了很多准备，可到了现在眼见得最佳出兵时机已经丧失，我们却迟迟没有给出出兵的情报支持，其实并非如此，我们在京中的所有人都全力以赴收集各方面情报，以求能尽快达到父汗希望出兵的要求，可结果却总是不遂人意。”
努尔哈赤皱了皱眉，哪来那么多废话？
不过他还是耐着性子，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如果真的锻炼出来，他也不吝多给一些机会。
好在阿拜也没有再多废话，直接步入正题：“当初父汗之所以希望在九月实现出兵是基于几个原因，一是林丹巴图尔那边约定，甚至也包括尤林丹巴图尔联络土默特部的素囊一并合力，还有丰州白莲汉人；二是希望大周主力大军要平定江南之乱而被牵制，特别是在山东之战中被牵制；三是大周山陕民乱搅动大局，迫使榆林、山西、大同三镇抽调兵力南下平乱，这样可以给察哈尔人和土默特人以及丰州白莲汉人机会；四是要趁着湖广四川叛乱仍然没有被平定也一定程度牵制大周军队的机会，但是我们发现这几点在九月份其实已经发生了一些变化，……”
见自己儿子能把几个关键要点分析得如此清楚，努尔哈赤也有些诧异。
就算明知道这里边多半是讷图的功劳，但是能在这大厅里说得这么清楚明白，起码两三年前阿拜是没有这个能耐的，这一点还是让他很高兴。
褚英、代善以及皇太极几人却有些神色复杂，从来没有放在眼里的阿拜居然也能口齿伶俐地发表观点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代善倒是还有些心理准备，他在京中去呆过，很清楚这是个相当考较磨炼人的活儿，只要肯努力学习揣摩，未必不能提升，看样子阿拜这小子还真的下了苦功啊，讷图还真肯帮这小子一把呢。
“……，我们联络过丰州白莲，他们并没有像林丹巴图尔和土默特人所言那样已经做好了进攻准备，实际上按照他们的说法，他们更愿意要和在中原的白莲教本宗协调起事，我们当初以为是山陕民乱也是他们在其中作祟，但后来了解并非如此，山陕民乱是纯粹的因为大旱食不果腹饥民起来造反，而地方官府应对无力造成的结果，……”
“等一等！”努尔哈赤打断了阿拜的话语，厉声问道：“你是说丰州白莲汉人并不听土默特人和察哈尔人的？”
阿拜犹豫了一下，“从我们了解到的情况，也许土默特人和察哈尔人能给他们施加一些影响，但远不足以让他们听从命令，儿子可以确定如果不符合他们的意愿，土默特人也好，察哈尔人也好，并不能强迫他们出兵攻打汉地。”
努尔哈赤转头望向讷图，“讷图，可是如此？”
“回大汗，的确如此。”讷图很肯定地回答。
努尔哈赤暗自咒骂了一句林丹巴图尔，不靠谱的东西，还口口声声向自己保证，他们肯定可以指挥动丰州白莲，甚至可以用丰州白莲汉人来影响中原的白莲教徒发起叛乱，看样子反而是倒转来了，丰州白莲汉人反而要听中原白莲本宗的指挥，可现在哪里去找中原白莲本宗的上层首领？
见努尔哈赤只是皱眉，却没有在说话，阿拜才又继续。
“第二个因素是大周朝廷大军在收复山东之战中，其进度和我们设想的不复，在八月份之前，大周朝廷大军和南京朝廷大军交战激烈，但没有多大进展，所以父汗希望利用他们牵制大周大军是正确的，但是八月下旬之后，局面就该发生了变化，孙承宗和冯唐两路大军在山东连续取胜，很快就把南京朝廷军队撵到了济宁、兖州一隅，而且只用了十日不到，就收复了济宁和兖州，彻底解决了山东问题，那个时候如果我们如果要在辽东出兵，孙承宗的军队甚至可以直接从登州出海运往辽西和辽南，……”
“你说从登州出海运往辽西和辽南？”代善忍不住插嘴问了一句：“海运不是都掌握在江南那边么？大周北地的海运哪有这么多船？”
“二哥有所不知，从永隆七年开始，北地的海运发展很快，不仅仅是山东登州，在山海关边的榆关，以及天津卫外的大沽，这已经成为北地发展最快的港口，这三地也都建立起了船厂，而且每个地方都不止一家船厂，而且北地商人这几年也从南边买了很多船，就是应对运河漕运中断，小弟专门找人去三地了解过，在这三地与江南来往的船只不下四百艘，这些都是北地商人的船，没有计算江南那边跑北面的船，……”
阿拜的话让皇太极也忍不住插话：“难怪榆关那里商贾云集，听说科尔沁草原和内喀尔喀诸部现在大量物资都是从辽西进东蒙古草原，而且在金州卫那边也在修港口，看样子汉人是要在南边儿也要开辟一条战线啊。”
建州女真自从夺下宽甸六堡之后，实际上已经封锁住了辽东和朝鲜之间的陆路联系，这也使得建州女真对朝鲜影响力越来越大。
虽然在海路上大周依然可以和朝鲜往来，但是北地海运历来不太发达，而江南那边虽然和朝鲜有往来，但基本上都是纯粹的商业往来，大周朝廷在朝鲜的影响力日益被削弱。
但是如果大周北地海运发展起来，尤其是从登州、大沽到金州卫连通朝鲜这一线被打通，那么建州女真好不容易在朝鲜夺下的影响力，恐怕又要被大周抢回去了，现在的建州女真可纯粹就是一个内陆地区，根本就没有水军可言，甚至可能被大周封锁海上连通。
努尔哈赤脸色阴沉下来，他意识到如果大周海运繁荣起来，尤其是辽西辽南都纳入了海运范围，那大周的军队岂不是可以绕过辽西走廊陆路，而直接走海运，这是一方面，另外在物资的运输上，那简直就要方便许多，在运输成本上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幸好这种势头才刚刚出现不过两三年，一旦这种情形长久持续下去，那建州女真的优势将不复存在，而劣势则将不断扩大，拖上十年，建州女真就根本没有和大周抗衡的可能了。
所有人都觉察到了大汗的脸色不渝，大厅里气氛更显得低沉。
“继续说。”努尔哈赤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沉声道。
“第三个因素是山陕民乱虽然貌似声势浩大，但是却并没有吸引到榆林、山西和大同镇的大军南下平乱，从我们掌握的情报来看，榆林镇那边不清楚，但是山西镇仅派出了一万余人南下，而大同镇就根本没有派兵南下，可能还是因为察哈尔人的异动让这两镇都有些警惕，这意味着察哈尔人和丰州白莲即便是想要突破边墙，恐怕都不是易事，……”
都是些不中听的消息，努尔哈赤有些烦躁，但他也明白汉人的一句格言，忠言逆耳利于行，这如果都是事实，那就不得不听，而且还得要听进去，拿出对策来。
“第四个因素，就是南边湖广四川的叛乱因素，实际上王子腾的大军现在已经主动退入了江西，大周朝廷军队现在还在湖广逗留，并没有进一步进兵江西，可能是考虑到江西已经是南京朝廷的势力范围了，与湖广不一样，不太好打，另外大周朝廷的军队在湖广表现也不太好，……”
努尔哈赤不耐烦地打断：“这一点来说，就没太大意义了吧？”
阿拜愣了一愣，连忙点头：“父汗说得是，的确没太大意义，王子腾只需要在江西以逸待劳，恐怕大周朝廷很难取得多少优势。”
“阿拜，你说了这么一大堆，都是不利因素，但是这些不利因素都会一直存在，甚至可能还会随着时间推移会变得更加不利，那我们处心积虑准备这么久，岂不是毫无意义？父汗的愿望又什么时候才能实现？”
褚英终于找到机会展现自己。
褚英知道父汗这一段时间都对自己不太满意，甚至还有传言说父汗要把自己幽禁起来，这让褚英也吓得够呛，原本还有嚣张暴躁的性子也收敛了不少，他一直是把代善和皇太极当成最大的对手，没想到今天阿拜这个昔日根本就没打上眼的家伙居然也跳了起来，蹦跶得挺欢实啊。
应该说阿拜的表现的确让在场的很多人都刮目相看，不仅仅是褚英，包括代善、皇太极、莽古尔泰、阿巴泰等人都开始正视起这个兄弟来了，便是在场的其他人，如费英东、何和礼、安费扬古等人也心中也都起了一些别样心思。
这诸位贝勒中，大家都觉得褚英不行，大一些的贝勒中，代善和皇太极是日后最适合继承汗位的，阿巴泰和德格类也不错，其他诸子太年幼还看不出来。
现在代善和皇太极是合力在打压褚英，褚英还不肯死心，但却已经渐渐不得大汗的喜欢了。

第二百五十二节 攻心之战最为先
“大哥，小弟正要就这个问题做一个解释。”
对于这位兄长，阿拜没有太多好感，既不像二哥代善那样亲和得人心，又不像老八皇太极那样机敏睿智，总觉得他就该是天生的父汗继承人，觉得兄弟们都该听他的，按照他的意愿行事，不过阿拜也不想得罪对方。
“哼，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解释，一上来就说着一大堆畏难怕死的话，讷图和你在汉人那里什么都没有学会，就学会了贪生怕死不成？”褚英冷哼一声，撇了撇嘴。
对于褚英的羞辱性话语，讷图是充耳不闻，而阿拜也是装作没听见，自顾自地继续道：“儿子知晓父汗的想法，在这件事情上如何敢轻忽怠慢？从这四者的因素来说，儿子觉得拖上几个月情况也许会变化，朝着对我们有利的方向发展，第一是因为丰州白莲那边传来的消息是他们在中原的白莲本宗在面临官府打压情况下，要准备在明年发起一轮反抗，丰州白莲也准备配合他们白莲本宗采取军事行动，估计这要比察哈尔人和土默特人的要求更靠谱。”
努尔哈赤微微点头，然后又摇头：“光是丰州白莲无足挂齿，没有了察哈尔人的助力，却有些遗憾，另外阿拜，你觉得这白莲本宗在汉地中原势力究竟有多大？我们只是道听途说那汉地白莲如何如何，但是那等愚夫愚妇的起事，恐怕成不了事吧？”
“父汗，汉地白莲本宗势力具体如何，我们不好断言，但是从丰州白莲的情形来看，他们在汉地的势力起码是根深蒂固的，一旦起事，尤其是在这京畿腹地起事，肯定是能帮助到我们的才对。”阿拜想了一想才道。
努尔哈赤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点就是大周朝廷平定山东的大军问题，目前孙承宗的北线军已经北返，听说是要驻扎在蓟镇东部到辽西一线，……”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皱眉，若是大周大军驻扎在这一线，那对己方的威胁就大了，一旦在辽东发起战事，那这支军队随时可以增援辽东。
“这个情况的确不容乐观，但是冯唐的西北军据说要攻打徐州，这支军队如果打徐州的话，基本上就腾不出手来了。”阿拜看了一眼努尔哈赤，“这恐怕是唯一的一个好消息。”
“哼，孙承宗的大军驻扎辽西，就足以把一切都给抵消了，阿拜，我没看到你所说的等半年有什么值得高兴的消息。”努尔哈赤阴着脸道。
“父汗，这一点的确是如此，不过第三点却是值得高兴的，那就是晋南的叛乱越发势大了，据说已经引起了大周朝廷的重视，准备让孙承宗的大军西入山西去平乱，也可能还要抽调大同军南下，但是这个消息还不确定，大周朝廷还在犹豫，可能也就是担心我们这边，……”
阿拜的这个消息终于让努尔哈赤动容了，“山西那边乱得厉害，大周朝廷要让孙承宗去平乱？”
“只是有这种传言，现在孙承宗的大军还在蓟镇一带，并未有所动作。”阿拜摇了摇头，“这个消息是儿子通过渠道打探来的，但是真实性有多高，不太好说。”
“那可否说动那汉地白莲本宗在山西那边也推波助澜闹得更厉害一些呢？”努尔哈赤看着阿拜和讷图。
阿拜和讷图相互看了一眼，讷图才迟疑着道：“大汗，汉地白莲本宗那边和我们并无联系，若是要联系须得要通过丰州白莲牵线搭桥，而且也未必能……”
“不管行不行，那都要去试一试，如果能把孙承宗的大军调走，那我们在辽东的胜算就要大得多了。”努尔哈赤猛地以掌击扶手，站起身来，“此事务必要尽全力去办，若是能选择到合适时候让汉地白莲本宗与丰州白莲一起起事，顺带把孙承宗的大军也给调动起来，那我们纵然拿不下辽东，起码也能把安乐州和铁岭卫对我们的威胁给彻底解决了，如果机会好，未必不能拿下沈阳。”
“儿子回去之后便去办。”阿拜赶紧应道。
“嗯，阿拜，此事你们办的不错，能打探到这些情况也不容易了。”努尔哈赤叹了一口气，“这大周太大了，压得我们女真人喘不过气来，现在好不容易趁着大周内乱，我们才有些机会，若是不能抓住，我怕我死后都不能瞑目。”
“父汗，只是把孙承宗的军队调走，我们仍然需要面对辽东镇的大军，而且现在辽东镇的军队正在大规模地换装火器，这一点父汗不可不防，若是大意轻敌，只怕……”代善见努尔哈赤态度坚决，心里却有些担心。
他是知晓辽东镇的情形的，尤其是去过一趟汉地之后，对汉地的情形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虽然辽东镇孤悬一隅，大周增援军队只能通过辽西走廊这条狭窄的道路来，但是现在情形有变，大周可以通过海运运输军队和物资，那这个弊端就一下子被降低到了最低程度，对己方的威胁却是大了无数倍。
“代善，你的担心不无道理，但是我们能因为这种危险就放弃征战么？”努尔哈赤睃了二儿子一眼，这个代善什么都好，就是太过于谨小慎微，事无巨细都要考虑过甚，弄得很多时候就自己把自己给吓住了，“大周的情形不是一天两天如此了，去年攻袭抚顺关，我们不也一样成功了？当然这里边永芳立了很大功劳，永芳，现在辽东镇内部情况如何？”
“曹文诏和赵率教不睦是众所周知的，原来冯唐在还能平衡各方，但现在曹文诏根本就不能让赵率教和刘綎杜松这些人服气，另外像祖氏兄弟等人也是自成一派，他们是李成梁的嫡系，和赵率教、刘綎以及杜松这些人不是一路人，而曹文诏来了之后，也没有向曹文诏靠拢，一直观望，所以辽东镇内部其实问题很多，只要选择好了进攻点，必定可以择其虚弱而击，让他们内部难以形成合力，……”
李永芳一直站在最边缘处，他知道自己现在还不够资格参与到建州女真最核心的讨论中去，只能被动地等着努尔哈赤来询问。
不过他对辽东镇内部太熟悉了，从叛逃到建州女真这边之后，他就没有停止过和辽东镇那边自己原来同僚那边的联络和拉拢。
虽然大部分人都断然拒绝了自己的拉拢，但是还是有一部分人接受了自己的联络，而且这种联系一直没有断绝。
大汗也是相当慷慨豪爽地拿出许多金银来让自己能够毫无保留地去拉拢收买这些中下级军官，就是希望在某一天双方再度发生战事时，其中哪怕有一个两个能站在自己这一边，在关键时候都足以改变战局。
“永芳，如果此番要开战，你能联络到多少人能为我所用？”努尔哈赤看着李永芳，神色十分坦然而自然，“如果暂时不能，还有没有其他渠道来动用他们。”
“大汗，那等中下级武官，三五个人我还是联络到的，这些人一旦动了心，那便很容易攻破，所以我们要选择合适的时机和地点来。”李永芳大起胆子说道。
“永芳，从现在开始，你加紧力度去联络你原来的朋友熟人，只要能为我所用，金银无限度，只要你觉得值，那一切都是值当的。”努尔哈赤对李永芳极为信任和认可，抚顺关一战为建州女真捞得数万人，一下子就让建州女真的营建生产能力膨胀了几倍，现在又该是最合适的风口了。
“大汗放心，此事我必定尽全力去办。”李永芳满口答应。
清了清嗓子，努尔哈赤目光在大厅中转了一圈，他这才缓缓启口道：“现在正是从大周那里夺去皇家气运的最佳时机，我们建州女真不能失去这一次机会，大打也好，小战亦可，总而言之我们要取得像样的战果，可汉人已经开始在退却，他们内部内讧不断，各怀鬼胎，这便是我们最大的机会，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要进一步积蓄力量，到真正开战的时候，那便要把一切力量都使出来，力求一举得胜！”
从大殿中出来，阿拜才松了一口气，他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背上居然被汗湿透了。
连他自己都有些说不清楚，自己怎么就信了那个男人的话，现在他对自己父汗的话也充满了怀疑，大周那么大，人口、物资都是女真人上百倍，我们怎么可能打得过？
还有，一旦汉人把船直接开到辽西辽南，这种运输方式，可以极大地改变辽东镇的制约因素，对女真人构成最现实的威胁，但对女真人来说，居然是无解的。
甩了甩头，阿拜想要把那个男人的印象从自己脑海中丢掉，可却挥之不去，真正到了那个时候，也许自己真的可以做一些事情？
阿拜下意识扭头向南边看了一眼。

第二百五十三节 临产，阴私
大段氏双手紧攥，在屋外来回地踱着步，是不是伸头往屋门处看一眼，又叹了一口气。
“铿哥儿让她没事儿就要多出去走走，说是对盆骨打开有好处，这半年我就看着二丫头没事儿出去散步，好像也没见着效果？我看二丫头这屁股也不小，比不了司棋那丫头，但也比宜修不差，怎么反而这么困难了？”
“姐姐，这头胎呢，哪有那么容易的？你当初生铿哥儿不也经历千难万阻才生下来？”小段氏扶着姐姐的手，宽心安慰，“放心吧，这葛大娘是咱们京师城里最好的稳婆，经手的孩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什么阵仗没见过？她不也说胎位很正，顺产没问题么？不就是头胎稍微麻烦一些么？”
屋里隔着厚重的棉帘，地龙早已经烧了起来，让室内足够热乎，来往丫头们都是蹑手蹑脚，深怕在这个时候招惹了太太。
平素大段氏就是诵经念佛，寻常事务早就不管了，便是小段氏现在也已经把府中事务逐渐移交给了鸳鸯和各房，但是唯独关系到冯家香火之事她是绝对放不下的。
只要铿哥儿一日没有男嗣，她便一日不得安心，而且冯家子嗣单薄，这年头小孩子夭折太正常了，铿哥儿膝下若是没有三五个儿子，她这个当母亲的也难以放心。
站在一旁的沈宜修、薛宝钗、林黛玉都是安静不语，时不时地竖耳听着房里迎春传来的小声呻吟声，时断时续，倒是司棋那丫头的粗嗓子清脆悦耳。
尤二姐则不无羡慕地独自站在一旁和鸳鸯、金钏儿、香菱说着话，偶尔走神蹙眉。
李纨、探春则和惜春早早就来了，三姐妹站在另一侧也在小声嘀咕着。
这对冯家是大事，对贾家也是大事儿。
若是迎春能生下一个男嗣，那就是冯家的长子了，虽然是庶长子，但是对于冯家这样一个俨然蒸蒸日上的豪门望族来说，也非同小可。
纵然不能和嫡子比，但这长子身份也足够让迎春在冯家的地位稳固不衰了。
似乎是觉得压力过甚，大段氏瞥了一眼沈宜修、薛宝钗和林黛玉那边，突然压低声音道：“我听说那贾家的贾王氏和铿哥儿也是不清不楚的，你可知晓？”
小段氏吃了一惊，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薛宝钗那边一眼，稳了稳心神：“嗯，姐姐怎么问起这个来了？铿哥儿二十都过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再说了这些事情，大户人家难道还少了？姐姐何须挂心这等事情？”
“不是，我是听说那贾王氏身边好像有一个孩子，不是她在贾家生那个女儿，而是一个只有一岁多的男孩儿，……”
小段氏心中一突，怎么姐姐也知道了这事儿？看来这天下还真没有不漏风的墙啊。
“嗯，是有这么一回事儿，我听府里下人提起过，不过外边儿的事情，也就没太关心。”小段氏小声道。
“铿哥儿不省心，和这等妇人沾染上，也不怕身子骨吃不消？我见过那妇人一面，一看就知道是个销筋磨骨的主儿，看她那奶子和屁股，以及走路的姿态，就知道男人若是迷上她，铁定要死在她肚皮上，……”大段氏恨恨地道：“谁不好去勾引，却敢勾引到我们冯家头上来了，……”
“姐姐这等时候说这个是什么意思？现在铿哥儿在陕西，这妇人却是一直在京畿这边，难道还怕她去陕西祸害铿哥儿不成？”小段氏问道。
“不是，我打听过，说这个贾王氏前年就和那贾二郎和离了，似乎就是那个时候和铿哥儿勾搭上的，呸，是爬上了铿哥儿的床，若是这么算下来，那孩子也就一岁多，嗯，若真是这妇人生下的，你说是不是有可能是铿哥儿的种？”
大段氏在对自己家男嗣这方面的推理判断能力还是有些敏感的，居然也能推算出时间似乎有点儿差不离。
小段氏预料之中，自己所怀疑的，肯定姐姐也会猜测得到，她想了想道：“姐姐，这事儿不好说，但若真是铿哥儿的种，那铿哥儿肯定知晓，这等事情上铿哥儿不会糊涂，……”
“那铿哥儿为何不告诉我们？”大段氏怒了。
“姐姐，铿哥儿都是当府丞的人了，遇上这种事情，如何会轻易开口和咱们说？”小段氏笑了起来，“有桐娘，就说明屋里人都能生养，何必要弄一个外室生的来弄得屋里不愉快？除非咱们这冯家屋里这么多女人都生不出儿子来，否则这孩子铁定不能进咱们家门，估摸着铿哥儿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没告诉咱们。”
大段氏沉吟了一下，“倒也是这个理儿，桐娘都一岁多了，宜修的身子也早就恢复大好了，完全可以再怀孕了，宝钗那丫头体格也不错，只可惜铿哥儿又去了陕西，……”
“黛玉那丫头现在其实也挺好，虽然瘦了一点儿，但是我看也一直在坚持踢毽、跳绳、投壶，铿哥儿就说这能帮助生头胎时减轻难产的几率。”小段氏替黛玉说了一句，她知道自己姐姐一直有些担心黛玉身子骨生产困难。
“嗯，不过现在说这些都没用，还是要看在陕西那边的宝琴、妙玉和岫烟她们仨，论理妙玉那身子也该是个能生养的才对，岫烟也不差，我就盼着铿哥儿回来的时候，她们能给我带回来两个孙子孙女。”大段氏不无期盼地道。
“一定会让姐姐如愿以偿的。”小段氏安慰了大段氏一番，“回来了，宜修、宝钗和黛玉也就该开花结果了，若那贾王氏的儿子也是铿哥儿的种，起码说明铿哥儿是能生的，只要机缘到了，自然就瓜熟蒂落。”
“唔，婉琴，你说这咱们冯家的种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流落到在外边儿，只怕也不是个长久之计吧？”感觉到王熙凤身边那个男孩很大可能就是冯紫英的孩子时，大段氏心思就有些活络起来了。
好歹是个男孩，而且都有一岁多了，听说还长得虎头虎脑的，自己这个当祖母的却还没见到一面，这种心情实在有些不是滋味。
再说是外室所生也好，私生子也好，只要是冯家的种，那就弥足珍贵，要知道现在冯家还没有一个男嗣呢，就算是迎春生下这一胎是男嗣，那也才两个，对于寄托了偌大冯家三房香火来说，还是太稀薄了。
“姐姐，我知道你的心情，可是现在恐怕不是合适的时机，如果您真要去看一看，倒是没啥，若是要让其认祖归宗的话，恐怕就有许多麻烦了，那贾王氏是和离了的妇人，而且和宝钗是姨表姊妹，要论起来，迎春、黛玉原来都是喊她嫂子的，这要抖落出来，恐怕会闹得家宅不宁的，……”
“另外那贾王氏现在没有了牵挂羁绊，恐怕就只有这一个依靠，要从她手里夺走孩子，只怕她是要不管不顾地拼命，撕破了脸，她反正烂命一条，也无所谓名声了，咱们冯家还要脸呢，影响了铿哥儿的声誉，那就得不偿失了，不划算，……”
“再说了，咱们家又不是不能生，这迎春不是马上就生了，没准儿铿哥儿回来的时候还能带两个呢，何必要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小段氏清楚自己姐姐的心思，耐心劝导：“若真的是日后咱们冯家只有这一棵独苗男嗣，那另当别论，便是无论如何也要把这孩子拿回来，到那时候撕破脸也好，损了名声也好，那也就顾不得了，但现在，还不至于到那一步。”
听得妹妹这么一劝，大段氏才算是暂时熄了要立即把孩子夺回来的心思，不过盼孙子的心思却是越发强烈了。
她已经打定主意，哪怕迎春生下是个男嗣，那贾王氏那边的孙子也绝对不能流落在外边，只是说现在时机不成熟罢了，等到时机合适，铿哥儿也从陕西回来了，那自然是要把那孩子拿回来的。
“对了，婉琴，你说咱们都知道了，那宜修和宝钗、黛玉她们能不能知晓？”大段氏想起什么似的，有些担心地又瞄了那边三女方向一眼。
小段氏一愣，想了一想之后才道：“恐怕她们还不知道吧，姐姐是怎么知晓的？我也是无意间从那小红那里觉察一二的，有专门派人去打听了，不过就算是知晓了也没什么，她们也都是大户人家姑娘，自然是明白这大户人家里的规矩，贾王氏是永远不可能入冯家门的，就算是一时魅惑得逞，爬上了铿哥儿的床，那又如何？不过就是做一回露水夫妻罢了，……”
“那孩子的事情，……”大段氏犹疑地问道。
“对外说的都是贾王氏去江南时遇到一个养不起的所以收养的，外边并不知晓。”小段氏苦笑道：“这等事儿我估摸她们应该还不知道，知道了也未必往那方面想。”
大段氏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这个话茬儿，也只能如此了，大户人家就是如此，不痴不聋，不成姑公，谁又不是这样？

第二百五十四节 一石激起千重浪，别样心思
迎春终于生了。
也终于让大小段氏喜出望外，生了个儿子，而且分量不轻。
所有人都面带笑容，心情愉悦，但究竟是不是还包含其他复杂的情绪，就不好说了。
沈宜修、薛宝钗和林黛玉轮流进去看了一轮，看着面色苍白疲倦却又格外兴奋和喜悦的迎春，几女贺喜之余也都在默默攒劲。
一定要像迎春一样争气，生个儿子，这个大妇位置才能在冯家稳固。
司棋比自己生了儿子还兴奋，满面红光，跑前跑后，就差点儿要飞起来了。
这的确是扬眉吐气的大事儿，之前大老爷被发配流放的阴影也被一扫而空。
探春、惜春和李纨也都去道贺了，毕竟迎春是贾家人，生下儿子也就表明这个昔日在贾家最不被看好的二木头现在在冯家地位一下子窜到了仅次于沈宜修、薛宝钗和林黛玉的高度上了，便是薛宝琴和妙玉都不能比了，谁让你没有儿子傍身呢。
冯家终于有了男嗣的消息也迅速在京师城里传开来了，能攀得上关系的人，都纷纷登门道贺，甚至连齐永泰和乔应甲都派家人来送了贺礼。
照理说一个侍妾不值当如此，但是冯家情形太特殊了，到现在都没有子嗣，难得有了香火延续的希望，自然不一样。
生下来之后，冯府就派人立即快马往徐州方向和陕西送信，得让冯唐和冯紫英都知晓，冯家有后了。
“二姐姐真是好福气。”黛玉回到自己屋里，刚来得及说了一句，就听见门外雪雁的声音：“三姑娘来了。”
黛玉赶紧起身，迎了出去，“咦，方才让你过来，你又说要回去，此番却又是怎么悟了？”
“大嫂子要去街上买东西，四丫头去了沈家姐姐那边，我琢磨着还不如就来你这边坐一会子，说说闲话也好。”探春走了进来，侍书和翠墨跟在身后。
“原来是没去处才来我这里，枉费我一腔好心请你来，你却要拿捏。”黛玉翘起嘴巴，一边埋怨着，一边却早已经亲热地攀着了探春的胳膊。
紫鹃和侍书翠墨都笑了起来。
现在这府里边探春就和黛玉、宝钗相对亲近，但是对宝钗那边虽然也走得很勤，但是却始终没有在黛玉这边放得开，原来宝琴在的时候可能还要热闹一些，但现在宝琴走了，迎春身子不方便了，宝钗一个人，所以索性宝钗、黛玉都经常凑在一块儿，反而比原来还热闹了。
“我何曾拿捏了？之前想着四丫头一人回去冷冷清清，谁曾想她却早就和沈家姐姐有约，加上大嫂子也要上街去，到把我一个人孤孤单单丢下了，我也不想回去，就寻摸着来你这里打秋风了，晚间就正好叨扰一顿饭。”探春笑着道。
“那敢情好，晚饭就在我这里用，夜里也就不必回去了，和我一块儿睡，也许久没有在一起了。”黛玉一听更高兴，“紫鹃，你去那边请一请宝姐姐，左右她一个人在家里也没事儿，二姐姐那边今日肯定会好好睡一觉，她也帮不上忙，还不如过来，我们三个许久都没在一起叙一叙了，正好联床夜话。”
探春微感诧异，她还以为宝钗和黛玉之间可能会因为各自嫁入冯家，各掌一房之后肯定关系就不会那么亲近了才对，但现在看来好像情形并非如此，黛玉和宝钗似乎在冯大哥走了之后更亲近了似的，联想到薛宝琴也一并走了，探春若有所悟。
“那再好不过了，我还在琢磨在你这边吃了歇了，却不去宝姐姐那边，宝姐姐会不会心里不高兴呢，现在她也一并过来，那咱们仨就真的可以开开心心说说话了。”探春幽幽一叹，“说起来，这种情形都只有在荣国府的时候才有过了，转念间物是人非，你们都嫁人了，……”
黛玉心中微动，看了一眼探春，拉住对方的手，使了个眼色，示意紫鹃和侍书翠墨她们都出去，紫鹃立即会意，招呼侍书翠墨她们出去，屋子里便只留下黛玉和探春。
探春似乎也意识到黛玉避开丫鬟们要和自己说什么，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想要起身，却被黛玉拉着坐下。
“探丫头，今日这里就只有你我二人，我的性子你是明白的，你的心思我也约摸能猜测出一二来，今儿个我们就坦诚相对，说个通透明白如何？”黛玉嘴角浮笑，看着忸怩不安的探春道，还很少看到这丫头这般表情神色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探春强自犟嘴，“我能有什么说的，我现在还是犯官眷属，能想什么，唯一希望就是老爷能平安回来，朝廷也不要治他的罪，老爷也是被逼才会去南京，断不可能主动附逆的。”
黛玉抿着嘴看着探春，似笑非笑，“怎么在我面前还不肯吐露心迹不成？”
探春脸越发红润，咬着嘴唇只是摇头，却不吭声。
“行了，你我姐妹，相交这么多年，难道我的性子你不知晓，还是你的性情我不清楚？”黛玉叹了一口气，“说年龄你也不小了，只比我小一点儿，贾家这边的案子天知道会拖到什么时候？都说朝廷大军最迟明年中就要平定江南，但看样子也不一定，不过就算是平定了江南，舅舅他们的案子只怕也没有那么轻易就了结，你怎么办？”
探春不语，翻过年她就十八了，在这个时代算是大龄青年了，这都在其次，关键是江南谋逆案牵扯人太多，这要一个一个审下来，谁知道拖到啥时候？
另外就算是能迅速审判下来，难道贾家就能脱罪？
贾赦已经被流放陕西去了，但据说谋逆案都还挂着，只是他在平安州的私通外敌一案的审断判决了，谋逆案并未就此了断，所以后续可能还会加重，这就要等到贾政、贾敬这些贾家的人一并来进行审理判决了。
探春终于启口了，只是脸色已经慢慢恢复了正常，只是多了几分凄楚：“姐姐的好意我明白，只是现在我又能如何？只要老爷他们的案件一日不落锤敲定，我们这一家子便始终是待决案犯，这等情形之下，就算是冯大哥也无力改变什么。而且，就算是真的朝廷解决了江南问题要对谋逆案进行宣判了，一需要时间，而如果真的判决了我们都得要和云丫头以及大老爷那样流放，那又如何是好？”
探春的话把黛玉问住了，是啊，如果真的大理寺宣判发配流放，那该怎么办？难道让冯大哥纳一个犯妇为妾？
这是不可能的，这是违反朝纲律法，弄不好要褫夺官爵职务的。
另外一个可能就是被发卖入教坊司。
这一个结果其实不算太让人难以接受，因为相较于发配流放到边远苦寒之地，至少在教坊司性命是可以得以保全的，若是遇上个看上你的恩主，肯花大价钱把你赎出来做妾室，那也算是最好的结局了。
史湘云被流放陕西黛玉她们都知道，有冯紫英在陕西，多少肯定是要照拂的，但是具体会变成什么样，黛玉她们其实也一样心里没数，除了给冯紫英去信，也没有别的法子。
但她们也听闻过那流放的结果都不会太好，很多犯官眷属到了边地，也就是三五年就身死异乡了。
平常养尊处优惯了，一下子环境改变，还要去受苦受累，弱质女子，又有几个承受得起？所以病死累死自尽而死是最常见的结果。
所以被发配教坊司其实对很多人来说并不算最糟糕的结局，像妙玉的母亲不也就是这样的情形，被林如海看上，然后才有了妙玉，只不过妙玉母亲性格古怪，生下妙玉之后却还不肯入林家为妾，宁肯就在寺庙里当居士。
可发配入教坊司，那女子名声一辈子都毁了，就算是遇到大赦能出来，可入过教坊司的女子，除了商贾人家可能没那么多讲究，觉得纳一个官宦人家出身的女子为妾还挺得意，对于大户人家来说，就是不能接受的了。
这也是当初为什么林如海虽然替妙玉母亲赎身，但是却迟迟没有纳妙玉母亲为妾，就是顾虑这个名声，这也是当初妙玉母亲为什么恨林如海到后来就反而不肯入林家门的缘故。
也就是说摆在探春和惜春之前的命运结果可能会是两个，一个就是被流放，那么就属于犯妇，冯紫英就不可能纳她们为妾，除非得了大赦特赦。
一个就是入教坊司，那不算犯妇，入教坊司就是相当于入了奴籍，任谁只要出银子将其赎出来，那这个人就属于出银子者，纳妾也好，收作侍婢也好，都随意。
而且即便是纳为妾，那也是最卑贱的妾室，属于贱妾。
可以说这两条路没有一条好路。
前者需要等，即便是等到大赦特赦，这种犯妇身份在很多人眼中都属于晦气，许多人都忌讳，几乎不可能有什么好的姻缘，做妾是最好的结果。
后者一入教坊司，那名声身份就定板，永远抬不起头，就像是如龄官、宝官这种戏子出身，那也是一入戏门便永无翻身余地。

第二百五十五节 心有千千结
林黛玉一时间也没有了抓拿，想了半天才恨恨地道：“那相公肯定有办法，我听他说过，就算是案犯也一样可以有大赦机会，一样可以恢复清白身，……”
“姐姐，这大赦之事何等虚无缥缈，多少年难遇一回，……”探春突然想到什么，一时间没有说下去了。
黛玉也想到了这一点，和探春目光在空中碰撞了一下，这才压低声音道：“如果新皇继位，那肯定是要大赦天下的，当下皇上……”
探春唬得脸都白了，连忙捂住黛玉的嘴，“这等话可不能乱说，一旦传入他人耳，那就是大逆不道了。”
黛玉轻哼了一声，把探春的手拉了下来，“这里就我们二人，还能有谁？再说了，这大赦之事本来也就只有这一个可能吧？”
探春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倒也不一定，若是平定江南，朝廷也有可能大赦，但这种可能性就比较小，倒是新皇继位是肯定会大赦的。”
“所以嘛，你就别这么哀哀戚戚的，我还是最喜欢你原来的样子，相公肯定也最喜欢你原来的样子。”黛玉说到冯紫英时，嘴角忍不住上翘，多了几分笑意。
探春脸又是一烫，推搡了黛玉一下，“人家烦恼满怀，你还在这里调侃人家，哪有你这样当姐姐的？”
“行了行了，我这个当姐姐的还要怎么样？”黛玉噘起嘴，“都说我心眼儿小，可能想我这般做到如此的，还有谁？”
“对不起，姐姐，小妹说错了。”探春语气软了下来，攀着黛玉的胳膊，撒娇道：“谁让你当我姐姐呢？”
其实黛玉也就比探春大十一日，林黛玉是二月十二的生日，而探春则是三月初三的生日。
屋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二人都突然想起了在荣国府里过生那欢乐热闹的场景，只可惜时过境迁，现在却是物是人非了，宝钗倒还在，但像湘云、宝琴、岫烟这些人却都已经不在身边，而大嫂子、二嫂子、迎春、惜春却也是处境各异了。
“听说那边大观园都在开始整修了？”探春突然问道。
黛玉一愣，想了一想才点了点头：“好像是，我也只是听说，那一日宝姐姐过来说起，上个月才开始整修，主要是搁置太久，再放下去，许多门窗墙柱就要毁了，因为没人住，就没有人气，这宅子就衰败得快，冯大哥在没有走之前，也说过迟早要搬过去，咱们这边还是小了一些，另外他也希望能恢复昔日的光景，让姐妹们都能在大观园里聚一聚，……”
这话有些说不出的别样味道，但是黛玉和探春却都知道冯大哥并无恶意。
这样的宅子肯定是不愁卖的，官府发卖，如果被别家买去，那肯定也都是遮奢人家，人家肯定就会按照他们的爱好意愿去改建，而且那大观园本来是为迎接贵妃省亲所建，人家肯定不能再用，势必拆毁许多不合规制的地方，那就太可惜了，这也是当初冯紫英想要买回来的关键。
“冯大哥是一片好意，只是那等情形怕是永无再回来的可能了。”探春叹道，“贾家现在沦落至此，想必这江南平定之后家里人也都要经受这流落离乱，到时候还能有多少人能相见也未可知了。”
黛玉蹙眉，嗔声道：“不许你这么说，宝姐姐、二姐姐、你、我、四妹妹，还有宝玉、大嫂子都在，便是宝琴、妙玉和岫烟她们也会回来，鸳鸯姐姐和平儿姐姐也在，二嫂子也不就在天津卫那边么？真要请她回来，难道她就不肯屈就不成？唯一可虞的就是云丫头罢了，但此番云丫头去陕西，我觉得也不是无缘无故去的，之前听说是要去贵州的，改成了陕西，肯定也就是想到冯大哥在陕西，冯大哥肯定是想了办法的，若是连云丫头的事情，冯大哥都能处理好，你的事情就自然不在话下，难道你的事情冯大哥还能不放在心上？”
黛玉这么一说，探春心中也是一动。
她也听说之前贾家这一大堆人都是要流放贵州的，但却在最后改成了陕西，这里边若是没有冯大哥的缘故，她也是不信的。
自己的事情虽然也棘手，但是现在冯大哥已经是正四品封疆大吏，这要如果在陕西那边干一任巡抚下来，回来之后就说要当侍郎尚书了，算下来那也就是真正的朝廷大员，算起来整个大周朝也就是那么二三十号人中的一员了。
这般情形下，若是要想办法替贾家把这些罪过彻底翻案当然不可能，但是要消减一番却未必做不到。
尤其是如冯大哥所言，老爷本来在江西呆的好好的，怎么会无缘无故就去了南京？
多半都是被逼的，而且也写了信回来向朝廷解释了，到时候若是以此为由来辩驳，纵然不能完全脱罪，起码也能可以落得个从轻发落，那自己的身份也就可以解脱了。
只是不知道冯大哥何时能回京，这一去就已经快半年了，自己心中便一直空空落落，本想写信，但是有念及这远隔千里，信也不好送到，只能作罢。
“多谢姐姐宽我的心了，冯大哥若是能早些回京就好了，也不知道他在陕西那边的情况怎么样，我有时候做梦都能梦到我们昔日在大观园里的时候，多了一个冯大哥，大家伙儿心情都要好许多。”探春不无感慨地道。
“冯大哥也还是有信回来，不过可能是公务太忙，信中也就是寥寥几句，问候一下大家身体，然后说一说他那边的情况就没其他了。”说到这里，黛玉情绪也有点儿低落下来，“沈姐姐和宝姐姐以及我们都何尝不希望冯大哥早些回来，只是这是朝廷公务，冯大哥又是一个以事业为重的人，朝廷有难，他又怎么能不替朝廷分忧？这一去若是两年内能回来，我们就阿弥陀佛了。”
“那陕西那边情况究竟怎么样？”探春忍不住问道：“那《今日新闻》几乎隔山差五就要刊载陕西那边的消息，但是都是语焉不详，听起来隔靴搔痒，只说官军剿灭乱军多少，在哪里又打了胜仗，却不说究竟什么时候能把这些乱匪彻底剿灭干净，……”
“这等预测便是朝廷都未必能确定，那报纸上如何能断言？”黛玉想了一想，“不过《今日新闻》和冯大哥也有些干系，想必一些消息也是冯大哥给他们的，否则他们也只能从朝廷邸报那里知晓，那就更是云里雾里了。”
别说京师城里对陕西局面云里雾里，就算是西安城里的绝大多数人也一样对陕西这边的局面看不清楚，除了有数的几个人。
眼见得陕北三府的局面已经彻底扭转，而且伴随着乱军对三府不少州县的豪强士绅的“荼毒”，每每官军都只能尾随而至，将乱军逐走，但是存留下来的粮食物资和钱银，却大多落到了官军手中，这却成了陕北三府的一大“收获”。
冯紫英将官军所获分成了两份，一份是缴获物资粮食的七成交给地方官府用于赈济。
这一笔不算少，虽然还无法满足本地的灾民饥民所需，但是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本地饥民生存的巨大压力。
剩余三成由巡抚衙门直接掌握，由御史和龙禁尉对三府各州县的赈济发放情况进行了核查之后，根据核查结果再将剩余三成进行补充。
赈济情况好、效率高和贪墨现象少的便能获得更多的物资粮食，而做得差的不但要由御史进行弹劾调查，而且在物资粮食上也要缩减，改由巡抚衙门直接监督发放。
还有一笔就是钱银，这一部分基本上都是乱军查抄这些当地豪强大户所得，部分已经按照“约定”带走，剩下这一部分，冯紫英就全数用来从河南购买粮食，以备明年春最紧要的时候掌握在手中作为一笔机动所用。
莫德伦的伯颜寨人马在庆阳、平凉两府这一圈的扫荡，几乎把这两府的豪强劣绅给清除掉大半，其中不少人其实也隐约看出来一些端倪来了，但是随着伯颜寨摇身一变从招安变成了西安卫军，原来还存着一些心思的人也都息了这个念头。
现在莫德伦已经是西安卫军的游击，如果没有文官的支持，谁敢去惹这一支已经和昔日西安卫军截然不同的卫军？
真要逼得他们“再度反水”，再在关中平原掀起一场风波，谁能承受得起这个责任？
陕北三府局面稳定下来了，但是西安府东部的局势却更加扑朔迷离，拜堂寨那一股势力最大乱军已经厉兵秣马要南下了，看起来似乎要和西安府那几只乱军火并起来，大家都屏住呼吸看着这场变故，但谁曾想风云突变，拜堂寨的乱军居然和西安府的这几支乱军握手言和了。
这一下子就让整个西安城的人都紧张起来了，这两帮人联手，那会怎么样？

第二百五十六节 势如破竹，风卷残云
“坐吧。”冯紫英抬手示意，“你们二位还是第一次见面吧？”
坐在下手的是固原副总兵马进宝和西安后卫游击莫德伦，两人的确是第一次见面。
固原和延安那边相距甚远，马进宝一直在固原镇，所以对延安这边虽然也有所知晓，但是莫德伦在榆林军中厮混的时候不过是跟随其父，而其父在榆林镇也不过就是一个千总而已，名不见经传，而莫德伦就更不用提了，出名的时候都是在边寨里当了首领才有些名气。
对于这些边寨军马进宝还是有些了解的，的确要比陕西都司管辖下的这些卫军要强不少，尤其是原来西安四卫这帮废物就更不用提了，马进宝还是有些佩服冯紫英的魄力和手腕，居然敢硬生生就把西安四卫这三万多人编制，实打实也有近两万人的一支力量给彻底裁汰解除了。
更为大胆的是冯紫英还敢直接把归顺招安的边寨军给编入西安四卫里来。
要知道这会动多少人的利益啊，不可避免会引来无数人的仇视甚至报复。
不过对于他这个边军副总兵来说，边寨兵的战斗力又显得有些不够看了，虽然他也承认固原军精锐都被带走了，但是预留下来筛选出来的边军一样他觉得一样可以碾压这些刚刚踏入卫军体系的边寨军。
更何况对方只是一个游击，他已经是副总兵了，而且正在向总兵位置奋进。
但马进宝情商不差，知道莫德伦居然能从野鸡变凤凰，肯定离不开眼前巡抚大人的提携，他也没有必要去得罪对方，所以还是很客气地和莫德伦见了礼。
莫德伦对于马进宝的客气倒是有些受宠若惊。
从收编为卫军然后自己摇身一变成为游击那一刻开始，他就一直处于一种莫名的兴奋状态下，虽然在庆阳和平凉府造孽不少，但是这一切总算是有了回报，所有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马进宝和莫德伦寒暄了一阵之后，冯紫英便步入正题：“找你们二位来，自然是有事情，恐怕眼下局面你们也都清楚了，越山营、突锋营、摧城营正在南下，我已经命令突锋营进驻永寿，正在赶往淳化，越山营和摧城营则从中部南下收复宜君，彻底将拜堂寨的乱军逐出延安府，但这不是最终局。”
马进宝和莫德伦都严肃起来，坐直身体。
“现在是十一月，我要在二月之前，彻底解决整个西安府东部的乱情，消灭这些乱军也好，招降也好，逐走也好，我要在三月之前彻底把乱军从陕西地面上消失！”
冯紫英话语不多，但是霸气四溢，不容置疑。
马进宝立时兴奋起来了，这就是要有立功的机会了，忍不住舔了一下嘴唇，“大人，末将三营大军但听您的吩咐，您指向哪里，固原军便打向哪里，便是让末将这一部来解决这帮乱军，也绝不是问题，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见马进宝这般狂妄，莫德伦知道自己没法和对方比，但是也不能示弱，“大人尽管下令，末将这两营兵力经过这么一段时间的锤炼磨砺，一样敢于和任何一支军队对阵，皱一下眉头便是怂包！”
“很好，我要的就是你们这个态度！”冯紫英满意地点头，“乱军势力不小，除开拜堂寨这一支人马外，邢红狼，张妙手，白九儿，莽张飞，这四部四原来盘踞在西安府东部的主要力量，其中尤以莽张飞和张妙手部势力最强，张妙手部超过万人，莽张飞号称有两千骑兵，实际上估计在千人左右，邢红狼和白九儿两部人马各自在六七千人左右。”
“大人，那拜堂寨才是最大的威胁，邱子雄号称一把火，现在他手里人马起码在一万五千人以上了，末将听说，他不但有骑兵三千，而且还有一支火铳军，……”马进宝忍不住一拍胸脯，“让末将来解决他这一部，若是不能拿下他，末将愿立军令状！”
莫德伦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虽然不清楚邱子雄和巡抚大人之间的秘密协议内容，但是邱子雄一样是巡抚大人手中的棋子，别看在延安府折腾得厉害，但是那都是奉命行事，比自己做得更彻底更坚决，这一点莫德伦自叹弗如。
冯紫英云淡风轻地摆摆手，“不必着急，进宝，有你打仗的时候，既然我把你固原军调了出来，那肯定是要好钢用在刀刃上了，现在拜堂寨的人从金锁关南下之后并没有在同官驻留，转到向东，直奔白水去了，张妙手仍然守着同官，白九儿却已经撤向了蒲城，而莽张飞则退向了同州。”
马进宝反应很快，立即惊呼道：“这帮乱军想跑？他们想逃到河东去？”
“嗯，看这个态势，有此可能，不过张妙手还没有退，而且邢红狼还在华州，可能他们现在内部的意见尚未统一下来，还在犹豫，我们必须要趁着他们尚未下定决心，就把他们彻底解决。”冯紫英微微颔首，“所以进宝，我要你立即率军东进，在同州打垮邢红狼，转道向北，尽可能堵住莽张飞部，德伦，你率军北上进攻同官，我让突锋营配合你，务必把张妙手部消灭在蒲城以西，不能让其与白九儿部汇合，……”
见冯紫英没有提拜堂寨这支最庞大的乱军，马进宝有些惊讶：“大人，您是打算让越山营和摧城营去打拜堂寨的人？这恐怕有点儿……”
“越山营和摧城营的人要南下，但是未必能拦得住拜堂寨的人，但反咬一口一口吃，我们先把这几部歼灭了，不怕拜堂寨的人能跑到天边，……”
冯紫英的话让马进宝大惑不解，这拜堂寨的人马如果安心要逃，这从白水过澄城，恐怕己方人马就很难撵得上了，既可以走河津渡那边渡河东窜，也可以从蒲津渡渡河。
莫德伦心中却是震撼，看样子巡抚大人是要让邱子雄他们渡河东入山西啊，巡抚大人已经瞄准了晋南的乱军，这是要让邱子雄去晋南那边充当内应么？已经布局到了这种境地？
“进宝，不急，拜堂寨人马实力不俗，我们要一口吃下还有些难度，而且还可能让这其他几部逃脱，他们在西安府这边盘踞更久，剿灭他们才是最重要的任务，……”
马进宝终于明白过来，看样子巡抚大人是要把最大的一支乱军撵出陕西，而要把剩余几支给彻底剿灭，这样也好，拜堂寨乱军跑得太快，的确有些撵不上了。
只是这样一支庞大的乱军如果渡河东进到了平阳府那边，山西那边会不会吃不消？朝廷难道会放任陕西这边如此作为？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马进宝，一直到后来某一天这支纵横驰骋于三晋和中原大地的乱军突然“崩散”。
伴随着固原军东出，沿着高陵出渭南，立即就在华州咬住了邢红狼部，邢红狼部占据了华州倚城坚守，不过坚持了两日，便被马进宝手下悍将马守财亲自登城而入。
固原军一举灭杀城中乱军三千余人，其余溃军随着邢红狼逃往同州。
马进宝没有直接进兵同州，而是先收复了华阴，这才向北，拦住了已经与邢红狼合兵一处的莽张飞部，双方在同州和朝邑这一线展开激战，莽张飞的骑兵发挥了作用，先是在外围突袭得手，小挫固原军，但随即被固原军设伏诱敌深入扳回一局。
双方在这一线鏖战了五日，最后马进宝亲自率军在击败了莽张飞部主力，迫使莽张飞部向北逃窜，十二月初九，同州、朝邑收复。
与此同时，莫德伦的西安后卫与邝氏父子的突锋营在同官与张妙手部也展开了激战，双方一直僵持不下，一直到王成武的越山营从金锁关南下，三部合力才算是破了同官城，张妙手战死，即便如此三部损失都不小，不得不暂时在同官休整。
但白九儿部则是在得知张妙手被围之后便迅速率部东窜，紧跟上了一路东行的拜堂寨部，并主动表示愿意服从邱子雄的安排，两部一起渡河去晋南谋生。
十二月二十二，邱子雄率领拜堂寨主力和白九儿部开始从河津渡东渡晋南，而在此之前，十二月十七，莽张飞部也从蒲津渡东渡山西，自此，整个陕西乱军主力在陕西境内已经所剩无几，剩下的都是一些不成气候的小股流寇了。
在战事上大获成功的时候，察院和按察使司派往浙江查案的人也带回来了好消息，崔文善在被突然到来的御史和按察使司的人拿下之后，因为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很快就被突破交待了多桩徇私枉法的案件，也就包括了那一起最著名的“灭门黄册案”。
随着这一案的揭开，一连串的恶相关恶性案件都被掀开来，在西安府引发巨大震动，推官岳珊宝也被拿下，毫无保留地把一切吐得干干净净，其中多起都涉及到了左布政使卢川。

第二百五十七节 人事动荡，机会在手
“大人，卢大人请辞了？！”汪文言兴冲冲地冲进来，满脸不敢置信，“这么快？”
“算快么？文言，我倒是觉得有些晚了啊。”冯紫英压抑着内心的喜悦，但是表面上却是一派云淡风轻，背负双手，来回踱步，“何苦来哉？非要御史们的弹章送到都察院去了，他才肯请辞，这就落了下乘啊。”
“大人，不慢了，他可是在陕西扎根八年了，从右布政使到左布政使，若不是大人来，我估摸着要想把他熬走，难。”汪文言很罕见地眉飞色舞，“他这一请辞，孙大人那里就该明白了，这下子……”
“孙一杰已经来过了。”冯紫英看了一眼，“卢川前脚从我这里出去，他后脚就进来了，看样子这布政使司里边早有孙一杰的人啊。”
这一句话意味深长，汪文言也眼睛眯缝起来，“莫非他还觉得他能接任布政使不成？这未免有些不自量力了，朝廷没有追究他渎职的责任就算是法外开恩了，居然还有这等野心？”
“那倒不是，我估摸着他是想要了解卢川打算以什么样一种方式离开，我会怎么应对卢川的请辞，顺带也为他自己下一步选择做一个精准定位。”
冯紫英目光里露出思索之色，最后哑然失笑。
“他肯定是留不住陕西了，但是却也想要挣扎一下，看看是否可以寻一个合适去处，毕竟他没有太出格的事儿，上边肯定也有人替他缓颊，他现在最遗憾的是觉得他该学谢震业第一时间就来向我靠拢吧，可惜啊，还是文人面子观念太重了一些，比不得武人啊。”
汪文言也笑了起来。
这三司里边，要论本事和品行，只怕谢震业是最不堪的，但是这厮却是一点好，眼光好，加之又放得下面子。
认定冯紫英之后，第一时间就一头倒向冯紫英，毫无半点保留，冯紫英指东，他绝不向西，那姿态让无数人都背后不齿却又艳羡无比。
单凭这一点，无论他有多么不堪，冯紫英都要保他，都要用他，否则日后谁还会投靠冯紫英？
“徐大人呢？”汪文言问道。
既然陕西官场要大动，这西安府知府这一核心位置自然就是首当其冲的，必须要拿在手里，徐良彦也是一个首鼠两端的角色，可以说，一个孙一杰，一个徐良彦，冯紫英都没有真正拿捏住，一直到现在。
“这也是个聪明人，昨夜就来了，只怕都察院在浙江那边的消息刚传回来，他就断定卢川无法坐稳了，卢川自己还没下定决心请辞呢，他就断定卢川今天就会来我这里，这人不但聪明，而且厉害啊，陕西还是有人才啊。”冯紫英慨叹。
徐良彦在崔文善一案中提供了相当大的证据支持，这个情冯紫英还不能不认，而且岳珊宝那里徐良彦也亲自去和岳珊宝谈，促成岳珊宝主动交待，这一案也才能有如此顺利，这又是一大功，所以冯紫英也只能说，这厮是个人精，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踩准节奏。
“那大人的意思是……”当初汪文言就和冯紫英商量过，如果徐良彦态度暧昧，那日后西安府知府就必须要想办法换人。
当初确定的三个目标，一是都司指挥同知，谢震业已经算是自己人了，可以不计；一个是按察使，孙一杰这个位置要拿下；还有就是西安府知府，这个位置更重要，类似于顺天府尹，必须要掌握在自己人手里。
布政使人选轮不到冯紫英置喙，朝廷也不会听冯紫英的，按察使也有难度，但冯紫英准备努力一下，把孙一杰挪走，看能不能选一个和自己关系密切的，或者是倾向于自己的人选来，实在不行，也只能接受。
唯独这个西安府知府，冯紫英却是志在必得。
徐良彦这种人他是断断不能信，也不会用的，但现在却遇到了一些麻烦。
孙一杰估计会走，但要等到三四月京中吏部考核之后才谈得上。
徐良彦这边，如果不给徐良彦一个升迁位置，他肯定不会走，那也就意味着自己还得捏着鼻子替这个家伙说好话。
“先看一看，徐良彦此人还是有些手腕的，京里也有人说话，如果要推他走，还得要非些周折，倒是孙一杰这边，他已经流露出了想要走人的心思，不过是要和我讨价还价，希望在吏部和都察院那里给他一个‘公允’的评价罢了。”冯紫英淡淡地道。
汪文言皱起眉头，“大人，这都十二月了，马上就翻年了，如果不能迅速把这些官员任命梳理好，势必会对明年的各项事务带来很大影响，灾民饥民流民，这三民问题不解决好，大人想要明年就回京，难比登天啊。”
冯紫英也苦笑起来，摊了摊手，“我何尝不知？可很多事情不是我能做主啊，我才四品，卢川、孙一杰论职衔都比我高，徐良彦都和我平起平坐，高攀龙清峻傲岸，很不好打交道，也幸亏柴大人担任左侍郎，我才能说得上一些话，否则更难。”
汪文言沉吟了一下，“若是徐良彦不好动，那岳珊宝通判一职空缺，应该不难吧？另外凤翔府府同知高俊海也来找过我，……”
“哦？高俊海？”冯紫英扬了扬眉，“我印象中他是宁国府太平人？和你算是半个老乡？”
汪文言也有些佩服冯紫英的记忆力，这陕西诸府的知府同知加上各州县的主官，他基本上能背得出一个大概，尤其是西安、延安、凤翔这三府的府州县要员名字籍贯，他都能记得，这高俊海自己只在他面前提过一次他就记忆深刻了。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汪文言自我解嘲地笑了笑，“我才来几个月，这不少人对我的了解甚至比我自己都还清楚，歙县县衙里的熟人，我老家的远房亲戚，人家都能如数家珍，我都不得不佩服啊。”
冯紫英哈哈大笑，笑得前俯后仰，“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攀龙附凤，人心皆往嘛。只是能攀到陕西来，也的确还是难为人家了。”
“西安府同知舒庆堂年成到了，该转任了，亦可升迁，据说他在谋求去布政使参事，吃个清闲饭，高俊海想要转任西安府来。”
凤翔府同知转任西安府同知，只是平迁，但西安府同知的曝光量显然不是凤翔府那边可比的，而且直接在巡抚、布政使和按察使这些要员们的眼皮子下边，做出成绩，也更容易获得上边的看重。
冯紫英背着双手走到窗边：“估摸着这一段时间这种情形还会更多，延安府那边的情况也有类似的，吏部和都察院的考核按理本月就要来，但是推后了，估计二月份就会到，到时候文言你要有针对性的拿出一批意见来，从有利于各州县的事务推进来，尤其是土豆、番薯和玉米这三类作物的推广种植，以及后续的储存等等，都要考虑进去，……”
汪文言明白冯紫英的意思，要把这一项事务作为考核官员能力的重要指标。
“恐怕赈济事务要列到第一条，这是确保明年全省稳定的关键，可以和这个种植推广土豆番薯玉米结合起来操作。”汪文言建议道。
“嗯，我也是此意，具体如何考核，你要拿一个方略出来，到时候吏部和都察院的人来了，我们才好和他们沟通协商，要落实到位，不能只是嘴皮子上说一说，否则就没有人重视。”冯紫英专门叮嘱道。
冯紫英很清楚自己来陕西时间太短，而且自己也不可能在陕西呆太久，只能抓紧时间立威然后在用人上发力，用一些自己信得过且愿意跟自己的人，实际上这一样有很多弊端和隐患，但现在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先用，日后有问题再说。
像潘汝桢、许俊阳和夏之令这些人，能用的他就尽量用起来，另外，像西安府知府这就必须要用一个自己贴心可用之人，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能让练国事来。
不过这略微有些难度，练国事刚升任山西布政使司右参议，已经是破格提拔，现在一年时间不到又要调任西安府担任知府，这就太惊世骇俗，都快要赶上自己了，除非有特别的理由，或者练国事在任上做出什么更突出的成绩出来。
现在练国事尚未下去兼任兵备道，如果能让他在兼任兵备道时拿出几分成绩来，也许还可以一试。
兵备道的职责比较模糊，以布政使司参议名义来挂兵备道，也就是要指挥这一区域的军事动作。
像山西就有十个兵备道，既可能是布政使司参议，也有可能是按察使司副使和佥事兼任，其中像大同、雁平、宁武等重要兵备道，实际上是受大同和山西镇指挥，其他几个兵备道则受三司的指挥，而三司理论上对兵备道都有影响力，但在军事上还是以都司为主。
现在陕西乱军入晋，而且平阳府已经陷入混乱，或许还能帮练国事一把。

第二百五十八节 活出自我，活得精彩
走到后宅门口，冯紫英才想起今天应该是史湘云她们过来了。
史湘云她们到西安已经两个月了，冯紫英一直没有见她们。
主要是考虑到一来自己尚未在省里掌握主动权，孙一杰那里自己也没有笃定把握就让对方心甘情愿地按照自己意图行事，或者可能要趁机拿捏一下自己，所以他干脆就不见。
另一方面也是想到真要让史湘云她们发配甘州肃州那边，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
罪人不孥，史湘云纯粹是凭空被卷进来的，这年头的株连政策还是一个很正常的现象，但是祸及家眷，像史湘云这种因为所谓的未婚夫和叔叔这些谋逆就要被拖进去毁了一辈子，冯紫英还是有些不能接受。
尽自己力所能及帮助史湘云脱开这个漩涡是他早就打定了主意的，但具体操作还相当考较本事。
进了门，老远就能听见宝琴清脆的声音和湘云爽利的话语交相成趣，时不时传来一阵咯咯娇笑，显然是一干人心情相当愉快。
史湘云在荣国府里的人缘关系不错，豪爽利索的性子别说这些姐妹们，即便是下人都很喜欢，当然也还是有人不太适应她这种大大咧咧的性子。
不过现在的史湘云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已经不像原来那么毫无城府了，很多时候都是倾听，即便是插话，也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宝琴在几个姐妹们里边和她不算熟的，相比之下岫烟甚至都还熟悉一些，不过现在这里边是以宝琴为首，湘云既然来了，肯定也是要分清主次的。
“相公回来了？云姐姐和可卿她们来了。”宝琴话一出口才觉得有些失言了。
喊湘云没问题，毕竟同辈，而且很熟悉了，原来在荣国府里就是如此，但是秦可卿就不一样了，她原来是贾蓉媳妇，而贾蓉是要称冯紫英为爷叔辈的，秦可卿论理都该叫宝琴她们为婶婶，那这闺名就不该在其他男人面前称呼。
冯紫英却不太在意，秦可卿的名字在《红楼梦》书中都出现过无数遍了，他早就知道，而且原来和秦可卿接触的时候，虽然喊的是蓉哥儿媳妇或者秦氏，但是内心却是一直以秦可卿相称的。
贾蓉现在和秦可卿也已经和离了，至于什么原因却也不好说，或者说是多方面的。
秦可卿是义忠亲王所出现在也算是一个半公开的秘密了，史湘云也好，宝琴也好，贾家其他人也好，大多都猜出一二来，但这样一个类似于私生女的身份却把秦可卿给弄得不伦不类，关键是她生身母亲还是太上皇的宠妃——英妃。
这就尴尬了。
对于秦可卿来说她同样也是尴尬，养父秦业倒是来看过，但是也仅止于看一看而已，弟弟秦钟现在跟着宝玉当跟班鬼混，她现在是举目无亲。
这一次发配她也就是莫名其妙就跟着来了，连朝廷那边都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说法，贾珍贾蓉都暂时具保开释了，可她却没能开释，这显然就不是贾家的事情了，但判文中也没有说其他，所以她来也是糊里糊涂。
有时候她自己都在想，自己现在这样不清不楚的身份，无亲无戚的瓜葛，晃晃悠悠就像一个隐形人，谁也不和她接触，也没有人和她说什么，甚至没有朋友，反倒是在牢狱中的史湘云与她同病相怜，所以她对来陕西反而没有半点抵触情绪，对她说来哪里都差不多了。
“云妹妹来了？”冯紫英见到秦可卿也是怔了一怔，他也在想怎么称呼这个女子，叫蓉哥儿媳妇肯定不合适了，叫秦氏又显得太生分，可如果叫可卿的话，哪有不合礼数，叫什么？
急切间也没想好叫什么才好，索性就干脆直接叫了对方名字，反正也是宝琴介绍的，大不了就说是宝琴失言把自己也给带进沟里去了，只要自己不尴尬，就是人家的尴尬：“可卿也来了？”
不得不说冯紫英的这一声“可卿”让在座众人脸色都有些精彩复杂。
宝琴是一怔，湘云是惊讶，妙玉和岫烟是愕然，而秦可卿本人的表情则是复杂难言。
倒是冯紫英泰然自若，很坦然地把话题解开，“是不是觉得我叫可卿的名字有些唐突了？之前我接到忠顺王爷和忠惠王爷的信，说可卿发配陕西，请代为照拂，义忠亲王虽然谋逆，但是毕竟和皇上还有忠顺王爷忠惠王爷还是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可卿的身世你们可能也都隐约知道，在座的都是自家人，我也就不遮掩了。”
好像是解释，又好像不是，总而言之冯紫英这话似乎义正词严，堂堂正正，居然让人都觉得没毛病。
挑开了这个禁忌，大家反而松了一口气，其实大家都约摸能猜出秦可卿的身世了，但是没人挑明，大家都讳莫如深，反而弄得有些别扭，现在冯紫英大大方方挑明，却还一下子通透了。
“二位王爷给相公来信了？是专门为可卿的事儿和相公打招呼，请相公帮忙照拂？”宝琴倒是有些惊讶。
她是知道自家相公和忠顺王、忠惠王两兄弟关系密切的，也算是相公在天家一脉中的奥援，海通银庄忠顺王、忠惠王两兄弟都是最初最重要的原始股东，有这层利益关系，可以说比任何关系都紧密稳固。
“唔，还是那句话，上一辈的恩怨无论如何都轮不到可卿这种后辈置喙，也和可卿无关，可卿不过是遭受了无妄之灾罢了，就像云妹妹也一样，你两个叔父要不明时务掺和谋逆中去，你难道能干预得了？许给孙绍祖这种人，也不是你能做主的？所以我说罪人不孥，这是亚圣说的，朝廷律法也不应当有违圣人之意，《大周律》也该修订了。”
这种话也只有冯紫英敢说，换了别人敢在公众场合说，那铁定是被御史弹劾的。
秦可卿被冯紫英这么突兀地表态弄得心神大乱。
她不清楚忠顺王和忠惠王是否给冯紫英写过信，但她印象中，这两位名义上算是自己叔父的人，从未表现出对自己的关心，可以说这么些年连问都没有问过一声，怎么自己被发配了，现在却还专门来信过问了？
还有，这么毫无忌讳地把自己的身世揭开，也让秦可卿心中乱糟糟的，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之前大家都心照不宣，还能保持着表面上的客套，但现在揭开了，自己算什么？
最大反贼义忠亲王的私生女，而且生母还是太上皇的宠妃，这是何等尴尬甚至腌臜的一个身份？
这就是乱伦所出，无论冯紫英这么说和自己本人无关，但是这放在别人眼中，势必就会为自己打上了一个深深的烙印。
一时间秦可卿脸色发白，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是举袖遮面离开，还是默不作声，亦或是泪流满面，当面道谢？
好像哪一样都不太合适，活这么大，秦可卿自认为自己算是经历了许多，也算是坚强的人了，现在就这么被冯紫英轻描淡写几句话给破了防，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应对了。
似乎都是觉察到秦可卿脸色的变化，宝琴和湘云都关心地看着她：“可卿，你莫要忧心，这等事情相公（冯大哥）都说了，和你无关，……”
妙玉和岫烟也是交换眼神，唏嘘不已。
谁遇上这种事情都要六神无主，原来心照不宣还能维持自己的尊严颜面，但现在说破了，纵然冯紫英觉得无所谓，和她本人无关，但世俗眼光何等厉害，寻常人又如何能免俗？
便是在场众人能坦然相待，若是其他下人知晓，又该如何看？
冯紫英倒是能理解秦可卿现在心乱如麻的感觉。
可能她现在最担心是她自己如何面对身边的人，她身边的人又该如何看待她，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至于外边儿，她现在本来就定性为一介犯妇，又何须别人如何看待？
史湘云、薛宝琴、邢岫烟乃至于日后原来她所熟悉的如宝钗、黛玉、李纨、探春这些人怎么看她，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自己能把这桩事儿的性质跟定下来，先把口径统一起来，让在座众人心中先确立一个标准，那情形就要好得多。
走到秦可卿面前，冯紫英面色温和，语气肯定坚决：“可卿，我方才就说了，上一辈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其实和你没有关系，你只是一个无辜者，我这个人看问题很简单，感情很难说对错，义忠亲王也好，你生母也好，他们是他们，他们生下你，这就是缘，孽缘也是缘，但他们毕竟带给了你这条生命，既然来到这个世界，那就该好好珍惜，活好自我，无需太过在意他人眼光，……”
顿了一顿，冯紫英又道：“我虽然和你只接触过几次，但我很欣赏你的自强自立，你的性子倒是和宝琴、探春有些近似，我希望你能比她们更坚强，更自立，就像王熙凤一样，哪怕是和离了，一样自由自在，活得格外精彩。”

第二百五十九节 澄心通透，豁然开朗
这一席话说下来，在场众人无不动容，秦可卿再也忍不住，耸肩掩面，哀哀哭泣起来。
史湘云和宝琴都赶紧上前，扶着秦可卿，劝说起来。
妙玉和岫烟也是上前围着，帮着递汗巾，擦拭泪水，劝慰宽解。
冯紫英摇摇头：“宝琴，云妹妹，让她哭一哭也好，压抑这么多年，也许无处排解，憋在心里也容易憋出病来，这么哭一场，彻彻底底把这么多年来内心的委屈和抑郁给倾泻出来，只有好处，日后也能更好更坦然地面对生活，无论是在哪里，无论面对什么样的结果，都可以泰然处之了。”
史湘云抬起目光看了一眼冯紫英，目光里也多了几分灿然：“冯大哥这是在暗示小妹么？可卿的遭遇固然值得怜惜，但小妹现在的处境也一样很糟糕啊，冯大哥就没有什么安慰一下小妹？”
冯紫英乐了，他就喜欢史湘云这种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即便是面对再艰难的场景，都还是能找到值得高兴的东西，单凭这一点，就值得一帮。
“呵呵，云妹妹，愚兄倒是觉得你的性子不喜欢别人安慰，更何况能够帮得上的，不用谁说，愚兄自然会尽力帮忙。”冯紫英很随意地道：“这么久愚兄一直没有见你们，也就是在运作你们流放的事情，到今日才算是有了一些眉目。”
“哦？”这一下子，不但湘云，就是宝琴和岫烟她们也都好奇地看过来，秦可卿也止住了哭声，只是默默抽泣，但也竖起耳朵要听冯紫英的运作究竟做到了哪一步。
“今日按察使孙大人来了，我和他提了你们这一批人的去向安排，他同意将你们这一百多号人安排到都司的被服工坊，就是为卫军制作衣衫，就在城里，算是一个相对清闲的活计，而且自由也没有太受限制，虽说门上有人守，但是只要打一声招呼，履行个审批手续，一样可以出门，所以几乎和寻常无异。”
冯紫英解释道：“而且被服工坊距离我这里也不远，我再和那边打个招呼，你们想要出来，随时都可以过来，不必在意是不是要履行手续或者次数太多人家会不会有异议，这样一来你们姐妹几个也就能经常在一起小聚了。”
“真的？！”史湘云大喜过望。
不必去甘州肃州不说，而且还直接安排在了城里，至于说制作被服那都无所谓，有个事情做着，也算是对各方都有个交待，也不至于让冯大哥太为难，难得的是随时可以出来，而且也能经常来这边，就能和宝琴岫烟她们一块儿见面说话，也能经常见到冯大哥了。
双眼红肿的秦可卿也是又惊又喜，没想到得到如此结果，简直大大超出了她们之前的预料。
她们当初觉得如果冯紫英帮忙，可能不会去甘州肃州，大概率会是在这西安城周边州县寻个地方劳役，可能相对轻松，不会受虐待，但没想到却是这样一个美好无比的结果。
“怎么，觉得冯大哥说话还能哄你不成？愚兄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当初在狱中愚兄就说过会尽力，现在算是兑现了吧？”冯紫英乐呵呵地道：“虽说不在京师，但在这西安，也算是差强人意吧，好歹冯大哥也陪着你们不是？”
这最后一句话又容易引发歧义，湘云飞快地瞟了宝琴一眼，竭力保持着正常，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抿着嘴唇道：“冯大哥的话我们自然是信的，当初也就是怕影响到冯大哥官声，有碍冯大哥前程。”
“呵呵，冯大哥的前程若是因为这等碎末小事都影响了，那我也真不该坐上这个陕西巡抚位置了。”冯紫英微笑着道。
冯紫英话语里充满了自信和霸气，让在座的女子们都意识到眼前这位冯大哥已经不是两年前的冯大哥，更不是三五年前那个青葱少年了，现在的他已经可以主宰一个省的命运，无论是官员士绅，还是商贾贫民，皆可一言而决。
虽然在自己面前他仍然是那个可亲可敬的冯大哥，但是在别人眼里，他已经是高高在上只可仰视的一省父母官了。
觉察到秦可卿的哭泣声渐渐低了下去，虽然眼睛肿得向两颗桃一样，但是眉目间的阴郁之气却已经宣泄掉了许多，只是偶尔还要哽咽一下，让人能明白这个女孩子这么多年来的确是受了许多委屈无处诉说。
“好了，云妹妹和可卿也难得来一回，晚间就在这里吃顿饭吧，宝琴你让晴雯和平儿去安排一下，今儿个算是个喜庆时节，云妹妹和可卿来西安了，事儿也算是办妥了，日后也能经常见面聊聊天了，这西安城里也没有太多熟人，想要攀附上来的，也不敢接待，还得要大家知根知底的在一起，才能推心置腹，……”
冯紫英看着一直在远处等她们几位说话的平儿和晴雯，招了招手，二女这才疾步过来。
宝琴也就和她们吩咐了，冯府也早就聘请了几个厨子，只要愿意花银子，西安城还是能请到好的厨子的，这几个月下来，冯紫英觉得水准不比京师城里逊色多少。
眼见得永隆十年就这么一晃就过了，很快就是过年了。
这也是冯紫英这么多年第一遭在京外过年，从京师城里也送来了各种物件，像衣物、食材等等都不少。
鹅毛大雪飘飘洒洒落下来，冯紫英专门西安城上下都走了一圈，长安、咸宁二县的赈济粥棚早早就摆设好了，排成长龙的饥民起码要排到数百步开外了。
可昨晚一夜大雪还是冻死了十来个路边乞丐，拉尸体的牛车就这么漠然地从冯紫英面前走过。
冯紫英也见惯不惊了，若是每日还要为这等事情内疚愤怒，他也趁早别干这个巡抚了。
无论自己如何使劲儿努力，虎口夺食从士绅们嘴里抢粮，让山陕商人捐钱捐粮，又从海通银庄里借贷一部分从河南那边购买了一批粮食，再加上紧急种下的土豆收获了一大批粮食，但是仍然不足以让陕西恢复到正常情况。
只要一下雪，每天两县衙门的清理队伍就能拉走几车尸体，少则一七八具，多则二三十具，这几乎成了西安城街头的一个司空见惯的情形。
但对于寻常市民来说，这已经很难得了，去年这个时候，即便是不下雪，每天不拉走三五十具尸体都不正常，遇上大雪，一两百具饿死冻死病死的尸体拉走也很正常。
一个冬天下来，西安城减少几千人太正常不过了，谁让从外边涌入西安城的灾民流民太多呢。
迎春生了一个儿子的消息也已经传了过来，让冯紫英高兴之余也大大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有了一个正经八百的儿子了，虽说王熙凤那一个也是，但毕竟不好拿出来见光，而迎春这个就妥妥了。
这也给所有人都带来了压力，宝琴、岫烟以及妙玉，甚至连晴雯都有些患得患失起来了。
冯紫英没走前门，而是从后面的角门入的后宅。
巡抚衙门的后门是被封闭起来的一条巷子，只有侧面有一道角门，平时也专门有两名护卫驻守在这里。
和护卫打了招呼，说了几句话，顺带也给两人拿了两封红包，乐得两名护卫喜笑颜开，谁曾想今儿个值三十夜守后门还能遇上大人从角门进来，讨了个好彩。
冯紫英也不在意，花小钱买人忠心，这是最划算的，别小看这些护卫，人家辛苦熬夜值更，你左拥右抱睡得比谁都舒坦，也得想到人家的辛苦。
从角门进来，穿过他们的耳房院子，推开门，就是一处清潭假山，遮掩住了花园。
腊梅傲雪而立，紧邻着山石，白雪皑皑，让整个花园里凭空舔了几分空灵大气。
云光在这座宅子是花了心思的，这后花园就建得很有讲究，冯紫英估摸着单单是这后花园就花了不下三五万两银子，无论是这假山石还是各色草木花树，亦或是亭台楼榭，都无一不是大匠所作，而且设计也是聘请了江南那边的名匠，很是花了心思的。
冯紫英很享受这种难得的独处时光，一个人从独自漫步在这花园里，踩着石板径上厚达半尺的雪，带来的那种咔嚓响声和说不出满足感，让他很有点儿不想回家的冲动。
不过鹿皮靴子也顶不住这种湿冷带来的不适感，他转过假山，扑面而来的便是一片梅林，映雪绽放，含苞吐蕊，竟然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凄美。
冯紫英忍不住站定，静静的观赏着这难得的美景，平素他少有来后花园，今日也是突发奇想从后门而入，才能一观这美景。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一直到脚尖都冻得有些发木，他才回过神来，正想跺脚，便听得从另一端有脚步踩雪声传来，伴随着女人的说话声。
“别说我了，湘云，原来论辈分你比我大，但现在只论年龄，我却比你大三岁，你敢说你对他没有情意？”

第二百六十节 暗度陈仓，金钩钓鳌
那边一时间没有了声音，冯紫英当然知道这二人是谁，只是没想到二人居然转悠到这后花园来了。
他也很想听听史湘云怎么回答秦可卿的问话。
良久，冯紫英才听到史湘云悠悠地叹了一声：“有情意又如何？现下这种情形，冯大哥已经竭尽全力帮了我们了，我心里很感激，但是却也不能再拖累他才是，虽然老祖宗请求礼部解除婚约，但是到我们离京时，仍然没有答复，另外就算是解除了婚约，我那两个叔父在南京还经常抛头露面，十分活跃，只怕早就被朝廷记在心上了，我能脱得了身么？”
“你不是说他说可以借助大赦么？”秦可卿不解地问道：“若是江南事了，估计朝廷肯定会有决断，不可能一直这样由这种不伦不类的监国模式来掌理国政，唯一有些麻烦的就是这太上皇还在，皇上怎么内禅，这名义都不好称呼了。”
“都把希望寄托在大赦上，万一大赦没有想象的那么好呢？”史湘云淡淡地道：“有时候就是希望越大，失望更大，再说了，我也在想，冯大哥未必就愿意要我，……”
“为什么这么说？我看得出来，他对你是有情意的。”秦可卿倒是十分笃定地道：“其他你不必多想，他是陕西巡抚，此番陕西局面扭转，他也算是在朝中立下声威了，回去之后朝廷肯定会重用，接下来就看他能不能在陕西这边再拿出一些像样的成绩来。”
“正是因为他前程似锦，我才不愿意因为我的事情拖累他，万一有谁拿着我的这个事情来挑刺儿找茬儿，我岂不成了罪人？”史湘云语气都有些低落了。
“湘云，你这么想是好的，但是只是你还不太了解朝里的这些事情，他的前程不是这些事情能影响的，御史若是抓着这些事情鼓噪，那都是明骂暗帮，真正致命的绝无可能是这种事情。”秦可卿语气很淡。
“啊？可卿，我不太明白你所说的的，怎么御史弹劾还成了明骂暗帮了？”史湘云糊涂了。
别说史湘云，就算是冯紫英都有些好奇起来，这秦可卿不简单呐，完全不像是之前自己以为的那种天真无邪一无所知的人，似乎对朝中的种种很精通啊。
“像他这样如此年轻就青云直上的人，怎么可能不引起很多人的忌惮和嫉妒？若是他要真的是一尘不染清明廉洁，只怕就要成众矢之的，很难在有寸进了，岂不闻峣峣者易折，佼佼者易污？所以有这样一些不痛不痒的问题和污点，反而对他是好事，算是和光同尘的一种表现了。”
秦可卿的话让史湘云细细品味，好像还真的是那么一回事，如此鹤立鸡群之人，肯定会招来很多嫉恨和攻讦，若是有一些缺陷和毛病，大家反而觉得你这才和大家差不多，无外乎就是机缘好一些，能力强一些，大家都还有追赶你的机会，真要完美无缺，大家怎么办？
“那可卿，依你的意思，我的这些情况对冯大哥还反而成了一层保护了？”史湘云有些啼笑皆非，怎么自己这犯妇还成了好事儿了？
“你这根本就不算什么，他若是要真的更上进，还得有一些其他更引人注目或者说引发争论的事情才行。”秦可卿语气越发平静，“我听有人说过，若是不能引来争议，要么此人就是平庸之辈，要么此人就是心怀叵测，还有人用王莽来举例，所以他若是不想这么早就成为许多人的眼中钉，就得要有些出格举措引来一些攻讦才行。”
冯紫英真有点儿服了，他其实也意识到自己在陕西如此大刀阔斧的动静居然没有引来多少攻讦，这其实并非好事。
要么是那些人觉得大势不可违，要么就是觉得时机不成熟等到关键时候再来致命一击，这都不是他愿意见到的，所以能够来一些攻讦弹章，哪怕重一些，他都觉得可以接受。
毕竟有争议才意味着利益的冲突，自然也就有人会为自己反击，自己这样的年轻人不就是该如此么？
他现在更好奇的是秦可卿为何变化如此之大，他印象中的秦可卿原来完全不是这样，即便是在狱中那一次见面好像也没有进化到这种程度吧？
怎么这才多久，不到一年，也就是大半年时间，居然就脱胎换骨了，俨然一副深谙朝野官场内幕的架势，这里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或者她背后已经有其他人了？那为何还会发配到陕西来？
这个人是谁？
冯紫英已经隐约猜测到了一些什么，但却不能确定，还有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
“照你这么说冯大哥还得要该被御史们弹劾才算是好事了。”史湘云笑了起来，显然还是有些不太相信这番说辞。
“弹劾也分许多类的，若是因为纳你为妾而被弹劾就是好事，若是因为他推行他的推广土豆种植就未必是好事了。”秦可卿的语气里多了几分通透。
“纳你为妾充其量不过是违反朝廷礼制，事情可大可小，既可以夺职，也可以训诫，就看上位者的态度了，而且若是能得大赦再纳你，那就不算事儿了，就得要现在纳你才能引来御史弹劾，但朝廷会因为这种事情罢一个蒸蒸日上抚定一方的四品大员的职？显然不可能。但若是推广土豆，这边是另外一回事，这涉及到整个农作的改变，涉及到千家万户生计，万一有个闪失就是弥天大祸，他这么突兀地搞，肯定是不符合朝廷规制，一旦出事，御史们就可以说是他们预言在先，那就成了他们的大政绩了。”
史湘云有些讶然地看着秦可卿，就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一样，这才几个月怎么就变了一个人一般？
这种变化不但冯紫英感觉到了，就连没那么敏感的史湘云也觉察到了。
“是不是觉得我变化有点儿大？”秦可卿漫声道。
“嗯，不是有点儿大，是很大，完全变了一个人，不是说你性子变了，而是你的口吻和对朝里这些事儿的了解程度发生了巨变，让我都不敢相信了。”史湘云嘟着嘴，“我记得好像后来有人找过你几次，神神秘秘的，是不是有这个原因？”
“嗯。”秦可卿没有隐瞒，“是宫里来人。”
史湘云一下子就明悟过来，“是你母亲，嗯，英妃那边？”
“哼，她算不算是我母亲呢？我自小她就没有抚养过我，是养父一家子把我养大，一直到嫁给贾蓉之前不久，我才约摸知晓一些我自己可能甚是可能与常人不一样，但还是没有人给我一个真正的答案，那时候我还问过他，可他虽然知晓一些，但是却始终不肯告诉我，这让我那个时候对他很是反感和恼怒。”
秦可卿这个时候的声音很轻快悦耳，似乎早已经抛却了当年对冯紫英的怨恨和不满。
或许是她已经是想明白了，那个时候告诉了自己并非好事，无论是去找自己生父生母，还是不去都是两难。
去找，也许是徒增烦恼，不找，则是自寻烦恼，还不如把这些东西埋在心底，真正到要暴露出来那一天，它自然就会出来。
现在不就自己就暴露出来了么？宫里来人找自己，半遮半掩地把情况透露给了自己。
一直到从京城出发离开时，还专门见了自己一面，虽然是隔着帘子，距离也有那么远，但是毕竟还是第一次听到了她的声音。
当时的自己似乎一点儿都不激动，完全没有最初想象的会不会有什么热泪盈眶或者心潮澎湃的感觉，自己甚至可以很冷静地面对着对方絮絮叨叨的讲述。
说实话，自己当时是一点儿都不想听对方的唠叨，因为自己和她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自己不可能在和她有什么交集，她却似乎还在盼望着能和自己那位所谓的生父有些瓜葛，这让秦可卿既觉得可悲，又觉得可怜。
她不太清自己这两位生身父亲和母亲之间的纠葛，甚至有些厌恶牵扯到这其中去，这些不光彩不道德的东西已经让秦可卿无比腻烦了，但却还甩不掉，这让她很是受伤。
她这个时候才明白当初冯紫英之所以不愿意告诉她其实是为她好，真的是徒增烦恼，毫无益处。
只可惜有些事情却是想要摆脱也摆脱不了，该来的还是要来。
当然，她也曾任对方给自己也带来了一些东西，比如对朝野里外的种种情形，自己这位生身母亲还是十分了解的，也不知道她是从何知晓，或者是南京那边依然和她有着往来联系？也只能是如此才能解释得过去了。
到了西安之后，仍然有人找上门来不断聒噪。
秦可卿知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对方竟然希冀用这种方式来为南京方面续命，把其视为一根救命稻草，但对秦可卿来说这更像是一个让人倍感屈辱的笑话。

第二百六十一节 未饮微醺，野心渐起
“现在你应该不怨冯大哥了吧？”史湘云细声细气地道：“其实冯大哥做每一件事情之前都已经考虑周全了，他有一颗助人之心，但更有周全的手段，这才是一个男人最重要的，唐突鲁莽，暴虎冯河，那才是落了下乘。”
秦可卿笑了起来，“先前还说要断舍离，这会子暴露真面目了吧？真要断舍离，你怕是一辈子都要陷入痴妄中去了，何必呢？我早就说了，你的身世对他毫无影响，甚至还能是助力呢，反倒是真要大赦之后，那也就是寻常了。”
史湘云显然还是不太愿意接受这个观点，虽然貌似对方说的有些道理，但这总觉得有些离经叛道。
“算了，这个事儿我们不说了，倒是你自己，下一步打算怎么做？”史湘云问道：“真的打算和他们一刀两断，断绝一切关系？”
“我现在在这里朝不保夕，哪里还有心思去过问其他？”秦可卿心不在焉，“走一步看一步喽。”
“那你的心思在什么上边？冯大哥都说了我们不会去甘州肃州了，就在西安城里，那就要好得多了，你都问了我那么多心事，现在该我来问你了，你不也一样和冯大哥纠缠不清，……”
“我哪里有？休在那里胡言乱语，……”秦可卿语气略显惶急，但又竭力保持镇静，“莫要把你的那番心思来猜度我，我这个身份和你不一样，你是帮他，我若是落到他身上，他就真的要成众矢之的，百口难辩了。”
“瞧你那样，还说没有鬼，你自己看一看自己的神色表情，连别人都骗不过，还能骗得过自己不成？”史湘云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喜欢冯大哥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这府里府外喜欢他的人还少了么？”
“别人是别人，我却不成。”秦可卿摇头，“你说的莫不是探春？”
史湘云爽朗地应道：“除了她还能有谁？她那份心思阖府上下都知道，只有她自己还以为隐藏得好，便是宝姐姐和林姐姐都心知肚明，不愿挑破免得她尴尬罢了，……”
“她的情况也一样，也说解决之策也能一样，不过都是用这种方式来替冯家招惹是非，倒是可以坐实了他风流倜傥之名。”秦可卿嘴角浮起一抹微笑。
二人又是一阵嬉笑打闹，在这雪地里没有其他人，从诏狱中结成的感情倒是让史湘云和秦可卿变得十分亲近，所以才会有许多连薛宝琴和邢岫烟这些原来关系不错的姐妹都无法分享的话题可以在二人之间任意交流。
二人在那里嘻哈打闹，却把堵在这一边的冯紫英尴尬在这里，只能缩着脖子等着她们离开。
好在外边天气的确太冷，二女也是说笑了一阵，又看了一会子腊梅雪景，便倒转了回去。
冯紫英总算是可以回去，今儿个是大年三十夜，大家都得要等着吃年夜饭，团团圆圆一大家子，论理也该把贾赦叫来，但是冯紫英却没有吱声，而宝琴和妙玉岫烟说把湘云和秦可卿叫来，冯紫英又点了头。
回到自己宅院里，老远平儿就看见冯紫英冻得脸青唇白的，连忙跑过来，一握冯紫英的手，吓了一大跳，再看冯紫英的鹿皮靴子也早就湿透了，连忙埋怨道：“爷怎么这么不小心，这寒天暑热的也不自个儿珍惜自己，这一大家子都靠着您，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怎么办？”
冯紫英握着平儿的手，柔软温暖，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平儿便把他拉进自己屋里，让他坐下，一边吩咐小丫鬟去替冯紫英拿鞋来换，另外自己也忙着替冯紫英拿来汤婆子放在冯紫英手上，让冯紫英把手捂上。
舒坦地靠在炕上，屋里热烘烘的地龙让身子一下子就温暖起来了，冯紫英任由平儿替自己换鞋，一边问道：“人都回来齐了？”
“嗯，差不离了，云姑娘和秦姑娘都到了，玉钏儿刚回来，去街上买了一些物件，年画和对联也都准备好了，就等明天好贴上。”平儿柔媚地道：“这边也快了，估摸着再等一会儿就可以上桌子了。”
“唔，这是咱们这一小家子在西安过的第一个年，不知道明年还会不会在西安过，但这第一个年，咱们一定要过的舒心，下边人你和晴雯就要多照看着一些，莫要和宝琴太计较，……”
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平儿笑了起来，“奴婢怎么敢和琴二奶奶计较？便是有些时候奴婢做得不好的时候，还请琴二奶奶多包涵才是。”
听得平儿话语里还有些情绪，冯紫英也抬头托起平儿的下颌，“怎么，还在赌气？宝琴这个人有时候就是太好强，连宝钗有时候都要被她气着，她和黛玉之间的龃龉也不是没人知道，……”
平儿讶然扬起头，“爷也知道……？”
“啥事儿爷不知道？”冯紫英摩挲着平儿的脸庞，微笑着道：“这一大家子人，难免有磕磕绊绊，各人都有各人的个性，我的观点就是不能跨越底线，你可以有你的想法意见，甚至也可以按照你的想法去做事，但是不能伤及别人，人家也有反驳反对的权力，咱们这个家就应该如此，……”
平儿越发好奇，“爷，您这话就说得有些不分尊卑了，当奴婢的难道还能和主子犟嘴，违逆主子的意思了？”
“怎么就不能呢？”冯紫英不以为然，“如果做错了，当然可以指出来，甚至要求改正，当然可以在方式上有所讲究罢了，比如二房里，宝钗作了什么决定，香菱或者莺儿，又或者迎春司棋就不能当面反对抗命，但是可以质疑，可以探讨，如果宝钗坚持，那先执行，后边下来之后还可以继续商议嘛，就像是我也一样，在家里的决定就没说不能质疑了，错了都必须要这么做？哪有这么跋扈的事儿？错了就改，善莫大焉。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也不会认为这就会损害我的威信。”
“爷倒是开明，奶奶和奴婢们摊上爷这样一个主子都是上辈子积了德修来的福分，换了别家，可没有这种事情。”平儿由衷地道：“便是原来宝玉那等对下人极好的，也不可能有这般做法，错了也得要强辩一番，顶多也就是下一回不这么做便是，绝无可能就当面认错的。”
“这要看怎么来看待这事儿了，所以一般说来，我会尽力做到不犯错，但只要是凡人，都会犯错，只是尽量少罢了。”冯紫英乐呵呵地抱起平儿的身子放在炕上挨着自己，热乎起来的手也趁机钻进平儿绣袄衣襟下，直往那饱满所在而来。
平儿呼吸一紧，死死把自己身子贴在冯紫英身畔，不让另外一只解自己汗巾子的手乱动，小声道：“爷，这会子不行，马上就要用饭了，若是让她们看出端倪来，奴婢就没法见人了。”
冯紫英遗憾地收回手，在平儿翘臀上拍了拍，“先放过你了，今儿个年夜，大家乐乐呵呵的，别还赌气，……”
平儿嫣然一笑，“瞧爷说的，奴婢是什么性子，爷还不知道？本身就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儿，奴婢不至于那般不识趣。”
换了鞋，捂热了手，冯紫英才心满意足地从屋里出来，直奔花厅去了。
算一算今儿个的年夜饭也不少人，原来冯紫英还打算请个戏班子来唱一唱，但是这年夜还没有谁有这个雅兴，要说也该正月里才会如此，所以大家伙儿也都反对，冯紫英也就作罢了。
桌子早就摆好了，冯紫英独居一桌，旁边是宝琴和尤三姐紧邻，另一端则是妙玉和岫烟二人紧挨着，再往下则是湘云和秦可卿。
平儿和晴雯这两个也算是大丫鬟而且都收了房的人就坐在靠后一些。
照理说她们在没有明确妾室身份之前，单单是通房丫头都还没有资格上桌子，不过冯紫英却坚持了让二人上了桌子，没理由睡了人家身子连桌子都不准上。
在这个时代也许是常例，但是对冯紫英来说破例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当然冯紫英也要照顾宝琴她们的情绪，所以将晴雯和平儿放在了靠后一些的位置，以示区别。
菜陆陆续续地端了上来，冯紫英居中而坐，看着眼前这一幕有些恍惚。
居然就来陕西了，而且还有了这么大半个家，女主人乍一看也有好几个了，在念及在京师城里还有一大堆人等着自己想着自己念着自己，这日子一晃就是大半年过去，自己这半年里也算是打拼出了一个头绪来，接下来的这一年里就该是好好把当下局面梳理好，让朝廷那帮人能心服口服地认可自己了。
一时间酒未饮，人却已经微醺，眼前如花美眷，娇靥灿烂，一股子莫名的雄心壮志从心间不经意地滋生出来，也许自己真的该做一番不一样的事业出来，一味循规蹈矩未免有些辜负这一回穿越？

第二百六十二节 着手布局，筑基收心
进入二月，天时开始转暖，冯紫英开始在陕西全省巡视。
随着卢川的辞任左布政使，朝廷新任的左右布政使陆续来到，整个陕西的局面似乎正在进入正轨。
新任左布政使是下野已久的赵南星。
赵南星曾经担任过吏部右侍郎，不过早在元熙四十年就辞任下野，一直家静养，现在以六十之躯出任陕西布政使司左布政使，不能不说是罕见之举。
也说明朝廷在选择这个人选时破费思量。
冯紫英是知晓赵南星这个人的，算是齐永泰的乡党，不过二人政见不太一致。
在冯紫英看来齐永泰虽然方正，但不乏灵活，能因势而变，但赵南星却就是不折不扣地规矩人了，绝无通融余地。
虽然是北直人，但是却和冯紫英从无有过往来。
不过老臣出马，也算是北地士人老一辈的魁首人物，哪怕是隐退了那么多年，在士人群体中依然有不弱的影响力。
所以冯紫英还是相当尊重地专门登门拜会，然后一坐两个时辰，陪着这位新任陕西的二号人物谈天说地。
接触下来，冯紫英已经不指望这一位能在陕西做多少事了，说的都是务虚居多，涉及到具体施政要务，就泛泛而谈了。
两个时辰说下来更多的说还是吏治德政教化这些，具体当下陕西该怎么来解决具体难题，除了一个赈济，他也没有更多的意见。
一句话，在冯紫英眼中，这又是一个类似于吴道南的人物，当然可能还是要比吴道南强一些，起码人家在务虚上是能说得头头是道的。
好在右布政使李腾芳的任命让冯紫英稍微心里安稳了一些。
李腾芳还未到任，柴恪的信就来了。
信中也提到了赵南星年龄大了，朝廷更多的是要借重其士林名声，估计也就是一两年就要回京，而右布政使李腾芳才是具体做事的。
李腾芳是湘潭人，湖广籍士人，和柴恪、杨涟、杨鹤等人素来交好，原来在苑马寺担任寺卿，极为精明能干，口碑上佳。
此番也是破格直接提拔到了陕西布政使司右布政使位置上，就是考虑陕西乱局已经通过军事行动基本剿平，接下来更多的是抚了。
从京中到地方，而且还不是担任左布政使，看起来还有些贬谪的意味，但是冯紫英却知道这是应该要重用的先兆，赵南星干上一年半载离开，李腾芳顺势转任左布政使，自己若是也离开，那他就是陕西第一人了。
和李腾芳接触了几次，冯紫英感觉到柴恪所言不虚。
此人性格沉稳，做事颇有方略，而且也能听得进意见。
自己和对方几次谈及陕西下一步的构想，对方都不像赵南星那样还只是谈赈济，更多的是谈农业、水利，谈煤铁开发。
不过李腾芳不看好陕北，更看重关中平原。
在他看来只要关中平原的农业拿起来了，那陕西问题就解决大半，陕北那边囿于地理气候环境，不能指望太多，如果能维持最好，不能维持，省里可以接济补助一部分，也可以接受。
应该说李腾芳的看法并无大错。
如果没有土豆、番薯和玉米的出现，冯紫英也一样只能在关中平原上做文章。
但是随着土豆的试验已经大获成功，那么陕北在进行如此保守的战略就不合适了。
而且要考虑到长久，那么陕北三府乃至更西面的临洮府和巩昌府以及陕西行都司的卫所所在地都可以以土豆为主，番薯和玉米为辅开进行开发。
这样可以极大的减轻陕西这边为三边四镇粮饷，尤其是军粮所需要承担的压力。
这一部分负担可以说是整个陕西省需要上缴给朝廷转拨给三边四镇的最大一部分田赋和商税，或者说就是全部。
陕西全部需要上缴给朝廷的都要转给三边四镇，当然对三边四镇来说还远远不够。
而这几年陕西连年大旱，朝廷也免了陕西的赋税，三边四镇开支均由朝廷承担，而朝廷承担不起，那就只有拖欠。
好在西北军出中原了，这个矛盾才没有迅速激化，否则再来一场宁夏叛乱也不是不可能。
冯紫英试图说服李腾芳，但是并没有达到效果。
冯紫英也能理解，这样大的事情，希冀空口白牙几句话就让人家信服，不来也不现实。
而且自己的年龄摆在这里，能够耐着性子听自己说已经是很尊重了。
看对方的表情，冯紫英也知道对方肯定觉得自己是在天方夜谭，数倍于粟米和小麦的产量，还不择地，灌溉条件也要求没有粟米小麦那么高，天下哪有这等好事？你咋不上天呢？
“子实兄，我知道再怎么说，您也不能信，但玄扈公的为人您应该清楚吧？”冯紫英笑着道，徐光启在朝中还是颇有名声的，李腾芳不可能不知晓。
“嗯，玄扈公我当然清楚，隐居天津那么多年，我知道他也一直在鼓捣那西洋作物，不过紫英你这说法太夸大其词，说神乎其神都不为过了，这太不现实了。”李腾芳连连摇头。
“我不和您再争论此事儿，我们眼见为实如何？”冯紫英笑眯眯地道：“陕北三府里边，延安府种植土豆已经在六七个州县收获了一季，番薯和玉米今年四五月间也要试种，具体收成如何，我建议您去走一遍，看一看，别听官员们说，免得您觉得是我和他们串通了糊弄您，您就实打实下去问农人，或者微服私访下去了解，我相信以您的经验，下边人想瞒您也瞒不住，如何？”
见冯紫英语气如此肯定坦然，李腾房还真有些好奇起来了，“紫英，子舒一直说你这个人素来特立独行，但是做事极有章法，从不妄言，但今儿个你这么一说还真把我给弄得有点儿七上八下了，土豆种两季，每季每亩都能产一千六百斤，做得好的还能上两千斤，我没听错吧？”
“没错，您到时候尽管去核查，若是这土豆亩产低于一千五百斤每亩了，那基本上就是没人管水管肥，采收时放羊了，总之我走了几个地方察看，都没有低于一千六百斤的。”冯紫英态度相当坚决。
“好，按你说的，这土豆口感也不错，而且填饱肚皮最起码和晾晒干了的粟米、小麦能达到三比一，那就意味着一亩地两季起码相当于一千斤粟米或者小麦，按照这三比一的算法，也相当于陕西这边的亩产粟麦翻了一倍，这还是不择地的情况下，都是选的丘陵山地居多的情况下，这是你说的？”
李腾芳要把话扣死，免得这家伙日后耍赖。
“我说的，绝不反口。”冯紫英笑眯眯：“您尽可去核查核实，看看我有没有夸大或者撒谎，这不是一个两个地方，七八个州县，而且每个州县都有五六个试点，我建议您多走几家看一看，再来算一算平均数，甚至也可以实地尝一尝这土豆的味道如何，能不能填饱肚子，这样更有说服力。”
敢在自己面前夸下海口，而且还要自己多走几个地方来核实，看样子这家伙是真的有底气啊，李腾芳当然不会因为对方说几句硬话就信了，他只信自己实打实看到的摸到的。
“好，我就出去走一走，延安府那边正好合适，我就花一个月时间好好跑一趟，看看你说的究竟如何，如果真的是你说的那般，那陕西就有救了，别说陕西，整个北地那就都有救了，好不好吃不要紧，只要能填饱肚皮，都要饿死人了，都要吃树皮草根观音土了，你还在乎味道？”
李腾芳还真有些激动起来了，“不择地那就是最好的条件，我看着不择地的就只有牛羊吃的草，可人能吃么？种粟麦产量低得下人，根本没法养活人，你说除了这土豆，番薯和玉米也有这么高的产量？”
“番薯亩产应该比土豆还高，但是需要和土豆搭着吃，味道偏甜，天天吃有些伤胃烧心，这两样最大的弱点就是不耐储存，玉米产量不及这两样，但是适合山地和田间地头，而且耐储存，但若是重要性，我还是觉得土豆和番薯更适合我们陕西这边。”
冯紫英把几样作物特性都作了介绍，听得李腾芳连连点头，但这一切都要等他实地考察了才能作数。
不过通过这一番交谈，李腾芳倒是对冯紫英印象变得越来越好。
之前柴恪的介绍让他只是有些好感，但还是将信将疑，毕竟冯紫英在京中的名声虽大，但是年龄摆在那里，李腾芳更多的是觉得是因为柴恪与冯氏父子在宁夏平叛结下的交情，所以才会如此夸赞，但他不是那种只凭谁口说就信的。
现在这么接触下来，虽然还不确定很多东西，但是若是自己走下来真如冯紫英所说那般，那李腾芳就觉得此番朝廷选冯紫英这个年轻人来陕西还真来对了，他也不吝如实向朝廷报告这边的情况，给冯紫英唱唱赞歌。

第二百六十三节 反复横跳，采摘果实
就在陕西这边局面日趋稳定之时，山西那边的局面却是不容乐观。
东窜的乱军进入晋南之后，与先期进入的乱军迅速合流，立即就一反之前被山西镇压着打的颓势，开始大举反攻。
先是在稷山扳回一阵，两军在稷山缠斗十日，一月十九，莽张飞部从侧翼袭击，迫使山西镇这一部退守刚夺回不久的绛州。
莽张飞部会同邢红狼部随即与前期进入济南的八爪龙徐聪儿、大闯将张存厚、以及晋南最大一股乱军紫金梁王泰普合兵一处，猛攻绛州，二月初二龙抬头，王泰普正式在绛州城下会盟，然后发起绛州攻城战，仅用了三日便登城而入，重夺绛州。
这一部山西镇军队逃无可逃，索性就降了乱军，这一下子就让这一部乱军势力大张。
受绛州一战影响，曲沃、绛县原本已经平息下来的乱军声势复振，而且迅速波及到了闻喜和翼城，整个晋南局面陡然反转。
而这个时候邱子雄的大军刚刚才在河津完成了对白九儿部的整编，还没有来得及作出动作，紫金梁王泰普便已然整合了莽张飞部、邢红狼部猛夺绛州，一跃成为晋南最大的乱军势力，和邱子雄这一部并立。
因为有着相当多山西本土乱军的加入，紫金梁王泰普这一部乱军势力更大，尤其是在重夺绛州之后，又连续夺下闻喜、曲沃、绛县、夏县以及翼城，势力膨胀极快。
连邱子雄都没想到之前紫金梁这一帮乱军并没有打出多大的声势来，怎么在莽张飞和邢红狼部加入之后一下子就脱胎换骨了，而山西镇这帮边军也一下子变得不能打了，三五两下就被乱军打垮甚至还投降了乱军，这就有些麻烦了。
“紫金梁？”冯紫英收起信忍不住摇摇头，“这名儿起得好，架海紫金梁，擎天白玉柱，都是惊天动地的人物啊，就是不知道君豫出任潞安兵备道兵备官究竟是祸是福了。”
汪文言在一边笑着道：“大人不是一直盼着练大人出任潞安兵备道兵备官么？怎么现在又担心起来了？”
一月中旬练国事刚挂任潞安兵备道兵备官，这也是冯紫英给他的建议，并帮他谋划的，设想就是用邱子雄去晋南，帮练国事刷战功，这样就能让练国事可以以此获得晋升，下一步能出任西安府知府。
“哼，邱子雄来信说，他和紫金梁王泰普联系上了，但是对方断然拒绝了和他联手的建议，要各行其道，而且反过来要求他们去打北边，紫金梁要向东打，看样子是有意要向潞安府和泽州那边发展，所以邱子雄才来信告知，询问如何应对。”
冯紫英摇了摇头：“若是紫金梁真的翻过乌岭山向东进入泽州和潞安，那不知道潞州卫和泽州所的卫军以及本地民壮能抵挡得住么？若是抵挡不住吃了败仗，我岂不是害了君豫？”
“暂时还不至于那么糟糕，虽然紫金梁势力膨胀很快，但根基并不牢靠，他还需要时间来消化攻下绛州不断涌来的各地乱军，未必这么早就会向东进军。现在关键是山西镇败了这一仗之后只剩下一部守着临汾，根本无力再南下，就算是邱子雄不去，可白九儿那一部肯定不会答应，这怎么给下边人一个交代，也是煞费苦心。”
汪文言的分析很中肯务实。
练国事想要迅速升迁到正四品的西安知府，就算是朝中有人，也必须得拿出像样的政绩来，在现在山西，最便捷的方式就是战功。
所以冯紫英给出的主意才是去兼任兵备道兵备官，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到现在却遇上这样一个难题。
一方面是紫金梁势力太大，万一翻过乌岭山潞安兵备道的兵不敌，那就弄巧成拙了。
另一方面是如果紫金梁不东去，就在平阳府这边折腾，那练国事就没有立功机会，也一样耽误大事。
还有整个晋南局势不妙，冯紫英在蒲州那边的潼关卫军怎么应对也该有说法了，不能权宜之计变成常态，那肯定也会引来朝廷猜忌。
目前固原军一部代替潼关卫守着潼关，另外莫德伦的西安后卫，越山营，突锋营，摧城营，都驻扎在沿着黄河和渭河这一线，理论上都可以渡河东进，但冯紫英却没有这个意图，起码现在条件还不成熟。
“文言，潼关卫军那边还在蒲州，你觉得怎么应对？”冯紫英问道。
“这的确是一个问题，如果主动出击，那点儿人马不够，也师出无名，盐课银子都转移走了，总不能说是要夺回盐池吧？”汪文言也开着玩笑，心情放松，“还有就是马大人的固原军，驻扎在潼关也有些名不正言不顺，是调回来，还是怎么办？”
“我问你，你倒是反问起我来了。”冯紫英也笑了，“这就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啊，我是陕西巡抚，总不能把山西的事儿也一并管了吧？”
“以我之见，大人还是沉下心做好自己手上的事情，暂时不必管山西那边的事儿，邱子雄那边，还是让他自己把握就好。”汪文言想了想，“我倒是有些担心如果紫金梁那帮人虚晃一枪，或者觉得潞安那边翻山越岭不好走，索性沿着黄河两岸进河南怎么办？”
冯紫英揉了揉太阳穴，这种可能性很大，他也想到了，太行山一直绵延直到王屋山，这一线并不好走，山西本来也就是由多个盆地组成，所以干脆绕过直奔河南也不是不可能。
“该给河南提醒一下，但是有多少效果，谁知道？”冯紫英叹了一口气，这就是身处地方不如在京中中枢所在了，你给人家去提醒，人家不听不说，还未必领你的情，在朝廷中却能直接指示，完全不同。
也只能做到这一步，冯紫英也知道把越山营、突锋营、摧城营以及固原军都全数摆在东面，这分明就是担心山西和河南的局面，对两省的不信任和不尊重。
可不这样准备着，一旦朝廷真的觉得事情不可收拾，要让陕西调兵支持了，这要从西面调兵过来，时间又来不及了，贻误战机啊。
“所以我觉得还是就按照目前部署来，挨着近，总能来得快一些，不过不是让他们闲着，而是要让他们加紧练兵，真要遇上事儿就要上阵，若是蒲州遭遇乱军，我们也需要支援，但就目前来看，还不至于，另外也要看邱子雄能不能和紫金梁这边找个机会碰撞起来。”
两人也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毕竟山西也好，河南也好，都不是自家责任，能做一些准备就算是极致了，做好自己本分工作才是最根本的。
……
“打吧。”冯唐叹了一口气，顺手将信丢在案头上。
幕僚还有些迟疑，“大人，牛继宗和孙绍祖若是要死守，这一仗未必好打啊，陈继先那边的淮扬兵战斗力堪忧，恐怕这一仗……”
“不打行么？”冯唐淡淡地道：“陈继先主动来信，要求合力进攻徐州，他肯定也给朝廷那边去了信，我们有什么理由不打这一仗？就因为淮扬军不堪一击？朝廷会听这个理由么？”
幕僚哑口无言。
没错，陈继先既然敢来信，肯定就把一切都安排妥了，彻底倒向了朝廷。
击溃牛继宗和孙绍祖，徐州交给西北军，淮扬军得名声，趁机在渡江收揽江南，西北军呢？
去啃凤阳、庐州、安庆、滁州、和州这些江北之地。
端的是打得好主意啊。
可朝廷肯定会同意，让陈继先的淮扬军趁势扩大实力来牵制自己吧？
孙承宗的北线军都北上，没有了谁来牵制西北军，恐怕朝廷越发对自己不放心了吧？
冯唐其实心中早有预料，免去自己三边总督很正常，但这就带来了对西北军的控制已经是名不正言不顺了，顶多也就是一个临时性的代掌罢了。
刘东旸、刘白川他们对自己再忠诚又如何，失去了权柄和道义加持的自己，他们还能效忠自己多久？朝廷要想收买拉拢他们再简单不过了。
这等时候他没有理由拒绝收复徐州之战，而且还得要打得漂亮。
要知道在朝廷眼中，这是西北军和淮扬军合力进攻徐州，而且牛继宗和孙绍祖他们已经是丧家之犬，从济南和东昌府逃到济宁和兖州，又从济宁和兖州逃到徐州，丧师失地，现在再被夹攻，还不是手到擒来？
可这一仗有那么好打么？牛继宗和孙绍祖的主力未损，元气未伤，真要依托徐州顽抗，这一仗就算是能赢下来，只怕西北军也要元气大伤了。
至于陈继先那边，冯唐根本就不抱指望，他也不想理睬这个墙头草。
当然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棵墙头草还是有些能耐的，反复横跳，等待时间最终还是等到了现在这个好机会，现在的江南就像是一棵熟透了的果树，任由人去采摘啊。

第二百六十四节 双发中的，双喜临门
“大人，原来不是传言要让西北军抽调一部分兵力去山西平乱么？”幕僚还有些不甘心，“怎么朝廷就没动静了？”
“哼，这帮人都是脚痛医脚，头痛医头，之前晋南局面危险，就想打我们的主意，后来山西镇在临汾附近打了几场胜仗，觉得局面好转了，用不着了，所以就不会调动咱们了，这不才又觉得先把徐州拿回来么？”
冯唐淡淡地道：“也好，省得这东西两边两头跑，跑到半路上又让我们掉头，那才窝囊。”
“山西镇这么容易就把晋南之乱平息了？属下记得好像山西镇只派了一万多人马南下啊？乱军这么不经打？”幕僚也有些疑惑，“那陕西何至于弄得手足无措，乱成一团？好歹还有四镇……”
“哼，四镇还剩几个能打的，除了榆林镇？”冯唐语气寡淡，“再说了，若非紫英去，谢震业难道还能调得动四镇兵马？紫英来信说马进宝表现不错，但固原镇也就只有那一万多人了，其他就真的空了，榆林镇不能动，所以陕西乱军主力一渡河进晋南，山西就乱了。”
“再乱也还是被山西镇给打垮了，只可惜咱们就不能去了。”幕僚不无可惜，“看样子山陕这边就快要平定了，铿哥儿也许就可以借此回京高就了。”
“但愿吧，不过紫英来信说，晋南局势可能还会有反复，他不太看好，不过这和我们没关系了，我们还是打我们的徐州吧。”冯唐摆摆手，“去安排布置和策划吧，既然要打，怎么打却还要好生斟酌，得拿出一个周全之策来。”
幕僚下去了，冯唐却坐了下来，他需要捋一捋未来的规划。
毫无疑问朝廷对自己是有些猜忌了，或者说这是纯粹对武人的担心，而自己是目前武人集团中的翘楚，当李成梁和麻贵为代表的的老一辈武人首领落幕之后，就轮到包括王子腾、牛继宗、自己、陈继先这些人出头了。
现在的情形时王子腾和牛继宗都被打入了谋逆的一面，未来只要平定江南，这两家自然灰飞烟灭，剩下就是自己和陈继先这二人了。
自己和陈继先的情况也不一样。
紫英走了文官路，理论上来说不会再走回头路吃武人这碗饭了，这也是为何朝廷对自己虽然有些担心，但还算客气的缘故。
按照他们的想法，肯定是要把自己的作用用够，但是又不让自己长到尾大不掉的地步。
很大可能性就是等到江南一定，就把自己送回辽东，挂一个徒有虚名的蓟辽总督职位，熬上几年，自己年龄差不多，身体也渐老，就回家养老，含饴弄孙了。
如果按照常理说，这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的结果，但冯唐却不得不要替冯家想一想。
冯家子嗣单薄，只有紫英一个人，现在总算是传来了好消息，二房生了一个庶出子，好歹冯家有了下一代的香火继承了。
可文官素来不讲传承，读不出书来，那下一代就算是没落了，而武勋这边冯家三房都有爵位，照理说就应当要承袭，但承袭归承袭，若是自己不能在军中继续维持自己的影响力，那孙辈一样难以获得更好的机会。
看看现在贾家就是最典型的范例。
想当初贾源贾演兄弟何等威势，跟着太祖打天下，从龙之功，但随着两兄弟逝去，而贾代善和贾代化两兄弟则没有能在军中站稳脚跟，贾家的荣华富贵就如同沙地阁楼一般，迅速坍塌下来。
到了贾敬、贾赦、贾政这一辈，贾敬还算是不错，顶多是押注押错罢了，但想法是正确的，而贾赦贾政就纯粹是禄蠹了。
而偌大贾家那么多子弟，竟然无一人在军中任职，堂堂两国公，从龙家族，沦落至此，称得上落毛凤凰不如鸡了。
这里边固然有子弟不肖的缘故，但未尝没有家族主事者的长远规划原因，到这种程度，回天无力，也就只有任人拿捏了，随便寻个理由都能将你连根拔起。
若是贾家子弟真的还有那么十个八个个在军中当总兵、参将、游击的，朝廷能轻易这么动贾家？看看李家和麻家，虽然李成梁和麻贵都下来了，但是人家子弟依然在辽东、蓟镇、大同这些边镇中任职，甚至也有不少到内地卫所任职，李家和麻家依然是边地名门显贵。
李成梁干到八十岁才致仕，自己今年也才五十出头，身体康健，不说干到八十，起码再干二十年总没问题吧？
若是自己孙辈中却有读书不成的，难道就不能去军中继承自己的家业？
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庶出子，紫英又有那么多妻妾，未来十来个子嗣可以预料，这些子嗣中肯定不可能人人都能读出书来，那么最好的去向就是军中。
冯唐一直希望冯家能够成为一个类似于李家、麻家那样的边地武勋望族，不能像贾家这样三代而没，可最大的问题就是子嗣不足，而远支对于冯唐来说意义不大，他更希望紫英的子嗣们能将冯家弘扬光大。
自己还可以在军中打拼二十年，为孙辈打好一个基础，包括扶持段家那些已经有一些职位的子弟，让他们能够在这一二十年中也有所成长，等到紫英的子嗣成长起来，就可以获得这些叔伯辈的支持。
紫英或许不太认可自己的这个想法，但是冯唐觉得无所谓，紫英有他自己的路，而自己不过是在为他铺设另外一条后路罢了。
文官之路也不是一帆风顺的，别看紫英现在似乎红得发紫，但是谁能说他就一直能顺下去？
朝中风云沉浮谁也说不清楚，即便是入了内阁成为阁臣，一样有可能成为众矢之的黯然退场。
所以冯唐认定自己可以这么走，当然要走这条路肯定也需要和紫英有沟通和配合，在不影响紫英自己的仕途之路前提下，自己也可以先做起来。
……
看着岫烟有些心事重重的模样，冯紫英翻身起来，扳过岫烟的肩头，问道：“怎么了，看你这两日好像都是有点儿心神不宁的样子，身子不舒服，还是家里有事儿？”
邢岫烟惊了一惊，下意识摇头：“没有，没有，……”
“这么说就是肯定有了，这么一惊一乍的，还能是没事儿？”冯紫英笑了起来，把岫烟揽入自家怀中，靠在靠枕上，手指下意识地就钻入岫烟怀中，轻拢慢捻抹复挑，邢岫烟身子一阵颤抖，蜷缩起来，似乎要躲避冯紫英的魔掌。
冯紫英有些讶然，以往岫烟可是很配合的，今儿个怎么了？
见冯紫英一脸疑惑，岫烟有些怔忡不定地抿了抿嘴，蹙起眉头：“爷，妾身这几日好像有些……”
“嗯，身子真的不舒服？要不请个郎中来看看，……”冯紫英对女人们的身体还是很关心的，这年头没有抗生素，什么病都得要早治才行，稍微拖一下就要拖出大毛病来。
“不是，是妾身这个月的天癸一直没来，都晚了五六日了。”岫烟终于还是说了出来，神色里既有些紧张，又有些期盼，“妾身天癸很准时，顶多间隔一天，从来没有过差这么多天的情形，……”
冯紫英眼睛一亮，手却往岫烟小腹处谟去，“莫不是……”
“妾身也不知道，而且好像妙玉姐姐也是如此，她本来和奴婢就差几日，基本上是她天癸结束，妾身天癸就跟着来，可她天癸也一直没来，不过她的天癸有时候也会晚几日，但是像这一次迟了十日，也是没有过的，……”
邢岫烟的话让冯紫英吓了一跳，别一没有都没有，一有就都有了吧？自己这么厉害了？
这段时间也没吃什么大补东西啊，像鹿鞭枸杞这类物事本来也就经常吃着，张师教授的功法也没有搁下，这都快一年了，也没见动静，怎么突然就一下子两个都有了？可能么？
见冯紫英一脸震惊，岫烟赶紧又道：“爷，这种事情也不好说，妾身就是觉得不稳当，才没敢说，妙玉姐姐也是如此，就怕闹得沸沸扬扬，结果却让人失望，所以……，只是……”
“嗨，这还等什么？明日一大早就请郎中来，好好诊诊脉，真要是爷一箭双雕，那就是天大的喜事了。”冯紫英也有些兴奋起来了。
迎春生了一个儿子，总算是把父亲母亲他们心都稳住了，但现在却又把其他女人的心都给勾了起来，所以便是像岫烟这边人前端庄娴雅的女子在床笫间都变得热情许多，自己还琢磨这么几个月自己也很努力了，怎么还没见动静，没想到一来动静就是大动静了。
“爷，可千万别张扬，万一……”岫烟还是有些顾虑，别希望太大，结果却是失望更大，那就要成为府里的笑话了，甚至可能还会被人暗中指指戳戳。
“这有什么？爷替你们扛着，就算是没有，那也没什么，迟早得有！”冯紫英大包大揽。

第二百六十五节 汉唐故土，野心方炽
第二日一大早，冯紫英便安排瑞祥立即去请来西安城里最有名的郎中来府里诊看。
不出所料，郎中喜金都拿了双份，妙玉和岫烟双双有孕，弄得冯紫英兴奋之余也有些纳闷儿。
自己好像没有和妙玉与岫烟玩过一龙二凤，怎么就一下子有了两个？
对两个媵妾冯紫英还是比较尊重的，尤其是岫烟更是面皮薄，不堪那般恣意。
倒是妙玉冯紫英觉得还大有潜力可挖，似乎很有些食髓知味的感觉，弄得冯紫英都有点儿像是当她启蒙老师一般，她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了。
琢磨半晌，只能归结于自己那段时间特别威猛了。
二女怀孕的消息在府里一传开来，不少人由衷高兴，也有人压力倍增，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巡抚大人喜得双胎，很快就在西安官场传遍了，一干同僚都是纷纷来贺，就连赵南星这种老古板也都还是遣人送上了贺礼。
冯紫英心情大好，也给府里下人们都派发了红包，阖府上下喜气洋洋。
当然最是郁闷委屈的人自然就是宝琴了。
照说什么她都占了大头，相公在自己身上耕耘也不可谓不努力，但是怎么却被妙玉和岫烟跑到前面去了，这不由得让她有些焦虑起来。
寻医问卦祈福烧香自然免不了，但宝琴也知道归根结底还得要在自己身上。
好在现在妙玉和岫烟都有了身孕，冯紫英夜里基本上就只能歇息在她屋里了。
可机会再多也要能把握住才行，宝琴最是担心就是莫要等到回京时，人家膝下都有孩子，自己却还孤身一人，那可就真的是尴尬了。
对于冯紫英来说，后宅之事固然喜人，但是公务却更重要。
在得知老爹已经和陈继先发起了徐州攻势之后，他也知道老爹肯定心里不爽。
三边总督职务免了，西北军执掌就有点儿名不正言不顺了，陈继先却两头卖好，江北交给西北军，他却要准备直奔江南去了。
也不知道朝廷如此纵容陈继先，是真觉得淮扬军无足挂齿，随时可以拿下，还是一门心思要用他来牵制老爹了？
可牛继宗和孙绍祖就这么容易被拿下？徐州好打，但牛继宗和孙绍祖恐怕就没有那么好消灭了。
尤其是陈继先摆明就是虚晃一枪，主力战场还得要老爹的西北军来，但单靠西北军就能全歼老宣府军和大同军？
冯紫英的目光在地图上游走了一圈，这一仗，没那么好打。
他已经品出来老爹的意图了，朝廷只是要收复徐州，那就好，让出南面，从北面猛攻，不包围，任由牛继宗和孙绍祖南下就行了。
徐州地盘就那么大一块儿，陈继先拿下淮安和扬州，甚至连运河都没有截断，南京的物资依然在源源不断向徐州输送，这双方玩的默契可真的是不言而喻，现在却又要打徐州了。
真要截断漕运，江南物资无法送到徐州，牛继宗和孙绍祖手底下大军早就支撑不住了，要么就南下淮安，要么就自爆土崩瓦解，现在可倒好，还玩出这么一招来。
牛继宗和孙绍祖走陆路南下凤阳、庐州，也可以直接去金陵，下一步局面会演变成什么样子，冯紫英都无法预判。
随着天气转暖，更大规模的土豆、番薯种植开始在全省铺开，延安、庆阳、平凉、西安是较大规模种植，而凤翔、巩昌、临洮、汉中都不同程度开始试种。
尤其是土豆，延安府是全面铺开，尤其是一些不太适合种植小麦粟米的山地丘陵，更是大规模种植，使得原本想要用来作为种子的土豆严重不足，不得不从收获的土豆中拿出更多来。
冯紫英也不确定这种方式的种植会在多大程度上导致品种退化进而使得产量减少，但相信有了第一轮的种植经验，这方面可以弥补种子退化带来的损失。
老天爷开眼，今年陕西全省的雨水要比去年略好，虽然从整体上来说仍然是雨水偏少，仍属于干旱的一年，但是比起去年和前年，情况已经要好不少了，尤其是对土豆、番薯种植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孙一杰终于走了，去了山东承宣布政使司担任右布政使，算是一个不错的升迁，也让他喜出望外。
新来的按察使是四川承宣布政使司左参议张鼐转任而来。
张鼐是松江府华亭人，松江这个地方出人才，在朝中官员不少，如吏部的夏嘉遇、南京那边的陆树声，还有董其昌，都是松江人，而袁可立又和董其昌、陆树声关系匪浅，所以这松江一党实力不浅。
冯紫英和夏嘉遇、袁可立以及陆树声都略有交情，所以张鼐来不算坏事，而且张鼐也是个做实事的人，所以两人相处还算融洽。
说来说去还是自己年龄资历太浅，要想操作一个省的人事，还力有未逮，虽然柴恪行了些方便，但是高攀龙才是吏部尚书，所以很多事情上也难尽人意。
潘汝桢被冯紫英推荐到了布政使司担任左参议，从正四品到从三品，算是晋位一级。
在赵南星不怎么管事的情况下，李腾芳需要一个得力助手，潘汝桢正好可以协助李腾芳，日后李腾芳接替赵南星，潘汝桢纵然不能直接出任右布政使，也可以有了这个台阶去更好的位置。
延安府知府由耿如杞调任。
耿如杞从重庆府同知直接调任延安府知府，也算是朝廷对其在四川表现的嘉奖。
杨应龙的播州乱军虽然尚未彻底剿灭，但实际上已经是垂死挣扎了。
随着王子腾的登莱军退回江西，湖广局面为之一清，熊廷弼便可以腾出手来彻底解决杨应龙，哪怕是安家、奢家开始出手，但是只要没有王子腾的干扰，熊廷弼有信心解决掉这一块横亘在湖广、四川、贵州三省之间的土司之乱。
应该说耿如杞和孙承宗在四川的苦心练兵是给熊廷弼打下了坚实基础，这也是熊廷弼接手后能够缓慢但是却不可扭转地压缩播州叛军的根本。
虽然在时间上拖得长一些，但是随着永隆十一年春天的到来，播州之乱乃至于跟随杨应龙的安邦彦和奢崇明之乱，已经看到了彻底剿灭的曙光。
西南局面的好转并不代表整个局势的明朗，江南的混沌，北地的火种暗伏，辽东的战争爆点，都一样随时隐藏着潜在危险。
但对于冯紫英来说，有条不紊地做好春播春耕，为夏收打好基础就是最重要的事情，同时在能尽自己所能推动陕西官场上的人事调整，就算是最大收获了。
郑崇俭在完成西安卫军第一阶段整编之后，冯紫英便正式像吏部举荐，尤其出任凤翔府同知。
这也是一个破格提拔，但是郑崇俭是从兵部直接下来，而且是到陕西这种偏僻穷地，连升两级也说得过去。
凤翔府虽然不算大，但是位置十分重要，紧靠西安府，算是关中平原的一部分，如果练国事能如愿来西安府担任知府，那么加上耿如杞担任了延安府知府，那么陕西这边就算是完成了一个初步布局了。
“凤翔北接平凉，西连巩昌，南通汉中，也是西安的屏障之地，其地位不言而喻，大章，你之前从未在地方上干过，这一次去凤翔，须得要好好打磨打磨，君豫在永平府干得很不错，到山西布政使司也颇得嘉誉，我希望你在凤翔也能干出点儿实实在在的成绩出来，……”
郑崇俭也没有想到任命来得如此之快。
本来是从兵部借下来帮着练兵的，这练着练着冯紫英突然希望他留下来帮着梳理地方，凤翔位置紧要，条件也不差，担任同知也算是连升两级了，郑崇俭自己也很想在地方上干一番事情出来，所以正好一拍即合。
“放心吧，紫英，我虽然没在地方上干过，但是从山西到陕西，也经历了不少，陕西局面已经稳定下来了，卫军那边有伯雅和玉铉替你看着，应该没有问题了，凤翔这边我倒是想要问一问你，只是局限于现状呢，还是有别的想法？”
郑崇俭很了解冯紫英的心思，他不相信冯紫英把自己放在凤翔，就只是稳定关中这么简单。
“还是大章了解我，凤翔很重要，因为它连通着巩昌以及更西面的临洮以及整个陕西行都司的地盘，甘肃二州乃至哈密和沙州，现在很艰难，朝廷甚至有意暂时放弃，但是一旦放弃，再要拿回来就要费几倍的努力，所以我希望要把西面局势稳住。”
“叶尔羌人现在还处于内乱状态，本来是我们向西拓展的好时机，但是我们自己不争气啊，力有未逮，所以我希望挨过这几年，等到朝廷缓过气来，必须要把原来汉唐故土都要拿回来，没理由汉唐时候我们都能对这些地方实施有效管理，现在却不行了，这不该的。”
被冯紫英的这一番话弄得目瞪口呆，郑崇俭半晌说不出话来。

第二百六十六节 拉拢人手，夯实基础
“紫英，你这胃口未免太大了，哈密和沙州已经是极限了，就算是这两地，朝廷已经撑不起了，那粮秣消耗太大了，陕西这边……”似乎是明白了一点儿什么，郑崇俭琢磨过来，“你是觉得土豆和番薯可以在陕西和陕西行都司以及三边四镇屯卫中普及？”
郑崇俭知道冯紫英一直在推动土豆种植，后来又还有番薯了，据说这两样作物很适合陕西这边旱地山地的种植，产量也很高。
他甚至也尝过土豆的味道，觉得还过得去，没有米面那么可口，但是如冯紫英所说可能就是习惯问题，而且连草根树皮都没得吃的时候，这土豆简直就是无上美味了。
如果像陕西行都司那边的地方都能够种植土豆，而且产量也能差不离达到延安府那边水准，那这个粮秣补给问题的确可以解决大半。
而且也正如冯紫英所说，汉唐时候这一区域都能被朝廷管辖，凭什么大周就不能做到？
要知道现在的湖广江南在汉唐时候都还是蛮荒之地，而现在已经取代中原成为膏腴之地，供应起了整个大周所需。
“嗯，大章，你也看到了土豆在延安府那边的种植收成情况，李大人专门去了一趟延安各州县跑了一圈，一下子就成为土豆的拥趸了，到处吹嘘土豆的好处，比我还积极，凤翔那边今年春播种了五千亩，只能算是一个试点，但我觉得，到了秋播的时候就可以扩大到三万亩了，到时候收获四千万斤应该没有问题，到时候流民问题就基本上可以得以解决了。”
李腾芳现在已经彻底化身土豆吹，到处吹嘘土豆的好处和优势，鼓励各地大力种植土豆，对各地官员也是随时敲打督促。
实在是被陕西干旱带来的大灾给吓坏了，想想如果推广土豆种植发展起来，能够一下子解决饿死人的问题，那乡间这些流民便不会变成乱民，做到这一点，那边是圣人之举。
冯紫英的话让郑崇俭乐了，“这就是你下一步交给我的任务？”
“不仅仅如此，这只是一项最重要的任务，还有就是要重新维修从凤翔到甘州那边的道路，……”冯紫英笑了笑，“不要觉得那是巩昌府的事儿，也许下一步你就是巩昌府的知府了呢？你先把凤翔这边的路修好，巩昌府那边也要继续，只要土豆的产量跟上，流民饥民灾民就可以彻底转化为这些修路的主力，肃州到西安这条路务必要保持高水准畅通，这也是我要做的一件事情。”
郑崇俭倒吸了一口凉气，“紫英，你这是准备把我给放在陕西一辈子么？”
“呵呵，一辈子太长了，十年八年倒是有可能，也许日后你来当陕西巡抚反而觉得这个位置上你会干得更有成就感，不想走了呢？”冯紫英看着郑崇俭道：“能开疆拓土，名垂青史，谁不愿意？”
对士人来说，这是最大的诱惑，郑崇俭也不例外，冯紫英这个诱惑条件还真的有些动人心。
见郑崇俭为之意动，冯紫英知道打动了这个家伙的心，当然这还很遥远，不过值得为之奋斗。
“若是真的能做到那一步，那便是一辈子戍边守疆，那也值得了。”郑崇俭吁了一口气，若有所思地道：“但要做到这些，朝廷恐怕还……”
没说下去，但冯紫英却明白郑崇俭对当下朝廷的情形并不看好。
尤其是他和孙传庭、陈奇瑜三人这一年多都在山西、陕西地方上奔波做事，已经对地方官场上的种种黑暗弊端有所了解，肯定内心都有些失望。
就这样的官场吏治，怎么可能不发生民变和暴乱？
山陕之乱固然有大旱的原因，但是水利不修，土地兼并严重，吏治败坏，士绅贪酷，这些才是根本原因。
老百姓在这些因素聚合起来的压榨下，实在过不下去了，才不得不起来造反，但凡有一口饭吃，谁会冒着杀头的风险来造反？
“大章，看来你也看到了当下朝廷的困难，但是困难源于什么呢？”冯紫英悠悠地道：“有人说是军费开支太大，来自北面的军事压力太大，导致财政枯竭；也有的人说人口增长太猛，人多地少的矛盾越来越突出，导致百姓与士绅地主的冲突加剧，一旦遇到大灾，就只能是以暴乱来对冲；还有的人说吏治腐败，官员和士绅勾结，压榨百姓，百姓民不聊生；也有人说朝廷人浮于事，缺乏明确的规划，……”
郑崇俭笑了起来，“紫英，你觉得这是老调重弹？但你能否认这些问题是不是都在朝廷和地方上都存在，而且还很严重？”
“的确存在，但是这里边总有本末，那什么才是最核心最关键的问题？”冯紫英反问：“我们需要分析，这些问题中谁才是最根本的问题，大周才立国不到百年，就走到了这一步，是不是不太正常？怎么来避免这些矛盾演变成大问题，我觉得我们可能都需要认真思考，找出原因，并且要在未来日常事务处理中去寻找对策。”
冯紫英的话击中了郑崇俭。
他也是一个善于思索的人，当然明白冯紫英提出的这些问题指向了整个大周朝的体制，皇帝之下的内阁七部加都察院，地方上的省府州县，这种叠屋架床的模式，利弊何在，是该推翻重来，还是兴利除弊？
还有朝廷是不是应该有针对性的对当下南北东西存在各类问题进行一个研究，哪些方面存在大问题，需要改进，哪些地方需要打破格局，创新求变，这些都值得好好思考探索。
当然郑崇俭也知道自己这些人太年轻，还对整个大周中央到地方的政务并不熟悉，所以冯紫英才希望自己留在地方上从府州县的具体事务开始，认认真真都接触一番，未来在思考这些问题时才能做到有的放矢。
“紫英，不得不说，你比我们都考虑得更深远，对很多问题已经看到了，已经开始思考对策了，可我们都还有些茫然。”郑崇俭语气里多了几分佩服，“你也说服了我，我的确该在凤翔去好好干一番，同时也好好探索了解一番，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方略来改变一些什么，唯一有些担心的就是万一你离开陕西了，换一个人来当巡抚，只怕就……”
“放心吧大章，我估摸着我若是回朝了，这陕西巡抚可能暂时不会设了，郑大人和李大人的情况你也看到了，郑大人估计也呆不长，李大人是个做实事的，还有潘汝桢，都不错，按察使司这边张大人也不错，起码未来三五年陕西格局就是这样，西安、延安、凤翔，这三府是关键，若是君豫到西安，你在凤翔，还有楚材兄在延安，陕西这三处要地有你们三个掌舵，那便稳当了。”
冯紫英的话也把郑崇俭逗笑了，“紫英，我只是一个同知，何来掌舵一说？做好自己本分事儿就行了。”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当同知没错，但要知道同知一项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协助知府做好各项事务，我在永平府当同知，在顺天府当府丞，都是要以知府府尹的心态去考虑问题，帮知府府尹考虑问题周全一些，没坏处，给他们建议，他们不接受是他们的事，但是我们心要用到。”
冯紫英的态度很鲜明了，不想当一把手的官员就不是好官员，但你要想当一把手，那么就要随时设身处地地从一把手角度来考虑问题，不能只图自己本职工作这一块，那就太狭隘了。
被冯紫英这么一说，郑崇俭也无话可说，难道说自己不想当知府，不想更上一层楼？那太虚伪了。
想了一下，郑崇俭才又道：“紫英，你现在是一省巡抚，站的位置，考虑问题角度也不一样了，我方才听你的口气，已经有点儿阁臣的口吻在说事儿了，我还真有些好奇，你比我们还小几岁，怎么就能想得这么深远？开海之略你提出来，发展煤铁军工你筹划，这大规模引入土豆和番薯，也是你一力推动，连徐大人都没能推动，你做到了，这固然有陕西民乱的缘故，可之前几年山陕河南和山东不也一样旱情严重，怎么就没有那个敢来尝试一下，还得要你来，我就不明白了，都在书院里读书，怎么你就和人不一样呢？”
这话问得没毛病，青檀书院这么多人，也就只有冯紫英这样一个绝才惊艳的角色，连练国事都远远不及，其他人更不用说。
现在冯紫英才二十出头就已经做到了很多进士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位置，入阁拜相似乎就是时间早晚的问题，难怪郑崇俭他们无比感慨，甚至连忌妒的心思都生不出来，实在是差距太大，没法忌妒。
对此冯紫英也只能潇洒地耸耸肩，笑一笑，他能怎么说？说自己是穿越者？

第二百六十七节 女菩萨，女善人
听着里边强忍住疼痛的呻吟声，王熙凤也不得不佩服这个女人的坚强。
从来到天津卫，王熙凤就对这个女人很感兴趣。
一是这个女人的来历的确太独特了，女真人，虽说不是建州女真是海西女真，但毕竟都是女真人。
二来这个女人居然是一个女真贵族出身，据说是那个叶赫部的公主，长得不差不说，而且还有一身好武艺。
三是这女人性格独立自主，这一点也和她有些相似，关键是没有成亲就敢和冯紫英有了苟且之事，还没有半点忸怩和羞惭。
拿她自己的话来说，她本来就该是一个不适合结婚的人，三次许人，三次导致人家部落或覆灭或凋落，据说草原上还有关于她的婚姻传闻。
不过布喜娅玛拉始终不肯说那个传闻是什么内容。
王熙凤越发感兴趣，总觉得这传闻怕是有些古怪，连天不怕地不怕布喜娅玛拉都不敢轻言，还真是罕见。
或许性子相近，或许是同病相怜，又或者是这个女人对自己没有多少威胁，加之女人也不喜欢多事，基本上就宅在宅子里，所以王熙凤很快就和布喜娅玛拉熟络起来，而且到后来就已经有点儿姐妹相称的感觉了。
论年龄布喜娅玛拉其实比王熙凤还要大一些，但是社会履历和为人处世人情世故之道，在这大周境内，布喜娅玛拉就连王熙凤当学生都不如了，所以怎么看王熙凤都更像是姐姐，布喜娅玛拉像妹妹。
眼见得布喜娅玛拉肚子像吹气一样膨胀起来，虽然布喜娅玛拉身体健硕，平素又一直习练着武技，那腰臀的规模，倒也没有人担心，她虽然是头胎，年龄也有些大，但是稳婆来看过，都觉得没什么。
一直到肚子越来越大，甚至大得有些不像话，稳婆和郎中才确定应该是双胞胎，这才有些着忙起来。
头胎，三十了，还是双胞胎，这就有点儿风险了。
不过布喜娅玛拉似乎倒没有太多感觉，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成日里该吃吃该喝喝，而且都七八个月了照样在院子里活动手脚，根本不需要人扶持和侍候。
一直到快要临产了，王熙凤实在看不过眼了，才把小红介绍过来的四儿拨给布喜娅玛拉，让她侍候着。
便是临产前两日，这布喜娅玛拉都还照样在院子里出入，步伐还得要四儿一路小跑才能撵得上。
今儿个终于开始呼痛要生了，稳婆早就准备好了，自然一应具备。
王熙凤在天津卫这边也已经扎根这么久了，好歹也在天津卫这边经营起了一些人脉关系。
她也不是不晓事的，各种人脉关系也都刻意维系经营，各方都能打点到。
原来在荣国府里边的许多手段用在地方上，一样有用。
卫所里边都知道这位和离了妇人虽然和已经下狱的贾王两家有些关系，但是却有足够硬的靠山，冯家现在是军中头号大佬，便是蓟镇总兵尤世功也是冯家提携起来的，所以都很照拂。
再加上有山陕商人的扶持在天津卫弄起了水泥工坊，可谓官场商场上两得意，也算是这天津卫这个小地方上的一个“豪门”了。
王熙凤甚至还在咸水沽附近买了几百亩地，种起了冯紫英一直赞不绝口的土豆，甚至比在冯紫英在陕西那边还要方便快捷。
毕竟这里就挨着静海那边不远，徐光启的实验基地就在那边，而有人愿意主动来帮着推广，徐光启那边也是求之不得，也给了许多方便。
目前第一批土豆已经收获进库，王熙凤甚至还亲自去尝了土豆的滋味，按照冯紫英所说的，烤土豆、蒸土豆，似乎味道都还过得去，不像之前所担心的那样食不下咽。
按照冯紫英所言，土豆这玩意儿营养不差，不比粟米和面粉差多少，若是加些酱醋调料，还有滋有味，至少王熙凤觉得自己能吃得惯。
不过用土豆售卖谋利的想法却遭遇了挫折，吃得起的人不愿买，愿意吃的人没钱，弄得王熙凤索性就把这土豆放在工坊里来加餐，免费提供给在工坊里干活儿的工人，这立即在工人里边引起了极大的欢迎。
按照水泥工坊的规定，只管中午两顿饭，基本上都是粟米粥加炊饼，但炊饼数量有限，现在突然免费加餐土豆，在工人们看来土豆并不难吃，关键是能大大填饱肚子，这晚上一顿吃了之后挺到明早都完全没问题，早上来了也有几个土豆奉送，干活都能更卖力了。
当然工坊这点儿消耗对于三百亩种植土豆产量来说九牛一毛，三百亩土豆王熙凤收获了足足五十多万斤，比在陕西亩产要高不少。
一方面是土质原因，一方面有徐光启这边派人亲自指导，所以产量的确要高一些。
所以王熙凤干脆就自己设立起了赈济点，把土豆蒸好，免费提供给周围的饥民灾民，也算是为自己儿子积福。
不得不说这一手相当漂亮，原来王熙凤还只是在官场和军中有些人脉了，但现在立即为他在穷人中也树立起了威望。
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及几个土豆能救自己一家人性命来得真实。
虽然地方上也有粥棚，但是那等清汤寡水的稀粥根本就不耐饿，远不及土豆入肚来得踏实，一来二去，王熙凤也就成了天津卫周近有名的女菩萨女善人。
冯紫英可能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无意间和王熙凤说的一番话也能引来如此大的变化，王熙凤还一跃成为天津卫左近人人称颂的女菩萨了，若是知晓，也不知道抱着女菩萨欢好的滋味是不是有些不一样了。
“奶奶，看样子布奶奶还有些困难啊。”红玉手中绞着汗巾，伸长脖子往屋里窥探，听得素来刚强的布喜娅玛拉居然都呻吟叫唤起来，不由得不寒而栗。
若是换了自己，还不得疼昏死过去？
“嗯，她都是三十过了，又是头胎，能顺产就不错了，也亏得她平素习武，身子活络，否则换一个人，只怕就是一尸两命了。”
王熙凤也有些感慨，这布喜娅玛拉还真的是够倔强，一个人也敢怀着孩子，就这么来自己这里，还要生下来，冯紫英也是对自己够信任啊。
“这双生子，布奶奶吃得消不？”林红玉脸一红，“爷也真是厉害，……”
“厉害不厉害你不知道？”王熙凤嗤笑一声，“你不也在床上被他折腾得死去活来，小蹄子，也想男人了吧？”
林红玉瞟了王熙凤一眼，见对方也是眉目间有些期盼怅惘，犟嘴道：“看看奶奶的模样，难道奶奶就不想爷？虎子也想爹啊。”
王熙凤叹了一口气，“想他又如何？陕西离这里三千里，去一封信都得要两个月，他现在忙得脚不沾地，那里还有闲心来想其他啊。”
“是啊，奴婢看奶奶夜里也经常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肯定是想爷了。”林红玉抿着嘴道：“这女人有了男人和没男人就是不一样，……”
“骚蹄子，居然敢撩拨起我来了？”王熙凤脸也是一红，“你比我还不堪呢，成日里……”
她才二十七，正值青春韶华，也有过两个男人，贾琏不说了，银样镴枪头，但冯紫英却真的是满足了她的一切幻想，无论是哪方面都能把自己给吃的死死的，所以她才会在怀了孩子之后一咬牙要生下来，否则她完全有一百种法子避孕，就算是怀上了也能打下来。
生孩子之前还不觉得，但生了孩子之后，王熙凤发现自己似乎反而对冯紫英更依赖更渴望了，经常夜里做梦都能梦到和冯紫英恩爱欢好，只是一觉醒来却是深闺独守，也幸亏还有个孩子，否则真不知道如何熬得过去。
林红玉现在是她贴身丫头，自己许多事情瞒不过，也没有打算瞒，但辗转反侧甚至只能自我满足的情形被红玉看到，还是让王熙凤有些恼怒。
她不是找不到男人，不过眼界高了，对寻常下人根本就看不上眼了，便是原来荣国府里生得俊俏如贾蓉、贾芸这些哥儿，现在看来也如土狗，不是说离了冯紫英就活不了，而是真的看不上其他男人了。
“嘻嘻，奴婢想爷从没遮掩过，就是盼着爷能早点儿回来，奴婢也能承欢一回，……，不像奶奶，还要碍口识羞，这府里人又有几个不知道奶奶和爷的关系？”林红玉说着话简直就能赶得上司棋那莽丫头的语气了。
自打平儿走后，林红玉上位的速度如火箭一般，迅速成为王熙凤身边的头号丫鬟，让丰儿和善姐这些老早就跟着王熙凤的丫鬟们都眼红不已。
不过林红玉做事的确能干，而且嘴皮子也利索，甚至还敢和王熙凤犟嘴，这让丰儿和善姐都自叹弗如，也就熄了和红玉争宠的心思。
两主仆正在斗着嘴，伴随着一声清亮的哭啼声，王熙凤精神一振，生了。

第二百六十八节 喜上加喜，龙凤呈祥
“回奶奶，第一个出来了，是个丫头，……”稳婆出来报喜。
王熙凤还以为应该是一个儿子，没想到第一个居然是一个女儿。
但很快第二个啼声也传了出来，稳婆这一次出来报喜就是满脸堆笑了，“奶奶，生个儿子。”
待到房间里一切忙碌完，王熙凤才带着红玉一道进屋。
不得不说布喜娅玛拉还真的是强悍，虽然一口气生下两个孩子，脸色略显苍白，额际汗水浸透了发丝，让她略微多了几分柔弱感，但眼睛依然明亮，说话依然声音响亮，与寻常无异。
“东哥，还真的是龙凤胎一儿一女，你一下子就儿女双全了。”王熙凤上千贺喜，一屁股坐在炕头上，看着两个瞪大眼睛的婴儿。
两个婴儿睁了眼，就靠在布喜娅玛拉的身边，但让人惊讶的是都没有再哭泣。
“哎，可算没把我折腾死，长这么大，还第一次遭如此罪。”布喜娅玛拉话语里流露出一抹疲惫，“难怪都说女人生孩子是过鬼门关，我算是体会到了。”
“谁都免不了走这一遭，但若是没有一个孩子，那女人还能叫女人么？”王熙凤悠悠地道。
“凤姐儿，你这话倒是说得挺通透，难怪你要替他生一个，也是这个原因？”
一句话就把王熙凤破了防，脸一红，难得地有些忸怩，王熙凤沉吟了一下才道：“也不完全是，我本来就有巧姐儿了，但巧姐儿是贾家的人，贾琏虽然不仁不义，现在不管巧姐儿，但日后难免会要来索要，加之我和离之后和他好上了，也就没有避孕，一来二去就有了，他也说有了就生下来，也不是养不起，说得倒是轻巧，他一个大男人当然无所谓，但他能不顾他的名声风险，我还能说什么？再说我本来也想要一个孩子，日后年龄大了，总能有个傍身的，……”
王熙凤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总之和布喜娅玛拉在一起的时候，她就特别能放得开。
什么话都敢掏心窝子说，甚至原来和平儿都不好说的话题，在布喜娅玛拉这里都能和盘托出。
而且布喜娅玛拉也不像其他女人那样自己需要顾忌这样担心那样，她也是和自己一样的，甚至还不及自己，外族女人，未婚先孕，对大周世俗这一套满不在乎。
正因为如此，抛开了这些羁绊，二人才能有许多共同话语。
“嗯，当女人的好像都觉得若是没有一个孩子，日后就没有跟脚，就缺了依靠。”布喜娅玛拉微微仰头，“他也是这么和我说的，我原来还不这么想，但是后来觉得我这一辈子反正也没法嫁人了，也不想嫁人了，那生个孩子好像也没什么，自个儿养着就是了，他管不管孩子我都无所谓，……”
“那你家里那边呢？”王熙凤很关心布喜娅玛拉部族那边怎么看这桩事儿，“他们知道你有孩子了么？”
“德尔格勒，我一个堂兄可能知晓，也不清楚他是否告诉了我兄长和叔父。”对这一点布喜娅玛拉倒不太在意，“不过就算是他们知道了也没关系，我也没打算再回辽东，除非叶赫部真的面临生死存亡，但那种情形下，我回去又能济得了什么事儿呢？”
如冯紫英所言，她已经为叶赫部付出了太多，连婚姻大事都被叶赫部拿来作为各种噱头加以利用，而且也为叶赫部带去了最大的助益，现在她都三十岁了，难道还不能为自己考虑一下？
“你倒是看得开。”王熙凤感叹，布喜娅玛拉不是汉人，在这边也没有什么亲戚，可以无视外界的眼光，自己却没法做到。
“不是看不看得开的问题，是现实就是如此。”布喜娅玛拉看了一眼王熙凤，“我和你不一样，没那么多羁绊，也不在乎人家怎么看怎么说，所以坦然得多，他也说了，我愿意在汉地这边生活，自然要替我安排好，我倒是觉得我没那么多讲究，能过平常日子就行了，至于孩子么，长大了自然有他们的造化，不必太过计较。”
布喜娅玛拉的满不在乎让王熙凤也有些羡慕，不在乎人言，没有亲戚朋友羁绊，的确就不需要患得患失。
三个人的生活，再怎么讲究，对冯紫英来说也算不上什么，冯紫英肯定对布喜娅玛拉有过什么承诺，所以她才会这般有恃无恐。
想到这里，王熙凤又有些酸意，这个花心男人，怎么就把这些女人一个个都骗得死心塌地，甘愿替他生儿育女，而且还不在乎名分？
布喜娅玛拉没有王熙凤想的那么复杂，从三段婚事都作罢，她就知道自己这一辈子是没命有一个正常的婚姻和家庭了。
三十岁还未出嫁，无论是在汉地还是草原上都是不可想象的，而叶赫部贝勒的女儿这一身份也决定了她无法随心所欲选择自己的配偶，所以她索性就丢开这一切，不再考虑这件事儿。
现在她反而觉得很轻松，生下孩子，还是一对龙凤胎，有些出乎意料，但也算是喜事，至于日后的事情，那都走着看。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王熙凤有心事，而布喜娅玛拉也一样。
男人不在身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才能再见面，这种离愁始终挥之不去。
“他那边不知道情形如何？”布喜娅玛拉突然问道。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听说还算顺利，剿灭了许多乱军。”王熙凤只是知晓一个大概，许多都是从《今日新闻》上得来的，但具体战事却不可能清楚。
“那他这一任巡抚大概要干多久呢？”布喜娅玛拉不是很清楚大周朝廷这种文官体制的任期。
“一般是三年，但是要根据任务来定，短的一年也有，长的一般不会超过三年。”王熙凤还是比较了解这种巡抚任期，就是一个临设性的职位。
“三年，那也未免太长了。”布喜娅玛拉有些失望，但随即又道：“等待孩子满一岁，我就带他们去陕西，……”
王熙凤吃了一惊，“那怎么行？孩子这么小，万一在路上生疮害病，如何是好？”
“哪有那么夸张，我们草原上的孩子还不是一样跟着羊群每年都要迁徙，……”布喜娅玛拉不以为然。
“那能一样么？”王熙凤连连摇头：“紫英也绝对不愿意你这样去冒险，万一孩子有点儿什么，你岂不是要成罪人了？”
布喜娅玛拉被王熙凤的话给堵得一愣，想了一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对了，得赶紧给他送信去。”王熙凤想起什么似的，“这么大的事儿，要越快越好告知他，另外，需要不需要告诉他家里……”
布喜娅玛拉一惊，赶紧制止：“不必，告诉他就行了，他家里那边，还是由他自己来决定，但我希望我自己来抚养孩子，不愿意把孩子送到他们家里去，我也不会进他们家。”
见布喜娅玛拉语气斩钉截铁，格外坚决，王熙凤也就叹了一口气，不再多言。
一连串的好消息都快把冯紫英给弄懵了。
这边儿妙玉和岫烟刚怀上，那边就传来了布喜娅玛拉生下龙凤胎的消息，这也意味着自己一下子就有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了，这还没有算妙玉和岫烟肚里的，原来还觉得子嗣单薄，现在一看，好像也很容易就让家族香火鼎盛起来嘛。
只不过王熙凤和布喜娅玛拉那边的孩子不到万不得已，恐怕都不宜进冯家，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要让屋里的女人们多生才行。
人逢喜事精神爽，子嗣问题解决了，做起事情来冯紫英也格外果断利索。
吏部和都察院的考评组来了陕西，冯紫英也毫不客气地把自己对陕西官场中许多弊端和存在问题一一点出，提了自己的一些建议和看法。
吏部和都察院这边也实地地走了一大圈，尤其是陕北三府更是重点考察对象。
看到流民问题基本稳定下来，水利建设如火如荼，土豆和番薯种植推广力度极大，吏部和都察院的联合考察组都是颇为震动。
原本以为冯紫英年轻气盛，能在陕西弄出这么好局面来，多半还是靠着武力和军功，没想到在民政事务上居然是半点不差，剿抚并用，把流民问题解决下来，这就是天下奇功。
除了在农事和水利方面的大动作外，冯紫英也深知陕西虽然无法像在北直隶那边那样兴建大型煤铁复合体，但是陕西煤矿资源依然丰富，不亚于北直隶那边，只是在铁矿资源上就不及了。
通过布政使司那边的了解，现在能查明的就只有在韩城和华阴一些区域有一些规模稍大的铁矿山，而其他地方基本上都是规模较小的铁矿了。
不过在冯紫英看来，陕西目前的情形只要有资源，大小不论，先建起来，不及顺天府和永平府那边没关系，本身现在能冶铁产出，那就是一大成功。
陕西现在的铁料许多都要靠山西输入，如果能够依托韩城和华阴这两地的铁矿建成冶铁工坊来实现自给，在冯紫英看来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第二百六十九节 新风潮，《西北时报》
即便是在陕西政务这边最忙碌的时候，冯紫英也从未疏忽过和原来的人脉关系保持维系。
除了齐永泰、乔应甲、官应震这几人外，像张怀昌、柴恪、孙居相、韩爌等几位日渐密切的朝中大佬，冯紫英也没有轻忽，一样保持着两月一封信的节奏给对方去信。
信中既要谈日常事务，也要嘘寒问暖，还时不时送一些陕西这边的特产。
米脂的小米、青涧的红枣、秦岭山中的蜂蜜、凤县的留坝白果、庆阳黄花菜、秦州核桃，这些物事虽然不值几个钱，但是却也是地方名特产，送回去既能让大佬们记住自己，也能表示自己一番心意。
当然这些物事也不能少了自己府里的女人们，礼轻人意重，送到女人们手里，她们或许不会太在意这些物事的价值，更在于自己蕴藏于其中的情意。
除了这些人的联系外，像左良玉、黄得功、贺虎臣、杨肇基，乃至辽东那边的贺人龙这些年龄相仿同辈的武人，也包括沈有容这样的忘年交，冯紫英也一样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所以很多时候在办完公务之后回到家中，冯紫英更多时间就是在写信，基本上保持着每天一封信的节奏，然后半个月左右积成十来封信，在把相关的礼物准备好，就安排人送出去。
冯紫英来了陕西快一年了，口碑一直很好。
尤其是清正廉洁这方面更是有口皆碑，不是不收礼，而是不收金银财货这类贵重物事，但如小米、核桃、红枣、蜂蜜这一类地方土特产，他却是来者不拒，这个独特的习俗也让陕西这边官场上啧啧称奇。
冯紫英也很清楚，在大周这个官场上，同流合污不能做，但是和光同尘却少不了。
你不能完全杜绝收礼，那会让自己在地方上寸步难行，但是可以选择性的收礼，而且还能自创一套自己说法，家中不缺金银，就喜欢地方土特产，而且他也不吝向外展示自己给朝中大佬们送的也就是这些土特产。
哪怕是关系相当亲近的同僚下属，在逐渐了解了冯紫英的风格之后也都慢慢适应了冯紫英的这种风格，像潘汝桢和许俊阳都曾经给冯紫英进献米脂美婢，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冯紫英不好峻拒，但后来都退还给二人，但二人坚决不肯接受，冯紫英便以其他方式回赠了同等价值的礼物，但二人送的其他土特产，冯紫英就慨然收下了。
其实冯紫英也清楚自己这么做在大周官场这种风气下没有多大意义，自己老爹在大同和榆林当总兵，在辽东和三边当总督，不也一样收受下边和外边的供奉敬献，而且毫无违和，理所当然，自己作为陕西巡抚逢年过节收取一些礼物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要不收，反而让下边不安不说，下边人也会有其他异心。
但冯紫英觉得还是要有所坚持和保留，倒不是说要当纯臣，而是这方面做得干净一些，自己将来入朝之后，也能避免被人抓住太多把柄，哪怕这些把柄并不足以致命。
吴耀青进来的时候正看到冯紫英提笔挥毫写完一封信，封好交给宝祥。
“准备停当了？”冯紫英看吴耀青进来，示意宝祥退下，这才问道。
“差不多了。”吴耀青点了点头，“定名《西北时报》，逢双出刊，初步打算日印五百份，前三个月均为赠送，……”
确定要在西安发行一份报纸是冯紫英来陕西之前就考虑到了的问题。
初来乍到，要给陕西留下自己的印痕，同时要想长期保持自己的影响力，甚至在自己离开陕西之后也要继续保持并增强控制力影响力，就不能仅限于在官场人事上和军中的布局，在舆论阵地上的布子非常重要，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不过西安远无法和京师城比，不但人口只有京师城十分之一，而且经济发达程度更是差得太远，西安府人口固然不少，在整个陕西算是核心，但是西安城中真正能够消费得起报纸这类新生事物的“上流社会”人士，却真的不多。
冯紫英初步估算过，西安城中的人口不超过十万，其中主要是卫军及其眷属，省、府、县官员及其家属，以及围绕这样一个庞大群体服务的工商服务业人员，真正纯粹市民阶层很小，如果加上城郊农户，大概也就是二三十万人，但是那些群体不可能消费得起报纸。
西安城就是一个以军事和行政为核心的城市，工商服务行业均围绕这两者来运转，当然也有部分周边士绅、富商群体居于其中，但这个比例很小。
冯紫英不认为自己来了就能轻易改变这个地方的结构，但是作为陕西的核心，又是关中平原的中心，大力发展工商产业，同时大力兴建沿渭河一线的道路，使得西安成为名副其实陕西核心，并作为中原通往西域的一个交通枢纽节点，再现昔日盛唐荣光，还是可以努力一番的。
要重塑西安的地位，舆论就必须要先行兵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所以在陕西首开先河的《西北时报》就提上议事日程了。
从京中来了三个《每日新闻》的骨干，有吴耀青先行率领指导，开始对西安这边的整个状况进行调查摸排，以便于确定《西北时报》的内容针对性和印发数量。
经过两个多月的筹备，现在也进入了结果期了。
“五百份，不算多，也不算少了，西安城的承载量恐怕也就只有这么大吧？”冯紫英问道。
“不仅仅是西安城，按照我们的设想，西安府是四百份，城内估计就是三百份左右，毕竟能识字就那么多人，另外一百份主要是西安府各州县，大概一个州县三五份，还有一百份则是延安、凤翔、庆阳、平凉四府，当然这些地方都不可能每天送，大概就是十天半个月积在一块儿用邮驿送过去，或者有合适的驿传带过去。”
基本上还是按照以前的套路，省里三司、府衙、长安和咸宁两县县衙，再加上府学以及居于城中的士绅们，少量商人们，也包括卫军，大略就是这些人，估计三百份都还有剩。
要养成的是一个习惯问题，三个月不够，就送半年，就要培养成这些人掌握信息对《西北时报》的依赖性，培养《西北时报》在他们心目中的信息权威性，使之认定《西北时报》刊载的消息就是金科玉律，笃信不疑。
“唔，的确该如此，陕北三府和凤翔府不能忽视，一百份够么？”冯紫英问道。
“就目前来说，暂时还只能如此，重点还是西安。”吴耀青笑着道：“虽说前期不计收益和成本，但是也还是做到有的放矢，陕北三府比起西安来差距更大，能培养衙门里的官吏们习惯阅读《西北时报》就算是不错了，当然到后期会陆续增加，像巩昌府、临洮府乃至三边四镇军中也会考虑在半年后开始陆续采取这种先送后订的模式。”
吴耀青顿了顿，“实际上报纸要想达到投入产出利益平衡，还是得在京师、金陵、扬州、苏州这种工商业发达的城市中，像西安也好，大同也好，要实现支出收入平衡很难，当然我也知道大人的目的不是经济利益，而是社会政治利益，这无可估算，所以可以忽略不计入这一块。”
“耀青，你明白就好，报纸其实是随着工商业发展的产物，它是针对商品信息流通需要而日益发展起来的，纯粹的农业社会，或者行政军事功能，并不特别需要报纸，邸报就够了。”
冯紫英已经能够和汪文言、吴耀青这些身畔人用一些现代词汇语句来进行沟通了。
虽然他们最开始也很疑惑这些近乎于生造出来的词语句子的意义，但是随着冯紫英的解释和经常运用，他们也逐渐适应，并且还觉得冯紫英的这些话语十分贴切合用，渐渐的他们也在不断地使用。
这种情形不仅仅在汪文言、吴耀青身上，包括郑崇俭和原来的傅试这些人，甚至齐永泰和乔应甲他们或多或少也受到了一些影响。
“工商业城市对商品价格十分敏感，也连带着这种消息变得十分有价值，如果能够兼顾商品信息和政治军事这一类的消息，那么一张报纸的意义就可以体现出来了，这也是为什么我要现在京师办报，而后如金陵、扬州这些地方就能纷纷效仿的缘故。”
对于自己身边人，冯紫英从来都不缺耐心，像汪文言、吴耀青和曹煜等人因为忠心无虞，所以他更是不吝苦心培养和教导，甚至比郑崇俭他们更花心思。
但因为他们身份所限，和郑崇俭他们未来的职责上又会有不同。
包括如傅试、贾环、贾芸、左良玉、贺虎臣这些人，他们未来都会是自己体系中不可或缺的一环，老爹有老爹的人脉网，自己也一样有属于自己的。

第二百七十节 监国风云，宫内暗斗
看着从书院回来的儿子满面喜悦，翩翩浊世少年，右手手里握持着书卷，左手还拿着一份报纸，郭沁筠心中忍不住一痛。
禄王在朝中又得了表扬了，次辅方从哲表扬张骕文采非凡，胸有大志，那篇关于江淮水患的文章写得极好，居然上了《内参》，梅月溪这两日成日里在宫中炫耀，弄得郭沁筠心中极不舒服，但是却只能隐忍。
右监国升任了左监国，若非有人在里边使劲儿，张骕凭什么？
就因为在书院里写了两篇好文章？是他本人写得么？
还不知道是哪个拍马屁的枪手写好奉上的，挂了张骕的名字罢了。
右监国的位置一直空着，朝里边既不说要谁继任，也不说还设不设，只说还需商议，日后再议。
这就把一干人害苦了，苏菱瑶上蹿下跳，许君如喊天叫地，她也没有怠慢，一样四处活动。
只是这种事情宫中人的影响力实在太小了，尤其是现在太上皇现在也病重不起，朝里哪里还有精力来管这种事情。
可若是一直这样下去，一旦皇上大行，张骕岂不是顺理成章就坐上了皇位，那自家骦儿怎么办？
郭沁筠绝不能容忍这种局面，梅月溪一旦得势，也许会放过许君如和苏菱瑶，但绝不会放过自己和骦儿。
这一点郭沁筠确信无疑，当初自己夺宠时梅月溪那恨彻入骨的目光她还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问题是现在还能如何？
张景秋那边联络了一番，但是现在对方似乎心思都在外事上，对这类事情没太大兴趣。
周培盛说都察院和陕西那边合作在浙江那边扳倒一个致仕的官员，赢得了很好的赞誉，可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对骦儿有什么好处？
陕西那边自己去了几封信，那边都没有音信，只是让人带回来口信给周培盛说稍安勿躁。
想到这里郭沁筠就忍不住咬牙切齿，还稍安勿躁？再稍安勿躁，张骕就坐上皇位了，自己能稍安勿躁么？
莫不是身子被他白睡了，提起裤子就不认账了？
郭沁筠此时丝毫没有觉得有什么羞惭，怒火早已经烧掉了她的理智，她想要宣泄，想要发作。
“母亲，儿子回来了。”张骦见自己母亲面色变幻不定，还没有意识到什么，高高兴兴跑过来牵着母亲的手，细声细气地道。
一腔怒火都被儿子的这一番童稚犹存的话语给浇灭了。
郭沁筠觉得儿子的确是太柔弱了一些，都十一岁的少年了，怎么还有些文弱感觉，比起张骕来，似乎的确要少几分英武昂扬的气息，但郭沁筠却觉得是自己儿子因为没有能得到历练的机会缘故，而不是儿子自己的原因。
“嗯，回来就好，今日学了些什么？”郭沁筠深吸了一口气，强作笑颜问道。
“研讨了策论，兵部职方司来了一位官员来讲述了陕西民乱剿灭情况，……”张骦很喜欢听这类时政策论方面的研讨对答，虽然自己还搭不上话，但是听得今年就要春闱大比的同学们纷纷各抒己见，还是兴致盎然。
郭沁筠却没有太多兴趣，她感兴趣的是张骕的表现。
“你四哥也在么？”
“在啊，四哥也发了言，还得了教谕的表扬，兵部那位官员也赞同四哥的观点，对四哥十分推崇，……”
儿子的话一下子就让郭沁筠恼怒起来了，“兵部哪个官员？”
“杨嗣昌，杨文弱啊，他可是永隆五年的榜眼，文才极好，也是湖广青年士子中的首领人物，在京中名声极盛，只是比那一科的小冯修撰和状元练国事略逊风骚。”张骦兴致勃勃。
郭沁筠一窒，儿子在自己面前提到了冯紫英的名字，还是让她有些不太自在。
只是儿子的前途看来还得系于冯紫英身上，自己日后恐怕还得要依靠冯紫英才行。
“哼，杨嗣昌有什么大不了，他还不是靠着他老子，……”郭沁筠也知道杨嗣昌是现在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杨鹤之子，冯紫英离京之后，练国事也不在京，就是他风头最劲，黄尊素都要让他几分，在兵部那一帮年轻人里边名声最大。
“母亲，杨文弱可不是靠着他父亲，他是实打实考出来的榜眼，而且在兵部也颇得几位尚书侍郎的看重，他虽然不是青檀书院出来的，但是书院的山长掌院都对他十分看好，认为他是有真才实学的人，……”
张骦辩解道。
他不明白怎么自己母亲又对杨文弱这么不待见起来了。
他印象中母亲对这些年轻士子一直十分尊重，还鼓励自己向这些士子学习，和他们交朋友，怎么现在又变了这般态度？
“真才实学不是靠嘴皮子，那得到下边府州县去自个儿干才看得出来，杨文弱从庶吉士出来便一直在朝里，他经历过什么？”郭沁筠强词夺理，“和练国事、冯紫英这些人比，他就差远了，就算是郑崇俭、吴甡、范景文、贺逢圣这些也比他强。”
张骦大吃一惊，忍不住上下打量自己母亲：“母亲，您对我们青檀书院的前辈这么了解么？郑崇俭和吴甡他们你都知道？他们都是在地方上不在朝中啊。”
郭沁筠轻哼了一声，一时间没有回答。
这些情况都是周培盛收集回来告知她的。
冯紫英去了陕西，但是肯定在京中还有“党羽眼线”。
永隆五年那一科据说是最近四五科里边最人才鼎盛的一科，冯紫英虽然不是前三甲，但是却是声誉最隆的一人，而且以他为首的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这两帮人都簇拥在他身边，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个相当庞大的群体。
像现在的陕西承宣布政使司右参议练国事，凤翔府同知郑崇俭，刑部主事方有度，兵部主事王应熊，东安知县贺逢圣，大城知县范景文，香河知县吴甡，这些人都和冯紫英关系密切，来往紧密，俨然形成了永隆五年这一科的小群体。
除开这一帮人，原来青檀书院中冯紫英的同学还有不少在永隆五年那一科没有考中，但是在永隆八年却都考中了进士，现在正在各部观政，也就是今年观政期满，也将踏入仕途，一样前途光明。
像许其勋、宋师襄、孙传庭、陈奇瑜、傅宗龙、薛文周等人，包括永隆八年的状元马士英都是这一群体中的。
这样一大群人中，也不完全都是北地士人，像贺逢圣是湖广籍，方有度、吴甡和许其勋都是江南士人，马士英则是贵州士子，但是他们都自觉不自觉地在冯紫英周围，形成了以冯紫英为核心的一个群体。
现在朝中青年官员中大致分为三个群体，一个是冯紫英这个群体，以北地士子为主。
另一个就是以杨嗣昌为核心的崇正书院群体，像侯恂、侯恪兄弟，包括冯紫英的小舅子沈自征，冯紫英的老乡但是却和冯紫英格格不入的山东王象春，都在这个群体中。
另外一个就是以黄尊素为中心的，江南士人为主的群体，包括黄尊素、许獬、艾南星、汪乔年等人，这个群体势力也不小，不过只局限于江南士人中。
见自己母亲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张骦虽然年幼，但是久在宫中，也隐约知晓自己母亲与其他几个兄长的母妃们都不太和睦，而原因也不问可知，都是源于自己和几个兄长未来的前途。
这却是无法调和的矛盾，自己和四哥在青檀书院中关系再好，也丝毫不能改变未来二人针锋相对的局面，这一点张骦其实是明白的，只不过他一直不太愿意去直面罢了。
“母亲，四哥文才的确好，儿子现在还无法和四哥匹敌，但是儿子也一直在努力，书院里的教谕们对儿子还是很看好，相信再有几年儿子一定能够追上四哥，……”
张骦的话一下子就刺激到了郭沁筠的要害，她声音骤然尖厉起来：“还等几年？等几年张骕早就坐上皇位，日后你我母子便是案板上的肉，任其宰割了，……”
“母亲，四哥应该不是那样的人，……”张骦呐呐道。
“哼，你怎么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在书院里边随便示好你两下，你就被他感动了？口蜜腹剑，谁不会？”郭沁筠真有些恨其不争了，骦儿还是太老实太单纯了，“就算是张骦无此意，那梅月溪呢？她和为娘的势同水火，你难道不知道么？到那时候，她会放过你我？”
张骦被自己母亲一连串的逼问问得张口结舌，他本来就不是一个争强好胜的性子，也讷于口才，和郭沁筠的性子一点儿都不像，见自己面前柳眉倒竖，脸涨得通红，吓得不敢作声。
“骦儿，为娘这一切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郭沁筠见自己声色俱厉把儿子给吓住了，心里也有些不忍：“可是你要明白，生在天家，这就是你的命，若是你不去争，到最后就只能任由别人宰割了，你和为娘，到时候也许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二百七十一节 人穷志短，狗急跳墙
张骦沉默不语，从内心来说，他反感母亲这样的说法，但是理智又告诉他，也许母亲说的没错，母亲不会骗自己。
见儿子不语，郭沁筠也叹了一口气，儿子还是太小了，说这么多，他未必能理解得到，但她必须要给儿子灌输这种意识理念，否则日后必定要吃亏。
“骦儿，你手上拿的是什么？”郭沁筠缓和了语气，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岔开话题。
“母亲，这是《西北时报》，是陕西那边办的第一张报纸，创刊号，还有后续几天的，驿报传回来的，也带来了一些从陕西那边的消息，上边也有一些时政评述，今日杨文弱便是以此来作为策论论点进行了探讨，儿子也发了言。”
张骦的话让郭沁筠稍微有了一些兴趣，“《西北时报》？和京师城里《今日新闻》、金陵《江南时报》一样的？”
“差不多吧，听说是小冯修撰去了之后，西安城也有了新气象，所以才有了这第一份报纸，也能把陕西那边的情形带回京师，让普罗百姓知晓，不再只局限于邸报里那点儿内容了，连朝廷都更愿意通过这些地方性报纸了解当地的真实情况了。”
张骦见换了话题，兴致也高昂起来。
郭沁筠皱了皱眉头，“现在朝廷难道只能通过这些报纸来了解地方情况了？这成何体统？职方司，行人司，还有龙禁尉，都察院派出的御史，难道都不会给朝里进奏报么？”
“母亲，儿子不是那个意思，重要的事务，地方官府肯定会报上来，但是一般性的社情民意就未必了，贾环和四哥也说，地方官府都喜欢报喜不报忧，所以朝廷掌握的情况也都不准确，有时候做出判断决策难免就会失之偏颇，所以……”
张骦又提及了张骕，这让郭沁筠心里又是一阵气恼，这张骕怎么无处不在，随时都在影响干扰着骦儿，这样下去可有些麻烦，当初冯紫英可是答应了要好生扶持骦儿，现在怎么没有了动静？
想起了什么，郭沁筠略作思索才问道：“贾环？可是那荣国公贾家的庶子？贾家不是全都下狱了么？他怎么还能去书院？”
“贾家都被保释出来了，据说是小冯修撰出的面担保，大理寺这点儿面子还是要给小冯修撰的，因为案件押后审理待决，贾环也不算其中嫡子，所以也就没有那么严格，书院里边有小冯修撰打招呼，当然就没问题，贾环去年秋闱大比没能参加成，让亓山长和王掌院都有些遗憾，说他如果去年能参加秋闱大比，肯定能考过举人，只可惜罪案耽误了他，所以今科春闱大比也无法参加，……”
张骦语气里也充满了遗憾，贾环对他还是不错的，平素也经常在一起，不过对方有些严肃阴沉，但是论才华和刻苦却是书院里排得上号的。
“冯紫英在书院里边这么大的影响力？”郭沁筠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冯紫英在青檀书院里的影响力，居然能让一个待决囚犯入书院读书，甚至还和皇子们在一起，这就有点儿太猖狂了。
“嗬，母亲怕是不知道，咱们书院若是在永隆五年以前，其实是和崇正、通惠几家书院差不多的，但是永隆五年那一科之后就彻底甩开了其他书院，成为大周第一书院了，这里边小冯修撰居功至伟，现在历任山长、掌院都对小冯修撰十分推崇，当然小冯修撰也很尊重书院，离京之前经常来书院指导后辈，现在咱们书院亓山长和小冯修撰又是乡人，关系匪浅，……”
现任青檀书院山长是亓诗教，也是北地老资格士人，在山东士人中影响力很大，与齐永泰关系也很密切。
不过亓诗教之前一直是隐退在家，也是受齐永泰的委托接替已经出仕的周永春和毕自严，出山担任青檀书院山长，与陕西士人王之寀搭档掌舵青檀书院。
冯紫英也去拜会过两次，亓诗教也很看好冯紫英。
“唔，我明白了，骦儿，你在书院中既要好好读书，也要多结交朋友，这些士子日后都是要参加科考入仕的，未来就是大周的栋梁，你若是日后能登上皇位，他们便会是你的肱股之臣，这个时候结下交情，他们今后也能为你拼死效命，……”
郭沁筠忍不住又告诫自己儿子，再不喜欢听，她也得经常给儿子灌输。
“母亲，儿子明白母亲的苦心，只是这种事情，母亲也莫要太过强求。”张骦沉默了一下，才沉声道：“我听闻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若是这等时候过于出头，未必就是好事，现下父皇还在，内阁诸公似乎也无意就要立谁为储君，四哥虽然现在看似风光，但是大哥和二哥三哥也未必就肯就此罢休，我们还莫如暂时避一避风头，坐观其变。”
郭沁筠眼睛一亮，这一番话倒是让她格外高兴，这说明自己儿子并非那种一点儿不求上进的性子。
她最怕也就是这一点，还能看出眼前局面的复杂性，和冯紫英临走之前在床笫间所说的倒有些一样，不过这话是谁教授给自己儿子的？
“骦儿，这话是谁教给你的？”郭沁筠不相信这是自己儿子自己琢磨出来的。
儿子才十一岁，再说早慧也不可能想得到这一点，而且之前儿子也一直对这方面是懵懵懂懂的，不可能这么快就成熟起来了。
张骦迟疑了一下，才勉强道：“是贾环。”
“贾环？！”郭沁筠讶然：“荣国府那个贾环？他有何资格和你说这些？莫不是受人指使？”
“母亲，你莫要把所有人都想成坏人。”张骦有些不悦地道：“贾环和儿子一直关系不错，而且他也是小冯修撰推荐进来的，要说儿子不也一样是小冯修撰举荐进来的么？轮这层关系，我们也有些渊源才是，我还听说贾环的表姐便是小冯修纂的妻室，有这层关系，他也不至于故意来害我吧？”
一席话倒是把郭沁筠给堵上了，她没想到贾环表姐还是冯紫英妻室，“骦儿，你想过没有，若是张驰张骕都担任过监国，你却没有这个经历，日后内阁若是要择君时，你便缺了一分资历，说不定就要失去机会，……”
张骦看了母亲一眼，“我也曾经和贾环说起过，贾环却说，这监国听起来好听，但是内阁诸公根本就没有让大哥和四哥正经八百地上过朝议过政，这算什么经历？内阁会看重这个么？”
这话在理，但是却也未必，要看人家怎么看。
“骦儿，你怎么和这贾环还熟络起来了？”
“儿子不是说了么？算是都是通过小冯修撰这条渠道进的书院，有这层渊源，自然就亲近几分，再说了，书院里其他士子对我都不冷不热，只有贾环还算友善，所以一来二去就熟悉了。”张骦对自己母亲的警惕很有些不以为然，“儿子现在这情形也没有谁会太在意，母亲不必太过担心。”
又说了几句闲话，张骦才离开，郭沁筠越发坐不住了。
等到周培盛进来，郭沁筠劈头就问：“那冯紫英可是在陕西那边大获全胜？”
周培盛一愣之后才反应过来：“也算是吧，不愧是将门虎子，去了陕西之后别的不说，但是整顿卫军，又把固原军调动起来，三五两下就把乱军打得落花流水了，现在听说乱军都被撵出了陕西，渡过黄河去祸害山西去了，山西现在就接连告急了。”
“那这么说，他有可能很快就会回京了？他已经去了快一年了吧？”郭沁筠若有所思地问道。
“恐怕还不行吧，巡抚任期一般三年，他才一年不到，何况陕西那边乱军虽然基本被平定，但是灾情依然严峻，流民饥民问题若是无法解决，一样有可能死灰复燃。”周培盛连连摇头，“也许年底他能回来。”
“年底？我等不了那么久！”郭沁筠又急躁起来，提高声调：“他别以为躲到陕西去京里的事情他就可以不管了，骦儿监国的事情他必须要出力，苏菱瑶四处活动，我不能坐视不管，培盛，你去带信给他，让他想办法，……”
周培盛苦笑，这位荃妃就是这性子，觉得拿住了对方把柄就能为所欲为，也不想想这是双刃剑，这个把柄能拿出来用么？
弄不好伤不了冯紫英，却只能是伤她自己，怎么这个道理她就想不明白呢？
再说了，这种床笫之间的事情，讲求你情我愿才能奏效，你现在要咬他一口，证据呢？
这不是自取其辱么？
但看着郭沁筠那双目喷火一脸怒意的模样，周培盛又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点点头敷衍道：“行吧，老奴去带信给小冯修撰，他在朝中也还有些人脉，纵然回来不了，那写几封信应该还是做得到的。”
听得周培盛这么说，郭沁筠的心情才稍微好转一些：“培盛，莫怪我着急，太上皇病重，谁知道明日会发生什么，不得不早做准备啊。”

第二百七十二节 孤芳难傲，长久夫妻
“太上皇病重了？”元春悠闲自得地拈起一支绿香球，放在鼻尖前嗅了一嗅，她很喜欢牡丹，这种绿牡丹也是最喜欢的一类，青色纯正，“这绿香球是哪家送来的，比姚黄魏紫还好看，让他们多送一些进来，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稼轩公的词深合我心。”
抱琴没有回话，她知道娘娘无意让他回答，而只是一个自问自答罢了。
“太上皇都八十多了，再说身体康健，年龄也摆在那里了，若是大家都还把他当做主心骨，那未免就有点儿草率了。”元春抬起头，手中那一支绿香球微微颤动，晃晃悠悠，“只怕梅月溪又有点儿心惊肉跳了吧。”
“戴相又回仁寿宫那边去了，娘娘您需要不需要去问一问安？”抱琴小心提醒道：“几位娘娘好像都去了，……”
“我去做什么呢？”元春轻轻摇头，“人家也未必愿意看到我，去的都是有皇子的，都存着些许心思，除非太妃召唤，否则我是不会去仁寿宫了，何必碍人眼呢。她们也没有去吧？”
抱琴明白元春所说的“她们”是指谁，点了点头：“都没去，淑妃还来这边问了问呢。”
“哦？她倒是谨慎。”元春也不在意，郑贵妃这段时间似乎觉察出了一些风向变化，来自己这边多了一些，有意讨好的姿态更明显了。
或许是觉察到宫中的局势越发势同水火，她们这些没子嗣的妃子已经没有多少存在感了吧。
她们这一批进宫的，周、吴、郑、贾，贤良淑德四妃，原本关系都并不好，尤其是周吴二妃更是仗着家中有些背景，对元春更是冷淡。
但随着时间推移，许、苏、梅、郭四个有着儿子的贵妃地位日涨，已经和她们这几个后进者彻底拉开了距离，甚至根本就没有把她们打上眼了，她们几人才逐渐意识到自己几人就是一个添头装饰，用来装点门脸用的。
皇上对他们态度很疏远，根本就不临幸，甚至等闲难得见一面，见了面也就是泛泛寡淡几句话就打发了。
这种日子几年下来，任谁都冷了心，尤其是皇上铁网山秋狝之后昏迷，那就更不用提了，顾影自怜的心境让几女这才慢慢缓和了原来那种僵局，开始走动起来。
只不过这种情形下的走动又有何意义，加之时不时许苏梅郭几位还要在其中兴风作浪煽风点火一下，弄得她们这几位也还是有些疑神疑鬼，这关系始终无法有多亲近。
元春也是夹在那几位之间，被穿了不少小鞋，吃了不少委屈，又被冯紫英敲打了一番，这才慢慢退出，保持一种超然姿态，日子才算是清静滋润起来。
当然这里边最大的变化还是和冯紫英有了私情，崇玄观春风暗度，变成真正的女人，元春才明白了当女人的真谛，只不过冯紫英却又戎马倥偬，匆匆离去，让刚刚食髓知味的她无比幽怨委屈。
“奴婢听说也朝中内阁几位相爷都陆续去了仁寿宫，想必太上皇是真的病得有些重了。”抱琴又道。
“病得再重也和咱们没关系，轮不到我们去，真要需要咱们去了，太妃会打招呼的，这个时候去徒惹是非，真当许君如和梅月溪她们是好相与的？遇上她们，没准儿又要借题发挥折腾出一些事情来。”
元春现在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半点都不想掺和宫里事儿，就盼着冯紫英能早日回来兑现诺言。
苏菱瑶、梅月溪以及郭沁筠原来都还假模假样拉拢过她，但是见她兴趣乏乏，也没有任何动静，加之冯紫英已经出京，名字在京中也渐渐听得少了，慢慢也就淡了。
“还是娘娘想得透彻，咱们就不去招惹是非，安安心心过日子。”抱琴轻声道：“可就怕太上皇真的有不测，那宫里边又要动荡起来，没准儿荃妃她们又要来打探虚实，弄得娘娘不得安生。”
“紫英不是也说了么？人活世间，哪里能避得了这些凡尘俗事？我们在宫里这种是非地，更不可能，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元春嫣然一笑，“这一辈子我是半点也不想在这里边呆了，哎，就盼着……”
话没有再说下去，但是脸颊浮起的一抹红晕，加上那凤目中流露出来的期盼之色，看得抱琴都为之叹息。
冯紫英何德何能让娘娘都这般记挂牵绊，破了娘娘身子不说，拍拍屁股就走人，丢下两句空口白牙的话，就让娘娘魂牵梦绕，若是日后真的负了娘娘，她第一个就不能放过对方，哪怕舍得一身剐，也要把他拉下马。
“娘娘莫要这般忧心记挂，冯大爷在陕西那边好着呢，报纸上不也说陕西那边乱势渐平，冯大爷深孚众望，朝中都说他是举重若轻，势如破竹，……”抱琴捡了几句在《今日新闻》上的几句评价话来形容。
“嗯，我倒是不担心这个，他历来打仗就是最行的，永平府不也把蒙古人打得落花流水了？若非如此，朝廷也不能用他去陕西啊。”元春在抱琴面前自然不会有什么不好意思遮遮掩掩的，“我是担心朝廷莫要觉得他能耐大，要让他把陕西彻底治好，又或者让他去山西接着做事儿，那就弄巧成拙了，听说山西现在也不安靖了。”
抱琴吃了一惊，“娘娘是担心这个？奴婢倒是觉得这并非坏事儿啊，若是朝廷如此倚重冯大爷，日后冯大爷便会更得重用啊。”
元春瞥了一眼这个忠心丫头，心中心思却又不好太过袒露，很含蓄地道：“话是如此说，但他这么年轻，朝中倒成了离不得他一般，岂非又要成为众矢之的？他们那一科的，甚至更前几科的，也没有几个像他升迁得如此快的，我倒是觉得回京稳一稳，更合适。”
“回京稳一稳？”抱琴抿嘴笑道：“奴婢虽然愚钝，也知道回京之后冯大爷就只能是七部侍郎或者顺天府尹了，又或者都察院的副都御使了，那还能叫稳一稳？奴婢觉得该叫炫一炫吧。”
抱琴这一番话把元春也逗乐了，但不得不承认抱琴说的在理。
二十出头的正三品，回京还能是什么职务，顺天府尹？七部侍郎？哪一个又能低调了？
“娘娘是想冯大爷了？”抱琴瞅了一眼元春，大胆地问道。
“放肆！”元春轻叱了一声，但随即又白了抱琴一眼：“明知故问。”
抱琴又笑了起来，“奴婢说准了，所以娘娘希望冯大爷早些回来，不要再出去？可是娘娘想过没有，若是冯大爷回来了，也真想办法把娘娘弄出宫去了，那娘娘能一直待在京师城么？只怕风险太大了吧，万一被龙禁尉那些人觉察，那岂不是弥天大祸？所以奴婢才觉得，即便是冯大爷要回来，最好能在京中呆一段时间，然后再外放最好，等到三五年后大家都淡忘了，兴许才是回来的好时机。”
元春一愣，她没想到抱琴替她想得如此周到，迟疑了一阵之后才道：“也不知道紫英打算如何把我弄出去？留在京中难道就不行么？”
“留在京中不是不行，可是娘娘是想过一种什么样的日子呢？冯大爷屋里人，宝姑娘，林姑娘，还有二姑娘，她们都是娘娘的姐妹，对娘娘都很熟悉，若是娘娘留在京中，迟早就要露出破绽，除非……”
抱琴的话让元春心中一凉，但是最后一句又让元春生出一份希望，“除非什么？”
“除非冯大爷能让宝姑娘、林姑娘和二姑娘她们知晓他和娘娘之间的事情，或者说心照不宣，大家照常往来，……”抱琴话语里也隐藏着太多不确定，实际上她也没有半分把握能做到这一点，只能幻想冯紫英有改天换地的本事能让大家接受这一点，“可即便如此，还是得防着下边人觉察，这也是一道难题。”
元春以手扶额，看着抱琴，有些恨恨地道：“死丫头，你说这话是故意气我么？怎么可能做到这些？紫英便是当皇帝都不可能，……”
抱琴抿了抿嘴，眼角带笑，“奴婢只是提出这种想法，能不能做到还是得冯大爷自个儿琢磨，都说冯大爷无所不能，万一冯大爷就真的能把这道难题给解决了呢？就像出宫一样，娘娘想过冯大爷怎么能让娘娘悄无声息地安稳出宫呢？反正到现在奴婢都没想出什么好点子来，可冯大爷却很笃定能行。”
元春丢下手中的绿牡丹给抱琴，气哼哼地走了几步，这才停住脚：“你放才说的那些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我和紫英的事情若是让宝钗和黛玉以及二丫头她们知晓，我如何去见她们？”
“可是娘娘想要和冯大爷作长久夫妻长相厮守，又如何能瞒得过他的枕边人？”抱琴却不依不饶：“一年半载也许能糊弄过去，再久就绝无可能，便是府里边丫鬟都能觉察出一二，而且万一娘娘有了身孕，生下孩子，那又该如何？还能瞒得住么？”

第二百七十三节 情难自已，一错再错
这一连串的反问问得元春有些恼羞成怒，脸红筋涨之余，连眼圈都湿了，只是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抱琴的这番话。
而且她也知道抱琴所言无虚，这些问题都无法回避的，迟早要面对。
“抱琴，你说这么多，我都知道，但是那我又该如何？”气息急促，元春银牙几乎要把嘴唇咬破，恨恨地看着抱琴：“难道你真的希望我在这宫中枯老终生？我就只想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就这么难么？”
“娘娘，奴婢也是在替娘娘着想，才会这般直截了当。”抱琴跪了下来，“若是奴婢只图哄着娘娘高兴，说些好听却不中用的，那奴婢就是不忠了。”
元春眼圈红了起来，一把把抱琴扶了起来，她当然明白抱琴是为自己好，只是这般赤裸裸的话语挑开一直想要回避的东西，让她难以接受罢了。
“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谁让我第一步就走错了呢？”元春幽幽叹了一口气。
当初进宫当女史就是一着错着，后来又被家里哄着封妃就更是大错特错一错再错，家里人都有他们自己的心思，何曾替自己考虑过？
便是爹娘也只顾着为宝玉日后前途铺垫，哪里管过自己的死活？
这一点冯紫英就轻描淡写地说过，之前她还有些不爱听，但是越是往后，她就觉得这话深刻真实。
“娘娘，错都错了，但是现在就更要考虑清楚，您既然跟了冯大爷，冯大爷就该承担起日后您的生活，出宫他打了包票，但是再后来呢？那样躲躲藏藏过日子，娘娘肯定不愿意，见了昔日姐妹亲戚却遮遮掩掩，甚至心生愧疚不敢面对，那娘娘内心会更痛苦，也非长久之计。”
抱琴的心思要比元春灵动细腻许多，也是真心实意在替元春打算。
“可是你也说你心里一样没数，紫英现在也忙于他自己的朝务，也不可能花太多心思在这上边，……”元春用汗巾拭去眼角泪水，努力平抑自己的情绪道。
“现在冯大爷是忙，但是他若是回京师之后就未必了，而且他也要面对这些，奴婢刚才说了，和宝姑娘、林姑娘那边总要面对，二姑娘是做妾的，反倒没有什么，但宝姑娘和林姑娘是正房大妇，须得要求得她们的理解才行。”抱琴梳理着思路。
“那怎么可能？”元春有些局促而又羞惭地道：“我和宝钗、黛玉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是她们也都是心高气傲的女子，如何肯接受这种事情？而且我论理也算是她们的姐姐，现在却和紫英有了这种私情，却还想要让她们接受，这太强人所难，也是一桩丢脸的丑事，……”
抱琴一咬牙道：“那这也不是您造成的，还不是老爷太太和老祖宗造成的？让您进宫，牺牲您十年青春，那也罢了，可非要您去封妃，可皇上早就清心寡欲修身养性不近女色了，难道老爷太太和老祖宗他们不知道您一旦封妃就是守一辈子活寡？而且还是连亲戚朋友都难得见到的活寡，您这一辈子就只能在这宫中偏冷小院一辈子，凭什么？”
元春讶然张大嘴，看着有些歇斯底里的抱琴。
“宝姑娘和林姑娘就不说了，可就连二姑娘那等被唤作二木头的也能得个好结果，现在连儿子都生下了，三姑娘和四姑娘虽然是犯妇，但是有冯大爷出面帮忙，日后肯定也不可能去流放或者沦落进教坊司，多少也能有个盼头，可是娘娘您呢？”
抱琴眼里已经满是泪水，“凭什么您为贾家一辈子，可最后却要落得个这样的结果？谁都知道，若是您当初不进宫，根本就轮不到宝姑娘和林姑娘当正房，便是那沈家女也该要逊您一头，你才该是长房大妇！您才该是日后入阁拜相的冯大爷的长房嫡妻，生下的儿子才该继承冯家一切，可这一切都被老祖宗和老爷太太给毁了！”
元春这个时候才意识到抱琴内心有多么替自己抱不平，这些心思自己倒没有想太多，但是抱琴却早就想通透了。
一时间有些茫然的元春陷入了沉思，她还真没认真思考过这其中的前因后果，原来只是一味哀怨自己命苦，但是现在看来似乎不完全是自己命苦，而是自始至终自己就是被家里边给坑了。
进宫当女史，目的何在？不就是舅舅王子腾那个时候撺掇可以讨好太上皇和太妃，可以在太上皇边上安插一个耳目，随时打探宫中消息么？
那个时候皇上还没有登基，太妃在太上皇跟前正是能说得起话的时候，各种消息能够第一时间打听到。
而后入宫为妃，还是舅舅王子腾的支持，这内里多少还有些老祖宗和老爷太太的心思，攀上皇家，不喜读书无法入仕的宝玉可选的路就宽多了，入国子监，进宗人府，在詹事府混个职位，都大有机会。
这一切谁都没有替自己考虑过，或者便是想到了，也都觉得自己好像为贾家付出牺牲和代价都是理所应当的，都是值得的，谁又会考虑过自己的感受？
浓浓的委屈和怨气似乎在这个时候才开始慢慢堆积起来，元春有些迷惘，痛楚，彷徨，乃至于若有所失，心中空空荡荡，就像是自己原来最看重最珍视的人，原来却是对自己毫不在意，既如此，自己为他们的付出，又意义何在呢？
元春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一切，没错，抱琴说的没错，这里边的确很大程度都是家里给自己施加影响造成的，但是自己就没有责任么？
当初舅舅和老爷太太乃至于老祖宗不也征求过自己的意见么？
自己当初是怎么说的，愿听家里安排，那家里就这么安排了，怎么现在就都成了家里的罪过呢？
可话说回来，当初那种情形下，自己能说不想进宫为妃么？
舅舅的心思和期盼，老爷太太和老祖宗的盼望，自己不都知道么？
当时不是还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么？
见元春脸色变幻不定，抱琴也知道自己的话语太具有杀伤力，把娘娘给整懵了，原来思维中一切本该是天经地义的理由被推翻了，自己所付出的并没有得到对等的回报，更多的是被利用，这种感觉很难受。
但抱琴也知道自己不适合再说下去了，那只会适得其反，是该娘娘自己好好想一想的时候了。
许久元春才幽幽一叹：“抱琴，你说的似乎都有道理，但是这能作为我和紫英有了私情却不避讳宝钗和黛玉她们的理由么？就算是家里边负了我，可我能以此为由就伤害宝钗和黛玉么？”
“那娘娘觉得应该怎么办呢？你和冯大爷的事儿已经如此，纵然她们不知道，但已经发生了，娘娘您也需要为您自己日后想一想才是。”抱琴不以为然。
“不，我需要想一想，好好想一想。”元春有些疲惫地摆摆手，“也许我真的想不出解决之策来，但紫英真的能有办法两全其美么？”
这个问题元春在问，抱琴也在想，也许冯紫英会有更好的解决之策呢？
冯紫英想没想过这个问题，当然想过，但是也只是粗略的想过，很多时候还是抱着车到山前必有路的心思。
之前他没想过会和贾元春走到这一步，就像和那郭沁筠上床一样，不经意间就走到了那一步，冯紫英甚至没有一点紧张和惧怕感，这让他自己都觉得惊讶。
但做了就做了，冯紫英从不后悔，该面对就要面的，就像元春的事情一样。
出宫看起来很难，但是随着永隆帝的人事不省，像元春这种无子嗣的妃子一下子就黯淡无光了，很快就会被人遗忘在脑后。
宫中也是一个很讲现实的地方，随着几个监国的“崭露头角”，没有子嗣，就意味着没资格入主后宫，那么日后的结果肯定枯守冷宫，谁还会在意这些残枝败叶？
这种情形下，要搞一出瞒天过海李代桃僵的手法并非没有机会，上三亲军和龙禁尉是这里边的关键，上三亲军掌管宫内门禁，龙禁尉会对宫内可疑的线索核查，元春要出宫，就得要把这些手尾处理好。
具体如何操作，冯紫英暂时还没想过，但也有一个大概思路，归根结底要落到一些具体来操作的人身上，这是最关键的，不能有任何闪失。
收到周培盛传递过来的消息，冯紫英也是摇头苦笑，这真的是上了人家的床，睡了人家，那就得要还债啊。
他也能看得出来周培盛其实是倾向于自己的，只不过拗不过郭沁筠，所以不得不带信过来。
不过要让自己写几封信去帮恭王摇旗呐喊，这也未免太无聊了，真当自己现在闲的没事儿不成？
摇了摇头，冯紫英把信丢在了一边儿，陕西局面好不容易稳定了下来，千头万绪的事务还等着他，他哪有闲心来操心这些破事儿。

第二百七十四节 进入状态，奋发向上
练国事到府拜访，冯紫英亲自在门前迎候，倒是让巡抚衙门新来的官吏们都颇为吃惊。
能让冯紫英亲自到门前迎候的，在他们记忆中大概就只有布政使司两位布政使，按察使司的按察使区区几人了，可新来的西安府知府却也能让巡抚大人亲自出迎，那就不简单了。
不过看到二人挽臂而入谈笑风生的模样，大家也就明白这多半是巡抚大人至交好友了。
练国事也真没想到自己还真被冯紫英给折腾到陕西来了。
他是河南人，算来算去要避籍，如果不去南方要留在北地的话，除了北直诸府、山东、山西，也就只有陕西了。
不过他刚到山西，局面尚未打开，可以说刚刚切入，还在一个熟悉阶段，先是冯紫英给他来信要他想办法去兼挂兵备道，最好是潞安兵备道，主要是要针对可能波及过来的晋南之乱。
他听从了，但是后来局势发生了变化，晋南乱军并没有越过乌岭山入侵潞安和泽州，他这个兵备道并没有发挥多大作用，虽然他也的确在潞安和泽州整饬兵备，但奈何乱军没来，有点儿拳头打空的感觉。
冯紫英的这么安排练国事也清楚肯定是有针对性的，当然既有利于朝廷，也对自己的升迁发展有益，不过没使上劲儿，他也没有太在意。
在哪个位置上便干好那个位置上的活儿，兵备道本身事情就不少，而且山西都司的情况也并不比陕西强多少，尤其是面对山西镇和大同镇轮番抽调卫军精锐补充边军，实际上山西都司下边卫所已经虚有其表，空空如也了，他要做的事情也很多。
但是变故还是来的很快，吏部调任他出任西安知府的文书是五月份来的，冯紫英的信几乎是接踵而至，催他很急，让他赶快来上任。
而且吏部那边也因为特殊时期，专门告知可以暂不赴京述职而直接前往西安府上任。
这也是破了一次例。
练国事也是无奈之下，只能收拾好行礼便来西安上任。
好在他的家眷都还在河南老家，在太原也只有两个妾室时候，所以也不是太麻烦，让妾室随后过来，自己单人匹马就直接往西安来了。
“紫英，有那么夸张么？就让我回一趟京师到吏部那边去报个到述个职都不行？”练国事和冯紫英一边走，一边笑着问道：“我一路行来，觉得陕西局面已经基本平静下来了，西安城给我的印象很好，怎么就这么急？”
“那都是表象，内里问题多多，这都五月了，再一拖夏收结束，这百姓肚皮问题解决不了，今冬明春岂不是又要坐蜡，你我两个难兄难弟又得要城热锅上的蚂蚁，坐卧不安了。”
冯紫英对练国事的到来可谓是久旱逢甘霖了。
目前这么多同学中，真正靠谱能派上大用场的，还就只有练国事一个。
像郑崇俭也好，吴甡、贺逢圣以及范景文他们也好，都还得要历练一段时间才行，方有度、王应熊这些没在地方上干过的就差得更远。
“今年陕西旱情也很严重？”
一说到正事，练国事就认真起来了。
他来陕西是做事，不是单纯做官，冯紫英一力把他推到西安知府位置上，足见西安的重要性，关中平原是陕西腹心地带，这里若是再歉收，那对陕西全省影响太大了。
“关中平原情况略好，毕竟还有渭水嘛，其他诸府不容乐观，但是总体来说要比去年前年略好。可是君豫，你要知道陕西这前后几年折腾太厉害了，便是中上人家也家无余财了，再拖就真的要彻底崩盘了，所以无论如何把今年挺过，夏秋两季的收成决定陕西能不能平稳过渡到正常年份，而关中平原是关键，你在西安，大章去了凤翔，还有楚材兄坐镇延安，我心里才踏实啊。”
冯紫英对练国事是开诚布公的，他需要练国事、郑崇俭和耿如杞他们替自己把陕西几个重要地区撑起来。
“紫英，看样子你对陕西的期盼很高啊。”练国事也是一笑，“我沿着渭河走这一圈看着情况还行，但按照你的口气，似乎都还不太满意，照说不必山西那边差了啊。”
“还是那句话，陕西的精华之地就在关中平原，但要靠一个关中平原养活整个陕西也不现实，它要承担起主力。”冯紫英介绍道：“凤翔、延安、汉中这几地也要把局面撑起来。”
“紫英，我知道你在竭力推广土豆和番薯种植，延安、凤翔这些地方可以推广，但是关中平原可能还是更适合粟麦吧？”练国事问道：“当然一些边角余地和丘陵地区还是可以种植土豆番薯，但最好的平原地区还得要粟米麦子来承担重任。”
“君豫，这些具体如何规划操作，是你这个知府的职权范围，我不干预，我只是和你说土豆番薯的亩产量，这两种作物在土质更好的地区，产量也会更高，比想象的还高，所以如何权衡取舍，你自个儿琢磨。”冯紫英笑了笑，“当然土豆番薯的一大短板就是储藏时间太短，这一点无法回避。”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进了冯紫英的书房，而不是一般来客选择的花厅，也足见二人关系的特殊性。
先是冯紫英介绍，然后就是练国事发问，冯紫英作答，最后才是冯紫英给练国事建议和提要求，希望西安府能达到什么样的理想状态，特别是提到了要在韩城和华阴开建冶铁工坊，加强西安这边的采矿和冶铁业发展。
“紫英，西安这边的资源肯定没法和永平那边比吧？”练国事在永平也感受到了冶铁产业发展起来给永平府带来的巨大变化，但陕西这边的铁矿资源肯定没法和永平那边比。
“要差一些，不过这边石炭资源丰富，而且韩城和华阴的交通也还过得去，咱们自产自销，主要是供应陕西本地，这个要求不算高。”冯紫英也知道练国事担心什么，深怕自己把目标定得太高，所以先打预防针。
“嗯，如果山陕商会的人愿意参与进来，我们可以开出更好的条件，你说的曹范两家，怎么样？”练国事直接切入正题：“山陕商人囊中丰厚，愿意来西安府经营，只要有利于民生，我鼎力支持。”
“具体你们府县两级可以去详谈，对他们不必太苛刻，毕竟商人就是冲着利来的，折本生意是万万不肯做的，所以最好能达成大家都能接受，都能看到利益的协议，曹范两家我接触了一下，感觉他们还是有长期经营的准备，所以我觉得条件也会令人满意。”
冯紫英和练国事之间没有什么可以遮掩隐瞒的，山陕商人是北地商人的主力，素来支持北地士人，所以在合作上相互之间也还算默契，但毕竟是官府和商人，个人利益点未必一致，相互纠结争执也不可避免。
冯紫英和练国事谈的就是熬过今年一年，关键因素就是粮食。
另外这么多可能产生的流民饥民灾民，怎么消化掉，山陕商人必须要出钱出力，那么怎么弥补他们的损失，乃是矿产发卖，建设冶铁基地，这些拉动经济，消化人口。
“君豫，你来了，尽快熟悉各个州县，选择重点州县作为试点，务求要替省里分担压力，西安府这边有海通银庄的分号，你若是需要，亦可借贷，不过那都是纯粹的商业行为了，是要将本息的，……”
冯紫英也不和练国事废话：“徐良彦和你交接，涉及到相关官员的一些问题，你也好好斟酌一下，州县官们是关键，……”
做事之前永远是用人，没有可靠能干的人用，作任何事都是白搭。
“紫英，我初来乍到，对府里边的官员也不太清楚，而且察院好像才对西安府的官员动了手，听说被拿下了不少？”虽然才来，但在路上练国事就听见了前任同知和推官的徇私枉法牵扯相当多人，西安府刑房和户房的官吏被下狱的不少，他现在来接这一摊子，势必要解决这个问题。
“州县官情况，到时候我让文言和你介绍一下，但具体如何用，还得要你自己慢慢去品，你府衙里的人我就爱莫能助了，你的自己去慢慢梳理，时间无多，你也得加快，不能要求太高，你带了幕僚来吧？让他们尽快上手。”
按照惯例像练国事也都有自己的幕僚了，现在担任西安府主官更是需要一帮幕僚，单靠本地官员无法帮他迅速融入。
“另外家眷没来，要不要我替你安排几个米脂婆姨？”说完正事儿，冯紫英又调笑练国事，“米脂婆姨远近闻名，包你乐不思蜀。”
练国事也笑了起来，“行了，我两个侍妾很快就到了，这就不劳烦你替我考虑了，倒是你自己，别来了陕西就忘乎所以了，回去之后难得和弟妹们交差呢。”

第二百七十五节 干事，正当时！
练国事是个做实事的，到了西安之后，冯紫英便把他最看重的西安府的这一摊子事儿全数交给了练国事。
两人算是第一次合作，但早就知根知底，性情相投，合作起来反而更放心。
凤翔府有郑崇俭，西安府有练国事，耿如杞坐镇延安府，自己坐镇中枢，陕西就能稳住大半了。
汉中府知府是王洽，他是山东临邑人，算是冯紫英乡人，有这层关系在，就要好打交道得多。
而且王洽做事公道，在汉中威信颇高，整个陕西这两年乱民四起，相对来说，汉中算是最稳定的了。
所以冯紫英甚至没有去汉中一巡，倒是王洽主动来西安这边一谈之后，冯紫英就把汉中府这边的事宜拜托给了王洽了。
剩下来的几府中，庆阳和平凉两府的情况冯紫英不太满意，所以他也一直在考虑人事上的调整，但他也知道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吏部也不是自家开的，不是自己想要调整谁就调整谁。
这封建王朝的官员权力固然大，但更多的是在做事情上的权力大，反倒是在人事上的安排，更多的集中于中央，像吏部就是汇聚了几乎整个大周官员的调整。
当然，吏部也不可能管得过来，很大程度还是通过日常考核考察来进行评定叙功，进而调整，这里边各级官员的上司就有着较大的发言权。
除开庆阳和平凉二府的官员表现不尽人意外，像更偏远有些的巩昌和临洮二府冯紫英也专门走了一圈。
这两地的地理险要，但农事不修，从知府到同知、通判这些官员都很难说让人满意，冯紫英用了一个词来形容，就是平庸，按部就班，不过这恰恰是这个时代各地官员的常态。
冯紫英很清楚自己没有能力在短短一两年里就能把整个陕西官员按照自己的心思来换一遍，别说州县的知州知县们，就算是各个府的知府同知们，他也没办法做到。
一来他没有这个权力，二来他也没有那么多让自己中意的官员储备，三来时间太短。
若是他能在陕西巡抚位置上干上十年八年，也许他能勉强做到，但这无疑是痴心妄想了，也不可能。
“人事问题应该是地方上许多事务难以推动，或者说举步维艰的关键因素了。”冯紫英看了汪文言和吴耀青二人煞费苦心地为其准备的平凉、庆阳二府十多个州县知州知县基本情况和他们的现实表现材料，忍不住叹息道。
这十四个州县的知州知县中，进士出身只有二人，举人出身七人，还有五人就是贡生捐生出身了。
这种情形在江南是不可想象的，在北直、山东、山西、湖广这些地方也基本不可能。
江南的知州知县基本上都是进士出身，北直、山东这些地方知州知县进士出身也要占到七八成，剩下的也都是举人，贡生捐官基本不可能担任主官，多为佐贰官。
“大人您不能奢求这些地方都和江南那边比，本身这边文风不盛，另外这些偏远地区，进士出身谁愿意往这里来？”汪文言笑道：“何况这也不完全是官员出身问题，我觉得倒是从省到府缺乏一个对州县较为明细详尽的考核规则，吏部下发下来的考定规则都太粗疏，流于形式，从省到府也基本上沿袭使用，许多本来该是因地制宜有针对性的做一些调整，但是并没有做。”
冯紫英瞥了一眼汪文言，“文言，朝廷下来的考定规则不也一样？每个省都有不同的具体情况，同样各项工作也有侧重，但是吏部考定标准征求过户部、兵部、刑部、工部的意见么？也许有过，但是都是十年八年才来一回，照理说这都该每年征求意见进行调整，可吏部那帮老爷们都是高高在上，哪里会考虑下边的感受？”
汪文言点头，“太过于刻板教条的考定规则，很难调动起下边官员的积极性，而且又无针对性，所以很多官员都生搬硬套，按部就班，结果就是几年下来，情况都没有任何改观，但上边考评依然是一样，这样一来谁还会在意这个考核规则？”
“关键是考核规则和地方上很多具体事务没有挂钩！”冯紫英有感而发，“兴修水利，驿道建设，工商发展，这些非一朝一夕之功的事儿，谁还愿意去做？那些虚头巴脑的什么教化德政，或者讨好士绅的噱头，反而成了人人追捧之举，这种考定方式如何能让有能力没人脉的官员脱颖而出？”
冯紫英的感喟也引起了汪文言的共鸣。
他当初在歙县当小吏的时候何尝不是觉得这大周朝的官儿们未免也太好当了，尤其是那州县主官，基本上就是袖手当菩萨，按部就班的沿袭上边的要求。
诸事都有幕僚和佐贰官以及下边吏员来做，既无主动性，也无开创性，甚至很多人连结合本土实际都不愿意。
反正上边考定就是由上司和本土士绅来评判，既如此只需要讨好上司和本土士绅就行了，具体做了什么，吏部和都察院那些人反而不在意。
冯紫英在永平府和顺天府当了两任同知和府丞，职责都差不多，但基本上都是在履行主官的职责，所以对这里边的弊端了解很深。
到了陕西来之后，从延安府来进行解剖麻雀，然后又在西安府进一步观察分析，尤其是结合着现在陕西面临大灾的情形下，各地抗旱、赈济、剿抚这些措施做得好坏，很大程度都和地方官员的素质能力有很大的关系。
但是从布政使司那边获得的各地官员考评来看，却完全和这些州县当下表现不一样，很多前几年考评极好的，但实际上县中饿殍遍地，流民外逃如潮，乱民起事蜂拥。
延安府以青涧、延长、延川、宜川、洛川、宜君几个县为例，这几个县其实在延安府里边算来条件不算最差，但是流民人数最多，乱军势力最大，土地兼并最严重，豪强劣绅实力最强，但是在考评中，这几个县的知县考评都相对较好。
反倒是如绥德、米脂、吴堡、神木、府谷这几个县，说起来都还过得去，却都是中下考评。
肤施、甘泉几个县不说了，那是潘汝桢的地盘，他当知府的再怎么也要保一把，但前边那些州县，很显然就是地方士绅的反应和州县官各自人脉在起作用了。
可实际上的这些表现落在冯紫英眼中，那就是真的截然两样了。
“大人，这种机制也是大周朝沿袭前明留下来的，其实各地在这上边也都有反应，朝廷也不是不清楚，但是如何改良这种考定机制，如何让官员们能有一种更优越更符合实际的考定方式来尽心评判，进而调动官员们做事的动力，这却是一件相当庞大繁冗的事儿，恐怕不是吏部或者都察院能做得下来的，得由内阁来牵头挽总，其他七部和都察院都要参与进来，才能有可能做得成。”
汪文言斟酌了一番，才建议道。
他知道自己这问东翁素有大志，但是做事和做这种事情却是不一样的。
前者都是具体的事情，而后者就是要改变一个王朝的管治模式了。
以冯紫英现在的身份，哪怕他有齐永泰、乔应甲这些北地士人的支持，也绝无可能。
也许给冯紫英十年二十年，他做到首辅，而且还得有一大帮如练国事、郑崇俭、傅试、潘汝桢、许俊阳甚至左良玉、杨肇基这样已经占据了相当职位的官员全力支持他，才能做得成功。
看到了汪文言脸上露出言不由衷的神色，冯紫英也笑了起来：“是不是觉得我有些操心过多了？这本不该是我的事儿，当陕西巡抚就做好陕西的事情，在其位谋其政嘛。我也知道现在我是没有资格去过问这些事情的，但是我觉得在一些具体方面，我还是可以实践自己的一些想法，起码在陕西我可以这么尝试，用这种方式来遴选甄别官员，这点权力我还是有的，或者我还可以动用我自己在吏部都察院的影响力，做得更多一些，只要做得一点，那就做一点，……”
汪文言见冯紫英目光里满是坚定，也叹了一口气。
这也许就是成大事者的特质，只有拥有一颗坚韧不拔坚定不移的心，才能坚持自己的信念，也才能一以贯之坚持下去，遇到挫折也不会退缩气馁，只有这样才能成功。
很多人其实论才干并不差，但是却大多在这上边欠缺一份精神特质吧。
见汪文言默然不语，冯紫英也不在意，打定了的主意，他不会去更改，汪文言他们肯定觉得自己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年轻气盛，但正如某人所说，不年轻气盛，还叫年轻人么？不趁着年轻做些异想天开的事情，等到人过中年，也许就要安于现状乐于享受了，干事，正当时！

第二百七十六节 灌输，播种
麦浪轻摇，远远望去，泛起一种奇异的金黄色美感，这是丰收的象征，也预示着希望。
十几骑沿着河岸不紧不慢地跑了过来，卷起一阵黄尘。
在田坎上休息的农夫都有些警惕地看着远处，一直看到几骑身着官袍，这才放下心来。
眼见得就要收割了，这个时候万万不能疏忽大意，虽说各地的乱匪都已经被剿灭得差不多了，剩余的都跑到河东去了，但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万一真的这个时候起了乱军，那这辛辛苦苦半年，眼见得粮食就能入仓，又要付之东流，农夫们自然格外紧张。
陕西已经旱了好几年了，即便是关中平原，也一样是再也经受不起这种折腾了，农夫们都盼着能安稳一年，让大家都能喘口气，尤其是大半年来，官府免了赋税，同时也开了赈济，也在一定程度让地方上得到了安息，正是这种期盼，让所有人都渴望今年能够有一个好年头。
好年头需要从夏收开始，夏收能奠定一年的基础，而秋收则更为关键，夏收如果不佳或者被耽搁，那秋收也别想好。
两年三熟制的模式对于天气和灌溉要求很好，即便是关中平原一样要靠天吃饭。
“今年的情形还算不错，君豫，你赶上了一个好年头，若是去年来，你可就要焦头烂额了。”冯紫英勒住马缰，看着沿渭河这一线的麦田，“不过这不代表你的活计就少了，天时好，就意味着对西安府的要求会更高，估计明年朝廷可能就不会再对陕西免赋税了，所以你得要利用好这一年。”
“我来就没打算过好日子。”练国事也笑了起来，“有你在，你会让我过好日子么？”
周围人都笑了起来，巡抚大人和知府大人关系亲近，这对大家都是好事，涉及到的事务，两边衙门之间的交涉也就要轻松许多。
“艰苦度日的日子才更具有挑战性，你干起来才更充实，那等坐在布政使司衙门里优哉游哉混日子，那也不是君豫你的性子啊。”冯紫英回应道：“西安是全省首善，理所应当要当排头兵，得拿出全省首善的样子来，今年其他府州情况有所改善，但还不够，西安也得要做贡献。”
练国事明白冯紫英言外之意，点了点头：“尽我所能吧，不过也别把咱们西安逼得太紧了，总得要让人喘口气，明年还要过日子呢。”
“韩城和华阴那边怎么样？”这也是冯紫英关心的问题，要有新局面，单靠农业不够，还得要大力发展工商业，但陕西资源禀赋和北直那边不一样，就只能因地制宜。
“华阴那边的条件更合适一些，范家准备在华阴这边着手采掘，不过前期准备和投入还需要时间，但目前已经进入了正轨了，另外范家打算和曹家在咸阳合办一家水泥工场，曹家则打算单独在渭南办一家水泥工场，韩城那边的铁矿和冶铁工场曹家也在筹备中，投入规模都不算小。”
练国事对曹范两家还是比较满意的，至少人家用投入证明了他们的诚意和决心，两家投入的资本都在三十万两以上，这对于陕西地区来说，不算是一个小数目了。
“嗯，目前曹范两家都只愿意在关中平原投入，我建议他们可以考虑延安府，但他们都还有些顾虑，觉得投入成本太大，担心收益不足，这些商人啊，太过于计较利益得失了。”冯紫英微微摇头。
“紫英，算是不错了，单单是两个铁矿的采掘修建，就要雇佣上千人，而且这是长期行为，这就意味着起码上千个家庭可以以此为生，水泥工场一样，又是上千人，加上其运输也一样需要数百人来，按照你给我们计算的所谓产业链，这就吓人了，林林总总都得要拉动上万人的营生了。”
冯紫英和练国事、郑崇俭他们几个在日常沟通交流中不断把自己从后世带过来的一些理念和“新造词语”灌输给他们，向他们解释其中含义，也让他们能够将这些新的理念和思维带给他们身边的人。
“嗯，君豫，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关中平原虽然土地丰厚，但是地狭人稠，而且如果不发生大的灾荒和战乱，人口增长速度很快，而我们作为地方官员本身最大的责任就是确保地方安定，但人口增长几乎二三十年就要翻一番，这种情形下，我们可以预见，日后关中平原上百姓何以谋生？”
冯紫英的话让练国事微感吃惊，“紫英，你觉得大力发展工商业就能让这些增长的人口吃饱肚子？可如果粮食不增加，单靠这些工商业生产出来的铁料和水泥，是难以糊口的啊。”
“不能这么看，君豫，关中平原号称天府之国，但实际上我们都看得到水利设施仍然还有很大差距，许多灌渠年久失修，而且水渗透流失十分严重，但如果能广泛使用水泥，灌溉水渠的效果就能提升很多，而且也能更好的修建更多的灌溉设施，另外如果铁料能够更便宜更广泛的使用，运输成本，耕作成本，都可以得到降低，这相当于在同等的人力投入下，粮食生产能够收获更多，这只是一个最基本最简单的道理，……”
冯紫英侃侃而谈，面对着巡抚衙门和西安府衙的这一干人，算是给他们上一课。
“而铁料、水泥乃至于更多的新事物被发明创造出来，可以极大地改进我们各行各业的生产效率，比如马车更轻盈，跑得更快，比如船可以制造得更大，更抗风浪，装载货物更多，又比如还有一些新的工艺出来，亩产粮食更多，还比如我们引进的新作物，甚至还能够创造出一些新的药剂，原来不能治的病都能够治好了，……”
一行人都听得若有所思。
巡抚大人的构想很美好，给人感觉像是画饼，但是土豆和番薯这两种作物带来的变化却是巨大而又实实在在的，这是最典型的例证。
他们都是亲口食用过土豆和番薯的，而且有的人连续吃过两三天，就是要实验看看这土豆是不是能耐饿，能不能吃饱，吃了之后其他感觉有无异常。
结果却是真实的，番薯甜味很爽口，尤其是蒸煮烤均可，土豆蒸烤一样可口，相当饱腹，甚至还有的人觉得这滋味比粟米更好吃。
西安府的几名官吏都是去延安府那边实地考察过土豆和番薯种植的，然后又派出了一批人去学习，然后才回来在西安府的几个州县开始尝试。
虽然名义上也是尝试，但是规模却要比在延安府时的尝试规模要大得多，动辄都是上千亩，西安府这边就有这么豪横，边角地带更是林林总总选了几十处几十上百亩的地方来试验，当然，这是冯紫英拍了胸脯担保换来的结果。
“以这个土豆和番薯为例，这是徐大人的功劳，他在天津卫潜心研究几年才算是把这几种从西夷引入的作物培育种植本土化，筛选出来适合我们中土种植的品种，而且也还总结出一套如何最优化的种植技术，传授给大家，我就在琢磨着，对于咱们陕西这边穷地方来说，没什么能比填饱老百姓肚子更重要的事情了，如果有这样的新作物新技术，不断地推出来，能够满足更多的人口需求，这不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么？像水泥，使用极其广泛，需求很大，而且也能极大地改善道路、水利设施、城防和建筑这些的坚固和持久性，难道不该要研制出一些更多的此类物品么？”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在这一类的农学、工学上多花一些心思呢？如果那些可靠无望的士人，是不是可以在这方面上去花些心思，也许能够有所突破？”冯紫英顿了一顿，“但要吸引这些人来研究这一类东西，肯定要给予人家一些念想，比如可以在衙门里设置一些官吏职位，又比如能够给一些钱银粮饷的补贴，……”
冯紫英滔滔不绝，畅所欲言。
他知道自己在陕西不可能呆太久，在场的十来人中有布政使司的参议，也有自己衙门中的吏员，还有西安府衙的官员，他们日后都是要在陕西继续待下去的，那么自己这些话他们听不进也好，听得进也好，起码算是一颗种子撒播在他们心中，也许在某一刻就能发芽。
除了在这些官员里灌输这些思想外，冯紫英还打算要在府学中也要施加影响，让更多的年轻士子来知晓这些情况，也体现出自己的支持态度，就是要从不同角度来潜移默化地推动各类科学的普及。
虽然现在自己还不具备这种能力，但是总算是尽了一份心，总有一些人会在其中得益或者感悟，那也就值得了。
而且自己日后不在陕西了，练国事、郑崇俭这些人也还能发挥作用，继续把自己“未尽事业”推动下去。

第二百七十七节 獠牙初露，文言知心
冯紫英在一年里不断地用这种方式向自己周围的同僚、下属进行宣讲和灌输，就是要尽可能地把自己的这些崭新的理念传递给这些最容易接受这些观点的群体。
无论他们是主动还是被动，无论他们现在能理解接受还是不能理解接受，先让他们心中有一个印象概念，就能为日后有朝一日能够推动这些理念的落实作一个预热。
当然，冯紫英在进行宣传灌输时，也会择人择地择时，在方法上也更讲究，像与赵南星、李腾芳这些人沟通交流时，更多的是因势利导地引出这些话题观点来进行探讨，顺带把自己在永平府和顺天府的一些做法来作为佐证，以求最大限度地说服他们。
而对于下属们呢，则更多地是普及性的宣传了，毕竟这样一个群体要大得多，他也没有那么多精力和时间来一一讲到。
不过还有一个大杀器会发挥更大作用，那就是《西北时报》。
随着《西北时报》开始刊印并送到各家案头，可以说整个陕西省最先受到《西北时报》舆论影响的就会是那区区不过千人的“高端群体”，或者说是陕西省精英人群，官员、士绅和一部分大商贾，都被《西北时报》包揽进来了。
前期冯紫英不会太多地把自己的这些观点理念夹杂进去，更多的还是以消息信息和各种邸报式的内容来加强其权威性，到两三个月之后大家都下意识地接受了《西北时报》上刊载的内容可靠可信之后，他才会逐渐把自己的一些观点结合自己工作实际发表其上，来影响所有人的思想。
这肯定是一个长久的过程，但是只要有一个好的开头，冯紫英相信陕西这个内陆偏远省份，也许可以更快地从贫穷落后中走出来。
就在陕西局面一路向好时，临近的山西局面却是一波三折，风云迭起。
从进入三月开始，乱军就形成了两大集团，一是以紫金梁王泰普为首的先期入晋乱军，在接纳了后期逃窜入晋的莽张飞和邢红狼二部之后，势力大张，接连在平阳府中部诸县发力，夺取了多个州县，并且在四月份开始摆出北上姿态，迫使山西镇南下的一部退缩。
四月廿九，紫金梁以主力吸引山西镇边军，然后以大闯将张存厚和邢红狼部绕过三蹬山，从后方截断山西镇边军后路，边军军心涣散，舍弃襄陵逃往临汾。
紫金梁王泰普率领这一路乱军主力在前期投降的边军引导下，趁势猛攻临汾，那一路边军中部分军官被前期投降边军说服，里应外合，临汾于五月初三陷落，剩余边军全数投降紫金梁。
五月初十，乱军八爪龙徐聪儿部攻占洪洞，十五，下赵城，二十二下霍州。
另一路莽张飞部则攻占涧水畔的岳阳，逼近沁州的沁源县境，晋中震动。
与此同时邱子雄部的动作就要迟缓得多，一直停留于黄河岸边整训。
一直到紫金梁部攻占襄陵之后，邱子雄才觉得再拖下去局面会对自己更不利，这才率军北上占领乡宁，五月十七，占领吉州。
“现在晋南乱军却让朝廷陷入了两难啊。”冯紫英接到邱子雄的来信，也一样感到为难。
孙承宗的大军已经北上山海关，山西镇南下的这一支原本是平叛的军队，却反而被包围击溃，甚至还投降了乱军，成为乱军中的中坚力量，这才是最让人难以接受的。
这样怨不得柴国柱。
苏晟度在山东一战的失利，直接葬送了五万多山西镇的精锐，当初柴国柱初去，而苏晟度作为资深副总兵，一门心思想要通过山东一战来为自己谋得战绩，以便于下一步自己能顺利晋升总兵，所以几乎把整个山西镇的精锐全数带了出去，结果却被牛继宗和孙绍祖抓住战机一举歼灭，这直接让山西镇元气大伤。
而后柴国柱为了迅速恢复山西镇的元气，不得不在山西境内各卫所抽调兵力补。
但山西都司的卫所要么就是本身就在晋北，处于大同镇、山西镇境内控制中，形同虚设，要么就是晋中晋南这几个区域中战斗力本来就不强，而且数量上也无法一下子弥补五万多大军，所以最终柴国柱只能一部分从卫军中抽，一部分干脆就从民壮中来填补。
这就直接导致了山西镇现在的战斗力参差不齐。
原来剩下的山西镇旧部基本上都还驻扎在偏头关、老营堡、保德州、镇西卫和宁武关这一线，要应对土默特人，所以派出南下平定乱军的都是去年才收罗进来的卫军和民壮混编的新编边军，在战斗力上远无法与原来的老边军相比。
在前期收获小胜之后，这一部就有些轻敌，觉得乱军不过尔尔，接下来就被紫金梁的乱军主力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溃千里。
这支边军的溃退甚至直接把尚有一定战斗力的平阳卫军也给带垮了，临汾一战，边军先溃，反倒是平阳卫军还坚持了一日，但是面对气焰嚣张的乱军，平阳卫军心志被夺，所以最后还是没能幸免于难。
临汾一丢，整个平阳府基本上就没救了，像洪洞、赵城、霍州都是一鼓而下，只有处于北上咽喉要道的阴地关上还有原来平阳卫一部驻守，所以乱军尚未趁势北上，但是那一部军队数量太少，不过区区六百余人，面对上万的乱军，那也只是杯水车薪，很难坚持住。
“邱子雄的确有些为难，现在下边各部都希望向北，夺下大宁、蒲县、隰州、控制沿黄河这一线，和紫金梁部保持并驾齐驱的态势。”汪文言也苦笑，“现在邱子雄他们也不可能向东进击，下边的乱军肯定会不答应，进而引发混乱，因为那太不合情理了。”
的确，紫金梁王泰普专门遣人来找邱子雄，要求协调一致，一起进攻官军，现在你却要去偷袭盟军，而且还远隔数百里地。
放着眼前的州县你不去打，却要去打盟军，这怎么说都说不过去，所以这才让邱子雄左右为难，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才来信请求指点。
“嗯，我也知道这不合情理，这么做会让整个拜堂寨这一支人马内部陷入混乱。”冯紫英也觉得棘手。“白九儿这一部基本上保留比较完好加入了拜堂寨，而且还帮邱子雄沿路吸收了不少其他各部乱军加入拜堂寨，其实力不俗。”
邱子雄的人马现在看似兵强马壮，但内里结构体系却并不紧固。
“按照邱子雄的说法，现在整个他的人马已经拥兵两万出头，其中他最精锐的拜堂寨旧部其实只有最开始的三千人左右，后来不断吸纳，大概补充扩张到了五千多接近六千人，然后通过两轮兼并，达到了一万二千人，这一万二千人勉强可以都算是他的旧部，较为稳固，但后来白九儿和其他一些小股乱军有大概一万人左右并入进来，经过整编才有了现在二万人出头的兵力，这样说来，白九儿和后续加入的乱军也还是占到了三成以上，不可小觑。”
汪文言赞同地点头，“邱子雄作出与紫金梁部保持距离，不合并的决定，这应该没有问题，主导权问题不好解决嘛，但是大家都是乱军，就算是不合并，起码也算盟军，就算是不相互配合支持，相互支援，但起码不至于刀兵相见，如果邱子雄作出要进攻紫金梁部的决定，肯定会引发白九儿部和其他一些乱军的反对，就算是他原来兼并的一些乱军，可能也会离心离德，……”
“那文言你觉得邱子雄该怎么做？”冯紫英摩挲着下颌，若有所思。
“可以让其向北，拿下大宁、蒲县、隰州，进而进攻汾州和永宁州！”
汪文言的话让冯紫英吃了一惊，他看着汪文言，狐疑地问道：“文言，为何一下子变得如此激进起来了？拿下汾州，还要进攻永宁州，这都打进太原府了，你真当柴国柱的山西镇是泥塑木雕对此会无动于衷不成？”
“那大人觉得邱子雄该如何？无论他怎么做，都说不过去，所以索性大胆一些，寻求机会。”汪文言毫不在意，“当然在此之前，要让邱子雄去和紫金梁那边约定，让紫金梁部向东进攻，打沁州和潞安，这样双军对进，各自发展，也算是一个竞赛。”
冯紫英笑了起来，“文言，你这个建议听起来太离谱了，但我想你肯定会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让邱子雄这么做大可不符合我们当初的预设。”
“那大人您觉得紫金梁这一部如此发展下去，能成事么？”汪文言反问。
冯紫英略作思索，摇了摇头：“不可能，只要大同军精锐南下，王泰普没有机会，他现在不过是趁着晋南空虚得势罢了。”
“那山西镇现在情况呢？”汪文言又问：“据我所知，总督大人在榆林当过总兵，在三边当过总督，冯家在大同镇根深蒂固，又在辽东担任过总兵并兼任蓟辽总督，可唯独在山西镇影响力偏弱，如果让其在合适时候归降山西镇呢？能不能让邱子雄赢得一个山西镇副总兵？”

第二百七十八节 另类选择，我欲独行
冯紫英目光顿时锐利起来，盯着汪文言。
汪文言却不惧怕，依然故我，平静地道：“属下也早就想要问大人一个问题了，担任对未来大周的局面怎么看？”
“文言，你这个话题可有些大，大得连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冯紫英淡淡地道：“你想说什么，就我们俩，总可以开诚布公和盘托出了吧？”
“大人，您也应该感觉到了，经历了江南叛乱，还有来自辽东和山陕叛乱的不断压力，以文驭武的格局正在发生变化，虽然朝廷还在努力维系这一格局，但武将权力日益增强这一趋势却是不争的事实。”汪文言一字一句地道。
冯紫英心中微震，看来对方也觉察到了这一点啊。
老爹率领西北军在山东一战后已经成为举足轻重的兵头，在朝廷心目中也许已经隐隐成了一大隐患了。
朝廷一方面不得不让孙承宗来率领北线军，趁势就把蓟镇军一部和京营一部加上山西镇败军进行整合。
按照常理，既然山东之战已经结束，孙承宗这支北线军团就该裁撤归建。
比如尤世禄虽率领的蓟镇军一部就该归建蓟镇军，贺虎臣和杨肇基的五军营两部就该归还京营，甚至从山西镇苏晟度溃兵中重新组建整合起来的这支军队也该退还给山西镇，毕竟山西镇现在可谓元气大伤。
但是现在朝廷却毫无此意。
为何？一方面的充分理由是说建州女真有异动，让这支军队住房京东辽西一线，可以随时增援辽东，另外也是隐隐有防范西北军的因素在其中，只不过后者恐怕朝中文臣们都不明言，大家心照不宣。
另外还觉得不够，担心西北军尾大不掉，甚至宁肯接受陈继先的淮扬军的“反正”，哪怕让陈继先拿下江南都可以，这样可以让老爹和陈继先相互牵制。
冯紫英觉得朝中诸公倒不完全是觉得自己老爹不可靠，而是觉得老爹以及老爹手底下的一帮武夫们不可靠。
刘东旸、刘白川、土文秀，这些都是桀骜不驯野心勃勃之辈，而且这帮人又都很能打，在军中威信也高，一旦失控，真的在中原乱起来，那才是天大的祸患，朝廷甚至抽不出多少军队来应对，这也是为什么要让孙承宗和陈继先两支军队都保留的缘故。
至于陈继先同样也是如此，真要让老爹率西北军打下去，把整个江南江北打烂，以现在朝廷的财力，那真的就要崩溃了。
为了确保山东之战胜利，以及后续平定江南，辽东、蓟镇、宣府、大同乃至山西、榆林这几镇现在的粮饷都已经开始欠着了，给的话都是年底之前一定要补齐，可以说一句不客气的话，如果今年局面再不好转，不说江南，北地先就要崩了，这几镇边军就先得要造反。
“唔，当下局面不靖，边军、卫军四处征战，武人的确权力更大，这一点确实如此。”冯紫英点点头。
“可这种趋势日后一定时期内能得到扭转么？”汪文言继续道：“属下觉得难。辽东建州女真，蓟镇、宣府、大同边墙外的察哈尔人，甚至现在素来老实恭顺的土默特人都有点儿蠢蠢欲动了，今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北地诸边镇都还要进一步加强，但文臣中现在除了孙承宗勉强能带兵外，其他人还有谁？熊廷弼在湖广打得狗屎一样，杨应龙和安慑两家打了多久了，孙承宗和耿如杞给他留下那么好的底子，但他还是捉襟见肘，硬生生让王子腾轻松脱离湖广，……”
冯紫英皱眉，汪文言说得太过刻薄，但实际上熊廷弼算是不错了，若是换了杨鹤继续在那里，只怕会更糟糕。
文臣中本来能打仗的就没有几个，本身就不带兵，临时赋予重权，就想要让一帮武夫心甘情愿地听从命令，哪有那么轻松的事儿？
柴恪平定宁夏叛乱，那也是他本身就兼着兵部侍郎，而且有自己老爹帮衬，朝廷也是全力支持，才把这一仗打下来。
现在四处燃火，朝廷无法全力应对某一处，只能四处应付，湖广四川这边的仗自然就没那么好打了。
“不提熊廷弼，我们只说这朝廷的具体情况，北边边墙外外敌虎视，内地也不安稳，山陕之乱属下调查过，白莲教实际上已经有渗入了，好在陕西这边还算好，但是紫金梁、徐聪儿和张存厚的乱军中都有白莲教的影子，……”汪文言很肯定地道：“属下可以断言，下半年肯定还会要出乱子，山西，北直，山东，南直，都有可能，北直和山东可能性更大，……”
“这种情形下，朝廷哪怕是顺利把江南拿下了，恐怕也不得不依赖于西北军、淮扬军，甚至还有荆襄军这几支目前在内地的军队来应对，这我还没算王子腾的登莱军还在江西，这如何来解决掉，都是大问题。”
冯紫英用双手揉了揉脸，不得不承认汪文言对当下朝局的分析还是有些真知灼见的。
一旦北直或者山东白莲教乱起来，辽东和蓟镇、宣府这些地方被女真人和蒙古人牵制，根本就抽不出来兵，那谁来肩负平叛重任？恐怕就只有西北军和淮扬军，而王子腾在江西湖广如果继续折腾，找不到一个好的对策来解决掉，熊廷弼未必能斗得过王子腾，那又是一个大麻烦。
“大人，我不知道您对您日后是怎么考虑的，或许你觉得你在陕西这边解决了乱局，可以安安心心回京，也许当个户部侍郎，又或者顺天府尹，但我觉得您就算是坐上侍郎府尹位置也未必能做得久，朝廷恐怕到最后还得要把最棘手的活儿丢给你，可不管是让你去对付建州女真还是察哈尔人，又或者丰州白莲，也还有可能让你去应对山东北直的白莲叛乱，甚至让你去江西对付王子腾，若是没有足够的兵权，那是万万不行的。”
汪文言说得越发挥洒自如，“属下看您在陕西所作的，边军这边您不好太多插手，但马进宝现在对您可是心服口服，还有越山营、摧城营、突锋营，加上莫德伦和蒲州跨境驻扎的赵千山，属下觉得您都是在布局，所以属下斗胆觉得既然如此，比如把邱子雄也送上山西镇去，日后如果北直或者山西要让您去解决问题，那您手里也能多一支如臂使指的军队。”
冯紫英没想到自己的点点滴滴布置都被汪文言看穿了，虽然没打算瞒着对方，但是也没有刻意挑明，可在汪文言眼中，简直就是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啊。
“文言，你可是深谋远虑啊。”冯紫英喟叹了一声，“没错，我也感觉大周局面不容乐观，江南之乱看起来是一个咱们内部的内讧，似乎也没造成多大动荡，但这种内讧最大问题就是消耗了我们自身力量，给内外敌人以可趁之机，……”
汪文言明白冯紫英的意思，大周内耗，但内外敌人趁机壮大，此消彼长，如果敌人能够选择恰当的时机同时发难，那大周就麻烦了。
“所以大人要抓牢军权是很有必要的，毕竟现在朝廷更像是把大人当成了救火队，哪里出了问题就让大人先顶上，可要面对的几乎都是灾荒、民变、叛乱甚至外敌入侵这种棘手之事，若是没有足够的军队来应对，肯定会缩手缩脚，力有不逮。”
冯紫英笑了起来，“文言，就这个么？还有吗？我觉得你话语里还有未尽之意啊。”
汪文言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除了方才说的是从大人本身角度来考虑的，另外就是冯家，包括令尊在内的问题了。”
果然，冯紫英就料定汪文言不会看不出更深层面的意图来，他在自己身畔这么久，自己从永平府就开始在军中培养人手，怎么可能只是如此简单的目的？
“继续说。”
“冯家现在的情况很微妙，属下觉得有两条路可走，一是，令尊可以择机而退，含饴弄孙，毕竟令尊也五十出头，说年龄大不算大，但也不算小了，只要令尊退了，相信朝廷肯定会给神武将军这个职位换一换，封一个侯，应该是问题不大，甚至给一个国公也不是不可能，反正都是虚爵。”
汪文言含笑而言：“那么这样下来，大人您就可以在文官路上奋力前行，有齐阁老他们的支持，您在北地士人中的影响力，三十之后入阁拜相，应该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儿，日后做到首辅也属正常。”
“嗯，看起来这个设想也不算差啊。”冯紫英悠然点头，“无数士人一辈子都未必能做到我现在的位置，更别说入阁拜相当首辅了，我似乎应该是知足常乐才对，这样一个选择怎么看都是最合适的才对，文言，你觉得呢？我倒是觉得你好像认为这条路是退而求其次的路呢？”

第二百七十九节 吐故纳新，鼎革时代
“大人，不是文言如此认为，而是大人您内心的是怎么想的，这才是关键。”汪文言并没有讳言，“您就算是十年后入阁，四十岁做到首辅，但在首辅位置上又能干多久？二十年？我琢磨着这恐怕都有点儿难，十年首辅算是一个比较合理的情形，或者再长一点儿，十五年吧，不说士人们会不会一直支持，怕是天家都不会允许。”
“就算是我当了首辅，难道我就必须要老死在首辅位置上，我就那么恋栈权位？”冯紫英看着汪文言，颇为玩味地笑了起来。
“恋栈权位这个词语听起来是贬义词，但是我觉得要怎么来看，若是只顾着谋求一己私利，那当然不可取，但若是想要成就心目中的大事，做出名垂青史的创举而必须要在首辅位置上干下去，那么我觉得并无不可，只要于天下百姓有益，于朝廷江山有利，这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所以这不是事儿。”
汪文言说得很坦然。
“文言，你这么确定我有此宏愿？我就能做到那等名垂青史的宏图大业？”冯紫英语气里带着几分自我揶揄和调侃，“我可才二十出头呢，在很多人看来我就是幸进之徒，不过是运气好赶上了几次好机会，加上朝里有人罢了。”
“大人是否幸进，是否有此能耐，自有公论，如果做一件事情成功可以说运气好，做成两件也勉强可以说是侥幸，三件四件，那谁还敢说这是运气侥幸，那就是侮辱朝中一干人的智慧了。”
汪文言的话让冯紫英哈哈大笑，“文言，你对我如此看好，让我真的有点儿承受不起啊。”
“大人，我还是那句话，如果您只是想做官，那您可以走第一条路，而且一样可以十分风光，到时候冯家起码在三代之内都能十分显耀，倒时候你也可以得相当尊荣退下来，但如果您选择做事，而且是做前人未有的大事，吐故纳新，让朝廷重现汉唐荣光，那您就不能走我方才说的第一条路。”
汪文言目光清澈锐利，面对冯紫英，而冯紫英也没有回避，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有所思，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嗯，那第二条路看来是波澜险阻荆棘无限了吧？”
“当然。历来成就大事者，谁不是历经艰难险阻，百折不挠，方能成功，而大人已经具备了天时地利人和，若是真有此愿，自当砥砺前行，无惧风雨。”汪文言话语十分中肯。
“文言，你从哪些地方看出我会选择第二条路呢？我是对当下一些情况不太满意，也的确有意要改变一些现状，但是距离你说的那等大事，似乎也还有些远吧。”冯紫英无可无不可地道。
这一次轮到汪文言笑了起来，他已经可以确定，冯紫英根本就没有考虑自己所说的第一条路，而是极为决绝的选择了第二条路，甚至没有等自己把第二条路的具体情形说出来，这说明此子早就心存宏愿。
这也正是他乐于见到的。
他不过是一介牢吏出身，哪怕心中再有抱负才华，但是非科举出身决定了他若没有特殊的际遇，他不可能让自己命运得到根本性改变，能够跟随冯紫英一路上行就顶天了，但是在士人掌控朝局的情形下，他这种人永远不会真正被重用。
所以他更希望冯紫英，冯家能有更大的想法，但这一点他不能说透。
“大人，您太谦虚客气了，单单是您这几年随意为之的几件事情，就足以让人感觉得出来的心胸抱负了。”汪文言没有触及冯紫英更深层次考量，而只是单纯从冯紫英做的具体事情来探讨。
“开海之略论理作为北地士人是不该提出来的，以前不是没有提过，但是都是江南那边在提，而且大多都是泛泛而谈，缺乏具体的操作方案，还是在您手里才从一个虚化的构想变成现实举措，而且当初北地士人都无比担心会对北方造成巨大损害，但实际上大家现在才发现，如果没有你当初的明智决策，榆关和大沽没有能在这几年迅速开埠发展起来，那这一次江南之变就会让朝廷陷入绝境。”
“漕运中断这样大的事情，换了前几年，只怕京师早就民心浮动，甚至不可收拾了，但现在看到源源不断的海船从大沽和榆关将南方的粮食乃至各类物产输送进来，京师民众根本就没有太担心，甚至连辽东和东蒙古草原上的物资现在都是通过海运再走陆运，不再依靠漕运，这种变化，大家有目共睹，而且市舶司各种收入给朝廷财政带来的巨大弥补，户部和商部都心里有数，……”
“文言，一桩事儿翻来覆去说，倒是显得我这个人似乎一辈子都只能坐在功劳簿上不能翻书了，……”冯紫英不以为然摆摆手。
“大人，我只不过择其一而言罢了，要说您在永平府和顺天府做的事情，其他的我都不提了，但是您大力推动工矿业的开发这个理念我觉得也是本朝第一人，要知道本朝沿袭前代，都是以农为本，对工矿业素来歧视，认为是小道，唯有您能看到工矿业对生产力带来的巨大发展，……”
汪文言笑着又补了一句，“这生产力一词儿我也是跟着您学的，越品越觉得意义不凡，……”
冯紫英微笑着没有在言语，只是静听。
“您要想把这个理念彻底贯彻南北，不那么容易，还有，在对新式农作物的推广上，虽然徐大人先行一步，但是您也看到了，徐大人算是在朝中名望不浅了，但是却始终无法真正推广开来，可是您呢，来了陕西，一年之间就把种植面积从天津卫那边不过几百亩扩大到几万亩，这就是手中握有权力的区别，你可以把你认定的事情迅速执行下去，这一点上，我相信大人您心里应该有更多的感触，……”
汪文言越说越胸有成竹，语气更加缓慢而恳切。

第二百八十节 确定目标，心照不宣
冯紫英也有些感触，动容道：“文言，难为你倒是如此看啊，这朝里朝外不知道有多少人是觉得我在哗众取宠，又或者觉得我是在病笃乱投医才会去信徐大人搞的这些西夷作物，他们脑子里都还抱着一成不变的思维，厌恶那些新生事物，……”
“大人，这也是常态，因为他们都是这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当然不希望有人来打破这些就有规则，让他们来重新适应，重新学习，那多操心，那多累人？”汪文言嘴角泛起一抹哂笑。
这朝中尸位素餐之辈何其多，又有几个是真心想要替朝廷替百姓着想的？冯紫英这样做肯定会触动很多人的逆鳞。
所以虽然别看冯紫英看起来现在仕途之路走得很顺，似乎一片光明，那是因为局面动荡，需要冯紫英救火，一旦局面稍安，那肯定就会有无数人跳出来指责冯紫英的离经叛道，给冯紫英设置各种障碍。
汪文言断言，如果江南之乱顺利平定，北地局势恶化情形不严重，朝廷局面能像之前那样维持，冯紫英可能就会在三品官员位置上徘徊多年了。
无论他提出什么来，都会有一帮人来从前后左右来反对和羁绊，让他难以放开手脚。
“大人还在琢磨如何更好地考核官员日常政绩，大人，我不得不说，您看到了当下时局中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但同时也是一个最致命的问题，其中所牵绊的东西我相信您肯定能明白，而且太过敏感，稍不注意，那就会引发一场巨大的风暴，就算是齐阁老也保不了您，所以在这个问题上，属下要奉劝您，务必慎之又慎。”
汪文言的提醒冯紫英当然明白，要想效仿张居正的《考成法》，没有张居正的实力、魄力和手腕，想都别想，就现在，就算是齐永泰和乔应甲他们全力支持自己，那也做不到，只会让整个朝廷陷入动荡和分裂，毫无意义。
当然也并不是说非得要等到自己手握大权才能去做，有些事情可以先把风声放出去，有些则可以择其易行者先试点，就像是土豆试点一样，当取得成效之后，再来广泛宣传，徐徐图之。
“文言，我明白，考成之法，关乎万千官员利益，牵一发动全局，我现在也只敢思考筹划，却也没有那个能耐去推行，这等事情总是要触动一些人的利益，可便是朝中官员，又有几人能舍弃自家私利，而顾全朝廷社稷大狙？如你所说，就算是齐师他们也做不到。”冯紫英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我也在想，我是何苦来哉，选择走第一条路，安享富贵荣华，不好么？可又总觉得不甘心啊。”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汪文言眼中精芒闪烁，“很多事情便是不破不立，欲成就汉武唐宗之伟业，自然要有大决心大毅力，养精蓄锐，静待时机成熟，方能水到渠成，大人生就是要做成一番大事之人，现在更应该好生韬光养晦，等候机会才是，而且大人也不必太过急于事功，如先前属下所言，我们可以做的事情还很多，大人已经走在正确的路上了，无论是士人体系，还是武人群体，大人虽然才入仕短短几年，但是已经打下了很好的基础，而且日后大人还可以接受令尊留给您的这些人脉，定能更为得心应手，……”
汪文言没有明说冯紫英最终会走什么路，冯紫英也不解释，但是二人却都认可了要走文武兼容并蓄的路径。
文官这条路自然不可能丢，这是正道，缺了这条道，很多事情你根本没法做，毕竟这不是在唐末。
但武人掌兵这条路也不能放弃。
毕竟现在大周朝经历了内外几拨各种折腾，文官体系驾驭整个朝政的能力受到很大削弱，内患外敌，随时都可能对朝局造成巨大冲击，甚至连冯紫英自己都觉得，不管有没有自己，大周都有点儿要向前世中南明小朝廷那种趋势发展。
那个时候虽然名义上还是文官执政，但实际上已经军阀林立了，江北四镇，左良玉，何腾蛟，郑芝龙，林林总总，大小军阀无数，哪怕都名义上听从南明朝廷，但实际上都是只计算各自利益，有利就听，无利则去。
现在老爹和陈继先就已经有这种趋势发展迹象，冯紫英甚至怀疑到头来，牛继宗和孙绍祖不好说，但王子腾盘踞江西就是在坐等时机，熬到朝廷不敢以打烂江南为时机，来向朝廷讨价还价，最后搏一把招安。
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那大周朝就真的可能会南明化了，当然就目前的情形来说，朝廷肯定不会接受牛继宗、孙绍祖和王子腾这一党人的招安，但是如果局面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变故时，就很难说了，特别是在外敌入侵时，就更不好说了。
所以就这一点来说，如果一个文臣手中能够指挥得动一支军队，甚至一批军队，那么日后无论是做事还是应对局面时，都会游刃有余许多。
“文言，我明白，只是这条路却不好走啊，犹如走钢丝，稍有不慎，便会引来猜忌，甚至两边不讨好，最终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啊。”冯紫英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大人，若是时局真正能彻底平静下来，大人无论选择哪条路都可以，但若是时局不稳，便只能选第二条路才是最佳出路，而时局不稳的情况下，朝廷也不可能有太多的余力来考虑其他，属下觉得这其实反而是大人的机会。”
汪文言对当下时局也看的很清楚，凭着他在冯紫英身畔掌握的来自各方面的情报，以及冯紫英对他从无保留的各种信息交流，他认定江南之乱没那么容易圆满解决，北方外敌也不会轻易罢休，而白莲教更是有莫大阴谋，甚至也和山陕乱军有瓜葛。
这种情形下，冯紫英越发不能舍弃武人，只能加强对军队力量的控制，尽可能地把自己手足深入各个军队体系中去。

第二百八十一节 大宅门里
拈着手中信纸，黛玉抿嘴起身，走到窗前，欢喜无限。
窗外，一丛萱草，几竿修竹，数叶芭蕉。
原本还显得有些阴郁的画面，似乎也一下子就生动起来了。
相公看样子很快就能回来了。
黛玉也知道宝钗肯定也收到了相公的信，不过她并不太嫉妒，给自己的信肯定是最特别的，她能感受到信中相公对自己的关心和密爱，今晚她又能有一个美好的睡梦了。
妙玉和岫烟都怀玉有了身孕，这让黛玉一度有些压力，不过如紫鹃所说，这个时候恐怕更有压力的该是长房和二房才是，毕竟妙玉和岫烟都是自己这一房的，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黛玉也知道一旦相公回来，自己也该努力了，想到这里，她腮边一阵微热。
相公也在信中提到了原来荣宁二宅的改造，大概也是考虑到回来之后，人口可能会增加，现在这边可能就有点儿拥挤了。
荣宁二宅其实从去年年底就开始改造了，但是改造进度不快，自己也没有多关心，倒是宝钗那边多操心一些。
另外沈家姐姐那边去过两次，对荣宁二宅原来的规模很是赞叹，对于就着原来荣宁二宅的格局进行适度重新规划改扩建的构图也十分看好。
这才让黛玉多了几分兴趣，后来去了两次，不过这一次冯大哥专门提起了这桩事儿，黛玉心里也是一动。
看样子相公回来之后就可能要考虑搬家了，现在一门三房都挤在这里，随着人丁增长，也会增添不少下人进来，二姐姐生下孩子，如果妙玉岫烟也生下孩子，加上伺候的下人，她们两个现在住的院子都显得小了，也许就真该搬过去了。
“紫鹃。”
黛玉娇声呼唤了一声。
“姑娘。”紫鹃从外屋进来，只有主仆二人在的时候，紫鹃更习惯用原来的称呼。
“前几日宝姐姐是不是又去了荣宁街那边？”
“嗯，是去过，在那边带了半日，奴婢是遇到香菱，听香菱说的，说宝姑娘很关心那边改造进度，基本上每月都要去两三次，倒是姑娘这两三个月一次都没有去。”紫鹃看了一眼黛玉：“今儿个怎么姑娘这么感兴趣了，可是大爷信里提到了？大爷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若是得空，下午我便过去看一看。”黛玉点点头：“相公信里没说，但是我感觉应该不会太久，原本我以为起码也要明年初吧，但现在看来好像不像，弄不好相公再等一段时间就能回来呢。”
紫鹃惊喜地捂嘴：“姑娘，真的？”
“嘘，小点声儿，这只是我的感觉，相公信里没提，只是催着我自己也去那边看看，要把各家院落选好，该扩建维修的都要尽早办好，我就琢磨着若是还早，那需要这般着急？”黛玉噘起嘴，“所以我下午顺带也把宝姐姐那边拉着问一问，她肯定也得到了一些消息。”
“那姑娘最好把沈大奶奶叫上一块儿，日后三房都要搬过去了，那大观园是要和宁国府那边的院子打通，规模就要大许多，这园子里怎么分配，三房肯定都要好生商量一下，……”紫鹃小心地提醒自家姑娘：“现在提前和沈大奶奶说一声，兴许她也有她的一些想法呢。”
黛玉赞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贴身丫鬟，“紫鹃，你倒是心细，沈姐姐的确很喜欢宁国府那边，逗蜂轩，凝曦轩、会芳园，还有天香楼，她说过那边水面比荣国府这边更大，若是合在一起，重新规划建设，肯定会更美好。”
“再好沈大奶奶也不会想要住宁国府那边吧？那边太偏了一些。”紫鹃凝神思索着道：“就算是两边打通合在一起，但日后三房各位奶奶怎么来分配院子，也得要早点儿考虑才是，不知道姑娘是不是还是打算住潇湘馆那边儿？”
黛玉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我内心还是更情愿住潇湘馆那边的，但就怕日后会小了一些，而且冯大哥一直觉得潇湘馆那边太幽凉了一些，对我身子不利，所以说过让我换一换环境，说如果不换的话，那就要对潇湘馆重新大动改建一下，所以我也很犹豫。”
“若是姑娘真的还想住潇湘馆那边，那恐怕就要在屋宇朝向和门窗以及周遭的花树上都要大改一下，大爷的意思奴婢也明白，希望姑娘能见一些阳光，最好能推窗见阳，而且地面也宽敞一些，便于姑娘活动，……”紫鹃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小声道：“还有就是那省亲别墅，我听大爷说过，那么许多屋子空在那里实在可惜了，日后不用省亲别墅这个名字，适当改建一下，便可以让奶奶们都住进去，兴许大爷是想让姑娘住进去吧。”
见紫鹃目光里有几分说不清楚的意思，黛玉愣了一愣，有些回过味来，略作沉吟道：“紫鹃，你的意思是省亲别墅里边那几幢楼谁住谁不住，还有讲究？”
紫鹃低下头，没有作声，好一阵后才摇了摇头：“这话奴婢不敢乱说，不过爷既然希望姑娘住进去，肯定是有用意的，若是沈大奶奶和宝姑娘都住进去了，甚至像琴姑娘这些人都住进去了，外边人会怎么看？奴婢敢打包票，若是有机会，琴姑娘是肯定愿意住进去的。”
黛玉有些不解地道：“紫鹃，省亲别墅里边虽然屋宇众多，但是你也知道，住在里边其实并不舒服，而且又非单家独院，许多时候反而不方便，你说沈姐姐和宝姐姐都愿意住进去？至于说薛宝琴，她的心思我明白，无外乎就想证明她是沈姐姐、宝姐姐和我之下的第一人嘛，甚至还想压我一头，或者她是感觉到三丫头和四丫头带来的压力？”
紫鹃秀眉一挑，“姑娘也看出了沈大奶奶的意思了？”
“四丫头成日往沈姐姐那边跑，傻子都能猜出点儿什么来，现在贾家这样的情形，四丫头原来一直冷心冷面，嘀咕着要出家，现在若是能有这样一个归宿，也没什么不好，何况她和沈姐姐在画艺上颇为相得，想必真要进了长房，也能相处融洽吧。”
黛玉清楚不仅仅是自己，其实府里府外许多人都看出了这一点，宝钗，探春，李纨，甚至老祖宗和舅母她们也都看出了这一点，但都很默契地保持沉默，其态度也不问可知，若是能水到渠成，也算给这个丫头一条出路了。
“姑娘，大爷的心思姑娘明白就好，琴姑娘爱耍小心机，大爷很清楚，不和她计较罢了，但姑娘您却不行，您不仅仅代表您一个人，也还代表三房，还有其他人也和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更何况琴姑娘这种人不是那般有分寸的，得寸进尺的可能性很大，所以您没法轻易退让，……”
紫娟不是那种逞强好胜的性格，但也知道对薛宝琴，万万不能轻易退让，否则铁定会骑在头上来拉屎拉尿，到时候情况只会更糟糕，所以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保持克制的针锋相对，也许这样才能让薛宝琴有所收敛。
黛玉笑了，“紫娟，我什么时候说要退让了？其他人呢，我让了也就让了，对宝琴，我想让也没法让，再说了，冯大哥如此看重这一点，我岂能不在意？我只是觉着那省亲别墅里看上去很美，但住着未必舒服，除非冯大哥非要我们住里边，否则我宁肯住潇湘馆，大不了把潇湘馆再改一改，扩一扩，……，当然，前提是宝琴不能住里边，那是僭越！”
听得黛玉这么一说，紫娟心里也就踏实了，姑娘虽然不太喜欢这种蝇营狗苟的事情，但她处在那个位置上却没法回避，好在姑娘聪慧，这等事情一点即透，不须多说，也知道分寸，这是最让人高兴的。
“姑娘，这种事情大爷肯定心里有数，便是两位太太姨太太也不会允许坏了规矩，只要姑娘您心里有数，那便不会有大问题，奴婢是怕你不清楚里边底细，为人所趁。”
黛玉拉着紫娟的手，“我明白，便是不懂的，也不会轻易下决断，总归不能让外人骑在头上来。”
“姑娘心里明白就好。”紫娟舒了一口气，“大爷若很快回来，许多事情姑娘不妨先去看一看，试一试，亲自体味感受一下，也能有个好选择。”
黛玉想了想，“下午便约着沈姐姐和宝姐姐去那边看一看，荣宁二府中间隔墙拆了之后我便没去看过了，听说那中间拆了，那水面都能赶得上冯大哥在临清老家的池塘了，水光潋滟，风景比起之前好许多，凹晶溪馆也更见雅致，回想起当初和云丫头在凹晶溪馆时嬉戏的好时光，也不知道云丫头现在究竟如何了，光是寥寥几句话，冯大哥也语焉不详，……”
说到这里，黛玉脸上也浮起一抹思念之色，冯大哥应该把云丫头照顾得好吧？

第二百八十二节 后冯紫英时代，蓄力以待
对于冯紫英来说，家中女人们的暗斗他是略有所知的，随着三房并立，而且时日推移，每一房各自的群体和利益也会日渐凸显。
纵然沈宜修大度，纵然宝钗和黛玉原来也有情谊，但她们也都不得不被各自身后的这些人群所裹挟。
尤其是冯家声誉日隆，在外界眼中地位日高，呼伦侯、云川伯和神武将军这三个爵位所代表的意义也越发清晰，哪怕同为一个丈夫，但是考虑到日后各自的子嗣成长起来，也都不得不要面对各种资源的竞争，所以从现在开始，每一点一滴都需要开始小心细致地开始积累和准备了。
贾迎春已经生下儿子，同时妙玉和岫烟也已经怀孕，无论是哪一房都能感觉到其背后隐藏的暗战气息开始弥散。
这种情形下，冯紫英纵然知晓也无从干预，兼祧三房本身就有这样的弊端，无可回避，手心手背都是肉，如何平衡本来就是天大难题。
自己最明智的抉择就是装糊涂，和稀泥，必要的时候点拨一下沈宜修、薛宝钗和林黛玉三人，让她们明白适可而止的道理，仅此而已。
兼祧三房的确给自己带来了很多“乐趣”，三个正妻，很好地解决了黛钗和沈宜修的身份，同时连宝琴和妙玉都还能博得一个媵的身份，可以说皆大欢喜，但是林子大了，当海王就没那么轻松了。
千红万艳入榻中固然令人向往，但其中争奇斗艳争风吃醋的故事就免不了了，这或许也是一种乐趣？冯紫英只能这么宽解自己。
“徐州终于还是拿下了。”冯紫英和李腾芳并行。
李腾芳是过来说夏收的事儿，今年陕西夏收的情形虽然不尽人意，但是比起去年前年来，已经是一个不错的收成了，这都在其次，李腾芳更关心的是试种的土豆和番薯，似乎也看到了一抹令人欣慰的曙光。
整个春播，在陕西全省共种植了八万六千亩左右的土豆，这已经算是一个相当大规模的推广了，也是李腾芳在实地查看了土豆产量和对土地选择之后做出支持冯紫英的结果。
若是没有布政使司的背书，便是冯紫英一力强推，也会在各府有很大的阻力，毕竟巡抚衙门只是一个临设机构，而布政使司才是顶头上司。
李腾芳的背书，使得这一进程变得顺畅很多，不再只依赖于某一个知府知州个人态度，而成为全省性的政策执行。
“紫英，我又下去看了一圈，还有十来天各地的土豆就能开收了，我心里现在又有些紧张了。”李腾芳笑眯眯地道：“我现在所有心思都在土豆开收上，所以徐州什么时候收复我都不关心了，那是该朝廷诸公们操心的事儿。八万多亩土豆，我要看看究竟能收到多少，收下来之后，能解决多少人的肚皮问题，这决定着这第二茬布政使司敢下多大的决心。”
“子实兄，无须如此紧张，之前你都实地察看过，每亩产量你心里其实都有数，再差的地，也不会低于一千斤，平均下来一千二百斤还是有把握的，尤其是今年雨水虽然也不好，但起码比去年好吧？”冯紫英宽慰李腾芳，“八万多亩，一亿斤我觉得还是没问题的，唯独就是这储藏问题是个难题，但对咱们陕西来说，现在是吃饱肚子，可以把粟麦留下来储存，先吃土豆，尽可能在收获这几个月里食用土豆，这样下来，我们就能有余力了。”
冯紫英和李腾芳都算过，若是一亿斤，粗略估算一下，按照半年时间一个壮丁每天食用两斤土豆来算，略微留点儿余量，半年食用四百斤土豆，可供二百五十万万人食用半年。
陕西目前户籍人口大概在五百二三十万人左右，目前全省正在进行重新统计，主要是要把许多原来的隐户重新计入进来，冯紫英估计这一部分人口大概要占到户籍人口三成左右，也就是说，两部分相加，陕西实际人口应该是八百万左右。
也就是说，如果能够按照八万亩土豆收成计算，那几乎都快能满足三成人口半年所需了。
当然这是一个比较理想的设想，实际上土豆肯定还需要和粟麦搭配起来吃，而且两斤土豆糊口吊命可以，若是要满足日常壮丁生产生活需要，肯定不够。
对于官府来说，首先考虑的是避免这些饥民灾民闹事，填饱肚子就能实现这一目的，至于要做到其他，比如要让人家出工出力修路建渠，充当劳役，那又是另外一回事，土豆供应量肯定要相应增加，现在暂时还不需要考虑这一点。
“但愿如此吧，可这里边也要考虑种苗的退化问题，一千二百斤每亩的产量能不能实现？这一季能实现，那下一季呢？”李腾芳考虑问题很周全，“目前种植的区域主要还在延安和西安，凤翔、庆阳和平凉三地有一部分，但实际上，真正最贫瘠的山区才是最适合土豆种植的，所以如果本季情况上佳，下一季重点就要在陕北三府和巩昌、临洮，另外紫英，是否可以你出面，和甘肃、宁夏、固原三镇也都打个招呼，他们现在情况不佳，但是各镇下边还是有一些屯卫的，也可以尝试一下种植土豆，这能很大程度减轻朝廷的粮草补给压力，虽说今年朝廷依然免了陕西赋税，但是明年恐怕我们陕西就免不了了，让甘肃、宁夏和固原三镇先酝酿一番，哪怕小规模的种植起来，也能填补他们自身的不足，我们也能轻松一些。”
冯紫英轻哼了一声，“要让三镇这么干可不容易，这帮人是不会替我们考虑的。”
“紫英，你可以做到。”李腾芳站定，看着冯紫英，“令尊在三镇威信很高，你也不差，这一点我清楚，你出面去说一说，多少都能起一些作用，像甘肃镇如果能把土豆推广普及开来，他们那边每多收一斤土豆，起码能为我们这边节省五斤粟米！宁夏镇那边也差不多，一斤土豆起码能为我们节省三斤粟米，他们的运输消耗实在太大了！”
陕西全省的赋税基本上都是要供应三边四镇，其中最重要也是最痛苦的就是军粮保障，如果四镇所在的这些山区屯卫都能种一些土豆用于满足本身所需，那可以节省出来的粮食和运输消耗就能大大减轻，这种成本回报相当可观。
所以李腾芳作为右布政使非得要盯着冯紫英来办这事儿，这对陕西全省来说意义太大了。
见李腾芳站定，死死盯着自己，自己若是不答应，这家伙恐怕今天不会善罢甘休。
不得不说李腾芳是个干实事，也能干成事的人，一旦认定一桩事儿对省里有好处，就会不遗余力咬定去做。
甘肃镇那边的情况，种植粟麦收成不佳，而且手天时影响很大，山地坡地占主要，土豆种植也会受影响，但是影响却远比粟麦小得多。
一斤粟米运到肃州，起码需要消耗三斤，这种成本委实让人难以接受，但如果肃州能自种土豆，哪怕产量低一些，那对于陕西这边压力都能减轻太多。
“子实兄，我可以去尝试一下，但你要知道这些边军虽然还有一些屯卫，一来数量很少，二来他们基本上都很多年不再从事耕种了，而更多的是为边军本身服务了，要让他们去种土豆，难度不小，咱们不能抱太大希望。”
冯紫英无奈，只能应允。
“紫英，我知道，但你要知道甘肃镇能种出一百万斤土豆，我们就能节省五百万斤粟米，当然我知道这种对比是不恰当的，但是不提沿途消耗，单单是可以节省多少夫子劳役，这一点就能让人松一口大气啊。”李腾芳握着拳头，一字一句地道：“哪怕甘肃镇那边亩产八百斤，那种一两千亩总问题不大吧？现在甘肃镇戍兵不过两三万人，每年需要粮食一千多万斤，可我们陕西却需要运过去三千万斤，每年光是累死在路上的夫子都不下百人，紫英，你觉得值不值得？”
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冯紫英还能说什么，只能慨然允诺，务必要让甘肃镇那边开荒种植土豆三千亩，按照八百斤亩产，起码可以收获二百五十万斤。
把这桩事儿敲定，李腾芳严肃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今日他来的目的就就是要解决这桩事儿，他很清楚，冯紫英在陕西怕是待不了太久了，而后这陕西这个摊子就得要自己来扛起了。
朝廷对冯紫英的定位很准，就是救火，最危难最艰险的场面，要让冯紫英来顶着，拨乱反正，梳理得差不多了，就交给别人来接手，李腾芳觉得朝廷在这一点用人上倒是十分准确，很好地把冯紫英的特产用到了刀刃上。
眼下陕西局面渐趋平静，但是山西局势却开始恶化，朝廷会不会让冯紫英去山西救火，还不好说，不过李腾芳肯定要在冯紫英离开之前把许多事情尽可能做到家。

第二百八十三节 该来始终要来
和李腾芳合作这么久，冯紫英感觉还是很不错，是个做实事的人，当然这不属于自己的人。
从到陕西第一天开始，冯紫英就开始有意识的培养属于自己的人，但这里边难度太大。
通过打乱了卫军建制，招安和收编，在军中积极培养自己的人做得相对顺利，而且武人心思也没有那么多弯弯绕，更容易收服人心。
像王成武、赵千山、马进宝、井治中这些各类出身的武人，这一年来都慢慢归附在了自己麾下。
这既有接触日多感情加深的缘故，亦有认可自己未来，觉得投效自己有更好的前程的因素在里边。
对这些冯紫英都不在意，只要愿意跟随自己，他有的是办法慢慢将这些人打造起来，融入进来，最终绑定为一体。
但文官这个群体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真正有点儿身份的文官，基本上都是科举出身的，要么进士，最不济也是举人，凭借着科举，这些文官都有几分底气，自己固然是巡抚，但要让别人一个个都心悦诚服地拜倒膝下，也没有那么容易。
很多人在京中也有人脉，这是其一；另外也有不少人不太认同自己的理念，还有些觉得自己年轻太轻，他们不太愿意接受这种情形，所以更多的是敬而远之或者保持一定距离，做事可以，但是也仅止于公务往来，在私人情谊上却有意无意地拉开距离。
这一类人数量还不少。
对这一点冯紫英倒也早有思想准备，自己毕竟才二十出头，名声再大，那也是在京师，这个陕西巡抚看起来威风凛凛，但是懂行的都知道这是一个临设职务，自己也不可能长久驻留陕西，日后真正在陕西管事的还是布政使司这边，所以反倒是李腾芳那边也有不少人示好。
李腾芳这种已经四十好几世界观定型的官员冯紫英当然不指望能让对方也纳入自己阵营，能做到通力合作相互支持，已经算是不错了，他要做的是培养更年轻或者目前层级更低一些的官员，除了练国事和郑崇俭，如潘汝桢和夏之令、许俊阳，还有原来就有交情的耿如杞，京中的傅试和宋宪，这些官员才是自己着力培养和交好的。
孙传庭和陈奇瑜观政期已经满了，回了京师，等待工作安排。
冯紫英其实很希望他们能留下来，但是也知道要让两个人都留下来不可能，孙传庭知兵，更愿意去兵部，而陈奇瑜则更倾向于到地方上来，如果冯紫英能助他一臂之力，可以让其在地方上获得一个更好的起点。
冯紫英也知道这种事情不可能一蹴而就，没有十年八年的苦心孤诣地积蓄，不可能达到一个让人满意的状态，所以他也不着急，利用做事来筛选人，然后再在用人做事上来培养人，这样相辅相成，让这些官员能一步一步成长起来。
唯一遗憾的就是老爹是武人出身，在军中人脉深厚，但是文官却是短板，黛玉老爹林如海倒是文官出身，只可惜死得太早，而且他是元熙帝私臣出身，并不受其他文臣的喜欢，所以和其交好的也不多。
沈宜修老爹倒是正宗士人出身，不过沈珫很有自己的想法，未必和自己一致。
这个老岳丈冯紫英现在还不敢放心，不过他还是打算等到此番回京之后，还是要找机会好好和这个老岳丈聊一聊，顺带也从他那里物色一些合适的人才，看看能不能纳为己用。
不过沈自征这个小舅子也是观政期满了，现在尚不清楚会有什么样的安排。
不过这家伙和杨嗣昌、侯氏兄弟走得挺近乎，反倒是和自己这个姐夫保持着距离，冯紫英也觉得好笑，此次回去之后，也还要找机会和沈自征好好谈一谈，最好能把他也纳入自己阵营中来，毕竟是自家一家人，要可靠得多。
一边思考着，冯紫英拿起另外一封信，一看抬头，额际就忍不住皱了起来。
是邱子雄来的。
晋南局面很不乐观，更为关键的是邱子雄始终无法和另外一支乱军——紫金梁部挂上钩，对方对邱子雄这一部保持着极高的警惕，可能是因为邱子雄的拜堂寨恶名在外，在陕西这边到时候连续通过各种手段吞并和兼并其他多支乱军，这大概让紫金梁也有些害怕了，所以宁肯距离邱子雄远一些，一直拒绝和邱子雄合兵。
问题是这种情形下，邱子雄又不能以人家提出要和自己这边各打一边就要去进攻人家，那怎么都有些说不过去，毕竟大家都是和官府作对的乱军，纵然不能携手，但也可以遥相呼应，相互帮助牵制官军才是。
紫金梁部虽然对邱子雄这边很是忌惮，但是却在霍州那边打得很顺利，现在早已经拿下了里灵石，并攻入了汾州境内，一举夺下了介休县城，眼见得汾州就有可能不保了。
而在东面的沁州也一样风声鹤唳，虽然乱军暂时话没有进入沁州境内，但是连汾州都不保了，沁州又如何能幸免。
现在就看柴国柱怎么来调度山西镇大军来应对了。
原来柴国柱一直担心北面边墙外的土默特人和丰州白莲，所以迟迟不肯动用精锐南下，但是现在连汾州都要丢了，他真有些坐不住了，这才从宁武关和老营堡抽调精锐南下。
但限于现在山西镇兵力有限，柴国柱能腾出来的兵力只能是区区三个营，一万余人，而且都还需要从老营堡、宁武所、偏头关所分别抽调而来，加上粮饷补给的欠缺，所以在时间上都还需要相当长一段时间。
在这期间，面对乱军的攻势，山西都司都只能依靠汾州本地部分卫军和民壮来抵挡。
邱子雄的信里边没有这么详细的内容，但是赵千山从蒲州所那边也给冯紫英来信中介绍了平阳府这边的情况。
大概是担心如果要进攻蒲州所，可能会遭到陕西这边的干预，所以紫金梁部也没有理睬蒲州这边的驻军，所以赵千山部现在反而显得很安全，主要的战事都集中在平阳府北部和汾州、沁州这一线去了。
“紫金梁这一部的进攻节奏掌握得很好啊，既没有一路势如破竹，也没有东冲西撞，漫无目的，而就是这么稳扎稳打，打下一座县城，稍作休整，然后还要把周围扫荡一番，这才选择第二个目标，我记得他们打下霍州时是五月份吧，这都七月份了，才只打下了灵石和介休，他这未免也太稳重了吧？”
冯紫英朝着进来的吴耀青道：“论理紫金梁前期也还是相当狂暴的，怎么现在却突然间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变得这么谨小慎微起来了？”
吴耀青也有些奇怪，紫金梁好像不是那等保守谨慎的性子才是，怎么却一反常态地改了性子？
“或许是他担心北上太快，会被山西军打一个措手不及？”吴耀青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但是随即摇头自我否定了，“不可能，山西镇南下只有这一条路，而汾州地理位置很重要，是饶过不去的，紫金梁不可能大意到连敌人来到面前都不知道吧？”
“我也说不上来，但是总感觉紫金梁的表现有些蹊跷，这两个月时间，就这么徘徊不前，而且他们之前打得并不差，灵石拿下了，介休得手了，怎么就在汾州这里打旋儿了？”冯紫英沉吟着道：“柴国柱的山西镇南下显然还要一些时间，紫金梁的军中山西本地人不少，甚至还有一部分是山西镇投降过去的，他们对情报线索并不陌生，为何这么磨磨蹭蹭，举步不前，就像是在等着什么似的？”
被冯紫英这么一说，吴耀青也觉得的确有些可疑，但是又找不出什么令人信服的理由来，“那大人您的意思是他们在等什么？等山西镇南下？他们不敢推进到太原府境内？觉得在汾州境内更适合打一仗？没道理啊。”
“现在我也不确定，只是觉得里边有些蹊跷，紫金梁并非那种玩弄计谋出身的角色，现在这么来一出就有点儿耐人寻味了。”冯紫英摩挲着下颌，“这里边肯定有点儿什么，孝义，汾州，平遥，三地就近在咫尺，没理由拿下介休之后就满足了，这三地都没有多少卫军，凭什么不打下来？”
吴耀青沉下心来仔细思考，好一阵后才慢慢道：“会不会是他们有意如此，就是在等山西镇？”
“那目的呢？”冯紫英反问：“觉得山西镇离开太原府境内就更好打？汾州距离太原府境内也就是一步之遥，在太原府境内能得到的东西，在汾州境内难道就少了？”
吴耀青摇摇头：“如果是他们想把山西镇这支军队调动更远一些，让其他人有可乘之机呢？”
冯紫英一凛，看着吴耀青：“你是说丰州白莲？他们要动手了？”
“除此之外，就再也找不出合适理由了。”吴耀青脸色凝重地道。

第二百八十四节 预判，连线
冯紫英脸色阴沉下来，忍不住站起身来走了一圈，若是紫金梁部内部有白莲教人在从中策划，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他一直怀疑中土白莲教和草原上的丰州白莲是有勾连的，这在自己担任顺天府丞时的种种发现是吻合的。
不过这么久了丰州白莲虽然不时有消息传回来，但是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消息，而北直、山西、山东这些地方的白莲教却都蛰伏未动，甚至连藏匿在自己京中府里那晴雯的“父母”都表现很低调，没有其他异动，但越是这样，说明对方所谋越大。
白莲教要动手，甚至是和丰州白莲一起动手，那山西镇和大同镇的边地就有些危险了，特别是山西镇这边。
大同镇那边杨元虽然也是走马上任时间不长，大同边军也被孙绍祖带走了一大部分，但是大同镇本身实力就比山西镇强得多，而且其麾下卫所状况也比山西镇这边强，所以恢复的情况也要好得多，山西镇这边是真的弱。
对丰州白莲的情况冯紫英还是有些了解的，自从得知丰州白莲和北直这边白莲有勾连之后，他就开始通过各种渠道去打探。
丰州白莲在土默特人地界上盘踞，不可避免要和土默特人打交道，昔日逃出边墙白莲两大首领赵全和李自馨早已经死了多年，现在丰州白莲两大势力分别被赵全之孙赵崇武和李自馨的侄孙李非仁控制，另外还有一股势力是后期从山西这边陆陆续续逃到边墙外的白莲教徒纠合起来的，以保德州人丘蹇为首。
这么多年来，丰州白莲这些汉人胡化现象也很严重，同时也吸纳了不少草原上的贫苦蒙古牧民加以汉化，所以这样一个群体实际上已经蜕变成为一支介乎于游牧和农耕之间的武装群体，虽然人口数量也不过几万人，但是能够拉出来上马一战的壮丁却不少。
根据各方面情报评估，起码能有一万人以上，而且论战斗力还真的都不差，无论是骑兵还是步卒，都有一定水准，比起这些汉地的白莲教徒来说，要强不少。
在冯紫英看来，这支人马已经不能完全视为是白莲教人，他们更兼具了类似于伯颜寨拜堂寨这种边寨乱军的性质，入则为民出则为兵的味道更重。
如果他们再得到了土默特人和鄂尔多斯人的支持，甚至可能还有其他势力在背后合纵连横牵线搭桥，要一起发难，那宣大这边的压力就大了。
用紫金梁部来吸引山西镇的边军南下，削弱山西镇在边关上的防御，然后土默特人和丰州白莲寇边，甚至还有内部的白莲教徒里应外合，想到这里冯紫英就有点儿不寒而栗的感觉。
如果是这样，这盘棋就操作太大了，这根本不应该是一帮白莲教徒能运作起来的，要把土默特人，白莲教，甚至可能还有察哈尔人都纠合起来，这太难了，或许努尔哈赤有此野心，但是要这般穿针引线，把各方都串联起来，也做不到。
或许还有金陵那边？冯紫英也不确定。
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离开京师之后，很多消息情况就不如原来那么灵通和及时了。
无论是龙禁尉那边，还是兵部职方司以及行人司的各方渠道，自己远在陕西，一来难以接触到，二来就算是通过私人关系去信询问，这一来一往的时间上也错过了，而且各方人家也没有义务要主动告知你这些情况。
你在陕西就好好干你的陕西巡抚，还真当离了你，朝廷就没法正常运转了么？
这一年多时间里自己在陕西的确干得很顺手，也把陕西这个烂摊子给收拾得差不多了，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自己在中枢的影响力也削弱了，想要了解全局并施加影响的作用也被淡化了，这一点越是往后会越明显。
很多事情自己只能通过与齐永泰、乔应甲、官应震他们的书信往来才知晓，而且单凭一纸书信要想说服谁难度也很大。
像白莲教的情形，虽然自己走之前咱三叮嘱刑部和顺天府，也专门和龙禁尉打了招呼，但是这一年多下来，却没有看到多少成果。
宣大三镇的重建仍然举步维艰，动作迟缓，若是自己在京中还能时不时替朝廷出谋划策一番，便是张怀昌那里自己也能去建言一番，但是离开了京师城，很多事情你要再去指手画脚，就显得有点儿手伸得太长了。
同样对江南局面和王子腾的登莱军应对，朝廷似乎也显得有些游移不定，这些都让冯紫英觉得有点儿着急。
只是处在自己这个位置上，他也的确不好太过于积极主动了。
自己现在已经太招摇了，二十出头的正四品，现在更是执掌一方的陕西巡抚，古往今来有几个，大周朝还没有个，再说绝才惊艳，难道说这大周朝就只有你冯紫英一个人能干事儿？
如果还要事事插嘴置喙，只怕就真的引来很多人的憎厌了。
现在的冯紫英只能熬，只能等，或者说只能在陕西这边踏踏实实做好自己能做的。
夏收已经开始，今年虽然算不上是丰年，但是比起去年前年来说已经好了不少，加上在土豆番薯上的推广，不求丰收，但求能把灾民饥民的问题彻底稳定下来，不至于再度演变成流民乱民，冯紫英觉得自己就算是成功了，也算是对朝廷有一个圆满交待了。
冯紫英能做的就是给兵部张怀昌去信，提醒他立即注意山西镇和大同镇边墙外的土默特人、鄂尔多斯人以及丰州白莲，同时也要让他和刑部、龙禁尉沟通，关注北直隶和山西境内的白莲教活动情况，防止被打一个措手不及。
其实还不仅止于此，宣府蓟镇边墙外的察哈尔人，辽东的建州女真，都有可能借着这个机会发难，但这么一说就显得太泛泛了，没有重点了，察哈尔人和建州女真本来也一直是防范对象，这等时候去专门提醒，没有人会在意。
……
张怀昌接到冯紫英来信的时候还是有些重视的，毕竟冯紫英能专门为这桩事儿给自己来信，说明肯定是有确凿证据。
“丰州白莲和我们内地的白莲有勾连，这桩事儿我记得去年紫英还在顺天府时就和刑部与龙禁尉都交涉过，刑部应该专门为此事有一个调查小组，但后来好像就没有音讯了。”
张怀昌示意专程进京来的孙承宗入座，“稚绳，你怎么看？”
目前兵部左侍郎一职空缺着，徐大化请辞后空着，而右侍郎却有三个，当然这三个都是加挂衔，所以不受数量限制。
一个是熊廷弼，以郧阳巡抚加挂兵部右侍郎，一个是冯紫英以陕西巡抚加挂兵部右侍郎，还有一个就是他孙承宗了，以兵部右侍郎率领北线军团驻守山海关和辽西。
此番孙承宗入京来，一方面是催讨粮饷，一方面也是张怀昌招其来进行商讨。
偌大兵部，就他一个尚书，左右侍郎人选迟迟没定，便是他也有些着急，但是如果不是合适人选，张怀昌又不太愿意。
“紫英既然专门来信，肯定是有所察悉。”孙承宗沉吟着捋须，“冯段两家都是边地豪族，与土默特人和察哈尔人内部都有往来，丰州白莲处于土默特人地盘上，有所动作就避不开土默特人，紫英多半是通过土默特人内部打探到了一些内幕消息，素囊因为顺义王位之争一直对朝廷不满意，如果被人收买也属正常，而柴国柱手中现在可用之兵不多，有抽调部分南下，所以这一点不可不防。”
张怀昌皱眉：“可如果山西镇不出兵，晋南乱军更为猖獗，汾州和沁州都已经被攻入，将会危机太原了，山西那边一日三报，朝廷现在腾不出手来了，大同镇那边杨元也是一直叫苦，不肯派兵，稚绳，你手中……”
“大人，北线军团这几万人，你要抽调肯定可以，但我和紫英的担心都很一致，就怕这是一个长线连串之局啊，素囊，丰州白莲，察哈尔人，建州女真，还有咱们内地的白莲教和晋南乱军，就像一条无形的线串了起来，这还没算南边这些情形，北线军团驻扎辽西就是防范努尔哈赤作祟，赵率教不断上书说曹文诏行事鲁莽，难以服众，万一辽东出事，我们没有预备队啊。”
孙承宗说出了自己的担心，这一次他来也就是要和张怀昌说一说他对辽东局面的担心。
曹文诏和赵率教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赵率教得到了杜松、刘綎以及祖家这些辽东本土武将的支持，曹文诏这个总兵已经当得很艰难了，这样下去内讧内耗，一旦建州女真发难，将是一场大的灾难。
孙承宗希望说服张怀昌，趁着局面尚未恶化，尽快对辽东镇内部进行调整，要么将曹文诏调走，要么就要把赵率教、杜松这一帮子本土武人打散调离。

第二百八十五节 临近，火点
张怀昌哪里不明白孙承宗的提醒。
曹文诏和赵率教一帮人不睦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冯唐在担任辽东总兵时还算压得住两方，但冯唐走之后让曹文诏接掌辽东总兵之后，这种和谐局面就不复存在了。
曹文诏、贺人龙、左光先、崔宗荫、李国奇这一帮当初冯唐从大同、榆林过去的武将与赵率教、杜松、刘綎、祖大寿、祖大弼一帮老辽东武将水火不容，双方争斗不休，曹文诏因为资历太浅，也压不住赵率教，所以辽东镇局面很是让孙承宗揪心。
“稚绳，努尔哈赤近期可有异动？”张怀昌没有正面回答孙承宗的问题，而是问建州女真。
“从去年到现在一直没有异动，可这才是我最担心的，以努尔哈赤的野心，怎么可能对我们内地的种种情形不知晓？据我所知其派出了许多细作潜入我们内地，而且肯定和南京方面有联络，山陕起乱我就担心他们会趁机作乱，但去年秋到现在居然没有动静，但越是如此，其所谋更大，我担心努尔哈赤和林丹巴图尔乃至素囊和丰州白莲是有默契的，当年以察哈尔人为首的南侵没有能取得多大战果，但努尔哈赤却在抚顺关得手，极大增强了建州女真实力，这一次努尔哈赤一旦出手，恐怕会更狠辣，……”
“那你的意思是北线军团不能动？”张怀昌叹息。
他也知道北线军团是压阵辽东的唯一依靠，一旦辽东吃紧，只有这支军队能顶上去，一旦抽调，辽东有事，便不可收拾，特别是现在辽东镇如今这种内斗架势，更是让人难以放心。
“恐怕不能动。”孙承宗摇摇头，“但山西也不能不管，真要被白莲教和土默特人搞乱局面，也很棘手，是否可以考虑从陕西那边调兵？”
“陕西？”张怀昌沉吟了一下，“三边四镇目前虽然还算安稳，但其精锐所剩无几了，冯紫英倒是在陕西练了几支卫军出来，越山营、摧城营、突锋营，都是以乱军招安整编而来，但究竟能不能打，不好说。”
孙承宗也不太看得上这些乱军收编而来的卫军，他想了想道：“固原镇马进宝被紫英调到了关中平原平乱，潼关卫军也进驻蒲州，我记得紫英在邸报中也专门提到了，说明紫英也对晋南乱局有所防范，马进宝的固原军一部还是有一万人，不如让其渡河，另外可以在几部卫军中选一二部充实入固原镇，这样便可以组成解决山西乱局的征剿部队了。”
张怀昌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头：“这倒是一个主意，不过马进宝部能解决紫金梁和邱子雄这两部乱军么？这两部现在气势正盛，人马都要超过七八万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何况这些乱军虽然拉起大旗吆喝得厉害，但其真正能打的军队并没有多少。”孙承宗很肯定地道：“现在我们也别无选择。”
张怀昌想了一想，也只能如此了，再拖下去局势更不可收拾，土默特人和丰州白莲那边不敢放松，那柴国柱的山西镇就不能再动了，“也罢，就如此了，那辽东镇稚绳觉得该如何处置？”
这道题就不好回答了，曹文诏是冯唐的嫡系，这才担任辽东总兵没多久，而且也无过错，若是要调整，似乎缺乏理由，但赵率教那边又闹腾的厉害，如果不尽早调整，肯定要出事。
“尚书大人，把曹文诏调出来如何？”许久，孙承宗才艰难地建议：“让赵率教接任总兵，这样一来辽东那边兵权统一，一旦有事，也能更好应对。”
“那曹文诏往哪里放？他可不是一个人，他手底下也是一大帮人啊。”张怀昌也觉得难办。
这些武人最大的问题就是一大帮子部属，可要用他们打仗，没有一帮部将，如何控制军队，怎么打仗？这就成了无解难题。
“登莱如何？”孙承宗是想说宣府的，但是宣府位置太过重要，他觉得恐怕内阁通不过，只能试探性地提议登莱。
王子腾早已经沦为叛贼，登莱镇现在其实是一个空架子，只有登莱水师，而陆上军队只有留守的区区两三千人，让曹文诏去勉强也说得过去，只是要重建，那又是一个漫长过程了，现在的朝廷可没有多少银子来支持登莱镇重建。
张怀昌瞥了一眼孙承宗，似笑非笑，“稚绳，你现在怎么也学着搞这种花招了？登莱镇有必要重建么？就算是要重建，也不该是现在，朝廷哪里来银子重建？曹文诏被打发过去，岂不是成了叫花子？他能答应？”
孙承宗叹了一口气，“尚书大人，我也知道这是一个馊主意，但是你能把曹文诏往哪里放？宣府倒是空缺，但是内阁不能答应吧？要我说宣府其实是最适合的，现在重建进展缓慢，林丹巴图尔真要起事，这又是一大漏洞，到时候大同杨元和蓟镇尤世功又要手忙脚乱了，我还担心北线军团也许用不上辽东，反而要用在宣府这边呢。”
张怀昌搓手皱眉，他也没有太好主意，宣府镇情况是最糟糕的，但他也和李三才提议过要尽早把宣府总兵定下来，但是内阁意见不统一，据说陈敬轩还不死心，一直在密谋活动，但这个人选是张怀昌不能接受的。
另外麻承勋也在活动，但叶方等人都对麻家很警惕，觉得冯家已经够棘手了，如果麻家再死灰复燃，那朝廷日后更难处理，所以也不愿意让麻家人来接掌宣府。
现在大周军中三大世家，冯、李、麻三家，李家现在偃旗息鼓，没了动静，实在是李成梁当年得罪人太多，丢失宽甸六堡也太遭文官们痛恨了，冯家因为只有冯唐一人，冯紫英走了文臣路，所以虽然也有些忌讳，但还算过得去，麻家子弟众多，麻贵退下去之后，其余子侄朝廷既没有打压，但也没有给太多机会。
张怀昌对孙承宗的建议不置可否。
因为这事儿他说了不算，而且登莱和宣府，都各有难处，但曹文诏不动又不行了。
他现在越发觉得部里边缺乏几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原来还能经常把冯紫英拉来探讨一番，孙承宗也不错，可这两人现在都在外边儿，真需要商量的时候，急切间都不应手。
“曹文诏接替你的位置，你回部里来如何，稚绳？”张怀昌觉得恐怕还是要下一下决心了，不能老是这样拖着。
“不合适，我可以回来，但曹文诏接掌北线军团，一旦辽东有事，他若是囿于私怨，那辽东危矣。”孙承宗断然否定，“论理曹文诏不该如此浅薄，但是军国大事，我们却不敢冒这个险。”
“那你觉得谁可以接替你？”张怀昌大感头疼。
“若是选文臣，礼卿当无问题，若是选武人，童仲揆亦可。”孙承宗沉吟着道：“童仲揆为山东都司指挥同知，让其接掌北线军团比较合适。”
礼卿是袁可立的字，袁可立现在是武选司郎中，论理也的确该考虑擢拔了。
“选童仲揆能服众么？”张怀昌沉吟着道：“山西局面不容乐观，我估计朝廷要考虑派人巡抚山西，礼卿怕是内阁正在酝酿的人选。”
孙承宗一愣，随即点头：“那就选童仲揆吧，他在山东这一两年表现还算可以，我和冯唐与其合作也都算融洽。”
“嗯，我也是如此想的。”张怀昌揉了揉太阳穴，“我有意让你和紫英都回部里，你任左侍郎，紫英任右侍郎，打算随后就向内阁诸公禀报，……”
孙承宗挑了挑眉，“紫英也要回来，陕西那边基本上平定下来了？”
“嗯，差不多了，李腾芳在陕西干得还算顺手，和紫英合作十分默契，紫英已经给内阁上书建议朝廷嘉奖李腾芳，……”张怀昌笑了起来，“听说陕西今年夏收收成不错，比起去年前年要好得多，尤其是紫英在陕西大力推广土豆种植，效果极好，……”
“只要解决了粮食问题，陕西局面其实就能稳定下来，看来紫英一去陕西还是找准了问题症结。”孙承宗也赞同地点头，“紫英考虑问题周全，思路灵活，他在部里边，比我强。”
“呵呵，稚绳，你这就太谦虚了，你若是说紫英临场应变能力强，这没错，毕竟他是武勋家庭出身，又在边地生活多年，所以应对突发状况更擅长，但是真正要说到军国谋略，却又比不得你老成谋国了。”
张怀昌摆摆手：“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一些想法，还要看内阁诸位的看法，但不管怎么说，兵部这边须得要你和紫英两人来帮衬才行，我年龄大了，而且原来也不是专事军务，现在摸着这一块也觉得颇感吃力，有你们俩来，我心里也能踏实一些，特别是当下你们都能意识得到风雨欲来的气息，容不得半点轻忽啊。”

第二百八十六节 儿女情长，回京待发
冯紫英其实也猜测得到自己可能在陕西干不了太久了。
本身巡抚就是一个临设职位，一般都是有针对性的任命，一旦目标基本实现，那么这个临设职位就会撤销。
设立陕西巡抚，就是针对陕西民变引发的叛乱，尤其是当初陕北和西安府东部的叛乱，现在陕北三府叛乱早就平定，而西安东部的乱军也被逐出了关中平原，逃亡晋南，这个任务在三月间就已经完成。
但是为了确保陕西局面稳定下来，朝廷也希望冯紫英继续再干半年，等到夏粮收成之后，持续几年的陕西旱灾能够得到缓解，灾民饥民流民问题能够得到根本性解决之后，再来考虑冯紫英的离任问题。
前期为此调整了布政使司主要官员，现在看来调整是比较合适的，赵南星掌舵，李腾芳务实，与冯紫英配合默契，很快就把陕西局面梳理得有条不紊，虽然前几年遗留下来的问题很多，欠账也不少，但是只要解决了饥民粮食问题，后续的问题都可以慢慢来逐步消化解决。
练国事出任西安知府、耿如杞出任延安知府，再加上郑崇俭出任凤翔府同知，这三个陕西最重要的府选了三个冯紫英十分看重的官员坐镇，冯紫英心里也就踏实了许多，他相信有李腾芳在，潘汝桢协助，另外还有这三个人坐镇三府，陕西局面就算是再有什么波折，也不会影响大局。
在人事上的布局冯紫英依然在继续，许俊阳从米脂知县升任平凉府通判，夏之令从吴堡知县升任巩昌府通判，而原绥德知州吴德贵升任提刑按察使司佥事，这样一来对整个全省的人事布局就基本上告一段落了。
一年多时间，冯紫英知道自己对陕西官员要想达到很游刃有余的掌握程度不太现实，他只能尽可能地通过接触了解和安排做事来进行平叛，像潘汝桢、许俊阳、夏之令、吴德贵几人愿意主动像自己靠拢，而且通过一些事情的考察，基本上能符合自己的标准，他当然也不吝支持一把。
齐永泰的来信也提到了内阁可能正在酝酿自己的离任问题。
去向可能有两个，一个是兵部右侍郎，那是正经八百的右侍郎，而非现在的挂衔；另一个去向就是顺天府尹。
李邦华现在是顺天府尹，但是一来他本人也不喜欢这个位置，二来他也不适合这个位置，这一年里他表现平平，朝中对其的做事风格也不太认可，觉得他还是更适合到朝中任职，现在有意要让其出任礼部右侍郎。
另外还有一个去向，就是去南京。
徐州已经拿下，而陈继先已经发兵南下，控制了整个淮安、扬州，而西北军正在凤阳与牛继宗、孙绍祖接战，战局正在逐渐向南，南京方面已经危在旦夕了。
朝廷已经考虑日后南京七部不再设立尚书，而只设立一名侍郎，也就是说南京七部都只有一名侍郎，类似于各省的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了。
这是一个重大举措，也相当于是要彻底削弱南京的地位，将南直隶彻底省化，目前还有七部侍郎，实际上就相当于布政使司的布政使司参政参议和按察使司的按察使和佥事了，再下一步也许就要彻底废除南京七部，正式设立江南省了。
不过暂时还不会走到这一步，一来江南尚未收复回来，二来也要顾及江南士人的情绪，要等到各方面条件都彻底成熟之后，才能说废七部设省的事宜。
冯紫英知道去南京还言之过早，但回京之后去处除了顺天府，可能就是兵部，而且兵部可能性更大，毕竟现在来自各地的情报都显示局面不太乐观，张怀昌恐怕承受的压力巨大，需要一些人来替他分担。
另外李邦华才担任顺天府尹一年时间，这样骤然调整，可能也对李邦华的声誉有影响，所以可能会再拖一拖才谈得上让李邦华挪位置。
坐在妙玉和岫烟二女中间，冯紫英手中放在二女的小腹上，不无感慨。
双发中的，还真的少见，他自己都有些想不起那段时间的情形了。
有可能是临幸岫烟之后余勇可贾，经不起妙玉的诱惑，又在妙玉身上肆虐了一番，然后就这么巧，二女都有了身孕了。
谁让妙玉那身子有名器之姿，委实让人有些难以忍受。
照理说像妙玉这种身子是不易怀孕的，这是张师说的，凡是女子身体不凡，那便难以受孕，非时机凑巧不能，但就这么巧，自己大显神威，就赶上了好日子了。
反倒是像岫烟、宝琴这等身子应该是好怀孕才是，如沈宜修和迎春一般，没有这么刻意，反而就怀孕了。
“也不知道你们俩究竟是谁先怀上？”冯紫英难得悠闲半日，坐在二女中间饶有兴致地抚摸着二女的腰腹，打趣道：“你二人可知晓？”
岫烟红了脸，有些羞涩地摇摇头：“兴许是妙玉姐姐先怀上吧？那段时间爷在姐姐那边留宿多一些，妾身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只能大概推算就是三月初五到初十之间，那段时间正是妾身天癸过了十日，处于易受孕时段，而妙玉姐姐却是距离天癸要来还有十来日，也是易孕时段，……”
此时的妙玉还沉醉在怀孕的幸福中。
说实话，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这么顺利就怀上孕。
看看薛宝琴来了陕西之后的种种表现，礼佛进香，调理身体，每次留宿也是日子算了又算，甚至经常要和自己与尤三姐她们调换留宿日子，一门心思想要尽早怀孕，谁曾想花费如此心思，却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听说都哭了两场了。
反倒是自己和岫烟，也没有怎么特别地去备孕，便是身体也没有专门调理，却不经意间无心插柳，双双都有了身孕了，这岂不是福报？
“嗯，总归是一场天大的喜事，你们俩能安安稳稳替我生下一儿半女，那冯家不敢说是香火鼎盛，那也算是过得去了，老爷太太那边睡觉都能安稳一些了。”冯紫英手掌在岫烟小腹上摩挲了一阵，“都有些规模了，算起来也四个月了，只是现在却有一个麻烦。”
岫烟微微一惊，随即反应过来，“莫不是相公要回京了？”
“嗯，有此可能。”冯紫英点点头，“估摸着也就是这两个月之间吧，朝廷谕旨下来，只怕容不得我耽搁，可你和妙玉现在肚子大着，却如何回京？可若是留在这里生产，生产之后孩子也还小，也经不得颠簸，岂不是要等到一两年后去了？”
岫烟笑了起来，“爷也莫把妾身和妙玉姐姐看得那般柔弱不堪，现在身孕四月，胎相已经基本稳了，郎中也说过了，便是正常活动也不碍事了，若然如此，妾身和妙玉姐姐现在就可以先行回京，大不了行程走得慢一些，避开山路，走河南这边，到徐州坐船回京，……”
冯紫英眼睛一亮，这却是一个好法子。
其实他也知道现在妙玉和岫烟身子是最稳的时候，再过两三个月，怀孕七八个月那又是一个不安稳期，要走的话其实现在就是最合适的。
而且如岫烟所说，走沿着渭河、黄河一路走河南，基本上都是一马平川，可以一路走到徐州，然后再在徐州乘船经运河北上返京，那就轻松许多了。
见冯紫英沉吟不语，岫烟知道他是意动了，便又道：“其实相公不必那么担心妾身和姐姐，我们这几年都一直按照相公所言跳绳、踢毽、投壶和散步，身子骨都强健了许多，便是头疼脑热这些小病痛都少了许多，此番有了身孕之后也有感觉，应该没有问题，若是相公同意的话，妾身和姐姐等几天便可以趁着天气尚好，便先行出发回京。”
“嗯，此事我再想一想，虽然朝廷有意要让我回京，但是究竟什么时候定下来也还不清楚，倒是你们要走河南的话，我还有些不放心，虽说今年河南旱情比去年好，但沿河一线盗匪亦是不少，……”
冯紫英还是很着紧妙玉和岫烟的，毕竟肚子里还有自己两个孩子，出点儿差错，那就是难以挽回。
但若是拖下来，的确又太久了。
等到生下来还要半年，可生下来之后，孩子不满一岁还真不敢随便出远门，这个年头小孩子一旦生病真的很要命。
这要拖下来，那就得要一年多后去了，虽说自己身边女人多，但这样远天远地丢在西安，他还是放心不下。
“相公不必担心，河南情况总比山西要好得多吧，而且沿着这一线走，从陕州到洛阳再经开封到济宁或者徐州，一路城镇繁多，治安历来都好，便是有三五个不长眼的蟊贼，到时候也有护送我们的护卫，当无大碍。”岫烟挨着冯紫英，把自己的脸颊靠在冯紫英肩头上，“妾身也不想离开相公，可是也不能让相公分心，而且真要让我们留下在西安呆上一两年，那妾身宁肯辛苦一点儿，早些回京等候相公。”

第二百八十七节 欲走还留，何处刘郎
手落在邢岫烟的额际秀发上，冯紫英也有些感动，这个女人是最明事理最能体贴自己难处的。
岫烟原本清秀明媚的脸颊因为怀孕略微丰润了一些，显得更加柔媚温润，一双宛如水浸葡萄的美眸顾盼生姿，修长的颈项宛如凝脂，佛头青色的细缎镶着金丝绣边，衣衽交夹，一抹玉色丰隆在桃红色的胸围子下隐约可见。
怀孕给岫烟带来的变化还是很大的，原来还有些单薄的身子顿时丰腴了许多，面颊多了几分富贵气息，而胸前双峰也鼓胀了不少。
之前冯紫英还担心岫烟生育之后奶水够不够，但现在看来多虑了，女人的变化比想象的还要大。
唯一没变的就是恬淡亲切的神色，始终让人如沐春风，在这边下人的心目中，邢岫烟也是最受欢迎的，比起宝琴和妙玉来都要说欢迎许多。
看着冯紫英和邢岫烟之间的眉目传情，妙玉忍不住噘嘴，拉着冯紫英的手放在自己腰上，“相公，妾身和岫烟都很惦记相公，这回京师城生产，也能让相公在这边没有后顾之忧，做事情也能更放得开。”
冯紫英笑了起来，妙玉这丫头说话都显得要笨拙生硬一些，表达的意思虽然自己明白，但是听起来都觉得有点儿别扭，不过也正是这种情形反而让冯紫英能放心。
若是妙玉也是如宝琴那般揣摩人心琢磨一切，自己还真的太淘神了，哪有那么多精力来应对？
妙玉虽然心思单纯质朴一些，但在床笫间却是格外大胆，连冯紫英都不明白怎么原来吵闹着要出家，俨然要当尼姑的妙玉，现在却截然两样，这性子走了两个极端了。
“好了，好了，为夫知道你们的心意。”冯紫英也拍了拍妙玉的手背，含笑道：“你们俩都很好，陪着为夫来陕西这一年多时间含辛茹苦，现在还怀了身孕，也的确辛苦了，现在还要千里迢迢跋涉回京去，为夫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啊。”
冯紫英的话让妙玉和岫烟都很高兴。
丈夫百忙之中专门来陪二人说话，夫妻三人你侬我侬，说些体己话，这对于别的男人也许觉得没什么，但是对冯紫英来说就很不易了。
相公现在每天要接待的客人和处理的公务都是应接不暇，在府门外随时等候的人都排成队，但相公总会隔那么久就要来专门陪一陪自己二人调笑说话，手眼温存，虽然因为怀孕之后不能欢好，但是这种肢体亲近话语沟通，更能让二女赶到无比幸福。
“来陕西之前，妾身和姐姐都知道来不是享福的，相公固然会很辛苦，但是妾身们又如何能在相公忙碌操劳时安枕呢？只是唯一遗憾就是妾身们帮不了相公太多，只能在后院里默默为相公祈祷，希冀相公万事如意顺心，也亏得上苍不负，相公这一年多的事情做得很是顺利，也不枉妾身们的祈福。”
岫烟也发现自己自大怀孕之后心态都变得更为畅意通透了，她现在盼着的就是相公仕途顺畅，自家肚里的孩子能平安落地，不管是儿是女，自己也算是有了一个依靠。
像原来她还对薛宝琴的一些做派有些看不惯，但现在她反而十分豁达了，任由薛宝琴如何，自己能忍就忍了能让就让了，何必一般见识呢。
“相公，若是您真的很快就要回去，那史大姑娘那边怎么办？”岫烟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昨日里史大姑娘和秦氏还来了府里，在琴姐姐那边做了许久，后来又来了我们这边，我看史大姑娘心情不是很好，莫不是也知道相公您要回京了？”
冯紫英摇摇头，却没有说话。
自己要回京是谁都知道的，只不过大家都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走罢了。
现在已经七月了，当初预判最迟就是年底，但现在看来恐怕等不到，最迟十月份之前自己可能就要回京，甚至可能下个月就要返京。
湘云和秦可卿这半年来府里很勤，这也是自己邀请过的，毕竟和那些犯妇都约束在绣坊那边，做衣绣袍，虽说活计并不繁重，但是自由却是受了约束，而且只有那么一方天地，一年到头都只能在那宅院里，那种苦闷滋味不问可知。
有了自己打招呼，只需要给按察使司下边的司狱司请假报备，就能出来来自己府里得半日悠闲，和姐妹们说说话，聊聊天，顺带做些游戏，若是晚了，甚至也能在府里留宿一晚，这几乎成了史湘云和秦可卿每个月仅有两三天的欢愉时光了。
在府里来来往往，肯定会听到一些自己去向的传言，下边人也没有这方面的保密意识。
实际上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以史湘云和秦可卿的聪颖岂能猜不到自己陕西巡抚的任务已经接近尾声了，看看陕北三府和西安府今年夏收的情形，猜也能猜得到一些了。
可自己要走，她们怎么办？
冯紫英也想过，自己打一个招呼，倒也不会有人为难她们，但是对湘云和可卿来说，羁押在这里做衣绣袍不算什么，但是自己一走，却失了牵挂和依靠，一帮人如断线风筝一般流落在这陕西，举目无亲，这种心理上的落差和孤寂才是最让她们难以忍受的。
可现在这种情形下，自己也没有办法帮她们太多，自己不可能把她们带回京中去，自己还没有放肆到那种程度，要挑战整个大周朝廷的律法了，真要那么做了，谁都保不住自己。
所以这一段时间里冯紫英都很纠结，甚至有点儿不敢见湘云和秦可卿，就是怕面对这样的情形，自己无法给出一个明确的承诺和答复。
“相公不是说过如果朝廷大赦，史大姑娘和秦氏她们就能得以解脱么？”岫烟一边观察着冯紫英的面部表情，一边小心翼翼问道：“陕西局面平定，还有公公也已经收复了徐州，难道这还不算大喜之事，不能搞一个大赦？”
冯紫英苦笑，自己本来用来宽解史湘云她们的话看来还真被这些人给听进去了。
大赦岂是随便什么事儿都能用上的？
陕西乱局平定也好，拿下徐州也好，虽然也是喜事大事，但是要上升到大赦的高度，显然还不够格。
而且要大赦只能是皇帝御批，但现在永隆帝神志不清，内阁上奏搞大赦显然有点儿不合规矩，所以这等情形下，内阁肯定不会去搞这种凑合的事儿，自己也不可能因为要提史湘云和秦可卿脱罪去和齐师他们说，那真的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倒是如果拿下南京，收复整个江南，也许可以算是一桩大喜事，再来促成大赦兴许有几分可能，但这起码还要几个月去了。
陈继先还在江南瞎折腾，估计和自己老爹也有什么交易，老爹给自己信中没有提及，但冯紫英能感觉得到一些什么。
妙玉见冯紫英没说话，岔开话题：“大赦怕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除非新皇登基，……”
冯紫英心中微动，这也是一个路子，可也更不确定。
“此事非我能决定，还得要等机遇。”冯紫英沉吟了一下，“但江南收回，或者如妙玉所言新皇登基，都是机会，而且我估计也就是这一两年间的事情，所以倒也不是没有机会，但要等。”
“只是我们这一走，史大姑娘和秦氏她们留在这边，就显得有些形单影只，就怕她们有些难以接受啊。”邢岫烟还是有些不忍。
她也隐约知晓史湘云和自己丈夫之间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的，薛宝琴也应该清楚，只不过二人在外边都没有挑开，但是即便是府里下人们也都能窥测出一二来，这等情形，自家相公内心恐怕也是有些难受的，但如何来化解此难呢？
冯紫英长叹一口气，这却是没法解的难题，自己能做的，也唯有好生抚慰史湘云和秦可卿一番，让她们心里能有所期盼，给她们一个念想，其他又能如何？
“相公，若是回京之后礼部解除史大姑娘和孙家婚约，她的事情可否改判？”邢岫烟忍不住又问道：“单是史家两个叔叔的罪行，史大姑娘应当不至于落到如此吧？三姑娘和四姑娘都是具保押后待审，为何史大姑娘就要被发配呢？”
冯紫英想了一想，“这还要看大理寺的意见，不过你说的没错，如果与孙家婚约礼部认定解约，那倒是有机会改判，……”
“只是秦氏就难以……”邢岫烟叹了一口气，史湘云的事情也许还有一分转机，但秦可卿就没办法了，义忠亲王这个身份谁都不敢轻易解脱。
“那倒未必。”冯紫英摇摇头，其母是英妃，她和太上皇以及义忠亲王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又是私生女，这种不足为外人道的阴私，其实从朝廷角度来说，反而更倾向于淡化处理，最好能隐姓埋名湮灭无踪，真要让大理寺来一一敲定，反而是自曝其丑了。

第二百八十八节 人心不同，身不由己
秦可卿陪着史湘云在绣坊围墙边上说着话，“你怎么想的？”
“什么我怎么想的，难道你就没想过？”史湘云脸颊有些红晕，眉目间带着几分懊恼和不忿，“平素里你不是比我更勇敢么，怎么现在却还喋喋不休地唠叨起我来了？”
秦可卿冷笑了一声，“我没说我自己就算了，我只是问你而已，冯紫英要返京了，而且肯定就在这一两个月里，你和他缠缠绵绵黏黏糊糊，他只说要等大赦，可大赦等得到么？等不到，是不是他就这么潇潇洒洒地一挥手就走了，就把你丢在这里了？”
被秦可卿毫不客气的话问得有些难受，史湘云咬着嘴唇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可卿，你想说什么？这个时候去找冯大哥，要他给个说法？问题是能给我们什么说法？他又有什么义务需要给我们说法？我们是犯妇，他是朝廷命官，你想要让他做什么？偷娶犯妇，把你我纳妾？又或者私相授受，你我去给他当外室？”
没想到史湘云突然变得这么暴烈直白，一下子就把话题挑开，秦可卿被噎得一时间不好回答，脸色也更难看了一些。
“可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心思，冯大哥是有些风流好色，但他还不至于昏头，你和穆柳氏以及水甄氏这段时间鬼鬼祟祟，真以为我不知道？”
史湘云的话让秦可卿反而放下心来了，目光里也多了几许放肆和挑衅，“看来你也不笨嘛，居然能猜测出一二来，不过怎么，猜出来了，却没有去告诉冯紫英呢？”
史湘云听出了秦可卿话语里的不善，心里更加警惕：“可卿，我劝你莫要去打这等龌龊主意，水甄氏和穆柳氏她们是妇人，穆家和水家犯下滔天大罪，她们已经没有了翻身机会，才会去想这般腌臜之事，你不一样，冯大哥也说了，你的身世太特殊，究竟会有什么样的结果谁都不好预测，也许你会有一个很好的结局，只等江南之事了结，……”
秦可卿忍不住连连冷笑起来，“云丫头，你这是在宽解我呢，还是欺哄我啊？我什么身世，你不清楚？那些人谁不清楚我的底细？对于他们来说，也许我这个人就不该存在，最好是悄无声息地消失，你觉得他们还会容许我重新出现和存在么？我身上无论是谁的血脉对他们来说都是禁忌，朝廷只怕也早就存着心思就让我一辈子呆在这西北边荒之地再也莫要出现在他们面前了吧？还等江南之事了结，一个好的结局？什么好的结局？一壶鸩酒还是三尺白绫？”
史湘云脸色骤然冷了下来，“所以你之前的种种表现其实都是演戏，你是想要陷冯大哥于不义？枉自冯大哥还一门心思想要替你谋划，你这么做对得起他么？”
“演戏不演戏的，你觉得冯紫英看不出来么？我有没有演戏，我心里明白，他也知道，也许到了那个程度，假亦真时真亦假吧。”秦可卿幽幽一叹，“我只是想要追求和争取一下罢了，我不像你，却总是这种被动地等待着天上掉馅饼，或许冯紫英真的是想要帮你，但是云丫头你要明白，没有谁天生就该帮谁，冯紫英前途似锦，如果是举手之劳，也许他会帮你，再或者说就算是有些难度，但只要不影响他的仕途，他也会帮你，但是如果会影响到他未来前途，你觉得他会义无反顾无所顾忌地帮你么？就因为你们原来有点儿交情，又或者你多叫他几声冯大哥，他就会无视可能对他的影响和风险？”
史湘云被秦可卿的这番话说得脸色有些发白，她咬着嘴唇道：“那我也心甘情愿，冯大哥帮我们已经够多了，如果一味索求而不顾人家的难处，那才是不义！我宁肯不要！”
“呵呵，说得多么义正辞严，云丫头，你就不怕被送入教坊司？又或者不怕冯紫英走之后，遇上哪个不开眼想要乱来的武夫，要欲行不轨呢？真以为冯紫英的名头能管一辈子？或者你已经愿意认命，接受未来不可预测的命运？你想过没有，一辈子就在这里厮混，一直等到上苍开眼？”
秦可卿反而冷笑起来：“我告诉你云丫头，别以为你举得现在日子似乎还过得去，真要等到冯紫英离开，时日一久，一年两年，三年五年，人走茶凉，谁还记得你？真当司狱司这些人是吃素的？就算是这帮人得了冯紫英打招呼，但是换一批人呢？她们能干一辈子？你去问一问这些被服工坊里边有几个能得善终，多少人对咱们这些大户人家出身的女人虎视眈眈，无不存着要尝一尝鲜的腌臜心思，你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
史湘云定了定神，咬着牙道：“无论怎么样，也胜过你行那卑劣之事，构陷冯大哥于不义，……”
“什么叫陷他不义？”秦可卿嗤之以鼻，“都说了，我们不过是几个犯妇而已，她们想要求得一份保全，博一份机会，我不过是帮她们一把罢了，成不成，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她们都愿意承受，……”
“那你呢，你的目的呢？”史湘云撇嘴不屑，她现在根本不信秦可卿的满口鬼话。
“我只想要得一个机会，回京师。我不想一辈子老死于这个囚笼里。”秦可卿看得出史湘云内心的轻蔑，却也毫无在意：“你想要一辈子在这里枯守等死，我不愿意，她们也不愿意！”
这一点上她们没有共同语言，她不会坐等，她要奋力去博取有希望得到的。
被秦可卿斩钉截铁的话给震住了，史湘云回味许久，也不得不承认秦可卿她们所作所为并没有什么错。
都是些青春少艾的年轻女子，穆柳氏和水甄氏都才二十岁出头，水中棠和穆檀都还不到二十，就要让她们今后几十年浑浑噩噩地在这深宅工坊中成日如木偶僵尸一般劳作一辈子，她们怎么愿意？
别说要打冯紫英的主意，真要拖到后边儿，便是送去教坊司，恐怕她们都愿意。
毕竟在教坊司也许还有一份被哪个男人看上赎出去为妾为奴的机会，可在这被服工坊里也许被那等小吏工头欺辱糟蹋之后还是一样只能继续在这里边苦苦煎熬，看不到出头之日。
这样一想，这些女人希冀利用冯大哥风流的性子来搏一把，似乎就无可厚非了，每个人追求更美好的生活有错么？难道人家就只能一辈子困死于这暗无天日的缝被织衣生计中？
就算是她们日后真的撞了大运，大赦机会落到她们身上了，可她们一帮被流放的犯妇还能有什么样的结果，无外乎就是被这本地权势人物纳入囊中，沦为玩物罢了，还真以为能回京，京里还有她们的家么？只怕早就灰飞烟灭作鸟兽散了。
见史湘云面色变幻，目光也是怔忡不定，秦可卿心中稍安。
她当然担心史湘云不管不顾地去找冯紫英戳破，但更担心史湘云要把这些消息透露给薛宝琴和邢岫烟她们，那样一来，自己这么久来苦心孤诣设计，就付之东流了。
现在看来史湘云心地还是太善良了，若是自己换了是她的身份，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因为冯紫英肯定会想办法解决史湘云的问题，无外乎就是时间早晚而已，若是自己身份不是这么特殊，秦可卿相信冯紫英也会帮自己一把。
至于说水家穆家这些女人，冯紫英凭什么帮她们？
冯紫英身边不缺女人，沾了她们的腥气，岂不是自寻烦恼？人妻的禁忌，还是两个王爷的嫡女尝鲜，能让冯紫英动心么？
当然冯紫英也可能提起裤子不认账，这帮女人也没有办法，可这些女人如果不必不饶闹腾起来，多少也会影响到冯紫英回京之后的大计，这种情形下冯紫英不可能来为了一时之欢而冒险。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史湘云看着秦可卿，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柔声道：“可卿，我明白你的苦处难处，呃，她们几个现下的情形我也能理解，可是你们不能用这种方式去害冯大哥，我可以去求冯大哥帮一帮……”
“好了，云丫头，不用说了，你去求冯紫英？你连自己的事情都搞不定，求他有何意义？当然，你和我们求的不一样，你是要求一个赦罪，然后嫁入他府里做妾，日后一辈子安安稳稳，她们呢？她们只是想要摆脱在这西北困苦一辈子于针线被服的犯妇命运，这一样么？”
秦可卿厉声打断史湘云：“云丫头，你若是看着她们可怜，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冯大哥……”史湘云咬着嘴唇。
“你莫要把冯紫英想得太不济了，他是陕西巡抚，或许在你的事情上他没法一下子让你如愿，但若是得了甜头随手帮她们一把却是有法子的，你若是去和冯紫英说了，那他只会断然拒绝，最终却是害了她们一辈子，你忍心么？”秦可卿见史湘云犹豫，走近拉着史湘云的手，用一种奇异的腔调道：“莫要以为谁都和你一样，也莫要觉得谁帮谁都是理所当然，不是这样的，……”

第二百八十九节 将心比己，心有何苦
史湘云几乎是晕晕乎乎地回到自己住处的。
她完全无法相信秦可卿已经蜕变成为这样一个人。
半年前那个和自己相谈甚欢，相交默契的女子到哪里去了？
回想起当初自己和秦可卿在狱中同病相怜，尤其是探春、惜春和李纨她们得以保释出狱之后，狱中几乎就是剩下她们俩，这一路行来到陕西也是关系日益亲近，很有点儿推心置腹的味道。
到后来自己甚至连与冯紫英之间的私情都没有隐瞒，而秦可卿也没有避讳她对冯紫英的复杂感觉，这让史湘云更是觉得秦可卿是一个可以交心的闺蜜了。
只是没想到这半年来秦可卿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钻了牛角尖，一味只想着如何脱罪求保，甚至和水家穆家几个女人搅和在了一起，而想出的办法竟然是想要构陷冯紫英，用色诱来让冯紫英入彀，最终达到迫使冯紫英替她们想办法脱身。
最开始史湘云只是觉得这太荒唐，以为秦可卿她们不过是异想天开，但是到后来看到她们成日里嘀嘀咕咕，似乎还真的有点儿想要付诸实施的架势，这才有些着忙。
但她又不能把这种事情告知冯紫英，一旦冯紫英知晓，怒而发作，只怕秦可卿她们这一辈子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她只能旁敲侧击的提醒和规劝、警告，但是很显然这个时候的秦可卿是听不进这些话了。
今日这一番摊开来的对话，让史湘云意识到了一点，她已经和秦可卿她们不再是利益共同体了，在未来的命运前途上她们已经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也不再具有合作的前提了。
在秦可卿看来，自己已经是得了冯大哥的承诺，早晚都会脱罪回京，甚至要嫁入冯家，得一个好的归宿了，而她们却是如无根浮萍，也许冯大哥一回京，她们就可能会沦为被这本地官吏凌辱践踏的猎物，所以她们才不肯就此罢休，无论如何也要寻找机会来搏一把。
在史湘云现在看来，这其实好像也有些无可厚非，搏命求活罢了，当一切都可能会被人踩在脚下时，那些可怜的自尊和一切似乎都可以抛在脑后，与那些司狱司的牢吏或者能出几个钱的商人作践相比，选择冯紫英作为攀附的大树，似乎也就顺理成章了。
她们找不到其他办法来改变命运，却把主意打到了冯大哥身上来，而且是用这种手段方式，这却又是史湘云有些难以接受的。
问题是现在自己能做什么？
去告诉冯大哥或者邢岫烟她们？好像不太合适。
想到秦可卿、水中棠和穆檀以及水甄氏穆柳氏她们要沦为那些司狱司的牢吏的掌中猎物，一辈子也许都要周旋于那些下人身下，她就感同身受，不寒而栗，如果没有冯大哥，也许自己也是一样。
可如果装作不知，放任这种事情发生，也许就如秦可卿所言，若是冯紫英真的占了便宜得了甜头，然后提起裤子不认账，那她们也一样无计可施，只能认命，又或者冯紫英真的“大义凛然”，“断然拒绝”，那看起来似乎是最好不过，可想到她们的最终结局，那一样让史湘云不忍。
或者最理想的结果就是冯大哥知晓她们的难处，能尽他所能地帮她们一把，但正如秦可卿所言，冯紫英就算是真的愿意施以援手，但是又能做到什么程度呢？
他能不计影响毫无保留地帮水家穆家这些女人么？可能么？凭什么？
从内心深处，史湘云也觉得冯紫英好色并非什么不得了的缺点，男人喜欢女人不很正常么？
高门大户里哪个不是如此？
冯紫英已经算是很好的了，而且更为难得是冯紫英不是那种薄情之辈，在女人们看来滥情都比那等凉薄之辈强得多。
史湘云甚至也隐约知晓冯大哥应该是和琏二嫂子有些私情的，在荣国府里时便隐约听人说起过，只不过府里姐妹们都很默契地避讳这个话题，她也装作不知，有时候她都好奇不知道宝姐姐和林姐姐她们是否知晓这一情况。
不过冯大哥倒也是有担待的，琏二嫂子和离了，加之王家也成了逆臣钦犯，二嫂子一下子就沦为丧家之犬，可冯大哥却还不管不顾地帮衬二嫂子，让二嫂子最终能活得像个人样，单凭这一点，史湘云觉得就没有几个男人比得上。
她不清楚秦可卿是不是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会起了这份心思，觉得冯大哥只要入了彀便难以挣脱了。
这一夜史湘云都是在辗转反侧间煎熬过的，各种思绪纷至沓来，让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发现自己处于一种两难的境地中，既不愿意看到秦可卿她们真正走到无人问津最终沦落风尘，又不希望冯紫英入彀而牵缠上这样一堆棘手麻烦，可要装作不知道掩耳盗铃，她也同样觉得纠结难受。
看到史湘云有些苍白萎靡的模样，冯紫英还以为对方是知晓自己要离开而感到担心，招手示意对方过来挨着自己入座。
“来，云妹妹，让愚兄看看，怎么没有休息好，可是有心事？”
史湘云吃了一惊，但随即回过神来，知道自己是多心了，摇了摇头过来挨着冯紫英坐下：“没有，昨夜和可卿说话说得久了一些，所以睡晚了。”
“哦，可卿啊，她近日可好？”冯紫英微一皱眉，“这段时间好像没见着她，问也说是和水家穆家人在一起，成日里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史湘云心底一颤，赶紧道：“我也不太清楚，昨夜也不过是说些闲话，只是提到了冯大哥您是不是要回京了？”
见史湘云脸色越发苍白，冯紫英还以为史湘云是担心自己离开之后她没了照应，孤苦伶仃，略感歉意，探手握住史湘云的柔荑：“妹妹不必担心，我便是要走，也肯定要替你把一切安排妥帖，力争三五月内便能让妹妹回京。”
史湘云惊喜之余也是替秦可卿她们担忧，不过喜悦还是冲淡了担心，“冯大哥不必太过操切，小妹知晓自己这等事情本身就难办，但求冯大哥记挂在心上，莫要忘记还有一个苦命人在这边就是。”
冯紫英狠狠地搂紧了已经靠在自己胸前的史湘云，嗅着史湘云头上雅淡的香气，郑重其事地道：“妹妹放心，愚兄说过的话便绝不会食言，回去之后，愚兄第一桩事儿便是要找礼部解决掉你和孙家的婚事，只要礼部认可婚约无效，那你便和孙家无关，史家这边的罪过主要在你两位叔父，最起码你也能像探春和惜春她们那般，先行具保开释，日后再来从长计议，你便可以回京了。”
冯紫英说得这样恳切，史湘云自然是相信的，但念及秦可卿这边的事情，她又忍不住仰起面颊：“冯大哥，那可卿她们……”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可卿的事情略微复杂一些，要等我回了京之后先行去打探一下，英妃据说近期很活跃，我还不知道这位英妃究竟是想做什么，甚至还在插手监国之事，让我很是困惑。另外义忠亲王这边，也要和朝廷诸位大佬沟通一下，了解他们对江南平定之后义忠亲王的处置，毕竟他还是昔日太子，太上皇病重，兴许还要留下一份遗嘱，没准儿就会要朝廷留义忠亲王一命呢，所以也是个麻烦事儿，不过这也许对可卿就是好事了，朝廷若是连义忠亲王都能留一命，大不了终生幽禁，那可卿也许就能脱罪，当然前提是英妃别在里边瞎搅和了。”
“那水家和穆家……”史湘云犹豫许久才又问道。
冯紫英讶然，“水家和穆家之事恐怕我也不宜再插手了，能帮她们在这西安城中寻个安稳落脚地已属不易了，水溶在江南蹦跶得很起劲儿，他这个异性王可不能与义忠亲王比，纯属找死，届时我估计朝廷也不会放过水家，只怕留个全尸都难，穆家情况也差不多，所以这事儿妹妹就莫要去操心了，……”
冯紫英这样一说，史湘云才意识到秦可卿所言不虚，穆家水家之事，冯紫英不太可能再去花多大心思去帮忙，本身就很棘手，而且帮了自己，还要解决秦可卿的事情，现在还要去过问穆家水家，真当都察院的御史是摆设么？
也难怪秦可卿如此肯定地断言，换一个角度，史湘云也在想，如果自己身处水中棠或者穆檀那个角度，有这样一个机会，自己会去不计一切代价地搏一回么？
史湘云下意识地觉得自己还不至于那么下贱，出卖自己身体去求得后半生命运的改变，但是再仔细深想，当明知道失去这样一个机会，自己后半生就会沦入风尘，一辈子暗无天日，那自己会作何选择？
这个问题足以让任何一个女子都难以抉择，但是最后的选择恐怕都会只有一个，史湘云把脸死死贴在冯紫英胸前无比感喟。

第二百九十节 疑窦顿生，暗线交易
秦可卿一直在小心地暗伏在司狱司下属这座宅院后房的东端耳房背后，悄无声息地观察着冯紫英来之后的情形。
这当然不是什么捉奸拿双，谁敢来捉冯紫英的奸？
这座宅院有后门，不过是有衙役看守，寻常人并不能从后门出入，当然对巡抚大人例外，像她们若得了假，亦可从这里出去。
冯紫英几乎每隔一两个月就会来一趟，这个规律秦可卿都熟知了。
来的目的是什么，当然是看望史湘云和自己，不过这一次她主动避开了，她就是要看看史湘云在察悉此事之后，单独面对冯紫英时，会怎么做。
虽然对史湘云的性格拿捏准了，认定史湘云不会出卖自己，但是女孩子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呢？万一和情郎你侬我侬情浓意动时不经意间就走漏了消息，那这后续的事儿就棘手了。
史湘云是个表面爽快干脆利索的性子，内心却是纯真和善，最是见不得别人受苦受难，正是认准了这一点，秦可卿才会和史湘云推心置腹。
有些事情是遮瞒不过的，与其藏藏掩掩，不如大大方方地和盘托出，这样才能把史湘云套住，让其无法向冯紫英泄露。
自己都这么信任她了，连身家性命和女儿清白尊严都毫无保留，你怎么能去泄露秘密出卖自己？
不得不说秦可卿的这一招的确相当厉害，哪怕史湘云内心再是纠结，却始终没有存着要出卖泄露秦可卿她们构陷的心思。
如果只是单纯地为了水穆两家几个女人的事儿，秦可卿当然不会如此兵行险着。
关系到自己未来命运，秦可卿当然要不吝一搏。
母亲，或者说自己的“生母”英妃托人来和自己说那些，秦可卿并没有多少感触。
她对自己那位生父并没有任何感情，这十多年来，自己在秦家，在贾家，何曾有人在意过自己？
养父秦业对自己的关心都比这些人要强得多，当然，秦钟才是他亲儿子，自己也比不得。
说起来，反倒是贾家如尤氏、李纨、王熙凤这些女人对自己更亲近友善，关系更密切，现在又多了一个史湘云。
看起来南京那边的局面是有些不妙了，英妃是有些着忙了，想要寻一条后路？
可后路寻到自己身上来了，未免就有些可笑了，自己算什么，一介犯妇，真觉得自己有天家血脉，就能奇货可居？
不过秦可卿还是认可英妃派来的人所言，冯家地位日增，一文一武，在朝中影响力颇大，若是日后有什么变故，冯家的确能有相当作用。
但这和自己有关系么？
英妃是觉得自己攀上冯紫英，就能依次为要挟来迫使冯紫英做某些事情，还是觉得自己能把冯紫英迷得三魂五道昏了头？或者觉得男人觉得占了天家血脉的女人就能感觉不一般，视若拱璧？
这未免太荒唐滑稽了。
之前秦可卿是对此不屑一顾的，哪怕来人三番五次递信进来，她都没有理睬，一直到最后英妃亲自写信来。
到这个时候秦可卿才明白他们的意图，自己那位生父仍然认为他们会在随后与朝廷的交锋中取得胜利，秦可卿不知道他们的自信来源于何处，而之所以要通过自己来拉近与冯紫英的关系，更像是一种两头下注。
在秦可卿看来，无论是自己那位生父义忠亲王，还是生母英妃，都应该看得清楚当下的形势才是，不是前段时间说徐州都被朝廷收复了么？
还有那淮扬军已经南下淮安和扬州，只差打过江去占领金陵、苏州这些地方了，难道江南还能有什么逆天回命的本事？
秦可卿哪怕对朝局情况不清楚，也还是明白这种情形下南京方面还想要力挽狂澜重新续命不太可能才是。
以义忠亲王和英妃，乃至他们背后的那么多人，难道就看不出这其中的道理来？
这是她最为困惑的。
冯紫英何等人，岂会对他们抛出的橄榄枝理会？
眼见得他们都要坠入深渊了，冯家凭什么去上他们这艘破船，他们凭什么觉得冯紫英会考虑斟酌？
正因为如此秦可卿才是百思不得其解之余也不敢彻底断掉这条线，她有时候也在想也许真的是自己看得境界太浅，难以触及到更高层面的交易呢？
摇了摇头，秦可卿丢开纷乱的思绪，这些对现在的自己来说，都有些远了，现在的她只想寻求一个更确切更稳妥更现实的未来。
看着羞红着脸的史湘云匆匆从那边屋里出来，一边整理着衣襟四处张望，秦可卿忍不住咂了咂嘴。
看样子应该是刚和冯紫英亲热过，当然这个亲热是有底线的。
秦可卿看得出来史湘云还是黄花处子身，再说和冯紫英有了私情，但是史湘云也还没有敢跨越最后一步，毕竟她是要盼着光明正大嫁入冯家做妾的，那等提前有了苟合之事固然能得一时欢愉，但对于日后在冯家站稳脚却是极为不利的。
府里的下人都是一个个眼尖嘴利的，便是有一点儿异样，都能被她们窥出虚实。
看样子史湘云应该是没有把情况泄露给冯紫英，否则史湘云不可能有这般情绪，这一点秦可卿还是看得准的。
见史湘云离开，秦可卿又静静等候，好一阵后冯紫英才背负双手出来，秦可卿这才悄然蹩出。
“咦，可卿？”
见秦可卿一侧身从那边耳房后钻了出来，冯紫英讶然地扬了扬眉，“你在这里做什么？”
秦可卿嫣然一笑，“妾身刚在那边方便了则个，出来便看着云丫头匆匆过去了，正奇怪呢，原来是这丫头悄悄来见你了。”
冯紫英站定，对于眼前这个女人，他的观感很复杂。
她比史湘云要大两岁，要说在她还在宁国府和贾蓉做虚凤假凰的夫妻时，还觉察不出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丫头有些执拗，也有些懵懂，明知道有些问题不可能有答案，却非要去刨根问底，到后来贾家出事儿她却又一下子恍然大悟了一般明悟了过来，变得格外通透识时务了，这中间的巨大转变让冯紫英都觉得有些难以接受。
一直到英妃和义忠亲王的人找上自己门，冯紫英才隐约感觉到南京这边的人多半也是找上了秦可卿，只是秦可卿却从未在自己面前透露半点，这让冯紫英也颇感诧异。
无论南京方面意欲何为，冯紫英觉得都可以理解。
战争打到这个地步，很多牌都翻开了，山东收复了，徐州拿回来了，漕运北线基本恢复了，但扬州以南的南线依然时断时续，看样子南京方面似乎是覆灭在即了，但冯紫英却知道没那么简单。
牛继宗和孙绍祖撤离徐州，兵分两路，孙绍祖从宿州撤到颍州，稳住了阵脚，牛继宗则在泗州、凤阳一线布防。
老爹的西北军在蒙城和固镇与牛孙两军混战，看起来打得不亦乐乎，但实际内情，冯紫英不确定，老爹没怎么和他说。
不过看起来西北军似乎依然占着上风，可已经有些精疲力竭攻势趋缓的架势。
关键是陈继先的淮扬军在淮安府到邳州这一线一直盘桓不去，这从侧翼威胁到了西北军，这一点朝廷也应该看得到，但问题是他们似乎有些拿捏不住陈继先了，又或者陈继先和自己老爹在唱双簧了。
牛孙二人再撤就要撤到庐州和滁州一线了，但冯紫英得到消息，王子腾的登莱军一部已经从江西经黄州进入安庆府了，摆出了要增援牛孙二人的架势。
到底是虚晃一枪，还是真打算在庐州——滁州一线死守，和朝廷决一死战，现在还有些看不清楚。
这个局面拖到现在就有些复杂化混沌化的趋势了。
朝廷现在是腾不出更多的力量来一鼓作气解决江南了，或者说陈继先的骑墙和牛孙联军加上王子腾的登莱军始终败而不溃，维持着相当战斗力，让西北军无法一举得手。
而熊廷弼到现在都还在四川那边未能竟全功，这里边当然也有水西安家和奢家卷入进来导致战局扩大的原因，可让王子腾腾出手来进入江西赢得了喘息之机却是不争的事实。
老爹在给自己心中透露出了一条信息，似乎南京方面正在通过仁寿宫和一些江南士绅与内阁叶方二人联系，应该是希冀达成一些妥协。
这个消息让冯紫英都感到震惊。
他从未想到战争打到这个境地，朝廷居然还打算和江南妥协，这怎么妥协？
难道还真的划江而治不成，这怎么可能？
北地士人也绝对不能答应这种局面，好不容辛辛苦苦打到现在，突然一句话要媾和了，这置朝中北地士人于何地？
但冯紫英又不能不信有这种可能。
叶方二人都是江南士人领袖，在江南那边关系盘根错节，如果他们意动，而义忠亲王又能开出让他们满意的条件，未尝不能妥协，可南京方面能开出什么让朝廷这边同意的条件，尤其是如何说服齐永泰为首的北地士人？

第二百九十一节 有枣没枣，打一杆子
英妃的活跃背后有没有貌似病重的太上皇，也就是元熙帝的指使？
冯紫英知道太妃是站在永隆帝一边的，但现在永隆帝神志不清，眼见得是没有再恢复的可能了，英妃却又活跃起来，这种对比就不能不让人起疑了。
南京方面加上英妃的人登门才让冯紫英意识到这朝中风云动荡，并非像自己最初所想象的那样就是一边倒地支持永隆帝这一脉了，郭沁筠应该担心的是义忠亲王这边，而不是寿王福王礼王和禄王才对。
什么气节、伦常都抵不过现实和利益，如果义忠亲王真的愿意妥协，比如抛弃现在跟随他身边的那些江南士人，转而和朝廷这些江南北地湖广士人达成一致，似乎朝廷这些大佬们也未必就不能接受一个五十好几的义忠亲王来当皇帝。
前明南宫复辟不就是如此么？好歹义忠亲王也是当了几十年太子的，后期元熙帝对义忠亲王言听计从，义忠亲王也是屡屡代理国政，几乎都和皇帝无异了。
正因为那个时候元熙帝的放纵才使得义忠亲王忘乎所以，勾搭英妃，擅自做主，弄得元熙帝难以接受给了永隆帝的机会，现在永隆帝病笃，太上皇心思难测，只怕心意还真的落在了义忠亲王那边去了。
而永隆帝几个儿子中没有一个是中用的，从寿王、福王、礼王，几乎全是狂悖浮躁的废物，而禄王和恭王太年幼，且其母梅月溪和郭沁筠也都是大愚若智的浅薄之辈，也就是朝中诸公心思还落在永隆帝身上，所以才得以苟延残喘。
但现在永隆帝显然是没法康复了，若是义忠亲王主动愿意和朝中诸公谈条件，还真不好说叶方等人会不会改弦易辙呢。
毕竟叶向高和方从哲他们在江南的影响力可比汤宾尹、缪昌期、朱国祯、顾天峻之流大多了，便是次一等的高攀龙、黄汝良、刘一燝、顾秉谦等人，也丝毫不逊于汤谬之辈，他们才是江南士人的主流，义忠亲王也是没有办法才会选汤谬之流。
所以对朝中诸公来说，关键还是在叶方等人身上，相比之下齐永泰和官应震他们这些北地、湖广士人，无论是谁来当这个皇帝，都少不了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真正的权力争夺应该是叶方为首的主流派江南士人和汤谬为首的南下派江南士人之间，想明白这一点，冯紫英就觉得恐怕这英妃和义忠亲王找上门来，乃至于让秦可卿来拉拢和“监视”自己，也都顺理成章了。
对叶、方、齐、李等人来说，江南战事的拖延，陈继先的首鼠两端，再加上山陕之变已经让朝廷精疲力竭了，尤其是现在从各方传来的消息显现出蒙古诸部和建州女真再加上白莲教都有勾连，如果再继续和南京方面打下去，把整个江南都打得稀烂，一旦北方再掀起这场风暴，无论是最终结果如何，对朝廷来说都是难以承受之重了。
看看自己在陕西这边朝廷已经明确表示没办法再给一分一文的支持，顶多就是免一年的赋税就是极限了，而且还明确表示明年陕西的赋税就将全面恢复收取，而非自己当初提出的减半，可见朝廷现在有多么困难。
即便是冯紫英离开京里，他也知道从龙禁尉、都察院、刑部和大理寺依然在“坚定不移”地清理所谓江南附逆一案牵扯人员，无他，这就是最简便最直接的捞钱方式，朝廷走到这一步也可见艰难。
忠顺王和贾芸也给自己来了信，户部再度在海通银庄告贷一千万两，这个数目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到最后几番拉锯谈判之后，才说好从海通银庄借贷四百万两，另外海通银庄在一年之内购买朝廷十年期国债四百万两。
也许正是这些极为具体的客观困难才让朝中诸公有了一些其他心思，或许迫不得已之下，在永隆帝的儿子们中和义忠亲王之间做一个选择也并非不是不能接受的。
这么一来找上自己似乎也就说得过去了，毕竟齐师性子方正，也许从自己这个角度来游说，也许效果会更好？
无数心思只是一瞬间就从脑中转过，看着在自己面前浅笑吟吟的秦可卿，冯紫英站定淡然道：“云丫头心性爽直，大概是知晓我可能要回京了，所以要来见一面，单独说说话吧。”
在秦可卿面前没什么好遮掩的，冯紫英也不在意，二女看似关系不错，但究竟如何，不好说，但冯紫英并不担心秦可卿会有什么不利的举措。
“看样子叔叔是和云丫头要谈婚论嫁了么？”秦可卿又恢复了昔日在宁国府时的称谓，跟着贾蓉喊贾宝玉为宝二叔，喊贾环环三叔，喊冯紫英就是直接的叔叔了。
冯紫英也不意外，自己和湘云之间的事情秦可卿早就知道，连湘云都没有避讳对方，他摇了摇头：“现在说这个言之过早，云丫头还得要解决掉孙家婚约，我打算回京之后去找礼部疏通疏通，……”
“那妾身呢？”秦可卿歪起头，似笑非笑。
冯紫英笑了起来：“可卿，你还需要我来帮忙么？”
“哦，叔叔这么一说，倒把妾身给说糊涂了，妾身此番与云丫头她们一道被流放陕西，若非叔叔帮衬，还不知道被丢在那个山旮旯里受苦受难呢，怎么叔叔现在却说起这般话来，好没来由。”
秦可卿望着冯紫英依然是笑意盈面，“或者叔叔有话要和我说？”
冯紫英没想到秦可卿居然如此狡狯，还学会和自己玩嘴皮子起来了，这两三年间里，这个女人变化太大了，但从容貌形象上来说，几乎没有变化，但是谈吐气质简直就是脱胎换骨了。
“嗯，我倒是想有话和你说，但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冯紫英目光里闪动着几分探索之色，“可卿，我感觉得出来，你有心事，嗯，心思也重，是和南京与宫里有关么？”
秦可卿眼中掠过一抹奇异光芒，“叔叔也知道了？”
“能不知道么？”冯紫英见对方没有隐晦，也饶有兴致地点头：“或许咱们俩应该开诚布公一些，南京也好，宫里也好，我不认为一二十年前他们对你弃之若敝履，这个时候却又想要拾起来就是真的感念起血缘亲情了，能找上你，也许觉得你有可用之处，找上我也一样，大概是觉得我或者家父，乃至冯家有可用之处吧，你说我们算不算是同病相怜呢？”
秦可卿抿嘴一笑：“同病相怜这个词儿不太准确，当然叔叔说的也没错，大概觉得我们都有可兹利用之处吧，不过我的可兹利用之处并非我自己，而是依附于叔叔，而叔叔则是本人乃至冯家，而且他们对叔叔也许是真心实意，对于妾身来说，就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毕竟妾身对他们来说，能有多大用处呢？”
两人的对话都显得很轻松，但话题里却都直言了南京和宫里的意图。
冯紫英没有理会秦可卿话语里潜藏的意思，皱着眉头问道：“那他们找你意欲何为？”
秦可卿看着冯紫英：“叔叔问这个问题好像有点儿可笑啊，妾身现在一介犯妇，无外乎就是有几分姿色，或许叔叔风流修撰的名声在京中江南广为流传，让他们觉得这是叔叔的一个软肋呢，他们觉得若是妾身攀附上叔叔，能让叔叔入彀，万一能游说叔叔在某些事情上发挥一些作用呢？”
秦可卿的话让脸皮够厚的冯紫英都忍不住脸一红，干咳了一声，揉了揉脸才道：“可卿，有你这样叔叔长叔叔短，却还来揭叔叔的短么？”
秦可卿嫣然一笑：“风流修撰的名声算是短么？妾身觉得不算啊，男人么，喜欢女人难道有错么？看看他们做的事儿，好像叔叔所作所为才算是正人君子吧？”
冯紫英大为尴尬，他觉得这女人好像在暗讽自己一般，起码自己偷王熙凤和李纨绝对算不上正人君子所为，当然比起义忠亲王偷自己老爹的宠妃，名义上的母亲，那又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不过义忠亲王不偷英妃，又哪里有眼前这个女人呢？
这还真的是一笔糊涂账，没法算。
“可卿，你也莫要妄自菲薄，那也是极聪慧的人，想必也明白他们找上我的意图，只是你觉得他们是不是病笃乱投医呢？”冯紫英站定，双手背负。
“这一点上，妾身却有些吃不准了，论理他们现在都是走投无路才对，但是妾身感觉他们似乎还留有后手一般，格外有底气，……”秦可卿正色道：“或许他们中有蠢人，但是不可能都是蠢人，而且蠢得连形势都分不清楚吧？这种事情，一戳就穿，说再多大话，又有何意义呢？”
冯紫英深深地看了秦可卿一眼，基本上确定南京和宫里也没有把很多东西透露给秦可卿，而只是单纯想要如秦可卿所言那般有枣没枣打一杆子，让她来拉拢勾引或者监视自己。

第二百九十二节 进击的秦可卿
冯紫英离开时秦可卿不经意地提起承蒙这一年来他的照拂，这些沦落到绣坊的人想找一机会感谢一番他，而且也希望冯紫英能在走之前再给按察使司这边打一个招呼，莫要人走茶凉，一走之后大家就失了主心骨，最终却要沦落不堪。
冯紫英也没在意。
从京中这一批发配流放来的人，水穆两家的人他都认识，甚至要说都还有些渊源瓜葛。
穆檀和水中棠都曾经被列入母亲当初想要联姻的对象，只不过后来因为各种缘故没能成。
而穆柳氏和水甄氏，一个是理国公柳家嫡女，一个是江南甄家嫡女，还是北静郡王水溶的嫡妻。
只不过这水溶为了自家悄然脱身，更是连府里所有人都没招呼，就匿形隐遁，出逃江南，比穆家这些人还不堪。
枉自生得一副好皮囊。
冯紫英和水溶也算是旧交，打过几次交道，看这厮生得玉树临风，宛若翩翩浊世佳公子，却没想到胆小若斯，虽说当初龙禁尉已经盯住了四王八公，但是这半点声息都没有就悄然逃窜，丢下老婆妹妹不管不顾，怎么都觉得有点儿让人齿冷。
冯紫英不认为义忠亲王就算是和朝廷达成某种意义上的妥协也就会对四王八公这些武勋也网开一面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削弱武勋的势力是朝廷，或者说是文官们的一致态度，就算是皇帝也无法违逆。
穆家和水家早已经被列为叛逆，或许日后真的有可能达成一致，像汤宾尹、缪昌期之流还有机会在朝中继续为官，但是像牛继宗和王子腾这些人是多半要被剥夺军权逐渐边缘化的，水溶这些人就更不值一提了，朝廷只能是内阁几七部都察院与皇权的一个博弈，而文官们是不会允许武人掺和进来的。
而就目前的形势来看，南京方面要想和朝廷达成妥协，也肯定要做很大的让步，否则内阁诸公肯定会承受来自主战派一方的很大压力，要求他们一直打下去，哪怕打烂。
义忠亲王方面的让步能从哪里来，只能是武人武勋这些方面。
妙玉和岫烟走得很急，也是考虑到这一趟数千里，先走陆路，然后走水路，现在胎相已经稳了，那么就趁早回京。
除了妙玉和岫烟一路同行外，冯紫英让平儿也跟着一道先回京了。
一路上总还得要一个稳妥的熟手来照顾，交给平儿冯紫英也要放心许多。
这一走，后宅里顿时空荡了许多，连带着也清净了许多。
整个后宅里可能最是郁闷的就数宝琴了，各方面她都占尽了先机和优势，但是奈何肚子却是始终不争气，一直没有动静，现在眼见得都要回京了，这种失落和沮丧更是难以言喻。
宝琴始终没有想明白，怎么妙玉和岫烟就能同时怀孕，这未免也太巧了，难道相公在二女身上花的心思就真的比在自己身上多？或者丈夫已经潜意识地厌倦自己了？
这是她更没法接受的。
也幸亏尤三姐和晴雯没有怀孕，如果这二女也都怀孕了，宝琴觉得自己真的没法回去见人了。
看见丈夫回来，宝琴迎上去，“相公回来了？见到云丫头没有？”
“见了，还是有些伤感，估计还有些不太适应，担心我们若是一走，她孤苦伶仃在这边，……”冯紫英接过龄官递过来的冰镇梅子汤喝了一大口，一股子了凉意从咽喉一直到胸腹，格外舒坦。
西安城中不少富贵人家都有冰窖，原来云光在巡抚衙门里也专门建得有，所以冯紫英来了之后，正好也就派上用场。
宝琴见丈夫喝完冰镇梅子汤，这才用丝巾替丈夫拭去嘴角的汤渍，一边道：“想想也是，云丫头在这边举目无亲，就一个秦可卿，好在还有水穆两家的人和她也还算熟悉，……，不知道相公回京之后去礼部替她把与孙家婚约解除有多大把握？”
“照理说礼部不至于在这个问题留难才对，拖了这么久却迟迟未批准，看样子也还是觉得这样批准解除是不是有其他人会效仿吧。”冯紫英也搞明白礼部那边是怎么一回事，还得要回去细细询问才能知晓。
“这一拖又是小半年，也难怪云丫头着急。”宝琴陪着冯紫英进屋，“算一算云丫头也已经十九了，年龄不小了，遭此劫难，也该给她一个好的归宿才是。”
冯紫英斜睨了宝琴一眼，“妹妹倒是心好，不过她就算是解除了与孙家婚约也还有史家的羁绊，不是三五个月就能得解脱的。”
“那江南事了，总该有个了结了吧？”宝琴撇了撇嘴，“不是说公公都打下徐州了，南军都逃到江边上了么？”
“哪有你说的那么轻巧，这里边多半还是有些变化的，只是内里情形太复杂，就算是为夫现在也看不太清楚。”冯紫英沉吟了一下，“秦可卿来咱们这边时间多么？”
宝琴没想到丈夫突然问起秦可卿，想了一想才道：“不算多，这段时间好像她有些神出鬼没的，便是云丫头来，她也没有过来，对咱们这边一直是不冷不热的，怎么了？”
冯紫英今日见了秦可卿，虽然看起来推心置腹，大家都挑明了来说，但是总觉得对方有些心神不宁的模样，便是目光里也有些闪烁不定，让他觉得似乎有些什么事儿，但思前想后，秦可卿好像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自己已经把话都讲到那个份儿上了，也不该有什么需要隐瞒才是。
唯一有些蹊跷的就是秦可卿似乎对她自己的命运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了，是真的觉得自己会替她安排好，还是觉得日后局面会有大变化，一切都不确定？
他现在也觉得越来越看不透这秦可卿地变化了，总感觉这女人会给自己弄出点儿什么事情来才是。
“嗯，也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女人变化太大，比起我当初在宁国府时遇到的她，就像是换了一个人，而且我也有些佩服她，一个人面对自家身世的巨大变化，居然也能扛得住，还显得很淡然，一般人很难保持这种心态才是。”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摊上这样一对奇葩父母，可卿还真的是命运多舛，也许正是这样的波折打击才能让她迅速成长起来吧。”

第二百九十三节 逼上梁山，情非得已
来自京中的小道消息开始在西安官场上流传，巡抚冯紫英和左布政使赵南京都即将奉调入京，由现任右布政使李腾芳接任左布政使，成为新一任陕西的一号人物。
这个消息其实不算太让人惊讶，陕西局面平静下来的势头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还要来得快，特别是陕北三府的平定，加上西安府东边的乱军被逐出，加上晋西南蒲州也被陕西这边潼关卫军控制扼守，所以关中平原也恢复了平静。
这种情形下冯紫英这个陕西巡抚实际上已经基本完成了朝廷交给的任务，甚至可以说超额完成了。
来的时候只带了区区三十万两银子，现在就把陕西乱局平息下来，甚至还打造出如越山营、摧城营和突锋营三支像模像样的卫军来，随时可以拉出来一战，不得不说这个结果在朝廷诸公心目中已经非常满意了。
朝廷一度有人也想让冯紫英改任山西巡抚以平定晋南的乱情，不过最终还是否决了这个建议。
这还真的成了离了冯紫英就办不了事儿了，也显得朝廷治下太过无能，难道除了冯紫英，哪里就真的选不出一个能解决问题的官员了？
虽然正式消息还没有下来，但是西安城中自然也有许多在京中有消息来源的灵通人士，总能提前打听到朝廷内部的一些讨论意向，像冯紫英和赵南星回京之后的去向，也是无数人十分关心的。
传言很多，冯紫英的去向是兵部右侍郎和顺天府尹，也有传其可能要当户部右侍郎，以协助户部尚书黄汝良解决现在朝廷日渐艰难的财政难题。
赵南星的去向还有些模糊，有传言称其可能要接任礼部尚书，而现任礼部尚书顾秉谦则有可能要入阁接替已经病退的李廷机，当然也还有传言称赵南京可能要出任南京收复后的南京户部尚书，负责统辖江南赋税征收事务。
但不管怎么说，冯紫英和赵南星若是离开，也就意味着这一年多来相对稳定的陕西官场又要迎来一波大动了。
冯紫英也知道自己在陕西呆的时间太短，想要让陕西达到完全让自己满意的地步不可能，朝廷交给自己这个巡抚的任务也不是这个，那是人家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责任，自己的这人就是平定局面，现在已经做到了。
而且实事求是的说，自己通过各种首都渠道，把练国事、耿如杞和郑崇俭弄到了陕西这边，短时间内他们三人也还得要在陕西干一番事情，相信有他们三个再加上一个算是做实事的李腾芳掌舵，陕西局面肯定进一步好转。
秦可卿这一干人自然也听闻了这一消息，而且很显然冯紫英要走也就在这十天半个月了。
“怎么办？”几个女人把秦可卿望着，“都在说可能九月份冯紫英就要返京，没见着他的家眷都已经陆续走了一些回京了。”
说话的是穆柳氏。
她在几个女人中年龄最长，而且她是理国公柳家的人，柳家虽然也受到了江南叛逆案的影响，但却远不像东平郡王穆家、北静郡王水家这样是直接参与了叛乱，所以柳家现在虽然也是夹着尾巴做人，日渐没落，却没有像水穆两家那样被查抄一空了。
如果能够回到京中，穆柳氏也盼着能寻机和穆家划清界限，学着史湘云那样，最后以和离的形式回柳家。
不过她和史湘云略有不同的就是她都嫁入穆家快十年了，和史湘云这种订婚还不一样，不过大周对这种因罪和离的处理相对宽松，也并非不可能。
所以穆柳氏是最急迫想要孤注一掷搏一把的，水甄氏虽然和她一样，也是从外家嫁进水家的，但是其娘家甄家情形也不容乐观，虽然不算四王八公，但甄家是一直追随义忠亲王的，算得上是义忠亲王在江南的白手套。
“那要看你们怎么想了。”秦可卿寡淡地道：“机会要自己把握，你们机会也许就只有那么一次。”
几女面面相觑，之前都想要去求冯紫英，但是在仔细分析过之后，众人都觉得秦可卿所言不假，冯紫英没有理由冒着影响他自己仕途的风险来帮几女，而且帮几女也毫无好处，即便是口头答应，也不过是敷衍了事，不可能真正帮她们。
水甄氏一咬牙，看了水中棠一眼，又盯着秦可卿：“可卿，那你呢？”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秦可卿摇了摇头：“我们情况不同，如果说你们是不值得冯紫英冒险帮你们，那我就是他无能为力，你们都知道我的身世，现在这种情形，谁肯沾上我？”
水中棠注意到了自己嫂嫂的目光，心中一阵发苦，眼圈微红，咬着嘴唇道：“可卿姐，就只能这样么？”
“其实也不一定非要如此，万一冯紫英大发慈悲愿意冒险帮你们一把呢？”秦可卿嘴角浮起一抹自我解嘲地微笑：“只是我觉得这种可能性比较小而已，如果你们愿意去赌这一把，也完全可以，我和他说了，你们打算在他走之前感谢他，见一面，……”
倒是一旁的穆檀脸色冷厉，更为坚决：“可卿姐，你觉得我们这样做的话，有多大把握？他能从哪些方面帮我们脱罪？”
“小檀，首先你们要考虑清楚，如果有其他路可走，当然不必要走这种有些自轻自贱的路子，穆家和水家，你们觉得江南事了之后，还有希望么？”秦可卿冷冷地反问道：“朝廷还会对你们这些四王八公网开一面么？我觉得不会，在这种事儿之前，其实你们四王八公就已经开始被渐渐针对了，石家和马家是早就完蛋了吧？后来和蒙古人打一仗之后，陈家、侯家、柳家也有被牵连，不过是朝廷尚未来得及动手，就出了皇上遇刺的事情，后来就是江南事变了，现在眼见得江南事情要了结了，你们觉得水家和穆家这种罪魁祸首的武勋，还能被留下来么？”
“既然如此，我们就算是这一次用这种方式来攀附上冯紫英，他又能帮我们到什么程度？”穆檀应该是这里边头脑最清醒的，看着秦可卿，目光锐利，“我想不出他用什么方式帮我们脱罪，而且就算是脱了罪，日后我们又怎么办？沦落风尘，还是……”

第二百九十四节 “栽赃陷害”，绝不能忍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怎么脱罪，也许冯紫英花大力气能想得到办法，但是日后怎么办，这却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都是一群犯妇，若是水穆两家在江南之乱事了之后再来被处理，那么还要看朝廷怎么来认可看待，但秦可卿并不清楚南京方面现在在和朝廷接触，她只能从现在的判断来分析，那就是水穆两家都不会有好下场，最终结果就是男人发配流放，女子就像现在这种生活，冯紫英若是出手，也许能减免罪责，免于株连，但日后何去何从呢？
一群失去依靠的年轻妇人，似乎青楼就是归宿，又或者落入寒门小户中去？这显然都是她们难以接受的。
连秦可卿都想不出她们未来的结局会是怎么样，还没有过这种解脱株连之后又失了依靠没有出路的情形。
若是男人还能找些活计混饭吃，但是像她们的父兄丈夫可能都还在服刑或者瘐毙，她们又能依靠谁？真的去抛头露面，或者给大户人家做奴做婢谋生？
好一阵后秦可卿才淡淡地道：“这个问题我也没法回答你们，事实上这本来就是一个走投无路的病笃乱投医之举，对于你们来说，好像也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我也不知道冯紫英会不会愿不愿意帮你们，能不能帮你们，或者能不能帮到你们，或许他就是一个冷血下作的无耻之徒，提起裤子不认账，吃了一嘴抹嘴就走，根本就不管不顾，都有可能，但如果你们不去搏一把，那结局却是可以预见的，那就是渐渐无人问津，然后就是司狱司和按察使司里边那些官吏下人对你们垂涎，最后越来越胆大，进而染指，可你们却又毫无办法，只能任由他们为所欲为，……”
秦可卿说得很直白而残酷，这就是现实。
这种羞耻之事的确让这些豪门贵妇贵女难以接受，但是后续被司狱司那些下等人来凌辱侵犯恐怕你就更难以接受了。
历朝历代这等谋逆的家眷犯妇都是最悲惨的一个群体，其下场结局都非常凄凉，她们便是没有经历过也听说过，那些戏文里边也都有过。
老死天边苦地，在教坊司人尽可夫，又或者沦为别家奴婢下人，只会有这几种结果，而哪一种都是让人肝胆欲裂不寒而栗的。
秦可卿的话把几女都吓住了。
她们没想过冯紫英不帮她们，也没想过冯紫英会在占了便宜之后拍手走路，更没想过如果冯紫英那么做了，自己几人有什么办法反制和报复。
她们之前想的都是这般羞耻之事对于自家来说是何等难堪，想的都是“平等交易”，对方风流好色，自己几人奉上身体，那么对方就应该帮自己解决难处。
却没想到双方的地位完全不对等，对方完全可以在占尽便宜之后毫不理会地走人，自己几人这种情形下毫无办法。
如果是这样，自己几人不但丢尽了颜面自尊，而且还要沦为笑柄，简直生不如死。
可如秦可卿所言，自己几人如果不选择这样冒险，其结果却是摆在明面上可以预测得到的，那就是沦落底层，成为贱民。
“那我们其实是没有选择余地吧？”水中棠幽幽地问了一句。
“应该是没有选择，无论冯紫英最后怎么对你们，其结果也不会更糟糕，就这么简单。”秦可卿一锤定音。
几女哑然。
“何去何从，你们自己考虑。”秦可卿最后给了结论：“时日无多，说实话，连我自己都没有考虑好。”
冯紫英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还会被人“惦记”，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方式“惦记”，然后可能还会从“惦记”演变到“设计”，最终成为“猎物”。
他完全没有把水穆两家这些女人纳入过视线范围，虽然史湘云她们来陕西之后他也去见过这些女人几次，但是都是纯粹处于礼节上的安抚罢了。
他也对水中棠和穆檀有些印象，毕竟还曾经是差点儿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若非当初自己的反对，也许这婚事还真的有可能成。
而另外两个妇人，水甄氏因为是甄家女，他还仔细看过。
因为说这女人的弟弟甄宝玉和贾宝玉是长得一模一样，有如双胞胎，那这女人也许就和元春长得相像，还别说，这水甄氏还真的和元春又几分挂相，有如晴雯和黛玉一般，有五六分相似吧。
而穆柳氏生得格外狐媚，一张后世的网红锥子脸，也让他印象颇深。
虽然这几女都姿色不俗，但是对冯紫英来说已经不是单纯长得漂亮就能让他动心了，实在是身畔女人太多，加之在陕西这边事务繁忙，他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精力和心思来想这些，也就是看着那一刻有些养眼罢了。
正因为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一层因素在里边，所以当秦可卿邀请他临走之前答谢，说几女自己动手作了小菜几样以示心意时，他也完全没有防备。
……
从晕乎晕乎中醒来之后，冯紫英就知道自己中招了。
身畔光滑的肌体和甜腻的香气让他清醒了一下，然后又变得有些茫然。
他努力想要回忆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胀而不痛还带着几分眩晕的感觉让他自己更像是身处一个棉花堆中，晕晕乎乎，似乎连记忆都停滞了。
嘴巴有些干渴，他抿了抿嘴唇，想要动一动自己的身体，但是两边胳膊都各被一具胴体压着，几丝光亮不知道从何处钻进来，让冯紫英勉强可以看到自己身畔的情形。
挨着左肩的姣靥还残存着几分泪痕，眉心微蹙，似乎痛楚还留在对方梦中，细密的呼吸声伴随着颈项下白得惊人的玉丘起伏，让冯紫英脑海中骤然浮起了些许零碎而散乱的记忆。
水中棠？！北静王水溶的妹妹？！
刹那间对方在自己身下婉转娇啼泣血哀求的那份场景如电光石火般乍然在脑海中惊现。
让他印象极深的是她的脚，足翘细笋，趾绽新荔，好像自己就一直握着那双玉足，一边大开大合，一边恣意把玩，伴随着的就是对方莺声婉啭，那似乎更刺激了自己的冲动。
破碎的记忆涌入脑海中，有如一根细线慢慢将吃饭饮酒时候的种种开始串联起来，冯紫英轻叹一口气，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这句老话真的不误人啊。
要说饮酒的时候自己一点儿感觉都没有，一点怀疑都没有，怎么可能？
几个女人体着酒壶变着法子给自己敬酒，甜言蜜语一股脑儿倒过来，这男人没点儿虚荣得意的快感？那还是男人么？
可自己当时虽然意识到了一些，但也觉得可能就是对方的曲意讨好，以便求自己在离开之前帮她们好生打点一下按察使和司狱司那边，得个好的处境罢了，谁曾想对方竟然如此舍得，下这般本钱来把自己拉下水，……
有些放纵了，明知道有风险，但好像还是沉迷于这种比较陌生但又颜值颇高女人们的簇拥中，当然也还有点儿自恃，觉得对方不敢做什么。
可人家就做了，当然这个作了的后果究竟是什么，对自己有多大的危害，冯紫英还有些迷蒙，没想明白。
右边的胴体似乎更丰腴一些，冯紫英摇了摇头，侧首一看，因为光线的原因，看不太清楚，但是他能从对方饱满丰腴的身体接触感觉上觉察出这应该不是穆檀，而是一个妇人。
是谁？
他咬了咬舌尖，让还有些昏沉的脑袋变得清醒一些，看看能不能回忆起更多的东西来。
记忆中酒桌上几个女人都很殷勤，频繁劝酒，反倒是秦可卿显得要平静一些，这应该是一个可疑迹象，但自己当时却没有在意，大意了。
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让过从水中棠那边方向过来的光线，冯紫英终于看到了肩头的粉靥，柔媚圆润中带着几分楚楚动人，一晃眼似乎还真有点儿像元春，是水甄氏。
嗯，又一片记忆蹦出来，水甄氏，闺名叫甄宝旒，好像是自己抱着她纵情欢好时问她，她小声的答复，那一刻自己似乎很快乐。
还有么？好像还有，不止于此啊，……
冯紫英也没想明白怎么自己就这么狂放粗野了。
酒的问题？还是因为岫烟和妙玉以及平儿离开了，自己身畔女人少了，禁欲带来的冲动爆发？
但也还有宝琴和晴雯以及尤三姐啊，不该如此才对啊。
不，肯定是酒的问题。
又栽在酒身上了，都说不能踏入同一条河流，好像自己还真的就又踏入了。
但这里边究竟是谁在主导，秦可卿，还是谁？意欲何为？
难道觉得凭这个想把自己扳倒？这就未免有些异想天开了。
就算是察院的御史现在就站在自己面前，冯紫英一样有无数办法为自己脱责，四品大员，一方巡抚，马上就要进京成为三品要员的文臣，岂是这等腌臜无比栽赃陷害就能拉下马的？

第二百九十五节 欲取先予，值得下注
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不重要了，需要弄明白的事这背后的主使者究竟是谁？
水穆两家的几个女人冯紫英不认为她们本身能有多么高深的智慧或者深远的意图想要做个什么，而秦可卿就不好说了，之前自己应该是小觑了对方，很大可能性就是这个女人在暗中操作。
不过就算是秦可卿更大可能是走在明面上的人，她背后是谁？英妃和义忠亲王？
但他们想得到什么？不是想要靠这个来诱惑或者要挟自己站在他们那边吧，那未免太幼稚了。
一边想，一边回忆，先前酒桌上的点点滴滴慢慢开始想起。
的确是酒的问题，这酒秦可卿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初一喝，醇厚温和，口感极佳，以一种浓润入体的酣畅感，所以在一开始自己没太在意，一直到后边感觉后劲起来，整个身体都有些不受控制了，而几女还在左一杯右一杯地劝酒，最终自己是被人扶下桌的。
但不仅仅是感口，而且那股子温和躁动的劲儿应该是有药效，但是处理得很好，很淡，而且问起来很舒服，所以自己才没太在意。
谁曾想却爆发得如此猛烈，以一敌四？好像还真有点儿像是欸，冯紫英努力回忆，谁第一？
应该是穆柳氏，对，就是她。
冯紫英还有点儿印象，这个妖媚女人把自己扶上床，然后替自己宽衣，然后自己一勾一拉，好像对方就扑入自己了怀中，然后怎么了，对，欲迎还拒，弄得自己难以自已，最先就在这个女人身上爆发了，……
后续那一连串的种种入走马观花一般从脑海中汩汩流过，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搅合在一起，难以辨明究竟是真的还是梦境中，但冯紫英觉得自己似乎真的有点儿狂放纵情了，起码在穆檀和水中棠两女身上没有半点怜惜，只顾着自己贪欢舒爽，却没管过二女未经人道。
再后来他就有些记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翻来覆去，折腾得床笫间几个女人都吃不消，只能车轮战了，到最后……
“嘎吱”一声，冯紫英听到了门轴响动，一道光线照射进来，也让床上的两个女人都骤然醒来。
“啊？！”
“呀！？”
一阵窸窸窣窣声，身畔的两个女人都如避蛇蝎般，翻身躲到了一边，却把光溜溜的冯紫英丢在了床中间，冯紫英冷笑了一声，看了一眼鬼鬼祟祟在门口的秦可卿，“可卿，还不替我穿衣？”
秦可卿惊了一跳，想要躲出去，但是又停下脚步，最后还是犹犹豫豫地进来了。
看着赤身裸体的冯紫英，秦可卿也觉得格外尴尬，忍不住捂嘴一笑，却把冯紫英气得七窍生烟。
毫无疑问，秦可卿绝对是这里边的重要推手，但他有些不明白这个女人究竟想要什么。
水中棠和水甄氏都在羞不可抑中裹着锦被悄悄溜下床，躲到一边去了，只剩下冯紫英和秦可卿面面相觑。
这个时候冯紫英反而处之泰然了，任由秦可卿替自己拿来衣衫，这才起床，“替我穿衣。”
秦可卿又羞又恼，但是却又无可奈何，对方似乎吃准了自己，半点不客气，她只能咬着牙关替对方从内到外穿好，这才恨恨地跺了跺脚，要出去。
“出去做什么，你苦心孤诣地设计这一局，结果还没拿到呢，就不怕我这提起裤子就走人，谁还能奈何我？”
冯紫英坐在床头，看了看门缝间投射进来的光线，看这样子应该天色还很亮，不过现在是盛夏季节，便是戌正天色也未必就黑下来了。
秦可卿在门口站定，一时间没有说话。
冯紫英这个时候反而越发笃定踏实了，懒洋洋地坐着，“替我泡一盏茶过来，喝酒太多，此时却有些口干舌燥了。”
秦可卿咬着嘴唇出门，冯紫英靠在床框上，冷笑了一声，他倒是要看看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好一阵后，秦可卿才端着一盏茶进来，放在茶几上，然后站在一旁不做声。
“说吧，为何这么做？”冯紫英看着对方，“你替她们出谋划策，还引我入彀，现在总算是达成所愿，可结果呢，你们想要什么？这么做值得么？”
秦可卿依然没有回答，只是默默低着头站在一旁。
“她们想要什么？你能说动她们这么做，肯定给她们开出了什么条件，替她们脱罪？这恐怕是最能让她们怦然心动的事儿了，套住了我，还让我心甘情愿地去替你们冒险，这怎么看都是大赚一笔的好事儿啊。”
冯紫英语气里越发慵懒。
水穆两家的女人不值一提，但这个秦可卿却越发有些诡异了，之前觉得她应该不知道更深层次的东西，英妃和义忠亲王应该不至于这么草率把最核心的事情透露给她才对，难道这女人猜到了一些什么不成？
秦可卿还是不做声。
冯紫英还真有点儿那对方没办法了。
要不趁势把对方也给办了，让对方偷鸡不成蚀把米？
可现在他真的是有心无力啊，这连番盘肠大战，他便是百炼金刚，也化成绕指柔了，真的吃不消了。
再说了，真要办这个女人，他都还得要掂量一下，这个女人给他的感觉是越来越捉摸不透了，别吃了鱼钩吐不出来就麻烦了。
“怎么不说话啊？”冯紫英站起身来，端着茶盏走了一圈儿，“那我可就拍拍屁股走喽？”
“叔叔要走谁还能拦您？”秦可卿终于活泛起来，眉目灵动，“时间也不早了，叔叔还是尽早回去休息吧。”
冯紫英站住脚，盯了一眼秦可卿，“这可是你说的？”
“是妾身说的。”秦可卿越发得意，“叔叔是要做大事的人，岂能被这些琐碎小事所羁绊，叔叔尽管去便是，妾身会和她们说的。”
冯紫英一阵气往上涌，这个秦可卿还真的是不客气，那带着挑衅的笑意简直让他有点儿难以容忍了。
这口恶气压了又压，冯紫英狠狠地瞪了秦可卿一眼，便扭头转身去了。
眼见得冯紫英消失在后院门外，秦可卿这才悠悠地双臂抱胸，靠在门槛上，得意一笑，她算是看准了这个外强中干的男人，不是指他床笫间外强中干，而是牵扯上了就有些拿得起放不下了。
别看对方现在走得斩钉截铁，她敢笃定对方最终还得要来找自己，不把这里边个中原委弄明白，对方是丢不下的。
看见冯紫英甩门而去，水中棠和穆檀才一瘸一拐出来，另外穆柳氏和水甄氏则咬着牙躲在门后。
穆檀幽冷的目光看着秦可卿，嘴唇微动，但是却没有出声，倒是水中棠眉间还残存着痛楚之色，忍不住问道：“可卿姐，你这么做是何意？”
“什么何意？”秦可卿瞟了对方一眼，嘴角诡异笑容落在穆檀和水中棠眼中更见可憎，“那你觉得该怎么做？把他拦下来，要他负责，你和小檀是黄花闺女身子给了他，让他给你们一个名分？”
“小妹不是这个意思，但是……”水中棠被问得张口结舌，这和最初设想不一样啊。
“中棠，欲取先予，这个道理你不明白么？”秦可卿目光里越发飘忽，“他这样的人，你觉得是你把身子给他他就会甘之若饴然后一定要对你负责到底么？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那就这么不闻不问？”穆檀忍不住沉声问道：“他还有几日就走了，真要走了，那我们……”
“他要走就让他走，男人的心思你还不明白，小檀。”秦可卿撇了撇嘴，“你越是这个时候去撵着追着，那只会让他越发轻贱和不屑，甚至觉得他就是被咱们给构陷了，对咱们会越发警惕和敌视，……”
难道不是么？水中棠和穆檀乃至后边在门口的穆柳氏和水甄氏都无法理解，当初不就是这么设计安排的么？
“咱们要这样去咬着他攀着她，那最终只会落得一个不冷不热的结果，这不是我们想要的。”秦可卿看着众女，“咱们得淡然处之，要沉得住气，他再怎么也是一个大男人，你们两个好歹也是名门贵女，清白身子被他占了，还有两位姐姐也不惜舍身自荐枕席，他现在心中也肯定是恍惚不定，所以咱们要沉得住气，只有他来找咱们，咱们才有机会，一旦主客易位，你们才能挣出这个火坑。”
秦可卿的话让几女听得糊里糊涂不明不白，但是有一点她们是听明白了的，这个时候就要迫不及待地去索要什么，那是最笨拙的做法，只会被对方所厌弃，还不如先稳住局面。
就这样，反正能舍弃的都已经舍弃了，到最后也不过就是听天由命，再坏也坏不过当下罢了。
至于说这样熬下去，最后能得一个什么样的结果，秦可卿没说，但是却留了很大的余地，或者说寄予厚望。
只有熬到最后，才能知道结果是什么，那就等下去。

第二百九十六节 临行交底，但求返京
朝廷关于冯紫英任免的公文送达西安时已经是九月初了，而赵南星的任免文书则要早半个月。
李腾芳接任左布政使，相当于在一个月时间里，冯紫英和赵南星就要把手里的活计全数移交给李腾芳。
赵南星那边倒是潇洒，当惯了甩手掌柜，拍拍手就走了，但冯紫英这边不行。
巡抚衙门之前基本上承担了布政使司相当大一部分职责和事务，现在都要重新归还给布政使司，而右布政使尚未到位，就只有李腾芳一个人。
好在潘汝桢上手很快，虽然只是一个参议，但是他毕竟在延安府当知府多年，对下边事务十分熟悉，所以很快就成为李腾芳的得力助手。
值得冯紫英关注和重视的活计就是那几样，一是夏收之后的秋粮问题，土豆和番薯种植推广见效决定着今冬明春陕西局面能不能在稳住的基础上进一步好转，这一点的重要性李腾芳和冯紫英乃至潘汝桢都明白。
二是工商业发展问题。晋商的进入在西安府已经取得有些成效，韩城和白水煤铁资源开始着手开发，另外水泥产业也开始在西安、凤翔、汉中落地，虽然现在还为时过早，见不出多少端倪来，但是这毕竟有了一个开头，陕西全省这么大一个市场，冯紫英坚信只要好生经营，是一两年间就能见出分晓，尤其是还背靠着三边四镇几个边镇的市场需求。
三是对陕西都司卫军的继续整顿。西安卫军和突锋营、越山营、摧城营这几支已经有了一定基础的卫军体系内的军队是冯紫英十分看重的，在三边四镇精锐都被抽调一空的情况下，这支军队未来会发挥大作用。
四就是陕西官场的进一步整肃，不过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而且后边冯紫英也不可能再深度插手，只能借力发力了。
越是临近离开，冯紫英就也是心神不宁。
这秦可卿和水穆两家那边都暗无声息了，连史湘云也鲜有到府里这边来了，这让冯紫英也有些怀疑是不是史湘云也多少知晓一些什么了。
可这种情形下冯紫英反而有些坐蜡。
等到回到府中酒劲儿过了之后慢慢回想起点点滴滴，冯紫英还真觉得自己似乎不完全是中了陷阱，起码那个时候自己是甘之如饴如痴如醉的。
那穆柳氏的曲意逢迎，水甄氏的欲迎还拒，穆檀和水中棠的青涩稚嫩不堪挞伐，都能勾起无限遐思。
冯紫英甚至有点儿惊讶地发现，自己似乎还真有点儿曹贼的特质，居然还念念不忘那一日的滋味了，有时候甚至在抱着宝琴和晴雯时都还品咂着似乎不同的滋味，这真的成了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了。
当然冯紫英还不至于真的惦记就控制不住自己，非得还要去尝一回，只是这件事儿搁在心上，始终记挂着丢不掉。
他也不知道这样一直拖下去秦可卿会不会来找自己，甚至他也能揣摩出那秦可卿存着的某些心思，就是认定自己好像割舍不下一般，这对自己是高看还是低看？
这更像是一场意志的角力博弈，看看谁更能稳得住，可要说双方地位的差距，又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这似乎成了一种道德道义上的束缚，迫使冯紫英要做出回应才是，也让冯紫英很是郁闷恼怒。
穿越来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了，自认为自己算无遗策，还从未有过被人家算计住的时候，像这一次这种用道德道义来绑架自己的情形，还是第一次。
关键是这还是用这样一种奇异的方式来绑架自己，连冯紫英自己都搞不明白这究竟是自己赚大了，还是人家觉得值得。
但冯紫英知道自己终归需要在离开陕西时了结此事，提起裤子不认这种事情自己还真做不出，哪怕这种事儿有点儿入彀上钩的味道在其中，但无论如何这是自己做下的事情，无法抵赖，而秦可卿似乎也就是吃定了自己这种心态和做派吧。
九月十五是冯紫英要离开的时间，按照吏部来的文书要求，十日内完成交接返京。
“看来我不来找你，你是真打算要不闻不问？或者是认定我做不出那种事情，这么高看我的道德道义底线？”冯紫英有些轻佻地抬起秦可卿的下颌，捏了捏那柔腻的脸庞，“虽然这也不算是我吃瘪，不过被人设计的滋味还是不太让人愉快，可卿，说说吧，你意欲何为？”
“和我无关，妾身只是提供了一个机会给她们，她们觉得值得冒这个险，否则叔叔一走，她们就再无机会，只会沦为西安城里本地权贵们玩物，妾身相信叔叔也能明晓这个道理，……”
秦可卿咬着樱唇，眉目如水，甚至眼眸中还洋溢着几分情意，这让冯紫英更是毛骨悚然，这个女人的心态是不是有点儿不正常？
“我承诺过走之前会把该打的招呼都打到，按察使司那边不会为难她们，……”
秦可卿伸手握住冯紫英意欲收回去的手，语气越发温柔，“叔叔这是在自欺欺人吧？人走茶凉这种道理，叔叔比谁都明白，您都走了，难道还能管西安这边的事情一辈子？三五个月就会渐渐淡忘，两三年后就彻底消失在记忆中，以叔叔这种返京后忙于朝中大事的人，难道还能记得两三年前给谁打过招呼照顾一群没有多少交集的苦命人？”
冯紫英无言以对，秦可卿说得没错，自己怎么可能会一群没有多少交集的人花太多心思？
打个招呼就算是尽到情义了，至于两三年后，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所以你就要用这种手段来让我和她们产生交集？”冯紫英似笑非笑，反过来抓住秦可卿的皓腕，“这种交集方式你不觉得太出格了么？”
“对她们来说无所谓出格不出格，因为若是没有你的庇护，她们迟早都要沦为那些恶人的玩物，甚至连司狱司里那些下吏都要染指凌辱她们，对叔叔来说，这也不成其为出格，若是叔叔能帮她们一把，也算是她们的福分机缘吧，对她们来说，日后能得叔叔照拂，就是得其所哉了。”
秦可卿的话显得那么轻松自然，似乎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毫无不适。
对女人来说，除非真的下定决心寻死，那么其他就真的不成其为多大的难事了，因为她们预料得到自己未来的命运在失去冯紫英照拂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哪还有什么好值得计较的呢？
不得不说秦可卿说的是大实话，破了身子，失了贞洁，听起来似乎骇人听闻，难以接受，但是这不是冯紫英离开陕西之后她们肯定要面对的结局么？那用这种方式羁绊上冯紫英好像就可以接受了。
就算是判断失误，冯紫英拔屌无情，那也不过是早一些晚一些的事儿，又有什么好值得犹豫的呢？
起码秦可卿的判断还是相当准确的，冯紫英还做不到这一步。
想到这里，冯紫英也只能狠狠捏了一把秦可卿的娇靥，叹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回去，懒散地道：“说吧，她们想要什么？就别提什么不切实际的要求了，做不到的我也不会去尝试，那毫无意义。”
“她们也是官宦人家出身，岂能不明白分寸？”秦可卿这个时候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她们所求的也就是能回京师，毕竟那里才是她们最熟悉的地方，这西安对她们来说荒天野地，举目无亲，再说一句不客气的话，回了京师，就是为奴为婢谋生，也能找到更合适的人家不是么？”
冯紫英皱起眉头，秦可卿说得简单，回京是那么容易的么？
一群犯妇，本身就发配流放，按照大周律，那就是该一辈子都呆在流放地了，要想回京毫无理由和依据。
就算是大赦天下，也未必落得到她们头上，再退后一步，赦免了罪，那若无特别的理由，你一样不能回京，更何况水穆两家那些男人很难获得赦免，你回京又能如何呢？
“可卿，你应该明白她们的身份，和你，云丫头，都不一样，水穆两家的结局你也预测得到，不会太好，无论最终江南之事结果如何，水穆两家难脱其罪，所以你这是给我出了一道难题。”
冯紫英很坦然，“至少现在我做不到把她们弄回京师，因为没有任何理由和依据，想帮她们都帮不上，找谁？大理寺？都察院，龙禁尉，还是刑部？算来算去只能找大理寺，但是大理寺肯定会问，一群犯妇既然发配流放，凭什么返京？……”
秦可卿也明白这一点，“她们没有奢望马上就能回京，她们只希望叔叔你能记住她们还在这里，若是有机会，便帮她们一把，……”
“可卿，你觉得机会在哪里？”冯紫英反问。
秦可卿叹息了一声，“我也不知道，这就是她们愿意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的原因，或者说押注在你身上，若是你都不行，那谁还能做到？”

第二百九十七节 告别离陕，前路漫漫
九月十五，冯紫英和李腾芳、潘汝桢、练国事、耿如杞、郑崇俭、吴德贵、夏之令、许俊阳等人告辞，与孙传庭、陈奇瑜一道返京。
走之前免不了还要和史湘云、秦可卿等人见一面，甚至连水穆两家的四女也要“道别”一番。
是单纯的道别，但肯定要给一个承诺，只是冯紫英没法给出太过详细或者肯定的承诺，因为到现在他也没有想出如何来解决这个问题。
也许不是没有办法，但是需要根据朝中局势变化才能寻找到机会。
不过即便如此，也让水穆两家的女人们心满意足了。
如秦可卿所言，如果这个男人真的信誓旦旦拍胸脯说保证满足她们的愿望，那说明这个男人不诚心，肯定就是敷衍，正因为这个男人不肯明确承诺，而是告知需要根据情况来找机会，这说明这个男人才是真正用了心思，意识到问题的难度，要认真对待，才会如此回答。
史湘云和秦可卿还得要继续留在西安，不过冯紫英有把握在回去之后尽快解决史湘云的问题，而秦可卿这边，才是最不确定的，或许最简单，或许最棘手，一切需要看义忠亲王和英妃与朝廷最后能达成一个什么样的条件，最终结果会是如何。
“千里长席，终有一别。君豫兄，楚材兄，大章兄，你们几人肩负重任，该说的之前我们就已经说过了，当下局面恐怕不容乐观，晋南乱局正在向东向西蔓延，如果我预测不错，山西镇和大同镇也要出事，山西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局面也许还要起波澜，能不能稳住局面，恐怕你们几位是中流砥柱，刚才我和德贵、俊阳以及夏之令他们几个也专门说了，他们也都有所警惕。”
冯紫英语重心长，既然要走，所有话就要说透：“陕西稳定下来的关键就是粮食，而粮食的关键在两点，一是关中平原，君豫你和大章两人重任在肩；二是土豆和番薯的推广，这一点做好了，可以化解很大的风险，陕西的百姓我了解，忍耐性极强，但凡能填饱，不，别说填饱，只要能撑得过去，哪怕半饥半饱，他们都不会去亡命造反，所以粟麦歉收，那就要用土豆番薯来补足，事实已经证明，土豆番薯扛得起这个担子，楚材兄，延安府首当其冲，也是最大风险点，所以土豆番薯推广不能有半点闪失，不但要确保延安府要稳住，可能还要兼顾庆阳这边的压力，……”
见冯紫英说得严肃，三人心中都有些发沉，冯紫英言不轻发，一旦出口，肯定是有所依仗的，冯家在山陕根基深厚，人脉宽泛，各方面的情报来源甚至比朝廷那边还要来的快来得准确，所以很多时候他们往往都能比朝廷邸报更先得到一些消息。
“粮食问题解决了，那陕西就乱不了，但是山西局面如果恶化，我估摸着朝廷还得要打陕西的主意，……”
这话一出口，练国事、耿如杞和郑崇俭都是皱眉不已，陕西都这么艰难了，还要打陕西的主意？
“紫英，你说大同和山西镇要出事，是指土默特人和察哈尔人要寇边么？”陈奇瑜站在冯紫英身后，实在忍不住。
他就是保德州的人，挨着偏头关不远，虽然算是二线，但实际上一旦蒙古人突进来，保德州就首当其冲了。
“如果单单是蒙古人，倒也好说了，但丰州白莲据说也卷进去了，而且他们还和山西内地的白莲教勾连，甚至还有北直那边的白莲教，所以这才是最大的隐患，一旦全面爆发，我担心山西镇和大同镇内外受敌，要出大事。”冯紫英语气沉重，“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一些悲观分析，也许情况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糟糕，可凡事只能往糟糕一面预设，否则到头来就要出乱子了。”
“这些情况，兵部应该知晓吧？”孙传庭观政期满，回京之后可能要留兵部，所以也很关心，加上他本来也就是代州振武卫的人，距离宁武关和大同那边都不算远，一样也算是前线。
“或许知晓一些，但是就怕他们未必足够重视，好在北线军团据说要调动一部分向西来，具体情况我还不清楚，但又怕辽东出事，所以哪里都够呛。”冯紫英摇头不已。
“如果真的到处都要出乱子，那别说朝廷还真有可能打山西这边的主意。”练国事在山西呆了那么久，深知山西军政马屎皮面光里面一包糠的情形。
如果真如冯紫英担心的那样，山西镇和大同镇自顾不暇，这晋南之乱就要波及到全省，而那种情形下只靠北线军团，万一辽东有事不能抽调，不让陕西这边支持，还能找谁？
尤其是冯紫英至今还让潼关卫军驻扎在蒲州，这不是给朝廷以调动陕西卫军的口实么？
既然你冯紫英在陕西这一年多不但平定了民乱，还收编招安打造出几支卫军来，那不用到山西，盖等何时？
“所以啊，几支卫军都得要盯紧，不过我已经和谢震业说了，让他不要过多干涉，反正他也干不长了，他明白怎么办。”
冯紫英在三人面前没有讳言谢震业要调离的消息，若非看在谢震业在自己来这一年多里格外恭顺听话，冯紫英早就要把他给撸下来了，自己现在要走，这个人就不能再留在陕西了，须得要安排一个稳妥的人来陕西。
“紫英，江南那边的情形好像有些蹊跷啊，陈继先意欲何为？迟迟不下南京，这是打算当藩镇么？”耿如杞问的这个问题也是很多人十分疑惑的。
“这个问题恐怕就算是内阁诸公都还有些琢磨不透呢。”冯紫英摊摊手，“或许是手里没有足够军队，又或许担心把陈继先逼得太紧让其彻底倒向南京，又或者就是担心把江南打烂朝廷承受不起，总之，朝廷对淮扬军态度太软弱了一些，当然，我们不在其位也许就难以考虑那么多，朝廷的困难我们都清楚，也许综合起来，朝廷才会被迫这样应对吧。”
冯紫英的回答让几人都沉默不语。
这种被迫妥协的情形是最让人难堪而且难以接受的，眼见得山东收复，西北军又把牛继宗和孙绍祖撵到江边了，但陈继先却又出问题了，俨然一副中立姿态，这简直比背后一刀更让人愤怒。
“陈继先的问题不好解决，那是不是意味着朝廷对南京那边也有其他想法了？”孙传庭问得更尖刻。
“一切皆有可能，户部现在四处告贷，这样拖下去，首先就把朝廷财政拖垮了，顺带说一句，三边四镇又有半年欠饷了，这样下去，又一个宁夏之乱的危机种子播下了。”冯紫英无奈地笑了笑：“宣府镇重建举步不前，辽东和蓟镇换装火器缓慢不堪，四川播州杨氏和安奢两家的叛乱如同拉锯一般，消耗极大，这一次回去，我若是留在兵部，我也要好好考虑一下怎么才能避免我们老是被这些人给牵着鼻子走，根本没有一个明确的应对方略，都是临时性的敷衍凑合，长此以往，谁不出问题？”
归根结底，还是一句话，没钱。
江南失控，漕运断绝，赋税不交，朝廷如果不是靠着之前的市舶司捞了一把，后来又通过不断地掀起“京通仓大案”、“江南谋逆案”一连串的案件查抄官员武勋，根本就支撑不到现在，虽说这榆关和大沽航运不断，能够源源不断从江南乃至两广输入粮食和其他物资，但是输入那是要给付银子的，没银子，江南和两广立马就能给你断了。
即便如此，拖到上半年朝廷也还是吃不消了，不得不找海通银庄一下子就借了八百万两银子，估计也就只能拖到明春，这花钱如流水，如果不尽早把江南拿回来，支撑起朝廷开销，一旦遇上北方有事，那就真的要土崩瓦解了。
也正是看到了这个危险局面，内阁才会一方面疯狂借贷，一方面宁肯和义忠亲王谈判妥协，也要稳住局势。
换一个人当皇帝，对士人们的利益影响肯定有，但是无外乎就是肉烂在锅里，江南、北地和湖广士人内部利益分配，对外和皇权争夺利益，更重要的是要确保北方防线安全和内部的安稳，不能让外族或者白莲教这些乱匪趁机得利，这才是底线。
真要让外族入主中原，如辽金和蒙元时代，又或者如汉末黄巾起义一样把整个朝廷中枢打得稀烂，那是士人们绝对无法接受的。
所以在这个底线基础之上，任何条件都可以谈。
冯紫英临行前的一番话让所有人心中都沉甸甸的，陕西局面稳定下来了，但是这不过是一隅，朝廷内忧外患太多了，所幸冯紫英现在要进京，他能想到这么多，回京之后自然也要拿出对策来，不知不觉间一干人已经下意识地把希望寄托在了这个年仅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了。

第二百九十八节 风雨再起，悄然返京
看着那个男人与一干官员辞别上马，扬鞭而去，躲藏在一边的女人们心中五味陈杂。
史湘云和秦可卿是心思繁多。
虽然冯紫英信誓旦旦，她们也相信冯紫英不会忘了她们，但是这一别就是数千里，便是书信往来一回都得要数月，而且冯紫英这一回去之后肯定会被委以重任，忙得不可开交，甚至有可能再下江南，这种情形下他能有几多精力来考虑自己的事情呢？
再说了，回京之后环绕在他身边的女人更多，男人喜新厌旧，再多恩爱情义一样可能在这种耳鬓厮磨中被销蚀，到时候又有几时能想得起孤悬西北的她们呢？
对于水穆两家的几个女人来说，这里边的感觉就更复杂了。
走之前冯紫英还是和她们见了一面。
这一面对于她们来说既是煎熬，但又不能不见。
虽然有秦可卿在其中带话，但是这种事情，若是没能得个亲口承诺，或者当面说几句话，怎么也难以安心。
冯紫英并没有和她们说太多话，或许是本身大家都觉得尴尬和羞惭，所以只做了简单的承诺，表示会尽可能地帮她们实现愿望，但是这可能需要时间。
虽然觉得冯紫英说话太单薄，但是能让对方专门来见一面，而且说了较为中肯的话，几女还是心里踏实不少。
但也仅止于此了，冯紫英能说的也就只有这些，再多，冯紫英也无法承诺。
“走吧。”
史湘云看了秦可卿一眼，又瞟了一眼水穆两家几女，叹了一口气，“她们这么做值得么？会不会后悔？”
“宁愿后悔，也不能错过，就这么简单。”秦可卿坦然道：“现在她们没资格选择，不敢错过，所以只能如此，在生存问题上，她们有什么底气倔强自傲呢？”
史湘云也无言以对，她没问秦可卿和水穆两家几女究竟干了什么，但是她知道她们肯定做了一些什么，至于具体行为，她不愿问，也不想知道。
“那冯大哥给她们承诺了么？”
“这个承诺要看怎么理解，肯定会说会尽力帮她们，但你觉得这算承诺么？如果算，那就给了，如果觉得太虚，不实在，那就没有给。”
秦可卿觉得自己现在越来越对这种模棱两可两头打滑的语言得心应手了，说出来都是一套一套，让听者既找不出什么纰漏，但是也听不出有什么具体的内容。
“但愿冯大哥回去之后能想出好的办法来，她一走，我越发觉得我们在这边形单影只，随时都可能被周围这些充满敌意的人所吞噬。”史湘云不无担心地说出自己心里话，“我感觉我们住在这里如在狼窝，群狼环伺，随时要把我们撕得粉碎。”
秦可卿被史湘云的形容逗乐了，“云丫头，危险肯定有，但是还不至于到那一步，冯紫英是帮我们打了招呼的，他现在正在蒸蒸日上，陕西地方上的官员多少都要给几分薄面，不会太过难为我们，只是我们自己也需要仔细小心，保持警惕，难免有人会心存邪念，很多时候我们就只能狐假虎威，拖得一时算一时，……”
史湘云低下头，沉默了一阵才用有些恍惚的目光看了一眼，几步开外的水穆两家几女：“可卿，我不是很担心我们俩，冯大哥答应了我们，我的事情我相信他会很快解决，你情况不一样，但对冯大哥来说，可操作的余地更大，冯大哥会有各种手段来把你的身世用到极致，就看朝廷怎么来看待了，也许这未必是坏事，……”
秦可卿心中一动，看着史湘云，自己还是小觑了这个看似豪爽无心机的丫头了，好歹也是官宦高门出来的，这点儿意识还是有的，居然也咂摸出自己身世利弊皆有，就看如何趋利去弊了。
“我担心的事水穆两家她们这些人，……”史湘云欲言又止，她实在不愿意去触及几女和冯大哥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能含糊带过：“冯大哥纵然要帮她们，但能帮到什么程度，另外什么时候才能帮到她们，这才是关键，也许要两三年呢？她们能在这里熬两三年么？”
“那又能如何呢？”秦可卿感受到史湘云内心的善意，心中感叹，这丫头难怪在荣国府里人缘颇好，这份善念只要结交久了，都能感受到，“兴许你回去之后，能多在叔叔身边吹吹枕边风，能让他想得起她们，这就是她们最大的幸运了。”
“不，我是说，我有感觉，也许你日后能比我更能帮上她们，不完全是靠冯大哥，……”史湘云明眸闪动，“你回去之后肯定有些不一样的变化，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觉得你可以帮一帮她们。”
看着史湘云不依不饶瞪视着自己，若是自己不肯应承下来，只怕便要生气的架势，秦可卿也只能答允下来，不过真的如史湘云预感的那样，自己回去之后，命运会有什么不得了的变化？
……
丢下送别的这一群人，冯紫英策马扬鞭赶上骑队，向着东方而去。
宝琴她们提前走了几日，因为她们都要乘车，沿着渭河向东走河南，横穿河南，一直到济宁乘船进京，走之前妙玉和邢岫烟她们走的路线。
冯紫英也一样，现在山西局面很乱，一日三变，各种消息都相互矛盾。
在走的头一日，冯紫英就分别接到从蒲州和大同传过来的消息。
蒲州边传来的消息称阳城和高平有白莲教徒举事。
阳城是泽州西边的县份，与平阳府这边隔着教山毗邻；高平在泽州北面，与潞安府接壤。
消息不是很准确，白莲教起事规模有多大，当地官府和卫军如何应对的，结果情况如何，都不清楚，只说九月初三和初五，阳城和高平白莲教徒陆续举事。
山西白莲教的势力也很猖獗，其中尤以靠近河南、北直的东部和南部形势较为严峻，太原府东部的平定州、乐平、寿阳、盂县甚至包括靠近大同府的繁峙、代州，还有靠南的辽州、沁州以及潞安府的黎城、平顺等县，白莲教都十分活跃。
只是没想到却是现在泽州的阳城和高平先行爆发出来。
这或许是和平阳府这边的乱象有很大关系。
虽然不清楚泽州那边情况，但是冯紫英估摸着或许现下情况还不太严重，但是如果这只是一个起头，那后续肯定还会有更多的这种小爆点爆出来，没理由泽州出了事，潞安和太原就能安稳了，而且他最担心的还是这是整个白莲教的操盘举动，那就意味着北直、山东和河南可能都要陆续爆发，再联想到大同那边传来的消息，那就更让人揪心了。
大同那边的消息是段家传过来的。
土默特人素囊部动作频频，有大股骑兵向南移动。
与此同时以大板升（现呼和浩特）为中心的丰州汉人也开始集结，这其实就是丰州白莲的核心区，如果预料没错，应该是丰州白莲正在进行战前准备。
和素囊部以骑兵为主不同，板升的丰州白莲是步骑混合，汉人经过这么多年在草原上的混居，既能骑马，也能步战，这也是为什么冯紫英最为担心的，纯粹的蒙古骑兵要突破边墙并不容易，选择的余地小，而且就算是其下马攻城突破，也会付出很大代价，在时间上也会被延滞，为大周边军赢得缓冲时间。
但丰州白莲不一样。
这么些年来，陆陆续续从大同、山西、宣府甚至三边四镇出塞的汉人很多，其中不少就是在边军中犯了事儿或者欠了债混不下去的逃卒，基本上一处边墙都往大板升那边跑。
因为出关就是蒙古人地盘，你如果不去寻找抱团，肯定会被蒙古人欺压得生存不下去，所以有大板升这个汉人为主的城镇，自然就成为所有出边汉人的希望之地。
以大板升为中心的方圆数百里，一直到云川（单于城），也就是冯家云川伯得名的来由所在，现在都是汉人为主的聚居区，林林总总分布居住着不下十万汉人。
很多都在这里居住了几十年，已经和蒙古人混居，汉人胡化，蒙古人汉化，相互影响的情况很普遍。
某种意义上来说，丰州白莲虽然存在于土默特人的地盘上，但随着实力不断壮大，实际上对土默特人来说已经是听调不听宣的意思了。
尤其是现在土默特人内部分裂，卜失兔和素囊因为顺义王这个名头带来的正统之争，闹得怨冤不解各据一方的情形下，丰州白莲这支力量就更凸显特殊了。
不过冯紫英却知道卜失兔虽然对素囊实力占优，但是大板升在东边，卜失兔的势力范围在西面，实际上丰州白莲是出于素囊势力范围内，与素囊关系更为密切，二者相加实际上已经压倒了占据着顺义王名分的卜失兔。
这一次反映出来的情况也证明，土默特人中蠢蠢欲动的是素囊部，而西边也就是占据着东套地区紧邻三边四镇的卜失兔部，其实并没有多少动静。

第二百九十九节 返京之旅
边墙外和边墙内的诸般异动，而且还有相互呼应的感觉，这才是冯紫英最担心的。
他现在都不敢走山西了，一来走河南的确路途更顺畅，二来到了济宁乘船也的确更轻松，也可以顺带考察沿运河一线经历了江南之乱后情况变化。
山东收复是永隆十一年最重要的一桩事儿，意味着徐州以北全线都纳入朝廷控制中了，只要陈继先不从中作梗，长江以北的运河运输都可以畅通无阻了。
但现在陈继先还身份未明，其实也不是身份未明，更多的是要在朝廷和义忠亲王之间的博弈中谋取更大的利益罢了，冯紫英甚至怀疑自己老爹是不是也参与其中了。
看看与牛继宗和孙绍祖的作战陷入僵局，冯紫英就觉得不太好说。
有时候冯紫英自己都在担心，若是自己返京之后，面对朝廷和冯家之间的利益不一致时，自己该怎么办？
老爹毫无疑问是想要保住他手中的军权的，但朝廷却又不能容忍这种武人长期掌握军权的局面，只要时局稳定，武人肯定会被削权，一旦局面紧张，再重新起复或者委以重任便是，这是朝廷历来的手段。
但现在陈继先似乎想要打破这个局面，自己老爹可能也在暗中支持，甚至包括王子腾他们逐渐意图演变为类似于藩镇军阀的身份，也许都会掺和到日后义忠亲王与朝廷中的博弈里来。
这也是此案在朝廷最难的缘故，外敌意图咬一口，内忧则希冀在和朝廷博弈中为自己攫取最大的利益，这里边甚至也包括自己老爹。
冯家的利益他肯定会想办法争取和保全，但是如果在面临外敌和内忧都可能颠覆整个体制，甚至可能造成不可收拾的局面时，冯紫英觉得自己还是需要好生考虑一下顾全大局，别弄到最后自己权臣没当成，却成了阶下囚，那才是天大的笑话了。
只是这种错综复杂的局面连冯紫英一时间都看不清，这也是他急于早些回京的原因。
不在中枢，各方面的情报消息都显得格外迟钝和模糊，使他难以及时作出判断。
冯紫英一行是在开封撵上宝琴她们一行的。
从开封可以一直沿着黄河南岸走，到徐州登船北上返京，也可以从仪封或者考城渡河，经曹县、城武、金乡在独山湖或者济宁登船北上。
最终一行人选择了从虞城渡河，经单县、鱼台在谷亭镇附近登船。
一路上冯紫英也仔细查看了沿线的情况。
应该说战争留下的痕迹已经湮灭得差不多了，这从另外一个角度说明，牛继宗和孙绍祖与自己老爹和孙承宗在山东的大战并没有太多波及到地方百姓，这很难得。
或者说，双方都还是把山东视为自己一份子来考虑的，而不像外敌入侵或者如陕西民乱、白莲教作乱那样疯狂地烧杀掳掠，不管不顾，这应该是最大的幸事。
从谷亭镇登船，一路到临清，都很顺畅，已经完全看不出漕运已经被中断了一年多带来的影响，不过也看得出来，船只更多的还是来往于运河山东境内和徐州之间的，淮安以下的船只数量就要少很多。
冯紫英也询问过一些船主，得到的消息都是从长江往北经扬州淮安的船只，都需要得到淮扬军的特殊批条才可以北上，这大概既是陈继先捞钱的一种手段，另外也是向朝廷显示他对运河控制权的表现。
到临清免不了要回老宅去看看，像宝琴晴雯这些人都没有去过，宝琴甚至还专门去了冯氏宗祠，以正名分。
应该说从北直到山西，从山西到陕西，再从河南经山东返京，整个北方诸省，冯紫英在这一年多时间里都走了一圈，虽然除了陕西之外的几省都是走马观花一样一掠而过，但是总还是能看到和接触到一些最底层的情形，应该说山东的局面算是最好的，北直次之，河南再次，山陕最差。
不过陕西经历了自己这一年多的整顿，情况会逐渐好转，现在看来最糟糕的反而是山西这块大家都视为比较富庶的地方了，如果这混乱局面得不到控制，北直和河南在黄河以北的几府都不可避免要受到冲击和影响。
在临清老宅中住了一夜，算是衣锦还乡。
来拜会的本地士绅不少，冯紫英也应接不暇，所以第二天一大早就赶紧上船，早早走人。
过了临清北返，路途就更显得轻松了。
晴雯急促的喘息声伴随着窗外徐徐河风和已经有些转黑的天色河景，让冯紫英无比舒畅。
后舱外传来玉钏儿恨恨不平的低声叱骂：“不知羞的小蹄子！”
晴雯羞怯难抑，却又不敢回嘴，谁让自己现在这般情形如此丢脸呢？
这一路行船夜宿，陪着爷都被宝琴给包圆了。
很显然邢岫烟和妙玉的怀孕对宝琴刺激太大了，想到回京之后还要面临沈宜修、宝钗、黛玉乃至已经恢复的迎春诸女的竞争，再加上恐怕早已经望眼欲穿的探春等人，宝琴心里更是越发着急，所以这一路上是半点机会都不肯放过。
像晴雯这种这一路行来，就半点边儿都没能沾上。
从谷亭镇乘船时，就包了三艘船，一行人加上随行的护卫也有百人，所以三艘船一大两小，堪堪塞满。
泊头是东光、南皮间最有名镇甸，格外热闹，宝琴她们难得有兴致，便和尤三姐她们一行人上岸去玩耍购物。
这时节正是泊头鸭梨和金丝枣成熟季节，来往于这里的客商将鸭梨和金丝小枣贩运上船，然后南下北上，供应京师和运河沿线的临清、东昌府、济宁、徐州乃至扬州。
“爷，奴婢不行了，您饶了奴婢吧。”晴雯娇喘吁吁，匍匐在船舱临窗一面，双手死死撑在窗框上。
褙子两侧早已经被冯紫英双手插入，正好可以把玩肚兜下的粉腻，而褙子后襟也被掀了起来，长裤褪落脚踝间，一双玉足蹬紧，伴随着火热的冲撞一起一落。
斜开的窗棂，隐约可见码头上依然亮起的星星点点灯光，更映得紧紧贴在一起的这对男女格外痴缠。
“还早呢。”冯紫英哪里肯放手，难得这般风景，宝琴她们也上岸进城了，只剩下自己和晴雯，至于玉钏儿，可以不加理会。
“不行了，奴婢真的不行了，要不爷去把玉钏儿收了吧，成日里就看她酸言冷语，奴婢都受够了她了，也不知道原来一个清清爽爽的丫头，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晴雯一边喘息一边转过头来，星眸如醉，“爷老是不收她，眼见得这都要回去了，这一年多爷也舍得这么把人家给撂在一边，还有那龄官也是狐媚样子，成日里学着林姑娘西施捧心的模样，这都回京了，却都没有遂愿，岂不是要落个笑话？”
冯紫英没有作声，只顾着恣意欢好。
见背后情郎不做声，只顾把火气发在自己身上，晴雯也就不多言，只能苦苦坚持，……
伴随着情郎抱起自己放在床榻上，换了个姿势攀住自己双足，晴雯既幸福又满足，还有些期盼和害怕，……
好一阵后，伴随着晴雯的一声如中箭天鹅般的悲鸣，床上的声响才慢慢寂静下来，两人蜷缩在一起，喘息声也渐渐平复下来。
“爷，差不多了，琴姑娘她们差不多该回来了，若是见了奴婢这般，买梨和枣的好心情都要败了。”
“她们去买白梨和金丝小枣，爷就在你身上收获鸭梨和小枣，不是么？”冯紫英掂了掂晴雯的翘臀，又捏了捏胸前，“这梨和枣可比宝琴她们买的珍贵多了，……”
被冯紫英的荤话给逗得媚眼如丝，表面上却要啐一口：“爷说这些下流话，也不怕辱没了小冯修撰名声，……”
“啥叫下流话？”冯紫英振振有词，“粉胸半掩疑晴雪，朱唇深浅呷樱桃，难道这些诗词也是下流话？”
辩不过情郎，晴雯也就只能白了冯紫英一眼，抿着嘴要挣扎着起身：“奴婢真要起来了，琴奶奶要知道了，更得要发飙了，一年都熬过去了，都要回去了，奴婢可不愿意和她闹得不愉快，没地恁没意思。”
晴雯话里也是软中带硬，表明自己的态度。
冯紫英虽然不喜宝琴拈酸吃醋的性子，但是这也是人家当媵的特权。
连晴雯、平儿这些丫头都不能酸冷几句，这媵也就当得太没意思了，所以他也不会刻意去照拂谁。
当妾也好，通房丫头也好，就得要承受得起正妻大妇和媵的压力，只要不过分，这都是大户人家再正常不过的情形了。
冯家已经算是很公允了，有冯紫英的庇护，这些丫头们都过得很滋润，也难怪人家都愿意来冯家当丫头。
就连从大同带到陕西又从陕西带回京那几个杨元送的大同女子，还有潘汝桢在延安府时送的米脂婆姨，都觉得生活在冯家实在是太幸福了。

第三百节 朝鲜之患，建州出手
宝琴她们回来了，不过晴雯那几乎要流出水来的娇媚的神情哪里能瞒得过眼尖的宝琴？
虽然她表面神色未变，但是看晴雯的目光却冷了不少。
倒是尤三姐在一边掩嘴吃吃笑个不停，知道今晚冯紫英又要有罪受了，不把冯紫英榨干，休想过关。
晴雯倒也不惧。
这也算不上偷嘴，从开封府接上，几乎夜夜都是宝琴伴宿，尤三姐和她都沾不上边，自己纵然只是个通房丫头，但也是长房的通房丫头，三房人不在，你二房就吃干抹净，未免太过了，自己就算是偷吃了，那又如何？
本身就已经把二房这边得罪了，回京之后自己也无须看谁的脸色，只需要把大奶奶伺候好就行了，若是真的今日一发中的，怀上一男半女，那晴雯觉得自己一切都值了。
冯紫英也看见了这情形，不过他却视若无睹，后闱之事自然是后闱自家解决，他若是去掺和，反而不美。
正琢磨如何化解眼前的尴尬，却看见吴耀青在舱头一闪。
汪文言提早返京了，留下吴耀青。
提前返京的原因是要未雨绸缪，早些为冯紫英进京之后做准备，不能进京之后再来收集相关的情报消息，那样太被动。
吴耀青跟随在冯紫英身畔，既要承担情报联通的责任，同时也要肩负其随身护卫安排任务。
“耀青，有事儿？”
“呃，是有点儿事情要报告。”吴耀青点点头，手里捏着一张信纸。
冯紫英嗯了一声，便径直入内，吴耀青也跟了进来，像宝琴和晴雯都知道有正事儿，所以也都收敛了神色，不再做声。
进了客舱中段，这里时平素冯紫英看书休息所用，相当于一个流动书房，处理事务也在这里。
“察哈尔人有异动，而且辽东那边建州女真也在调动兵马，据说规模相当大。”吴耀青压低声音，“建州女真还给朝鲜那边施加压力，要求朝鲜出粮出夫子，还要出五千兵马，朝鲜那边还在犹豫，尚未正式答复。”
冯紫英浓眉皱了起来，努尔哈赤连朝鲜人都要逼着出兵了？
虽说宽甸六堡丢失之后，建州女真开始逐渐取代大周以朝鲜保护人自居，对朝鲜指手画脚，但是朝鲜毕竟也是一个国家，政权军队和地方政府体系完整，建州女真那点儿实力威胁朝鲜可以，甚至也能敲打朝鲜，但是要说能一下子就把朝鲜灭了，那就是笑话了。
平素建州女真找朝鲜要粮要夫子，这冯唐还在辽东时就有这种情形了，虽然大周再三警告朝鲜不允许其为建州女真提供粮秣和人力，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朝鲜很现实，还是悄悄给建州女真提供粮草夫子，只是经常对建州女真提出的数量打折扣罢了。
但现在要求朝鲜配合出兵，这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是一个不太好的迹象。
如果连朝鲜都敢出兵来配合建州女真进攻大周，那辽东镇在努尔哈赤的心目中就已经虚弱到相当境地了，这意味着建州女真对辽东发起进攻的可能性会更大。
“朝廷难道就没有任何动作，任由努尔哈赤威胁敲诈朝鲜，朝鲜那边什么态度，派使来京师了么？”冯紫英稳了稳心神。
“朝鲜那边派了使者来京师了，主要是阐述现在朝鲜自己的难处，请求大周的谅解。”吴耀青脸色也很严肃，“但看样子朝鲜人还会像以往那样，打折满足建州女真的要求，可打折也是出兵了，这性子就完全不一样了。”
“绝对不能让朝鲜出兵，哪怕一兵一卒都不行！”冯紫英猛地击掌于案，脸色森冷，“无论采取什么手段方法，都要坚决制止朝鲜的异动，否则其他人有样学样，那就不可收拾了！”
朝鲜虽然在大周心目中不算什么，但这却是一个和大周相似的农耕国度，和建州女真是呈互补性的。
一旦被建州女真拉上船，其对建州女真的作用会越来越大。
尤其是出粮出夫子，都能极大的将女真人从劳役与缺粮的境地解脱出来，使得他们能够更心无旁骛地对大周发起进攻。
而如果努尔哈赤大方一些，在取胜之后给一些战利品给朝鲜，同时也让朝鲜感受到大周的虚弱，那以朝鲜当下那种心态，绝对可能变成建州女真的爪牙。
“可大人，我们现在能做什么？”吴耀青也觉得棘手。
冯紫英在舱内踱步两圈，然后才沉声道：“让沈有容的登莱水师舰队出动，去汉城那边转一圈，先控制皮岛及其周边的岛屿，另外，如果可以的话，要求借用济州岛！”
吴耀青吃了一惊，“皮岛属下知道，就在铁山附近，驻扎皮岛，能够震慑朝鲜，可是要求借用济州岛就有些南辕北辙了，朝鲜会觉得我们是在欺凌和挑衅啊。”
“如果不能让他们感到痛楚和威压，他们还会不断地，甚至越来越多地向建州女真提供粮食和夫子！看看，现在不已经发展到了建州女真要他们出兵，而他们居然意动，还要来向朝廷要求理解，这简直是岂有此理！这就是放纵的结果！所以现在我们只能以牙还牙，如果只有凶神恶煞才能让他们俯首帖耳听命，那我们也不吝于如此，女真人的刀锋利，我们的火铳和火炮一样可以吞噬一切。”
冯紫英咬牙切齿地的神态让吴耀青也吓了一跳。
他还很少看到冯紫英如此愤怒，在陕西平乱一年多，虽然也经历了不少，但是冯紫英始终都是保持着风度翩翩游刃有余的姿态，但今日为此事，冯紫英竟然如此暴怒。
“大人的意思是索要济州岛只是一种姿态，而迫使朝鲜拒绝建州女真才是目的？”吴耀青明白过来。
“未必，济州岛也是威慑日本和日后开拓虾夷、苦兀的一个重要基地，若是能借用过来，或者占下来，意义作用都很巨大。”冯紫英摇摇头，“不过现在朝廷还无力做到那一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迫使朝鲜和建州女真一步一步划清界限，或许下一步借用皮岛，我们的水师完全可以从沿着鸭绿江深入，从义州过去在努尔哈赤的背后插一刀，别以为他们拿下宽甸六堡就高枕无忧了，迟早我们要把宽甸六堡拿回来！”
冯紫英的话已经有些兵部侍郎的架势了，吴耀青也听得心潮澎湃，跟着这样的上司才有意思，开疆拓土才是男儿所为，相比之下平乱都是一些鸡零狗碎的活儿了。
只可惜朝廷现在还陷于内忧外患之中，若是能尽早把南京这边事情解决，专心致志来对付蒙古人和女真人，那才值得好好去搏一把。
“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无济于事，要调动沈有容和登莱水师去朝鲜示威，还得要会回京之后和张大人以及内阁禀报，但是如果不这样做，肯定是阻止不了朝鲜，所以这一棍子必须要好好敲打敲打朝鲜。”冯紫英摆摆手，“此事记上，回京之后第一件事情就要去处理好。”
吴耀青点点头，“还有就是有消息传来，王子腾的登莱军一部已经在枞阳渡过长江，进入安庆府境内，人马大概有三万余人。”
冯紫英略作思索，“王子腾这是料定熊廷弼现在无力进军江西啊，这么大胆，……”
“登莱军八万余人，分一部三万人出来还有五万人，熊廷弼的荆襄镇加起来也不过六万余人，加上四川那边整编的卫军也不超过十万人，现在四川贵州那边安奢两家仍然在负隅顽抗，我估摸着今年年底之前四川贵州这边的战事都未必能结束。”吴耀青皱起眉头，“不是说熊廷弼是文臣中最知军的么？他和孙承宗号称元熙晚期的双璧，怎么在平定四川这一战就打得如此纠结？”
冯紫英瞪了吴耀青一眼，“飞白兄还是有些本事的，他和稚绳兄、礼卿兄都是文臣中少有知兵的，不过四川贵州那边地理和气候和北地江南都不同，换一个人未必就能像飞白兄这么好，咱们都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真要去了，一样坐蜡，还得要多一些耐心，若是一位催促，说不好就还要出乱子了。”
吴耀青意似不信，“大人若是去，属下相信肯定会马到功成，旗开得胜，……”
“行了，别拍我马屁了，我有自知之明，四川那边打仗，山险水恶，我没把握，杨文弱老爹杨鹤去了那么久，碰得鼻青脸肿，还不是灰溜溜回来？”冯紫英笑着摇头，“王子腾的登莱军进了安庆，我老爹那边就吃紧了，王子腾练兵还是有一套的，不过……”
冯紫英没说下去了，老爹和牛继宗、孙绍祖是不是在打默契仗，他还真不好说，只可惜过河南时隔着南直隶那边太远，联系也不好联系，而且有些话不好在信中说，也就作罢。
不过进京之后，综合各方面的情报消息揣摩一下，冯紫英觉得就能琢磨出一个大概来了。

第三百零一节 床笫情话，东哥不凡
船队终于在丁字沽靠泊。
冯紫英一脸疲倦，看着薛宝琴和晴雯几人，“我要在天津卫等登莱水师提督沈大人见一面，你们先行回京，我估计两三日就能回来。”
薛宝琴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含笑道：“那夫君可要小心一些，这一路奔波数千里，和沈大人见面莫要熬夜长谈，须得要劳逸结合，早些回府里，姐姐她们都还在盼着你早归呢。”
冯紫英面色淡然，点点头：“嗯，为夫知道，你们回去之后也好生歇息休养以下，这从陕西回到京师，这水土又有变化，莫要伤了脾胃。”
感觉到薛宝琴似乎话里有话，冯紫英心里也有些发虚。
这一走一年多时间，和王熙凤只是书信来往几封，而且现在布喜娅玛拉也生了一对儿女，都住在天津卫，冯紫英内心也还是有些歉疚之情。
这途径天津卫，过“家”门而不入，冯紫英做不到，好在正好邀约沈有容一见，也是一个再好不过的理由。
登莱水师舰队的主力现在基本上已经开始从登莱那边转移到了大沽和榆关一线，因为辽南金州那边的港口码头尚未建成，一旦建成，登莱水师会将把整个渤海完全囊括进来，成为内湖，而且还要依托济州岛，辐射到黑水洋和鲸海。
一直到船队起帆北上，冯紫英才离开码头。
这还真有点儿背着妻子养外室的感觉，说来好像也是，这王熙凤和布喜娅玛拉现在都没名没分的，不是外室是什么？
说起外室，冯紫英突然又想到了还在西安城的水穆两家女人，更是一个烫手山芋，还不知道如何了结才好，好在都回来了，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一件一件来办。
王熙凤的大宅很好找，天津卫城里也不算大，冯紫英只带了瑞祥一人，当然也还有几名护卫，这是少不了的。
瑞祥先行去通传，所以当冯紫英到门口时，宅门早就开了，迎面就能看见牵着虎子的王熙凤和抱着两个婴童的布喜娅玛拉。
饶是王熙凤自诩坚强，布喜娅玛拉独立惯了，但是看到这个魂牵梦绕的男人出现在面前时，还是忍不住热泪盈眶，心潮澎湃。
冯紫英看到二女一样是心潮起伏，一年多不见，恍然间王熙凤身畔的孩童已经两岁了，目光里多了几分好奇和害怕，显然对这个阔别一年多的老爹都很陌生了，而布喜娅玛拉手里抱着的两个婴童却还在咿呀学语，对外界也还茫然无知。
一晃自己居然就有三个“私生子”了，这让冯紫英都觉得不可思议。
布喜娅玛拉这两个身份未定，估计布喜娅玛拉自己现在也还没拿定主意，日后这两个孩子长大了之后，究竟该如何自处，又或者承担起什么担子来，都很难现在就下结论。
门上不宜久留，冯紫英也是迅速踏进院门，揽着二女便往里走。
大门关上，这内里就都是自己人了，跟了王熙凤多年的丫鬟下人，包括红玉在内，丰儿、善姐，还有王信、昭儿这一帮子，还有林之孝夫妇，这些都是知根知底的了。
久别重逢，自然也要给冯紫英和王熙凤、布喜娅玛拉单独见面亲热的机会，这个时候王熙凤也显得大度起来，先让冯紫英和布喜娅玛拉回了布喜娅玛拉居住的侧院。
好生把两个婴童抱着亲热了一番，一直到两个孩子都嗷嗷哭叫起来，冯紫英才把他们交给了布喜娅玛拉，还有两个乳娘专门来侍候，这才把孩子接过去哄睡着带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冯紫英和布喜娅玛拉两人了，也许是相隔太久没见，也许是一下子为人父母，两个人都感觉有些陌生了。
一直到冯紫英把布喜娅玛拉腰肢搂住，抱起放在自己腿上坐下，手也钻进衣襟下握住那对感觉起来比自己握持过的司棋胸房都还要大一圈儿的饱满所在，嘴也覆盖住了布喜娅玛拉的丰唇，那份生疏感才消失掉。
久旱逢甘霖，都是轻车熟路，自然是手到擒来。
冯紫英三五两下就把布喜娅玛拉全身衣衫剥个精光，宛如一头大白羊，很快粗重的喘息和噼啪声便在床上响起，不绝于耳，听得两个在院外抱着孩子哄孩子的乳娘都脸红耳赤，赶紧躲到外边去了。
一番缠绵之后，相思之情得以宣泄，布喜娅玛拉这才依偎在冯紫英怀中，说些体己话。
“孩子都挺健康，名字还没起呢，……”
“……，现在我也没想好，再怎么也要等到孩子满一岁之后，……，家里边可能知道吧，但是都装作不知道，这种事情他们也觉得尴尬难堪吧，……”
“凤姐儿对我挺好，我们俩相处也很融洽，也许是同病相怜吧，……，住在这里我也挺舒心，她也很照顾我，弄得我都有点儿坐不住了，也不知道日后怎么回报人家，……”
“我挺满足了，像我这个年龄的女子生孩子的都不多了，我一下子就有了俩，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原来还总觉得部族里的事儿记挂在心上，现在久了，我自己都觉得惊讶，怎么就淡了呢？偶尔才想起来，担心一下，但看着孩子，就一下子又忘在九霄云外去了，……”
“我现在就什么都不想，就想安安稳稳把孩子带好，希望他们健健康康长大，至于以后得事情，以后再说，……，不是还有你么？用你们汉人的话来说，活人还能被尿憋死？总归有他们的造化不是？”
难得布喜娅玛拉变得这么絮絮叨叨，冯紫英都很惊讶于素来豪爽利索的布喜娅玛拉居然也有了几分儿女情长的姿态，说起话来，只要提着孩子，连语气都变得温柔起来，让人咋舌。
掂了掂那对尺寸惊人的豪乳，忍不住又捏了一把，冯紫英满足地叹息了一声。
布喜娅玛拉和其他女人还真不一样，从怀孕之后几乎就没有让自己操心过，自顾自地把一切事情就自家承揽了，一直到行动不便了，自己又要离开京师城，才把她托付给了王熙凤。
没想到她和王熙凤还如此合得来，一来二去居然还成了闺蜜了，这可真的是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
“辽东那边局面不是很好，各方面的情报线索都显示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以及土默特人都有勾连，今年肯定有大动作，也许这个时候已经开始行动了，只是我还没得到消息而已，……”冯紫英也没有瞒布喜娅玛拉，“朝廷的局面很难，所以在对南京那边也就没有足够底气，……”
“我此番回来，估计暂时不会外出了，至于干什么，原来还觉得也许要回任顺天府尹，但现在看来，多半是要让我留任兵部了，当一个实打实的兵部侍郎，……”
“哪里都不安泰，这个兵部侍郎肯定就不好当，朝廷财政捉襟见肘，没银子，怎么打仗？……，怎么办？再难，也得要面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要扛过去才是，……”
“当然也不是毫无对策，偌大大周，难道还真的就束手无策不成？逼急了，哪里也能凑合出钱银和人马来，大不了和南京那边握手言和寻求妥协罢了，反正都是张氏江山，……”
“其他人怎么想？呵呵，肯定有不同看法，也有些人不愿意，但是大敌当前，总得要有所舍弃，大周朝廷的体制就是如此，士人当政的内阁负责制，便是皇帝也不能侵夺与士大夫治天下的权利，否则国将不国，……”
和布喜娅玛拉谈话显得很轻松，既能没多少顾忌地谈论时政，而布喜娅玛拉则能用一个局外人的角度来帮助分析看待国内的问题，这也有助于冯紫英跳出窠臼，更全面客观地看待当下的局面。
“叶赫部的命运，布喜娅玛拉，你现在觉得叶赫部还能坚持下去么？”冯紫英看到布喜娅玛拉眉目间仍然有一丝担忧，宽解道：“单单是叶赫部自己肯定是支撑不下去的，但辽东肯定不会轻易让这个盟友失去，只是现在辽东镇内部也不尽人意，我此番回京之后肯定要尽快推动解决辽东镇内部问题，确保令行禁止，……”
“紫英，努尔哈赤阴险毒辣，而且极有耐心，总是选择最适合的时机来出手，而出手便必有所得，连你们的抚顺关都能被他里应外合攻破，他对建州女真来说是一代雄主，但是对我们来说就是一头凶虎恶狼，……”
“努尔哈赤的几个儿子和他几个手下也都不简单，但是我感觉建州女真那边对你们辽东镇的将领们甚至朝廷重臣都很重视，专门收集情报琢磨，但是你们却对建州女真内部的情况知之甚少，连我们叶赫部的人都知道褚英不受努尔哈赤待见，代善和皇太极最受努尔哈赤看重，舒尔哈齐都被你们策反过，怎么现在你们就没有考虑过扶持或者策反褚英？”

第三百零二节 有女可兴，展望在前
冯紫英一时间不好回答。
老爹在辽东的时候，这种合纵连横策反的手段用得很到位，但是老爹一走，曹文诏本来不太熟悉辽东，加之赵率教一帮辽东本土武人又和曹文诏不睦，所以更不可能助他。
另外还有一个关键因素是李永芳的投降是在辽东腰肋上狠狠捅了一刀，直入肺腑。
李永芳对辽东镇内部情况了如指掌，而且他现在是帮着努尔哈赤来拉拢分化和收买辽东镇内部的军官武人，或许在高级武将方面李永芳未必能得手，但是中低级军官就很难说了。
现在的情形就是主客易位，努尔哈赤有了李永芳相助，反过来开始挖起辽东镇的墙角，而且努尔哈赤远比朝廷舍得，往往觉得一个军官值得，开出三五万两银子都愿意，这对于朝廷来说就太夸张了。
但对于努尔哈赤来说，三五万两银子哪怕能在战争中发挥一次作用，让建州女真获胜，那一切都是值得的。
现在布喜娅玛拉反而来质问自己辽东镇局面日益棘手，但却找不到合适的对策来破局，始终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
“布喜娅玛拉，你的建议很好，但是要实际操作却不易。褚英是努尔哈赤的长子，若非万不得已，他不可能投靠我们。”冯紫英想了一下才辩解道：“之前舒尔哈齐也是有一些基本条件的，但褚英不一样，很难。”
“很难？我看未见得吧。”布喜娅玛拉显然不认同冯紫英的观点，“舒尔哈齐不但是努尔哈赤的一母同胞，而且还一直是努尔哈赤的左膀右臂，却因为威胁到努尔哈赤地位，还不是一样被削权？建州女真这方面学你们汉人可是比谁都快，李成梁给他们灌输的各种汉人争权夺利的思想，让他们内部也一样都是勾心斗角，褚英和代善以及皇太极之所以不合，还不就是因为褚英性格强势，脾气暴躁，已经隐隐有威胁到努尔哈赤对建州女真控制力了，代善和皇太极，还有安费扬古和何和礼以及费英东他们对褚英群起而攻之，还不是得了努尔哈赤授意？”
冯紫英讶然看了一眼布喜娅玛拉，“布喜娅玛拉，你这一年不是在生孩子么？怎么对建州女真内部的情形了解得如此透彻？”
“关乎我们叶赫部的生死存亡，我们岂敢轻忽怠慢？我们和你们不一样，你们丢了辽东，还有辽西，还有蓟镇可守，还有偌大中原，我们就是毁家灭族，所有子民都只能去给披甲人为奴，所以我们怎么敢不尽心尽力去打探？只可惜曹文诏和赵率教也许打仗都是一把好手，但是在这方面却比……令尊差太远了，而且现在努尔哈赤得了李永芳，辽东镇就很危险了。”
见布喜娅玛拉说到自己父亲时顿了一顿，轻笑起来，“什么令尊？你不该叫公公么？”
布喜娅玛拉一窒，白了冯紫英一眼，“我和你没名没分，孩子日后也跟我姓，……”
“你跟我有没有名分，不在于我，而在于你自己愿意不愿意。”冯紫英悠悠地道：“我知道你是个独立性子，不喜受约束，你和王熙凤这么合得来就能看得出来，若我真的要你跟我回去，那后宅深院对你未必公平，你成日里郁郁寡欢，我也不愿意，还不如让你在外边自由自在。”
“至于说以后孩子么，我后宅那么多女人，心善纯良者不少，大一点儿交给她们帮你带毫无问题，你也完全可以放心不会有谁会敢难为他们，你也随时可以回去看望，甚至也可以自己带一段时间再交给她们亦无不可，总而言之，这些都不是问题，……”
冯紫英这一番话也让布喜娅玛拉心中大为感动，虽说自己和他只算是露水夫妻，但是男人如此知情达意，而且早就替自己安排得井井有条，而且还贴合自己的心意，可谓用心良苦了。
布喜娅玛拉美眸流盼，红晕扑颊，连带着身子都有些发热，冯紫英哪里还能不明白，掰过那丰润的臀瓣和颀长健硕的大腿耸身挺入，不过这一回就是和风细雨，润物无声了。
情到浓处，于无声处。
好一阵后，二人才又盘缠依偎在一起，“紫英，我说的是实话，单以辽东镇现在的情形，迟早要出事，努尔哈赤密谋许久了，我听闻三贝勒阿拜一直在你们汉地活动，应该就是收集情报和联络各方，收集情报倒也罢了，原来建州女真也一直如此，但是联络各方恐怕就要引起重视了，女真各部，蒙古各部，你们南京，还有白莲教，以及那些山陕乱军，甚至朝鲜人和日本人，若是都被他拉入一条阵线，都觉得能在你们大周身上咬一口肥肉下来，那你自个儿琢磨会有什么结果。”
冯紫英手指轻拢慢捻抹复挑，引来布喜娅玛拉娇嗔埋怨，拍了一记手背，这才重新回到那丰腴臀瓣上摩挲，但思路却没乱，“这些情况朝廷都知晓，我更清楚，但我们能制止得了努尔哈赤联络各方么？做不到。最好的对策就是做强自己，见招拆招，本身这些内忧外患也一直存在，只能一个一个地去处理掉。”
“我就怕你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布喜娅玛拉忧心忡忡，“努尔哈赤野心勃勃，而且智谋出众，加之还有一大帮忠心耿耿的儿子和部属，大周虽大，但是用力分散，内部矛盾丛生，我很担心……”
“担心什么？有我在呢，就冲着努尔哈赤还打过你的主意，我就不能容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冯紫英把布喜娅玛拉胴体搂得更紧一些，“放心吧，我有对策，此番本来我都该还在陕西呆上半年才算功德圆满的，但就是考虑到不在中枢，许多事情操作就不方便，所以才急急忙忙回来，我也知道各方都在密谋不轨，但只要我回来了，他们终归是一场幻梦！”
布喜娅玛拉最是喜欢男人这种自信豪迈的英雄气概。
这个男人比自己都还要小八九岁，在大周朝廷里也是年轻俊彦，但是其影响力和话语权却是其他人所不能比的，可谓算无遗策，连宰赛那等蒙古人种的英雄都对其佩服无比，就凭这一点，自己跟了他就值得。
“你心里有数就好。”布喜娅玛拉难得地如此温柔，脸颊贴在冯紫英肩头上，“你没回来，我心里始终空落落的，现在你回来了，便是你回了京师，只要想到我要想见你，一日就能到京和你在一起，心里就踏实了，夜里睡觉都能安稳一些。”
冯紫英也有些感动，同时也感到压力，这么多女人都把自己视为依靠，自己一旦出事，她们的命运便会不可预测，单凭这一点，自己就要昂首阔步地走下去。
“哟，还没够啊，布喜娅玛拉，你悠着点儿，你这身子才几个月呢，他也才回来，来日方长，……”
带着几分泼辣揶揄的声音出现在窗外时，搂抱在一起沉沉大睡的冯紫英和布喜娅玛拉醒来之后同时啐了一口。
看了看时间，这一觉下去就是一个多时辰，睡得格外踏实香甜，也是这么久来二人难得如此相依相偎说这么多话，然后又恢复到了一年多年那种情形。
布喜娅玛拉也不理睬，赤条条地下床，先替冯紫英把衣衫穿好，这才自己穿衣，一边道：“你去吧，要再不过去，她那酸气能把房顶都给掀了。”
冯紫英回头看着正在绑胸围子的布喜娅玛拉，那浑圆饱满的双峰对峙，被檎丹色的胸围子一裹，凹凸毕现，惑人心神，忍不住道：“你这绑着，要给孩子喂奶怎么办？”
“有乳娘，我平日里只是早晚各喂一遍，其余时候都是乳娘。”布喜娅玛拉系牢胸围子，掂了掂，紧了紧，这才放心，“你们汉人用的肚兜不实用，稍微活动便要起伏跌宕，不甚方便，……”
冯紫英摇摇头，这也由得她去，反正有乳娘，倒也不虞，“你打算什么时候给孩子断奶？”
“嗯，一岁吧，我没那么多讲究，听说你们汉人这边都是一岁，我们那边倒是不一定，早有早的好，晚有晚的好。”布喜娅玛拉倒是不像其他女人那样对孩子十分娇惯，或许是他们叶赫部那边就是粗养，孩子反而都很健壮，所以不太愿意按照汉人这边的习惯来。
“凤姐儿的虎子养得太娇惯了，你得说说，要不这男儿家长大了缺点儿阳刚之气，……”想起什么似的，布喜娅玛拉又摇摇头：“反正我这两个孩子不能像她那样养着，日后便不能成器。”
布喜娅玛拉的提醒倒是让冯紫英很是高兴，这教养孩子还得要有规矩，起码布喜娅玛拉的观念就比王熙凤那边强，自己还得要好好和王熙凤说道说道，莫要等到后来定性了就教不回来了，自己也不可能有那么多精力来过问。

第三百零三节 小憩，抵京
从王熙凤床上爬起来时，冯紫英都忍不住扶了扶腰。
天色已经大亮了，这一夜盘肠大战，可谓火星撞地球。
一年多积郁的情意欲望都在这一夜里喷发出来，王熙凤也正处于如狼似虎的年龄，饶是冯紫英精力过人，但连续与布喜娅玛拉和王熙凤鏖战，也还是有些吃不消了，尤其是王熙凤本身就是个吞天食地的宝器，不把她降服，还真别想走人。
冯紫英的动作也把王熙凤惊醒了，翻过身来，趴在冯紫英肩头上，小声道：“这么早起来做什么？虎子有奶妈带着，还有红玉她们看着，不会有事，她们也不会这么早过来。”
慵懒冶艳的风情便是王熙凤掖着被角遮掩着胸前，可这半遮半掩的姿态，却更是诱人。
可冯紫英再是眼热，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一颗火星子撒下去，没准儿就要来酣战一场，女人倒是缓一口气就能生龙活虎，男人可就受苦受难了，更何况自己马上就要返京，那边还有一大堆女人等着自己，这在外边野花身上就把自己给弄得精疲力竭，这回去需要交公粮的时候怎么办？
“嗯，睡得也差不多了，过了那个点儿，就睡不着了。”冯紫英心不在焉地解释着，任由王熙凤把靠枕放在自己背后，自己也就斜靠在床头，“你要睡就睡吧，我就靠着歇息一会儿。”
“别是这路上宝琴和晴雯几个小蹄子把你给折腾够了吧，对了，我听说宝琴那个丫头龄官，小戏子出身的，听说也不是省油的灯，仗着和林丫头长得有些像，就惯会琢磨人，红玉说那小蹄子眉目妖娆，却是生得一个折磨人的身子，你可悠着点儿。”
冯紫英皱了皱眉，“红玉懂什么？啥时候还懂相人之术了？再说了，真是那样，有你厉害么？”
一句话就把王熙凤惹得柳眉倒竖，呼啦一下翻身就匍匐在冯紫英身上，“怎么，嫌我老了？嫌我折腾人了？”
冯紫英无奈地看着这倒在自己身前，双眸喷火，恶狠狠盯着自己的王熙凤：“我什么时候说过嫌你了？真男人还就怕女人不厉害，像红玉那样的三五两下就俯首求饶，不是扫兴么？我什么时候怕过你了，你再厉害也得在我面前给我盘着卧着，……”
这番话才让王熙凤稍稍释怀，眉目间又多了几分挑逗：“真不怕，我倒是愿意盘着卧着，就看你了，今晚……”
冯紫英意识到要想在王熙凤面前逞能，她还真不怕，恨不能舍生忘死地来和你搏杀一番，一夜欢愉远不能让她止渴，估摸着今晚还得要鏖战一番才行。
不过想想她这般年龄，一年多没男人，好不容易盼着自己回来了，自己又不可能在天津卫逗留太久，日后要想欢好，还得要等时机，或者来京师，所以也算是情有可原，自己也该好生安慰一番才是。
“啪！”，狠狠在王熙凤裸露出来的丰臀上抽了一记，冯紫英悻悻地道：“东风吹，战鼓擂，上了床，谁怕谁？”
难得听到冯紫英居然也能说出这样的俏皮话，倒是把王熙凤逗得笑起来，花枝乱颤，胸前双丸更是汹涌起伏，“紫英，你可是小冯修撰诶，怎么也说起这般打油诗来了，让外人听了岂不笑死？”
“怎么，修撰怎么了，难道还不准张敞画眉闺房之乐了？”冯紫英大大咧咧地道：“我就不信朝廷诸公难道年轻的时候回到府里面对妻妾，在床笫间也是一样古板方正，那活着还有啥滋味？”
“嗯，男人就该是在朝堂战场争锋，在后闱闺房风流，……”王熙凤眉目间春意盎然，越发眼波潋滟，气息也有些急促，看得冯紫英悚然一惊。
这又要立马再战，自己恐怕还真的要吃不消了，好歹也要休息一个白天才是，赶紧果断岔开话题：“水泥工场情况怎么样？”
一说起这个，王熙凤立即精神抖擞，兴趣也迅速转移：“还行，现在天津卫这边的需求依然很大，咱家的水泥工场基本上占了这边市场大半，另外咱们也开始销往河间府那边，你们不是从泊头那边回来的么？泊头码头正在扩建，就是用的咱家的水泥，沧州长芦盐场的盐仓也在扩建，一样是咱家供应的，德州那边林之孝和王信他们正在联系，争取也能把德州卫所的较场、营房和城墙增高这一块水泥需求都拿到，……”
不得不说这个女人还真的是天生有几分做生意的天分，出了这边工场管理外，这钻营市场需求，尤其是走通官府门道来扩大市场占有率，更是她的强项。
这其中估计少不了又要打自己旗号或者动用冯家资源，冯紫英倒也不在意。
“山东这边沿着运河其实你完全可以去试一试，东昌府和临清都经历了战火，虽然损失不大，但是肯定会有一些重修和兴建，而且水泥的优势会越来越凸显，你应该抓住时机扩大市场，有些市场先占下来，哪怕利润看薄一些，日后这一块你就能垄断着，不让后来者轻易挤进场，……”
冯紫英也随意点拨了几句，不需要说太透，王熙凤自己去悟。
白天的时光对于冯紫英来说是最轻松愉悦的，逗着虎子，这个已经两岁的儿子迅速就和冯紫英熟悉起来，眉目间冯紫英似乎也能找到自己幼年时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眉毛和王熙凤的老鸦眉完全不一样，反倒是和自己那种修长斜飞一模一样，脸型也和自己一样，唯有鼻嘴挂了一些王熙凤的相。
布喜娅玛拉的两个孩子也需要取名，最起码先得给个乳名，冯紫英也在琢磨，想了许久，才得了苏娘和贲郎两个小名，苏娘寓意复活活力，希望女儿健康活泼，而贲郎则寓意勇敢。
这取名，取乳名还都是一个讲究，冯紫英想到迎春生下的儿子也得自己起名，还有妙玉和岫烟肚子里的孩子，这一连串陆陆续续都得要出世，自己回去之后还得要好好琢磨一下，免得露馅。
在天津卫又呆了一晚才等来沈有容到来。
冯紫英把自己的想法意图和沈有容交代了之后，沈有容倒是竭力赞同，但是摆在面前的现实困难也不小，登莱水师舰队虽然规模不小，但是训练力度却需要加强，而朝廷的粮饷和添置新船以及购入火炮的花销却是难以到位，这是最大的问题。
钱银问题永远是最核心最具体的问题，冯紫英也不是神仙，变不出银子来。
海通银庄能借银子，但是那是要讲回报的，还本付息，这都少不了。
而登莱水师一动，就是二十万两银子往上走的开支。
朝廷现在的情形，根本不可能拿得出来，冯紫英要想让登莱水师按照自己意图去行动，就得要替朝廷找出出钱的路子来。
不过冯紫英还是给沈有容打了招呼，先行筹备起来，皮岛，济州岛，还有就是辽南金州，这几地日后都会是登莱水师的重要基地，如何来发挥登莱水师对建州女真的抄后路效果，就要看形势发展了。
和沈有容谈完，冯紫英也没再耽搁，径直返京。
进京后连家门都没入，就先到内阁报到，汇报陕西这边情况，顺带也要准备接受新的职务任命。
到离开西安之前，冯紫英都还不确定自己究竟会任何职，但在一路收到的情报消息来看，冯紫英就确定自己不太可能回任顺天府去当府尹，只能去兵部担任右侍郎了。
现在各方风暴乍起的时候，兵部却还只有张怀昌这一个尚书，简直是骇人听闻，自己回来不正好卸掉陕西巡抚和都察院佥都御史的职务，正式就任兵部右侍郎，由虚转实，正式协助张怀昌来处理军务了。
踏入东长安街，冯紫英就有一种无比熟悉而亲切的感觉，我又回来了。
阔别一年，街道依旧，市面上仍然是熙熙攘攘，车水马龙，完全看不出江南之乱带来的影响了。
冯紫英忍不住侧首问来接他的汪文言：“看来漕运中断的影响已经降到了很小了，南京那边这段时间有没有动静？”
汪文言压低声音道：“听说南京来人正在京中，正在和朝廷秘密接触，不过外边并不知晓，嗯，好像是仁寿宫那边也在牵线和施压，……”
“施压？”冯紫英冷笑，“真还觉得他能掌控全局？”
冯紫英对元熙帝印象极差。
说实话，永隆帝这十多年算得上是兢兢业业，但是奈何元熙三十五年之后这十多年把大周底子基本上都折腾一空了。
隔三差五下江南，宁肯大把银子花到各种无用之处，北方的武备却是拖欠日多，导致宁夏叛乱，西南改土归流拖延不动，硬生生拖到出事。
可以说以元熙三十五年划断，前期正是大周各方面登峰造极的巅峰时期，但从三十五年之后就一路下跌，十七年跌跌不休，一直跌到永隆帝接上这个烂摊子，终于各种矛盾都开始爆发。

第三百零四节 入京，兵部
“大人，皇上现在神志不清，难以视事，义忠亲王虽然比皇上年龄大几岁，但是身体状况却要好不少，另外听说太上皇一直很喜欢义忠亲王世子张骏，虽然这几年没怎么见义忠亲王，但是张骏只要去仁寿宫，那都是见了的，而且不得不说这位义忠亲王世子原来在京中名声极佳，远胜于寿王和福王礼王几位，便是当初的沈相，现在叶相方相乃至齐阁老他们都对这位世子印象很好，……”
汪文言声音很小，紧挨着冯紫英耳语，这等消息是不能外传的。
“哦？莫非太上皇还想让张骏当太子不成？”冯紫英沉吟着道：“这虽然不可能，但是却能让义忠亲王的份量加重几分，……”
原来的沈一贯，现在叶向高、方从哲和齐师如果都看好这个世子，那还说明此人还真的有些招人喜欢了，难怪太上皇这么看重。
“正是如此，所以现在朝中诸公可能也有些意动，那寿王福王礼王一看都是些庸碌之辈，禄王恭王太年幼，义忠亲王世子却是各方面都很合适，而且……”
汪文言顿了一顿，冯紫英立即意识到这里边还有些什么，沉声问道：“而且什么？”
“而且听闻张骏性子柔弱谦恭，善于纳谏，朝中诸公或许觉得这种性子更符合他们期望的皇上吧。”
汪文言的这话有些诛心，但冯紫英却心领神会，没谁喜欢一个太过强势或者影响力太大的皇上，那必定会极大的打压和削弱相权。
“唔，这倒是给诸公出了一道难题啊，让他们既心动，又矛盾。”冯紫英笑了起来，“看样子义忠亲王派的人来肯定也是打出了这张牌，难道还真能直接让义忠亲王世子日后直接继位不成？没这个先例吧？”
汪文言思索了一阵之后才摇了摇头：“好像没有这种情形，皇上这么多儿子，没理由让别支来继大统，就算是太上皇有此意，也不符合情理，所以走弟终兄及恐怕才是南京方面的意图，只不过太上皇爱屋及乌，喜欢世子，连带着对其父也宽容了。”
“哼，端的是打得好主意。”冯紫英不置可否，这种事情之前还轮不到他置喙，所以连齐师和乔师这些都没有和他提及，这可能也和事关机密尚未定论有关，不过既然自己回京了，那少不了就要去念叨念叨了。
“当下朝廷户部极度拮据，据说黄大人为此须发白了不少，……”
“海通银庄不是借贷和购买国债加起来八百万么？”冯紫英反问。
“大人，江南赋税停了快两年了，八百万听起来很多，到那时对于两年江南赋税来说又不算什么了，而且朝廷还在打仗，四川，山东，现在的南直隶，山西现在又如此乱，加上九边也不能太削减，官员们的俸禄，粮价和其他物价又涨了那么多，八百万能济得了多少事儿？”
汪文言苦笑叹息，“你还在说登莱水师要如何，朝廷怕是第一时间就会否决，因为根本就没银子。”
“心腹之患，肘腋之患，何轻何重，何急何缓？”冯紫英喟然叹道：“何解？”
辽东危险，但山西之乱就不危险了么？
白莲教暗藏杀机，蛰伏待发，难道就不危险了么？蒙古人呢？
这还没提南直隶那边和牛孙南军对峙不下呢。
相比之下四川那边的叛乱反而都是微末枝节了。
诸般思绪涌上心头，冯紫英越发意识到自己回京师的必要性，都这个时候了，若是不及时介入参与，一旦向不可收拾的境地滑去，自己在地方上鞭长莫及，那可就真的悔之晚矣了。
进了宫门，来往官员见到冯紫英都是一惊，这才意识到这位解决了陕西乱局的小冯修撰重新返京了，纷纷来打招呼寒暄。
冯紫英也得要耐着性子和这些日后同僚们说说话。
若是到了兵部，日后和吏部、户部、通政司、五军都督府这些部门打交道就多了去了。
这些部门官僚作风严重，遇上不顺眼或者没人脉的，一件事儿半天就能办的可以给你拖上三五日，而且还有理有据，让你发作不得。
细节决定成败，冯紫英前世也是官员出身，自然明白这大周朝的繁文絮节各种过场更是吓人，但现在自己还不得不适应。
一路点头哈腰，含笑握手，抚肩把臂，林林总总不下十来拨人，冯紫英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竟然也成为这京师城里行走的社交牛人了，几乎人人都认识自己，自己好像也大多都有印象，见了面至少大概知晓人家姓什么，在哪个部门，但是要说人家的字或者号，那就真不行了。
不过这也足够了，一句某大人就能让人家喜笑颜开，没见才从陕西回来的小冯修撰居然知道自己姓什么，也知道自己职位，这就相当难得了。
终于遇到一个值得驻足的熟人，柴恪，冯紫英也主动迎上，好生寒暄起来。
“总算是回来了，去陕西我是最放心的，但也没想到你才一年半年都不到就把陕西摆平了，诸公都有些惊喜啊。”柴恪拉着冯紫英的手，一阵唏嘘，“只不过你也留有后患，怎么乱军都渡河入晋了，现在晋南之乱就是陕西乱军为首，……”
“柴公，这能怨我么？”冯紫英连连摇头，“我入陕时，陕西早就乱成一锅粥，不，应该是两锅粥了，陕北三府是一锅，西安府东部是一锅，我也没三头六臂，还在平定陕北三府时，西安府那边乱军就已经渡河入晋了，我就是飞也飞不过去啊，最起码我还逼着潼关卫军渡河把蒲州和河东都转运盐使司给守住了吧？换了别人，谁会去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蠢事儿？”
潼关卫军守住了蒲州，总算是为晋西南一片混乱中留住了一方净土，无论是陕西还是河南军队要过去增援，都可以依托蒲州为支点，这一点张怀昌和李三才都赞不绝口，直言冯紫英有大局意识，堪为楷模。
“但现在山西局面很严峻，你不知道么？丰州白莲和土默特人已经联手纵兵寇边，察哈尔人也开始蠢蠢欲动，所以我这会子就不和你多说了，你赶紧去文渊阁那边，诸公可能都还等着你，看来你马上就得要进入角色才行。”
柴恪摆摆手，也是满脸忧思。
“柴公，看样子我这个兵部侍郎要由虚转实了，那左侍郎谁来？”冯紫英顺口问道。
“稚绳任左侍郎。”柴恪回答道。
“那北线军团谁去担纲？”冯紫英眉头皱起。
“可能是童仲揆，本来朝廷有意让礼卿去，但山西局面现在这样，礼卿恐怕马上就要去山西，统筹协调大同、山西二镇与整个山西卫军体系来应对，就只能让童仲揆来负责北线军团了。”柴恪见冯紫英眉头深锁，“怎么，不放心礼卿还是童仲揆？”
“袁大人出任山西肯定没问题，但童仲揆先前在湖广都司，调任山东都司才多久？”冯紫英迟疑了一下，“我担心他对北方这边的军队不熟悉，尤其是北线军团来源复杂，既有蓟镇军，也有京营诸营，还有一部分北直卫军，他一直在南方，未必能把这帮人捏合得起来啊。”
“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现在朝中无人可用，总不能让陈敬轩去吧？”柴恪也觉得棘手，“要不，曹文诏？”
“曹文诏不合适，北线军团本来就是蓟辽的预备军团，若是辽东有事，曹文诏能大公无私，可他手底下的将士呢？”冯紫英摇头，“算了，也只能先让童仲揆先去了，但愿他能尽快熟悉。”
和柴恪道了别，冯紫英才直奔文渊阁。
进去的时候，堂中诸公都在，还有张怀昌和黄汝良，见见到冯紫英进来，都招呼冯紫英入座。
“什么时候到的？还说你明天才能到呢。”叶向高亲切地问道：“一路还算顺利吧，紫英？”
“还算顺利，走水路要比山西那边顺畅得多，……”冯紫英注意到自己一提到山西，在座诸公脸色都是有些难看，忍了忍，还说没忍住，“山西局面不好？出事儿了？”
“嗯，反正你也马上要走马上任了，也不必瞒你，素囊的骑兵已经破了三山墩和迎恩堡一线，绕过了磨儿山，正在向南深入，杨元有些手忙脚乱，从井坪北上的边军动作迟缓，……”李三才看了一眼叶向高才沉声道：“丰州白莲的汉人在其中起到了关键作用，他们买通了迎恩堡守军一个长期有往来的哨长，以偷运走私皮货为由哄骗守军开关门运货，结果被其偷袭破关，……”
后续就不用说了，有丰州白莲这些汉人作为突破口，甚至可能大同军中亦有不少白莲教徒，里应外合，还和土默特人勾结起来，其结果不问可知。
问题是一点破，那就是点点破，整个大同镇西部防线就崩了，绕过关卡的土默特骑兵和丰州白莲叛军可以轻易绕行到背后发起进攻。

第三百零五节 返家，团聚
冯紫英脸色阴了下来，这一走马上任就遇上当头一棒，而且是破关入侵了。
看样子紧邻的威远卫和平虏卫局面都不容乐观，杨元还是太大意了，或者说大同镇被孙绍祖一折腾元气伤得比想象的更大，至今都没有缓过气来。
冯紫英对大同镇的情况很熟悉，沿线的边寨营堡他都很熟悉，自小就跟着老爹在这一线奔走，印象很深。
“迎恩堡如果破了，井坪的边军都上来了，那平虏卫和威远卫的守军在做什么？”冯紫英忍不住问道：“阻虎堡也破了？”
张怀昌脸色也很难看，但看冯紫英问起，也只是点了点头，“阻虎堡和乃河堡都丢了，平虏卫的守军只有两营，出城野战遭到了土默特骑兵从侧翼突袭，战败溃散，威远卫的守军，哼，根本就没敢出门，……”
阻虎堡和乃河堡是迎恩堡西面两个重要堡寨，扼守兔毛川注入黄河以南这一线的防区，与山西镇的老营堡到老牛湾这一线毗邻。
土默特人如果要入寇，要么走河东的迎恩堡、阻虎堡、乃河堡，要么走河西的老营堡、水泉营堡。
冯紫英一直担心土默特人入寇要走河西山西镇这边，因为在他看来山西镇更不让人放心，没想到素囊和丰州白莲居然出其不意，从迎恩堡这边破关入寇。
但想一想，丰州白莲连边军都已经渗透买通了，也就无所谓走河西河东了，那边都一样，走河东更便捷。
平虏卫被突袭，威远卫不敢出战，这大同镇居然堕落到这种地步，也不能让人扼腕。
记忆中的大同镇还是能打的，怎么这才几年，就退化这么快？
不过现在说这些都毫无意义了，冯紫英也不会去多说，除了得罪人，价值不大。
“威远卫不敢出战，那起码要守住吧，威平堡决不能丢，……”
冯紫英话音未落，张怀昌已经苦笑，“昨天传来的消息，威平堡已经失陷了。”
冯紫英哑口无言，索性也就不说了，现在对前线情况一无所知，多说无益。
“礼卿这边已经出发了，估计这会儿已经过了怀来了。”张怀昌这才补充道：“杨元已经命令东路和北东路这边抽调精锐南下西去了，另外山西卫军也在整编，……”
这话说得有气无力，冯紫英也知道事到临头才来整编，未免有些晚了，不过晋南起乱，卫军应该早就在整编才对，就怕只是一部分卫军得到了整编，对整个山西卫军体系来说，就未必了。
几句对话，也让叶向高和方从哲他们对冯紫英军事素养有了几分认识，看得出来冯紫英对九边这边情况十分熟悉，不愧是将门虎子，也难怪人家能在短短一年多时间里就把陕西那边收拾下来了，这样子看来安排对方出任兵部右侍郎也是正确的。
袁可立出任山西巡抚还是比较让人放心的，冯紫英心里稍微放了一下心。
前世历史上袁可立在军事指挥能力上表现可圈可点，也是文臣中较为突出的，他去山西主持大局，冯紫英觉得应该可以控制得住局面，但是前提是朝廷得给袁可立足够的支持。
以大同和山西二镇当下的表现，冯紫英对山西卫军体系更不看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袁可立本事再大，也不可能赤手空拳去应对内外敌人，这一点中枢应该明白才对。
“袁大人去山西，恐怕朝廷还是需要给予足够支持才行，钱粮和人马，朝廷都要考虑才是。”知道自己才来本不该说这些，但是冯紫英还是忍不住提了一嘴。
叶向高和李三才都笑了起来，“紫英，你的担心我们都理解，这也是现在朝廷正在商议的事情，今日你先把陕西这边情况说一说，然后再来说后续事宜。”
冯紫英也就不再多言，把陕西这段时间的情况做了一个汇报，因为这都是烂熟于胸的情况，冯紫英提前准备有相关文档，口头却是滔滔不绝一口气说了半个时辰，期间内阁诸公和张怀昌、黄汝良也问了一些问题，冯紫英都一一作答。
应该说对冯紫英的汇报内阁还是十分满意的，因为现实情况就把在这里，陕西局面已经稳定，甚至还提前扼住了蒲州，防止晋南乱局向陕西和河南蔓延，能做到这一步，还有什么好说的？
还有今年陕西的旱情依然存在，但是能够让陕西做到粮食自给而不导致饥民变成流民，流民变成乱民，这就是最大的成功，至于其他，都是细枝末节，无碍大局。
“好了，紫英，我们都已经地陕西的情况有了大致了解，如你所说，李腾芳应该可以应对，所以此番你回京来，内阁也有计议，让你担任兵部右侍郎，和稚绳一道协助怀昌处理当下最为急迫的军务，你可有什么想法？”
内阁诸公都看着冯紫英，冯紫英沉吟了一下才回答叶向高的问题：“我自当服从内阁安排，只是我对当下军情尚不清楚，恐怕还需要一些时间来了解熟悉，怀昌公和稚绳兄都是我的前辈，我自当向他们学习，做好本分工作，……”
前世做官冯紫英也经历过无数次这种升迁转任，其实在大周朝也都差不多，只不过像这种面对整个大周朝廷内阁诸公来述职和听从任命，还是第一遭。
程序走完，冯紫英就不再在文渊阁这边逗留，兵部公廨在宫外大时雍坊那边，自然就到那边走马上任。
不过大周还是讲人性化的，知道冯紫英才回来，一路奔波，也给了三日假，三日之后，便要正式履新了。
不过临行之前，张怀昌却又直接拉着冯紫英到了兵部，并没有让冯紫英直接回家，盖因孙承宗已经去辽西和童仲揆交接去了，这兵部空空如也，张怀昌是急需人来帮忙。
到兵部，张怀昌和冯紫英一说就是一个多时辰，索性直接就把晚饭也在公廨里用了，一直到戌时，冯紫英才得以脱身回家，而且张怀昌那个都还撂了话，这三日冯紫英虽然可以再加休假，但是若是有事，也一样要派人来招的。
冯紫英也只能苦笑答应，才算是得以脱身走人。
回到府里时，已经是快亥时了。
一进门，就被一大堆举着的灯笼映得烟花燎原，莺莺燕燕一大堆排成了横排，当先的自然是老娘和姨娘，然才是沈宜修、薛宝钗、林黛玉，在后一排就是宝琴、妙玉、尤二姐、迎春、岫烟几女，鸳鸯、晴雯、金钏儿、平儿，加上紫鹃、莺儿、司棋、云裳、香菱、玉钏儿丫头们则分列两边。
一晃眼过去，冯紫英竟然微微醺醉之意，除了老娘和姨娘外，这一派莺歌燕舞，脂浓玉琢，这边是我的后宫粉黛？
这一刻冯紫英越发觉得自己定要牢牢把握好自己，如此美景，如此人生，岂能辜负？
和老娘、姨娘见礼，自然拉着冯紫英是一番抹泪哽咽，不过安安全全回来是大喜事，而且妙玉和岫烟先行回来了，肚子里还多装了两个，也是让大小段氏喜出望外，加上迎春生下的儿子，再也没人敢说冯家有绝后之忧了。
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沈宜修、薛宝钗和林黛玉三个正室也能尽早生下儿子，那样一来冯家就真的是功德圆满了。
陪着老娘和姨娘往屋里走，冯紫英这等时候也只能用眼神和目光来和妻妾们示意，好在大家都是知情达意的，也知道这个时候断断不能和婆婆争锋，人家母子情深，但媳妇的要不知趣地去凑合，就太不懂事了。
好在大小段氏也是明白事理的，知晓一干儿媳妇们都一样望眼欲穿，所以在和冯紫英拉着说了一会子话之后，便以劳累为由，先行去休息了。
剩下的就该是冯紫英这一大家子了，阔别一年多，恍然如梦，冯紫英对屋里诸女自然也是日思夜盼的，当着众女的面，拉着沈宜修、薛宝钗和林黛玉一一说话，少不了要感谢贤妻在家中掌家操劳，侍候母亲，还郑重其事的行了一礼，也慌得沈薛林三女都是连连避身，不敢承受。
三女之后冯紫英自然要把自己乖女儿桐娘抱起来好生亲热一番，早就会说话的桐娘之前还有些生疏惧怕，但是一入冯紫英的怀中，似乎就能感受到血缘亲情，迅速就亲热起来，更是把冯紫英喜得眉花眼笑，乐得合不拢嘴，不忍释手。
说了话之后就是尤二姐、迎春了。
宝琴、妙玉和岫烟分别时间不长，自然都知趣地站在了一边，只是迎春怀中还有一个婴儿，冯紫英自然也是要好生看顾一下。
这一趟子林林总总忙碌下来，好容易其他人散去，只剩下沈宜修、薛宝钗和林黛玉，已然是亥正了。
看着三姝美艳清丽的姣靥，冯紫英捧起茶碗，抿了一口，让那股子热意慢慢渗入肺腑，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总算是回家了，在这里坐着，我才有回家的感觉，在西安，无论如何都还是觉得缺了一点儿什么，哪怕是半夜醒来，都觉得空落落的，……”

第三百零六节 居家，日常
冯紫英的话让三女都是相视一笑，还是沈宜修启口：“相公回来就好，说心里话，我和妹妹们也不求相公大富大贵，只求相公能平平安安，和我们一家子能和和美美地在一起，只是相公得朝廷信赖，我等也不能罔顾大局，所以也只有默默祈福，求上苍保佑相公一切顺利了。”
“是啊，相公这一去，沈姐姐和林妹妹都是日思夜盼，尤其是林妹妹更是清减了不少，妾身和沈姐姐都还要宽解林妹妹，好在相公总算是回来了，估摸着林妹妹现在夜里就能安枕了，……”
带着一点儿调侃味道的话语都得沈宜修轻笑，而林黛玉更是涨红了脸，要去撕宝钗的嘴，“就你在那里胡说，明明是你自己想相公，却往我身上推赖，没见过你这样当姐姐的，……”
“宝妹妹也是一番好意，林妹妹委实太担心了一些，我和宝妹妹也都琢磨相公回来应当好好宽解宽解林妹妹。”沈宜修忍着笑道。
林黛玉急了，“沈姐姐，怎么你也这般调戏妹妹，你们俩难道不是如此？却成了只有我一个人如此，分明就是合起伙来欺负我，……”
三女的这一番言语，逗得冯紫英心怀大畅，忍不住哈哈大笑，这气氛难得如此融洽，凭空多了几分闺中乐趣。
“谁让你是妹妹呢？当姐姐的不欺负妹妹，还能欺负谁？”冯紫英乐在其中，“难道还能欺负相公不成？”
沈宜修和薛宝才也都被冯紫英这番调侃话给逗乐了，“听见没有，林妹妹，这可是相公说的，日后我们更要光明正大地欺负你了，……”
林黛玉娇嗔连连，她当然知道他们是在和自己开玩笑，尤其是冯紫英加入进来，更是其乐融融，整个房间里一片欢乐气氛。
四人又说了一会子话，免不了也是询问冯紫英在陕西那边的情形，也问到了史湘云和秦可卿的现状，冯紫英都一一作答。
几女也注意到冯紫英有些疲倦，便主动让冯紫英去休息。
既然回了家，自然也就要按照原来的规矩来，正好轮到了在三房，冯紫英也就去了黛玉屋里歇息。
搂着黛玉沉沉入睡，冯紫英一觉拉通。
本身就一路奔波，又在天津卫两日盘肠大战，冯紫英真有点儿吃不消了，所以也不做声，就搂着黛玉直接睡觉。
冯紫英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一直到卯正已过，才醒来。
若是往日这个时候，冯紫英也就起床了，不过这初回家里，而且昨日也是倒头大睡，还真觉得有些对不起黛玉。
好在这回笼觉正是精神十足，怀中黛玉倚在颈下幽香扑鼻，一时间冯紫英又有些意动。
捧起黛玉姣靥，睡眼朦胧中，泪影尚存，看着那樱桃小口，琼鼻粉唇，瘦肩玉颈，直欲人勃发如狂。
轻轻吻下，吚吚呜呜声中，黛玉双手也环上来勾住丈夫的虎项，身子也贴在丈夫胸腹间，喘息声中，原本人前清冷孤傲的姿态早已经化为了满腔情意，“相公，……”
“哎，……”冯紫英湿吻入喉，捧着黛玉的粉颊，呼吸相接，热意交融，肚兜下翘蕾挺拔，颤颤巍巍，……
探手入股，早已溪流潺潺，冯紫英双手也毫不犹豫地褪下黛玉的小衣。
黛玉早就情焰熊熊。
冯紫英一别一年多，相思入骨，而且她也不再是未经人道的少女，而是已为人妇，对于床笫间的欢娱也已经不陌生了，好容易盼到丈夫回来，第一夜就在自己屋里歇息，谁曾想丈夫却是一落枕就呼呼大睡，让她心中也是无限委屈。
这时候丈夫却要温存欢好，若是换了平日，黛玉是断断不肯的，但今日却是难得柔媚温婉，曲意逢迎。
迎合着丈夫凶猛的冲撞，黛玉喉中柔腻入骨的呻吟更是把冯紫英欲焰催发到了极致。
象牙床，鲛纱帐，有节奏的晃悠，伴随着竭力压抑的嗓音，在屋里回荡。
紫鹃在外间也是羞红了脸颊，不过她却是真心盼着大爷能好好疼爱姑娘一番。
眼见得妙玉和岫烟都有了身孕，这份压力不但给了长房二房，同样对黛玉这个三房大妇也带来压力。
姑娘虽然平时不怎么说，但是跟随她多年的紫鹃哪里能不明白姑娘的心事？
这冯大爷一回来，三房又得要并立，谁能先胜出，就看各家肚皮谁更争气了。
总而言之，当冯紫英着衣起床之后，黛玉还只能在床上休息，不过紫鹃侍候自家姑娘好生躺下休憩时，黛玉眉目间的喜悦却是告诉了所有人此时她的心满意足。
既然有三日的假期，冯紫英也打算好好休整一下，顺带也得把自己后宅里的情况过问一下，一旦投入到兵部的公务中去，再想要有这样的休息就难了。
“坐吧，鸳鸯。”冯紫英示意鸳鸯落座，笑吟吟地看着还有些手足无措般的鸳鸯，“怎么，我就才走了一年，好像就生疏了许多一般，难道爷还换了一个人不成？”
“不是，奴婢就是觉得爷走这一趟回来，气势都不一样了，更深沉内敛了，但是骨子里却多了几分坚韧刚强，……”鸳鸯努力地寻找着词汇来形容冯紫英的变化。
的确，冯紫英虽然也就走了一年多时间，但是这一年多却带了巨大的变化。
昔日离别时，冯紫英还有些少年郎君的英姿勃发，但是此番回来时，却多了几番龙盘虎踞的雄浑气势，甚至远隔几丈，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威势。
或许这就是一年多封疆大吏生涯自带的架势，依然牢牢烙入冯紫英的身体中了。
“呵呵，鸳鸯巧嘴，名不虚传啊。”冯紫英大笑了起来，能得这位《红楼梦》书中的荣国府第一丫头这般夸赞，还真的令人心情愉悦。
鸳鸯脸颊也羞红如酡，娇媚地白了冯紫英一眼，双手交替在小腹前捏揉着汗巾子，“爷就会说这些风凉话，这一点确实半点没改。”
“哟呵，爷夸赞你两句，还成了罪过了？”冯紫英招手示意，拍了拍自己腿，“坐过来。”
鸳鸯大羞，瞪着杏核眼，樱唇微翘，摇了摇头：“奴婢不过来，若是别人看见，还不知道又要怎么……”
“这是爷的书房，谁能看见？金钏儿还是玉钏儿？她们姐妹看见了还能嚼你的舌头？冯府就是这等规矩？”冯紫英斜睨着鸳鸯，“还是爷说的话都不管用了，招呼不动鸳鸯你了？”
被冯紫英的话这么一堵，鸳鸯只能恨恨地瞪了冯紫英一眼，扭腰移步，慢慢走了过来，“爷这般话奴婢可承受不起，只是爷莫要动手动脚，失了身份，……，啊！……”
还没等鸳鸯话音落地，冯紫英已经一把把鸳鸯揽住抱起，横放在自己腿上，惊呼声中，鸳鸯便被冯紫英堵住了嘴，一双手挑开衣裙下摆钻了进去，迅速捕捉到那对挺翘的软肉，揉捏起来。
鸳鸯身子迅速瘫软下去，热了起来，一年多的相思之情被冯紫英狂野凶猛的撩拨顿时给逗弄了起来。
当鸳鸯感觉到身上一凉时，冯紫英早已经贪婪地在她身上逡巡游弋，恣意探索了。
一直到剑及履及，鸳鸯才从神魂颠倒中惊醒过来，挣扎着求饶：“爷，给奴婢留几分体面，奴婢身子迟早都是爷的，今儿个爷还要在大奶奶屋里安歇，使不得，……”
冯紫英终于松手，不过却似笑非笑，“爷今日是要在宜修屋里歇息，不过鸳鸯你似乎也高看自己了，你这模样能顶得住爷几轮挞伐不成？”
饶是鸳鸯还是黄花处子，不过她在荣国府当了那么多年首席丫鬟，现在又来了冯家管家，这等虎狼之词她哪里没听过，又怎么会不明白意思？羞得忍不住双手捂脸，恨恨跺脚：“爷，哪有你这样的主子，阔别一年，回来就是这般来调戏奴婢这些当丫头的？”
冯紫英开怀大笑，又把鸳鸯搂入怀中，附耳低语：“这只能说明爷对鸳鸯的态度特别不一样，也对鸳鸯的感觉也特别不一样，爷这么说，鸳鸯你满意么？”
哪个女人经得起这般情话挑逗？鸳鸯纵是矜持冷傲，一颗芳心却早已系在冯紫英身上，今日却得别离一年多的情郎这般情话浇灌，那颗渴望爱抚滋润的芳心几乎就要蓬勃绽放。
转过头来，终于毫不犹豫地献上蜜吻，鸳鸯鼻息间低语几乎轻不可闻：“奴婢满意，满意极了，爷若是这个时候要收了奴婢，奴婢也愿意，……”
见这个又慧又烈的丫头终于在自己面前伏低做小，心甘情愿地献上一切，心满意足的冯紫英反而不忍了，“爷还没有那么急色，好歹方才还和你林姑娘欢好了一回了，爷给了平儿一份体面，难道还能不给鸳鸯你一份体面？待到这几日过了，鸳鸯你便是想逃也逃不掉的，……”
少不了又是一番轻怜蜜爱，只是未及于乱，答应了给鸳鸯一份体面，冯紫英还不至于这般急色，这回到家中身畔女人多了去，何至于非要在鸳鸯身上折腾？

第三百零七节 幸福人生，美好时代
待到鸳鸯整理好衣衫鬓发，坐在自己身边，冯紫英这才牵着鸳鸯的手，问起这一年多府里的情形来。
这一府三房，其间少不了会有些龃龉矛盾，但是从昨日的情形来看，三房相处还算融洽。
沈宜修和薛宝钗都不是那等气度狭小之人，而黛玉也明事理，自己带走了宝琴这个唯一可能惹祸的根源，妙玉这个愣头青也被自己带走了，这府里基本上就不会翻起多大风浪来了才对。
“府里一切安好，沈大奶奶和宝二奶奶也都十分融洽，林姑……三奶奶和她们两位也处得不错，三日一小聚，五日一大聚，有时候是在三房都在轮着做东，饮酒作诗，投壶画画，偶尔也还打打麻将马吊，尤二姨娘和贾二姨娘也也来凑热闹，连太太和姨太太都很满意她们几人这般，……”
听得鸳鸯说贾二姨娘，冯紫英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是谁，愣了一愣才回过味来是迎春，嗯，也是自己的妾室，叫贾二姨娘没错了，只是从鸳鸯嘴里喊出来，还是有点儿说不出的味道。
鸳鸯抽手不回，也就任由冯紫英握持着自己的柔荑把玩，自顾自地说着话：“加上还有珠大奶奶和三姑娘、四姑娘也都经常过来，甚至偶尔琏二奶奶也会带着红玉回来，凑在一起，就更热闹了，府里们从荣国府那边过来的小丫鬟们都说，不经意都会觉得是前两年在大观园里盛景一般，……”
鸳鸯的话语里多了几分唏嘘，隐约还有几番期盼，冯紫英品出味来了，“嗯，大观园那边我听黛玉说已经再开始修缮了，而且进度还算快，什么时候能完工？”
鸳鸯咬了咬嘴唇，思考了一下，“奴婢前几日还陪着宝二奶奶与三姑娘一道过去看了，荣宁二府的围墙早就拆了连通了，凝曦轩和临水轩靠着最后边儿，爷是知道的，这两处最是精美，所以是全盘保留了，把荣国府的梨香院与凝曦轩、临水轩就连城一片了，在沁芳溪上搭了一座拱形便桥，……”
冯紫英知道宁国府的精华就在会芳园背后这一片，论宅子是不及荣国府的，但会芳园背后这一片水面巨大，远甚于荣国府那边。
特别是从凝曦轩到天香楼和逗蜂轩这一片，碧波荡漾，风景如画，站在登仙阁上都可以越过天香楼和逗蜂轩看到那一片莲叶何田田的水面。
现在把二府围墙打开，凹晶溪馆便敞亮出来，一下子面对整个硕大的湖景水面，而清堂茅舍和玉皇庙以及女道丹房这一片则成了一处半岛，直深入水面中来了，和凹晶溪馆隔着水面遥遥相望。
当时冯紫英也就是这样设想的，还给沈宜修、薛宝钗和林黛玉她们留下了一张草图，吩咐她们在开工建设时便可以作参考。
只是涉及到两府围墙彻底打开后，邻水这一片如何全盘规划才能达到最好效果，还得要有专门的匠人来规划设计，所以冯紫英也没有太过约束，只是要求务必做到最好，能让原来在荣宁二府住过的奶奶姑娘们都满意为最好。
鸳鸯虽然描述得详尽，但是不能亲眼所见，自然难以领略，所以冯紫英也只是耐心听着鸳鸯的介绍，内心还是琢磨恐怕这两天还是要抽时间去亲眼看一看。
毕竟自己回来之后，添丁增口，这府里已经有些拥挤了，与荣宁二府的宽敞风景相比，丰城胡同这边的确太狭窄了，便是再想拓宽都不能。
“这里边却还有两处难处，还得要等到爷回来拿主意，一是这二府大门若是按照爷的意思，三房都住在一处，那就只能留一个大门，小门角门都无所谓，但大门选哪边？二是这大观园的改造，大奶奶倒是没甚意见，宝二奶奶和玉三奶奶也去看了，都觉得若是随意改变就太可惜了，只是一些违制之处做了修改，也让龙禁尉的人来看了，没有什么问题了，但实际上里边并没有大改，所以这个情形还是的去亲眼见了来拿主意，……”
冯紫英内心其实也不愿意对大观园大改，尤其是天仙宝境，也就是省亲别墅里边，楼宇逶迤，琳琅满目，蔚为大观，实在是最合他自己心意。
他粗略地数了数，三层楼以上的楼院就是三处——大观楼、含芳阁、缀锦阁，正是当面面隔着沁芳溪面对沁芳阁和翠嶂以及大观园大门。
两层楼的就多了，后边的东北角和西北角各自连为一体的三联院楼都是二层楼的，加起来就是六座，东北角三座分别取名望海楼、瞰江楼和甲秀楼，西北角的取名眺月楼、摘星楼、烟雨楼。
加上两翼的侧院和居中的顾恩思义殿以及后边的嘉荫堂，这省亲别墅的名头还真体现不出来，倒是天仙宝境，冯紫英觉得更为贴合，尤其是千红万艳都能住在这里边，那才是真正的天仙宝境了。
“嗯，是得去看看，现在这边有些挤了，那边改造修缮都得要加快进度，我琢磨着看看年前能不能搬过去，既然你说围墙打开，沁芳湖四周也都整修得差不多了，那我觉得还能赶得上。”冯紫英点点头，“看时间，就这两日，到时候我和宜修、宝钗、黛玉一块儿去，你也去，帮着参谋参谋，日后你可是这大宅里的大管家了。”
一句话让鸳鸯心中既兴奋喜悦，又有些压力，“琴奶奶和妙奶奶她们……”
“她们若是要去，也可以，看情况吧。”冯紫英倒不在意，“倒是你一定要去，还得替我好好规划一下，几位奶奶住哪里，怎么分配，莫要因此而闹得不愉快了。”
这也是鸳鸯最担心压力最大的地方，虽说原来像宝钗、黛玉她们在大观园里都有居所，如潇湘馆和蘅芜苑，但是冯紫英说了那现在就算别苑了，几位奶奶都要住进改造后的省亲别墅里去，而且大奶奶原来又没有住过大观园里，若是现在住进去了，住哪里，还安排不安排别苑，这都要算计进去，否则稍有丁点儿差池，那就是一场风波。
好在大观园规模不小，而且现在又把宁国府那边的会芳园也纳入进来，加在一起，园子够大，楼宇宅院也够多，还有足够多的空间来腾挪安置。
想了一想，鸳鸯小声道：“不如这样，奴婢先陪爷单独去一趟，让爷心里先有一个谱儿，爷大致拿个主意，奴婢帮着参谋参谋，若是这忙不迭地都去了，意见不一，起了隔阂纷争，那就不美了。”
冯紫英剑眉一掀，想了一下，才觉得鸳鸯这个建议才是稳妥之计。
真要一大堆人去了，各自意见不一，那时候自己也不好偏袒，若是自己现在先去了，基本定个大概，不等诸女纷争，自己就给出意见，让诸女也难以籍此生出嫌隙。
“嗯，鸳鸯你考虑更周全，下午你我二人便悄悄去一趟，莫要声张。”冯紫英点点头。
“奴婢把平儿和金钏儿也叫上。”鸳鸯想了一想道：“多一个人，也能多帮着参考一下。”
冯紫英一怔之后立即明白过来，平儿和金钏儿都是跟自己的，不属于哪一房，像晴雯、紫鹃、香菱这些丫头就不合适去了，这丫头果然心细。
“也好，就把平儿金钏叫上，用过午饭，我们便出发。”冯紫英点头应允。
一上午冯紫英便在桐娘和迎春所生的安郎身边度过。
桐娘已经两岁多快三岁了，正是活泼可爱的年龄，冯紫英回来自然要好好陪一陪，而且带了不少礼物给小丫头，更是让一直在沈宜修严管下的桐娘喜出望外。
好不容易在父亲的庇护下放飞自我，一上午都能听到小丫头格格娇笑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迎春所生的儿子冯紫英给的小名就是安郎，希望一辈子平平安安，迎春也很喜欢这个乳名，至于说大名儿，都得要等到老爹那边来取。
这小子也的确得了一个安字，格外安静，即便是冯紫英这个对于他来说很“陌生”的人抱着，也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转着油黑乌亮的眼珠子打量冯紫英，似乎对自己老爹很好奇。
一直要到饿了才一瘪嘴，哼唧几声，等到迎春掀开衣襟塞入他嘴里时，立即就闭上眼睛，规规矩矩地吃起奶来了。
“这小子，还懂规矩呢，还知道非礼勿视啊！”冯紫英笑了起来，摸了一把迎春涨大了一圈儿的胸房，沉甸甸的充满了乳汁，“这可是你爹的专属，吃奶可以，不许偷看！”
一句话把迎春身旁的司棋和绣橘都逗得笑了起来，迎春也是脸红耳赤，有些忸怩地扭着身子道：“爷说些什么呢，妾身也就是奶水充足，所以能自己哺乳都自己喂，奶娘也就是夜里帮着喂一喂。”
“是啊，姑娘都是自个儿喂，奴婢也说多请一个奶娘，可姑娘却不愿意，觉得没必要。”司棋大大咧咧地道：“也算是替府里节省银子了。”

第三百零八节 闺阁风情，联姻考虑
“司棋，还在喊姑娘？”冯紫英瞥了一眼这莽丫头，“当姑娘的能生出儿子来？”
“嘻嘻，奴婢也是喊惯了，懒得改口，反正奴婢是一辈子把姑娘当主子的，也要跟一辈子的，也就不改了。”
司棋可以说是丫头里边在冯紫英面前最放肆的一个，无论是晴雯还是红玉都不敢和她比，冯紫英也知道她的性子，而且这丫头忠心护主，这一点尤得冯紫英喜欢，所以也就由她去了。
只不过这落在其他丫头眼中就觉得分外惊讶。
都说大爷是个颜值控，最是喜欢漂亮的，像得宠的晴雯和金钏儿都还能说得过去，毕竟公认的漂亮，就算是鸳鸯、平儿、香菱这些也都是一等一的。
司棋怎么看都和这些丫头有些差距，唯独一个大胸脯却是无人能及，所以这又有传言说大爷喜欢大胸的，看看最先纳的妾尤二姐和尤三姐，无一不是胸大的。
这也让府里的丫头们大失所望，要论比胸，可真没几个能和司棋相提并论。
一番话倒是很暖迎春的心。
她是个老实性子，也从不喜欢和人争什么，在荣国府里被人称之为二木头，若不是司棋替她在外边张罗争抢，只怕过得最寒碜就是她的缀锦楼了，所以她性子上就一直有些依赖司棋。
也是嫁了冯紫英之后，才有了冯紫英做依靠，但平素里依然是靠着司棋。
现在她生了儿子，一辈子有了依靠，可以说是彻底心满意足了，更是不愿意去争抢什么，只求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嗯，你倒是个忠心的，主仆一体，也算是一段佳话了。”冯紫英感慨道：“人跟人这一辈子也就是讲个缘分，要说我和二妹妹也是，之前二妹妹是要许给孙绍祖的，谁曾想阴差阳错错过了，却让云丫头栽了进去，二妹妹却跟了我。要说我在府里边歇息，二妹妹这边时间也并不多，宝钗宝琴还有宜修那里，都比二妹妹多，这一番耕耘下来，二妹妹却是最先替我生下儿子的，你们说这是不是上天缘分？”
“上天缘分也是一说，要说咱们姑娘身子也是肥田沃土，原来在荣国府里，一些人爱说野话，说琏二奶奶和三姑娘屁股大，能生儿子，说云姑娘屁股也大，宝二奶奶也不差，都是能生儿子的体格，但现在打了他们的脸吧，还是咱家姑娘最先生下儿子，替冯家延续了香火，爷，太太和姨太太这半年，基本上每天都要来咱们这边一趟，看看孙子，羡慕得许多人眼红，……”
司棋毫无顾忌的话语，让迎春和绣橘都是脸皮发烫，迎春一边喂孩子，一边嗔怪道：“司棋，怎么说话呢？三妹妹和云妹妹都还没有嫁人，怎么生孩子？宝姐姐也是机缘没到，现在爷回来了，自然就会水到渠成的。”
“只可惜有些人跟着爷去了一年多，还是空落落回来，也不知道怎么在伺候爷，人家三房的妙奶奶和邢姨娘可都是满载而归，一片欢声笑语，这不是打咱们二房的脸么？”
司棋忍不住又说了一句酸话，冯紫英苦笑摇头，看来宝琴这丫头在府里边人缘关系还真的有点儿不佳啊。
满载而归这个词儿真的是用得好，怀了孕就是满载而归，没怀孕那就是不会伺候人，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眼见得儿子慢慢陷入沉睡，迎春也就小心把孩子挪开，转手交给绣橘，绣橘蹑手蹑脚地把孩子抱了出去。
冯紫英舒坦地把头枕在司棋胸前，双足放在炕上，“还是司棋的胸最舒服，靠着就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嘻嘻，爷这么喜欢奴婢这里，其实姑娘生了孩子之后也长大了许多，不必奴婢差了，不信爷用手量一量，……”把还有些羞燥忸怩的迎春推到冯紫英怀中，司棋一脸得意笑容，“要说安郎都快一岁了，都在咿呀学语了，姑娘也说下月就给他断奶了，身子正好合适，没准儿明年还能替爷生下一个呢。”
迎春大羞之余也有些企盼，有了一个儿子，若是再能生一个，那就最保险不过了，再不济生个女儿，也是儿女双全了。
看迎春拿翘首含情的模样，冯紫英哪里还不明白这对主仆的心思？
只是他也得要悠着点儿，晚上还得要在沈宜修屋里歇着呢，虽说今早和黛玉一番缠绵算是小试牛刀，但是前两日在王熙凤和布喜娅玛拉以及林红玉身上可没少折腾，这身子骨还真的的算计着来了。
一时间愁肠满腹，竟不知道还如何应答，这伤了二丫头的心，却又是他不愿意的，这老实人一门心思都在自己身上，一年多里替自己生儿子，养儿子，安安心心在家里翘首期盼自己回来，如何能亏待人家？
诸般心思也就是一瞬间在脑海中掠过，冯紫英揽着迎春的腰肢，亲吻着迎春耳垂，小声道：“妹妹放心，你若是不替我生两三个还在，我也是不依的，只是安郎还小，好歹也要等到安郎满了一岁之后才合适，再说了，以妹妹的身子体格，难道还担心不能再替爷生孩子不成？”
冯紫英的话术让迎春也是全身酥麻发热，瘫软在情郎怀中，呢喃温语，看得冯紫英也有些按捺不住，恨不能立即提枪上马。
从迎春怀孕开始到自己去陕西，算起来二人已经有一年半没有过性事了，看着熟透了迎春媚眼如丝，娇颜赛霞，冯紫英再是能忍也不能忍了，这等情形都还无动于衷，那真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男人了。
只可惜好梦易醒，还没等冯紫英抱迎春上床，绣橘就兴冲冲地冲进来，“爷，太太和姨太太过来看安郎了。”
婆婆来了，那一切自然休提，迎春赶紧起身收拾衣衫，司棋也是手忙脚乱帮忙，冯紫英也迎出去，把母亲和姨娘迎进来，这一趟就不止是小段氏了，还有苏谢两个姨娘了。
昨晚苏谢不在，两位提前几日就去了佛寺中小住，今日得到消息一大早就赶了回来，连带着还有自己一个妹妹。
算起来自己这个妹妹也有十五了，也该是谈婚论嫁的时候了，老爹不在家，自己这个长兄就承担起责任来了。
看着身材修长肌肤白净的女孩子给自己行礼，冯紫英也有些恍惚，这几年他一直没怎么关注这个小丫头，一直到老爹从辽东回京然后又去西北时，两个姨娘才留在了京中，他才看到这个妹妹似乎有点儿十八变的架势。
妹妹的闺名是梓彤，或许是自己太忙，又或者是苏谢两个姨娘远不及小段氏那么亲近，所以冯紫英之前对自己这个妹妹也没有多少亲近感，不过这一刻看到妹妹给自己行礼，冯紫英却没来由多了几分血脉相通的感觉。
“梓彤也不小了，母亲和姨娘可曾考虑梓彤的婚事？”冯紫英待到母亲和姨娘坐定，这才启口问道。
小丫头俏脸唰的一下子就红了起来，她没想到一直以来把自己当成小透明的兄长，居然突然就说起了自己的婚事。
大段氏倒觉得很正常，长兄为父，丈夫不在京中，嫡子回家，虽然是妾室所生，但也算是她的女儿，婚事自然是由自己和儿子来决定的。
“紫英，你妹妹也的确不小了，只是你和你爹都一直不在京中，也有上门来议亲的，都被为娘以你爹不在京中为由推了，若是你有合意人选，倒是不妨说出来。”
大段氏一番话让众人目光都望向了冯紫英，尤其是苏氏作为冯紫英妹妹的生母，更是紧张。
“嗯，我的同学中比我小的的只有区区几人，我倒是有一个合适人选，……”冯紫英突然想起同学中似乎就只有孙传庭还没有成亲了，比自己还小两岁，现在也已经十八了，只是不知道这家伙在老家有没有定亲，倒是要问问才知道。
“哦？紫英，是你同学？”听得是冯紫英同学，大段氏和其他几女都是一喜，那起码都是进士了，对于冯家这种家庭来说，庶女要嫁进士恐怕就有些难度了，但是冯紫英说出来，似乎也并非毫无可能。
“嗯，是我同学，只是我却不知道他在老家有无定亲，此番他和我一道从陕西回京，观政期满，也该入仕了。”冯紫英点点头，“我去找个机会问一问再说，不过母亲和姨娘们尽管放心，便是此事不成，我也定会替妹妹寻个好人家，定不会委屈了我冯家女。”
“若是进士，只怕……”苏氏又是惊喜，又有些担心，若是女儿能嫁进士，那就是天大的喜事了。
“呵呵，姨娘放心，谈笑有鸿儒，来往无白丁，若非士人，又岂能配我冯家女？”冯紫英笑着道：“若是不成，我也还有其他合适人选。”
除了孙传庭，年龄要合适的，就只能去书院里去问了，不过这都不是问题，只要好好捋一捋，总会有入眼的。

第三百零九节 雕梁画栋，我之所欲
从丰城胡同到荣宁街，不，现在已经没有荣宁街了，更名为三爵街，到三爵街其实不算太远，马车一路前行，不出意外，也就是一个时辰不到就到了。
因为冯家买下荣宁二府开始整修后，鉴于荣宁贾家乃是谋逆附从家族，所以自然不允许再用荣宁之名，所以这街名就正式改成了三爵街，寓意冯家一门三房都有爵位，得名三爵街。
马车停在原来宁国府的东角门上，冯紫英下了车，四下打量了一番，才感觉到这里比起当年贾家威势犹在的时候已经是门可罗雀了。
来来往往还有人，甚至不少都是原来的贾氏族人，不过谁都懒得再往这边望一望。
虽然里边还在整修，但是工匠们都不从前门进出，而是从后门进，包括运送材料，因为大观园和会芳园都在后半部，从后门更方便，这前门就显得特别寥落。
冯紫英本也可以从后门进去，但是他有意绕道前面来看一看，就是希望纵观一下整个荣宁二府正面的状况，考虑日后冯府开门开在何处。
荣宁二府原来的门肯定不合适了，在两府之间还有一条私巷，大门似乎可以开在私巷处，可问题是这又要涉及到除了正门还有一进二进三进院落的全面改建，那工程就太大了，冯紫英无法接受。
这个时候不是大修大建的时候，只会招来不必要的攻讦职责，若是放在以后再来重构倒是可以，但那是以后的事情了。
那就只能依托原来荣国府的架构来布局了。
宁国府与荣国府之间私巷取消，围墙打开，连为一体，规模顿时翻了一倍，以荣国府中轴线为主，那宁国府这边就有些浪费，不过考虑到老爹老娘还有几个姨娘和妹妹都还要住，那宁国府这边就可以派上用场了。
在门上转了一圈儿，冯紫英这才让马车从东角门驶入，自己步行进门。
鸳鸯、平儿和金钏儿三女喜滋滋地跳下车来。
能重回故地，而且还是荣宁二府合二为一，重新整修入住，对于她们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好消息。
在荣宁二府中生活多年，对这里每一寸土地都有着相当深厚的感情，尤其是在大观园修好之后，虽然几女都没有资格住进大观园，但是也经常出入，对大观园里的风光也是格外引以为荣。
虽说后来贾家难以为继，大观园里的修缮都有些跟不上趟，但是瘦死骆驼比马大，大观园架子摆在那里，依然是诸女心中的骄傲。
现在冯家成为这一片的新主人，而她们也成为冯家的一员，这种难言而又夹杂喜悦的复杂心情更是让她们说不出忐忑和期盼。
从东角门进去，三女似乎都变得有些不太会走路了一般，脚步放慢，目光迷惘，一直走到仪门前，冯紫英看脸鸳鸯都有些怔忡迷茫的模样，忍不住摇头：“鸳鸯，你这是带我们走马观花么？怎么个说法也没有？”
鸳鸯如梦初醒，赶紧甩了甩头，似乎要把一些情绪心思丢掉，“爷，奴婢有些迷糊了，呃，这就是原来的宁国府了，您瞧，沁芳溪就是从这里引了一条支流过来，沿着粉墙边上，现在粉墙还保留着，拆不拆，还得要看您和太太她们议定，因为您说这边是考虑给太太她们用。”
沁芳溪是从西侧粉墙边上钻进来，然后一个小回绕，从一处黑油栅栏穿过，沿着一片宅院向北，一直要到最北面的水面去了，这一片建筑原来就是贾氏宗祠，但现在都已经除了房屋保留下来，其他物件都已经清理掉了。
冯氏宗祠在临清，照理说这边就不需要宗祠了，但这一处房屋规模不小，数量众多，如何处置，也还需要有个安排。
“这一片原来是贾家宗祠，背后就是丛绿堂，爷你看，三间报厦，正殿有五间，两边的厢房亦是不少，如果没有其他考虑的话，其实可以考虑把两边厢房打开门，这样就让整个院落变成开放式的，可以考虑把这正殿变成一处待客的花厅大堂，丛绿堂则作为一个小佛堂，太太和姨太太她们嫌去庙里麻烦了，亦可在这里吃素念佛，……”
鸳鸯的建议倒是让冯紫英很满意，老娘和姨娘年龄大了，也就信佛吃斋起来了，去寺庙要出门，若是在府里就能吃素念佛，那就最方便不过了。
“嗯，这个建议很好，丛绿堂可以考虑给太太她们用，这正殿好生打通，再把抱霞连为一体，我看倒是一个很好的待客饮宴所在，而且这里位置适中，处于两边之间，正适用。”
得了冯紫英的赞赏，鸳鸯也不得意，问平儿和金钏儿：“你们俩觉得呢？”
“姐姐建言甚好，我们没有意见。”平儿和金钏儿被叫来之前也是糊里糊涂，后来鸳鸯才和二人言道要涉及诸位奶奶们的居所分配。
这是大事儿，平儿和金钏儿才感觉这不是一件轻松事儿，难怪鸳鸯要把自己二人叫来一起参考。
宁国府这边的宅院初一看平平无奇，但是内里却别有洞天。
除了正面的大厅正堂一连串的几进院子外，东面更是有几座规模不小的院落，都是原来主子们住的。
除了最靠南面的马厩和仆役群房和荣国府那边规制一样外，再往里就是一个小书房。
贾珍和贾蓉也是不读书的，所以其实也就是一个装点门面附庸风雅所用的所在，估摸着也就是和小厮们厮混的一个隐秘之地。
贾蓉院和尤氏院次第错开，都沿着东面墙向后延伸，贾蓉院纵深很深，尤氏院略小，再往后就是贾珍的几个妾室所居的小院落，比起贾蓉和尤氏院都要小许多。
再往后和正堂并行的就是客房和仆役居所了。
不得不说荣宁二家对仆役还是不错，当然也因为这些许多都是家生子，有些颜面的下人都能分得单院，一家子住在一起，最不济也能有两三间厢房。
当然，寻常下人，还没成亲的小子丫鬟，还需要上夜的，就只能是挤在一起，甚至睡大通铺了。
冯紫英一行匆匆而过，对宁国府这些住宅居所是没太大兴趣的，虽然屋宇众多，但都无甚特色，真正的精华在会芳园。
从正堂穿过去，当面一道中门，进去便是登仙阁。
登仙阁三重楼，当面就有一股子飞升跃门的气势，正脊和垂脊构建巧妙，正吻高耸，单看那屋檐下的梁托、雀替，还有那斗拱和牛腿，无一不是精工制作而成，哪怕经历了几十年风雨，依然不减其风采。
冯紫英站在一楼下仔细打量了一番，也不禁赞叹。
这样的宅邸的确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起的，但是这些亭台楼榭平素的修缮维护，十个八个工匠你就干不过来。
同样，每年的花销也是相当惊人。
也难怪这场面要想撑起来，这些高门大户每年若是没有足够的收入，就只能一步一步沉沦下去，最终成为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了。
登仙阁背后就是逗蜂轩和天香楼，西面就是一带宽阔的沁芳溪流淌而过，在天香楼背后形成一处豁然开朗的水面，一道板折廊桥沿着水面东侧，蜿蜒而过，直通到了最南面的临水轩和凝曦轩，会芳园的便门就紧挨着，从便门出去就是最后一排宁国府里边有头有脸下人的居所。
此时正是秋高气爽之时，冯紫英绕过逗蜂轩和天香楼，径直沿着板折廊桥向前，厚实的木板搭得很稳，踩上去很有些弹性。
之所以得名板折廊桥就是因为上边间歇有屋顶，可遮阳遮雨，中间转折处还有小亭可供休憩，站在水中央，看着湖中尚未完全败掉的荷叶莲花，心旷神怡，油然而生。
“鸳鸯，这围墙一打开，一下子感觉就不一样了，那边是清堂茅舍吧？”冯紫英站在小亭中，遥望水面另一端，一处掩映在绿树藤架中的茅屋隐约可见。
“嗯，那是清堂茅舍，和清堂茅舍对面的就是凹晶溪馆了，原来觉得清堂茅舍和凹晶溪馆遥遥相对，风光甚美，但现在围墙打开之后，与这边连为一体，那就小巫见大巫了。”鸳鸯连连点头。
从这里望过去，也能看得到大主山和隐隐约约的凸碧山庄，同样最高的大观楼楼顶也能看得见，可见这两边若是连为一体，真正有浑然天成的格局了。
“走，我们就沿着凝曦轩走过去，这边的楼宇我就不看了，但花园这一片的花树藤萝却不及大观园里设计那么合理，可能要再重新布置一下，让这边和大观园那边融为一体，金钏儿，此事就你来办。”冯紫英吩咐道。
金钏儿赶紧记下。
一行人沿着凝曦轩过去，就能看见零星有工匠在梨香院外边儿干活，这一片围墙有些拆了，有些还没有拆，略显零乱，不过与后院这一片是肯定要隔开来的，冯紫英也考虑日后像自己的护卫就可以住在梨香院这一片。

第三百一十节 园中，巧遇
从宁国府这边进了荣国府，鸳鸯、平儿和金钏儿三女的表情就更生动活泛了。
毕竟这边才是她们最熟悉的区域，宁国府那边虽然也去过，但大多时候都是跟着别人一道去的，像会芳园，去的机会也不多，但大观园这边就是熟稔无比了。
“爷，若是三房都要住在一起，不分彼此，那具体如何安排，您得拿出一个方略来，否则光让鸳鸯做主，她也做不了主啊。”
平儿陪在冯紫英左侧，金钏儿居右，鸳鸯在前面带路。
“是啊，爷只说要把省亲别墅用起来，里边楼阁屋宇重峦叠嶂，如何分配，还有原来的馆舍怎么安排，都要有个说法才是。”金钏也补上话：“这里都成了府里中心区域，都要好生利用起来，像怡红院和稻香村，宝二爷和珠大奶奶是肯定不能住里边了，也要重新安排，还有妙奶奶是不是还要住栊翠庵，她都怀孕了，还适合不适合住那边？要说，栊翠庵环境有些太过幽冷，只怕不适合孕妇居住才是。”
金钏首先就把大观园里的几处馆舍需要调整的提了出来，怡红院，稻香村，栊翠庵。
“还有玉皇庙和达摩庵，爷怎么考虑的？”鸳鸯也回首问道。
玉皇庙和达摩庵不是家庙，但当时贾家也是考虑到如此大园子，需要一些吃素念佛的地方，以便于老太太和太太来用一用，但实际上这两处建筑基本上没用过，现在既然冯府准备把贾家宗祠那边改建，丛绿堂作为念佛诵经的地方，那这边的达摩庵和玉皇庙就没有用处了。
“嗯，这些都是事儿，得一件一件来考虑。”冯紫英也觉得有些头疼，深入宝山，自然不能空手而归，但是宝山里边宝物太多，那如何分配也是一件麻烦，“我问过宝钗和黛玉她们，她们都还是愿意住原来的居所，所以像蘅芜苑和潇湘馆就不必变了，栊翠庵也是一样，你们三个都是爷的体己人，所以我也就不瞒你们了，三妹妹和四妹妹兴许日后也是要入咱家的，现在她们犯妇身份没法解决，所以暂时搁置，所以秋爽斋和暖香坞也照旧，岫烟的芦雪广也一样，……”
三女心中都入明镜一般通晓，三姑娘成日里和黛玉在一起，怕是要入三房，而四姑娘那冷口素性的，不知道怎么却很得大奶奶的喜欢，这么看来多半是要入长房了，这样也弥补了长房除了尤氏姐妹两个妾的遗憾。
“那藕香榭……？”平儿俏皮地问道。
冯紫英瞪了平儿一眼，“也留着，云丫头的事情日后再说。”
三女都是捂嘴轻笑，但是心里也都格外高兴，若是史大姑娘也留了下来，那这大观园里边基本上就圆满完美了，当年盛景就能重现。
冯紫英自然清楚这几个丫头的心思，他也盼望那种情形的重现，只不过主角却成了自己，王熙凤和李纨虽然不能住园子里，但是在可以在府里边以客房的名义还是能留给她们的，比如像边缘一些的宁国府那边，逗蜂轩和天香楼，还有登仙阁，都能用。
还有一个元春，日后若是从宫里出来，也得要寻个地方，只是这身份问题还得要解决好才行。
一时间有些走神，三女也不催促，陪着冯紫英从后边一直走到梨香院，然后从后门进了大观园，绕过凹晶溪馆沿着省亲别墅的东面，一直走到玉石牌坊前，冯紫英才从沉思中惊醒过来。
“爷，这里边怎么安排？”鸳鸯见冯紫英停住脚步，举目打量眼前三重楼的大观楼和旁边的缀锦阁和含芳阁。
这是省亲别墅中仅有的三幢三重楼宇，规模最大，房间最多，而且亦可登高望远，之前一直空置没用，元春省亲也不会住这里，而是住顾恩思义殿，也就是大殿旁边的房间里休息。
“还能怎么安排，宜修就住大观楼，缀锦阁就宝钗吧，含芳阁就黛玉住，这里算是她们的正舍，潇湘馆和蘅芜苑算是她们的别舍，宜修的别舍就稻香村吧，怡红院就作为我的静室书房吧。”
三女都默默记下，冯紫英发了话，基本上就要按照这个来了，日后这三幢楼宇内部的装饰摆设都得要征求三位奶奶的意见了，一切按照她们的喜好来。
“还有就是后边的望海楼、瞰江楼、甲秀楼，眺月楼、摘星楼、烟雨楼，这六幢二层小楼，……”鸳鸯又问。
“甲秀楼和烟雨楼给宝琴和妙玉，迎春、岫烟就选剩下几幢，至于尤二姐和尤三姐她们姐妹就安排在怡红院旁边的曲静院里，也方便一些，尤二姐畏高，三姐儿要经常跟着我。”冯紫英一一安排。
曲静院子是原来薛姨妈从梨香院里搬出来后住的地方，但是不属于大观园里，和怡红院只是一墙之隔，打开围墙包入进来就可以了。
“爷，若是这样，都还差呢，三姑娘和四姑娘，还有日后的史大姑娘，……”鸳鸯提醒道。
“嗯，含芳阁和缀锦阁旁边与侧殿之间不是还有两处二层楼宇么？这两处就留着备用吧，到时候再来定名。”
冯紫英一行人这一趟走下来可谓对整个荣宁二府一览无余了。
大观园和会芳园这一连为一体，立即气势完全不一样了，加上对省亲别墅的全面利用，便冯府的人在再增加一倍两倍也绰绰有余。
不亲自走一趟，始终难以有一个直观认识了解，现在走一趟了，一下子就在脑海中有了一个大概。
相较于大观园和会芳园，其实要论屋宇院落多寡，在大观园和会芳园前部的荣宁二府原来的主宅才更多。
毕竟荣宁二府要论男主人数量，远比冯家多得多，宁国府的贾珍、贾蓉，荣国府这边的贾赦、贾政，还有贾琏、贾宝玉，贾环、贾兰和贾琮这些未成年的还不算入里边，而冯府这边就只有冯唐和冯紫英二人，而且冯唐还长期都征战在外，只有冯紫英一个真正的主人。
这一下子几乎把贾家的女人全盘接管，这种感觉还是让冯紫英有些说不出畅意。
元迎探惜（原应叹息）四春，黛玉、宝钗、宝琴、妙玉、岫烟，再加上史湘云，还有两个编外的李纨和王熙凤，还有秦可卿这个神秘人物，这还没有计副钗和再副钗如鸳鸯、平儿、晴雯、紫鹃、香菱这些丫头们，粗略这一算，冯紫英自己都吓一大跳，这也未免太多了一些吧？
千红万艳集于一身，固然是天选之子，但是这身子骨却成了百炼金刚了，自己能撑得住么？
张师的道术和药方只怕也未必经得起这般铁杵磨成针的日销夜蚀吧？
想一想都不寒而栗，但是这种诱惑却又是任何一个男人都难以拒绝的。
不管成不成，行不行，哪怕是集邮，也得要先集在一起再说，任取任予，那也得先把架子摆好才行。
“这大观园外的屋宅怎么安排，鸳鸯你们三个就自个儿琢磨行了，给我再去前边留一个书房就行，和怡红院那边不冲突，另外还得有个会客室，可以放在前面一些，稍微大一些，其他我就没什么需要了，……”
荣国府前面宅院甚多，冯紫英甚至觉得都有些太多了，但总不能拆掉吧，另外也要考虑，像孩子们长大了，日后肯定也要分房别院，自然也是需要的，另外在客房上也可以多安排几处独院，如布喜娅玛拉、王熙凤她们回来，总得有个合适的住处才行。
“爷，是珠大奶奶，……”冯紫英正在背对着大观楼这边眺望大主山和凸碧山庄，却听得身后传来金钏儿的声音。
转过头来，却看见一身素皂白衣的李纨带着贴身丫鬟素云翩翩而来。
“妾身见过冯大爷。”
一年多没见的李纨似乎清减了一些，眉目间依稀还有往日的风情，款款一福，冯紫英心中暗叹，赶紧虚抬手。
“大嫂子何必这般多礼，还是叫我紫英好了，这冯大爷一叫，我顿时觉得生分了许多，不合适，是不是？”毕竟也是几番恩爱过的枕边人，冯紫英怎么可能说得出绝情绝义的话，目光里也是多了几分怜惜。
“就怕妾身这般，反而被人嗤笑无礼了。”冯紫英这么一说，李纨秀丽端庄的脸颊上多了几分血色，双眸也灵动起来。
“谁敢这么说？这么巧大嫂子也来这边看一看？”
冯紫英这个问题问得有些不合时宜，论理李纨已经没有资格来这边了，朝廷发卖，冯家买下也都一年多两年了，现在冯家开始整修，显然是为入住做准备，作为前房主理当回避，更别说还要来了。
“哪里有这么巧，妾身是听闻紫英你过来了，专门过来一见。”李纨毫不讳言，“是兰哥儿的事情。”
冯紫英苦笑，自己这才回来，李纨真的是迫不及待撵过来，自己还琢磨是不是旧情难忘呢，这一开口就是贾兰的事情，但也难怪，对李纨来说，也许贾兰的事情就是天大的事情，最重要的事情。

第三百一十一节 鸳梦重温，贾兰前程
鸳鸯、平儿和金钏儿脸上都露出会意的神色，这位珠大奶奶如此急急忙忙赶来，也情有可原。
兰哥儿也都是十四了，论理去年就可以去参加县试考秀才了，但是一个犯官眷属身份就被钉死了，根本没有资格考，贾环也一样，本该可以去年秋闱参加考举人，而且以贾环读书的刻苦程度以及在书院里的表现，大家都觉得贾环考中举人是没有问题的，就是考进士还不好说。
但剥夺了资格，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这恐怕是贾环、贾兰、贾琮贾家三子现在最为痛苦和煎熬的事情。
冯紫英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鸳鸯三女，“就在这里？”
李纨曼妙一笑，手持汗巾，“紫英，你也许久没来这边，不如去山上凸碧山庄走一走，……”
李纨知道鸳鸯三女都是冯紫英的贴心丫鬟了，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比有些侍妾更贴心，虽然提出来要和冯紫英去山上散步一圈显然有些出格，但是她也不在乎这个了。
犯官眷属，本来和冯紫英之间也有些风言风语，这名声也好，名节也好，她现在都看开了，兰哥儿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而现在她能依靠的也就是冯紫英这个昔日情郎。
之所以说是昔日情郎，李纨现在都不确定冯紫英对自己的态度究竟如何了，一年多时间，足以改变太多，她现在听闻妙玉和岫烟都已经怀孕，探春和惜春也都在积极寻求嫁入冯家，自己残花败柳，冯紫英会不会疏远自己，和自己保持距离，不肯在牵扯上关系呢？
李纨知道冯紫英回来这段时间肯定会非常忙，根本没有精力去过问其他事情，三日休息肯定要在家里陪阔别一年多的三房妻室，还有女儿和儿子，根本轮不到外人，但是一旦休假完毕，朝中公务肯定又要让冯紫英无暇他顾。
可以说，如果不出奇兵，自己想要靠近冯紫英都不能了，所以今日打听到冯紫英来荣宁街这边看改建进度，便急急忙忙赶了过来，就是要在冯紫英返家之前堵住冯紫英，把话说透，把事情办好。
冯紫英看了一眼上边的凸碧山庄，摇了摇头，“凸碧山庄就不必去了，……”
李纨心中一冷，难道这个男人真的打算要和自己划清界限了？
心中一阵悲凉，男人就是就此现实，提起裤子连转头再顾一眼都不肯了么？
“不如去那边，……”冯紫英手指遥指东北边儿上，“那边山石嶙峋，风景甚好，今日还没有走那边，我也顺带看一看，……”
李纨脸唰地一下红了起来，心中悲凉顿时消失无踪，冯紫英所指之地正是那一日首次野合欢好之地，没想到他还牢牢记得，今日莫不是还要……
便是那素云也是亲身经历者，吓得心惊肉跳，莫不是冯大爷和奶奶又要去那地方重温旧梦？可鸳鸯她们还在啊。
“鸳鸯，平儿，金钏儿，你们仨现在这边看着，我和大嫂子过去走一圈，顺带说说事儿。”冯紫英很淡然地向鸳鸯点点头，这才示意李纨：“大嫂子，走吧。”
鸳鸯三女哪里明晓这其中的原委，只是觉得李纨和素云似乎都有些神色古怪，还以为是李纨这么急急忙忙不管不顾地来找冯紫英感觉有些不好意思呢，哪里曾想这里边还有如此多的猫腻。
李纨哪怕再是思念冯紫英，可这等情形下要去鸳梦重温，也有些接受不了，但此时若是要拒绝，只怕更要被鸳鸯等人怀疑，甚至看出端倪来，所以也只能故作镇静地捋了捋云鬓，皱起眉头：“那边是不是太远了一些？又要绕过来才行啊。”
“不远，正合适，我也琢磨着今日天气甚好，一边说一边散步，一年多没见大嫂子和兰哥儿了，也怪想念的，大嫂子好好把兰哥儿这一年多表现和我说说，我也好下一步考虑如何安排才是。”冯紫英笑得越发开心。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李纨也只能银牙咬碎，硬着头皮点了点头，示意素云跟上。
万一冯紫英真要行那“不轨之事”，也好有个人望风放哨才行，否则真要被鸳鸯平儿她们碰个正着，或者被这园子里的工匠遇上，那她就真没法活人了。
和鸳鸯她们打了个招呼，冯紫英便于李纨并行举步，一路向西，沿着大观园背后那条路往蘅芜苑那边走去。
这条路的确有些偏，从大主山这边下来一般也不走这边，而是走凹晶溪馆那边，像稻香村、藕香榭那边也不会到这边来，算来算去就只有稍微偏僻一些的蘅芜苑如果要走暖香坞、藕香榭那边，需要过这条山道，但如果走大观园大门，也可以走东面沿着凹晶溪馆和栊翠庵这边过去。
绕过蘅芜苑，李纨放慢脚步，脸色也开始潮红起来，连带着她身后的素云也都有些步履蹒跚起来。
再往上走就是那白石小山了，下边也有一条小径，可以不上山，但是若不能上山一走，还有何意义？
“紫英，……”李纨在山下停住脚步，咬着嘴唇看着冯紫英，“要不我们就在这里说话吧，好不好？”
冯紫英摇了摇头，一脸温柔，“都到这儿了，不上去看看风景，还不如不来呢，走吧，素云，你就在这里，把手里的披风给你奶奶披上。”
素云心一颤，没敢吱声，根本就没管自家奶奶同意没同意，就忙不迭地替李纨把披风披上。
李纨进退两难，恨恨地瞪了一眼完全没看她的素云，咬着嘴唇，双手攥着汗巾，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冯紫英却没有给她多少犹豫机会，径直上前，牵着李纨的手，便大摇大摆上了山。
一踏进狭窄的山道，幽邃寂静的氛围似乎一下子就让李纨心境安静了许多，任由冯紫英牵着自己的手，被动地跟着对方，但脚步踉跄间，也变得轻快了不少。
冯紫英看了一眼李纨足下绣鞋，回想起握持在自己手中颠鸾倒凤时颤抖的裸足，一时间竟有些情不自禁。
似乎是觉察到了冯紫英灼热的目光，李纨赶紧收脚，将脚尖藏入百褶马面裙中，深怕被对方觉察一些什么，只是内心的火热却越发敏感欲燃。
感觉到被自己握在手里的纤手微微湿润，显然是女人有些紧张过度，冯紫英忍不住回头安慰道：“纨姐儿，担心什么？这边都没有人，工匠们都在省亲别墅和凝曦轩那边，这里就只有咱们两人，若是那边有人过来，也有素云守着，你不是连素云都不放心吧？”
一句纨姐儿，立即就让李纨破了防，身子一软，险些滑倒，只见这女人面色潮红，香肩微颤，眼圈红了一抹，既像是兴奋，又像是激动，还有些伤感，冯紫英也懒得多想，索性就直接上前一把从女人膝弯横过，另一只手从其腋下穿过，轻松抱起，直奔山上去了。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李纨已经完全忘却了自己身处何处，只感觉自己身子被对方双手翻来覆去，一切尘埃落定时，她才发现自己赤条条地缩在对方怀中，迷离彷徨。
“纨姐儿，其实你不用来找我，我也知道该怎么做，兰哥儿好歹是我弟子，你我还有这段孽缘，我岂能不闻不问？”
冯紫英手指还在李纨光洁的肌体上游移，这女人抱养得真好，快三十岁的女人，这肌肤嫩滑如少女，眼角额际没有半点皱纹，完全看不出经历了牢狱之灾和破家之祸。
和王熙凤相比，李纨是清新隽永，空谷幽兰，而王熙凤则是如火如荼，带刺玫瑰，但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能让人如痴如醉，爱不释手。
“可是现在……”
“我知道，朝廷有朝廷的规矩和颜面，贾家附逆，贾敬，贾政，在南京伪朝为官，还有你父亲，更是在伪朝礼部替义忠亲王撰稿发檄，要说，你父亲恐怕比政世叔都还让朝廷诸公憎恨呢。”
李守中现在是伪朝礼部左侍郎，专门写一些攻讦朝廷文章，甚至讨战檄文也是他亲手执笔，可以说算是南京伪朝一个名人了，当然这种名人论其他能耐是没有的，也就一支笔了。
冯紫英一番话吓得李纨一下子坐起来，完全没有注意自己身无寸缕，惊骇地问道：“那我父亲日后岂不是……？兰哥儿怎么办？”
“幸亏你是嫁了人的，所以虽然有牵连，但是好歹也还能辩驳一番，不过这都是后话了，现在还说不到那里去。”冯紫英拿起披风替李纨披上，李纨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一丝不挂，羞得一下子又缩回冯紫英怀中。
“贾兰的事情，今科既然已经错过，那就只有等下科，好在他年龄也不算大，环哥儿不也一样错过了？”冯紫英继续道：“估摸着江南这边事情解决了，也差不多就该回复正轨了，没准儿还能来一场恩科呢？”

第三百一十二节 豁达鸳鸯，通透人生
听得又要等到三年后，李纨表情一黯。
三年后，贾兰就十七岁了，虽然也还年轻，但是贾兰不比冯紫英，未必就能一步跨越，如果表现优秀，或许可以秀才举人一步两跃，再等三年看看你能不能越过进士关。
那即便是最顺利的情形，都得要二十三四以后去了，如果中间稍有耽搁不顺，二十七八，甚至三十过后才能考中进士也是很正常的。
不过听到冯紫英说到还有可能恩科，她又一喜：“紫英，恩科，有可能么？”
“大有可能，一旦新皇继位，大赦，恩科，都是很正常的，这一两年里只要兰哥儿莫要怠惰，继续在书院里认真读书，未必就不能在恩科考中一个举人，哪怕进士关过不了，等到下一科时，没准儿就能过了，若是能在二十岁之前考中进士，那也是极为难得了。”
冯紫英的一番话让李纨又活泛起来，可念及贾家和李家现在附逆的身份，她又忧心如焚，“紫英，可贾家和李家现在的情形，可对兰哥儿有多大影响？不会让兰哥儿连恩科都不能吧？”
“肯定有影响，但是恩科基本上是和大赦连在一起的，我再怎么也会为兰哥儿争取到大赦资格，到时候考恩科就没有问题了。”冯紫英给李纨吃了一颗定心丸。
李纨对冯紫英的保证还是很信任的，至少她记忆里，凡是冯紫英承诺过的事情，无论对谁，都是全数兑现了的。
感到几分凉意，李纨打了一个寒颤，冯紫英赶紧把披风替她裹紧，李纨媚眼如丝，低声道：“行了，我要穿衣了，这里虽然没人，但是鸳鸯她们还在那边呢，呆久了，她们肯定会起疑，你还是早些回去吧。”
冯紫英忍住又探手进去，好生肆虐了一番，弄得李纨又是娇喘吁吁，险些又让冯紫英失守。
也是考虑到今晚还有沈宜修那边候着，冯紫英实在不敢再放肆，再怎么也得要留点儿余力，这公粮还得要留在自家正房媳妇身上才是。
小心替李纨系上胸围子，又亲热了一番，冯紫英这才起身，李纨又如同妻子一般，替冯紫英穿好衣衫，看见冯紫英长衫衣襟皱了不少，也有些心慌，“这如何是好？”
“什么如何是好，难道鸳鸯她们还要逮着这衣衫如何皱了这种事情来问我？”冯紫英满不在乎地道。
“可是她们心里肯定都在嘀咕，日后妾身若是和她们见面，该如何面对她们？”李纨忍不住捶了冯紫英一拳。
“你连宝钗、黛玉她们都能坦然面对，怎么还怕了鸳鸯她们？”冯紫英颇为好笑，“你都说了鸳鸯她们是我的贴身丫鬟，就算是知晓一些隐秘，也会守口如瓶的，你大可不必做出畏首畏尾的模样，坦然相对，她们反而不会怀疑。”
李纨无言以对。
和宝钗、黛玉她们在一起，李纨其实也是很注意的，她感觉得到，宝钗和黛玉似乎对王熙凤有些怀疑，但是却从未怀疑到自己头上来。
但是今日这种情形，肯定会让鸳鸯平儿和金钏儿她们起疑，但是之前还能用兰哥儿的事情遮掩，可冯紫英衣衫不整，这却如何解释？
“行了，你也别东想西想了，她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还是那句话，她们是我的人，再怎么也会给几分面子，你便装着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便是。”冯紫英爱惜地替李纨把鬓边金步摇插好，又替她整理了一下百褶马面裙，“走吧，有时间，我会来找你的。”
看着李纨和冯紫英谈笑风生地从秋爽斋那边出来，在大门上的鸳鸯几女都觉得冯大爷和珠大嫂子这一谈似乎也谈的恁久了一些，而且鸳鸯也注意到李纨的面色有些红晕，多了几分说不出鲜润和冶艳，这和她一身素皂却有些不搭，总而言之看上去总觉得有些不一样的风情。
一个寡妇在这个时候这般容颜打扮，给人的感觉就是有些偷人的味道。
好在冯紫英没有给鸳鸯几女太多胡思乱想的机会，一出来，便直接招呼几女上马车走人，鸳鸯几女也来不及多想，跟着冯紫英上车，和李纨打了一个招呼，便匆匆离开了。
一路无话，到了冯府下车，鸳鸯不经意间触及到了冯紫英长袍下摆垂落下来，感觉有些湿滑，再一摸，觉得滑腻腻的一大团，只不过没等她反应过来，冯紫英已经跳下车去了，等到她下来才放在鼻尖前稳了稳，一种十分奇异的味道，说不出来的感觉。
见鸳鸯一脸疑惑地把手放在鼻尖前闻着什么，平儿也好奇地凑过来，“怎么了，鸳鸯？”
“没什么，也不知道爷身上怎么打湿了，也不知道是啥玩意儿，……”鸳鸯一抬手，放在平儿鼻尖前，平儿一闻，唰地一下脸顿时通红，赶紧将鸳鸯的手推开，“啊！”
鸳鸯大惑不解，茫然问道：“怎么了？”
金钏儿见平儿的模样，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拉过鸳鸯的手放在自己鼻前一嗅，有些不敢相信，然后再一摸，腻滑不堪，再一联想，立即就明白过来了，也是霞飞双颊，恨恨一跺脚，连忙用自家绢巾擦拭，“鸳鸯你这小蹄子，哪里弄来这脏东西，没地也不害臊？”
鸳鸯一脸茫然，“什么不害臊？这是爷身上沾着的，我哪里知晓这是什么？”
平儿和金钏儿都是过来人，平素和冯紫英欢好之后，都是要帮冯紫英清理擦拭干净，那汗巾子擦拭下来的这些脏物，然后清洗干净，自然对此不陌生。
鸳鸯虽然在府里当首席丫鬟，见多识广，平素也听闻过，但是却从未亲眼所见亲手接触，自然不知道这是啥玩意儿。
见平儿和金钏儿显然都知道这是什么东西，鸳鸯就更好奇了，扭着平儿不松手，非要问个究竟，可平儿抵死不说，鸳鸯就把金钏儿拉住，一定要让金钏儿说个明白，金钏儿拗不过，只好附耳悄声说了，惊得鸳鸯赶紧擦拭，然后三女又忙不迭地去洗手，用胰子了好几遍，才算是作罢。
“爷这脏东西是哪儿弄来的？”鸳鸯气呼呼地叉着腰看着二女问道：“怎么就会沾在衣襟上了？”
平儿和金钏儿交换了一下眼神，摇了摇头：“鸳鸯，爷的这些事情，你就莫要去究根问底了，问了也是多事。”
鸳鸯瞥了二女一眼，哼了一声，“莫不是珠大奶奶……”
平儿和金钏儿都不做声，沉默了一阵之后，金钏儿才勉强道：“也不一定，珠大奶奶守寡多年了，也没听说过有什么风言风语，……”
“若是寻常人也就罢了，不过遇上冯大爷，又有几个能抵挡得住？”鸳鸯轻叹了一声，“谁让咱们这位爷魅力太大，连三姑娘和四姑娘都心甘情愿给爷做妾，这京师城里多少人都盼着呢，珠大奶奶含辛茹苦把兰哥儿养大，也不容易，遇上爷，也算是命中该有这一段孽缘吧，咱们知晓了也就行了，千万别去外边乱嚼舌头，没地影响珠大奶奶的名声。”
没想到鸳鸯竟然把这种事情看得如此通透，平儿和金钏儿都是刮目相看，“鸳鸯，你能把这种事情居然想得这么明白，也难怪爷这般器重你，……”
“行了，平儿，你兴许比我还看得明白，人生这一辈子，无愧于心，无愧于人，就足够了，爷是个大英雄大豪杰，不能以寻常规矩来看待他，何况他为人处世咱们都清楚，不是还有一句话么？成大事不拘小节，这些事情对他来说，又能算得上是什么呢？”鸳鸯悠悠地道：“在我看来，这不是珠大奶奶最好的结果么？难道非要珠大奶奶守一辈子寡，得个贞节牌坊，才是最好的？她一辈子可还有好几十年呢。”
平儿越发觉得自己这闺蜜和原来有些不一样了，攀住鸳鸯的胳膊，一脸探究：“鸳鸯，说说，这一年多你在家里究竟经历了什么，变得这么豁达坦荡了？金钏儿，你知道么？”
“我可不知道，不过鸳鸯平素里和老太君他们走动频繁，还有宝二爷吃斋养性，或许鸳鸯受了影响，……”金钏儿迟疑地道。
平儿也听说宝玉现在寻了一处庙宇里，吃素养性，就差削发明志了，弄得贾母和王氏等人都是急得不行，好在宝玉只是吃素当居士，并未真正出家，现在阖家上下就盼着冯紫英回来能好好敲打开导一下宝玉，让他放弃出家的心思，好好生生替贾家延续香火。
“和贾家也没什么关系，我就是觉得荣宁贾家说倒就倒了，虽说之前就有些预兆，但是都觉得还隔得远，谁曾想，风雨一来，便轰然倒地，我也和爷说起了自己的感想，爷却看得比谁都通透，说富不过三代这话虽然偏激了一些，但是一个大家也好，一个国家也好，包括一个人，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业精于勤荒于嬉，冯家也不例外。”鸳鸯叹道：“爷看得这么准，所以我才觉得爷是真正的大英雄大豪杰，日后定会大不一般。”

第三百一十三节 点滴入微，玉钏儿破案
其实要说三女对冯紫英与李纨、王熙凤之间的私情一无所知，那肯定是笑话。
平儿不必说，冯紫英和王熙凤之间的私情她不但了如指掌，而且亲身参与，王熙凤和她也早就怀疑冯紫英和李纨有私情，只不过一直没说破罢了。
鸳鸯作为府里大管家，什么闲言碎语她听不见，冯紫英和王熙凤之间的私情她早就实锤了，而李纨这边也早就怀疑，不过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今日只是没想到李纨会如此“狂放”，竟然敢当着自家的面去偷情欢好，这未免有些太放肆了。
不过究竟是李纨“狂放”，还是自家爷“猖狂”，鸳鸯也不好说，但念及李纨这么多年的含辛茹苦，鸳鸯也能理解。
而金钏儿对这些事情也都隐约知晓，不过作为冯紫英最早的贴身侍婢，算是冯紫英的私人，她是断不会去说自家爷的这些隐秘的，便是鸳鸯和平儿问起，她也是装聋作哑。
对于鸳鸯平儿和金钏儿她们这些丫鬟们来说，男人重功名，这才是第一位的，像冯紫英现在这般年龄便深受朝廷信重，日后出将入相也是寻常，那玩几个女人又算得上什么？从某种意义上来想，鸳鸯她们都觉得冯紫英和李纨、王熙凤这些女人有私情，其实还是一种重情义的表现，甚至是值得钦佩认可的。
换了其他没有担待的男人，早还与你这些沾染了附逆之罪的犯妇们划清界限一刀两断了，不说王熙凤和李纨，冯紫英现在还愿意纳探春、惜春与史湘云这明显是替自己招惹麻烦的女人为妾，那就是一种担待和信义的表现，并没有因为贾家史家出事就避如蛇蝎，甚至还主动愿意纳几女，但是这份豪气大气，就没有几个男人比得上。
看看薛宝琴原来定亲的梅家，不过是一个翰林家的庶子，居然就觉得薛家皇商出身辱没了他家翰林身份而退亲，完全不顾道义，这两相对比之下，何其大也。
也是这般时候，也是能显现出自家爷的担当和气魄，所以鸳鸯三女丝毫没有因为冯紫英偷了李纨而觉得有什么不妥，顶多也就是觉得李纨太不顾时机，明知道自家爷刚回来，还有几个奶奶需要慰藉，却来拔头筹抢风头，未免有些太急了一些。
冯紫英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偷贾家女人的“壮举”居然在鸳鸯三女她们心目中还成了值得嘉誉的道义之举，他还在担心自己这般不管不顾，今晚怎么能向沈宜修那边“交差”呢。
刚回到府里，冯紫英便赶紧去换衣衫。
和李纨就在大石上恣意偷欢，不管不顾的，那身上肯定要留下一些痕迹气味，还有衣衫也肯定会沾染一些污物泥土，所以得提前处理干净。
虽说这些事情沈宜修就算是知晓了也会睁只眼闭只眼装作不知道，但是自己才回来，公粮还没有交，就去和外边野女人偷情，那也太对不起她了，这一点冯紫英再怎么也要顾忌一下的。
金钏儿和平儿还没有来得及进来，只有玉钏儿在。
算来算去，府里边自己身畔还没有开脸破身的丫头没几个了，玉钏儿算一个。
这一趟去陕西一去就是一年多，愣是没找着机会要了玉钏儿，这也让玉钏儿经常在冯紫英面前抹眼泪，觉得冯紫英是身畔丫头多了，就忘了她的好，弄得冯紫英也倍感尴尬。
实在是宝琴管得太严，而妙玉和岫烟也都一门心思要想尽早受孕，而自己公务太忙，哪里还有多少心思来想这些。
不过玉钏儿心酸埋怨归心酸埋怨，但是日常侍候的活计却是做得有条不紊，比起晴雯来不遑多让，这一点玉钏儿也是专业的。
“玉钏儿，赶紧来伺候爷洗个澡，换一身衣衫，……”
“啊？”玉钏儿吓一跳，还以为这个时候自家爷又起了什么心思，正脸红耳赤慌乱间，又听得冯紫英又说：“爷今晚要在你家大奶奶屋里歇息，所以先行沐浴一番，……”
这一听，玉钏儿才息了那些没来由的心思，噘着嘴，搭着衣衫来替冯紫英去舀水。
偌大冯府，对热水的需求很大，尤其是奶奶姑娘们，几乎每天都要沐浴，所以基本上每天都保持着要烧几个水池子的热水，随时可以用。
冯紫英回来之后，书房这边也有一个水池子的热水随时烧着，除了冯紫英偶尔在这边洗浴，现在不属于三房那边的鸳鸯、平儿、金钏儿和玉钏儿姐妹，都在这边洗澡沐浴。
替冯紫英宽衣解带，玉钏儿便发现了端倪，嘴嘟得更高，“爷这是去一趟荣宁二府那边，怎么却如同打了一仗回来一般呢？这又是哪个不要脸的骚蹄子勾引了爷，敢抢大奶奶的风头？”
虽然知道去荣宁二府是鸳鸯、平儿和自家姐姐，但玉钏儿知道鸳鸯是不可能做这种事情的，好歹还没有破身呢，大爷要给她一份体面，也会选个好日子。
平儿姐姐和自家姐姐不是不懂事的人，断不会在这等时候去虎口夺食，便是爷要乱来，她们也不会答应。
只是她也想不出有谁敢这么放肆，而且鸳鸯平儿和姐姐还在一起，难道都不阻止？
冯紫英也不理会，只是闭上眼沉入浴桶中，任由温热的水浸泡，消除一身的乏意，今早和黛玉晨战，午间险些又在迎春身上肆虐一番，可下午还是没躲过，和李纨酣战一场，他还真有些乏了，得尽早恢复雄风。
“玉钏儿，水里加点儿药，……”冯紫英闭着眼轻声道。
“哼！”玉钏儿悻悻地去取药，然后放入。
这是张师替自己开的一张药方子，专门用来泡澡泡脚，温润醇和，潜移默化，很有效果。
整个五张方子，泡水喝的两张，轮流来，泡澡泡脚的各一张。
还有一张是专门用来泡酒的，那玩意儿力道太猛，冯紫英也不敢轻易用，或者觉得自己还不到那个需要泡酒的年纪，偶尔一品可以，但不能常用。
见自家爷是真乏了，玉钏儿也有些心疼，便站在桶边，就着丝巾和热水，小心翼翼地替爷揉捏按摩起来。
这也不知道遇上了哪个妖精，把也折腾得这么厉害？玉钏儿心思浮动，如果不是府里的，哪能是谁？
府里的奶奶姨娘们还不至于这么没羞没躁，府里嫌不够意思，还得要去那边儿？
不过也难说没有这种可能，府里人不少都和贾家有瓜葛，都在荣国府那边住过，没准儿人家就要去重温旧梦呢？
只是这是谁呢？还能让鸳鸯平儿和姐姐她们都能装聋作哑，听任其做了。
宝二奶奶和林三奶奶是不可能的，都是正房大妇，可以光明正大和爷欢好，便是真要去那边，也不会选这个时候，还带着鸳鸯她们。
岫烟和妙玉两位姨娘也不会，都有了几个月身孕了，断不会这么放肆。
薛宝琴，也不太像，才从陕西一道回来呢，没这么不知足的。
尤三姐不必提，尤二姐倒是有可能，但是玉钏儿先前还碰见了尤二姐就在府里，所以也可以排除。
那就只有二姑娘了，要说爷午间还在二姑娘那里逗弄孩子，加上有司棋那么没羞没躁的骚蹄子兴风作浪，没准儿还真的能把二姑娘给撺掇去。
但玉钏儿立即又否定了这个设想，申初自己还看见了二姑娘带着孩子睡了午觉出来，虽然只是一晃眼，但是二姑娘却没有出去，司棋也在，那就可以排除了。
哪能是谁？
只能是府外人了。
府外人又能去那边的，屈指可数，珠大奶奶，三姑娘，四姑娘。
珠大奶奶不可能，她一个寡妇，怎么可能做这般事？
三姑娘听说是要进三房，四姑娘听说是要进长房，可她们都还没过门，好歹也是大家闺秀，怎么能去做这种事情？
好像以三姑娘和四姑娘的性子，似乎也不可能去做这种事情，而且关键是爷这般疲乏，显然不是三姑娘和四姑娘这种未经人道的女子能折腾降服的。
还能有谁？
玉钏儿越发好奇，究竟是谁？
她隐约听说爷是和琏二奶奶有私情的，但琏二奶奶没在京师啊，听说一直在天津卫，爷在回程途中在天津卫逗留了几日，没准儿就是去私会琏二奶奶了，照理说琏二奶奶没理由这个时候又跑回来才是，真的对荣国府这么不舍？
不太可能。
那还能是谁？
扳起指头算都能算到就这么些人，玉钏儿突然想起下午贾环、贾兰、贾琮三人来了一趟，只是没见着爷，又走了，临走时候还说以为珠大奶奶来府里了。
珠大奶奶？
玉钏儿心中一动，自己之前下意识地排除了珠大奶奶，可连琏二奶奶和爷都能有私情，珠大奶奶和琏二奶奶年龄相仿，都是如狼似虎的年纪，而且贾兰还拜爷为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好像还真有点儿意思了。
热水从冯紫英肩颈淌过，冯紫英没想到身畔的玉钏儿已经破案了。

第三百一十四节 家中日常，宜修定夺
贤者时间。
冯紫英搂着沈宜修光洁柔软的身子，让其躺在自己怀中，床脚下另一头的晴雯却红着脸要把沈宜修的双腿蜷缩起来放好，然后垫好软垫，以便于最好姿势的备孕。
桐娘都两岁多了，无论是冯紫英还是沈宜修本人都觉得她该再生一个了。
而二十三四岁的年龄，正是女性最好的生育年龄，加上已经生了一个，现在的沈宜修就是最合适的怀孕时机。
当然，对宝钗和黛玉那边也一样，宝钗也二十了，黛玉十九，在这个时代，都是正当生育的年龄。
冯紫英这一趟去了陕西就让妙玉和岫烟双双怀孕，一下子就点燃了家里女人们的热情，现在冯紫英回来了，自然大家都盼着能也像妙玉和岫烟一样，一发中的，迅速怀孕。
就连沈宜修都不例外。
没儿子的日子不好过，虽然婆婆从未说过什么，对桐娘珍爱如故，丈夫甚至更喜欢桐娘了，但是沈宜修却知道自己作为长房大妇，没个亲生儿子傍身，始终是不稳当的，特别是冯家这种情形。
“妙玉和岫烟回来，可一下子就让家里热闹起来了，连妾身都有些眼红了。”沈宜修把脸颊靠在丈夫的颈下，瞥了一眼还在忙乎的晴雯：“只可惜晴雯这丫头不中用，一年多机会就没有能得逞？爷是不是薄待她了？”
“哪有？”冯紫英笑着摇头：“这丫头疯着呢，和宝琴都敢互怼，至于说肚子里不争气，估计还是机缘未到。”
冯紫英的话让还在床头另一端的晴雯啐了一口，“爷又在胡乱编排奴婢了，奴婢哪里敢和琴奶奶叫板？她怎么说，奴婢就怎么听着，至于说奴婢不认同，也就不去做便是，奴婢也不是二房的人，自然不必按照她说的去做，但奴婢也不会不懂规矩地去和她争吵。”
“瞧瞧，还说懂规矩呢。”冯紫英手掌在沈宜修柔软的小腹上摩挲，“但愿今日宛君能蓝田种玉，芽发枝生，一索得男。”
沈宜修的身子很苗条，但是该凸的地方凸，该凹的地方凹，属于那种轻熟风小少妇的风格，浓淡相宜，冯紫英很喜欢这种清新气息，虽然不是那种特别魅惑诱人的感觉，但是却总能让人心神安宁。
沈宜修同样很享受当下这种安逸。
丈夫对自己的身子依然很迷恋，这让她很开心，知道丈夫身畔女人越来越多，但她并不太在意，与其担心防范，不如做好自己，只要自己足够优秀强大，丈夫就会被牢牢系在身畔，永不分离。
“还是要看机缘，妾身这两日正好是易孕期，但愿能得偿所愿了。”沈宜修翻动了一下身体，让自己保持一个更好的易孕姿势，“估计宝钗和黛玉也和妾身一样，不过她们肯定更着急，毕竟妾身还有桐娘了，现在岫烟和妙玉又怀孕了，黛玉估计是最着急的。”
沈宜修从不矫情，希望怀孕便说出来，冯紫英当然会遂愿。
“嗯，宝钗和黛玉都肯定有些心急了，不过这急也急不来，我也盼着都能给我生下儿女。”冯紫英舒服地叹息了一声，“现在岫烟妙玉有了身孕，迎春也生了儿子，加上桐娘，我好歹也有四个儿女了，冯家香火总算是后继有人了，不过要让三房都能有后，宛君，你和宝钗黛玉她们还得要多努力才行，一个两个都还不够，得多几个，我娘心里才能踏实。”
这个时代小孩子夭折很常见，一般都要七岁以后才算是能摆脱夭折阴影，一房若是没有两个长到七岁以上的儿子，那都不敢放心。
在医疗条件没法保障的情形下，那就只能靠多生来提高成活几率，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顺带也要和你说一说四妹妹的事儿。”沈宜修侧首轻声道：“四妹妹也已经满了十五了，翻年之后就十六了，所以妾身也琢磨，四妹妹的婚事也要提上议事日程了。”
“嗯？”冯紫英知道惜春和沈宜修来往密切，而且这性子也已经变了许多，根本不像原来《红楼梦》书中所写那样冷面冷心，或许是在沈宜修这里找到了如母如姐的感觉，所以惜春现在也变得开朗了许多，在冯紫英还没有离京赴陕之前，几次碰见惜春，惜春都是红晕扑面，说起话来也是柔媚可人，再无复有原来那种冷漠，让冯紫英都啧啧称奇。
这一趟回来虽然还没有见到惜春，但是他也听鸳鸯说起，惜春几乎隔一日便要来沈宜修这边盘桓，这半年索性就经常住在沈宜修这边了，而且对桐娘也极好，经常带着桐娘出去玩耍，桐娘也很喜欢这个“小姨娘”。
“小姨娘”这个称谓也是长房这边下人们背后逗着桐娘说的，桐娘童言无忌，自然不明白这里边原委，所以见了惜春也就喊了起来，谁曾想惜春听了也只是含羞带怯，却也不制止反对，这一下子外人哪里还不明白，更何况沈大奶奶也都没说什么，其他人自然也就没什么说的了。
“还没有满十六吧？”冯紫英明白沈宜修的心思，长房人太少，尤二姐是个老实不中用的，尤三姐心思却又不在这上边，她房里就没有其他人了，晴雯身份不够，惜春早些进来，也能帮她一把。
“四妹妹的生日是四月，也就半年不到了。”沈宜修不信冯紫英记不得惜春生日了，自家丈夫对贾家几女生日都是记得牢靠得紧，“照说她这个年龄也早就该谈婚论嫁，甚至出嫁了，只是她现在的身份，可有一个说法？”
冯紫英抿了抿嘴，“不好说，得等到江南之事有个定论了才知道，贾敬倒是和朝廷这边有些联系，但是这能否让其彻底脱罪，我看难，除非义忠亲王这边和朝廷真的能达成一个协议，……”
沈宜修惊了一惊，差点儿坐了起来，突然想到自己还在备孕，赶紧又躺下：“真的？南京要和朝廷谈和？朝廷能答应么？”
“看情况吧，朝廷局面不乐观，几个皇子内阁也不太满意，都是张家家事儿，若是义忠亲王能和内阁妥协，也胜过一直打下去，江南若是打烂了，局面可能更糟糕。”冯紫英没有深说，但沈宜修能想到一些。
想了一想之后沈宜修才轻声道：“这恐怕要看内阁和义忠亲王之间怎么谈了，内阁的相权权威如果得到保证，兴许不介意让义忠亲王继任，前明不也有南宫复辟夺门之变么？而且义忠亲王也五十好几了，还能有几年？倒是那位义忠亲王世子内阁可能更重视吧？”
“也不一定，那位世子的性格偏软，也许内阁就看中这一点呢？”冯紫英轻笑。
“内阁都算计到这一步了？”沈宜修讶然，她是士人家族出身，丈夫也是士人，自然屁股也是坐在士人这边的，“那日后这皇上可不好当，元熙帝以来这局面就要越发改观了。”
从元熙年间后期到永隆帝继位，相权越发彰显，永隆帝面临来自各方的压力，也是倍感心力憔悴，从沈一贯到叶向高，都是老奸巨猾之辈，皇权相权之争始终是相权占据主导地位，而军方武勋却因为粮饷补给不足一直对朝廷不满，还有义忠亲王这根搅屎棒在里边搅和，让军队武勋基本上都站在他一方，使得永隆帝始终没法赢得主动权。
但如果义忠亲王一旦继位，军方武勋的地位必将膨胀提升，这对于内阁文臣们来说就是一大威胁，这也是现在内阁为什么要提前削减武人兵权，而义忠亲王又要积极拉拢这些武人的缘故，要不怎么会多番联络自己？
“是祸是福现在还不好说，特别是在外敌当前的情形下。”冯紫英也没有多评价，现在也还轮不到他来评价，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那四妹妹的身份能在明年解决么？”沈宜修又回到原话题。
“应该可以吧。”冯紫英也不确定，“江南事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人肯定会赦免，我也会推动此事……”
沈宜修笑了起来，“不仅仅是四妹妹吧，还有三妹妹和云丫头的缘故在里边吧？”
冯紫英淡淡一笑，和沈宜修他从来不会去遮掩什么，“嗯，三妹妹大概想进三房，她和黛玉关系亲若姊妹，我也喜欢她的性子，至于云丫头，现在还不好说，她和宝钗、黛玉关系都挺好，对你也很尊重，要不让她进你长房？”
沈宜修白了冯紫英一眼，“我可不去做这种违背人家心意之事，云丫头愿进哪一房由她去，真要觉得我这一房人少了，把晴雯抬妾就行了。”
还在床头替沈宜修按摩推拿的晴雯听得沈宜修这一说，赶紧道：“奴婢可当不起，……”
“什么当不起，赶紧替相公生个一男半女，那就当得起，哪怕生个女儿，也行。”沈宜修大包大揽。

第三百一十五节 入仕，惊变
看得出来沈宜修对晴雯是真好，而晴雯对沈宜修也是格外忠心，这对主仆还是被自己拉郎配凑在一起的，没想到却胜过许多自小就跟随的。
晴雯若真的是能生下一儿半女，从通房丫头抬妾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这主要是一个服众的问题，生下儿女就是最好的倚仗。
后闱宅中这些事情，哪怕是抬妾，沈宜修作为嫡妻大妇，她也是有主宰权的，可以说只要自己不反对，晴雯就可以抬妾，宝钗也好，黛玉也好，甚至自己母亲都无权干涉。
一阵睡意来袭，冯紫英嗯了一声便不再多说，沈宜修也知道冯紫英这是允了，而晴雯也总算是吃了一颗定心丸，日后生活也就有了保障，前提就是要生一男半女，那就得靠自己的本事和肚皮争不争气了。
看着丈夫困倦，昏昏欲睡，沈宜修蜷缩起双腿，用垫子垫好，把身体挪到一边儿，这才示意晴雯上床去挨着冯紫英侍寝。
晴雯迟疑了一下，以前侍寝基本上都是冯紫英欢好后到自己房间床上，但今日在奶奶屋里，晴雯还是第一次。
“去吧，他也倦了，挨着他，得让他抱着，他才睡得安稳，我这还得要悠着点儿。”沈宜修吩咐道。
晴雯拗不过沈宜修，也只能忐忑不安地挨着冯紫英睡下，冯紫英迷糊间也就探手揽住身畔女人腰肢，这才酣然睡去。
一觉睡了个通透，冯紫英醒来才发现沈宜修居然起床了，自己搂着的居然是晴雯，讶然问道：“你家奶奶呢？”
“奶奶先起身了，今儿个奶奶家二爷要来。”晴雯略微有些不自在地想要起身，只是冯紫英的手却还攀在自己胸前把玩。
“君庸要来？”冯紫英点了点头，估计应该是观政结束，沈自征要选择下一步入仕起点了，来征求自己和沈宜修的意见。
虽说进士观政结束都是由吏部统一安排，但是这里边一样免不了人情世故。
出京到地方的，去鸿胪寺、太仆寺或者五军都督府这些看似位高却无甚前途的，七部里边也一样有区别，吏部、户部那就是一等一的，兵部和礼部也不错，但工部、刑部、和商部就略逊一筹了，若是能去都察院和六科，现在是七科，那又不一样，比吏部、户部也不逊色。
沈自征的确是来征求意见的。
姐夫回京，而且消息已经传开，出任兵部右侍郎，沈自征这个当小舅子的也得要来上门恭贺一番，另外也来征求意见，看看自己究竟去哪里。
按照冯紫英的意见，这些没甚经验的进士们，都该先去府州县里去打磨一番，积累从政经验，一来就去部院，其实并不好。
不过自己要这样建议，只怕沈宜修就会不高兴，哪有二甲靠前的进士都还要去下州县的？这不是自降身份么？
“若是想要真心得到锻炼，不下州县的话，当下就只能是户部兵部和刑部了。”冯紫英坦然道。
“户部我知道，当下朝廷艰难，肯定是最考较人的，不过我不太喜欢户部，兵部那边人才济济，我就不去凑热闹，不知道紫英你说这刑部为何也是锻炼人的地方？”沈自征很好奇，刑部和工部历来都是排在最后的，比商部都还不如，为何在这位姐夫嘴里却成了一个好去处？
“丰州白莲和土默特人勾结，联手寇边，君庸你知道吧？”冯紫英见沈自征点头，继续道：“山西、北直和山东都是白莲教泛滥区域，丰州白莲举事，势必要勾连北地白莲，所以刑部未来一段时间绝对重心是在查剿白莲，我听闻朝廷有意让龙禁尉、五城兵马司和京营都要配合刑部来查剿，组建其重视程度，若是君庸去了能在里边干出一番成绩来，那日后仕途前景就光明许多了。”
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沈自征还有些犹豫了。
他原本希望去兵部或者礼部，但是兵部人才济济，像杨嗣昌、王应熊、孙传庭、陈奇瑜这些人都在或者要去兵部，自己去未必能显得出本事，礼部呢，清贵，可如冯紫英所言，却得不到多少锻炼，刑部照理说是靠后的选择，但是如果机会多，也不是不可以。
沈宜修也有些紧张，“紫英，若是君庸去刑部，可会有什么危险？那白莲教匪都是些亡命之徒，君庸也不会武技，……”
冯紫英笑了起来，“照你这么说，在兵部的还不得勇冠三军才行，你觉得张怀昌和孙承宗都是冲阵斩将的悍勇之辈么？刑部主事更多的考较分析研判的逻辑推理这些方面的综合能力，君庸性子开朗，做事也认真，我觉得倒是不妨去刑部打磨打磨，山东、山西乃至北直这边的清吏司，选一个去试一试，熬上两年对他一辈子的成长都有好处。”
听得冯紫英这么说，沈自征也知道冯紫英不会害自己，他心里也就倾向于去刑部了，只是嘴里还说要考虑，另外也要看吏部那边怎么安排。
冯紫英笑而不语，这家伙分明心动了，还想自己帮着打点沟通一下，却不肯说出来。
他也不在意，自家小舅子，帮一帮，也是情理之中，而且沈自征到刑部，着手调查白莲教在北地的这些活动，有益无害。
作为姐姐，沈宜修哪里不明白自己弟弟的心思，也笑着岔开话题，正好桐娘来了，看到舅舅，自然也来亲近一番，沈宜修就让沈自征带着桐娘出去玩一玩。
“相公，君庸去刑部合适么？”
“没问题，方叔也准备从经历司到山东清吏司，重点就是要查白莲教的问题，君庸去可以到云南清吏司，……”冯紫英见沈宜修一脸不解，笑着解释道：“顺天、永平和广平三府是云南清吏司管辖。”
大周沿袭前明，南北直隶不设清吏司，均由其他省清吏司代管，比如顺天、永平和广平是云南司管，而真定、保定、河间、顺德就是贵州司管，而延庆州是广东司管。
“当然他去贵州司也可以，北直隶的白莲教相当泛滥，只要有足够的的人手，下深水狠狠查一查，都能有所收获，届时朝廷如果要动手，势必要大动干戈，君庸也可以得以发挥自己长处。”冯紫英补充道。
“父亲也来信说到了君庸的去处，还是请你这个当姐夫的帮着拿主意。”沈宜修叹了一口气，“山西那边形势很不好，妾身很担心父亲……”
“袁可立去了陕西，我相信局面能够得到控制。”冯紫英也知道沈宜修的担心。
“可是你也说了丰州白莲如果和山西本地白莲教合谋联手，那形势就很危险，局面可能要大变，而且山西镇和大同镇一直元气未复，经受得起蒙古人和白莲教的合力进攻么？”
沈宜修一直很关心山西的情形，也经常问家中如冯佐等人那边的消息，毕竟冯家在大同的人脉消息很通畅，所以对山西那边的情况还是比较了解，加之冯紫英回来之后她也问了情况，所以才会和丈夫探讨山西局面。
“放心吧，为夫都回兵部了，再怎么也不会允许老丈人出事儿的。”冯紫英宽解道：“为夫在陕西一年多时间里也作了一些准备，陕西卫军和固原军经过了一轮整训，战斗力有所提升，如果山西局面继续恶化，为夫会给内阁建议，从陕西调兵东进。”
这也是冯紫英一直在考虑的问题。
究竟是等到局势明朗再调兵，还是现在就调兵进入，先行从晋南着手，另外邱子雄这一颗暗子什么时候启动，也需要考虑周全，这需要结合朝廷和南京的谈判进程，另外还要问老爹的打算，所以冯紫英不敢轻易下决定。
……
街面上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一直从巷头直奔着中段来了，在丑时略显清冷的街面上格外清脆刺耳。
马蹄声一直奔行到冯府门前，才有一名汉子飞身下马，直接冲到了东角门处猛地擂起门来。
门房上显然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吓了一大跳，还以为走火了，一下子翻身起来，“什么事儿，走火了？”
“兵部急令，请冯大人即刻到公廨，有紧急公务。”来人气喘吁吁地几句话讲明：“还请立即通报冯大人。”
门房上这才听明白，赶紧应道。
这边门上的护卫也早被惊动了，不过他们并不负责通传，而只是负责警卫，所以并不着忙，但冯紫英要出门，他们肯定要随行，尤其是这种深夜里，更是刺客杀手行刺的好时机。
“怕是出事了。”李桂保整理了一下衣甲，吐出一口浊气，“大人刚回京担任兵部侍郎，三天假还没有来得及休完呢，这就赶上门来，若非大事，岂会如此？”
刘定峰叹了一口气：“不是山西还能是哪儿？不是说袁大人已经去了么？”
“哪儿能这么快？估摸着袁大人还没到大同呢。”李桂保摇摇头：“多事之秋啊。”

第三百一十六节 夤夜入朝，凸显不凡
小酌了两杯，加之在宝钗身上发力太猛，弄得昏昏沉沉睡去，所以一直到莺儿都跑了进来连声呼唤，冯紫英才晕晕乎乎醒过来。
不小酌不行了，连日鏖战，百炼金刚也吃不消，所以张师的古方酒就得要派上用场了，若是没有这酒、汤、术几管齐下，冯紫英估摸着别香火还没有来得及延续，自己腰杆就要先折了。
掖着被角掩住胸前，宝钗也支起身来，见丈夫还有些迷糊，忙不迭地叫莺儿去端醒酒汤过来。
莺儿赶紧去端了热汤过来，冯紫英靠在床头，喝了一盅，才算是清醒了一些，“什么时候了？”
“丑正已过了。”莺儿忙回答。
“哪里来的令使？”冯紫英定了定神，这才开始披衣起床，十月的京师，下半夜已经有些凉意了，宝钗也忙着起床来帮丈夫穿衣，莺儿在一边伺候。
“好像说是兵部。”莺儿摇摇头，“门房上也没有听仔细，只是说让爷赶紧去兵部公廨。”
冯紫英冷哼一声，“我这假期才过了两日呢，这就坐不住了？看吧，这日后咱们这府上不得安泰了。”
宝钗温婉一笑，然后替丈夫把衣襟系上，“谁让相公得当大任呢？兵部本来就是个苦差事，可苦差事总要有人来做，内阁让相公当兵部侍郎，那也是对相公的认可，要知道妾身舅舅当兵部侍郎的时候都是已经是四十有五了，……”
话一出口，宝钗才觉得有些不合适，王子腾是当过兵部右侍郎，但现在却是逆贼，如何能和丈夫比？
冯紫英倒不在意，摇摇头：“也不知道又是哪儿出事儿了，这么急，肯定是大事儿，要不拖一晚上能有多大事儿？”
“山西？”宝钗随口猜道。
“难说，山西可能性最大，但素囊的骑兵虽然快，但若是没有丰州白莲步兵配合，也不可能攻城拔寨，但柴国柱和杨元应该有一些准备才是啊。”冯紫英也只能往这边猜了，“除了山西，还能哪里？南直隶那边？还是陈继先突然举起反叛大旗了？”
他初回京师，很多情况都不了解，就像内阁也根本就没有和他通报过朝廷和南京方面谈得怎么样了，进度如何，他也懒得问，该自己知道的时候，自然会告诉自己，人家没和自己说，那就是自己还不适合知晓。
穿好衣衫，莺儿又捧来银盆热水，冯紫英擦拭了一把脸，这才有些抱歉第把宝钗搂在怀里，“好不容易才回来，这第一晚就被人打扰清梦，算是为夫欠你的，……”
宝钗笑了起来，“大丈夫以事业为重，岂能因为儿女情长而耽误？那就不是小冯修撰了。”
冯紫英也笑了起来，但随即又叹了一口气，“那我就去了，但愿不是太糟糕。”
从家里出来，四五名护卫前后左右都护驾，马车辚辚，直奔大时雍坊而去。
抵达兵部公廨时，里边已经是人来人往，灯火通明了。
正往里走，就遇见了从另一边过来的孙承宗，冯紫英赶紧上前见礼。
“紫英，你这假期还没有休完吧？就把你叫来了，走吧，进去吧。”孙承宗愁眉深锁，目光阴郁，摆手示意一起进去。
“稚绳兄，哪里出事儿了？这么紧张？”一边走，冯紫英一边随口问道。
“你猜猜。”孙承宗瞥了冯紫英一眼。
冯紫英一愣，随即思索起来，“肯定不是四川那边，飞白兄那边就算是有些挫折，也不至于连夜扰动京师；南直隶那边也不像，西北军对牛孙联军，现在这种僵局不容易打破，就算是打破，那肯定也是两败俱伤；山西最有可能，其次就是辽东了，……”
见自己提到辽东时，孙承宗目光闪动了一下，冯紫英也是心一沉，难道还真的是辽东？
辽东不出事则已，一出事就是大事，而且无比棘手。
“辽东？真是辽东？”冯紫英看着孙承宗。
“嗯，建州女真突破了新安关，包围了铁岭卫，另外扶安堡正在被建州女真围攻，危在旦夕，也许这个时候已经失陷了。”
孙承宗兴致寥寥，这刚走马上任，就被当头一棒，不，已经是第二棒了，第一棒敲打在山西，现在袁可立去了，局面能不能压下来，现在还是一个未知数。
冯紫英大吃一惊，若是铁岭卫都丢了，那整个辽东在北面的突出部，对建州女真对叶赫部和科尔沁人的威胁和影响力就会呈几何倍数的增加，可以说建州女真的驻地，可以一直横拉到辽河套，届时，整个辽东的局面将会十分被动，而且可能陷入无休止的流血中。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新安关被突破，那辽海卫呢？”冯紫英忍不住问道：“就算突破了，辽海卫只要及时增援，也不会有大碍吧？”
“具体情况还不是很清楚，但曹文诏已经命令辽海卫和铁岭卫大军稳步后撤，一直撤离到蒲河所，另外东面坚守抚顺所，避免建州女真从萨尔浒和抚顺关再度偷袭而入。”
孙承宗现在掌握的情况也不多，他其实也只比冯紫英早上任不到一个月，对于辽东情况只有一个粗浅了解，但对辽东镇内部的内讧内耗不断确实早有耳闻。
曹文诏和赵率教两拨人的内斗越来越激烈，他正准备向张怀昌和内部提出调整辽东镇将领，谁曾想就出事了。
“这还算聪明，大踏步撤退，一下子就退到了蒲河，哼哼，铁岭卫，辽海卫，松山堡，柴河堡，抚安堡，还有东边的诸堡，甚至汎河所，潱路所都不要了，这可真的是大方啊。”冯紫英忍不住冷笑着讥讽了一句。
已经进了公廨，孙承宗也苦笑着道：“紫英，你这是夸奖还是讽刺，但是在我看来，如果情况不明的情况下，宁肯撤退步伐大一些，动作快一些，若是被建州女真堵在上边，恐怕以辽东镇的现状，要想救回来就很难了。”
冯紫英无言以对，的确如此，曹文诏和赵率教这样对立的姿态，若是被围被堵的是曹文诏部，赵率教这些辽东本土武将，肯定不会尽力去救，而同样如果被围的是辽东本土武将，曹文诏会尽心么？
这种情形下，干脆大踏步后退，稳住基本阵型，再做计较，方为上策。
两人一起进入公廨大堂，张怀昌早已经坐在案头一侧，皱着眉头翻阅着堆砌的文档，另外一张硕大的沙盘都摆放在面前，将整个辽东地形大略都置放于眼前了。
沙盘不是新鲜玩意儿，关键是要达到同比例且真实展现，那就需要详细且先进的测绘技术，而现在大周在这方面还比较落后，好在西夷人将他们的测绘技术已经传到了大周，大周在这方面的汲取学习速度还比较快，所以对沙盘的改进也很大。
沙盘旁早已经站了一大群人，围着沙盘有三四人，隔得稍远的还有五六人。
见到孙承宗和冯紫英进来，不少人都纷纷招呼寒暄。
孙承宗是兵部老人了，和他打招呼的自然多，而冯紫英在兵部虽然也经常往来，但是却是正宗小字辈，和他打招呼是杨嗣昌、王应熊两人，另外还有一个熟悉的，是蒋允仪，耿如杞从职方司离开时，蒋允仪便接替，和冯紫英打过招呼。
现在兵部的几司郎中人都换了大半，原来的孙承宗、袁可立、袁应泰以及丁元荐均已经不在其位了，孙承宗不说了，升左侍郎，袁可立出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山西，袁应泰也左迁外放，而丁元荐则户部任职。
现在的兵部职方司郎中是袁化中，蒋允仪现在则是武选司郎中，二人都在，武库司郎中是刚调进来的房可壮，这也是一个熟人，其他冯紫英就不认识了。
没想到房可壮的官运亨通，迅速就从通州知州入朝还担任了武库司郎中。
张怀昌倒没有太苛刻，任由一干人相互寒暄了一阵之后，这才招呼大家走近，“稚绳，紫英，情况由民谐（袁化中字）来介绍，你们仔细听一听，另外这里还有辽东传过来的战报，但十分杂乱，时间也不一致，你们要仔细捋一捋，就目前来说，情况很糟糕，但是还不至于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今日我们就要议定辽东战局的重新部署安排，天一亮，我就要向内阁诸公报告，敲定部署。”
从都察院御史到兵部尚书，张怀昌也算是经历了大风大雨了，所以即便是局面如此险恶，但依然能保持着泰山压顶不变色的气度，这一点孙承宗和冯紫英都很佩服。
袁化中也不推辞，迅速拿着一根木鞭开始指着沙盘上的关隘城池河流山川介绍起来，看得出来，这位职方司郎中也是花了一番心思的，并非毫无准备。
冯紫英和孙承宗二人也都很自觉地走到了上手，一边拿过一些文档开始阅读，一边目光也在沙盘上移动，认真听着袁化中的介绍。

第三百一十七节 惊扰纷纷，应对徐徐
“据悉，从柴河一线突入的建州女真军队是由代善带领，兵马人数大概在五千人左右，沿着柴河先破柴河保，后围抚安堡，抚安堡守备金玉和投降建州女真，然后带路引兵从猛攻汎河所，所幸贺人龙部死守汎河所，金玉和未能骗城开门，双方在汎河所激战，……”
“，……后贺人龙部退守潱路所，却因何杜松配合出现分析，被代善率军各个击破，潱路所于十月初六失守，……”
“曹文诏命令沈阳中卫祖大寿、祖大弼部出击，但二部行进缓慢，一直到十月初七夜间方才抵达新城堡一线，但此时潱路所已经失守，而且代善军已经和从新安关南下的建州女真西路军，也就是努尔哈赤亲率的大军南下汇合，如果不是赵率教走得快，可能他们就要被合围在蒲河所以北了，……”
“目前祖大寿和祖大弼部在新城堡一线于努尔哈赤一部激战，但是仍然居于劣势，令刘綎部从十方寺堡南下增援祖氏兄弟部，才算是勉强扳回了劣势，西线局面陷入僵局，……”
“曹文诏亲率大军在蒲河所一线迎击努尔哈赤主力，十月初九一战，双方损失均不小，接应出来的赵率教在抚顺所和会安堡一线挫败代善与金玉和部的进攻，目前三线局面还算稳固，不过陷入建州女真包围圈的辽东军仍然有一万八千余人在铁岭卫到汎河所一线，……”
听得仍有一万八千人辽东军被困包围圈中，孙承宗和冯紫英都忍不住皱眉，冯紫英忍不住问道：“是那一部？”
“杜松部。”袁化中回答道：“杜松部从中固城遭遇戴集宾部袭击，幸亏反应及时，击退了戴集宾部的进攻，但是在撤退速度上却被大大延缓，所以撤退至铁岭卫时，已经无法脱身，现在只能依托铁岭卫城坚守，……”
冯紫英和孙承宗都同时陷入沉思中。
铁岭卫很重要，杜松部这一万八千人更重要，但是从铁岭卫到蒲河所这一线已经被建州女真大军截断，曹文诏他们如果要北上接应杜松部就会非常困难了，需要打通已经被建州女真控制的潱路所和汎河所两道防线。
“好在铁岭卫赵率教部虽然撤离，但是其卫城基本完好，而且也丢弃了大部分粮草，所以杜松部进入铁岭卫城之后重新加固防守，粮草短时间内也无虞，……”
袁化中的这一段补充更加重了冯紫英和孙承宗的担心。
“民谐，铁岭卫的现状究竟如何，我们能否完全掌握？另外建州女真是否对铁岭卫发起过进攻，还是只是围守？按照目前杜松部的每日消耗，他们还能坚持多久？”孙承宗问道。
袁化中迟疑了一下，才缓缓回答道：“铁岭卫传出来的消息是经曹文诏传递回来的，士气尚可，粮草器械也还算充足，建州女真尚未发起进攻，但是周边军队在一万以上，另外杜松部每日消耗不小，好在他们南下时自身携带部分粮草，而铁岭卫城粮草保存完好，预计二到三个月是没有太大问题的。”
孙承宗稍稍放心，冯紫英却不太放心。
杜松性格冲动好战，这一定老爹也和自己说起过多次，处于这种情形下，稍稍迁延时日，他觉得南边主力大军未能帮他打通通道，说不定就要冒险出城突围了。
但汎河所和潱路所这两道防线他能突破么？
努尔哈赤是不是有意摆设出这样一个迷魂阵，既要吸引南边曹文诏来围点打援，又要迫使杜松突围好一举聚歼呢？
冯紫英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
努尔哈赤蓄谋已久，才等到这样一个机会，恐怕野心就不仅仅只局限于拿下辽海卫和铁岭卫这两块地盘就满足了，恐怕消灭辽东军的主力军队才是他最大的目标。
暂时不计杜松这一万八千人，辽东镇在这一战中已经被消灭和击溃损失超过一万五千人了，而且关键在于像金玉和部和戴集宾部均为从辽东军编制中直接消失，却又投向了建州女真，这一增一减，顿时让辽东镇在辽海、铁岭、沈阳中卫这一线的军队就处于劣势只下了。
金玉和部四千余人，戴集宾部三千余人，这两部加起来接近八千人，而建州女真此次出动的兵马大概在三万八千余人左右，截止到目前为止损失不到三千人，却又得到了金玉和部和戴集宾部的补充，反而增加到了四万三千人。
相比之下，辽东镇在这一线的总共军队不到六万人，而且经过一战损失和叛变，兵力迅速下降到了相当危险的境地，只剩下不到四万人。
此消彼长，加之建州女真蓄谋已久，无论是士气还是战术上都更占据上风，而且因为有了金玉和与戴集宾补的投降，其补给也不再是问题，可以说已经具备了击败辽东镇的优势。
“……，整个局面就是如此，当下最为危险的还是杜松部，虽然士气尚可，但是一旦拖上一个月，恐怕其士气就会迅速下滑，另外据悉建州女真方面一经发现了火炮，此类重型火器对于攻城具有巨大的威胁性，所以这一点也不能不考虑进去，……”
袁化中的考虑还是相当周全的，建州女真以往是以骑射优势来压制辽东军，但是努尔哈赤对火器的接受速度相当快，虽然限于其自身制造能力和技术，他们无法迅速扩张其火器部队，但是对于火炮的巨大威力却让他们通过各种手段来谋取。
现在居然被对方得逞，有了火炮，究竟是他们通过打仗攻城夺取的辽东镇的火炮，还是通过其他走私渠道从海外购得，现在还不得而知，但是无论是从哪一个渠道所获，都是一大威胁，当然后者更为危险。
袁化中的介绍告一段落，整个大堂内一片肃静。
张怀昌一直低垂着眼睑，似乎是在沉思，又像是在倾听，到这个时候他才抬起目光，“文弱，非熊，你们俩补充一下吧。”
杨嗣昌主动请缨从武选司到职方司担任员外郎，而王应熊已经出任武选司主事，只不过前者并未针对某一处战事，而后者则是主攻西南军务。
杨嗣昌点点头：“诸位大人，此番建州女真发起的攻势，我以为恐怕不是一次简单或者平常的进攻，虽然建州女真近年来秋季攻势已经形成了惯例，但是去年他们却罕见地停止了袭扰进攻，这应该就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不得不说，杨嗣昌的观点还是相当犀利敏锐的，直入切题。
“我以为，这应该和北面丰州白莲与土默特素囊部联手寇边，乃至山西白莲举事，以及察哈尔林丹巴图尔蠢蠢欲动等等异动都有密切关系，甚至可以不负责任地预测一下，南京伪朝，西南土司这些因素有没有呢？我觉得，应该都有，只是相隔太远，他们与其联络的力度和程度深浅不一，配合默契度未必能达到他们所期望的那般高而已。”
孙承宗和冯紫英都微微颔首，表示赞同，杨嗣昌更为振奋。
“我以为从大战略上，建州女真和土默特人、察哈尔人、白莲可能已经建立起了一种默契和联系，也包括其他，但是限于地域和时间，他们不可能做到一动全动，相互配合默契，像现在丰州白莲和土默特人先动，但察哈尔人却没动，建州女真发起进攻了，但南京伪朝却和我们暂时性保持和平了，各方利益不尽一致，这是他们最大的问题，也是我们各个击破的机会。”
冯紫英都忍不住想要出声赞许了，只不过这个时候不合适，弄不好还会被杨嗣昌觉得自己故意拔高显示自己呢。
“说得很好，文弱，具体落实到辽东战局呢？”张怀昌没有被绕开，直入正题。
杨嗣昌顿了一顿，“具体到辽东战局，我们就需要搞明白努尔哈赤的战略意图，是要一鼓作气拿下整个辽东镇，或者最起码要拿下沈阳中卫，将战线推到三岔河一线，还是以消灭辽东主力大军为主，不争一城一地？又或者两个意图兼具，择机而动？”
“我觉得最后一个太过理想，努尔哈赤肯定也会觉得做不到，那么我倾向于击溃消灭辽东镇主力是其主要意图。”
杨嗣昌的观点和冯紫英一致。
冯紫英和孙承宗交换了一下目光，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赞同之意，心中都是一宽。
英雄所见略同，只要内部意见统一了，那么制定应对之策就要轻松许多了，毕竟现在的大周并非无牌可打。
“文弱，稚绳兄和我都认为你所言不差，那么说一说你对当下战局的建议，怎么来破解努尔哈赤的围点打援，或者围三阙一，这可能就是今日我们计议的关键了。”冯紫英看着杨嗣昌，笑着道：“不要拘泥于一城一地，甚至可以把思路拉开一些，努尔哈赤设计我们，我们也可以将计就计，反计算他们嘛。”

第三百一十八节 文弱出招，兵行险着
得了冯紫英的赞同，杨嗣昌心中也是滋味复杂。
一是能得对方赞同，固然心喜，冯紫英现在是朝廷中公认的知兵文臣，能与孙承宗、袁可立、熊廷弼等人并称于世，可谓殊遇，要知道孙、袁、熊三人是从元熙末期开始就被视为文臣中精通兵法和能带兵的士人，冯紫英这才出道几年，就已经赶上了这三人，不得不让人敬服。
另一方面想到对方和自己一起六年前才考中进士，自己还是一甲，对方是二甲，但是现在对方无论是在名声还是官衔上远远超越了自己，甚至难以望其项背，如今更是自己直接顶头上司了，这种差距有点儿越拉越远的感觉。
“紫英，要设计努尔哈赤可没有那么简单，其中有一个相当大的困难。”杨嗣昌摇了摇头，看着冯紫英。
冯紫英点头轻笑，“李永芳？”
杨嗣昌有些挫败感，但只能点头：“对，李永芳的存在，对辽东的危害可谓超过三万建州女真大军！”
杨嗣昌的话让所有人都深以为然。
越是随着时间推移，兵部诸众都越发感觉到李永芳这个汉奸对大周带来巨大危害。
这厮在辽东太久了，对整个辽东镇的官员武将、军队情形、城市关隘、山川道路，所有情况都了如指掌，关键是他还与许多中下层武将军官相交莫逆，要想拉拢收买，易如反掌，而且防不胜防。
“建州女真对我们了如指掌，我们却对建州女真那边一知半解，职方司在这方面的情报收集工作仍然严重落后，和兵部所需要达到的要求相差甚远，不仅仅是对建州女真，对察哈尔人，土默特人，南京方面，西南土司，朝鲜，日本，乌斯藏，叶尔羌，情报搜集都流于表面，这极大地制约了兵部在战事上做出安排的前瞻余地，只能见子打子，疲于应对，……”
杨嗣昌又开始发挥，冯紫英暗中苦笑，这厮又有些放飞自我了，张怀昌，还有他的顶头上司袁化中和还在场呢，上一任的职方司郎中是已经出任山西巡抚的袁可立，这大堂里边还有不少职方司的同僚呢，不少都是袁可立的老下属，这么大张旗鼓地抨击，好么？
本来杨嗣昌青云直上到职方司来当员外郎就让原来职方司的主事们颇多非议，现在你才来不久，不思把同僚关系搞好，这么折腾，日后这开展工作可有得这家伙受的。
这家伙的情商真的够呛啊。
袁化中脸色阴沉，但是也还算稳得住，只是其他职方司的同僚们就有些不能忍了。
“文弱此话差矣，职方司并非对各地没有部署安排，但李永芳的问题不是职方司的问题，乃是李成梁留下的巨大隐患，为此职方司和都察院都向朝廷提出过警示，但并未得到采纳，……”
“正是，职方司这几年所得拨款几何，冯大人或许不清楚，但是张大人清楚，孙大人更清楚，外派潜入，建立情报体系，说易行难，尤其是在女真、蒙古人里边发展线报，嘴皮子翻一翻当然简单，要发展收买，非一朝一夕之功，但职方司可以做到，但户部得拨款项啊，职方司每年做出的花销预算报到部里，部里从未打折扣就送到了户部，但是户部那边呢？全额我们从未想过，打折是必然，但不是打八折，也不是打五折，甚至不是打三折，而是打一折，一折啊，我们呈报需要五十万两银子，可划拨来时就只有区区五万两银子，你让我们怎么做？”
连续两个职方司的主事纷纷发言表达异议，尤其是第二个更是说得声情并茂，简直就要喊国贼在户部了。
这里边的内情，冯紫英的确不太清楚，但是无论如何五万两银子，对于一个兵部职方司用于发展域外的情报网络建设花销，一年只有区区五万两银子，实在是骇人听闻。
按照冯紫英的设想，单单是在建州女真的情报体系建立和情报收集的投入，每年就不能低于十万两银子。
这是最低线，最好能达到十五到二十万两。
而察哈尔人和土默特人蒙古诸部也不能低于十万两，日本朝鲜一家二三万两银子也是必要的。
乌斯藏和叶尔羌那边可以稍微缓一缓，但是许多工作需要从早抓起，每年投入几千一万两银子开始打基础也是必须的。
也就是说如果真正把职方司的对外情报收集体系建立和维系起来发挥正常作用，一年投入五十万两银子是底线，考虑到目前朝廷的艰难，最不济也要保持在三十万两银子以上。
不过现在可能只能想一想罢了，没听刚才那个主事说一年就五万两银子，撒到辽东那边估计顶多也就是两万两银子，现在职方司重头还是在南京这边，可两万两银子能做什么？
想当初内喀尔喀人入侵，病毒乱投医，为了让内喀尔喀人退兵和赎回那些被俘虏的京营军官，花的银子如流水，一二十万两银子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撒出去了，可这职方司何等重要的部门，居然只有五万两银子的情报开拓和搜集经费，这如何能行？
按照兵部惯例，尚书管全面，司务厅归尚书直管，左侍郎管武选司和车驾司，右侍郎管职方司和武库司，以及会同馆和大通关。
也就是说，尚书统管，左侍郎管人事和车马兵备，同时也要兼管皇城内的警备事务，理论上五军都督府也归左侍郎领辖，还有上三亲军编制和指挥也是由皇帝和兵部议定，而主要也是由左侍郎负责这方面事务。
右侍郎则主管作战、情报、武器甲胄制备，苦活累活脏活都是右侍郎来负责，这也是为什么外放出征或者担任巡抚，往往都要加挂一个右侍郎的职衔，那就是让你去干这些活儿的。
冯紫英从加挂的兵部右侍郎虚衔，变成专职右侍郎，也就意味着你从兼职干那些活儿，变成了现在专职干这些活儿了。
杨嗣昌脸色有些难看，他没想到自己刚一开口，就被同僚反击，虽然没有明着指向自己，但是话语里的不赞同态度却是溢于言表。
“建州女真的威胁之大，无需解释，当下的情形已经足以说明许多，职方司经费不足是事实，但是这却不是对女真情报搜集欠缺的理由，职方司当然要会同部里向户部争取足够经费，但是在经费不足情况下，是不是可以考虑侧重，大敌当前，暂时挤占挪用一下其他经费来保证需要，难道不行么？非要拘泥不化，结果就是被动挨打，最终付出的代价可能是几十倍几百倍！”
再这样争论下去，那就偏离主题了。
冯紫英也觉得杨嗣昌有才，但是情商偏低，或者说尚未受过挫折磨砺，今日是讨论什么？是来讨论辽东军务安排的。
现在你一个员外郎不按照议题提出见解看法和对策，却喋喋不休的去漏职方司自家的底儿，一方面却还和同僚争论不休，这种做法如何让上司满意，让同僚信服？
见张怀昌和孙承宗都皱眉，冯紫英只能插话介入：“文弱，职方司经费问题，我们下来再议，先说一说今日的主题，方才尚书大人问你，当下辽东战局，你有何建议？”
杨嗣昌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偏题了，想了一想才道：“必须要确保沈阳中卫，可要守住沈阳中卫，那蒲河所和抚顺所就必须要守住，但杜松部更要接应回来，这一战不好打，下官考虑是否可以集中兵力在抚顺所和抚顺关这一边打掉代善这一部，也就是采取西守东攻，把代善部打退，让潱路所和汎河所的东边侧翼亮出来，逼使潱路所好汎河所东边的建州军东移，利用三岔儿堡和会安堡这一线来打一仗，甚至可以一直往东出抚顺关打下去。”
孙承宗听明白了，“文弱，你的意思是，我们不按照努尔哈赤的意图走，而是他打他的，我们打我们的，让杜松部坚守，我们则集中主力歼灭代善部，甚至打出抚顺关去？”
“对。”杨嗣昌用力的一点头，“就是这个意思，否则我们如果向北打通潱路所和汎河所，只会陷入他的圈套，他可以好整以暇的在潱路所和汎河所一线阻击，甚至动用东西两翼兵力游刃有余地选择战机，来歼灭我们的北出大军。”
“文弱，要达到你这个目的，现在曹文诏他们手里的兵力可远远不够啊。”冯紫英当然明白，直语关键。
“所以需要调动北线兵团全力以赴支援。”杨嗣昌信心百倍。
冯紫英不置可否。
理论上看起来杨嗣昌的建议是可行的，东出抚顺关，那就是威胁建州老巢赫图阿拉了，努尔哈赤不敢不顾，但是要实现这个目标，还有许多问题需要解决，一是北线军团调动时间和路线问题，二是补给问题，三是如果努尔哈赤有定力，不按照自家预设路线走，怎么办？

第三百一十九节 运筹帷幄，合谋布局
这里边哪怕有一个出状况，都会让整个辽东战局陷入不可收拾的局面，冯紫英不能不担心。
眼见得张怀昌的目光就要往自己这边望，冯紫英赶紧先发制人，把话题抛给王应熊：“非熊，文弱的建议很有创意，你说说你的意见呢？”
王应熊显然没料到冯紫英会把话题抛到自己身上来，当然，他既然被招来计议，肯定也做了一番准备，虽说辽东不是他的主要考虑方向，但是作为职方司的主事，还是下过一番功夫的。
“文弱的建议很有针对性，就是不跟着建州女真的意图走，他们想要消灭我们的主力军队，那么我们可以反其道而行之，出抚顺关，打赫图阿拉，迫使其不得不救，但这里有一个问题，若是建州军没有能控制汎河所和潱路所这一线时，攻其必救，他们就不得不绕行边墙外，那对他们是一场噩梦，甚至根本做不到，但现在辽东传回来的消息，汎河所和潱路所都被建州军占领，杜松部只能固守铁岭卫，也就是说，北面的辽海卫不出意外也被建州军占领了，那他们就无需绕道，甚至可以从潱路所和汎河所直接增援，或者就是抄我们的后路了，这一点我们不能不考虑啊。”
杨嗣昌浓眉一皱，“非熊，北线军团若是加入战局，你觉得我们还需要担心后路问题么？建州军若是主动来战，那我们正好可以在三岔儿堡和会安堡这一线与他们会战，若是他们不敢主动来战，我们就一路东打，出抚顺关，逼得他们跟进，怎么都是我们占据主动。”
杨嗣昌的振振有词，让王应熊也不好回答。
理论上若是北线军团能全部及时加入战局，这一场战事的确就立于不败之地了，怎么打怎么有理，但是能做到么？
现在北线军团驻扎在辽西，从辽西赶到辽东，这一路可不好走，耗时耗力，时间上要考虑来得及来不及。
而且关键是这样长距离的奔行，粮草补给怎么办？数万人的人吃马嚼，沈阳中卫那边跟得上么？
杨嗣昌似乎没有考虑这个问题，只觉得一个月之内北线军团能够赶到沈阳中卫，那一切就能如期按照计划推进，打建州女真一个措手不及。
冯紫英沉吟不语，王应熊欲言又止。
现在杨嗣昌风头正盛，人家又是官二代，杨鹤现在在都察院里红得发紫，王应熊这种出身贫寒的矮穷矬也不愿意和其正面冲突。
孙承宗想了一想，“文弱的建议很好，但里边有几个问题需要解决才行，一是北线军团怎么能及时赶到沈阳那边？千里迢迢，建州女真不会不觉察，另外北线军团一动，察哈尔人会不会也有动作？二是粮草补给问题，这是个大问题，沈阳中卫那边能保障多少，北线军团如果全军千里奔行不可能带多少粮草，这一路供应都是难题，更别说沈阳中卫一地的保障了。”
冯紫英也终于开口：“我再补充一点，如果一切都顺遂，但努尔哈赤却依然不动，继续困守铁岭卫，我们怎么应对？”
这一下子就连张怀昌和孙承宗都面带惊容了，“紫英，努尔哈赤没有这么好的定力吧？他敢置赫图阿拉于不顾？那可是他所谓的立国之本所在。”
杨嗣昌冷笑，“紫英，建州实施的是八旗制，说穿了努尔哈赤就是一个部落联盟首领，他敢这样做，他下边的人绝对要闹腾，他的首领位置就要动摇了，他绝对不敢这么冒险。”
“那可未必，赫图阿拉说是女真圣地，但说起来努尔哈赤没确定其地位之前，也就是一个大一点儿的镇甸罢了，但现在努尔哈赤已经率兵攻下了辽海卫（安乐州），不出预料，我们短期内很难再夺回安乐州，安乐州比赫图阿拉强岂止是一星半点，他会有多在意赫图阿拉？而且此战建州女真连连得手，努尔哈赤的威望在女真人中已经高得惊人，舒尔哈齐父子说杀了也就杀了，要当太子的褚英说被他打入冷宫也就打入冷宫了，野人女真蜂拥来投，海西女真战战兢兢，科尔沁部大抛媚眼，谁还能动摇其地位？”
冯紫英的话有理有据，让张怀昌、孙承宗和杨嗣昌都难以反驳。
“如果我是努尔哈赤的话，那我就坚决困住铁岭卫，围而不打，迫使辽东军援救，围点打援，反正潱路所和汎河所在手中，代善部作为袭扰，你要向东打，我就退却，你要不动，我就袭扰，退出抚顺关之后就是我的地盘，我可以更游刃有余地陪着你耗，你的粮草跟得上么？就算你打到赫图阿拉，我不要了，让你占了，那又如何？时间没有了，铁岭卫的杜松部还能坚持多久？只要吞掉杜松部，努尔哈赤这一战的最大战果就收入囊中，铁岭卫就算是退给你又如何，边墙防线已经成为摆设，铁岭卫城就成了鸡肋了，除非我们在铁岭卫驻扎重兵，但那样下来，更容易成为建州女真的目标。”
冯紫英的这一番设想更让在场众人无言以对，如果真的发生这种情形，那可就真的是陷入泥潭了，北线军团被拖到那里，肥的拖瘦，瘦的拖死，光是十多万人的粮草补给就能把朝廷拖垮，辽东镇根本就支撑不起这样的消耗。
“紫英，按照你这么说，辽东就永无安宁了。”张怀昌有些伤感地道，他是辽东人，是对建州女真作战的坚定主战派，冯紫英的话让他倍受打击。
“那也未必，我们还需要徐徐图之，而且也已经开始见到效果，不过仍然需要时间而已，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们还是要解决当前杜松部被围的问题。”冯紫英摇摇头：“非熊，你还有其他意见么？”
王应熊抹了一把脸，迟疑着道：“战事发展到这个地步，恐怕增援是必须的，另外我觉得辽东军内部矛盾不断也是削弱其战斗力的一个重要因素，否则辽东军的战斗力不至于被兵力居于弱势的建州女真打得如此狼狈，建议部里可能要考虑调整辽东镇总兵副总兵的人选。”
王应熊没做具体的战术建议，毕竟那是人家杨嗣昌最拿手的，自己再要去插言，只会得罪人，而且自己也不见得就能拿出更合理的建议来，就只能就辽东镇的人事提出建议了。
这也是迫在眉睫的问题。
曹文诏和辽东本土武将的不睦已经影响到了战事推进，现在双方互不信任，这样的仗打下去，只会酿成更大的危机。
但是战前换将，合适么？
张怀昌也有些拿不准。
孙承宗是左侍郎，主管武选司，如果要调换辽东镇主官，他的态度很关键。
孙承宗一样很为难，曹文诏论表现并不差，但是关键是辽东镇仍然是一个以本土武将群体为主的边镇，曹文诏这种从外镇过去的武将一直没能赢得辽东镇本土武将群体的认可，这一点上曹文诏远不及冯唐的老练圆滑，当然其在威信上也无法和冯唐相比。
也就是说，或许曹文诏是一个合格总兵，但是却不适合辽东镇。
既然不合适就要果断调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现在战局处于僵持状态，杜松部还能坚持两三个月，曹文诏本部以及属于他的贺人龙部兵力并不多，如果在北线军团能够顺利抵达情况下，让赵率教接替并非不能接受。
“尚书大人，我觉得非熊建议应当考虑，曹文诏打得不错，但是与其他人配合不太默契，相比之下赵率教表现更好一些，如果可以的话，我建议由赵率教接替曹文诏出任新任辽东镇总兵。”孙承宗思考了一下才道：“但建议等到北线军团抵达沈阳时再来交接。”
“可要等到北线军团抵达沈阳，时间和补给怎么办？”张怀昌不解地问道：“看样子稚绳你有把握？”
“呵呵，这该问紫英才对，登莱水师一直在大沽和榆关行动，而且据我所知在牛庄和金州也一直在营建码头，不知道进展如何了？或许可以承担这样一场战事运输吧？”孙承宗笑着把话题丢给了冯紫英。
冯紫英很郁闷，没想到被孙承宗给算计了，看来人家也是早就盯上了自己在榆关、大沽和登莱水师上的布局了，不愧是前世明末屈指可数的知兵能臣。
张怀昌讶然，“紫英，怎么你还给我们打埋伏不成？榆关和大沽我知道是你在永平和顺天时有所谋划，这牛庄和金州你也有所布局？”
冯紫英尴尬地干咳了一声，“尚书大人，下官哪里敢？不过是当初和沈有容商谈时，建议他以登莱水师的名义与北地商人合作，军民兼顾，在牛庄和金州筹建码头，水师可以保护民船，但亦有权使用港口码头，进京之前在天津卫和沈有容一谈，牛庄那边进展颇大，金州还不行，……”

第三百二十节 定调，机会
张怀昌精神一振，“紫英，这么说来三岔河口的牛庄港口码头可用，北线军团可以从榆关船运牛庄？船只可够用？”
从榆关到牛庄，七百多里地，如果从陆路走二十日都未必能走下来，而且走下来肯定也是疲劳不堪，但如果走船运的话，那就简单多了，三日便可到，而且辎重物资也可以全数通过船运解决。
再从牛庄到沈阳中卫也就是四百里地，而且三岔河还有一段可以通航，纵然人不能坐，但物资却可以通过船运到东昌堡附近下船再到沈阳，也要节省不少运力。
也就是说如果纯粹走陆路的话，起码要一个月才能走到，而走船运的话，半个月内就能到沈阳中卫。
“牛庄倒是没问题，至于船运所用船只反倒最简单，调动大沽和榆关民船，只要给银子，运人运货哪里不一样？从榆关到牛庄这一线最简单不过，一艘船轻而易举可以运两三百人，三五十艘船在大沽和榆关也能随便凑齐，不行从登莱那边再找一些船，一趟运上两三万人不在话下。”
冯紫英说得很轻松，但也知道这个活计还是很复杂的，其中调度安排相当繁琐而精细，不过这能给薛蝌一个机会，他也不吝帮一把。
听得冯紫英这么说，张怀昌心里便踏实了许多，冯紫英的心性他了解，若无把握，便不会这般夸口。
“此事那便这么定了？”张怀昌沉吟了一下，“但察哈尔人的威胁也不能不防，我的意思是先运一半过去，正好一轮，留一半预防察哈尔人的异动。”
孙承宗和冯紫英都赞同，但涉及到调动北线军团过去之后如何作战，仍然没有定论，因为这还涉及到边镇总兵人事调整，孙承宗虽然拿出了意见，但曹文诏如何安排，童仲揆如果过去沈阳，赵率教和童仲揆之间如何协调安排，也都是相当复杂的问题。
这种问题就不适宜拿到当前这种情形下来研究了。
不过杨嗣昌的建议还是颇有新意，冯紫英的观点他们虽然也觉得有此可能，但是对努尔哈赤敢于放弃赫图阿拉，还是持怀疑态度。
商议散了，但拿出的结果却没有多少。
除了确定让北线军团一半迅速船运牛庄外，好像就是决定了要再为沈阳方面提供一定数量的辎重粮草补给。
还有就是人事问题。
赵率教任辽东总兵的观点基本达成一致，但曹文诏如何安排还要商议。
“登莱总兵可以考虑，但给一个空头的登莱总兵只怕难以让曹文诏满意。”张怀昌揉着太阳穴，有些疲倦地道。
“缓一步来组建登莱镇也说得过去，以曹文诏部和贺人龙部组建登莱镇可行，七千人的基干力量，明年先扩建为七营二万余人，到后年年底组建为十二营三万八千人，……”孙承宗精神状态还好，毕竟他比张怀昌要年轻十来岁。
不过看到冯紫英也是呵欠连天，眼圈发黑，孙承宗忍不住皱眉，“紫英你这是怎么一回事儿，怎么比我这个老头子还疲惫不堪的样子？”
倒是张怀昌很理解，瞟了一眼冯紫英：“紫英才回来，难免，不过身子还是要爱惜一些，别如狼似虎地只顾折腾，年轻好好，年龄大了，就知道身子骨的重要性了。”
孙承宗也反应过来，似笑非笑地眨了眨眼：“难怪啊，紫英你这一门三房，肩负着冯家香火延续，我听闻你一个小妾已经替你生下一个儿子了，那心里该稳了才对，你还年轻，剩下就慢慢来，莫要太急于求成了，身子要紧。”
面对两位上司的调侃，冯紫英连忙摆手：“二位大人放心，下官明白，不过是一路奔波太累，我这才第二天休假就被你们给叫来熬夜，这疲倦一些也很正常吧？明日我会在家好好休整，等到三日假期满，保证精神抖擞投入工作。”
冯紫英的话也把张怀昌和孙承宗逗笑了，还是张怀昌转回话题：“北线军团渡海事宜，紫英恐怕要抓紧安排，我知道你和北地商人关系密切，民船需求很大，榆关、大沽和登莱那边可以临时征用，朝廷会按照市价付运费，但具体事宜还要人来操办，这桩事情就交给你了。”
冯紫英也郑重其事地应承下来。
“还有就是北线军团去沈阳，让童仲揆去，还是安排一名副手？”张怀昌望向孙承宗。
孙承宗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道：“最好还是让尤世禄去吧，童仲揆刚从地方到军中，未必能迅速适应。”
“可尤世禄和辽东方面……”张怀昌提醒孙承宗。
“问题不大，只要赵率教当总兵，辽东那帮人对于外边来增援还是不会有太大反感的，说句不客气的话，如果赵率教当总兵，曹文诏为副，那帮辽东武将也就没那么多怨气了，但曹文诏如何能接受？所以只能让曹文诏离开。”
孙承宗叹了一口气，这些武将就是如此，地域观念重，抱团，如果一个资历威望不够的将领要想统帅他们，无疑会遭遇各种挑战和挫折，曹文诏就是典型。
“那就让尤世禄统帅增援的北线军团，到沈阳之后听从赵率教的安排，另外先期物资准备可能要提前运送，紫英，这还是得要辛苦你了。”张怀昌一锤定音：“照理说这该是车架司的事儿，但谁让你和那些船东船商们熟悉呢，能者多劳吧。”
冯紫英回到府里时，已经是卯初两刻了。
正是最冷的时候，冯紫英下车时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身子貌似虚弱了不少啊，张孙两位大人提醒的还真没错，自己是该悠着点儿了，但奈何家中妻妾众多，自己又才回来，怎么可能就高挂免战牌？这面子上也搁不下，也是制造不安定因素的源头啊。
一边叹息一边进屋，宝钗早早在内院门前迎候，“相公，怎么了，事情很棘手么？”
冯紫英看了一眼容颜娇嫩姿容绝代的宝钗，忍不住还想叹一口气，面对这样的娇妻，阔别一年多，投怀送抱，谁能忍得住？
“还行吧，比最担心的结果略好，但局面依然很危险。”冯紫英摇了摇头，“不是山西，是辽东。”
回到屋里，宝钗又替冯紫英宽衣，见冯紫英有些疲惫，“那相公还是再上床睡一会儿吧，这一宿没睡，白日里也没精神，外人见了……”
话没出口，宝钗才觉得失言，脸一红。
冯紫英却笑了：“外人见了又要觉得是宝钗蚀骨销魂，把爷给折腾得受不了了？放心，爷还没那么脆弱，这才回来，久旱逢甘霖，那也很正常。”
被丈夫的荤话给逗得越发娇羞不堪，宝钗忍不住捶了丈夫一拳，“相公这一趟去了回来怎么就变得油嘴滑舌了？”
“我这可是大实话，我在陕西好歹还有宝琴妙玉和岫烟她们，可苦了你们了，现在回来自然要好好慰劳慰劳，……”冯紫英搂着宝钗睡下，“只是这回来也不让人省心啊，看样子这一段时间都得要辛苦了，还要去榆关和大沽走一趟，没准儿还要去登莱呢。”
宝钗吃了一惊，这才会来又要出去？去榆关和天津卫也就罢了，去山东那就远了。
“这朝廷也太不体恤人了，哪有才回来又要出去的？”饶是宝钗沉稳，也忍不住有些生气埋怨，“相公好歹也是侍郎了，难道就没有其他人能代替爷跑一趟么？”
“嗯，大沽和榆关可能我要亲自跑一趟，登莱那边，看情况吧。”冯紫英顿了顿，“明早立即让人去天津，把薛蝌叫回来，我有事情交待。”
“蝌哥儿？”宝钗好奇地问道：“怎么又和蝌哥儿扯上关系了？”
“也算是给你们薛家一个机会吧，若是这一趟活计做好了，蝌哥儿未必就不能有机会入仕，哪怕是挂个虚衔，日后也能多几分资历。”冯紫英翻身把宝钗压在身下，“嗯，这会子就不说这个了，让爷好好疼疼妹妹，……”
心里挂着事儿，宝钗看着熟睡的丈夫，小心把被角掖好，这才让莺儿进来伺候自己擦拭洗漱，忙着把宝琴叫来。
把昨夜话一说，宝琴惊喜无限，欲待去找冯紫英问个明白，却被宝钗拦住，说紫英还在熟睡，宝琴也才恍然大悟，心领神会地小声道：“姐姐，来日方长，莫要让相公太劳累，昨日沈姐姐也在和黛玉说，……”
宝钗脸红似火，狠狠锤了宝琴一拳，“赶紧安排人去天津叫蝌哥儿回来，这事儿耽搁不得，也许这就是咱们薛家日后复兴的机会，不能再指望一个皇商身份就满足了，得有更高的追求。”
薛家家事不如沈林两家一直是宝钗宝琴心中最大的遗憾，也是一大隐痛，薛蟠就不指望了，但薛蝌若是能有机会改变这一命运，那宝钗和宝琴都不吝全力支持，哪怕这也是相公给的机会，但是给的机会，你也要能把握住不是？

第三百二十一节 游刃有余，薛蝌登场
冯紫英呼呼大睡，一直睡到快午时才起来。
很难得这样自我放松，无拘无束地睡一觉了，冯紫英很值有点儿躺在床上不想起来的冲动。
在陕西是没这等机会的，几乎没有休沐的假期，然后就是一路回程，到天津卫之后就开始陷入了无尽的石榴裙脂粉阵中，布喜娅玛拉体力过人，王熙凤身怀宝器，便是林红玉都要来缠战一番，只把自己弄得技巧百出，方能过关。
回京之后好在大家都还能维系矜持，黛玉、宜修和宝钗三房大妇轮着来，其他人就只能暂时等一等了。
即便如此，积蓄一年的浓情蜜意倾泻出来，那也不是寻常时节那般能轻易应付的，少不了也要投之以琼瑶报之以木桃，幸亏宝钗这是最后一个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眯着眼睛半梦半醒的休息，冯紫英听得门外细碎而有些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宝钗的，应该是宝琴，大概在门上问了两句，然后最终又离开了。
终归还是要起床的，冯紫英从床榻上起来，赤条条地走出两步，全身还有些酸软之意，但是精气神已经恢复大半。
活动了一下身体，还没有来得及等他开口喊人，莺儿已经进来，一眼看见冯紫英这等情形，赶紧低垂下头：“爷起来了？奴婢伺候您穿衣。”
“嗯。”冯紫英瞅了一眼这个和晴雯、紫鹃、金钏儿乃至鸳鸯她们都不太和睦的丫头，名字倒是好听，黄金莺。
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
正是这首金昌绪的《春怨》让冯紫英对《红楼梦》这本书中的宝钗这个贴身丫鬟莺儿也有了印象，然后在接触越多之后，这个丫头更为丰满细腻的形象就慢慢在自己脑海中浮现了。
如无意外，这个丫头也是迟早要被自己收房的，就像已经被自己收房的晴雯是沈宜修身畔贴身丫鬟，尚未收房的黛玉身边的紫鹃一样。
这是惯例，倒非冯紫英那么好色。
像晴雯、紫鹃、莺儿这种连主子夫妇房事一览无余，而且有时候还要上床帮忙的，怎么可能还让她们出去嫁人？
便是配府里小子也不可能，更不用说她们跟随在主子身边习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几乎都没法适应那等穷寒生活了。
“莺儿，你今年多大了？”
莺儿心灵手巧，替冯紫英着衣系带也是相当娴熟。
看着这乌墨色的头鬓因为蹲下身子在自己面前微微颤动，很好闻的香气儿也不知道是用了京中大七正还是广味和的头油，一根很朴素的木簪斜插在鬓间，只是木簪雕工却十分细腻精美。
“奴婢是和晴雯、紫鹃她们一年的，都满了十九了。”莺儿心里一颤，但是手上替冯紫英收拾衣襟鞋袜的活计却没有停。
府里丫鬟们，年龄相差甚大。
像大的鸳鸯和平儿，都二十一了，香菱、司棋和金钏儿略小，也已经满了二十了，而更小一些晴雯、紫鹃、莺儿都十九了，云裳满了十八，玉钏儿十七了，便是最小的雪雁也都满了十六了。
好像那元春身畔的抱琴都二十出头，比鸳鸯都还大一些。
小一些的就是那一批后期进荣国府的小戏子分拨到各家边上的，像龄官、芳官、蕊官、宝官这些，都只有十六，有些甚至还不满十六。
“不小了。”冯紫英随口应了一句，却让莺儿心中浮想联翩，爷这是什么意思？
莺儿知道自己不及香菱那般与冯紫英亲近。
香菱是早早在跟着冯紫英时候就破了身子的，自然不一般，后来又回来跟了姑娘嫁过来之后，大爷和姑娘欢好时就更不避讳香菱。
许多时候姑娘不支的时候香菱也就要上床助阵，倒是自己就还没有这般过，这让莺儿都有些自怨自艾自怜。
不敢吭声，莺儿小心翼翼地替冯紫英把衣衫欢好，这才又端来银盆，替冯紫英洗漱擦拭，然后结发。
看见这娇若凝脂的粉靥在面前晃动，香气悠悠，明眸善睐，冯紫英心中再度慨叹，这个时代对男人真的是太好了。
当然这得是成功男人，后世永远别想享受到这种奢靡的服务。
对着铜镜看了一番，十分满意，冯紫英对莺儿的手巧更增添了几分直观印象。
这丫头结璎珞编篮子的本事最好，穿衣系带也是娴熟无比，端的是个伺候人的好主儿。
“好了，挺好，莺儿这手艺，我很满意。”冯紫英笑了笑，又拍了拍莺儿的翘臀，这才出门，扬长而去。
只留下心口砰砰猛跳一脸潮红的莺儿站在门内发呆。
爷拍了自己屁股？
这怎么好？
姑娘知道怎么办？
自己要不要告知姑娘？
一时间愁肠辗转，弄得莺儿竟然有些六神无主，不知所措了。
薛蝌回来得很快，宝琴是遣专人骑马去天津卫的，当日便到，薛蝌得了消息也没有敢怠慢，当夜便乘船回京。
冯紫英是在黛玉屋里歇息的，起床之后便听到了宝祥来说薛蝌连夜赶回来了。
冯紫英夜里就和黛玉也说起了薛蝌的事。
黛玉虽然对薛宝琴很看不对眼，但是对薛蝌却没有什么，甚至觉得薛蝌很不错，和薛宝琴完全是两类人。
“若是薛家二爷真的能有这般造化，能赶上这一场爷给的机会，日后薛家翻身也该好好记得爷的恩情。”黛玉陪着冯紫英用早饭，紫鹃在一旁伺候，插话道。
“还是要看他自己有无这个本事了，我可以提携帮扶他，但是归根结底还得要看他自己的努力了，这可不比寻常三五艘船渡海，动辄几十艘，如何调度，如何安顿，海上气候，码头停靠，这都是极为考较人的，蝌哥儿虽然这几年也一直在忙于这方面，但这么大规模，他恐怕还是一次，遇上一些挫折也很正常。”
替冯紫英盛了一碗枸杞红枣羹，黛玉又拿了一个蒸饼给冯紫英接过，一边细嚼慢咽，一边道：“紫鹃，给你家姑娘盛一碗羊乳，好好滋补滋补。”
紫鹃掩嘴一笑，“也只有爷回来，才能逼着姑娘喝羊乳，平素爷不在，姑娘便是想方设法地耍赖不肯喝，……”
被紫鹃揭了到底，看冯紫英目光过来，林黛玉佯嗔挥手要打紫鹃，紫鹃笑着躲过。
见冯紫英虽然不语，却只是看着自己，黛玉只好告饶：“相公莫要生气，妾身日后喝便是了。”
“嗯，那晚间再加一碗。”冯紫英点点头，黛玉一惊，赶紧道：“相公，晚上就算了吧，妾身实在不喜羊奶那股子膻味儿，……”
“那也行，晚间就喝牛初乳一碗。”冯紫英不容分说，“妹妹可要知道，你这身子骨本身就弱了一些，为兄这么看顾，就是希望你好好补一补，万一有了身孕，这让孩子也能在肚子里就能把底子大好，日后你生产的时候，也能经受得起一些。”
冯紫英很清楚黛玉的心思，还让她乖乖听命，就只能从她最看重的地方着手。
“这羊乳和牛初乳都是最补人的，另外我也安排人去采集蜂胶和蜂王浆，也能帮你滋壮身子，莫要等到孩儿出生了，你却没有奶汁，虽说有乳娘，但是不能自己哺乳自家孩儿，那岂不是一大遗憾？”
一番话说得黛玉桃腮嫣红，美目流波，却再也没有反驳。
紫鹃在一旁也是心中赞叹，还是大爷厉害，自己那般劝说，姑娘都不肯喝，这几句话下来，姑娘就乖乖听命了。
和薛蝌的对话并没有太久。
看得出来，薛蝌已非吴下阿蒙，无论是介绍大沽和榆关的海运状况，还是筹集船只的能力，以及在牛庄那边的码头建设，甚至牛庄通往沈阳的道路状况，薛蝌都了如指掌。
“蝌哥儿，基本情况我都知晓了，给一句公允的评价，干得很好，我很满意，我也希望这第一次你和朝廷的合作能够取得圆满成功，车驾司不是我管的，但此次尚书大人交给了我，我希望你能争气，把这桩事儿做好，我给你十日时间，你从大沽和榆关筹集五十条船，十日之内北线军团必须登船出海，二十日之内必须抵达牛庄，我给你留了一些余量，但这个任务一样很重，丝毫耽搁不得。”
薛蝌默默地计算了一下，然后才抬起目光：“大哥放心，目前大沽我手自己里有八条船，估计三日内还能陆续到五六条，另外立即租船可以在三日内租到十五到二十条左右，另外十五到二十条可能就需要从榆关那边租来，我待会儿就立即回大沽，先把这件事情落实，另外榆关那边北线军团我也会遣人去联系，还请大哥先给北线军团那边打个招呼，这样方便对接，……”
冯紫英也爽快地应承：“这是应有之意，兵部的命令已经下达，而且今日就会送到山海关那边，他们也需要一些时间来集结，所以这里边怎么对接好，最高效率地运送到位，包括辎重粮草，你都要考虑进去。”

第三百二十二节 闲暇家欢，风声走漏
薛蝌很兴奋，也很积极，连午饭都没有来得及吃，便匆匆回天津去了。
这种事情是冯紫英为其争取来的机会，但更要看他自己表现，尤其是兵部车驾司和北线军团肯定都会盯着，看其这场数万人的渡海运输行动究竟表现如何，是否够专业，效率、纰漏、花销，这些都需要一个综合性的评估。
如果做得好，不但日后兵部肯定还会与其合作，而且这种军事行动肯定是会获得朝廷认可的，日后给一个身份，或者做得久了，功劳积得多了，给一个虚爵身份，也不是不可能。
这同样让宝钗和宝琴十分高兴，薛家有望和朝廷合作，这可不是纯粹的皇商式合作，而是参与到了朝廷的军事行动中去，干得好了蝌哥儿就能有个身份，日后出去也就有官身了。
看着宝钗和宝琴兴奋喜悦的面孔，冯紫英也感慨权利和名位委实如春药一般，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难以摆脱其影响。
看看薛蝌和宝钗宝琴，薛蝌和宝琴也就罢了，连宝钗都情不自禁地跟着兴奋起来，可见其魔力。
最后这一日的休憩是沉浸在煦暖的阳光和闲暇的欢愉中的。
沈宜修、薛宝钗和林黛玉，还有尤二姐、贾迎春以及妙玉和岫烟几女，都陪着冯紫英在小花园里感受着这份难得的悠闲。
大家都知道今日一过，丈夫就要投入到繁重的军务中去，早出晚归就是常态。
即便是晚上回来，也许还要见客，也许还要审阅公文，也许还要写文稿，总而言之，如此轻松惬意的日子就转瞬即逝了。
桐娘也很难得看到这么多叔母和姨娘聚在一起，欢喜得如翩翩飞舞的蝴蝶，从这边跑到那边，时而扑进母亲怀里，时而坐在父亲腿上，时而又抱着宝钗和黛玉的腿亲昵。
宝钗和黛玉也很喜欢这个对谁都不岔生的小丫头，毕竟也是冯家的嫡长女，身份不一样，便是丫鬟们也一样很喜欢桐娘。
“前些日子相公还没有回来的时候，三丫头和四丫头经常过来，也说起府里除了打麻将和投壶踢毽，缺了点儿书卷气息，这么多人，何不成立一个诗社，这原本就是有这个说法的，只不过因为荣宁贾家出事儿给耽搁了，妾身就在想，相公既然也回来了，那这个诗社也可以凑个兴儿办起来，咱们这边的场地小了一些，日后搬过去之后，可以在三爵街那边选一处场地，大家没事儿的时候也可以三日一小聚，五日一大聚，吟诗作画，也让日后孩子们能有一个更好的环境氛围熏陶，……”
沈宜修是最赞同这个建议的，所以当宝钗、黛玉提起的时候，便一力支持。
诗画都是她的强项，便是书法一样也不差，加上惜春也喜欢这些，所以这样的事儿再好不过。
终于还是要成立诗社了，冯紫英心中道，《红楼梦》书中的诗社该是早就成立了吧，谁曾想自己这个蝴蝶一扇翅膀，整个局面就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但现在终于还是回到了主线上了。
要知道这诗社在《红楼梦》书中的故事可不少，也成为不可或缺的一个存在。
“若是大家都有意，这等好事当然该共襄盛举不是？”冯紫英笑着道：“像三妹妹四妹妹，甚至珠大嫂子都可以邀请进来嘛，反正多一个人多一份热闹，香菱不是最喜欢写诗么？现在好了，这么多老师都在这里，你选老师都得要眼花缭乱，外间都说我这个小冯修撰名不副实，就是诗赋差了一些，看样子我也可以在诸位娘子里边拜师嘛。”
一席话说得整个场面都是欢声笑语，几女都是掩嘴轻笑，能让名满京师的小冯修撰拜师，那可真的是一等一的“殊遇”啊，而且还是自家丈夫，这可真的有趣。
探春和惜春的出现让聚会显得更加热闹，尤其是在得知冯紫英很支持她们筹办诗社之后，探春和惜春也都是羞怯中带着几分向往和喜悦，在她们看来，这更像是冯大哥已经把她们视为了家庭成员中的一员，可以毫无顾忌地出入冯府了。
特别是再联想到冯府年前就可能搬到原来的荣宁街去，而自己两人日后可能继续住进秋爽斋和暖香坞，那份感受就更加暖心和兴奋了。
就在冯府里边一片欢声笑语其乐融融的时候，在皇宫中却是冷意逼人，寒霜扑地。
“这么说来，太上皇是真的改了心意了？”梅月溪腕托雪腮，语气看似平静，但是微微颤抖的云鬓和金步摇上的珠花却暴露了她此时的夹杂着绝望和愤怒的心境。
“不太好说，但是以老奴的猜测，这种可能性恐怕很大。”戴权无比郁闷而又沮丧地站在一头，满头雪白的他看上去更像一只白头雕，但是精神依然矍铄，只是情绪不太好。
原本以为太上皇既然同意自己回宫中来辅佐璐妃，那么基本上就是确定了禄王日后要继任大宝这一意见了，至于说寿王出局，福王礼王表现庸劣，恭王太年轻，怎么看都是禄王该上位才对，但谁曾想突然传来的消息居然是南京方面正在和朝廷媾和，而且还是仁寿宫那边在牵线。
这个消息太震惊了，不但是梅月溪被弄得措手不及，戴权也是猝不及防，甚至不明白太上皇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如果真的要推义忠亲王上位，那为何要让自己回来？这不是故意折腾恶心自己么？
可现在自己还能去义忠亲王那边么？戴权不认为自己还有这样的机会，知晓这个消息的人绝对不会少，恐怕早就有不少人投靠向义忠亲王了。
“内阁怎么会突然改变了主意，难道他们还会畏惧于太上皇的压力，不应该啊。”梅月溪定了定神，语气有些不确定，“元熙末年的时候，内阁诸公都能强项，不遵从太上皇的旨意，怎么现在内阁却还变成软骨头了？”
“应该不完全是太上皇的压力，太上皇顶多也就是帮义忠亲王牵线搭桥，递话而已，听说现在户部压力很大，内库和国库都没有银子，而牛继宗和孙绍祖与西北军在南直隶一线僵持，陈继先应该也是被义忠亲王收买了，有反水的迹象，朝廷担心打下去，一是没银子支持，二是担心把江南打烂了，另外恐怕也还担心被外敌所乘，陕西局面虽然控制下来了，但是山西那边又乱了，而且还有土默特人加入进来，……”
应该说戴权掌握的消息还是比较全面的，基本上算是囊括了朝中几方面的担心忧虑。
“戴权，这只是一种可能吧，尚未定论吧？”梅月溪有些不甘地站起身来，在殿中踱了一圈，“西北军难道就不能一举把牛孙两军给歼灭在江北？在山东他们都能把牛继宗和孙绍祖打得落荒而逃，现在怎么在南直隶就打不动了，还是起了别样心思？”
戴权略感诧异，这位梅妃看来对朝中文臣武将之间的矛盾还是知之甚深啊，甚至都能知道朝廷对西北军和冯唐的忌惮了。
“西北军从山东一直打到南直隶，肯定也有些倦怠了，另外娘娘所说的那一点也有可能，毕竟朝廷一直对武人是有些忌讳的，冯唐本身在西北和大同就有很大影响力，若非其子冯铿走的是文臣路，恐怕连他出任三边总督都不可能，但西北军现在是他一手打造出来的，加之大同镇冯家潜势力很大，所以内阁要免他三边总督，削减他的兵权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戴权字斟句酌地道：“另外，陈继先的表现可能也对冯唐有些刺激，他觉得他忠心耿耿对朝廷，竟然还不如陈继先这种两头打滑的墙头草，坐享其成，朝廷还得要刻意讨好，这的确有些让人不太舒服。”
梅月溪走了两圈，心烦意乱，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辛辛苦苦占住了这左监国一职，现在竟然竹篮打水一场空，如果义忠亲王来一个弟终兄及，那一切都是泡影了，而且日后儿子肯定还会成为义忠亲王的眼中钉，包括自己，想到这里梅月溪也不寒而栗。
天家之事可谓没有半点情面可讲，若非太上皇在，义忠亲王也早就被皇上圈禁甚至一杯毒酒鸩杀了，现在换了义忠亲王，他能饶得过自己儿子这个原来最大的威胁？
“算了，这些都和我们无关，关键是我们该怎么办？”梅月溪咬牙切齿，堪称沉鱼落雁的那张面孔上竟然多了几分狰狞之意，“我决不能接受这种局面，无论用什么手段，用什么办法，都不能让义忠亲王和内阁谈成，戴权，你要给我出一个主意，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该明白，你从仁寿宫出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戴权长叹：“老奴当然明白，但是内阁那边根本就没有给宫里透露半点儿消息，这还是老奴费尽心思才打探到一鳞半爪，具体内阁和南京那边怎么谈的，谈到什么程度了，都不知道，……”

第三百二十三节 后宫干政，武曌之风
见梅月溪一脸阴冷杀意，戴权苦笑：“娘娘，非是老奴不愿意出主意，可问题是现在咱们对内阁影响太小，而且太上皇又在其中推波助澜，如果义忠亲王那边真的肯退让，做一些妥协让步，内阁多半就会应允，毕竟对内阁来说，谁当皇帝都是张氏子孙，对他们来说都差不多，……”
戴权的话是大实话，但是却是梅月溪最不愿意听到的话。
都是张氏子孙，对内阁来说都差不多，但对自家来说就差别太大了，甚至是生死攸关。
天家子孙同室操戈煮豆燃豆萁的情形太正常了，以义忠亲王二十年太子最终却又美梦成空在内心积郁起来的怨愤，对永隆皇帝的儿子们还能有好眼色？
再说了，内阁能让义忠亲王登基，同样一旦义忠亲王逝去，一样可以让永隆皇帝的儿子们登基，想明白这一点，义忠亲王焉能不对禄王他们下毒手？
“那你说说，如何才能让南京方面和内阁无法谈成功？”梅月溪咬紧牙关，再难她也得去做，否则功亏一篑，甚至就是灭顶之灾了。
“除非双方条件谈不拢，比如南京方面开的条件太高，又或者内阁觉得打下江南更容易，不会影响到大局，……”戴权慢吞吞地，一边思索，一边道：“又或者，南京方面觉得现在朝廷局面更艰难，有求于南京方面，比如蒙古人入侵，辽东局面危险等等，……”
“你说这些我都知道，但是怎么让他们谈不拢，甚至互不相让，直至局面破裂，朝廷要坚持打下去？”梅月溪恶狠狠地道：“我就不信南京还能熬多久，那陈继先有没有办法收买，让其直接攻下南京？”
“娘娘，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陈继先攻下南京不是不可以，但朝廷能允许他一个武人一直掌握兵权么？说不定他刚打下南京，朝廷就要换淮扬镇的总兵了，他岂不是要替他人作嫁衣裳？这个他不会想不到的。”戴权连连摇头。
“难道义忠亲王登基，就能容忍陈继先和冯唐这些军头的存在？”梅月溪很聪明，触类旁通，一点就透。
“照理说也不能容忍，但是如果义忠亲王为了要对抗内阁，也许就要依靠这些军头武人了。”戴权迟疑着道：“这要看武人军头们和义忠亲王之间有没有某些默契，现在来看，陈继先肯定是和义忠亲王有勾搭了，但冯唐这边还不像，毕竟冯铿已经是兵部右侍郎了，日后入阁拜相只是时间问题，冯唐没必要为了这点兵权耽误其子的大好前程。”
这倒是中肯之言，但梅月溪现在是完全听不进去任何可能导致禄王继位失败的话，一门心思就要搅乱朝廷和南京的谈判。
“如果非要搅散朝廷和南京的谈判，也不是没有办法，比如，让西北军加大发力，打垮牛孙联军，最好直接攻下江南，又或者，江南那边士绅倒向朝廷，那南京也就失去了和朝廷谈判的资本，……”戴权沉吟了一下，“双管齐下，那效果肯定更好。”
梅月溪来了兴趣，“西北军这边，若是能许诺冯唐如果能打下南京，封起为国公，世袭罔替，如何？江南士绅，这却有些难，连叶向高和方从哲这些出生江南的士人领袖都搞不定江南士绅，谁还能行？”
戴权却比梅月溪看得深一些，“江南士绅也不能说就是铁板一块，以土地传家的士绅是一拨，而已经以工商产业致富的士绅又是一拨，包括哪些海商，当然这两者群体是有许多相互重叠的，前者是南京最主要的支持者，但后者却未必，一些支持南京，还有一些态度模糊，还有一些人其实内心更希望能和朝廷达成妥协，或者内心支持朝廷的，据老奴所知，当年朝廷开海之策的实施，就赢得了许多工商士绅的欢心和支持，……”
“开海之策？这好像就是冯铿提出来的吧？那岂不是意味着冯铿在江南士绅那边也很受欢迎？”梅月溪讶然问道：“那这对父子可挺有意思啊，一个是打江南的西北军统帅，一个却还颇得江南士绅喜欢的文臣，这一文一武，一软一硬，都被他们父子俩给包圆了。”
戴权一愣，再一品，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儿，谁让这对父子如此奇葩呢，走了两个极端。
“据老奴所知，冯铿的确在江南破受欢迎，特别是闽浙海商和那些茶商、工场主和作坊主，像江西的瓷窑主，苏州杭州的丝商，扬州的盐商，当然还有洞庭商帮、龙游商帮、徽商、安福商会这些人，都和冯铿颇有瓜葛，当然最支持冯铿的还是山陕商人，他们中一部分也是扬州盐商，……”
戴权的话让梅月溪越发感兴趣，“这么说来朝廷完全可以让冯铿去拉拢收买分化江南士绅啊，一旦江南士绅被分化瓦解，南京立马就要崩溃，就算是陈继先倒向南京也救不了他们，这一点朝廷会想不到？”
戴权摇头，“朝廷肯定能想到，但这桩事儿也不像娘娘所说的那般简单，那些以土地为生的士绅都是坚定支持南京，那些海商和工场主们虽然倾向于朝廷，但是却非主流，不肯表明态度，他们更愿意观察形势，等到最后尘埃落定再来站队，哪怕可能付出更多一些，但是却规避了站错队可能身死族灭的风险。”
应该说戴权一直在元熙帝身边，跟随元熙帝数十年，对于江南士绅的状况和心态了解得十分透彻。
虽然这些年江南士绅中工商势力在不断增长，但是他们原来一直处于非主流地位，和那些依靠土地地租为生的地主们相比，在地方上的话语权和影响力都还不足，尤其是以土地、宗族为纽带的内陆地方上，更显弱势。
只有在诸如扬州、苏州、杭州、宁波、泉州、金陵这些大都市和港口城市中，工商势力才能占得上风。
但不容否认的是，随着开海之策的推行，工商势力膨胀得很快，包括相当一部分原来的地主都开始主动兴办工场作坊，或者从事贸易了，这一点上戴权也有感受，但是囿于这几年他一直在京中宫中，和江南便接触并不多了，所以未能直观感受。
“戴权，也许我们该联络联络冯家？”梅月溪迟疑着道：“我感觉这冯家横跨文臣武将两边儿，而且都身居高位，只怕会越来越有用处，值得好好结交结交。”
戴权思考了一下，也点头认同：“的确，以前有些疏忽了，冯铿原来不过是顺天府丞，虽然有些名气，但是却还影响不到中枢，谁曾想他出任陕西巡抚，如此干净利落地就把陕西乱局摆平了，现在直入中枢，一下子影响力就大起来了，那贤德妃好像和他是姻亲关系，娘娘不妨可以向其示好，看其态度，……，不过，这对于现下朝廷和南京谈判却是帮不上多少忙啊。”
梅月溪有些颓丧地低着头来回走了两圈，最后重新昂起头来，握拳咬牙，看着戴权，“戴权，这事儿不能就这么听之任之，我们得有所行动！”
“老奴听娘娘吩咐，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戴权连忙表忠心。
“我估摸着朝廷和南京谈判没那么容易就成功，一旦义忠亲王要入继大宝，那朝中各方势力肯定就要重新大洗牌，不少人肯定就再难以保持自己的权位，难道他们就不担心，不反对？我们得立即行动起来，看看谁是这其中的主导者，能不能助他们一臂之力，或者帮他们居中联络联合起来发力，还有，那些支持与南京谈判的，弄清楚他们究竟打的什么主意，是真的觉得朝廷难以为继，还是出于一己私利？若是前者，那能不能想办法打消他们的担心，若是后者，那就更简单了，诱之以利，什么承诺都可以给他们！”
戴权心中一凛，同时也有些感慨，这一位还真的有点儿吕后、武曌的风采啊，这么短时间里，就能琢磨出这么多道道来。
但说易行难，要真的打动朝中这些文臣们，那就得拿出真金白银的好处来，光是一些承诺，恐怕不易。
不过他也赞同梅月溪的观点，这谈判恐怕不是一朝一夕能成功的，除非出现重大变故，朝廷无法支撑下去，但现在看来还没有到那一步。
只要朝廷觉得还有底气，肯定就不会轻易对义忠亲王那边让步太多，而义忠亲王那边肯定也在盼着局面向着对他们一方有利的方向转化，这样他们在对内阁的谈判中可以索要更好的条件。
这种情形下，其中的确也有不少可供操作的余地，梅月溪嗅觉还是相当敏锐的，马上就觉察到了这里边的缝隙。
既然梅月溪已经表态发招了，戴权自然要遵从，他纵横宫内外几十年，自然也是有些人脉的，否则也不会被梅月溪看重，现在就要立即行动起来了。

第三百二十四节 衣冠楚楚，走马上任
起床，洗漱，穿袍，系带，着靴，带帽，……
黛玉也早早起身，和紫鹃、雪雁一道，替冯紫英更衣换袍。
三品官服头一日就送了过来，林林总总一大堆。
分成三类，礼服，公服，常服。
礼服是大祭礼时所用，一年也穿不到两回，属于挂屋里显摆用的。
公服是上大朝时用的，但现在永隆皇帝神志不清，所以现在也用不上。
常服就是日常穿用的了，一般去文渊阁和兵部公廨议事办公，都是穿这个。
一起送来的除了冯紫英的官服外，也还有沈宜修、薛宝钗、林黛玉三女的命妇官服。
和冯紫英的官服一样，也有礼服和常服，但是没有公服。
不过命妇的官服还要复杂一些，包括头戴的各种珠钗、脑梳、金盏，还有专门的团衫，也是一大堆，比冯紫英的衣衫还要多。
不过对于女人们来说，这就是最幸福最美好的时候，送过来之后，三女光是试穿就折腾了一整天，而且还要冯紫英在一旁观看，让冯紫英看得瞌睡都出来了。
绯袍，绣孔雀，纯金荔枝带，……
冯紫英被三女围住从头到尾的折腾，花了小半个时辰才算是打理好，弄得冯紫英都七窍生烟了。
“紫鹃，雪雁，明儿个再这么，我可就不答应了，这任还没上，我就得被你们给折腾晕了，穿一身官衣都得要半个时辰，哪有这样的？”冯紫英瞟了一眼还在上下打量，根本没有理会自己的黛玉，气哼哼地道：“妹妹这般折腾，难道还不满意？”
黛玉抿着嘴，得意地笑了，“沈姐姐和宝姐姐都专门叮嘱过小妹，今日相公是第一次去兵部办公，务必要把衣衫打理整齐了，若是有什么差池，那就都是小妹的罪过了，明儿个相公是在沈姐姐那边歇息的，怎么打理，打理得好不好，那就是沈姐姐的事儿了。”
冯紫英一愣，好像还真是，自己这是三房轮转，明日到长房，后日到二房，三房都得要轮流替自己穿衣，只有惟愿长房和二房别这么折腾了，但可能么？
见丈夫抚头叹息，黛玉也忍不住格格娇笑，“相公就体恤一下我们吧，好不容易看到相公能穿上官服上朝，作妻子如何不兴奋喜悦，这与有荣焉，跟着增光添彩一番，难道也有错么？”
见黛玉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冯紫英还能说什么，索性就抱住黛玉，轻轻在黛玉脸庞上亲了一口：“倒是为夫的浅薄了，对妹妹们的心情没理解到，为夫给妹妹道歉了。”
被冯紫英这一抱，黛玉脸都红了，再说是闺阁中，但丈夫这般亲昵，而且紫鹃和雪雁就在旁边看着呢，不过心中却是甜蜜无比，本想要挣脱，但是却又放弃了，任由丈夫抱住自己，索性大大方方地靠着丈夫肩头，腻声道：“这是小妹最幸福的时候，谁也不能剥夺和打扰，……”
看着这张吹弹得破宛如脱壳鲜荔的如画容颜，那美眸，那樱唇，那雪腮，那粉颈，冯紫英真有点儿又要把丽人重新抱回床上的冲动，哪怕起床之前都才好生温存了一番。
收拾停当，登车而行，冯紫英稍微平复了一下心境，开始思考走马上任的第一日会遭遇哪些事情。
有战事的，山西和辽东，还有四川，南直。
后两者有熊廷弼和自己老爹作为一方主帅，局面不算太紧迫，所以可以暂时不管。
山西可以关注，但不必太过操心，袁可立作为山西巡抚，也一样挂了兵部右侍郎的职衔，有全权调动整个山西范围内军队的权力，冯紫英觉得应该可以应付得过来才对。
现在主要要面对的是辽东局面。
曹文诏回调登莱，北线军团增援，赵率教担当大任，尤世禄协助。
具体事宜就是粮草辎重和武器以及北线军团的运输到牛庄，这桩事情是冯紫英接手第一件工作。
不过有薛蝌来负责，而且冯紫英也给山陕商人那边打了招呼，收集民船不是问题，关键是要把粮草辎重和武器迅速运送到大沽，包括兵部补充的一部分，然后才是北线军团开始开拔，从榆关和大沽分别登船出海。
五日内如果能完成，冯紫英就觉得要说阿弥陀佛了。
但这都在冯紫英的考虑范围之内，车驾司和武库司要协助，选一二精干之人来操办，也不是大问题，关键在于要督促落实。
一个右侍郎，当然不会只是这点儿活计，单单是一个职方司的活计，就涵盖太多，武库司的问题一样不少，冯紫英知道这和顺天府丞还不一样，自己都得要一一把这些事务梳理出来，一件一件过问到位。
他对当下兵部诸司太过粗放的管理是不太满意的，哪怕是孙承宗、袁可立他们在武选司和职方司郎中上的表现都不尽人意。
冯紫英有自己更高的要求，只有把各项事务全面细化，用标准化的统筹管理模式来进行逐项分类，每项工作每项事务要拿出推进进度日程安排，这样才能最大限度的提升效率，而不是到最后连追责都找不到责任人。
抵达兵部公廨，冯紫英也不客套，先去尚书张怀昌公房中见了面。
“紫英，稚绳比你先来两日，已经和同僚们见了一面，你也按照惯例要和大家见一面，不过此番事忙，我先让司务厅把职方司和武库司以及会同馆和大通关的人叫来和你见一面，熟悉一下，然后可能你就要自己操刀干事儿了。”
张怀昌也是开门见山，冯紫英觉得这样利索，点点头：“好，司务厅帮我把人带到公房，职方司和武库司就来郎中和员外郎就行了，会同馆和大通关来大使就够了，也就是一个寒暄客套认识一下，下一步涉及到各方事务时自然会打交道。”
张怀昌满意地点头，这才是来干事儿的，不像有些人还得要摆一摆官威，过场要走够，郎中、员外郎，主事都要一一来拜会，方才满足，孙承宗和冯紫英都是做事的人，不讲那些虚礼。
三下五除二，司狱厅便把冯紫英管辖的几个部门的主官叫来见了面，冯紫英也不废话，都是一两句话便交代清楚，吩咐他们各自回去办事。
当然肯定要留人。
先留的是武库司的人，主要是涉及到北线军团要东渡牛庄，需要相关的武器增补，冯紫英要求他们立即和北线军团联系上，需要多少增补，数量报上来，同时武库司要立即核算，不能任由对方虚报。
其实还有车驾司的，但是这不是冯紫英管辖范围，所以下来还要和孙承宗那边协调，一并来联系。
这边冯紫英更看重的是职方司的工作。
这是兵部核心部门，或许权力上不及武选司那样掌握人事任免权，但是这才是相当于后世的总参谋部总情报部。
“职方司现在编制是郎中一人，员外郎二人，主事八人，……，目前员外郎尚缺一人，主事尚缺三人，……”
袁化中简单介绍了一下职方司的情形。
大周兵部职方司沿袭前明，但是却也有比较大的变化，比如前明是两郎中一员外郎，但现在是一郎中两员外郎，很显然这种模式更合理一些。
主事前明时候是四个，现在翻了一倍，是八个，这一点冯紫英倒是觉得可以接受。
现在的军务如此繁忙，辽东，蒙古，西南土司，海上的红毛番和日本，现在还添了南京伪朝，实在太繁重了。
主事之下就是经历、断事、主簿、吏目、典史这一类八九品的低品轶官员以及不入流的小官吏员了。
粗略算下来，整个职方司的有品管员是三十余人，不入流的官大概有二十余人，而吏员就多了，多达一百八十余人，全部加起来超过二百六十人而整个兵部人员超过七百人，职方司就占了接近四成。
职方司也是整个兵部最大的一个部门，武选司、武库司、车驾司都不能比。
不过职方司并不是所有人都在兵部公廨里办公，那也装不下，有百余人都在外边，而这百余人自身又招募有超过上千人的“临聘人员”，也就是所谓的线人。
兵部和刑部拥有大周最庞大的线人群体，不过刑部线人群体比兵部都还要大得多。
只不过刑部线人主要对内，集中于社会事务，而兵部职方司的线人则主要对外，集中于蒙古人，女真人，日本人，朝鲜人，叶尔羌人，西南土司等，所以反倒是对南京方面，兵部线人显得有些捉襟见肘，因为原来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这本该是龙禁尉的事儿。
“缺这么多？”冯紫英很是惊讶，他看来每一科进士都是好几百，怎么着兵部员外郎还缺，主事也缺，有些不合情理啊。
“大人，兵部并不是什么人人都想来的，我们也不愿意随便接受一些只想要染一水混日子的，这都是要实打实做事儿的。”袁化中苦笑着解释了一句：“上一科原本就只留着了大章和非熊，结果大章又被弄到陕西去了，……”

第三百二十五节 掌控，权驭
冯紫英有些尴尬，郑崇俭是被自己硬生生要到陕西去的，自己却还问为何八名主事只有五名，不过他也能解释过去：“陕西局面当时极其严峻，需要合适人选来稳定，大章军政皆宜，所以才会把他留下。”
袁化中当然不会因此和冯紫英争执什么，从兵部下地方的官员不多，郑崇俭自己愿意，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如果日后发展得好，那也是兵部职方司出来的官员，多少也有几分香火情。
“大人，永隆八年这一科的进士观政期已满，即将入仕，兵部应该考虑多吸纳一些进来，我们职方司就还缺三个主事，若是有志于军务且有才干者，当优先考虑入兵部。”袁化中补充道。
冯紫英微微点头，孙传庭要留兵部，陈奇瑜看情况，其他人他不太熟悉，另外也要看吏部那边的安排。
“民楷兄，人的问题，日后再议，咱们现在还得要说说迫在眉睫的事儿。”冯紫英示意袁化中和杨嗣昌入座。
现在职方司相当于只有一正一副两名主官，而主事实际上是下边各版块各项事务的具体主官，根据资历来确定谁为主谁为辅，和都察院的御史们差不多。
袁化中和杨嗣昌脸色都严肃起来。
这位新上司走马上任，肯定是不甘于寂寞的，说起来他们走马上任时间也不长，都不愿意这样按部就班尸位素餐的混日子，而且职方司不必其他三司，你想混也混不走，当下的局面逼得你都得要广开思路来筹谋如何打开局面。
“前日民楷兄介绍了职方司的一些情况，文弱也说了对辽东局面的一些想法，部里边基本同意了北线军团增援沈阳的意见，赵率教接任辽东总兵，曹文诏考虑到登莱，但这事儿还得要内阁那边敲定，只是部里边一个初步想法。”
冯紫英步入正题，“我认为我们当下最棘手可能也是最具挑战性的难题就是三个，一是辽东，二是山西，三是南京，如何来破局，让大周朝局迅速恢复到永隆九年以前局面，甚至要进一步改观，我觉得就得要在这三方面来做文章，而要做好这篇文章，职方司当仁不让，义不容辞！”
袁化中和杨嗣昌都是肃容以待。
“不瞒二位，我在返京的路途上其实也就在思考兵部需要应对的困局，不过当时没想到辽东局面骤变，我更多的还是考虑山西和南京的问题，……”
冯紫英侃侃而谈，“山西局面我有一些考虑，甚至可以说我在陕西时就作了一些准备，……”
“大人可是说蒲州？”袁化中在这一点上也很佩服冯紫英，当陕西巡抚却把手伸到了山西，就敢命令潼关卫军渡河占领蒲州，让乱军意图抢掠河东陕西都转运盐使司的盐课银子的想法落空，而且还牢牢控制住了蒲州这个关键要点，威胁乱军后路，让乱军无法全力以赴攻略晋中晋北。
要知道当时西安东部也是乱军云集，潼关一失，就算是冯紫英贵为巡抚，也很难向朝廷交待的。
“恐怕不仅仅是蒲州，大人把大章、伯雅以及玉铉他们拉到山西，大肆整编陕西都司卫军，在陕西乱局逐渐平息之后都还组建了突锋营、越山营和摧城营三支身份不明的军队，还有西安卫军，这样庞大的几支军队，恐怕不仅仅只是要稳住陕西形势吧？这是早就在为山西做准备了吧？”
杨嗣昌一句“大人”喊得很是生硬别扭，平素都是紫英文弱喊来喊去的，现在却要改成大人，委实有些不舒服。
冯紫英笑了起来，“还是文弱了解我啊，陕西局面好转之时，我就在考虑山西了，那么多乱军，其中也颇有战斗力不俗之辈，那为何不能留下？反正山西那边也需要一战，另外固原军现在粮饷困难，不得已出防区来关中平原就食，好生调理一番，亦可堪当大用，我还以为朝廷会让我从陕西巡抚转任山西巡抚，没想到却让礼卿兄去了，也罢，我就替他当一回嫁衣裳吧，离开之时，我就让突锋营、摧城营、越山营到潼关一线了，加上本来就在那里的固原军，我琢磨着这额外的两万多大军，也算是能替礼卿兄解决一些问题了吧？”
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袁化中和杨嗣昌都是心中一松，袁化中甚至忍不住眉飞色舞起来了，“岂止是解决一些问题，那晋南之乱就可以得以解决了，礼卿只需要安心应对晋北的土默特人和丰州白莲了，这可是让礼卿免了腹背受敌的威胁了。”
“民楷兄，也别想得那么乐观，这两万多人战斗力参差不齐，毕竟相当部分都是乱军整编而来，另外就是粮草补给还得要山西自个儿来想办法解决，这也够礼卿兄喝一壶的了。”
冯紫英话音未落，袁化中已经慨然接话：“若是礼卿连这点儿事情都解决不了，他这个山西巡抚未免就太窝囊了，照我说，他还得要立一立威，若是晋南诸府州地方官员打仗不行也就罢了，连粮草补给都无法保障，那拿这些地方官员何用？该行军法那就得要行军法！”
杨嗣昌也是满口赞同：“民楷兄说得对，非常时期便须行非常之事，一府一州一县之官员，上不能报效朝廷，下不能庇护民众，对外无法筹集粮草，那要他何用？可斩而以儆效尤！”
冯紫英都被这两位给弄得要揉一揉太阳穴来缓解一下自己的情绪了。
怎么兵部这些官员一个个都是杀气腾腾，对地方官员这么大的怨气不满呢？
袁化中他不太熟，但是杨嗣昌怎么也变成这样了，这才到兵部三年呢，就如此气盛噬杀了？
“民楷兄，文弱，山西之事还是交给礼卿兄去操心吧，我们能做的就是把陕西那边这几只军队迅速调到晋南，以解礼卿兄的后顾之忧。”
冯紫英暂时还没有提及邱子雄的事儿，目前邱子雄还在平遥府北部一带徘徊，因为紫金梁这边的动作太猛，倒是把他这边显得有些波澜不惊了，不过冯紫英还是给他去信提醒他暂时稳住阵脚，不宜再有大动作，别真的做过了头，那就耽误大局了。
邱子雄这支军队的目标就是要把紫金梁这一部乱军给解决掉，在没有合适机会，而紫金梁又极其警觉的情况下，不宜操之过急。
“这是当务之急，确需尽快安排部署到位。”袁化中磨拳搽掌，“此间一了，我便立即去信给礼卿，让其派人到蒲州接洽，这边兵部立即行令给陕西那边，让几部急速渡河北上，尽早收复临汾，只要临汾一复，夹在中间的乱军就失了方向，成为无根之木，纵然土默特人打进来，我们也不惧了。”
“嗯，此事民楷兄你都多操心了。”冯紫英见袁化中如此上心，也知道这一段时间各地警讯不断，噩耗连连，让袁化中也是焦头烂额，现在总算是听到了一个好消息，所以要在最短时间里落实下来。
“南京这边……”杨嗣昌迟疑了一下，“南直隶僵局……”
冯紫英笑了起来，“文弱，是不是觉得涉及到家父有些不好说？其实也没什么，公了公，私了私，西北军在南直隶那边打得不如山东那边顺手，一是气候原因，夏秋湿热，西北军那边习惯了北地干冷气候，所以有些水土不服了，另外可能还是有陈继先的缘故，我倒是想问一问，这陈继先究竟是个什么状况，似乎朝廷对其也是态度暧昧，对了，朝廷和南京那边谈判之事，你们两位是否清楚？”
袁化中和杨嗣昌交换了一下眼色，“有所耳闻，但是尚书大人从未提及，内阁诸公究竟如何想，也不得而知，但我们以为可能还是和户部缺口太大有关，只是陈继先这厮两面三刀，阳奉阴违，却也让人齿冷，可这班人却往往是获得最滋润的。”
“朝廷和南京谈，能谈什么条件呢？”冯紫英悠然问道：“他们这一谈，却把我们给弄得有些进退两难了，又不给一个明确说法，比如说让我们部署狠狠打，打得越狠，是不是朝廷和南京谈判的条件就更划算？王子腾的登莱军进了安庆，看样子也是准备以打促和，可他们想以打促和，咱们就不能这么让他们遂愿才是。”
还是杨嗣昌忍不住，“大人，此事我建议兵部应当去和内阁讨要一个准确说法，否则我们被蒙在鼓里，这制定作战部署都不好做，没准儿做好刚开始启动，又被叫停，岂不是白白浪费粮帑，也会挫伤军队士气。”
袁化中也是点头赞同，冯紫英达到目的，他就是要借袁化中和杨嗣昌的态度来和张怀昌与内阁谈一谈。
不能绕开兵部，不能绕开自己去和南京谈，自己得掺和进去，好好掂量掂量南京方面的意图想法，甚至搅乱这场和谈。

第三百二十六节 世易时移，古今一也
冯紫英感觉自己进入状态比想象中的快，这得益于袁化中和杨嗣昌都是新来不久，而且都存着要迅速改变职方司现状的心思。
在辽东战局安排上基本达成一致，在山西战局上冯紫英天外飞仙的神来之笔，让袁化中和杨嗣昌都很满意，也对冯紫英的先手准备多了几分钦佩。
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有如此卓越的先见之明和魄力雄心的，潼关卫军地位重要，便是陕西都司都不敢轻动，冯紫英一去就敢让潼关卫出动，而且是跨省渡河占领另外一个城市，这要冒相当大的风险。
对朝廷与南京和谈，袁化中和杨嗣昌都很隐晦地表达了不满，不是说这件事情表示不满，而是对兵部对具体和谈情况内容和进度的不了解表示不满，三人利益和观点一致，也就能代表兵部中一部分人的想法了。
和郎中、员外郎沟通了，研究了最重要的事宜，冯紫英也就要提一些现在看似并不是最紧迫，但是日后可能要发挥作用的一些事宜了。
比如皮岛和济州岛以及对朝鲜的问题，比如通过晋商对蒙古诸部的制约以及情报收集问题，再比如西域叶尔羌、乌斯藏那边的情报网络重建问题，还有对日本、南洋的情报收集体系建设问题。
这些理论上都是职方司两大功能中的一方面，参谋策划和情报分析，参谋策划也需要建立在完善的情报支撑之下，缺了情报，如何参谋策划？
冯紫英提出的这一系列设想，都让袁化中杨嗣昌有些震动，没想到冯紫英初来乍到第一天，就已经在考虑这些问题了，而且考虑如此深远，更谈到了一些切实可行的具体举措，不能不让他们这两个职方司的主官感到压力。
这一位上司可不是好糊弄的主儿，今日提出来，十日之后就要有一整套具体的意见拿出来，这都逼得袁化中和杨嗣昌都要立即行动起来，还要把几个主事都要召集起来研究，如何来针对性的拿出对策来。
把职方司这两位的事情商讨告一段落，冯紫英这才把房可壮叫来。
武库司的事务相较于职方司要单纯一些，但是武库司也是最需要革新的部门。
从冷兵器向热兵器的进化，已经成为众所周知的方向，但是武库司如何来迎接这个变革，怎么来引领新的武器装备发展方向，并如何与军械甲胄制造工坊，或者说制造商们形成协调共荣的机制，这也是一个新课题。
“阳初兄，咱们这也算是有缘吧，兜兜转转，还得要在这兵部里边汇合了，现在咱们该好好携手，干一番事业了吧？”冯紫英乐呵呵地看着还有些拘谨的房可壮。
房可壮原本是要调任广平府同知的，但是在最后关头，却进了兵部。
冯紫英不清楚这里边究竟是何原因，但是脱不了房可壮的恩主——王永光的努力，但冯紫英还是有些遗憾。
要知道当时他和房可壮是说好了的，房可壮自己也愿意去，但是不得不说和兵部武库司郎中比，广平府同知又显得逊色了一些了，尤其是日后的发展前景，肯定是在兵部里边更光明。
房可壮舒了一口气，说实话他没去广平，而来了兵部，对冯紫英还是觉得有些歉疚的，但面对王永光的提携，他又不能拒绝，更何况本身兵部也的确要比去广平更前程远大，他没有理由回绝。
不过他还是很感谢冯紫英对其的器重，而且两人在顺天府的合作还是相当圆满的。
冯紫英倒是对房可壮没多少意见，处于那种情形下，换了自己可能也会选择兵部，人往高处走，这很正常，何况自己和房可壮之间的关系还没有密切到如练国事、郑崇俭他们的状态，也就是和潘汝桢、许俊阳、夏之令他们差不多。
“能与大人再度共事，也是下官的荣幸，武库司的情况恐怕比大人想象的还要艰难一些，下官来之后也是才了解到武库司现状的困难，而且之前下官也对兵部这边的事务不算熟悉，也才是摸着石头过河，有大人来指导，那下官心里也踏实许多了。”
听得房可壮这一番话，冯紫英心中也是感喟，在通州当知州的房可壮可不是这样的，意气飞扬，斗志高昂，但到了兵部，感觉一下子就收敛了许多，说话行事的风格都变化很大。
冯紫英宁肯用原来的那个房可壮，而非现在谨小慎微的房可壮。
“阳初，我印象中你可不是这样的风格啊，怎么一下子就这么内敛谨慎了？武库司的情形我虽然没有你知晓多，但也略知一二，肯定有难处，有挑战，但是既然来了，那就得要做事，我觉得你要在武库司郎中这个位置上做好，恐怕还得要有在通州当知州的气势，若是方才那般，我觉得你恐怕够呛。”
冯紫英毫不客气的训斥让房可壮也是背心出汗。
来了兵部才知道这里边水太深，一个武库司郎中，上边有尚书、侍郎，周围有员外郎和主事，还得要随时和户部那边打交道，哪一个都得罪不起，谁都可以给你找麻烦。
才来那一段时间房可壮还没太在意，几次做事受挫，让他都是有苦说不出，尤其是侍郎缺位的时候，需要直接面对尚书。
张怀昌不可能管得到那么细致，只问结果，拿不出成绩来，那就是你这个郎中无能，所以让房可壮压力极大，人都苍老了不少。
见房可壮面带苦笑，欲言又止的模样，冯紫英摆摆手：“我不管你这段时间里遭遇了什么，但我来了，就得要按照我的风格节奏来，我欣赏你原来的做事风格，不喜欢你现在这种唯唯诺诺前瞻后顾的风格，立即给我改过来，有什么问题，有什么难处，拿出来，我们共同探讨，一起商量，一桩一桩，一件一件，按照轻重缓急列出来，你提意见，我来拍板，你提不出合理的意见，是你的责任，我无法拍板，会找尚书大人，拍板之后落实不了，就是我的问题，……”
冯紫英言辞铿锵，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一番话的敲打之后，再步入正题，房可壮的精气神都一下子变得不一样了。
“武库司这边还是按部就班的情形比较多，大人提及的火铳和火炮，以及专门用于火炮的铸造技术，包括相关车床、模具技术的总结推广，也包括保密这一类的概念，在武库司还显得很陌生，说实话，包括我在内，都还有些一知半解，……”
房可壮的自曝其丑倒是让冯紫英对其印象改观不少，之前的有些萎靡沉寂，被自己一番训斥开导之后，总算是有了一点儿状态，真要像方才那样，那就真的要换人了。
“阳初兄，思路要开阔一些，武库司的职责就是武器盔甲，火铳火炮正在取代长矛刀盾，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但是看看我们军中的火铳，三眼火铳这种劣质货色依然充斥，如火绳枪和鹰嘴铳这类在西夷人那里已经是常规性的武器在我们这边尚未普及，而自生火铳正在西夷那边普及，我们这边还是奢侈品，目前能够量产的京畿军工联合体的产量低得吓人，良品率更是堪忧，……”
“武库司如何与这些愿意与朝廷合作的工坊联合来开发、优化、创新新式武器，我觉得你们要考虑一些思路出来，不能只是要他们去引入西夷匠师，当然引入西夷匠师在今后相当长一段时间会是必然的，但是我们也要培养我们的专业匠师，另外西夷匠师基本上都能够懂一些格物知识，但我们的匠师却几乎是文盲，这一点恐怕也需要考虑从小培养，……”
说实话，房可壮并不是一个合适的武库司郎中，在冯紫英心目中，徐光启应该才是，但是徐光启显然不可能来武库司当郎中，若是让其当工部尚书应该才是最合适的。
不过矮子里边拔高个，房可壮愿意接受自己的观点，愿意去尝试，去做事，这就足够了。
要彻底改变这些观念，不是一年两年，也不是单靠武库司或者兵部能做到的，这涉及到整个朝廷教育制度的革新。
冯紫英自认为自己现在也做不到，能够在不动声色地做一些细微的改变，潜移默化地来实现变革，那都需要花费极大的精力了。
和房可壮的谈话效果还算不错，比不上与杨嗣昌和袁化中的对话，但是也差强人意了，下一步还得要不断给房可壮灌输这方面的理念，持之以恒的来改变这帮人的观念。
这一天下来，可谓无比充实，但这还只是第一步，粗略地做了一个了解和沟通，涉及到更具体更复杂的事务，冯紫英清楚那才会面临更多的挑战。
不过他早已经有了思想准备，事一件一件的做，他也不怕谁会在里边阻挠和拖延，不换思想就换人，前世自己当区长，当书记，当市委常委时做这种事情做得太多了，现在一样要如此，古今一也。

第三百二十七节 渐入佳境，驾驭有度
连续几日的忙碌，让冯紫英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抽得团团转的陀螺，几乎每天一到兵部公廨便要投入到繁杂的事务中去，而且每一样都是迫在眉睫亟待处理的，容不得他有喘息之机。
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这兵部侍郎还真不好干，尤其是在缺乏户部财力支持的情况下，很多事情都只能想得美好，但是落到实处就捉襟见肘，甚至就只能搁置等待了。
不过冯紫英还是很享受这种充实和忙碌，因为能够感受得到自己的努力做事实现自己的想法和目标，哪怕是一点一滴的积累，那也是有一种成就感。
这是每日晚饭基本上都只能在公廨吃，一般都是要快亥时了才能回到家中。
薛蝌做事还是让人放心的，在规定时间里就帮着车驾司那边筹集到了足够的船只，同时制定出来的运输计划也让车驾司赞不绝口。
冯紫英也专门审查了薛蝌制定出来的方案，从大沽、榆关分别起运北线军团和相关的粮草物资去牛庄，其中榆关以运人为主，而大沽则是以运粮草物资为主，少部分士卒也要从大沽起运。
方案中还附了从牛庄到沈阳的陆路行进方案，能做到这一步，也难怪尤世禄对薛蝌极为推崇，直说薛蝌的方案至少为调动节省了五到十日时间。
孙承宗也对薛蝌的表现极为欣赏，直言这种人才哪怕不是科举出身，也完全可以到车驾司来，如果薛蝌愿意的话，可以从不入流的捐官开始，日后慢慢积累也完全可以做到主事这一级别，当然，再高肯定就不现实了。
即便如此，这也让薛蝌兴奋莫名，只是他也知道孙承宗话是这么说，但单单靠这一次行动就要想在兵部里边立足，肯定还不现实。
从薛蝌角度来说，他也宁肯暂时继续保持现有的这种合作商身份，继续为兵部服务，要真到了某一天兵部都觉得离不开薛蝌了，那时候在顺理成章进入车驾司干几年，取得一个官身，哪怕在辞职下野，那也不一样了。
永隆八年这一科的进士们在三年观政期满之后终于开始走上各自岗位了。
孙传庭不出所料留在了兵部，正好可以顶上郑崇俭离开之后的缺，陈奇瑜却没有来兵部，而是去了工部，傅宗龙也来了兵部，另外马士英进了翰林院，宋师襄到了户部，薛文周去了商部，而许其勋则到了礼部。
孙传庭、傅宗龙，再加上上一科的王应熊都到了兵部，按照惯例，进士观政三年期满都是授六品主事，对于孙传庭和傅宗龙来说，这样一个职位，也算是他们最好的锻炼机会了。
“坐吧。”看着三人都还有点儿拘谨，冯紫英笑了起来，“首先声明，今儿个只有同学，不论上下，所以就叫我紫英，日后叫什么那是另外一回事。”
冯紫英的主动挑明倒是让三人都舒了一口气，真要大人过来大人过去，反而别扭，尤其是在没外人的时候就更觉得难受。
还是王应熊豪爽，“紫英，这可是你说的，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冯紫英摆摆手，示意不必在这个事情上纠结了，“行了，找你们仨来，也是要说正经事儿，非熊你现在要算前辈了，比我们几个都来得早，对兵部的情况更熟悉，也应该了解现在兵部的情形，阴暗面虽然很多，不过就不要再这里毁坏伯雅和仲伦的美好期望了。”
见孙传庭和傅宗龙好奇的目光都望过来，显然还不明白冯紫英话里所指的是什么，王应熊赶紧举手，“紫英，你就别寒碜我了，我就一介小主事，只知道埋头把自己手里活儿做好，至于其他，我也没有精力心思去想，紫英你要想了解什么，或者要我给一个建议，我知无不言。”
“嗯，那我就直言了，职方司是兵部最重要的部门，或者说这就是兵部的魂魄所在，归根结底，兵部就是围绕打仗而生，虽然武选司看起来位高权重，但是选官还得要看打仗能行的，所以一切焦点还得要聚集于打仗上。”
冯紫英漫声而言。
“但职方司现在做得很不好，或者说严重落后于形势的需要，对辽东，一知半解，流于表面，努尔哈赤都能利用李永芳在我们内部大肆搜集情报，拉拢武将，进而在战事中大显身手，金玉和是怎么一回事？居然突然倒戈一击，要不是反应得快，赵率教都得要中招，这里边还有多少人被李永芳拉过去了等待时机爆发，我们都不知道，……”
一席话听得孙传庭和傅宗龙都毛骨悚然。
辽东局面他们有所耳闻，但是知之不多，毕竟他们也才进兵部，孙传庭还算是在兵部观政，傅宗龙则是在五军都督府里边观政，对兵部这边情况知之更少。
李永芳他们却都是知道的，因为这厮名气太大了。
抚顺关突然叛变投降建州女真，直接让辽东镇背后被插一刀，要不是冯唐应对及时，那整个沈阳中卫以北以东，都得要陷落。
但那也是几年前的事情了，没想到这个李永芳现在居然又跳了出来，再给了辽东镇拦腰一击，又把辽东镇给打蒙了。
“紫英，李永芳又作妖了？”傅宗龙忍不住问道：“吃了一次亏还不够，曹文诏难道就没有一点防范么？”
孙传庭比傅宗龙了解多一些，摇摇头：“哪有那么简单，李永芳在辽东镇经营几十年，当年和李如松、李如柏、赵率教、刘綎、杜松、祖氏兄弟这些人都一起在李成梁麾下为将，同一阵营，同一体系，来往甚是密切，此人心思阴柔慎密，尤擅交际，和中下层武官关系密切，所以现在你要说当年那些武将中有多少和他有瓜葛，谁能查得清楚？而且现在赵率教他们本来就和曹文诏关系不睦，怎么会轻易把把柄交给曹文诏来处置？”
傅宗龙愤愤地道：“那岂不是置军国大事于不顾，却只顾他们这些地域团体的利益了？一旦建州女真再发难，岂不是又要损师失地？”
王应熊摇头：“所以朝廷才会调整了曹文诏，让赵率教上任，他们辽东帮不愿意把把柄交给曹文诏，怕曹文诏借刀杀人，但是现在赵率教是自家人，那清理处置就没有那么多忌讳了，部里边肯定也给赵率教、刘綎他们去了信，龙禁尉也应该去了人，专门负责应对这一点，不过，即便是这样，也一样不好清查，有些人隐藏很深，再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轻易动人，又会挫伤士气，所以这道题很难做。”
一句“辽东帮”让冯紫英也有些懵，现在兵部里边居然又这种说法了？赵率教他们是辽东帮，那老爹、曹文诏、贺世贤、尤世功他们是啥帮？大同帮，还是西北帮？
冯紫英深深地看了王应熊一眼，看来自己下来之后还得要单独和王应熊聊一聊，这兵部里边水不浅啊。
“再难做，也得做。”定了定神的冯紫英这才接上话，“谁愿意随时面临背后插刀的危险？这一点赵率教、刘綎、杜松和祖氏兄弟他们几个当家人如果都不明白，那真的就是自寻死路了。”
三人也都是点头，谁都明白这个道理，不怕外敌强，就怕内部出问题，而且是内应的话，那就更吓人了。
“相较于努尔哈赤的本事，我们兵部职方司却表现平平，我也不是替家父自吹，当年家父担任蓟辽总督和辽东总兵时也还是把舒尔哈齐父子给拉过来了，这也说明建州女真内部也并非无懈可击，当然也得要承认努尔哈赤的控制力比几年前更强了，但是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呢？努尔哈赤的长子褚英现在据说被打入冷宫闲置了，他有没有怨气，有没有想法？我们是否可以遣人接触一下？”
王应熊迟疑了一下，这才小声道：“紫英，职方司现在内部还没有理顺，参谋和情报这两块有些交织，究竟是按照战事和地域来，还是按照参谋和情报来，原来也争论很大，袁大人和杨文弱来了之后也是意见不一，所以……”
按照冯紫英的看法，参谋和情报是肯定要分开的，但是一旦某一处地域发生战事，那么情报这边肯定就要组成一个专门的情报组来提供支撑，但是在日常情况下，肯定还是各自分行。
分工不分家这道理在这里也一样应该适用。
冯紫英把自己的观点提出来，王应熊细细品悟之后也觉得冯紫英这个意见更全面，既分工了，但是也不分家，一旦需要，立即就合二为一，集中用力，像现在的辽东，土默特人那边，都需要集中发力的时候，自然就要粘合在一起。
冯紫英今日找三人来当然不只是说这个，这一点他会和袁化中、杨嗣昌交代，一方面他是要从王应熊这里了解一些职方司内更深层次的情况，另一方面也要给孙传庭和傅宗龙授意，把自己的一些意图灌输给他们。

第三百二十八节 着手统合，步步为营
谈话进行得很火热，冯紫英开诚布公，王应熊也知无不言，连带着孙传庭和傅宗龙两个生嫩也都被调动起来了，积极加入话题中。
冯紫英也谈了自己的一些改革观点，比如在职方司下边要设立三个处，一是综合处，二是参谋处，三是情报处。
综合处的职责自然就是上传下达，左联右通，这原来是一个断事在负责，但效率很低，基本上没发挥作用，都是主事们甚至员外郎来承担，这一块类似于后世办公室的工作也要加强。
情报处就不问可知了，冯紫英也谈了自己的设想，比如设立辽东科，察哈尔科，土默特并鄂尔多斯科，叶尔羌并乌斯藏科，朝鲜日本科，西南科，南洋科，要细分化和专业化。
参谋处不用分情报处这么细，按照大区域来进行分派，比如可分成东北、北方、西北和其他四部分，这也是针对大周现在面临的敌情而定。
冯紫英另外还提出自己会建议撤销五军都督府，将其纳入兵部直接管辖，专设训练清吏司和后勤清吏司，而把车驾司并入后勤司中，这样兵部可以变成五个司，再后，就要考虑将职方司拆分，形成为参谋司和情报司，最终定格为六个司一个厅。
冯紫英的这一系列观点让王应熊三人都是既感到振奋，又颇为震惊，冯紫英这可是才走马上任啊，这么做就有些离经叛道得志猖狂的感觉了，部里边的另外两位大佬怎么想，内阁那边怎么看？
看着几人眼底热切中又带着几分担心的神色，冯紫英也笑着摆摆手：“今儿个我也不过是先给你们吹吹风，也就是说说一说我自己的一些设想，并不是说立即就要付诸实施变成现实，这需要我慢慢和尚书大人以及左侍郎大人商计，总的要把他们的思想做通，才能谈得上和内阁诸公报告，成不成，我自己心里一样没数，但毫无疑问，现在的兵部，特别是职方司是不适合现状的，必须要改革，兵部也一样，人浮于事，推诿扯皮，不专业，拖沓延滞，效率低下，这些情况很突出，我相信怀昌尚书和稚绳侍郎都看得见，那么怎么来应对，那就只有改革！”
冯紫英将身体靠在椅背上，放松一些，“我知道这要改革，肯定要触动一些人的利益，闲散惯了，习惯早来早走，一件公务丢下一边十天半个月都没有下文，这多舒坦，日后就不行了，限时办结，这一点是我要最先敲定了，非熊，伯雅，仲伦，你们三位要头脑清醒，……”
冯紫英这些想法并非一时头热，实际上在陕西的时候他就有意识地选择了一些细枝末节进行改革，但他也知道自己在陕西呆的时间不长，很多举措即便是定下来，日后极有可能就会被废弃，所以也没有太多大动作，但是到了兵部，他觉得就有必要认真地思考怎么来改革了。
……
与贺虎臣、杨肇基二人道了别，冯紫英才返回京师。
贺杨二部驻扎在天津卫，作为北线军团组成的一部分，贺杨二部作为京营军队也就驻留在顺天府境内，而来自蓟镇的军队就驻扎在辽西走廊一线。
被溃败之后的山西镇军重新组建之后成为蓟镇军的一部分，也基本上驻扎在山海关左近。
冯紫英专门去了一趟天津卫，贺杨二部算得上自己的“心腹嫡系”了，虽然表面上他们从京营溃败，重组，再回京营，然后现在又入北线军团，但实际上他们不太可能再回京营，只会融入到蓟镇军中去了，而这一次去辽东，也是与蓟镇主力一道。
对于冯紫英专门来视察并见一面，贺虎臣和杨肇基自然都是惊喜交加。
现在的冯紫英就不再是昔日的顺天府丞了，而是真正直接掌管整个大周军队的三巨头之一，而且还是专门负责调度战事的右侍郎。
表面上看起来右侍郎不及掌管武选司的左侍郎，但对于武人们来说，只有打仗才是他们晋升的唯一机会，只要仗打好了，那一切都不是问题。
现在有了冯紫英做靠山，贺虎臣和杨肇基都是雄心勃勃，一心想要在辽东战场上建功立业。
冯紫英自然是要鼓励和提醒一番的，虽然他也知道辽东战场不好打，但是如果北线军团支援到位，赵率教不草率行事，守住沈阳中卫应该还是做得到的，但杜松部能不能拯救出来，就要看赵率教和尤世禄的临场应变指挥能力了。
既然去了天津卫，肯定还要去王熙凤和布喜娅玛拉那里去见一面的。
不过冯紫英没有在天津卫逗留太久，只留宿了一夜，但就这样也让王熙凤和布喜娅玛拉喜出望外了。
反正冯紫英回京之后以军务繁忙为由，在兵部公廨里住了两晚才回的府里，也足见久旱逢甘霖的王熙凤和布喜娅玛拉战斗力有多么强悍。
黄得功和左良玉已经在蓟镇中站稳了脚跟，打出了名声，现在贺虎臣和杨肇基如果也能在辽东战场建功，那这几个新锐将领也就能算得上是自己的基本盘了。
和老爹手下的贺世贤、尤氏兄弟、曹文诏、刘东旸、刘白川这些人相比，自己的这些将领虽然还略显稚嫩，但是随着时间推移，他们也一步一步成长起来，这还没有算王成虎、邱子雄、赵千山、马进宝、莫德伦这些主动投靠自己的杂系将领。
冯紫英很清楚，随着大周朝局的动荡，朝廷和南京如果要媾和，就意味着以文驭武的格局会受到冲击，虽然可能文官内阁依然强势，但是武人势力在经历了相当长的萎靡期之后也开始有了一些触底反弹的趋势，这也是义忠亲王想要利用的契机，如陈继先和自己老爹这样的军头，要想轻易消除影响，就没有那么容易了，如果王子腾之流也要趁机挤入这里边，那这种格局还会更明显。
这种情形下，组建一支属于自己的武将基本盘就非常重要了，尤其是自己还是文官身份，比起老爹来就更方便许多，也不会引来太多猜忌。
唯一可虞的就是左良玉、贺虎臣他们这一批将领太年轻，资历太浅，还需要时间来慢慢积累沉淀，而王成虎、赵千山和马进宝这一类又属于杂系将领，很难挤进诸如大同系、蓟辽系、宣府系乃至现在逐渐成型的西北系这一类军中大山头中去，所以在成长上就必定受到歧视和打压。
自己这个兵部右侍郎算是一个相当重要的职位，在未来他们的选拔任用上可以发挥特殊作用，但同样这也需要他们拿出实打实的战绩来，才能让自己有说服同僚和上司的底气。
……
“冯紫英又躲到天津卫去了，都几天了？”郭沁筠都快要气疯了。
一连串的噩耗接踵而至，让她如热锅上的蚂蚁，坐卧不安，但是又找不到谁可以帮助。
“听说回来了。”周培盛一脸苦笑，“但一直住在兵部公廨里，连家都没有回，忙于处置公务，据说主要是应对北线军团东渡去辽东的事儿。”
“他就这么忙碌？”郭沁筠愤怒中带着狐疑，“这才走马上任几天，就忙不迭地跑天津，北线军团东渡，不该是车驾司的事情么？车驾司该是左侍郎管，而不是他这个右侍郎的管辖范围吧？”
还别说，郭沁筠对朝中七部事务的分工还是了如指掌的，冯紫英不该管车驾司她都知晓。
“听说是冯紫英主动请缨，他和商人更为熟悉，大沽和榆关的开港建设都是他当时在当永平府同知和顺天府丞时推动起来的，所以山陕商人那边对他都十分亲近，协调民船也更方便。”周培盛也专门去问过。
冯紫英回京之后担任兵部左侍郎一度让荃妃娘娘喜出望外，都去崇玄观呆了好几日了，未曾想冯紫英根本就没有多少心思来顾及这边，自己也派德海登门去见了一面，可冯紫英几句话就打发了，然后就是忙碌，再然后就去了天津卫。
周培盛能感觉到朝中风色的变化，传言朝廷在和南京谈判应该是真的了，义忠亲王有可能要效仿前明景泰帝和天顺帝弟终兄及，那样一来，永隆皇帝的几个儿子恐怕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别说恭王，就算是梅月溪的禄王，也一样是空欢喜一场。
这段时间他也注意到了梅月溪和戴权的惶惶不可终日模样，心里好笑之余，也对自己的命运充满了怀疑，禄王都没戏，恭王还说得上么？
义忠亲王一旦继位，永隆皇帝这一脉肯定都会被打入冷宫，幽闭起来也很正常，甚至鸩酒一壶赏赐也极有可能。
问题是现在己方却是束手无策，竟然不知道该如何着手来改变这种大势。
现在是根本就没有人把恭王打上眼了，永隆皇帝这一脉都要被扫地出门了，谁还在意恭王这个稚龄子？

第三百二十九节 缓兵之计，拉拢收买
“我不管他去干什么，现在我要见到他，我要亲口问一问他，骦儿的事情怎么办？！”郭沁筠焦躁得如同一头发情的母狮子，来回在大殿内踱步，“他答应过我会替骦儿想办法，但是现在却变成这样，……”
“娘娘，这却怪不得冯大人，他承诺给您的，已经做到了，恭王在青檀书院表现很优异，书院里的山长掌院也都对他赞不绝口，也帮他在年轻一辈学子中树立了很好的口碑，不少士子都愿意和他交往，而且在《内参》和《月旦谈》上也都发表了恭王的文章，做到这一步已经很难得了。”
周培盛不愿意和冯紫英撕破脸，更何况这本来就不是冯紫英的责任。
朝廷要和南京方面谈判，冯紫英还在陕西，恐怕未必知晓这件事情，就算是知晓了他也无力干预这种事情，兵部尚书都未必能行，那都是内阁几位大佬合计商议的，其他人根本无权置喙，像七部尚书也顶多就是征求一下意见罢了，冯紫英这种小字辈根本排不上号。
“哼，不是他的责任？你不是说他能影响齐永泰么？”郭沁筠现在根本听不进这些：“还有，我不管和他有没有关系，我只要结果，他现在都是兵部侍郎了，都说他智谋无双，难道就想不出一个办法来阻止朝廷和南京谈判？还有，那义忠亲王有什么资格现在要谈判了，只要西北军打过江去，南京不就烟消云散，还轮得到他在那里指手画脚？”
她只知道皇位距离自己儿子越来越遥远，这监国之位尚未争到手，去有可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鸡肋，那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甚至不惜舍身伺虎又有何意义？岂不成了一场笑话？
现在她就认定冯紫英了，既然自己连身子都舍给了她，没理由就抹嘴不认了，无论怎么样，她都要去见冯紫英一面，问个明白，讨个说法，绝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就成了一夜鸳鸯，大家装作不知道了。
郭沁筠其实也知道一旦朝廷决定要和南京谈，那恐怕很难阻止了，而自己儿子的命运已经不是自己能主宰和争取得了的了，她现在更是有些担心一旦义忠亲王入继大统，那自己这些人怎么办？扫地出门？
前朝天顺帝重返帝位，景泰帝的后妃们结局如何，郭沁筠没有了解过，但是猜都能猜得到，肯定会很凄惨，而景泰帝的儿子是之前就病死了的，但现在自己的儿子呢？恐怕也会“病死”。
想到这里郭沁筠如同溺水挣扎的人，既绝望，又不甘，无论如何，任何一根稻草都要抓住，更何况冯紫英这根稻草似乎还不是稻草，更像是一根大木。
周培盛叹息不已，他何尝愿意见到这种情形，郭沁筠的那些设想太过天真，冯紫英本事再大，也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字辈，就算当了兵部右侍郎，也无法影响到朝廷和南京谈判这样大的事情。
让西北军打过长江去，说得简单，王子腾的登莱军都进安庆府牵制西北军了，真要能随随便便打过江去，那冯唐也不会一直僵在江北了。
“娘娘，老奴到时候再去冯府那边走一遭，就怕冯紫英不愿意见老奴。”周培盛苦笑，“见了，也怕他找些理由不肯来见娘娘啊。”
郭沁筠咬牙切齿，娇艳绝伦的俏靥上多了几分决绝：“你告诉他，只要他来，我任由他为所欲为，我也不会无理取闹地索要那些不切实际的条件，但是他得要实打实地和我说实话，不能糊弄我敷衍我。”
周培盛听得瞠目结舌，但转念一想，这两人什么事儿都做过了，还在乎这个？现在荃妃娘娘还有什么可仗恃的，不就是希望冯紫英能念着昔日那一夜夫妻之情，能给出个主意，想想办法，帮她一把么？
千年万语还是化为点头，周培盛应声道：“也罢，也罢，老奴就豁出去这张老脸，赖也要赖在冯府，非得要冯紫英答应见娘娘一面，否则老奴就死在冯府。”
……
冯紫英是真的不想见宫里人了。
无论是贾元春还是郭沁筠，无论是精力体力上，还是所要牵扯到的事务上，都是烫手山芋。
但冯紫英也知道自己搁不下贾元春。
千红万艳第一春，元春的诱惑力难以让人抗拒，而且人家元春是清清白白处子身给自己的，自己也承诺过要给对方一条出路，这真的是拔屌无情，自己也做不出来。
但郭沁筠那边，哪怕很是怀念那具让人回味无穷的身子，但他还是有些怵了。
精力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他深知郭沁筠的意图，可现在这情形，恭王几乎没有机会了，连禄王都要靠边站了，还能轮得到根本就没人看好的恭王？
所以当周培盛登门时，冯紫英根本不想见。
但谁曾想周培盛这个老货居然还赖在府上不走了，扬言自己不给他一个说法就要住在冯府里边了。
冯紫英都没料到堂堂宫中一个权势煊赫的内相，居然还给自己玩这一套起来了，可自己还真不敢让对方在自己府里呆太久，自己一个文臣，和宫内太监总管这么黏黏糊糊，成何体统？
若是传出去，难免让人起疑。
思前想后，冯紫英也只能硬着头皮见一面了，当然，他也要听一听周培盛要和自己说什么。
在他看来，郭沁筠虽然有些疯，但是周培盛还是相对理智的，不至于还存着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甚至也可以通过周培盛给郭沁筠带一些话，劝一劝郭沁筠不要走火入魔。
看着周培盛走进来脸上带着谦卑的笑容，眉目间却还隐藏着几分忧虑和无奈，冯紫英也觉得这一位摊上郭沁筠这样一个主子也委实倒霉，只可惜这种情形下，周培盛他们要掉头换马也不可能了，只能被动地等待着有些事情的发生。
“培盛，何至于此？”冯紫英抬手示意对方入座。
都是老熟人了，虽然现在主客易位，但冯紫英却真没把对方当成敌人。
甚至他还觉得像周培盛这种聪明人，和裘世安一样，一样可以打交道，合作，哪怕现在周培盛和裘世安都在各为其主，但时移势易，当苏菱瑶、梅月溪和郭沁筠这些女人逐渐被扫进历史故纸堆时，他们难道就不为他们的未来考虑？
如果义忠亲王真的入继大宝，这帮人肯定都是树倒猢狲散，要各自寻找出路了，而无论是从士林文臣角度也好，还是从冯家利益角度也好，冯紫英都觉得和这些宫中内侍打交道和合作很有必要。
相权和皇权的争夺永远不会消停，同样皇权要压制相权，必定要依靠武人，这也是一个不变的选择，所以无论何种选择，冯紫英觉得自己都会身处其中，难以摆脱，既如此，何不早做准备？相信像周培盛和裘世安这类聪明人，很快就会明白这其中的奥妙。
“见过侍郎大人。”周培盛对于冯紫英的和蔼也有些诧异，照理说现在荃妃和恭王已经穷途末路，对方却是如日中天，完全没有必要对自己这把客气，可对方似乎还是和以往一样，甚至还更亲近热情一般，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坐吧，培盛，你这么执着要见我，何苦来哉？”冯紫英微笑着摊摊手，“你是聪明人，肯定知道当下时局变化，就算是找到我，又有什么用处呢？何必非要这么纠缠不休呢？当然，对你，我并没有什么，甚至我也很愿意和你多谈一谈，但是荃妃那边，似乎已经没有多少余地了，非我不愿不能，而是的确心有余而力不足。”
周培盛枯眉微扬，感觉冯紫英对自己还真的挺友善的，但却对荃妃有些冷淡了。
“大人，荃妃娘娘的意思是希望和您见一面，无论如何，有什么话都可以当面讲清楚。”周培盛沉吟着道：“荃妃娘娘也知道您说的那些，她也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但事情未彻底落幕敲定之前，谁又敢断言就没有变化呢？”
“看来荃妃还没有死心？培盛，你觉得可能么？”冯紫英哑然失笑，“禄王早前似乎也比恭王名声大得多吧？璐妃尚未跳出来，荃妃娘娘这么急切，只怕会适得其反，至少短期内没有多少意义，如果荃妃娘娘真的不死心，我建议稍微冷静一些，冷眼旁观一段时间。”
周培盛眼睛一亮，“大人您的意思是，还有变数？”
“不是还有变数，而是本来这种事情就是拉锯战，也许现在两方都是演戏，都在等待着最适合自己的时机出现呢？”冯紫英淡淡一笑，“所以等一等也许是最合适的，好了，培盛，这话你可以带给荃妃，见面似乎就不必了，另外我们来谈谈其他话题不好么？”
周培盛心念急转，紧张的思索着冯紫英话语里透露出来的信息，他感觉到冯紫英话里有话，但一时间又无法掌握话语隐藏的深意。

第三百三十节 收买笼络，掌控宫禁
周培盛最终昏昏沉沉地离开了，冯紫英抛出这一连串的话语让他感到震惊，但是却又兴奋。
他隐约感觉到了一些什么，突然也想明白了一点。
冯紫英代表的不仅仅是文臣冯紫英，他还是武勋子弟冯紫英，因为其父冯唐还是大周武人中武将派系中的首领之一，他的复杂身份决定了他需要在宫中有一个可靠之人，或者说消息来源，无论是谁入继大宝，那么宫中内侍始终是需要存在的，只不过看谁能挤入新主子的核心圈罢了。
但即便是暂时挤不进，像自己这样的人一样可以蛰伏在宫中等待机会，义忠亲王年龄也不小了，也许三五年后就又该换人了呢。
存着这份心思，周培盛恍恍惚惚地走出了冯府大门，一直到马车行出数十步之后，他才又忍不住回首再看一眼，心情复杂无比。
对宫中内侍，文臣也不是没有接触交道的先例，但只限于内阁诸公，一样在宫中有他们自己的眼线，而且都只局限于了解一些情况，不肯深交，更无可能推心置腹。
像冯紫英这种公然露骨地表明了意图，而且流露出愿意更进一步合作，甚至暗示自己要想清楚后路，选择好目标的，他还真的是前所未闻。
但转念一想，冯紫英现在虽然只是一个兵部右侍郎，但是他才二十出头啊，何等年轻，本朝何曾有过这样的妖孽人物？
二十岁的侍郎，岂不是意味着三十岁的尚书，四十岁的首辅？
看看当下的阁臣和尚书中，哪一个不是五十好几了？阁臣中最年轻的叶向高都五十三了，其他几个都是逼近六十了。
既然如此，冯紫英提前谋局布子，似乎也就说得过去了，周培盛心里已经意动。
权衡冯家和荃妃娘娘之间，天平已经下意识地往冯家倾斜了，当然，现在冯家和荃妃娘娘并没有什么无解的矛盾，即便是荃妃娘娘和冯紫英有些瓜葛，但那种事儿也算事儿？
便是周培盛这种内侍都不觉得那算什么事儿，要说宫里边宫女和太监当干夫妻对食虚凤假凰也多了去，和自己对食一样也有好几个，荃妃娘娘自个儿愿意以身伺虎，要去籍此捆绑上冯紫英，那怨得谁来？
想一想周培盛自己都有些不寒而栗，什么时候自己也变得这般肆无忌惮了，皇上还在呢，荃妃娘娘私通外臣，自己居然觉得满不在乎，这未免有些骇人听闻了，但为何自己却漫不经心呢？
他忍不住又望了一眼东面的宫城，似乎原来威严高耸的宫禁一下子褪色了不少，变得黯淡起来。
打发走了周培盛，冯紫英心情舒畅，虽然最终答应了还是要和郭沁筠再见一面，但是冯紫英内心却放下心来了，只要有周培盛叔侄在一旁帮衬，郭沁筠再桀骜不驯，也翻不起浪花来。
周培盛应该是听明白了自己递过去的话，而且也应该接住了。
没表态，其实就是一种态度，尤其是走的时候流露出来的意思，也意味着他会暗中帮助自己掌握了解宫禁里的情况，而郭沁筠则提都没有提。
冯紫英之所以答应再去见郭沁筠一面，是因为在周培盛来之前，抱琴也溜出宫来府里了。
对郭沁筠自己可以推诿不见，但是对元春，冯紫英做不到。
回来都十多日了，不闻不问，好像也有些薄情，不过这也怪不得自己。
这屋里女人这么多，怎么着也得先把自家田地耕耘一番才是，再是肥田沃土，也得要辛勤耕耘播种灌溉，才能有所收获。
妙玉和岫烟的怀孕对宝钗和黛玉刺激很大，便是素来清冷淡定的沈宜修都有些按捺不住了，自己自然要鞠躬尽瘁一番。
翘首期盼这么多年的鸳鸯都还没有来得及收房，虽然从未在自己面前提起过，但是眉宇间的幽怨之意，冯紫英还是感受得到的，过了这段时间，总还是选一个合适日子圆了对方的梦，不能总是让老实人吃亏不是？
元春已经在崇玄观住下了，也许是想要把宫里情况通报，也许就是单纯想要见自己一面，但无论哪一个原因，冯紫英似乎都无从拒绝。
只是冯紫英也要面临着一个关键问题，自己答应过让元春出宫，现在怎么做？
之前也不算是敷衍搪塞，也曾经考虑过如何行事，但这需要宫内外的完美配合，宫里需要上三亲军和内侍，宫外还需要龙禁尉。
虽说现在贾元春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透明，但是毕竟永隆皇帝还没有过世，好歹她也算是妃子，每日宫中内侍点卯也少不了，出宫入宫守门的上三亲军仍然要清点核实。
但总归是要见一面的，哪怕现在条件还不成熟，避而不见却更伤人心了，何况冯紫英本身也真的想见一见元春了。
……
“礼卿已经到了宁武，山西镇的情况比想象的还要糟糕，朔州已经被围，素囊的骑兵一部已经进入了马邑、山阴疯狂掳掠，丰州白莲已经攻占了老营堡，……”
袁化中的语气里充满了激愤，“柴国柱误国当斩！居然连老营堡都丢了，永兴堡到大虫岭一线全线崩溃，八角堡和三岔城危在旦夕，……”
张怀昌摆摆手，“民楷，稍安勿躁，情势还没有那么糟糕，只要偏头关还在，局面就还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事出突然，谁也没想到白莲已经渗透到了边军里边，老营堡这样重要的关隘，居然有哨长是白莲，而且还不是一个，柴国柱的确有责任，但这是日后再来计较的事儿，不是现在。”
不得不说这丰州白莲和土默特人选择突破的位置极好，就选择了迎恩堡到老营堡这一段突破，而这一段又是大同镇和山西镇交汇处，冯紫英不确定他们为此准备了多久，但是从老营堡的上百士卒居然都是白莲教徒就能略窥一斑，白莲教在军中的渗透是下了苦功的。
现在冯紫英都还有些担心邱子雄他们进入山西之后也吸纳了许多山西本地流民灾民进入充实军队，因为同属乱军一脉，所以这方面放得很开，现在当然没问题，但是一旦邱子雄要“幡然悔悟”，拨乱反正了，那这里边的白莲教徒绝对不会跟着邱子雄走，而可能要制造混乱，甚至可能继续潜伏在邱子雄军中作为内应，那才是最危险的。
“现在的问题是礼卿才去，根本还没有来得及熟悉情况，就被打了这样一个措手不及，如果丰州白莲乱军沿着内城墙南下，宁武关能守得住么？”袁化中喘息了一口粗气，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山西镇的兵力本来就薄弱，灰沟营，偏头关，老营堡，这三地就集中了接近一半兵力，唐家会堡和杨兔堡以及河曲县城分别有三个营一万人，原本楼沟堡也有一个营，但是因为要平定平阳乱军，抽调南下了，所以直接导致了丰州白莲乱军毫无顾忌的直扑八角堡和三岔城，……”
孙承宗皱着眉头，“岢岚州有多少驻军？”
“边军只有残缺一个营，大概在两千人左右，卫军有一个营。”杨嗣昌立即回答道。
“宁化所呢？”孙承宗再问。
“只有卫军不到一千人，边军已经抽调南下了。”杨嗣昌看了一下自己手中的文档，回答道。
“宁武关还有三个营一万人，礼卿兄应当能稳住阵脚，土默特人忙于掳掠，丰州白莲的战斗力还没有强到可以一举拿下宁武关。”冯紫英插话了，“我建议暂时不管晋南那边了，调陕西那边的卫军和固原军入晋解决晋南乱军，山西镇和大同镇全力以赴应对土默特人和丰州白莲。”
张怀昌和孙承宗同时皱眉，“紫英，就怕顾此失彼，时间上也来不及啊，一旦晋南乱军北上，太原就危险了。”
“来不及也只能如此了，太原城高墙厚，太原卫军难道就那么差，而且乱军还远在汾州沁州一线呢，我就不信太原卫军倚城坚守，就连一个月都支持不下来？”冯紫英斩钉截铁地道：“给山西都司那边去文，如果丢失太原，从都指挥同知到游击，均军法从事！”
堂内一片寂静，不管晋南是要承担巨大风险的。
现在乱军已经达到了沁州、汾州一线，再往北就是太原了，中间那几个县文水、交城、太谷、祁县、清源、徐沟，看起来多，但都是挤在一块儿的，而且基本上都没有抵抗之力，一旦乱军蜂拥而来，恐怕十日之内就能把这几个县全数淹没。
不说太原被乱军打下，即便是太原被围，都会引发天下震动的，对于北面的山西、大同两镇的军心影响也不可低估，同样，对土默特人和丰州白莲以及山西本地的白莲教徒都会起到极大的刺激作用，这不能考虑进来。
而且在座众人都是在京中遥控指挥，也要看在第一线的袁可立如何判断，这才是关键。

第三百三十一节 道真相紫英欲插手
寂静中，一名吏目进来，悄悄递给张怀昌一封文书。
张怀昌拆开一看，递给孙承宗，孙承宗浏览之后，点了点头，一边递给冯紫英，一边道：“好了，礼卿已经来信了，他和杨元、柴国柱商量过了，和紫英的想法一样，暂时放弃晋南，只要守住太原就行，全力在晋北消灭丰州白莲，驱逐土默特人。”
既然袁可立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兵部就只能支持了，当然也会去信给袁可立提醒，太原不容有失，这是底线。
至于说太原以南的几个县，那言外之意就是袁可立可以自行斟酌决断，必要时放弃也可。
冯紫英看完袁可立来信，沉吟了一下：“我写一封信给卜失兔，让他动起来，既然他是朝廷册封的顺义王，没有理由看着素囊叛乱而无动于衷，若是这样他这个顺义王还不如就给素囊，起码还能安抚素囊，……”
冯家与土默特人的关系匪浅，张怀昌和孙承宗都知道。
卜失兔和素囊因为顺义王之争由来已久，卜失兔得了顺义王之位，而素囊这边朝廷给了个安抚性质的龙虎将军，但素囊显然不满意，他认为他实力更强，应该当顺义王，但卜失兔则是年长，更是认为顺义王位理所当然该是他的。
“嗯，这样最好，去一封信催促一下卜失兔，哪怕不真打，做一做样子，起码也能迫使素囊撤兵回草原去，我们集中力量消灭丰州白莲这帮乱贼！”
张怀昌咬牙切齿，极为愤怒，山西形势恶化必定会牵扯到辽东，使得朝廷左支右拙，也难怪南京方面在和朝廷谈判时越发咄咄逼人。
“白莲教这帮乱匪已经成了肘腋之患，山西如此，只怕北直隶和山东亦有可能爆发，而丰州白莲更成为了他们的榜样，所以我们首先必须要把丰州白莲这股乱匪彻底打下去！”
“礼卿兄心无旁骛应对晋北局面当无问题，晋南这边的乱局若是能被阻于太原以南，那最终局面肯定会向好，但这也取决于陕西卫军和固原军进入晋南的速度节奏，紫英，你才回来，看你的架势，也是早就做了准备，否则蒲州你也不会把潼关卫军派驻进去，你估计如果陕西这边完成集结准备赶赴晋南，需要多少时间？”
孙承宗径直问道。
“半个月吧。”冯紫英想了一想，“赵千山和满桂部在蒲州可以先行北上，马进宝的固原军早已经准备停当，可以立即命令他们渡河进入晋南，突锋营、摧城营和越山营可能要略微慢一些，但一个月内进入晋南当无问题。”
张怀昌和孙承宗都很满意，冯紫英一来就带来了好消息，一个月内这两万多大军都可以进入晋南作战，让袁可立后顾无忧，那山西局面就大有可为了，之前的种种担心也可以放下了。
“既是如此，那就立即去令，蒲州部先上，拖住晋南乱军，防止晋南乱军全力进攻太原，也命令固原军火速北上，要在太原以南彻底解决这些乱军。”张怀昌拍板。
冯紫英暂时没有提及邱子雄的事情。
他考虑到情势还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晋南乱军紫金梁部虽然看似气势很盛，但其实是建立在晋南朝廷军队相对弱势的情形下，无论是卫军还是当初柴国柱派出的山西镇军队，都是属于才组建起来的，其本质也还是卫军，所以才会遭遇挫败。
他给邱子雄的去信也就要求其现在不要急于扩大规模，不要随意收编来投乱军，而应当把精力花在掌控住这支军队上，顺带加强训练，提升一下战斗力。
一旦局面成熟，就要让他立即易帜，甚至可以来一个反戈一击，给紫金梁部或者丰州白莲这一类的所谓“准盟友”以狠狠一刀。
商讨结束之后，冯紫英留了下来，也请孙承宗留了下来，三位兵部主官都在，冯紫英把自己对兵部改革的一些想法提了出来。
面临当下日益趋紧的形势，似乎谁都对眼前局面不满意，谁都感觉到捉襟见肘，谁都有改革的想法，所以对于冯紫英的一些设想，张怀昌和孙承宗也不意外，这一位本来也就是不甘寂寞之辈，真要在兵部里窝着按部就班了，那反而才不正常了。
“五军都督府应该进行改革，我的意见是其遍练职能应当直接剥离出来，让五军都督府彻底虚化，其实按我本意，是直接裁撤，只是担心反对声音太大，但现在各地卫军战斗力参差不齐，兵部也没有专门部门应对督导，五军都督府人浮于事，根本没有管过，所以这一块编练职能拿回来，要履职起来，……”
冯紫英的这个意见倒也正常，五军都督府都是一头死老虎了，编练职能原来在他们那边，但实际上却是下放到各省都司，兵部督导指导不力，这一点冯紫英在陕西深有体会，所以才要求改变这种状态，对都司的考核，就是要以卫军的战斗力和编练规模、程度来作为细化标准。
“另外，我建议要对京营和上三亲军进行整编。”冯紫英这一句话倒是引起了张怀昌和孙承宗的兴趣。
“京营整编倒是说得过去，不过上三亲军，紫英，他们历来只负责宫禁守御，也是皇上亲控，要整编上三亲军依据何在？”孙承宗看了一眼张怀昌，沉声问道。
“兵部有统管整个朝廷军队的权力，车驾司不但负责驿传、运输，也负责仪仗和禁卫，只不过兵部车驾司一直未曾履行这份职责，而又皇帝私人掌管，这也导致了很多问题，据我所知宫禁上极其混乱，后宫妃子争相贿赂宫禁士卒，内侍与上三亲军官员亦是关系匪浅，上三亲军战斗力急剧退化，甚至到了腐朽不堪的地步，铁网山秋狝就是一个典型范例，若非上三亲军无能，皇上焉能受此刺杀重创，弄得现在这副模样，朝廷还要被迫和南京伪朝谈判，这成何体统？！”
张怀昌笑了起来，这个家伙饶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其实是变相表达对朝廷与南京谈判不满啊，或者说是对他未曾参与到朝廷与南京谈判的事儿不满。
孙承宗也听明白了，他也捋须微笑，他一样对此不满，作为还在与南京打仗的兵部两位侍郎，居然不清楚朝廷和南京谈判的内情和进度，而谈判的人据说居然是礼部派出的人，这简直太荒谬了。
“呵呵，稚绳，紫英，朝廷和南京谈判这事儿的确有，我也知道，不过么，谈归谈，能不能谈成，能谈到什么程度，现在还不好说，我个人不是太看好，但即便是要谈成的话，我觉得啊，那也是对咱们有利的，……”
张怀昌在说到最后一句“咱们”的时候，加强了语气，孙承宗和冯紫英都明白，这个“咱们”不仅仅是指朝廷，更可能是指“士人”，指“文官”。
“怀昌公，我们不反对谈，但起码我们兵部该有人参加吧？战场上打不回来的，谈判桌上也谈不回来，这个道理都明白，归根结底还是要靠咱们在战场上打得如何来决定，当然我也理解朝廷难处，比如陈继先首鼠两端啦，王子腾又兵进南直隶增添变数啦，现在北边建州女真和白莲教又在作妖万一打烂江南朝廷无力支撑啦，可如果不展现足够强势的实力，南京方面肯定会异想天开，漫天要价，要我说啊，义忠亲王要想坐上皇位，不是不可以，但得和咱们内个，和咱们文官朝廷约法三章，……”
冯紫英的话把张怀昌和孙承宗都吓住了，二人都下意识地环顾左右，并无其他人，张怀昌这才松了一口气，皱起眉头：“紫英，慎言。”
“大人，这不就只有咱们仨么，我也就实话实说罢了，义忠亲王和汤宾尹、缪昌期、顾天峻这些江南士人捆绑在一起，只能同患难，不能共富贵，这个道理我们都明白，义忠亲王不就是想要把帝位传承转到他这一脉上来么？当了二十年太子却如此憋屈地被皇上给夺了，肯定很难受，很不甘，现在皇上神志不清，身体日坏，他当然要有想法了，立南京伪朝其实也就是存着看能不能借江南之力夺回正朔，如果不行，那就干脆把江南卖了换回帝位一脉也不错，……”
冯紫英言简意赅，通俗易懂地把这里边道理说出来，张怀昌和孙承宗都忍俊不禁，虽然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你也不能说得这样直白啊，这也太伤天家尊严了。
不过对义忠亲王朝廷文臣们印象都不太好，因为其性格有些像早期的元熙帝，不过念及义忠亲王现在已经五十好几，再说身体好，也已经出现一些衰老病痛的征兆，所以内阁和朝廷文官大佬们也都觉得可以谈，反正就是张氏一脉中兜兜转，没什么不能接受，为了大局嘛，总不能让建州女真和蒙古人以及白莲教这些叛匪占便宜。

第三百三十二节 伸手宫禁，借势发力
“紫英，有些话就不必讲明了，除了义忠亲王，汤宾尹和缪昌期这些江南士人，还有牛继宗和王子腾他们，南京伪朝还是几拨人纠合在一起的，利益不尽一致，他们的要求也各不相同，可对于朝廷来说，江南士人和牛王等人毫无意义，或者说干脆就是该铲除的，义忠亲王所求不就是皇位么？朝廷可以考虑，但他当了皇上那肯定也要有说法才行，不能像元熙三十年之前那样，随意罢相解散内阁，任由他来钦点阁臣，那成何体统？”
只有三人，张怀昌也就把话挑明了，“这也是关键，如何限制皇上这样恣意妄为，避免危及朝纲，就得要有一些约束，另外是因为现在皇上无法视事，其诸子又不太合适，所以才考虑由义忠亲王来继位，但义忠亲王世子和皇上的几位皇子，谁更具有继承大统的正统性，可能也要一个说法。”
冯紫英眨了眨眼，“怀昌公，您说这义忠亲王世子和皇上几位皇子谁更具有继承大统的正统性，不是朝廷用来施压义忠亲王的一个条件么？”
张怀昌无奈地苦笑，孙承宗也是伸手虚点冯紫英，“紫英，能不能含蓄委婉一点，刚才才说了你，不要这么露骨好不好？再说了，正统性本来就是一个王朝延绵的根基，当然要由我们士人来诠释，也只有我们士人才有解释权。”
三人都是哈哈大笑，冯紫英更是抚掌大笑：“稚绳兄说得对，解释权只能在我们士人手里，不过要加强我们解释权的权威性，所以我建议必须要确立兵部对京营和上三亲军的绝对领导权，这一点也是我的初衷。”
张怀昌和孙承宗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点头：“紫英此言有理，要确保解释权的权威性，那么上三亲军应当进行改革整编，指挥权必须掌握在兵部，我想内阁肯定会赞同这一点。”
“既然怀昌公和稚绳兄都赞同这一意见，那兵部就可以着手来拿出具体方案了，铁网山秋狝一案，龙禁尉早已经调查结束，其中都提及到了上三亲军存在失职渎职的现象，那么藉此机会来对上三亲军进行整肃很有必要，一是要对其主要指挥着和部分武官进行调整，并追究责任，二是要对其整个体系、职责进行重新划分，确保这支力量要牢牢掌握在我们兵部手中，不能让一些墙头草和心怀不轨者占据其间职位，……”
冯紫英见二人都已经赞同自己的意见，立即趁热打铁，“武选司和职方司都要介入，另外如果结合对五军都督府的改革，将训练职责统合在兵部这边来，其实可以在增设一个训练司，专司对整个军队体系的训练工作，针对不同的地域，也包括水师，都要拿出一套切实可行有针对性的训练方案来，……”
张怀昌微微摇头，“紫英，你这太操切了，改革哪有你这么一蹴而就就要达到目标的，前边对上三亲军的整肃，本身就是兵部的职责，另外龙禁尉那边本身也有证据指向上三亲军失职渎职，所以这都没问题，但你要说对五军都督府改革，这要徐徐图之，先要在内阁那边形成一致意见才行。”
冯紫英心中暗叹，但是他也知道自己太急于事功了，改革从来就不是简单的，哪怕大家都觉得应该改，但如何改，涉及到诸多利益，还得要平衡之后形成统一共识才行。
从兵部出来，冯紫英转了一圈之后就去了崇玄观。
不去不行了，贾元春都出宫三天了，每天盼星星盼月亮盼着自己过去，自己再怎么推也不可能推得掉。
冯紫英也说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态，既想见到元春，但又怕见到元春，想见自然是因为分离这么久，一日夫妻百日恩，再加上这又是千红万艳第一春，自己前世在读《红楼梦》一书时就无限感慨，总觉得这位贤德妃贾元春充满了神秘色彩，突然能据为己有独享禁脔，这对于自己来说，哪怕明知道这背后是无尽的麻烦，自己一样无法拒绝这份诱惑。
得手之后那短暂的新鲜感之后，冯紫英更感觉到沉甸甸的压力，得把元春弄出宫来，而且还得要安排一个崭新身份，最好还能藏身于自己府中，让其他人都能接受，这简直就有点儿异想天开了。
到现在他也还没想出什么路子来，可元春不能不见，见了之后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也是一道难题。
冯紫英没想明白，但还是“义无反顾”的去了，至于到时候怎么来回答这个问题，就只能随机应变了。
康彪几个护卫们已经轻车熟路了，虽然不知道冯紫英来崇玄观里见谁，但是脱不开贤德妃和荃妃二人，而且多半也是与恭王的监国之位有关。
这些护卫们一个比一个机敏精明，荃妃娘娘找上大人，肯定是要谋监国之位，但其中利益交换，就不好说了。
至于说自家主人和贤德妃以及荃妃还有没有其他瓜葛，这就不是他们关心的了。
一切依旧。
冯紫英从顺天府丞高升兵部右侍郎，让崇玄观里一干主事的道士们都是欢喜不已，一个经常来观里敬香的大员，而且随着日后走高，没准儿冯大人就是冯阁老或者冯首辅了，那必定会为崇玄观带来一波人气和香火。
寒暄了一阵，观中的道士们便自行退去，他们自然也能猜到兵部右侍郎大人是来见贤德妃的。
这宫里宫外有往来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这些道士一样消息灵通，甚至他们也能“猜到”贤德妃多半是替荃妃娘娘来“打头阵”的。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这句诗肯定就不适合了，嗯，前度冯郎今又来，桃花依旧笑春风，如何？”
抱着这具丰腴娇软极具肉感的身子，看着这张仰起索吻的芙蓉玉靥，娇红的樱唇，火热的鼻息，充满炽热的美眸，冯紫英强压住内心的欲焰，托住元春的丰背，一只手托住对方丰润的下颌，轻笑道。
“紫英，……”元春只来得及应了一句，便被冯紫英垂首吻住那肉感十足的丰唇，一阵亲怜密爱，不止魂飞何处。
一直到身上一阵清凉，才发现自己早已经被冯紫英报上了床，裙衫里衣都被褪了个干净，珠圆玉润的一具胴体直让冯紫英一阵晕眩，险些鼻血都要冒出来了。
感觉到情郎如狼似虎般地扑上来，拥着自己身子一阵热吻，元春也早就是期盼已久，曲意逢迎，很快冯紫英身上的衣衫也飞到了鲛纱帐外，伴随着拔步床轻摇慢晃，荡人心魄的呻吟声很快就萦绕在房间里，……
养生了几日的冯紫英今日终于可以大显神威地在元春身上肆虐一番了，而元春与身俱来的名器也让冯紫英贪婪无比，乐不思蜀，自顾自地疯狂冲杀，好在元春也已经不是未经人道的女子了，而且一年多的期待终于在这一日等来了甘霖，所以也是盘腿摇臀，全力迎合。
在门外的抱琴脚都站得有些发酸了，才算是听到内里的风雨声慢慢停息下来。
对于她来说，这无疑是一场煎熬，她还得要随时听着院外有无动静，知晓娘娘来崇玄观的宫中人不少，其中不少也都是存着某些心思的，万一她们要出宫来寻衅或者找事儿，很难说会不会专门来崇玄观找娘娘说道说道。
脸红凝露学娇啼，海棠亭午沾疏雨。
便一饷，胭脂尽吐。
……
“放心吧，我在考虑，……”云散雨歇，冯紫英搂着元春亲昵耳语：“听说皇上状态不太好，拖了这么久，也真不容易了，但还能拖多久呢？……”
“……，你说义忠亲王？”冯紫英没想到连元春都知道朝廷在和南京方面谈判一事，沉吟着道：“谈肯定要谈，朝廷现在也很难，特别是辽东和宣大这边都是风声鹤唳，朝廷也在考虑，既然都是张氏子孙，弟终兄及也未尝不可，前明不也有这个先例么？再打下去，损失的也是大周朝廷自家，白白便宜外人，……”
“……，没有那么容易谈成的，朝廷有朝廷想法，义忠亲王肯定也有他的条件，这是一场拉锯战，听说也要根据辽东、宣大以及南直隶那边战局的变化而变化，若是家父能在南直隶迅速取得突破，比如击溃牛孙联军，或者打垮你舅舅的登莱军，那义忠亲王恐怕就没有多少谈判的资本，让步会更大，……”
“……，具体条件我并不清楚，但无外乎就是内阁组建解散，以及廷推重臣的制度吧，义忠亲王肯定尽可能地多把权力攥在手里，但内阁如何能答应，所以肯定会一直是博弈状态，就看战场上的表现了，……”
冯紫英靠在床头，手指轻捻，柔腻如酥，香气馥郁，让人半醺半醉，宛如仙境。

第三百三十三节 相权皇权，植入心田
张怀昌没有和冯紫英具体谈朝廷和南京方面的谈判内容，或许是觉得条件还不成熟，又或者觉得冯紫英能从齐永泰那里知晓，总之语焉不详。
不过冯紫英还是能从对方只言片语里边听到一些情况，相权皇权的争夺无疑是重头戏，皇帝解散内阁，或者罢免首辅乃至阁老的权力就是关键。
大周沿袭前明，但是又不尽一致。
这首辅产生一般是朝中诸派士人达成妥协，比如江南士人、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也包括一些并非出自这三地士人而是来自西南或者两广，但是在朝野具有相当影响力的士人领袖，经过充分酝酿和妥协，达成一致意见举荐给皇帝，由皇帝下旨让其担任首辅，然后首辅按照当初酝酿商量意见再推荐阁臣入阁。
如果首辅不换的情况下只是增补或者调换阁臣，那一般就要经过沟通，主要是内阁阁臣和六部尚书侍郎，现在是七部尚书侍郎，加上都察院都御史们，来进行商议，最终确定人选。
这几乎就是一个廷推简化版，只不过更多的是通过磋商协调，由首辅来主导。
像六部尚书和侍郎以及各省的布政使、按察使也基本上按照此模式来进行。
也就是说，三品以上文臣，都要按照此模式来进行廷推会商，然后上报给皇帝，由皇帝下旨，再由吏部确认。
不过皇帝的裁定权力大小就是一个皇权相权的博弈。
理论上皇帝可以否决廷推结果，但是大周历朝，仅有屈指可数的两次是不符合皇帝的意愿，予以了否决，都是发生在元熙帝前期，一次是因为候任人选病重，主动辞任，一次是士人坚持，最终还是下旨任命了，但因为首辅和皇帝不和，所以导致运行不畅，最后两年后首辅主动辞任易人。
所以在廷推制度的坚持上，大周士人还是保持得比较好的，而历任皇帝也基本上给予了足够尊重，但是首辅上是如此，其他阁臣和三品官员上就不是如此了。
廷推确定的入阁阁臣，皇帝就有较大的裁量权，他可以否决，或者提出调换，甚至直接提出自己合意人选，这是皇权相权争夺的核心，谁也不肯轻易让步。
至于说三品重臣官员的任免权反而没有那么激烈，皇帝可以有自己的一些看法意见，也可以提出自己的一些人选，文臣们在廷推中也会予以考虑，加以妥协，这一点上大家都还能把握好这个尺度，只要首辅不是和皇帝关系太僵，基本上都能和谐收场。
以永隆朝为例，沈一贯致仕，便力荐叶向高，士林文臣们的意见也一致，永隆帝也只能认可。
但在阁臣的增补中，永隆帝一度想要让张景秋入阁，但叶向高不同意，后来永隆帝只能退而求其次认可了李三才。
再比如张景秋最早调任兵部担任左侍郎，乃至后边出任尚书，实际上内阁是不认可的，但是永隆帝一力强推，内阁也就妥协了，也包括顾秉谦任礼部尚书，叶向高和齐永泰等人也是坚决反对的，但最终还是遂了永隆帝的愿。
所以这中间通过廷推制度展现出来的皇权相权博弈一直是此消彼长根据皇帝的威望和在位时间与首辅权威以及士人的团结程度来不断变化的。
元春很享受这种和情郎相依相偎在一起说这话的这种情形，而且说的话题也是外边听不到的“内幕”消息。
“那令尊那边还是要一直打下去？”元春媚眼如丝，丰润的脸庞靠在冯紫英颌下，仰起头问道。
“打肯定要打下去，朝廷也没叫停战啊，但怎么打，烈度多高，可能还得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家父自然也要根据战场形势来定，不过牛孙二人得了你舅舅的支援，暂时能稳固住战局吧，朝廷一时间也没有余力抽调其他军队南下，晋北和辽东都有外敌内患袭扰，所以这局面短时间内似乎还只能这么拖着。”
冯紫英也分析过，除非袁可立能迅速解决山西乱象，让马进宝的固原军和几支陕西卫军腾出手来东进南直隶，支援老爹的西北军，而老爹也愿意全力以赴地打过长江去，否则这战局还得要拖一段时间去了。
这里边还有一个变数就是陈继先，但这厮显然很享受这种左右逢源的滋味，但随着时间推移，局面转变，他这种墙头草的最终结局，还有待于观察。
“宫里的情形如何？”说完了外间事，冯紫英也要关心一下宫里边的情形，实际上周培盛已经给冯紫英透露了很多，但是冯紫英还是得要表现出对元春这边的关心，这样才符合情人的态度。
“不太好，梅月溪和郭沁筠都像疯了一样，四处活动，宫内宫外都在折腾，许君如似乎已经绝望了，倒没有怎么折腾，那苏菱瑶也是不肯罢休，张骐张骥两人在外边也是到处奔波，但现在谁还会理会他们？”元春舒服地把自己身子靠在情郎怀中，眼睛半闭，双颊酡红，“朝廷和南京谈判还是小道消息，但宫里人却都信了，所以人气一下子就散了，有点儿乱，连上三亲军都受到了影响，我出宫来也就是打了个招呼，就出来了，以往都还要盘问一番，但这一次连问都没问。”
“苏菱瑶、梅月溪和郭沁筠没来难为你吧？”冯紫英爱怜地托了托元春圆润腻滑的裸臀，让两人挤得更紧。
“你才走那一段时间里，苏菱瑶似乎觉察到了我和郭沁筠走得有些近，不太高兴，来刁难了两回，再后来她就忙于去和郭沁筠斗法去了，我乐得躲在一边清闲，梅月溪那边倒没有来做什么，甚至还有点儿友善示好的感觉，我不敢掺和进去，所以都保持着平淡对待的态度，……”
“嗯，就这样，由得她们去狗咬狗，这些人也不想一想，这谁能继任皇帝岂是宫里边几个妇人撕咬一番就能决定的？有那精神还不如好好在宫里安分守己，博得朝里诸公们的几许好感，也许还能为她们的儿子们加点儿分，这般撕咬乱斗，徒增恶感，只会更糟糕。”
冯紫英轻描淡写地道。
“那你的意思是和南京那边谈判不会成功，义忠亲王没戏？”元春好奇地问道。
“不是那么说，如果义忠亲王愿意接受朝廷诸公的”苛刻“条件，也并非没有希望，不过义忠亲王肯定不愿意当一个傀儡，这就要看他和他背后的牛继宗、孙绍祖和王子腾他们能坚持多久，以及他的定力如何了，他要考虑一旦朝廷局面一旦好转，他就彻底没戏的结果，如果接受朝中条件，也许日后还有机会扳回来，就算是他不行，也还有他的儿子啊，当然他儿子也未必能有机会继位，……”
冯紫英的话让元春大吃一惊，“啊，义忠亲王都当皇帝了，他的世子日后怎么不能继位？”
“这里边就太复杂了，谁说他当了皇帝他的儿子就一定能当皇帝？当今皇上不也如此么？再说了，万一朝廷诸公觉得亏欠了当今皇上，让义忠亲王当几年皇帝，他死了，又把皇位还给当今皇上的儿子呢？又或者义忠亲王世子死了，其他儿子又不中意呢？”
元春听得目瞪口呆，不敢置信。
这样一来岂不是皇位就完全操控在朝廷重臣手中了，这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冯紫英到没觉得有什么，权臣重臣当道的情形又不是没有过，早一些的董卓、曹操、司马懿，东晋的王敦王导，更有桓温，即便是前世明代杨廷和不也一样可以决定谁来入继大统？
当然现在大周还有些不一样，不是哪一个权臣重臣就能独霸相权，而是一个庞大的文官群体要把控朝政，与皇权争夺，但现在这种情形下，皇权显然是无法和文官抗衡的，只能退让妥协，当然也不排除日后那个英明神武的皇帝继位，能够离间文臣，或者利用武人来压制文臣，从中夺回属于皇帝的权力，这就要看各自的神通了。
见元春一副神思不属难以置信的模样，冯紫英身子一挺，把这具娇媚的胴体搂得更紧，“好了，好了，你就不用去关心这些事儿了，好歹我也是文官中的一员呢，廷推我也一样有一份儿，你若是替我生个儿子，读出书来，日后不也一样可以成为文臣一员，入阁拜相也未必不能，比起当个有名无实却不得自由的皇帝，岂非好太多？”
嘤咛一声，元春身子一阵火热，迎合着冯紫英的动作起伏，内心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远处，也许这并非不可能，若是自己日后出宫变换身份成了他的妻妾，生下儿子读书有成，虎父无犬子，都说他肯定是要入阁拜相的，自己儿子未必就不能子承父业，一样当首辅，元春对自己的身体还是有绝对自信的，只要爱郎肯耕耘，生下几个儿子不在话下。

第三百三十四节 鹣鲽情深，意外借口
胡天胡地恩爱缠绵之后就是昏昏大睡。
酣畅淋漓的欢爱也让二人心满意足，冯紫英是得偿所愿，元春是久旱逢霖，这金风玉露一相逢，自然是胜却人间无数。
一直到抱琴在屋外小声呼唤，才把冯紫英和元春从熟睡中惊醒过来。
听得是抱琴而不是康彪，冯紫英就不在意，若是有什么意外，肯定是康彪直接进来而不是抱琴了。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冯紫英这才启口问道：“怎么了？”
见娘娘没有应声，却是冯紫英在问，抱琴迟疑了一下道：“这会子都以已经是酉正已过了，大爷可是要在这里用饭？”
看着贴在自己身上一脸期盼的元春，冯紫英心中叹息一声，他也舍不得走，这具身体太勾人了，但不走行么？
这一夜不归是啥概念，今晚该在宝钗屋里歇息，再说宝钗大度，但是这种毫无来由的彻夜不归，那如何解释？
总不能又说军务繁忙要留宿兵部公廨吧？
谎撒多了，让人知晓虚实，固然宝钗也不会说出来，但是却太伤夫妻感情了，冯紫英不愿意那么做。
可元春那期盼灼热的眼光又让他难以拒绝，咬着牙关哼了一声，冯紫英这才应道：“嗯，就在这里吃吧，晚间再说。”
听得冯紫英说晚间再说，元春眉目间的喜色压抑不住，虽然只说再说，但是毫无疑问就是要留宿了，元春最是盼望冯紫英能陪着她安安稳稳在这里过一夜。
可对于冯紫英来说，这挑战性太大了，先不说宝钗那里怎么解释，单是这一帮护卫都得要留宿这里，暴露风险倍增，而且崇玄观里人若是知晓自己在这里过夜，那基本上就坐实了自己和元春私通了，和皇妃私通，这是什么性质，纵然拿不住确凿证据，单是流言蜚语都够冯紫英喝一壶了。
这白日里来见面不管盘桓多久，都还能解释，就算是被人知晓与宫中有勾连，也都心照不宣，毕竟文臣中和宫中有消息往来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就连都察院御史们都知道，而且基本上都不会去深究，但若是有私情，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起床用饭。
崇玄观是道家素斋，但不忌酒。
冯紫英和元春也小酌了几杯，氛围极佳，情浓意浓。
不过冯紫英还是给元春说了情形，得先回府，然后夜里再悄然过来，否则被崇玄观的人窥了虚实，那便要生流言了。
元春也知晓冯紫英要留宿这边，被人觉察，那绝对是弥天大祸，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冯紫英都极为不利，她哪怕再是渴盼冯紫英留下来，也要考虑这些后顾之忧，所以也只是点头不说话，但那目光里的柔媚灼热，直欲把冯紫英给熔化了。
冯紫英回到府里也是心神不宁，不知道该如何来给宝钗那边解释。
正在书房里琢磨间，便听得莺儿替自己送来红枣银耳汤，正在门外和宝祥遇上了，一阵说话。
莺儿先进来，奉上银耳汤，温度正合适，冯紫英一口喝下，莺儿这才红着脸道：“奶奶说她今日身子不方便，要不请爷去琴姑娘那里歇息，……”
冯紫英心情一松，心中大定，看了一眼满脸娇羞的莺儿，估计宝钗应该不是这样说的，多半是要这丫头今夜侍寝了。
之前宝钗也和自己说了几回，莺儿年龄不小了，再拖下去就成老姑娘了，而且作为贴身侍婢，宝钗断不会容忍这丫头配府里小子或者外放出去嫁人的，那闺中阴私都被人知晓，那还得了？
既是如此，早些把莺儿收房就是应有之意了，没道理晴雯收了房，平儿也开了脸，却单单把莺儿排除在外，还有那黛玉身畔的紫鹃呢？
这都是相互看着比着的，稍微有些差异，都会引来后宅不和。
冯紫英也知道这是免不了的事儿，晴雯早就收了房了，而且沈宜修也明确表了态，只要晴雯生下一儿半女，就把她抬妾，没道理晴雯日后都可能怀孕生子抬妾了，却连宝钗身边的莺儿收房都不肯，这未免就厚此薄彼了。
还有黛玉身边的紫鹃也是一样，虽然也没有开脸收房，但是黛玉也早就表示过了，紫鹃便如同她亲姐妹一般，甚至妙玉都未必比得过两人之间的感情，那是肯定要做姐妹的，不收房，黛玉岂能答应？
还有鸳鸯，那就自不必说，自己早就答应了的。
这三女是避无可避的，迟早的事儿。
“你奶奶不是说今晚让你侍寝么？怎么又说去宝琴那里歇息了？”冯紫英信口诈她一诈。
“啊？！”莺儿惊得张大嘴，怎么奶奶和自己说的话，爷就知道了，当时会只有自己和奶奶在场啊，莫非奶奶早就打定主意，而且也和爷说了？
一看莺儿的表情，冯紫英就明白自己猜对了，宝钗还真的想要让莺儿今晚来侍寝破瓜了，若是换了以往，今日让莺儿侍寝也就侍寝了，但是那边却是答应了元春，就不能如此了，于是便温声道：“你家奶奶也早就说了你的事儿，你先说你愿意跟爷么？”
莺儿脸羞得通红，全身也微微颤抖，低垂着头，好半晌才幽幽道：“奴婢早就是姑娘的人了，认定要跟姑娘一辈子，姑娘既然嫁给爷作了奶奶，奴婢便也是爷的人了。”
虽然也都知道这是必然结果，但是无论是谁冯紫英都还是要问一遍，若是人家真的有意中人或者有别样心思，那他绝不勉强。
如当初司棋一般，他记得《红楼梦》书中司棋就和她表哥潘又安有私情，但自己在和迎春情投意合要纳迎春时，也就试探过司棋，看看司棋是否别有怀抱，但司棋却是比迎春还热情，甚至还早早就把清白身子给了自己，足以说明一切。
后来冯紫英还旁敲侧击问了问她表兄的事情，司棋也没有在意，只说她表兄在府里打杂，平素有往来，但听得出，根本就没有什么青梅竹马的故事。
冯紫英才估摸着《红楼梦》书中所提及的潘又安和司棋私情应该是后边儿才有的，但现在司棋早就被自己捷足先登拿下，自然也就说不上其他了。
无论如何，这最基本的尊重冯紫英做为一个穿越来的现代人，还是要给予这些日后成为自己后宫一员的。
现在莺儿也是这般，冯紫英自然无话可说。
“既然你也是愿意，那爷自然也不会亏待你，今儿个未免就太草率了，明儿个我和你奶奶说一说，也须得要选一个合适日子，莫要太委屈了你。”冯紫英含笑道。
莺儿心中既甜又乱，呐呐低语：“奴婢不敢，……”
“行了，此事爷就替你决定了，今儿个你也就莫要思前想后了，到时候爷自有安排。”冯紫英摆摆手，“你先下去吧，爷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
正说间，那边宝祥便进来了，冯紫英略感惊讶，这宝祥居然这么懂事儿，恰到好处地就进来应景，帮自己解围了？
“爷，北边来人了。”宝祥压低声音：“是草原上来的。”
冯紫英更加惊讶，这宝祥居然把戏做得这么像？还草原来人？给卜失兔去的信才送走没几天，就算是飞也不可能这么快卜失兔就能回信了吧？
不是卜失兔，草原上还能有谁，总不会是丰州白莲吧？
正觉得好笑，这宝祥选个说辞也没选好，不过糊弄宝钗和莺儿她们却是够了，若是换了沈宜修，只怕就不好糊弄了。
莺儿听得是军务，赶紧低着头出去了，冯紫英这才笑着靠在椅子上，不紧不慢地道：“哪来的草原特使？你这小子，倒是挺会装，……”
宝祥莫名其妙，睁大眼睛，“爷，是真的草原来人，内喀尔喀来使，吴大人陪着在，让小的来通报。”
“啊？！”冯紫英一愣，还真的是草原来使？不是宝祥演戏应景？“内喀尔喀人？宰赛那边？”
“具体小的不清楚，不过吴大人正陪着，看是不是要进来？”宝祥问道。
冯紫英摇了摇头，“去告诉耀青，带人去兵部公廨，我立即去兵部那边。”
神色肃穆地去了宝钗那边，告知了是草原来人，自己要马上赶回兵部公廨处置应对，宝钗自然理解，这样冯紫英便一路急奔到兵部。
果然是内喀尔喀来使，宰赛的堂弟——所宰。
冯紫英的记忆力很好，所宰是宰赛带来和自己和谈过的，当时宰赛带了两个人来，一个是比领兔，一个是所宰，都是宰赛的堂兄弟，但也都是所宰的铁杆，他印象很深。
“所宰？真的是你？”冯紫英笑了起来，走过去和对方抱了一抱，十分亲热，“还是这个样子，几年不见，几乎没变啊，嗯，胡子深了一些，就你一个人来的？宰赛和比邻兔身体还好？”
比领兔是所宰的三哥，暖兔一脉中老二比领兔，老四伯洪大以及他这个老六是宰赛的铁杆。
所宰见对方依然十分友善亲近，心中顿时放下许多。

第三百三十五节 号令喀尔喀，莫敢不从
宰赛来的路上便听说冯紫英出任大周兵部右侍郎了，兵部右侍郎是干什么的，便是草原诸部也一样十分清楚。
这是一个决定大周对外战争的关键职位，也就是说，才几年时间，这个还是永平府同知的家伙就已经飞黄腾达，高升到可以决定对外战争的高位上了，而不仅仅是依靠其父的势力了。
要知道在大周，文官的地位要比武将高得多，这和草原是截然不同的。
“谢谢大人的关心，他们都好。”所宰赶紧回话道。
“莽骨大呢？没和宰赛闹吧？”冯紫英含笑再问。
所宰一愣，尴尬地一笑，心中却是一凛，连自己大哥和宰赛不太对路都了如指掌，这一位还真的是够关心内喀尔喀五部啊，“没有，没有。”
“坐吧。”冯紫英抬手示意，“你这么匆匆忙忙突然而来，肯定是有事儿发生吧，什么情况？”
所宰脸色一肃，“的确有重大情况要向大人报告，这也是兄长紧急催促我来跑这一趟，就是怕书信中说不清楚，遣其他人他又不放心。”
冯紫英严肃起来，他能猜到宰赛遣所宰专门跑这一趟绝非小事，要么是辽东建州女真，要么就是察哈尔人的林丹巴图尔有大动作。
“建州女真那边已经说动了科尔沁部出兵，目前科尔沁部已经动员完毕，正在集结准备协同建州女真作战，目标应该是辽东。”所宰先就给了冯紫英一个不好消息，“叶赫部很危险，布喜娅玛拉一直不在辽东，我们已经给布扬古和金台吉通了消息，他们也很紧张，但是面对建州女真，他们也没有太好的应对之策，而科尔沁人加入进来，叶赫部就更危险了。”
冯紫英皱起眉头，布喜娅玛拉因为怀孕生子的缘故，从京师去了天津卫，和叶赫部那边联系就少了，虽然德尔格勒他们还能与布喜娅玛拉联系上，但是得知布喜娅玛拉怀孕的德尔格勒也知道此时布喜娅玛拉也无能为力，那个时候自己还没有从陕西回来，所以估计就没和布喜娅玛拉说太多，说了也没有多大意义，徒乱人意。
“单单是建州女真这边也就罢了，叶赫部十分危险，但是他们还可以南下托庇于辽东镇，但宰赛担心辽东可能扛不住，……”
“扛不住宰赛就这么看着，看着危险慢慢蔓延到他手上？”冯紫英反问。
唇亡齿寒，一旦叶赫部被歼灭吞并，那建州女真在辽东就对辽东镇形成一个弧形包围圈了，同样对位居西北面的内喀尔喀人也会形成一个巨大威胁，尤其是内喀尔喀人南侧还有科尔沁这个一心要跟着建州女真走的黑打手。
“不仅如此，察哈尔诸部也正在战争动员，林丹巴图尔看样子也要配合努尔哈赤对大周进攻，而且林丹巴图尔也邀请了宰赛，希望我们内喀尔喀人也一道出兵，宰赛没有理睬，既没有答允，也没有拒绝，……”所宰一口气把情况说完。
“什么时候的事情？”冯紫英其实早就预料到林丹巴图尔不会善罢甘休，上一次入侵得了虚名，却没捞到多少实利，远不及宰赛收获丰厚，所以林丹巴图尔回去之后也受到了察哈尔人诸部的不少埋怨，认为劳民伤财，却没有能从大周那里拿到想要的东西。
林丹巴图尔本就是一个心高气傲志大才疏的人，哪里咽得下这口气，一直要寻机报复回来，现在得此机会，连素来与大周和睦相处的土默特人都开始寇边大周了，他这个急先锋焉有后人之理？
“九月中，林丹巴图尔就给宰赛去了信，宰赛没理，歇了半个月，林丹巴图尔又专门遣人来说，宰赛便应了，但只说要根据部族里边的实际情况来考虑，没有说死，随后建州女真通过科尔沁这边也来人说和，希望我们一道出兵，……”
所宰的汉话不算太流利，但是表达意思还是足够了，只是口音有些别扭罢了。
“十月初我们便得到消息察哈尔人诸部都已经密集动员起来了，一些部族精锐都开始南下聚集了，我们也做了做样子，不过宰赛没打算和林丹巴图尔一起南下，我们要看东面。”
所宰最后一句话说出了宰赛的心思。
内喀尔喀人不会与大周为敌，这是冯紫英早就料定的，以宰赛的智慧不会看不出，无论是察哈尔人，还是建州女真从大周身上咬到肥肉，壮大了自身，对内喀尔喀人都是有害无益。
察哈尔人的日渐衰落，建州女真在大周面前碰得鼻青脸肿，那才是最符合内喀尔喀五部的利益，但要让内喀尔喀五部直接去挑战建州女真，一是实力不敌，二也不符合内喀尔喀人的利益。
同样科尔沁人依靠建州女真日益强大更是内喀尔喀人无法容忍的，这个建州女真的黑打手，就是蒙古人的内奸叛徒，是建州女真伸入东蒙古草原的一只魔掌，如果不砍断这只手，那蒙古草原迟早要被建州女真所染指。
“呵呵，宰赛总算是看明白了，觉察到了科尔沁人的危险？”冯紫英笑了起来，语气里多了几分狰狞，“明安、莽古斯和洪果尔与努尔哈赤眉来眼去也很久了吧？听说明安还是想把女儿许给努尔哈赤？莽古斯要把女儿许给黄台吉？你们就这样看着科尔沁人一步步倒向建州女真而无所作为，如果是这样，宰赛就有些让我失望了，枉自我这么支持他，他就这么怕努尔哈赤？……”
所宰被冯紫英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道：“宰赛也有难处，叶赫部此番怕是很难抵挡得住，一旦叶赫部被建州女真所吞并，我们就要直接面对建州女真了，而且现在辽东镇那边好像对建州女真没有太大的威胁，努尔哈赤现在越来越猖狂，和你们辽东镇的无能不力有很大关系，我们当然不愿意看到建州女真的膨胀，也不会容忍科尔沁人的叛变，但是我们内喀尔喀五部实力有限，尤其是林丹巴图尔又和努尔哈赤达成了一致，这让我们怎么办？”
林丹巴图尔还是蒙古人名义上的共主，尤其是在蒙古左翼诸部里边，现在其影响力还不是宰赛可以挑战的，哪怕内喀尔喀五部这几年在冯紫英的大力支持下实力迅猛增长，但是比起察哈尔人来说，也还略有不足，而建州女真的实力更不是内喀尔喀五部能比的，所以处于这两方的威慑只需奥，宰赛仍然只能委曲求全。
但其他事情也就罢了，但科尔沁部倒向建州女真，那就是要碰宰赛的逆鳞了。
东蒙古草原蒙古诸部最大的软肋就是科尔沁部，那里是辽东进入东蒙古草原的咽喉门户，同样也是东蒙古草原各部进入辽东，特别是要通过榆关获得各种来自大周南北各地物资的要道，一旦科尔沁人与建州女真融为一体，那察哈尔人不好说，但已经尝到了甜头，须臾不能离开这条通道的内喀尔喀五部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宰赛不能容忍被建州女真卡主自己的脖子，哪怕为此要和建州女真翻脸也不惜，但他又惧怕单独面对建州女真的报复，所以才会遣所宰来问计求援。
“怎么办？内喀尔喀人如果相当建州女真附庸，或者像海西女真几部那样被建州女真直接吞并，那就装着不知道，也许还要三五年建州女真才会对你们动手，你们就好吃好喝享受几年吧。”冯紫英冷冷地道：“如果宰赛不想在建州女真人面前过卑躬屈膝任打任骂的生活，那他就得要果断处置科尔沁人的反叛，决不能让建州女真在东蒙古草原上打开一道口子！”
所宰彻底被冯紫英气势所压倒，只能低头请罪：“大人，非是我们不想，可是叶赫部的情形根本就抵挡不住建州女真的进攻，一旦叶赫部战败，建州女真就和科尔沁人之间再无阻碍，我们就要直接面对科尔沁人和建州女真的联手了，我们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应对啊。”
“我都有些不明白了，宰赛是怯于和建州女真一战，还是内喀尔喀人真的实力不足？”冯紫英斜睨着所宰。
所宰信誓旦旦：“大人，宰赛的性子你明白，我们内喀尔喀人也绝非懦弱之辈，但宰赛要考虑整个五部的生存啊。”
“好，那我告诉你所宰，朝廷在辽西布置的北线军团已经启程前往沈阳，辽东镇要进行调整，我会让曹文诏率部分兵马西进叶赫部，协助叶赫部抵御建州女真的进攻，我只要一点，决不允许科尔沁人和建州女真联盟，明安和莽古斯不是想要把他们的女儿嫁给努尔哈赤和黄台吉父子么，那你们就把他们的两个女儿夺下来，不好处置，就送给大周，送到京师来！就说我小冯修撰想看看，据说是继布喜娅玛拉之后，东蒙古草原上最漂亮的女子，号称科尔沁之花的女子，是否比得上布喜娅玛拉！”

第三百三十六节 托妻献子意如何
所宰被震住了。
科尔沁三贝勒，明安，莽古斯，洪果尔，明安和莽古斯都有意要和建州女真联姻，明安之女要嫁给努尔哈赤，莽古斯之女要嫁给黄台吉，这在东蒙古草原上不是秘密了，察哈尔人知道，內喀尔喀人知道，海西女真也知道，科尔沁人自己就不用说了。
现在这家伙居然要內喀尔喀人将这二女掳来送到京师来，这不是要让內喀尔喀人与科尔沁人和建州女真彻底翻脸？
尤其是建州女真遭此羞辱，那就真的是要和內喀尔喀人不死不休了。
“怎么，又怂了？所宰，你觉得你们和建州女真还有和睦共处的余地么？”冯紫英冷笑，“建州女真灭了叶赫部，与科尔沁人连为一体，下一步刀锋会指向谁？大周肯定是和建州女真势不两立的，但建州女真你觉得一口啃得下大周么？啃不下，他会选择谁？察哈尔人，还是你们內喀尔喀人？”
所宰无言以对。
在部落里宰赛就和他们分析过局势。
建州女真和大周对抗会是以十年计的长期战争，短期内谁都解决不了谁，那建州女真只能不断吞并周边势力来壮大自身。
野人女真被建州女真吞并得差不多了，海西女真只剩下叶赫部苟延残喘，看样子只要辽东镇一松懈，叶赫部肯定就会被建州女真吃掉，那还有谁？
科尔沁人主动投附，外喀尔喀人还更远在西北面去了，那临近的就只剩下察哈尔人和內喀尔喀人了，努尔哈赤会对谁动手？
察哈尔人是左翼盟主，实力远强于內喀尔喀人，就算是建州女真也不会轻易去挑衅察哈尔人，那就只剩下內喀尔喀人了。
除非內喀尔喀人效仿科尔沁人主动投附，否则，刀锋必定指向内喀尔喀五部。
这个局面內喀尔喀人内部自己都推演了无数遍。
只要內喀尔喀人不像科尔沁人一样臣服于努尔哈赤，建州女真肯定是要对內喀尔喀人持续用兵，直至吞灭內喀尔喀人。
更为关键的是內喀尔喀人是五部，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弘吉剌部这一部内部这样齐心。
只要有那么一两部在建州女真兵锋压力下，或者在努尔哈赤的利诱收买下倒向建州女真，那內喀尔喀人的结局不问可知。
所宰脸色变幻，阴晴不定，道理他都明白，宰赛也早就和他说过，但是要做出决定的时候依然艰难痛苦。
一旦要对科尔沁人动手，那就是相当于对建州女真宣战了，而且还要以这种方式来羞辱建州女真，那就真的不共戴天了。
这一位倒是说得很轻松，北线军团去了沈阳也好，曹文诏部要助力叶赫部也好，都是嘴巴皮子一翻，到最会会落实么？
冯紫英似乎也看出了所宰的内心煎熬，淡淡地道：“所宰，我说的话，是否真实，你只需要回去的时候派人看一看三岔河口就知道北线军团是否去沈阳了，我也不瞒你，我们是船运过海去的，曹文诏部助力叶赫部，你们也可以看到，但你们对科尔沁人动手要早，不能让科尔沁人把女人送到建州女真去，要抢在这之前让明安、莽古斯和洪果尔明白，如果察哈尔人做不了东蒙古的主，內喀尔喀人可以做！”
所宰被说服了，事实上这一趟来的目的宰赛也就告诉了他，索要报酬。
內喀尔喀人肯定要对科尔沁动手，必须要坚决将科尔沁人勒住，不能让其成为建州女真的羽翼，这一点在内喀尔喀五部已经形成了一致意见，为此和建州女真翻脸也在所不惜。
当然为了应对这个场面，內喀尔喀人必须要取得大周支持。
如何支持，可以是多方面的。
宰赛也不指望大周出动大军帮衬內喀尔喀人。
內喀尔喀人在东蒙古草原上并不太惧怕建州女真，这种游牧部族之间的战斗倏来倏去，建州女真要真的敢大军进入东蒙古草原，那宰赛还真的乐见其成了，游斗式的战争对于內喀尔喀人反而更适合。
宰赛惧怕的是建州女真控制了海西女真和科尔沁人，彻底封死了內喀尔喀人东南方向从辽西那边获得各类物资的通道，而南面的察哈尔人并不可靠，且运输成本高很多，所以他才会要不惜一切代价勒住科尔沁人。
听得所宰提出来意，冯紫英略作沉吟便回答：“宰赛想要的东西，大周会给，但具体哪些东西，朝廷也要斟酌，现在朝廷也困难，不过我可以承诺，在朝廷力所能及范围，都会予以支持，但还是那句话，得看内喀尔喀五部的表现，即便是內喀尔喀人自身，我也希望宰赛要有所区分，那些不愿意开战打仗，只想缩在后边捞好处的，宰赛要区分开来，杀一儆百也好，奖优罚劣也好，该立下的规矩要立起来！”
大周再困难，这方面也得要给內喀尔喀人支持。
这种支持会确保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建州女真无法全力以赴地对辽东展开进攻。
只要叶赫部还在，只要科尔沁人没有彻底沦为建州女真的附庸，那么建州女真的右面侧翼就始终面临着不确定的威胁。
下一步冯紫英还要通过皮岛给朝鲜施加压力，要在建州女真的左面侧翼也要拉一道战线出来，绝不能让努尔哈赤舒舒服服游刃有余地想什么时候对辽东开战就什么时候开战，要把主动权慢慢夺回来。
打发走了所宰，冯紫英让他在京中停留二日，明日他会向兵部和内阁禀报这一情况，并提出自己的意见。
察哈尔人入侵也迫在眉睫，得尽快给蓟镇尤世功那边去信，让其加强防备，虽然蓟镇那边早就在做准备了，但还得要提醒一番。
……
艰难地从肢体纠缠中拔出身子来，冯紫英几乎要把嘴唇咬破才算是扼住内心心魔，没有梅开三度。
看着那慵懒明媚的芙蓉玉靥，还有那娇艳欲滴的酥胸香肩，红烛光下，玉体横陈，换一个人那里经得住啊，冯紫英在内心深处叹息了一声。
千红万艳第一春这真不是吹嘘出来的，无论是姿容，还是身体，还是那曼妙万千的风情，都足以让人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蛾眉皓齿，伐性之斧，诚不欺我，冯紫英默念了一句，这才把元春按回锦衾中，“你就莫要起来了，让抱琴来侍候我穿衣，天色尚早，露重风寒，莫要凉了身子，……”
元春攀着冯紫英的胳膊，幽怨无比地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我知道你忙，我也不能随时出来，……”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这等情形下，他如何能峻拒？
“下个月吧，你找个时候出来再小住几日，让抱琴和我提前说一声，不过上三亲军肯定要整肃，宫禁会更严格，……”冯紫英犹豫了一下，“到时候再来看情况吧。”
元春对冯紫英满满是信任，点头轻声道：“那我等你消息，抱琴可以常出来，没什么人管她，你有啥话可以让她带回来。”
看着女人满眼都是留恋不舍，冯紫英也只能低首亲吻了那娇艳似火的红唇：“我知道了，对了，要出来，也算好日子，……”
元春娇媚地白了一眼，“知道了，真要不巧，你也就把抱琴收了吧，她都二十二了，鸳鸯和平儿都跟了你，抱琴和鸳鸯是一起长大的，没理由她跟我一辈子，我却让她连真正女人都没做过，……”
不得不如此，否则真要让元春有了身孕，在一切没做好准备之前，还真的不知道如何处置了，铤而走险风险太大。
对抱琴，冯紫英也并不反对，都这等情形了，他也不需要和元春矫情：“抱琴一样也需要小心，破了身子的女人和黄花处子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她和你身份又不一样，你好歹还有一个贵妃身份，她是下人，若是被宫里人觉察出破了身子，只怕就有祸事了。”
元春在性事方面兴致很高，和王熙凤一样，也不知道是不是阔别太久的原因，让自己乐此不疲乐在其中之余，也是有些气短心虚，如果再要添上一个抱琴，冯紫英觉得自己离开这崇玄观都要扶着腰了。
“裘世安现在态度好了许多，凤藻宫这边就是他在管辖，寻常时候是不会来过问的，这两日，倒是梅月溪似乎也来了两趟这边，让我有些纳闷儿，连那戴权也来了，问了几句，但也没说什么。”元春顺口说道。
“梅月溪和戴权？”冯紫英隐约悟出点儿什么来，看样子都知道了朝廷和南京的谈判，梅月溪和戴权开始紧张焦躁起来了，连元春这边的路子都要来探一探了，“我知道了，暂时不必理会，保持原来的状态，风朝哪边吹，现在还看不清。”
从崇玄观出来，冯紫英就扶着腰靠在马车靠枕上，居然还有些倦意，一路到兵部公廨，居然睡着了。
一直到公廨门口，马车停下来，冯紫英才惊醒过来。
还好，没误了时间，否则又要被张怀昌和孙承宗打趣一番了。

第三百三十七节 暗度陈仓，强强联手
冯紫英也没有和张怀昌、孙承宗二人打什么掩护，直接把自己与内喀尔喀人的联络情况和盘托出，讲了现状和自己的想法。
“这么说察哈尔人动员规模很大？走哪个方向？”张怀昌神色严肃，“宣府方向可能性有多大？”
冯紫英苦笑，内喀尔喀人和察哈尔人联系不算密切，他们也没有太多精力放在察哈尔人的动向上，能够知晓一个大概就算不错了，而且对于这种情报，首先讲求时效，然后再是具体内容，所以人家能够给你提前透露消息已经很难得了。
他能理解张怀昌的紧张，蓟镇这边问题不大，尤世功也是军中宿将，和蒙古人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就算是北线军团抽调走一部分蓟镇军，但是没动筋骨，他有应对之策，但宣府镇就不好说了。
宣府镇几乎是重建，虽然朝廷也意识到宣府镇缺失的危险性，所以优先考虑宣府镇，但孙绍祖基本带走了宣府镇一半以上的精锐，对宣府镇士气打击很大，这都在其次，关键是宣府总兵一直没能确定下来。
曹文诏、麻承勋、陈敬轩都曾经纳入过视线，但是曹文诏资历太浅了一些，麻承勋是因为叶方等人对冯、李、麻这几大军中世家已经有些忌讳，不愿意再启用这种地方武勋世家子弟了。
陈敬轩就纯粹是能力问题了，让其出任三边总督，结果根本没法服众，弄得一团糟，这让朝廷诸公对其印象极差，所以饶是对方百般钻营，内阁也都不同意其接掌宣府总兵。
“很大，察哈尔人在内地亦有眼线细作，岂有不知晓之理？”冯紫英摇摇头，“或许该让童仲揆出任宣府总兵？”
“童仲揆难以服众，宣府镇虽然伤了元气，但是剩下的也不是善茬儿，童仲揆这种从地方都司上来的，根本压不住。”张怀昌断然摇头。
“那就只有麻承勋了。”冯紫英叹了一口气，“大人，我知道内阁对麻承勋有顾虑，但是两害权衡取其轻，麻家好歹也是咱们边地武勋世家，麻承勋能力不俗，而且也不像其父那样跋扈，且对宣府情况也算熟悉，他现在是山西镇副总兵，让其立即接任总兵，另外也可以讲麻承训从榆林调任宣府，索性就让麻承训将其本部从榆林镇带到宣府，充实宣府镇，也算一个补充。”
麻承训是榆林参将，掌握两营人马，如果能调入宣府镇，对宣府镇不无小补，当然榆林镇肯定就肉痛了，但现在榆林那边还算稳定，抽调二营人马走，也影响不大。
张怀昌有些意动，询问孙承宗：“稚绳，你觉得呢？”
孙承宗知道朝中文臣对这些边地武勋一样没多少好感，哪怕他们为大周立下无数汗马功劳，但是一旦势大难制，就势必挑战以文驭武的体制，所以对于这种武勋家族，更是相当警惕。
冯家也是因为冯紫英走了文臣路，而且没有兄弟，所以才没有这方面的忌讳，但麻家却不一样。
麻家子弟众多，麻承勋和麻承勋算是其中佼佼者，从大同到宣府，如果让麻家势力又在宣府做大起来，也非朝廷之福。
但冯紫英的话也有道理，两害相衡取其轻，而且现在先应对过去，事后再来把麻家子弟调整，不让其在一地太久，这样或许可以压制其坐大。
“怀昌公，我觉得可以，麻承勋能征惯战，麻承训也颇有本事，让其担任宣府总兵，也能稳住形势。”孙承宗淡淡地道：“日后再说日后的事，总有办法。”
在座三人都是文臣，但冯紫英之父又是无人，冯紫英不可能继承其父去当武人，所以有些话也就没有必要太隐晦。
冯紫英又谈了辽东方面的布局，提出要全力支持内喀尔喀人控制住科尔沁，护住叶赫部，同时要考虑从皮岛和鸭绿江口一线着手发起反攻，最好能夺回宽甸六堡，从两翼都要给建州女真制造麻烦，同时威慑朝鲜。
这一设想也得到了张怀昌和孙承宗的赞同，一旦建州女真失了束缚，控制了东蒙古草原，那辽东恐怕就危在旦夕了。
朝廷再穷，十万八万两银子的物资还是挤得出来的，只要能让内喀尔喀人与建州女真相斗，绝对值得。
兵部这边形成了一致意见，张怀昌边上报内阁。
内阁这一次的效率也超乎寻常的快，对内喀尔喀人的支援没有半点折扣，在麻承勋出任宣府总兵问题上，内阁也有争议，但是还是齐永泰和李三才二人力推，叶方二人考虑再三之后也确实选不出更合适的人选，最终还是同意了这个任命。
消息不胫而走，迅速在京中传开。
麻承勋得到这个消息时兵部文书尚未到。
“大哥，冯家这是什么意思？”麻承宗收起信，递给另一旁的瘦削披甲男子，其弟麻承宣。
麻承勋也捋须沉吟不语。
冯家已经走了文官之路了，冯紫英不可能再走回武人之路，所以冯紫英也许是示好。
不过朝廷对李、麻、冯这些边地武勋的警惕忌惮之由来有之，冯家在冯紫英这一代断了，但是李家和麻家却不一样，后辈都是英才辈出，这更让朝廷收紧了对李家麻家的打压。
看看李家在蓟辽的情形，就能看得到麻家未来不容乐观，麻家这么多子弟在蓟镇，在山西，在榆林，唯独不让麻家子弟回大同，而且几个兄弟都是在游击参将守备这些位置上多年了未动，别的同僚都晋升了，唯独麻家子弟表现再好，也一样搁置。
这些情况麻家子弟都心照不宣，甚至也习惯了。
可麻家子弟不从军打仗，又能如何？
难道还真的能去学冯家，读出一个进士来，走文官之路？
麻家不是没有尝试过，谁都知道文官之路最光明宽敞，可你得要考得中进士才行啊，麻家那么多子弟读书，这么些年，秀才倒是出了几个，但有个屁用，举人只出了一个，那都是三十多岁才考中的，补了个县令，就算是最荣耀的了。
所以大家伙儿也死了心，还是老老实实的吃粮当兵，在战功上来博封妻荫子吧。
说实话，麻承勋早就对当总兵不抱希望了，他觉得朝廷会一直卡住这一坎儿，不再让麻家子弟跨过，副总兵就是顶点。
看看山西镇柴国柱来，大同镇杨元去，榆林镇贺世贤这种庸人都能接掌，宁夏镇祁秉忠这种蒙古人都能当总兵，就是没人提他麻承勋，这份窝火和苦涩，让麻承勋一度都想要称病致仕了，奈何年龄太轻，这样做只会牵连到其他麻家子弟。
“冯铿上任陕西巡抚时就让人给我带过信，本来是要在灰沟营见一面的，但时间不凑巧，我正巧在八角所检查军务，他又忙着要过河去陕西，所以托段家人给带了一封信，……”
麻承宗和麻承宣眼睛都是一亮，“信里说什么？”
“信里倒没有说其他的，只说希望我协助柴国柱重新把山西镇重建起来，我也想啊，可柴国柱根本就不然我插手，而且山西都司的情形你们也清楚，卫军体系早就烂了，既然柴国柱不让我插手，我也就懒得管，但我也给冯铿去了信，说了我的苦衷和原委。”麻承勋淡淡地道。
“啊？”麻承宗和麻承宣大失所望，这样一个机会没抓住，太可惜了，但是柴国柱把军权抓得很紧，除了他带过来的人外，原来山西镇的人都不太受重视，更别说麻家子弟了。
“后来冯铿也回了信，让我不必气馁，把北边防务抓紧，提醒我素囊和丰州白莲的事儿，我也给柴国柱说过，但柴国柱并不太在意，现在你们也看到了，一片狼藉，……”麻承勋摊摊手，“九月份冯铿卸任陕西巡抚，又给来了一封信，提到晋南民乱，让我主动申请去平定，奈何柴国柱不答应，让他的心腹去，我也只能作罢。”
“既然冯铿想要你去，为何不给柴国柱去信？”麻承宗愤愤不平地道。
“柴国柱在蓟镇当副总兵与冯唐关系尚可，但是冯唐举荐尤世功出任蓟镇总兵之后，关系急剧恶化，而那时候冯铿还只是加挂兵部右侍郎虚衔，如何能指挥得动柴国柱？他也不会去自讨没趣。”麻承勋摇头。
“那现在……？”麻承宣追问。
“现在情况肯定不一样了，原来传冯铿回去是担任顺天府尹，但没想到袁可立来了山西，他却是实任兵部右侍郎了，我都一直以为是袁可立要任兵部右侍郎的。”麻承勋沉吟着道：“他两度来信，肯定是示好，冯家没法走武人路了，冯唐年龄渐渐大了，冯铿肯定也希望军中有一批能支持他和如臂使指的武将，他这个兵部右侍郎才能好用，……”
“无论他是什么想法，但他此番推荐大哥担任宣府总兵这个人情太大了，我们麻家都得要承情。”麻承宗皱着眉头道。
“是啊，这个情太大了，我都觉得烫手。”麻承勋苦笑，“若是辜负了，我怕要以死殉国才行啊。”

第三百三十八节 微妙之局，尔虞我诈
“何至于此？”
“不至于。”
麻承宗和麻承宣都连连摇头。
“我们麻家承他冯铿的情，这没什么，他也需要我们。”麻承宗沉声道：“既然他举荐大哥去宣府任职，甚至还同意承训从榆林镇带两部兵力到宣府，说明宣府现在的情况的确很糟糕，而且兵部那边也有消息传来，主要是担心察哈尔人南侵，要让大哥扛起这个担子，只要这一仗打好了，大哥也就算是对他有个交待了。”
麻承勋微微摇头：“这桥归桥，路归路，我打赢这一仗，是责任所在，让我当宣府总兵却战败了，你觉得我这个宣府总兵还能当下去么？欠冯家的情是另一回事，无论我打赢打输，都欠了冯家的情。”
这才是正理。
麻承宗和麻承宣都不得不承认。
“不过也如你们所说，冯铿走了文官路，他既然当了兵部侍郎，现在朝廷局面也不平静，肯定希望在战局上能有所突破，若是我能在宣府总兵任上干得漂亮，那当这个总兵也就理直气壮了，不用被人在背后指指戳戳。”麻承勋又道。
“承训如果带两部来配合大哥，大哥这个宣府总兵就好当了。”麻承宗由衷地道：“这一点上，冯铿还是帮了大哥大忙，若是只把大哥孤零零丢到宣府，那这一仗就凶险了。”
“一样不好打，兵凶战危，察哈尔人蓄谋已久，土默特人和丰州白莲现在攻势如火如荼，敢说和察哈尔人他们没有关系？没准儿还和南京那边有瓜葛呢。”麻承勋显然要冷静低调得多，“不过既然应承了这桩差事，那就没甚好说的，还得要把咱们麻家威风打出来，让察哈尔人见识见识，也让他们明白，在那里，麻家人都一样不好惹。”
对于麻家人的反应，冯紫英并没有太多关心。
他的确是起了过拉拢麻家的心思，在自己着力培养的如左良玉、黄得功、贺虎臣、杨肇基以及陕西那帮武将都资历太浅的情形下，他必须要作另一手准备。
左良玉他们这帮人，三五年之内都不可能做到总兵这个位置，能够在游击、参将这一类位置上坐稳，掌握一定军权，就算是不错了。
麻家是一个值得下手的对象，在朝廷其他文臣对麻家人猜忌排斥的情形下，自己稍稍施以援手，麻家人就会感恩戴德。
当然，眼下宣府总兵人选里边也只有麻承勋更适合，这也是出于公心。
面对察哈尔人，还得要长期和蒙古人打交道的这些宿将来应对才更有把握。
所宰带来的消息可谓恰到好处，而职方司得到的消息就要晚几日才送到，这几日很关键。
起码无论是蓟镇还是宣府这边都提前做了一些准备，纵然无法一一布置到位，但一些关键和重要关隘就能确保握在手里了。
“朝廷究竟是怎么考虑的？”冯紫英陪着齐永泰在后花园散步，“家父来信说是朝廷意思暂时在江北放慢进攻节奏，这对我们很不利才对啊。”
“令尊没和你说陈继先的问题？如果令尊攻势太猛，陈继先恐怕就要抢先一步下南京了。”齐永泰摇头。
“哦？怎么陈继先还觉得他能割据江南？”冯紫英嗤之以鼻，“那他未免把他的淮扬军想得太厉害了一些，淮扬军能比得上宣府军还是登莱军？”
“可如果他抢先南下，牛孙二人也退回江南，王子腾也缩回江南，划江而治，怎么办？继续打下去？让江南化为一片废墟？”齐永泰反问。
“所以朝廷就这样不肯逼得太紧，给他们喘息之机？”冯紫英不以为然，“我理解朝廷的难处，但是现在这种情形，南京那边会得寸进尺，谈判无法取得诸公想要的条件或者结果。”
齐永泰看了一眼冯紫英，笑了起来，“朝廷想要什么样的条件或者结果？”
冯紫英也不遮掩，“齐师，无外乎就是廷推权力要以例制形式确立下来吧？皇上用中旨直接任命的大臣将不再具有合法性，又或者解散内阁的权力进一步缩小，除非首辅主动辞职，否则内阁不能解散？都察院有权弹劾首辅？”
冯紫英信口说了几条，这都是他这一段时间道听途说和自己添油加醋的拼凑起来的。
齐永泰浓眉一扬，“紫英，你从哪里想到这些的？都察院也可以罢免首辅？那首辅威信如何确立？”
“如果皇上也不能解散内阁，都察院也无权弹劾首辅，那首辅岂非无人能制？若是首辅犯下重大过错，但其本人又不肯主动辞职，那怎么办？”冯紫英据理力争。
“那怎么可能？”齐永泰哑然失笑，“若是大家都觉得他该辞职，他还能恋栈不去？”
“呵呵，那可不一定，而且意见也不一定完全一致，比如大部分阁臣或者重臣觉得他该辞职，少部分认为他不该辞职，又或者我们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都认为他该辞职，但是江南士人都觉得他不该辞职，他自己也不愿意辞职，那怎么办？以往是皇上来决定，但是现在既然要从义忠亲王那里把这个权力拿回来，那也该重新选一个方式来加以制约，当然，这可以在我们自己内部，比如都察院的御史们，超过一半或者七成御史认为其该被弹劾，那他就该被罢免。”
冯紫英的这个说法让齐永泰陷入了沉思。
这倒是一个很新奇的说法。
以御史们的意见来作为首辅是否该辞职或被罢免的依据，以往御史们也可以弹劾首辅，但是毫无疑问，这种三五个御史的弹劾没太大意义，还有首辅不接受弹劾，皇帝直接驳回，都很正常，也有皇帝留中不发的，那首辅就会提出辞呈，皇帝最终会决定是接受辞呈，或者驳回弹劾。
但现在冯紫英提出的设想不一样，直接由御史来决定超过一定数量，比如一百一十多位御史，其中有一半或者七成以上的御史都弹劾你，这就不仅仅是某个地域士人的态度了，而是你做的某些事情让绝大部分的士人都觉得你不合适了，那这种情况下你还不辞职，那就真的是有违道义道德了，都察院是否可以强制弹劾成功，剥夺其首辅职位？
“有点儿意思。”良久，齐永泰才道。
“齐师，和南京的谈判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白白便宜了外人。”冯紫英进一步道：“如果朝廷真的打算和义忠亲王妥协，那还不如让家父再狠狠打一打，当然不必打过江去，就在江北打一打，然后这边和义忠亲王谈好条件。”
“嗯，你这个建议倒是不错，但义忠亲王那边还在谈他之后的皇位问题，叶方二位还是倾向于义忠亲王之后由皇上一脉来继任，……”
冯紫英笑了起来，“那怎么可能？义忠亲王就不会答应吧？”
“所以这才有的谈啊。”齐永泰也笑了，“我看叶方二位也未必就是真的要坚持这一点，还是想要借此逼迫义忠亲王在内阁组建和廷推制度上的律法化，形成制度体例，但这又是义忠亲王纠结所在，一旦他同意了，就算是其子接任，这种制度一旦形成，再想要改，就难了，他担心自己和其子变成傀儡，成为张氏一族的罪人，……”
冯紫英恍然大悟，都是一帮老狐狸，斗智斗勇，就这么磨着，都想获得更有利于己方的条件，这一届内阁如果做成这桩事儿，那对士人来说，他们就是英雄楷模了，为士人争取到了更大的权力。
“那义忠亲王就有些难了，再拖下去，对他局面也许越来越不利，到最后皇位都落不到他这一脉了，可一旦妥协，日后要想再在朝廷上扳回这一局，为自己争取权力，就难了。”冯紫英抿嘴一笑，“但齐师，你们也要注意到辽东、察哈尔，以及白莲教的威胁，我们未必就占尽上风，一旦局面有变，义忠亲王可能就有其他想法。”
“是啊，所以归根结底还是要看战场上的局面，我们既不能让南京方面破罐子破摔，把江南打烂，又要保持足够优势，让其不得不接受我们的要求，这可真的是考较人。”齐永泰叹道。
“那能不能让陈继先为我所用，替朝廷拿下南京？事后再来慢慢解决他的问题。”冯紫英思索了一下道。
“陈继先会答应么？除非朝廷承诺他永不削藩，让他淮扬镇变成江南镇，永镇江南。”齐永泰扭头反问：“这个条件谁敢接受？”
“兵不厌诈，……”冯紫英话音未落，齐永泰打断：“这不可能，陈继先没那么蠢，一旦内阁答应，他肯定会公之于众，或者用其他方式吵得沸沸扬扬，比如报纸上，到时候朝廷否认还是承认？”
冯紫英不好回答，的确，如果用报纸方式对外宣布，朝廷不可能不回应，届时反而弄巧成拙了。
这个局面就有些微妙了。

第三百三十九节 软骨头，帝党
二人慢慢行走，都没有再说话。
齐永泰也意识到自己这个弟子成长速度太惊人了，从翰林院的小冯修撰，到永平府的同知，再到顺天府丞，然后就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兵部右侍郎兼陕西巡抚，最后到现在的兵部右侍郎，短短几年间里，他就完成了一个初入仕途的年轻士人到三品大员的华丽蜕变。
从最初只能在一些具体事务上提出见解，到现在已经能够就某一领域的事务提出详细具体的体系性规划建议了，像现在他是兵部侍郎，就能根据战局变化，拿出一整套的建议意见，而且条条都有依据支持，并非无的放矢。
也难怪叶方李三人都对自己有这样一个弟子羡慕不已，只说后继有人。
像朝廷与南京的谈判，齐永泰其实不太想告知冯紫英，因为这里边夹杂太多勾心斗角和阴微奥秘。
太上皇的心意，义忠亲王的目的，张氏一族的利益，士人群体的权益，江南士人和北地士人之间的微妙关系，再加上士人对武人的打压和防范，与内忧外患形成的互动关联，都让这一场谈判充满了波谲云诡。
齐永泰担心让冯紫英掺杂其中只会让冯紫英小小年纪就被这些污浊之事所浸染，不利于冯紫英的成长。
但现在看来自己还是太小觑了冯紫英，冯紫英的成长速度大大超出了预料，或许这和他的家世有关，对方已经能够很坦然甚至游刃有余地对待这一代表着阴暗面的一切了。
既然是这样，齐永泰也就可以抛却原来的那些担心，甚至可以和冯紫英就这些话题进行探讨了。
“紫英，朝廷现在的情形恐怕比外界看到的，比你们想象的还要糟糕。从海通银庄通过各种方式筹集回来的钱银已经基本告罄了，前期欠发了一年的官俸必须补发了，山西、大同、宣府三镇的重建，山西这边的平乱，山东的平叛，南直隶的战事，北线军团现在又东渡辽东，湖广的平叛，哪一样都要银子，可江南的赋税收不起来，北地的减免赋税也是迫不得已，这样一进一出，八百万两银子听起来数目巨大，但一花起来，就发现根本就不够用，而且这又面对着察哈尔人和建州女真的侵略，又得要花费，银子从哪里来？”
齐永泰喟然长叹，“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朝廷现在是负债累累，打赢这一仗，朝廷也要想办法来还账，若是打输了，我都不知道最终结果会是怎样，也许许多人就只能引退下野，潦倒一生了。”
“所以朝廷内心是想尽早拿下江南，平定山西，解决四川湖广那边，但面对南京的漫天要价，朝廷又不得不坚持，这就成了恶性循环，就看谁能经得起煎熬，若是稍有变数，恐怕对谁都是一场灾难。”
冯紫英建议道：“所以江南暂时不动，但山西和辽东乃至四川那边都得要抓紧，力求尽早解决，这样迫使南京那边不敢再拖下去。”
齐永泰微微颌首，但说易行难，辽东之局能维持现状就算不错了，山西那边袁可立才去，没有半年时间，能解决下来？
还有四川那边，这是最让朝廷不满的了，耗费之巨大，远远超出朝廷最初的预测，甚至翻了好几倍。
初步算了算，这几年为播州之乱加上后来安奢二家加入进来的粮帑消耗，就超过了六百万两银子，而当初给西南战事设定的花销就是二百万两银子，这翻了两倍还多。
当初熊廷弼去大家都给予厚望，结果呢，一年多了，冯紫英都把陕西之乱摆平了，熊廷弼还在四川与几个土司缠斗，这还是在王子腾已经主动脱离湖广的情形下，好在现在杨应龙即将伏诛，安奢二家也已经穷途末路，估计半年内西南土司叛乱就会画上句号。
冯紫英清剿陕西名义上只花了朝廷三十万两银子，其实远远不止。
不仅仅是山陕商人支持了数十万两银子，关键是冯紫英采取了以战养战的方式，利用利用乱军为王前驱，大肆屠杀剿灭地方豪强士绅，抄家灭族，通过从这些地方士绅身上来榨油养活自家。
冯紫英也算过，单单是从这些豪强劣绅身上他就榨取了超过三百万两银子的钱物，没有这样一笔巨额收入，他既养不起这些乱军，进而将他们转化为卫军，也无法赈济灾民让他们不至于继续变为流民乱民，那样一来陕西民乱哪有这么容易就平定下来的？
现在袁可立去山西，情况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山西士人在朝中事北地文臣的主流，乔应甲、韩爌、孙居相孙鼎相两兄弟，这些都是北地士人中领袖和中坚力量，他们和山西地方上士人关系密切，若是袁可立也要这么做，三五个倒是压得下去，朝里也能容忍，若是像自己在陕西那般走一路屠一路再收拾一路，靠这种方式来筹集粮饷，那肯定会引来无数攻讦，袁可立吃不消。
另外，晋北这边是丰州白莲和土默特人，士人还是支持朝廷抵抗的，总不能直接挥刀向他们吧？
更何况，袁可立恐怕也未必有自己那个胆量来养寇纵虎，这些文人很珍惜自家羽毛，哪里像自己这样肆无忌惮无所顾忌。
所以山西这一仗打肯定是能打赢的，但是这就要靠朝廷鼎力支持了。
冯紫英知道袁可立去山西，户部就先给了一百万两银子作为压箱底儿的本钱，后续还会陆续给予全力支持，这和自己去陕西是可谓相差悬殊。
不过冯紫英也不嫉妒，这其实是变相对自己本事的一种认可嘛。
“内阁和兵部在你回来之前就已经给熊廷弼去了信，要求他在年底之前解决四川战事，他回信说力争在明年二月底之前解决，朝廷也应允了。”齐永泰半晌才冒了一句话：“这四川战事的消耗大大超出了朝廷预计，打乱了朝廷的计划，所以才会导致如此被动难堪，熊廷弼的表现不尽人意，让人失望。”
“齐师，算是不错了，当初就不该让稚绳兄未来，他已经熟悉了情况，十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如果让稚绳兄直接接管整个四川湖广军务，我敢说今年上半年西南战事就结束了，飞白兄去又得要重新熟悉适应，没半年不行，然后杨应龙安邦彦和奢崇明他们得了喘息之机，难免就会拖延战事，飞白兄总还是把战事打下来了，朝廷不能太苛求。”
冯紫英的话让齐永泰略感诧异，想了一想才解释道：“让稚绳回来也是有原委的，杨鹤打得不好，让稚绳接掌，湖广士人那边面子上就难过了，飞白去了，他们都是湖广人，所以东鲜（官应震）、子舒（柴恪）他们就没异议了。”
冯紫英恍然大悟，这里边还有这个原委啊。
朝中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结盟，关系融洽，齐师肯定要考虑到这一点，若是因此让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起了嫌隙，白白让江南士人得利，那反为不美了。
“那尔张公（李廷机）已经致仕，官师可是要入阁？”冯紫英问道。
齐永泰迟疑了一下，缓缓摇头：“这也是朝廷在和义忠亲王谈判的一个关键问题，南京提出他们的人要有一个入阁，也就是瞅准了尔张致仕留出来的阁臣缺额，但内阁不愿意接受这个条件，我是希望东鲜入阁，但叶方二人也不太支持。”
“哦？叶方二位也有人选？谁？存之公（高攀龙）？明起公（黄汝良）？他们俩资历不足以服众啊，总不会是季晦公（刘一燝）吧，那太可笑了，您也绝不会答应啊。”冯紫英讶然。
叶方二人如果再推一位江南士人入阁，那对北地士人就是碾压式的优势了，五位阁臣，叶方二人本来就是首辅次辅，李三才虽然籍贯是北地士人，但态度一直偏向江南，如果再来一个江南士人，那就是三个半对齐永泰一个北地士人了。
“你把叶方两位想得太简单了，他们当然知道我不会答应你说那几位，所以他们也很矛盾。”齐永泰捋须沉吟，“嗯，还有个事儿，六吉（顾秉谦）来找我，希望我支持他入阁，我都有些诧异，六吉来找我请我举荐他，……”
顾秉谦？这个前世历史上公认的软骨头？阿附魏忠贤的家伙？
顾秉谦资历没有问题，在礼部尚书任上也多年了，而且元熙帝时期就是礼部侍郎，资历深厚。
但此人却有一个毛病，那就是他出身江南，苏州昆山人，照理说根正苗红江南士人，做到礼部尚书，那天经地义应该是江南士人领袖了，但他却不是，反而不受江南士人待见，就因为他太受永隆帝的信任了，是彻头彻尾的帝党。
江南士人中两大不受本群体待见的，顾秉谦一个，张景秋一个，两个都是南直隶人，两个都是帝党。

第三百四十节 左臂右膀，意气风发
“有点儿意思，六吉公居然来找您，让您举荐他入阁，他不该去找叶方二人么？”冯紫英笑了起来，越发觉得这朝里斗而不破的局面太有意思了。
“叶方二位对他可没好感，不可能举荐他的。”齐永泰也觉得很有意思。
顾秉谦来找自己，自己凭什么不举荐官应震、张怀昌或者崔景荣而举荐他？当然前三位都不可能得到叶方二人的同意，但自己举荐了也是一种态度。
“那您举荐他又有什么好处呢？他怎么说？”冯紫英笑着道。
“他说他可以成为像道甫（李三才）那样的人。”齐永泰悠悠地道：“这倒是让我有点儿意动了。”
身在曹营心在汉？不，这个说法不妥，应该是出身江南，但是偏向北地？
冯紫英也陷入了沉思。
他对顾秉谦这个人最初的了解是来自于前世记忆，这个家伙身为首辅却阿附魏忠贤，可谓极尽奴颜媚骨之态，性格上应该属于那种偏软，依附强者的心态。
现在内阁四人中，叶向高中正淳和，方从哲细腻专注，齐永泰刚硬稳重，李三才圆滑世故。
应该说叶向高当首辅是合适的，但是方从哲当次辅就有些不合适了。
在冯紫英看来方从哲其实就是一个尚书之材，入阁都勉强，当次辅更不胜任。
齐永泰更适合次辅，如果齐永泰要当首辅的话，其太过强硬的性格则还需要一个更为圆滑善于协调的次辅来配合。
顾秉谦应该就是一个慕强型人格？
如果是这样，那齐永泰的风格也许还真的很投顾秉谦的性子。
“齐师，六吉公会不会像道甫公一样，我觉得不是他嘴说，而要在于行动，不过他原来是皇上欣赏的人物，如果说他要入阁的话，首先都察院那边肯定不会反对，景秋公也是皇上欣赏的人嘛。”冯紫英字斟句酌的分析，“而且他毕竟是出身江南，根正苗红嘛，叶方二位或许有些看不惯他原来太过于遵从帝意，但时过境迁，现在皇上都这样了，或许六吉公会回心转意了呢？”
“我也是在考虑这个问题，我本来更主张举荐东鲜，但叶方不赞同，他们也知道要让存之、明起、季晦他们三人中一个入阁，我不会答应，所以才一直僵持，所以这么一看好像六吉似乎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叶方那边如果意识到这一点，也许会妥协。”齐永泰平静地道。
“齐师，六吉公这个人性格软了一些，但他更倾向于支持比较强势的尊者，所以我倒是觉得这不失为一个选择项。”冯紫英思索着道：“但如果朝廷要和义忠亲王那边达成妥协，在皇权范围上要做限制不肯让步的话，我估摸着义忠亲王肯定要提出现在江南那帮人入阁的问题，比如汤宾尹和缪昌期，……”
齐永泰欣赏地看了自己这个得意弟子一眼，能考虑到这一点，相当不简单了，皇权和相权，相权中还夹杂这江南士人内部分属两边的士人，利益交织，相当复杂。
而且弟子也在话语里流露出了意思，那就是自己刚硬不屈的性格可能是顾秉谦选择自己的缘故，这也让他很得意。
“嗯，有此可能，汤宾尹和缪昌期做梦都想成为阁臣，要不怎么会被叶方二位压着爬不起来，还不趁此机会要价？”齐永泰眯缝起眼睛，看着花园里日渐凋落的槐树，“只是难有两全之策啊。”
“其实也没什么不可以，五个阁臣增加一名六个也可以嘛，甚至七个也未必不行，拘泥旧制也需要看情况而定。”冯紫英淡淡地道：“六吉公，官师也好，汤谬二人也好，增补一二人，二三人，徐徐图之嘛。”
齐永泰眼睛一亮，微微侧首：“这合适么？”
“时移世易，拘泥古法只会落入窠臼，就像原来都是刀枪剑戟打仗，现在却逐渐以火器为主，还不是要因时而变？”冯紫英慨然道。
齐永泰默默点头。
冯紫英正在逐渐习惯于中枢机关的这份工作，准点到公廨，听取汇报，分析研判，然后商谈计议，最后提出见解，提交兵部三主官来定夺，类似于部务会议，如果在部务会议达成一致，需要提交内阁的交内阁，不需要的则直接作出决定下达执行。
当然，这其中肯定还有很多需要和诸如吏部、户部、通政司、五军都督府打交道的，甚至也还要和都察院、龙禁尉这些机构沟通联络，冯紫英的感觉，和后世的国家部委事务可能差不多吧，不过在效率上要拖沓许多。
但无论如何，都要比在陕西生活有规律许多，而且也比在顺天府当府丞时事务更单纯。
下朝就回家，冯紫英也已经很自然地享受这种日子带来的悠闲，哪怕事务仍然很多，但是毕竟可以有条不紊地开展起走，有些事情你急也急不来，忙也无济于事，所以还得学会养气，从容淡定。
还没出门，杨嗣昌便疾步赶过来：“建州女真声东击西，在新城堡一线虚晃一枪，现在查明其主力已经西移，对叶赫部发起了进攻，好在曹文诏部有所准备，予以果断反击，叶赫部从侧翼和正面也打得十分顽强，建州女真未能得手，……”
“科尔沁人呢？”冯紫英站住脚步，叶赫部有曹文诏和贺人龙两部协助，他不信建州女真还能吞了叶赫部，而且乌拉部这一年多也在叶赫部协助下恢复了一些元气，但是科尔沁人却是一个大隐患，一旦科尔沁人从另一侧给叶赫部来一击，那叶赫部就危险了。
“正要说这事儿，内喀尔喀五部三万多骑兵突然进入科尔沁牧地，横扫了科尔沁西部，一直打到了东部腹心地区，迫使明安、莽古斯和洪果尔向宰赛求和，表示愿意遵从蒙古人的规矩，……”
杨嗣昌神色有些复杂，他知道这一战是冯紫英一手操纵的。
內喀尔喀人尽起大军突袭科尔沁可谓开了东蒙古草原上蒙古人内战先河。
以往东蒙古草原，乃至蒙古左翼基本上是察哈尔人说了算，內喀尔喀人也好，外喀尔喀人也好，科尔沁人也好，都基本上居于从属地位，要听从林丹巴图尔的号令，更不可能自行开战，但这一次內喀尔喀人却开了先例，直接对科尔沁人动了手，迫使科尔沁人求和。
“察哈尔人没有反应？”冯紫英嘴角带笑，这个时候林丹巴图尔大概也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他的大军都已经开始袭扰宣府和蓟镇了，哪里会想到內喀尔喀人会突然翻脸，对科尔沁人大打出手？
“现在还没有得到消息，但是应该没有什么反应，察哈尔人大军查明已经都到了滦河一线，远的更在汤河、满套儿一带了，宣府镇那边麻承勋刚走马上任亲自带兵驻守在龙门卫一线，就是担心松树堡到独石堡出事，现在察哈尔人的骑兵已经在边墙外出现了，估计这几日就会有消息传来。”
杨嗣昌进一步道：“北线军团童仲揆已经入驻喜峰口到冷口一线，蓟镇军可以更关注西部一线。”
“我不担心察哈尔人，林丹巴图尔志大才疏，对于察哈尔人控制力这几年并没有因为其日渐长大而增强，前两年的偷袭得逞让他有些妄自尊大不知天高地厚了，就算是打破一二座城池关隘，也不影响大局，二线布置的卫军都足以让他们尝够坚壁清野关门打狗的滋味。”
冯紫英很有信心，他只担心辽东。
只要曹文诏和贺人龙能牢牢把握主动，把建州女真意图消灭叶赫部的想法打破，建州女真就无法全力对付沈阳一线。
这一战纵然可能要丢失辽海卫、铁岭卫，但那是之前的事情，他也没办法，保住沈阳中卫，那就是胜利，日后就还有足够的余地来反击。
但一旦丢失了沈阳，那辽东局面就极为危险了。
沈阳一丢，意味着从辽河套到三岔河口都会丢失，整个辽东半岛都沦入敌手了，辽东镇就只能退守辽西广宁一线，那就处于一个被动挨打的局面，甚至很难扭转了。
可以说这一战的关键还是在于內喀尔喀人，他们给科尔沁人以致命一击，让建州女真失去了从西面夹击叶赫部的希望，再加上曹文诏和贺人龙的支援，建州女真无法如愿以偿。
“但我还是有些担心宣府那边，麻承勋才接手，连下边都还不熟悉，关键是宣府军的组建非常缓慢，新宣府军的战斗力，我在武选司时候去看过，非常不乐观。”杨嗣昌忍不住道：“察哈尔人可以任意选择从高山卫到四海治这一线发起进攻，以现在宣府镇的战斗力，很难全线守住。”
“那就让一让，有选择地让察哈尔人进来，不能让察哈尔人选择突破路线，而应该主动放开更适合我们的路径，这一点我和麻承勋交代过，就看他做得如何了。”冯紫英毫不客气地道。

第三百四十一节 担当，手腕，手段
自己举荐了麻承勋，那么就要担负起举荐的责任，这都是要录入文档存档，在内阁计议时也都是要呈列注明的。
这是朝廷内部不成文的规矩。
只有重臣才有举荐权，像三品以下的官员是没有太大话语权的，如杨嗣昌，他可以谈某个武将表现上佳，有哪些优点，但不能就某个职位提出直接的建议。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大周的重臣举荐，就是保荐的意思，要担负担保的连带责任。
这也是朝廷各部内部惯例。
如果麻承勋表现糟糕，在这一战中损兵失地，那么他这个宣府总兵也许很快就会被调整。
说不定就投闲置散，被打发到固原或者甘肃去当个副总兵也大有可能。
同样冯紫英这个举荐者也会受到牵连，惯例就是下一轮举荐中你的话语权会被大幅度削弱。
如果麻承勋表现优异，立下大功，同样冯紫英的话语权也会相应提升，张怀昌和孙承宗以及内阁诸公自然也会更加重视。
所以在麻承勋还在从山西奔赴宣府的路上，冯紫英就专门遣人给他去了信，一方面介绍了宣府镇的大概情况，一方面也提出了自己的一些建议。
当然只是建议，临场决断处置那是总兵大将的权责，但冯紫英不认为麻承勋会忽略自己的看法。
见冯紫英说得如此斩钉截铁，杨嗣昌迟疑了一下：“紫英，我担心麻承勋初去，未必能控制得住宣府镇下边那帮人，牛继宗这带领老宣府镇主力一走，宣府镇的心气都散了，重建的宣府镇兵将来源太过驳杂，战斗力不怎么样，却养出了兵骄将横的习气，……”
只有两人在的时候，杨嗣昌和冯紫英之家还是以字相称，冯紫英感觉得出来杨嗣昌是真心担心宣府镇出问题，也就站定脚步：“文弱，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让上三亲军和京营抽调兵力增援宣府如何？”杨嗣昌瞅了冯紫英一眼。
冯紫英笑了起来，这个家伙，原来是打这个主意啊。
早先自己提出了兵部应该加强对京师城内军队的控制权，这赢得了张怀昌和孙承宗的一致认同，包括杨嗣昌这些人在内也都大为赞同，看来他们也都是早就想要削弱天家对京师城内的军队控制权了，这符合文臣们的利益。
“文弱，远水解不了近渴啊。”冯紫英看着杨嗣昌，笑吟吟地道：“而且京营和上三亲军的战斗力值得信任么？”
“值得不值得信任，也要战场上才知道，京营前两年大换血重建，难道就没有一点改观？如果还是像之前的老京营那样，那这支京营留在京师有何意义？不是虚耗朝廷粮帑么？”
杨嗣昌当然知道冯紫英看明白了自己的意图，也不在意。
“还有上三亲军，铁网山秋狝龙禁尉的调查指向他们都存在着各种失职渎职的问题，这样庞大几部军队，待遇比边军都还要强几分，却连皇上的安全都无法维护，这样的亲军，留之何用？优胜劣汰，便不能网开一面。”
“文弱，你这把京营和上三亲军匆匆推上战场，弄不好会弄巧成拙，麻承勋用也不好，不用也不好，稍不注意还会把自己給坑了啊。”冯紫英大笑起来。
“那不正好，真金不怕火炼，京营和上三亲军推上去试一试，也让他们明白兵危战险可不是嘴巴皮子说说而已。”杨嗣昌态度坚决：“至于麻承勋那里，给他去信说明白情况，如何这支增援力量，让他自己掂量着办，最不济让京营和上三亲军守一守‘无关紧要’的堡寨，总可以吧？消耗消耗察哈尔人的有生力量，拖延一下敌军推进进度，这还是做得到吧？”
冯紫英忍不住伸手虚点，连连摇头：“文弱，这话不能外传，否则京营和上三亲军的人能恨死你了，尤其是上三亲军，养尊处优这么多年，家眷亲属都在城里，加起来怕不是好几万人，你这话一入他耳，可就太遭人恨了。”
“紫英，上三亲军现在自个儿都惶惶不安，龙禁尉提交给朝廷的铁网山秋狝皇上遇刺一案调查报告早就呈在案头了，总不能不明不白就这样了事大吉了吧？”杨嗣昌也皱起眉头，“总归也要处理这帮人，得罪也就免不了了。”
“行了，我知道了，这不是你的提议，也不是兵部提议，而是南京方面和宗室，嗯，还有监国的提议，这样最合适。”冯紫英不动声色地道。
“啊？”杨嗣昌吃了一惊之后便明白过来，心中一凛之余也是暗赞，这厮也未免太过老辣阴狠了，轻描淡写间就把这顶帽子扣在了义忠亲王和宗室乃至恭王头上，让上三亲军这帮人恐怕立马就要把恭王和梅妃恨之入骨了。
见杨嗣昌马上就明白过来，冯紫英笑着摆摆手，“好了，此事我知道了，尚书大人和稚绳兄那边应该会赞同义忠亲王和宗室以及恭王的建议的。”
虽然被杨嗣昌拉着说话耽搁了一会儿，但是回到府里时，也才酉正，这就是上班打卡的清闲，哪怕是在兵部，也就这么回事儿。
到府里先去长房那边，逗弄了一会儿桐娘，小丫头说话已经有模有样，喊爹爹的声音格外清脆，甚至已经能背几首唐诗了，让冯紫英也觉得有女如此，夫复何求。
然后又去二房迎春那边，看了看儿子，只不过儿子似乎很贪睡，便是老爹过来一样不给面子，呼呼大睡。
遇上司棋才洗澡出来，衣衫单薄，胸前那对凶器晃晃悠悠，煞是惑人，弄得冯紫英上下其手耍弄一番，只可惜不敢轻易舞刀弄枪杀个三百回合。
晚间是要在三房睡的，今儿个是要收房紫鹃，这也是黛玉已经念叨了无数回，再拖下去，只怕不但黛玉不答应，就连紫鹃都要伤心了。
看着司棋幽怨的目光，冯紫英心中也是感慨。
自己身畔女人太多了，正房妻室都还能保证，但妾室们其实已经渐渐分出亲疏了。
至于丫鬟们，说句不客气的话，你根本就没资格去争宠夺爱，完全要看自己的心情和时间了。
像一旬十日，一四七，二五八，三六九，分摊三房，只有逢十自己才得自由闲暇，但好容易得这一日轻松，哪里还有多少心思要去碰女人？
自个儿躺在书房里，看看书，睡个囫囵觉不香么？
自己回京来也一个多月了，在哪一房哪个人屋里歇息了几次，各房算都能算出来，也都心里有数。
冯紫英算了算，长房沈宜修屋里歇了七夜，尤二姐尤三姐那里三夜，晴雯捡了个漏，有一夜，剩下就只能是午间了，云裳甚至都只有两个中午午休亲热了一回。
二房更难。
宝钗屋里歇了六晚，宝琴屋里只有两晚，毕竟这一年多都是她在陕西陪自己，迎春屋里倒是歇了四晚。
三房要好一些，毕竟妙玉和岫烟都怀孕了，各有一夜，其余九夜都在黛玉屋里。
加上自己去天津，偶尔还要在兵部公廨耽误一下，这日子算下来就更紧了。
可除了这些妻妾，却还有那么被自己收了房的丫头，长房的晴雯和云裳，二房的司棋和香菱，还有平儿和金钏儿，就算是夜里侍寝轮不上，那也不能不管不问才行，人心都是肉长的，也是讲感情的，这些女子也都是有情有欲的活人，长久冷淡生疏，那肯定是要出问题的。
像金钏儿和司棋，阔别一年多，早就望眼欲穿，能不寻机会安抚一番？还有香菱和云裳，老实归老实，也不能欺负老实人。
寻了个逢十夜，冯紫英搂着平儿睡了一觉，起码之后那一段时间里平儿都是气色大好，情绪饱满，逢人都是笑口常开，心情愉悦，这就是男欢女爱，或者说感情交流之后的效果。
恩爱一番，便说明在自己心目中是有位置的，有分量的，自己心里有她，所以自然就感觉不一样，精神状态也不一样。
冯紫英也知道这等情形无法长久，再说自己养生有术，但也经不起这么多女人旦旦而伐，二三十岁或许还能坚持，等到步入中年，自己恐怕不说和永隆帝一样静心养性不近女色，但起码也需要收敛许多了。
像司棋这等如狼似虎的，冯紫英都有些怵，虽然也很垂涎那丰腴无比的身子，但想到后果和夜里自己的责任，他就不得不打退堂鼓。
迎春也看出了冯紫英的为难，主动打圆场：“好了司棋，爷今晚有事儿，……”
“奴婢知道，紫鹃要收房嘛。”司棋话语里酸味十足，“爷要留着精神，耕耘新田嘛，奴婢这些旧土也不怕荒芜了，……”
冯紫英和迎春都被司棋这等虎狼之词给弄得笑了起来，羞得满面通红的迎春更是难得的抽手打了司棋一下，“骚蹄子，怎么说话的？一点儿分寸都没有了，也不怕别人听见笑话！”

第三百四十二节 梦里仙乡，其乐融融
司棋却是满不在乎，就这仨在场，三人之间，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做过？
“姑娘也是太脸薄了，您儿子都替爷生下了，还有啥害臊的？”司棋大咧咧地挺了挺大胸，又拍了拍自己丰臀，不以为然地道：“奴婢是姑娘的人，身子也早就给了爷，爷之前不爷最喜欢奴婢身上这几处，每次折腾起来就没个休止么？还有啥不好说的？再说了，奴婢也没说什么，紫鹃也不小了，爷早就该收了她，给她吃一颗定心丸，……”
冯紫英也没想到司棋会这么说，索性也挑开：“这事儿黛玉也和我说了几次了，紫鹃也都二十了，放在外边都是老姑娘了，像你们这等贴身丫头，又不能放出去或者配府里小子，那怎么办？总得给一个念想吧。”
“那爷可有的忙，咱们府里奶奶们的贴身丫鬟可不少，还有好些爷没收房呢，宝姑娘身边的莺儿爷还没梳拢吧？”司棋牙尖嘴利，“还有琴二奶奶身边的龄官，奴婢看琴二奶奶也是花了心思雕琢过的，就琢磨着能让爷高看几分的，一个卑贱的小戏子出身，却还装出一副高门大户小姐的高冷模样，这不是故意在那里勾引爷么？还真以为她和林姑娘有几分像就能一样了？”
迎春听得连连皱眉，也偷窥了一眼冯紫英的脸色，冯紫英却不以为忤。
宝琴在府里不太受欢迎，看来二房里也不例外。
至于龄官，要说宝琴没存着一点儿和黛玉比拼的心思，他是不信的，不过这种事情说穿了反而伤感情，内宅这些撕逼他素来是不问的。
“行了，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还管别人的事儿？”冯紫英训了司棋一句，“人家什么样子也是天生的，难道还让别人去自毁容貌不成？”
司棋不服地噘了噘嘴，“爷要这么说，奴婢也无话可说，但若是爷去府里放一放，谁还不知道内里的心思？”
冯紫英狠狠瞪了司棋一眼，这小蹄子就是嘴硬，不肯饶人，有些事情心知肚明就行，难道真以为自己是傻的不成？
揉了几把司棋的大胸，弄得司棋媚眼如丝，冯紫英咬着牙关走了，又到三房这边，先去了妙玉那边。
妙玉的肚子已经吹气一般胀了起来，连带着本来就不小的胸也有些向王熙凤看齐的架势，比不上司棋，但也差不了多少了。
看到冯紫英来，妙玉也欢喜不已。
自打怀了孕，妙玉的心境又有了很大变化，再也没有以往那种疏离淡然的心态了，越发珍惜其现在的好日子了，对冯紫英的态度也是越来越亲近，每一次冯紫英来她都会心情高兴，这一点连冯紫英都能觉察出来，也让冯紫英很是惊奇。
以前对自己的态度是不冷不热，到后来圆了房之后似乎才开始尝到做女人的滋味，几番欢好之后，冯紫英才算是降服了这个女人，也让这个女人渐渐成熟起来，明白了当女人该是怎样的一种生活，也明白了家庭和幸福的含义。
现在有了身孕也是更进一步，妙玉的一门心思都转到了肚子里孩子身上，但也更渴望冯紫英能经常来自己这里，哪怕自己不能侍寝欢好，但是能在自己这里坐一会儿，说说话，那也是好的。
一直到冯紫英走，他都能感觉到妙玉的不舍，这种情形让他都觉得挺有意思，一个以往对自己无比抗拒的女人，居然在婚后截然两样，这种情形真的太稀奇了。
岫烟那里也一样，对冯紫英的到来十分高兴，挨着冯紫英说了许久的话，顺带也说到了那边三爵街园子改建的事情。
“怎么，你也去看了？”冯紫英也想知道屋里女人们对这件事情的心思，“改建得怎么样？”
“太美好了，以至于让妾身都有些不敢相信能重新回去，妾身原来住的芦雪广请来了匠师重新设计和布局了，作了一些小调整，茅舍风格不变，但是却更加精美了，妾身很喜欢。”岫烟顿了一顿，“听奶奶说，原来那省亲别墅的楼宇也要用起来，每人都有一幢，妾身都觉得有些太奢华了。”
“不是奢华，而是省亲别墅花了那么多银子建起来，难道现在把它拆了？不能拆，放在那里久而久之没有人气，反而毁坏更快，所以我才决定对其稍作改建重新用起来。”冯紫英解释道：“岫烟，你们也要想一想，这也是为长久之计，你还有几个月就要生产，孩子生下来之后丫鬟要添，乳娘要添，你原来的芦雪广还能住得下么？妙玉那边也一样，栊翠庵既小又狭窄，而且环境太过幽冷，若是盛夏时节纳凉倒是一个好去处，但冬日里就算是考上火炉也一样阴冷，有了孩子还能在那里住么？其他人怎么办？”
“另外，我日后来你这边歇息，孩子小当然无所谓，若是几岁的时候，离开母亲单独住太早，但留在身边也还有那么大了，所以有一处别宅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冯紫英的话也让岫烟连连点头，她只是想到了自己在芦雪广住足够了，但没想到一旦有了孩子，就涉及到乳娘，小丫鬟等等一系列人手增添，那芦雪广肯定就不够了。
现在两边同时用起来，也可以随即选择合适地方住宿，尤其是相公还要过来住宿，孩子稍微大一些之后，肯定不能在自己身边，那太不方便。
“相公说的是，妾身有些欠考虑了。”邢岫烟柔声道。
“嗯，那你们这些姐妹们对搬过去可有什么其他看法？”冯紫英又问道。
邢岫烟应该是三房里边人缘关系最好的一个，她不是嫡妻，无需太过计较面子身份，性子柔和清淡，和尤二姐、迎春乃至宝琴都能处得来，加上和鸳鸯、平儿、晴雯几个大丫鬟也都关系不错，所以算是府里最受欢迎的姨娘。
从她这里，冯紫英往往能打听到更多平时自己没有那么多精力来过问的后宅事儿。
邢岫烟没明白冯紫英为何要问这个问题，想了一想才迟疑着道：“长房那边应该是没什么的，宝姑娘和琴姑娘那样倒是很乐意，宝姑娘对蘅芜苑还是挺怀念的，琴姑娘么可能觉得红香圃那边小了一点儿，然如果留作别宅肯定很合适了，实在不行蔷薇院也还有几间，甚至前边还有芍药圃和榆荫堂，宅院倒是多，就是略微散了一些，……”
冯紫英知道宝琴是有些挑剔的性子，不过让她住省亲别墅里边，都是二三层楼的楼宇，房间众多，她和妙玉各具东北西北一角，肯定就满意了。
“黛玉和妙玉呢？”冯紫英又问。
“林姑娘不太愿意去住省亲别墅了，她还是愿意住潇湘馆，不过我也把相公和我说的话给她说了，说潇湘馆太阴凉，夏季可以小住，但冬春秋还是住主宅更好，更容易取暖保暖，另外若是有了孩子，这潇湘馆偏凉，就更不合适了，劝了两回，林姑娘也就没说什么了。”
岫烟含笑道：“至于妙玉姐姐，她无所谓，相公安排她住哪里她就住哪里，现在好像也没有像原来对栊翠庵里的事儿那么上心了，毕竟有了孩子了。”
“三丫头和四丫头呢？”冯紫英突然问道。
“啊？”岫烟一愣之后笑了起来，“相公还是问了出来，妾身还以为相公能忍多久呢。”
冯紫英笑着把岫烟揽入自己怀中，轻轻摩挲着岫烟凸起的小腹，“我经常做一个梦，梦着我最初去贾家的时候，和大观园里乃至荣国府里的姐妹们一起其乐融融的场景，云丫头，二妹妹，三丫头，四丫头，宝钗，黛玉，还有你和宝琴，妙玉随时冷着一张脸，也不欢迎我去她的栊翠庵，还有琏二嫂子和珠大嫂子，琏二嫂子号称凤辣子，凤泼皮，老太君还和你们一起热闹，大家吟诗作画，行令饮酒，简直就是人间天堂，无比怀念，……”
邢岫烟讶然，“相公梦见这情景？可是琴姑娘和妾身进府之后，时间也不长，相公来府里没几回吧？妾身也不记得这么多人在一起的情形，是过年，还是中秋？怎么妾身没有一点儿印象呢。”
“只是爷的一种混杂了现实和虚幻的一种梦想吧，梦里边你们城里了诗社，琏二嫂子为你们出资采买物资，香菱喜欢写诗，也就加入了进来，珠大嫂子一个人，贾兰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所以也被拉了进来，好像还有珠大嫂子的两个妹妹，南京来的，诗社成立之后，隔三差五寻些理由来聚会饮酒作诗，……”
冯紫英目光里多了几分奇异之色，一副心驰神往的模样。
邢岫烟也大为震惊：“爷的梦境里这么详尽细致，连哪些人，怎么聚会饮酒作诗都梦到了？珠大嫂子的两个妹妹是今日下午才到的，带来我们这边见了一面，果然都是绝色佳人，连宝姑娘和林姑娘都感慨不已。”

第三百四十三节 张敞画眉，乐在其中。
“啊？珠大嫂子的妹妹还真来了？”冯紫英吃了一惊，他不过是依着《红楼梦》书中的场景，自我带入描述了一番，怎么还真的就应了景了？
“嗯，昨日才来的，今日珠大嫂子就把两个妹妹带了过来，说是认识熟悉一下，不过看那两个画里走出来美人儿一般，委实是书香世家里的女子，非同一般，妾身这些是万万比不上的。”岫烟素来自谦，但能得她这般比喻，那也说明李纨的两个妹妹委实不俗。
“我记忆中珠大嫂子应该没有胞妹吧？以往从未提起过。”冯紫英下意识地道。
邢岫烟略感诧异，怎么爷对珠大嫂子家的情况也这么了解，外间的闲言碎语她也听到过，没太在意，正琢磨间，冯紫英又道：“其父李守中，是南京伪朝礼部侍郎，而且伪朝每每发布布告檄文皆是李守中执笔，朝中诸公对其印象极深，……。”
“啊？”邢岫烟却不知道这一出，惊了一惊，“那珠大嫂子……？”
“她是出嫁从夫，随了贾家，问题不大，但李守中若无意外，日后肯定是要凌迟处死的，不过这个话题你莫要和珠大嫂子说。”冯紫英叹了一口气。
邢岫烟有些震骇，思路都被打乱了，之前还琢磨自家爷是不是和李纨有些私情的心思早就抛在九霄云外去了，赶紧道：“是珠大嫂子的两个堂妹，据说是其寡婶的女儿，年龄都和妾身相若，尚未许人，……”
“和你年龄相若，为何还未许人？”冯紫英沉吟着道：“我若猜的没错，只怕是李守中觉察南京势头不妙，让这两个侄女儿是出来避祸了。”
邢岫烟想了一想才若有所悟地点点头：“相公说得有些道理，我看珠大嫂子带二女过来是也是强颜欢笑，眼底尽是阴翳，二女虽然姿容绝世，清丽脱俗，但眉目间的忧色挥之不去，听得爷今日怕是朝务繁忙，不在，也有些失望，奶奶留她们用饭，她们也婉拒了，……”
见冯紫英凝神苦思，岫烟又悄声道：“爷，莫不是二女到来，会给家里带来麻烦？”
冯紫英苦笑，倒是不会给冯家带来麻烦，而是给自己带来麻烦。
朝廷抢在和南京方面谈判之前内部就列出了十大不赦钦犯，牛继宗、孙绍祖、王子腾、贾敬、甄应嘉和李守中都在其列，反倒是如汤宾尹、缪昌期、顾天峻这些江南名流士人不在其列。
理由也很充足，牛继宗、孙绍祖和王子腾不用说，是催生战争的战犯，对百姓民生伤害极大，贾敬本就是朝廷幽禁监控的，诈死脱困，怙恶不悛，甄应嘉是长期走私贩私，李守中是罔顾天理颠倒黑白，民愤极大。
至于说汤宾尹、缪昌期和顾天峻之流附从则是大统之争，被列入不赦之犯的都是有其他理由的。
要说这当然很牵强，吗，没理由伪朝尚书这一类的高官重臣不处理，却要把其他人拿来当刀头用，这太过无理，但我为刀俎，你为鱼肉，哪里来那么多道理可讲？官字两张口，上下都由我说了算。
“和我们家里关系不大。”冯紫英摇了摇头，“只是这来了京里，贾家现在都已经是戴罪之家，哪里还能庇护她们？珠大嫂子求上门来，我们岂能拒之门外？”
的确没法拒之门外，否则纨姐儿在床上，不，在石上就不能饶了自己。
问题是李守中的几篇文章檄文写得太过恶毒，把叶向高、方从哲以及齐永泰、李三才都都骂了进去，这文人骂人，入骨三分，类似于三国时候的陈琳替袁绍写檄文骂曹操，曹操有雅量，可时代不同了，朝中诸公恐怕就未必有此雅量了。
“那爷岂不是很难做？”邢岫烟也觉得作难。
“走一步看一步吧，李守中罪该万死，但是毕竟也只是一个文人，再说了两女也只是他的侄女，都逃到京师来了，也算是和李守中划清界限吧？看看这个理由能不能让她们俩脱罪吧。”冯紫英想了一想才道。
邢岫烟也是心中一喜，“还是爷有办法，一想就是一个主意，这样珠大嫂子那里也能交代了。”
冯紫英看着邢岫烟欢喜雀跃的样子，心中也是喜欢，自己身边女人还是多一些像邢岫烟这种心地良善的好，便是没有什么瓜葛，也愿意与人为善，手里一用力也把岫烟抱在自己怀里，搂得紧了一些，另一只手却已经钻进衣襟里，拿住了那膨胀了许多的饱满。
邢岫烟脸一烫，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外，感觉到坐在相公腿上的臀部有一硌人之物越发明显了，呐呐道：“爷，妾身还怀着身子呢，再说了，您今晚不是要收房紫鹃么？”
恋恋不舍地在岫烟胸房上耍弄了一番，这才让手回到岫烟光洁鼓胀的肚皮上，“你都七个月了吧，现在适当房事是可以的，但再等十天半月，就不适合了，不过今日如你所说，是紫鹃的好日子，还得留着余力，但你这模样，似乎也难以让爷消耗多少，嗯，……”
岫烟大羞，但心里也却是盼着的。
怀孕以来便少有房事，回来之后随着肚子变大，模样也大变，连岫烟自己都有些对自己模样不自信了，好在相公每次来都是兴高采烈，好言宽抚，岫烟才安心一些。
这等床笫间的私语，不足为外人道。
岫烟窸窸窣窣褪下里衣，喘息声慢慢响起，……
冯紫英离开时，岫烟眉目中满是浓情蜜意，欢爱时间虽短，爱郎的小心翼翼体贴入微，却也让她十分满足，能得这样知情达意却又尊重爱重自己的男人，这一辈子满足了。
难以尽兴的冯紫英却也很满足，在邢岫烟身上他当然不敢放肆，动作太大肯定会有影响，只能点到即止。
好在今晚还有重任在身，不过这新田初犁，只怕也难以尽兴。
见着冯紫英大踏步而来，以往都是紫鹃迎候，现在却变成了雪雁。
“爷来了。”
“你家奶奶呢？”冯紫英看紫鹃没出来，就知道这丫头肯定是已经去准备了，也不在意，时间还早。
“奶奶在屋里和紫娟姐姐说话呢。”雪雁几女脸上都满是笑容，紫鹃能得收房，意味着在和二房的竞争战中又胜出一筹，要知道宝姑娘身边的莺儿可是还没有收房。
看着雪雁天真无暇充满童稚的笑容，冯紫英忍不住捏了一把那姣美如雪的脸颊。
要说跟得黛玉最久，算是真正林家人的，还是这一个雪雁，只不过这丫头年龄太小，跟着黛玉来时才五六岁，不懂事儿，远不及紫鹃贴心知趣，所以紫鹃就渐渐取代了雪雁成为黛玉身边最知心最忠心的丫鬟，但这并不代表雪雁就和黛玉疏远了。
作为林家唯一留给黛玉的“依靠”，雪雁对黛玉又是另外一种精神寄托，加之年龄幼小，所以黛玉一直把她当妹妹。
但是这丫头今年也要满十六了，不过这丫头性子天真烂漫，和府里那些十三四岁的小丫头们也都打得火热，便是见了菂官、藕官这些和她年龄相仿但身份不如她的小丫头，也是十分亲近。
这也罢了，但这丫头身材这两年也是蹭蹭的发育，尤其是前胸已经初具规模，俨然一副童颜巨乳的模样。
“呀？！”雪雁惊了一跳，下意识捂住自己脸颊，瞪着眼珠看着冯紫英，脸唰一下红成丹樨，“爷……？”
看雪雁这副受惊模样，冯紫英也觉得格外有趣，这丫头也是少不了要收房的，不过是缓一缓罢了。
黛玉也早就说了，紫鹃和雪雁是她一辈子都不能离的，言外之意不言而喻，冯紫英也能理解。
“怎么，你家姑娘没和你说，你也迟早少不了这一遭？”冯紫英觉得这丫头的羞涩模样到很有点儿某些不良片段一般，自己竟然有有些不忍下手，却又格外诱惑。
脸涨得越发通红的雪雁支支吾吾，头低垂下去，足下绣鞋也是在地上蹬踩着，目光惊慌，不敢作答，显然黛玉是和她提过，只不过可能从未想到过会被冯紫英这么当面提起。
一看对方情形，冯紫英就明白了，小丫头这是有所闻，但是却还觉得没有敲定，这骤然遭遇自己“突袭”，这才不知所措了。
“好了，这事儿以后再说，不过女儿家不都迟早有这么一回么？”冯紫英笑了笑，“紫鹃过了，不也就该轮到你了么？”
说完冯紫英也不等雪雁回过神来，便径直进屋去了。
黛玉早就听到了冯紫英在外边的声音，迎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低着头，已经换了一身桃红裙衫的紫鹃。
“相公回来了？”黛玉嘴角带笑，又斜睨了一眼身旁的紫鹃，“这丫头方才还在那里抹泪呢，我说难道你还想离开我不成？这不正好，以后做姐妹，一辈子不分离，不是更好？”
冯紫英看着多了几分喜气和俏丽的紫鹃，心中也是暗赞，紫鹃或许不及晴雯、香菱和金钏儿她们漂亮，但是也算一等一美人，更难得是她生得一副甜美纯净的脸盘子，让人一看就能生出几分信任，而她实际表现也是如此。

第三百四十四节 贞静紫鹃，得偿所愿
“遇上这样一个主子，是不是喜极而泣？”冯紫英宽言安抚，“你跟了她这么多年，难道还不知道她的性子，日后好好伺候她便是报答了。”
紫鹃终于抬起头来，哽噎了一番，这才转泣为笑，“奴婢这辈子遇上姑娘和爷，就是最大的幸运，以前奴婢也从未想过太多，跟着姑娘后，也算相依为命，幸得姑娘嫁了爷，得偿所愿，姑娘嫁了爷之后的笑容，比前十年的笑容都还要多，奴婢也心满意足了，……”
“好了，少在那里说我，今儿个是你的好日子，好好伺候爷，日后我也好多一个姐妹兼帮手，最好能学着妙玉和岫烟，……”
黛玉捂嘴轻笑，却把紫鹃吓得不轻，赶紧道：“那如何能行，奴婢不敢，……”
“哪里来那么多讲究，别家的事儿，我管不着，但咱们这一房，却是我说了算。”黛玉叉腰翘嘴，多了几分娇俏活泼的灵动姿态，见紫鹃还欲再说，便打断对方：“行了，今天春宵苦短，相公就早些带紫鹃过去休息吧，这丫头太老实，也不学着别人，太老实就吃亏，……”
冯紫英也笑了起来，“吃亏是福，……”
一番调笑打趣之后，黛玉催促着冯紫英赶紧和紫鹃去那边屋里，冯紫英无奈，也只能带着紫鹃便去了紫鹃的“新房”，实际上就是一间原来紫鹃独居的耳房，面积挺小，不过现在装点了一番，倒也小巧精致。
屋里挂着红灯笼，有些袖珍，但透露出几分喜气，见冯紫英打量，紫鹃红着脸解释道：“这是雪雁和春纤她们做的，说是添点儿喜意，……”
“挺好，看来紫鹃你在这边屋里很受她们的爱戴尊敬啊，所以我说吃亏是福啊。”冯紫英牵着紫鹃的柔荑，走到床榻边上，比起黛玉那边大床，紫鹃屋里床小了许多，不过两个人睡也足够了。
被冯紫英牵引到床边，紫鹃便紧张起来，下意识地看门，嘤咛道：“爷，门还没关，……”
冯紫英哑然失笑，走过去把门掩上，却没闸上，这才走回来，紫鹃已经坐在了床边上，目光沉静中带着几分紧张和羞涩，望着冯紫英，甜美可爱的脸颊上两枚酒窝一深一浅，在烛光下多了一重浪漫的气息。
冯紫英走过去，紫鹃想要站起来，冯紫英按住对方的肩头，让其坐下，这才又抬手挑起对方下颌，看着对方这张娇媚恬美的面孔，微微上翘的嘴唇淡红腻滑，轻轻印下。
“啊？！”了一声，紫鹃虽然有些心理准备，但是没想到这一刻来得如此突然，身子顿时绷紧僵硬起来，却感觉到自己膝弯被对方一臂勾过，另一只手从自己腋下穿过背抱起，放在了床上，绣鞋随即被对方取下，……
“爷，……”
冯紫英没有应声，回应的只是越发温柔体贴但却绝不停止的动作，裙衫，里衣，绣袜，然后是肚兜，……
绵长细腻的喘息慢慢变得粗重急促，……，间或夹杂着几许或吟或叹或呼的喉音媚声，床笫间那对身影有节奏的起复，从慢到快，……
周而复始。
已经是二十岁的紫鹃身体比想象中的更丰润更成熟，或许平时打扮得年龄偏小一些，只有卸下外在的装束，才能感受到这个丫头的娇媚。
先前冯紫英还担心对方玉瓜初破难以承受，但是很快他就发现紫鹃比想象的更“坚强”，柔韧中带着几分不屈，倒是让冯紫英凭空得了几分喜悦。
……
鲛丝雾吐渐收，捋取猩红一抹，俄尔浅吟低唱，细腰无力转娇慵。
……
“奴婢自小就是和鸳鸯、晴雯、琥珀、珍珠她们一起长大的，原来的名字爷肯定也知晓，嗯，鹉哥，爷莫笑，奴婢其实挺喜欢原来名字的，……”
喁喁细语，轻怜蜜爱，冯紫英很喜欢这种欢好之后贤者时间，不，这样轻松一战谈不上什么贤者时间，但他还是很喜欢和身畔女人这种相依相偎的私语，尤其是女人在放开一切身心把内心话语向你倾诉时，这种被依靠感，还是很让人舒服的。
“鸳鸯，晴雯，和奴婢都算是各有际遇，说起来还是奴婢顺利一些，鸳鸯前边很顺，但是贾家中落，又遇劫难，大家其实都知道，鸳鸯其实是老祖宗送到冯家来作为一个日后联系的手，盼着日后冯家能多给些帮助，虽说姑娘以及宝姑娘和二姑娘她们都和贾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但是却恰恰是她们的身份限制了她们不能太过于掺和，以免被府里其他人诟病说吃里扒外，……”
“鸳鸯是个最热心最公道的，……，晴雯其实面冷心热，性子燥了一些，但是却是一旦认定了你，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死心眼儿，在宝二爷那边遭了一些罪，却被爷给拉了出来，得偿所愿，所以对爷和沈大奶奶最是忠心，……”
“平儿却是跟着琏二奶奶进来之后才熟悉起来的，不过她进来的时候年龄也小，所以和奴婢也十分合得来，……”
“现在奴婢也是抢了鸳鸯的先，也不知道鸳鸯会不会心生嫌隙，……”紫鹃边说边抿嘴一笑，显然也是不信自己的话。
“要这么说，晴雯不是更占先，那你和鸳鸯不是该和晴雯老死不相往来了？”冯紫英打趣着紫鹃。
“琥珀珍珠她们却最是命苦，一直跟着老祖宗，但老祖宗都八十了，人生七十古来稀，老祖宗还能有多久呢？何况现在贾家都这样了，大家都是在贾家长大的，对贾家多少都还记挂着几分情分，爷也莫要心生嫌隙，……”紫鹃却自顾自地往下说。
冯紫英哑然失笑，紧了紧紫鹃的细腰，“紫鹃，你就把你家爷的心胸看得这么狭窄么？贾家落魄，爷固然没法一力支撑起来，但也会尽力帮扶，至于说府里的女人们，爷当然能理解她们心中情分，说实话，若是没有这份牵挂，爷反而要觉得她们冷心薄情了，……”
紫鹃微微点头，下巴靠在冯紫英赤裸的胸膛上，“奴婢和姑娘就经常说起爷是英雄盖世，不该被这些俗务所羁绊，只是遇上了这些事儿，其他人却又无力应对，也只有辛苦爷了，姑娘内心里一直把爷当成无所不能，……”
冯紫英见紫鹃笑了起来，牵动伤口，微微蹙眉，梨花一枝春带雨，恬美中带着几分妖娆，真有点儿想让人把她按倒梅开二度。
不过念及先前紫鹃在身下嗬嗬呼痛的哀怜模样，冯紫英又的确不忍心，只能杀器入鞘，再等时机了。
“姑娘现在唯一期盼的就是能早些替爷怀上孩子，这么久来一直踢毽、跳绳，投壶、做操，对爷的话从未有过这么上心，……”
“要说对妙玉奶奶和邢奶奶一点没有羡慕，那怎么可能？谁不想当母亲，姑娘都满了十八快十九了，正是生养的好时候，若是妙玉奶奶和岫烟奶奶都生下儿子，姑娘肯定就压力更大了，太太那边也经常送来滋补羹汤，爷说姑娘着急不着急，……”
紫鹃还在念叨，但声音却慢慢小了下去，玉瓜初破，流血甚多，看看悬在床头那白绫尽染，便知战况如何。
疲倦夹杂伤痛，让紫鹃终于撑不住，沉沉睡去，倒是冯紫英精神甚好，辗转反侧了好一阵，才入睡。
天色放亮，紫鹃未醒，冯紫英就听得门口有动静，脚步声也很熟悉，应该是雪雁。
“可是雪雁？”冯紫英轻声问道。
“爷，是奴婢。”
冯紫英一说话，紫鹃便醒了过来，“呀”了一声，便欲挣扎起来替冯紫英着衣，却被冯紫英压住按了下去，自个儿起身，然后喊道：“进来吧，你紫娟姐姐身子受创甚深，今日还得要在床上休息一日，雪雁你来伺候爷着衣。”
雪雁红着脸进来，看着脸色苍白中夹杂几分羞涩红晕的紫鹃，恍惚间已经和昨日的紫鹃姐姐不太一样了，怔忡着走近，小声道：“姐姐没事吧？要不我先替姐姐盛一碗双红汤来，姑娘昨夜就吩咐了，另外午间也够姐姐炖了一锅乌鸡黄芪汤，要给姐姐好好补一补，……”
紫鹃感动之余也是羞涩难言，连忙摆手，“我没事儿，你先替爷着衣梳头结发，爷今日还要上朝，耽误不得，……”
“哪有那么夸张？我上朝便是晚一阵也无关大局，好歹你家爷也是兵部侍郎了，不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但也不至于每天都得要准点应卯，偶尔耽搁一下，也无人能说什么，……”
冯紫英摆摆手，指了指悬在床头的那一红几乎要成红绫的白绫，“紫鹃你先休息，雪雁你先去给你紫娟姐姐盛一碗双红汤来，润润喉，补补气，谁让你姐姐昨晚浅吟低唱辗转反侧一夜呢？”
“呀！”
“啊？！”
紫鹃羞得捂脸，雪雁却是莫名所以，冯紫英忍不住哈哈大笑。
此间乐，不足为外人道。

第三百四十五节 迎头一棒，从容反击
意气风发地出门，到了兵部公廨，却是迎头一棒。
“察哈尔人破了松树堡，沿着龙门水一直南下，云州堡和赤城堡都失陷了，保安州白莲教突然发生叛乱，保安州卫军哗变，……”
孙传庭紧跟着袁化中一脸阴沉地进门，不敢怠慢，一连串的叙述，把整个情况有条不紊地叙述详尽。
冯紫英好心情顿时消失大半，但脸色还能稳得住：“为什么不连夜报？”
“尽早才送来的，不过保安州那边第二则消息都回来了，……”袁化中吁了一口气，“保安知州傅试亲自率领卫军反击，斩杀了卫军反叛首领郭振，全州大索，清剿白莲教叛匪，现已抓捕白莲叛匪三百余人，……”
冯紫英心中一松，这白莲教看来起事在即了，否则不可能连卫军中的白莲教徒都提前发动了，“让傅试查清楚为何白莲叛匪会在这个时候起事，是否策应察哈尔人？另外，让其留白莲教骨干进一步深查，其余寻常教匪，一律就地处决，防止白莲教余匪劫狱！”
“啊？！”袁化中和孙传庭都大吃一惊，这后边儿的命令就有些僭越了，不经三法司审查，直接处决，这是要遭弹劾的，而且知州也未必会接受这样的命令。
“行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我来承担责任，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要婆婆妈妈，真要保安州被白莲教夺了，那宣府镇就危险了，麻承勋初去，根本还控制不住局势，若是内外夹攻，他未必就能扛过这一关了。”
冯紫英不耐烦地道：“伯雅，去给保安州下令，就说我说的。”
见冯紫英如此果决，袁化中也不再多言，示意孙传庭立即去办。
孙传庭出门，冯紫英就和袁化中道：“麻承勋虽然是能征惯战的宿将，但我们不能指望他一去就能力挽狂澜，察哈尔人蓄谋已久，看样子也应该是和咱们内地白莲教有勾连，我甚至怀疑南京方面也在其中穿针引线，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袁化中惊了一惊，“不至于吧，他们现在不是在和朝廷谈判么？”
“既然是谈判，就意味着还处于交战期间，还没有谈好之前，无所不用及来为自己一方谋取更好的条件，这也很正常，我们不能低估南京方面的下限，我估摸着这一段时间南京方面肯定还要出不少幺蛾子，扬州陈继先，江西王子腾，山西乱军，弄不好都要次第发难，……”
袁化中思索了一番，不得不承认冯紫英所言有理，不把局面搅乱，南京方面凭什么和朝廷谈？
就算是谈肯定也是一个十分不利的条件，义忠亲王那边如何肯接受？
“可这么久拖下去，朝廷就有些吃力了。”袁化中很委婉地说了一句。
“岂止吃力？那是撑不住了。”冯紫英叹了一口气，“但这也是最艰难的时候，礼卿兄在山西只要打开局面，宣府这边麻承勋扛过去就是另外一片天地，辽东局面已经稳定下来，曹文诏当辽东总兵不合格，但是打仗还是在行，和叶赫部那边联手阻击莽古尔泰的偷袭，打得有声有色，据说莽古尔泰挨了一火铳铅丸，看来京畿军工联合体生产的鹰嘴铳威力已经不逊于那些从西夷进口来的Musket了，只可惜这玩意儿太贵太重，要全面装备，力有未逮啊。”
“据说努尔哈赤那边也用了西夷大炮，打了杜松那边一个措手不及，若非用人命去填，硬生生折损了数百条人命，铁岭卫就陷落了，但即便这样，也很危险了。”袁化中有些苦涩地道。
这也是一道难题。
冯紫英沉吟不语，原来指望杜松部能在铁岭卫守上三个月，拖到明年初，主要是让北线军团能迅速适应辽东的气候和水土，但现在看来拖不到那个时候了。
可寒冬作战对谁都是一大考验，尤其是要想出城野战将杜松部接应出来，打破懿路所和汎河所建州女真的拦截，那真不是一件简单事儿，弄不好还要把援救的部队给陷进去，而建州女真本身也就是存着围点打援的心思。
“北线军团准备得怎么样？”冯紫英良久才问道。
“沈阳那边传来的消息倒是觉得北线军可以一战了，但尤世禄却不肯，觉得要冒险北进很危险，单靠北线军团这一部打不穿对面懿路所和汎河所的女真兵，顶多能达到懿路所，汎河所一线女真兵更雄厚，而且尤世禄怀疑女真那边就是采取前薄后厚的兵力布置，诱使我军入彀，懿路所轻易突破，骄兵，但一旦到汎河所一线，恐怕就要陷入重围，……”
袁化中的介绍没能让冯紫英满意：“依据呢，总不能单凭他直觉吧？”
“建州女真在叶赫部那边的攻势没有预想中的那么凶猛，虽然有曹文诏和贺人龙部的协助，但如此轻易被击退，尤世禄觉得其中有些蹊跷。”袁化中进一步解释道：“而且其进攻的后劲也不足，这让尤世禄有些怀疑。”
冯紫英冷笑，“恐怕也不仅仅是怀疑，更想让曹文诏和贺人龙部回师与他一道北上吧？”
袁化中见瞒不过冯紫英，笑了起来，“的确有这个意思。”
冯紫英沉吟不语。
的确，曹文诏和贺人龙与叶赫部与建州女真的一战中打得太过轻松，他也有些怀疑。
再说曹文诏和贺人龙强悍，但建州女真不比蒙古人，其骑马步兵的战斗力相当不俗，不应该这么轻松就退了。
他之前还以为是曹文诏和贺人龙因为被取代而感到愤怒爆发出来的战斗力，但现在看来没那么简单。
曹文诏和贺人龙部加起来也是一万出头的兵力，在和建州女真一战中损失不大，若是这二部加入尤世禄北线军中，的确能让尤世禄放心不少。
“毛文龙那边情况如何？”冯紫英突然问道。
“文弱一直在联系，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金州卫和复州卫的兵力已经在上月就集结到了定辽右卫，目前毛文龙手中兵力翻了一倍，达到了一万八千人左右，其中火铳兵配备了超过六千，还有部分火炮。”
袁化中精神一振。
这是冯紫英刻意经营的一支伏笔，在天津卫时就交待沈有容与在皮岛和九连城镇江堡一带的游击毛文龙来见，在上一趟去天津卫时，秘密见了毛文龙，毛文龙也是惊喜过望。
要知道他虽然是辽东将领，但因为老家是杭州的，不太受到赵率教、祖氏兄弟等人的喜欢，而曹文诏对所有辽东武将都不信任，这也让毛文龙一样没能入曹文诏的眼，所以毛文龙也是颇为苦闷。
谁曾想沈有容为他搭上这样一条粗腿，让毛文龙欣喜若狂。
冯紫英的名头，冯家的背景，都让毛文龙恨不能立即拜入冯家麾下。
之前冯唐在担任蓟辽总督时，他才只是一个守备，还进入不了冯唐的眼帘，现在好不容易爬到游击位置上，却又遇上了贵人，这如何不让他趋之若鹜。
考虑到皮岛这边重要性，冯紫英专门交待沈有容先把登莱水师一部分火器移交给了毛文龙部，毛文龙部顿时鸟枪换炮，不比一般了。
当然毛文龙也当得起冯紫英的看重，训练极苦，士卒效命，原本是考虑日后在宽甸六堡这边发起反击，但现在看来杜松部危险了，只能冒险用毛文龙部来一搏，但冯紫英依然觉得不不够，如果加上曹文诏和贺人龙部，冯紫英觉得就可以好好打一仗了。
鱼死和网破本来就是一个相对论，鱼强能破网，网韧勒死鱼，就这么简单。
“那就去信，命令毛文龙部率主力全速赶往沈阳，曹文诏和贺人龙部那边，我亲自写信去，也让他们移师沈阳，……”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不行的话，我亲自去沈阳坐镇。”
袁化中一惊，“你要亲自去？”
“不去不放心啊，曹文诏和赵率教、杜松以及祖氏兄弟势同水火，出点儿差错，那就是遗恨万年啊。”冯紫英叹了一口气，“另外叶赫部那边也不能放松，万一被曹贺二部走了，建州女真突然卷土重来，叶赫部吃不消。”
袁化中一想也是，“那如何是好？”
“只有我亲自敦请內喀尔喀人来科尔沁会盟了。”冯紫英笑了起来，“许久没和宰赛见面了，想必应该有更多的话题了。”
袁化中舒了一口气，连连点头，但随即又道：“那你可得要和尚书大人与孙大人好好商计一番。”
“嗯，免不了啊。”冯紫英点点头，“我也不想这天寒地冻的时候去辽东，奈何不去不行啊，再等一等，渤海就冻了，不好走了。”
这都是十下旬月了，要从辽西走陆路不好走，还不如赶紧从海上去牛庄，这样快得多不说，也轻松许多，不过这年看样子又没法在京里过了，又得亏欠妻妾们了，天生劳碌命啊，冯紫英感叹道。

第三百四十六节 小冯督师，申请出战
张怀昌和孙承宗一到就接到了这两个坏消息，他们俩显然就要比袁化中更分得清楚轻重。
察哈尔人突破边墙进入北直隶，冯紫英虽然有些担心，但并不怕，最前线赤城堡，也夹在龙门所和龙门卫城之间，麻承勋也是宿将了，面对这种情形如何应对，应该心里有数。
要按照冯紫英的意思，如果不考虑京师城民心，甚至可以从容放察哈尔人再深入一些，让其沿着龙门川深入到八达岭到居庸关一线，再来实施反击，断其后路，分段包剿。
当然，冯紫英估计麻承勋不敢，兵部也不敢，那对京师冲击太大。
但起码可以放其到延庆州一带，再来迎头痛击。
保安州这边问题也不大。
傅试都能率卫军斩其头领，虽说得益于之前自己的提醒，但是也说明傅试对自己的话也放在了心上，后期也做了不少的秘密调查，否则不可能一鼓而灭。
傅试又不是什么勇冠三军的武将，一介文臣，能做到这样，殊为不易了。
反倒是袁化中最后提及的建州女真动用了西夷大炮猛轰铁岭卫城才颇为可忧。
这说明对方似乎意识到了大周北线军团的增援已经让其围点打援的意图遭遇了危机，弄不好就要弄巧成拙了。
所以才会想要集中力量看看能不能在铁岭卫这边取得突破了。
不过估计建州女真现在也还处于一个犹豫阶段，要攻克铁岭卫城这座坚城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付出的损失不会小，努尔哈赤也需要调动各方力量来，一旦懿路所和汎河所一线兵力削弱，辽东镇这边就随之耳边。
现在大周这边也要全力以赴，就是要打破懿路所和汎河所一线，破其罗网，让其偷鸡不成蚀把米。
“紫英所言不错，宣府这边问题不大，麻承勋足以应对，倒是辽东那边局面复杂，尤其是要破懿路所和汎河所防线，接应杜松部出来，难度不小，稍有不慎，就要功亏一篑，……”孙承宗看问题很准，“关键在于曹文诏、贺人龙和毛文龙这几部都不是赵率教和尤世禄能指挥得动的，是需要兵部去人统率指挥。”
孙承宗这么一说，张怀昌也有些歉然地看了一眼冯紫英，人家才回来一个多月，这又要去辽东，朝廷还真的是鞭打快牛，找着一个人可劲儿薅羊毛，委实有些不够意思。
“紫英，你的意见……”
“我想说此番重任非我莫属，那显得我太自大了，但稚绳兄还要协助怀昌公统揽全局，嗯，这兵部算来算去就只有我了，我当然义不容辞，明日我就出发，走大沽海路去牛庄，这一路都还在咱们控制之下，尽早赶到沈阳。”
冯紫英坦然开口接下这个活儿，也让张怀昌和孙承宗心中颇为安慰。
如果说冯紫英去陕西之前，大家还只是觉得家学渊源的冯紫英对于军务有一套，但陕西平乱之后，冯紫英已经成为朝廷文臣中知兵者屈指可数的几人了，几与孙承宗齐名，便是熊廷弼和袁可立都隐隐要排在其下了。
此番他去，曹文诏、贺人龙都是其父旧部，赵率教也和冯紫英有些交情，而毛文龙更是冯紫英一手“发掘”，并亲自提名，可以说人和这一条，就算是孙承宗都不能比。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人心齐泰山移，冯紫英若是去了能把这几部凝合在一起，那打赢这一仗，还是有很大把握的。
“倒也不必如此仓促，缓上一二日，……”话还没说完，张怀昌又苦笑着摇摇头：“算了，我还真不敢让你缓一缓，明日就明日吧，紫英，此番就辛苦你了，此去辽东冰天雪地，这一战不好打，你也务必要小心，……”
“二位大人放心，兵凶战险我还是知晓的，好在将士用命，这一仗我心里还是有把握的。”在这二位面前如果都不能把气势提足，那这一仗就没法打了，冯紫英信心十足。
见冯紫英说得这版笃定，张怀昌也是老怀大慰，连连点头：“好，我这就去文渊阁那边，和诸公说一说，你这一去也是代表朝廷统一指挥，须得要给你一个督师身份，……”
张怀昌这一说，让孙承宗和冯紫英都是一震。
这督师之职可不简单，虽说只是一个和巡抚一样的临设职位，但权力可就大多了，甚至超过了总督。
这是要授尚方宝剑的，尤其是在战场上，便是总兵一级官员，亦可先斩后奏，某种意义上来说，特定场合下，其权力仅次于皇帝了。
小冯督师？冯紫英脑海里浮出这样一个称谓来。
看来自己在京师的称谓要迅速从小冯修撰向小冯督师转变了。
他印象中明末的督师好像就有孙传庭和袁崇焕，孙传庭斩了贺人龙，袁崇焕斩了毛文龙，都是用阵斩骄兵悍将来立威。
这特么也太遇巧了吧？贺人龙和毛文龙这双龙这一战都在，贺人龙是自己老爹的得力部将，而且和自己也颇有交情，毛文龙却是刚投靠自己的干将，这一去，自己难道也要斩将立威？
真到了斩将立威的程度，冯紫英估摸着那就是局面不可收拾了，他可不愿意走到那一步。
这些悍将猛将都是要替自己打卖命打仗的，自己有的是办法将他们牢牢捏在手中，哪里用得上斩杀立威，战场上去替自己冲锋陷阵冲阵斩将才是他们该做的。
“大人，这是不是……”冯紫英哪怕再想要这个小冯督师的名头，也不得不推辞一番。
“紫英不必谦虚，此乃公务，非私事，打赢这一仗，扭转当前辽东不利局面，这才是最重要的，我也会把这个中原委和内阁诸公说明白，这一战不容有失！”张怀昌斩钉截铁地道。
话都说到这份上，冯紫英自然也就不再多说。
张怀昌走了，冯紫英也告辞孙承宗，径直回家。
只有半日时间回去收拾，还得要马上派人去大沽让薛蝌那边替自己准备快船，一到天津就能尽早北去。
这一回冯府，立即就像捅了马蜂窝一般躁动翻腾起来。
“相公要去辽东，为何如此仓促？您这才回来多久，怎么就又要远行，这朝廷未免太不把人当人了吧？”这一次连素来淡泊的沈宜修都有些嗔怒了，哪有这样的事儿，朝廷这样做太不道义。
宝钗虽然语气平和，但话语里也满是埋怨：“相公是主动请缨，还是尚书大人委以重任？”
黛玉眼中也是担心加幽怨，只是噘着小嘴不语。
冯紫英也知道自己有点儿犯了众怒，连忙打躬作揖：“此事和他人无关，皆是为夫一人所为，实乃情况紧急，可以说换了别人，这事儿还真的不好办，……”
冯紫英简单把内里情形做了介绍，尤其是军情紧急，而己方恩怨交织甚深，可以说，现在要么是自己老爹去，要么就只能是自己去，才能把这一帮兵头武夫给压得住。
甚至自己老爹都未必能有自己更合适，毕竟老爹是武夫，拿不到尚方宝剑，更不可能授予督师一职，自己是文臣，才有这般殊荣。
把情况说清楚，几女都不说话了。
丈夫是重臣，是英雄，是无人能代替的栋梁之臣，这等情形下若是一味计较私情，那未免度量就太狭隘了。
三女都是明白事理顾全大局的，知道这种情形下，自己丈夫不去，谁去？谁能去？去了能力挽狂澜于既倒么？
一旦失败，那是要动摇国本的。
良久，沈宜修才幽幽地道：“相公既然如此说，妾身和妹妹们自然是无话可说，唯有祝愿相公此去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冯紫英这才展演大笑，“就冲着你们的这番祝福，我若是不能斩上几千女真人头，那也对不起大家伙儿对为夫的一番期望了。”
事成定局，女人们自然也就不再纠结，只是这一番别离恐怕又是几个月，少不了又有离情别绪要和紫英倾诉。
这女人多了这个时候就有些麻烦了，想着床上还有一个受创太重未起的，冯紫英觉得还真有些对不起人家，真真是提起裤子就要走人，而且一走就是几个月。
午间在宝钗屋里睡的，免不了要恩爱缠绵，看着宝钗宛若凝脂细如霜玉般的肌体，冯紫英想到一走又是几月，哪里还不能鞠躬尽瘁奋力冲刺，但求能一日成孕，马到功成了。
欢好之后更多的还是相依相偎的温言细语，冯紫英也少不了要好生安抚，许些诺言。
下午冯紫英也要在诸女屋里一一道别，承受无数幽怨目光的同时，冯紫英越发感受到自己肩上的重担，偌大一个冯家，日后就得要靠自己，老爹现在还行，再等十年二十年，那担子就全压在自己身上了。
单凭这一点，冯紫英觉得这一去辽东，就得要好生筹划一番，不能只是打赢这一仗就行了，还得要有更大收获才行。

第三百四十七节 死忠粉，铁贾环
欢愉之后，沈宜修靠在冯紫英怀中，悠悠地道：“妾身有感觉，今日应该能怀上。”
“哟，宛君还能有如此预感？”冯紫英笑了，“这么准？”
“嗯，妾身的直觉很灵敏的，但却很少有这种感觉，所以这一次妾身直觉特别强。”沈宜修很肯定地回答道。
冯紫英有些讶异，沈宜修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的，除非真的有强烈把握，看了一眼沈宜修：“那就太好了，等我回来，宛君也该是大腹便便了。”
沈宜修也悠然神往，满脸期待：“希望这一次能给桐娘生个弟弟，看着二房三房开花结果，妾身压力也很大呢，二姐三姐也不争气，二姐也就罢了，三姐陪着你去陕西一年多，岫烟和妙玉都能怀上，她怎么就不行，相公薄待她了？”
“哪有的事儿，你去问问，只要一出门，须臾不离我身边，我这个人的性子，你也知晓的，离不得女人，只要出了门儿，基本上就是三姐儿了。”冯紫英摇头，“不过三姐儿在房事上不那么热衷倒是真的，喜欢随遇而安，……”
沈宜修瞪了丈夫一眼，哪有这么说自家妾室的，可尤三姐就是这个性子，冯紫英只要一归家，她基本上就退出了侍寝日程，倒是给了沈宜修和尤二姐更多时间。
“四丫头的事情，等相公从辽东回来，也许就该提上议事日程了，翻年之后她就要满十六了。”沈宜修已经把惜春的事儿和冯紫英提过了，冯紫英没有拒绝，也不可能拒绝。
冯紫英想了一想，“还是略早了一些吧，等到后年似乎更合适一些，再说了她的身份问题也还没解决，贾敬可是列为伪朝中几大钦犯之一呢，朝廷认为他是义忠亲王钱袋子，对其很看重呢。”
“若是义忠亲王和朝廷谈妥了呢？”沈宜修反问，“难道那几大钦犯，都不赦？”
冯紫英迟疑了一下，摇摇头，“那倒也不一定，若义忠亲王真的坐上皇位，就算是朝廷先前将这些人列为不赦钦犯，他肯定也要特赦，但是内阁未必肯答应，这中间肯定还有一场拉锯战，比如最后可能会达成一些妥协，比如免除其亲眷子弟之罪，又或者免罪但剥夺其本人和家眷子弟入仕资格，……”
沈宜修吃了一惊，“剥夺入仕资格，那岂不是永无机会为官，这对于一个家族来说就太严重了。”
“那也只局限于一两代人，三代之后，一般不会太计较。”冯紫英笑了笑，“总不能一点惩处不作，那岂不是鼓励日后反叛？”
“这也不能算反叛，顶多是天家内部之争，……”沈宜修辩解道。
“用这种方式，朝廷肯定要定性为反叛，否则朝廷内阁就失去了正统性了，你要争位，不能另立朝廷，这是内阁最恼火的，所以这场狗屁官司还有得打。”冯紫英拍了拍沈宜修的裸臀示意。
沈宜修白了丈夫一眼，身体却知趣地翻身。
再度云收雨散。
话题继续。
“那四丫头的身份也能得到解决，义忠亲王肯定会替贾敬特赦，最不济四丫头也就是沦为白身平民，那入咱们府里给你做妾，也就顺理成章了。”沈宜修顿了一顿，“三姐儿不争气，二姐儿不中用，长房还是单薄了一些，四丫头进门来，我也算是有个帮手。”
“四妹妹那性子，恐怕你还不如多指望晴雯一些的好。”冯紫英摇头。
沈宜修想了一想也是，惜春那冷清性子，让她来接俗务，可真的是难为她了，突发奇想：“要不相公让鸳鸯入我这一房？”
“宛君你倒是想起一出是一出呢，那晴雯怎么想，再好的关系，遇上这种事情，肯定会起嫌隙，晴雯性子燥了一点儿，多打磨打磨，随着年龄增长，若是生下孩子，兴许就能磨下来了。”
冯紫英的话让沈宜修安静下来，她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了，没有考虑到自己最心腹的贴身丫鬟的感受，点点头：“嗯，还是相公考虑周全，也就只能指望晴雯性子日后能安稳一些。”
“若是你真的觉得晴雯需要一个助手帮忙，府里这么多丫鬟，你完全可以选一选，鸳鸯和晴雯一起长大，关系再好，也的确不合适，……”
沈宜修点头示意明白，鸳鸯和晴雯关系很好，但鸳鸯过来顶替晴雯，那置自己这个最忠心的丫鬟于何地？若是置于晴雯之下，鸳鸯恐怕有不愿意，晴雯一样觉得别扭，所以最好不要在一起。
“还说年前要搬入三爵街那边呢，相公这一走，没了主心骨，这事儿恐怕就只能拖到相公回来了。”沈宜修叹了一口气。
“没必要，这边越发逼仄了，早些搬过去也好，就按照我们原来讨论的，年前就可以搬过去，我也和母亲她们说了，不必等到我回来，没准儿我回来的时候，妙玉和岫烟都生下来了，那就太挤了。”冯紫英握着沈宜修的手，“有娘子在屋里，我在外边也是放心的。”
沈宜修算了算日子，的确如此，相公这一去，只要超过三个月，妙玉和岫烟就要临产，而这去辽东不比去陕西近，而且还走海路，妙玉和岫烟在那边去生产也更方便。
“既然相公这般说，到时候我和宝钗、黛玉二位妹妹商议一番，再禀明太太。”沈宜修应允道。
冯紫英也没有想到自己才回京师没几日，这又要出征，而且去辽东虽然不会像陕西那么久，但是三四个月时间是跑不了的。
打完这一仗，还得要好生把辽东镇布置一番，赵率教不算是自己老爹绝对嫡系，但和自己的关系却不错，尤其是有原来在京师城里那段渊源，所以还是要好生笼络一番。
在妻妾丫鬟们泪眼婆娑中告辞离开，冯紫英又登上了征程。
还是老规矩，尤三姐护卫兼侍寝，唯一让冯紫英感到意外的贾环坚持要跟着自己去辽东。
按照他的说法，他书都得差不多了，可现在还得要等到两年后才能参加秋闱大考，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干脆跟着冯紫英去辽东看一看，也在冯紫英身边学点儿东西。
贾环的志气让探春也是既惊又喜又忧。
扑在冯紫英怀里泪眼涟涟，问了冯紫英许久贾环去有无危险，会不会影响冯紫英的公务，最终探春还是一咬牙答应了贾环跟着冯紫英去辽东。
宝祥瑞祥也得要跟着，吴耀青加李桂保他们一大票护卫，包了一艘船，从通州直奔天津卫。
要在天津卫歇息一二日，根据天气情况再扬帆启程前往牛庄。
贾环也早就知道自己姐姐要给冯紫英做妾了，从内心来说，他觉得自己姐姐给冯大哥做妾都是高攀了，当然他对如薛宝钗、林黛玉这些女子嫁给冯紫英为妻一样觉得高攀。
也许是在青檀书院的几年读书，一下子让贾环从极度自卑一下子变成格外自傲，贾环现在觉得贾家这一帮人，包括和贾家有瓜葛的这些人都是那么庸俗不堪，冯大哥何等英雄，怎么能看得上这一帮庸俗脂粉？
薛宝钗薛宝琴皇商之女，给冯大哥做妾都是高攀，林黛玉父母双全根本不堪为冯大哥正妻，尤二姐尤三姐胡女血统，当个丫鬟足矣，贾迎春乃至自己姐姐和贾惜春，都是庶出不说，而且贾家都是破落户了，给冯大哥做妾一样是抬举了，那邢岫烟小户人家出身，妙玉更是官妓之女，还装模作样一副半出家人的样子，纯粹是博人眼球，勾引冯大哥入彀。
也许能让贾环觉得和冯大哥匹配的就只有沈宜修了，毕竟沈家是历代书香门第，而且其父一样是朝廷大员。
去天津卫之前贾环就听闻过一些风言风语，说冯大哥和珠大嫂子、琏二嫂子都有染，他对此也很反对。
不是对这种事情反对，而是觉得和这种寡妇与和离了女人有私情未免有辱冯大哥身份。
冯大哥要什么女人，京师城里何求不得？
多少大家闺秀名门淑女赶着想入冯府而不得，冯大哥何苦和这些女人搅在一起？
当然贾环也知道自己不能对冯大哥这等私事置喙，便是侧面说一说都不合适，所以也只能闷在心里，但对王熙凤和李纨更是嫌恶。
冯紫英当然不清楚贾环心里还有这么多心思，不过他倒没有在意贾环的想法。
贾环若是跟随在自己身边，许多阴私也遮瞒不住，迟早要知悉，而且他也感觉贾环对自己越发有些狂热式的崇拜，那目光里的崇敬不加掩饰，所以他都不太在意。
这些都没啥大不了。
到天津免不了还要去王熙凤和布喜娅玛拉那里去，一走几个月，得去打个招呼。
另外薛蝌也要等着见一面。
做了这么多事情，薛蝌也眼巴巴的看着，等朝廷能给一个说法。
不过冯紫英知道没那么快，以朝廷的办事效率，起码也要等到自己回来以后了。

第三百四十八节 携东哥，赴辽东
“我必须要去！”布喜娅玛拉话语里充满了决绝之意。
猛然从锦衾中钻出来的身体撑起，丝毫不顾裸露在外的胴体，那一对已经足以压倒司棋的羊脂玉球颤颤巍巍，软玉生香，红莓怒放，惑人眼球。
“布喜娅玛拉，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现在去了无济于事，毫无意义。”冯紫英也知道很难说服对方，但他又不能不告知自己去辽东的目的。
事后要让布喜娅玛拉知晓了自己有意瞒着她，只怕一辈子都别想爬上布喜娅玛拉的床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外乎就是匹夫之勇在两军数万人的战争中毫无用处，但是我是叶赫部的女人，我叔兄都在战场上拼命，我焉能躺在床上心安理得地哺育孩子？”布喜娅玛拉言辞铿锵刚烈，“紫英你不必拦我，就算是你不让我跟你同船去，我也会自己找门路过去。”
冯紫英真的是没辙了，苦笑着投降：“行，行，行，让你去，让你去，不过你去了真没啥意义，叶赫部那边的战事已经告一段落了，现在辽东的战局焦点转移到了铁岭卫了，努尔哈赤想要全歼杜松部，甚至玩一出围点打援尽可能地消灭辽东镇的有生力量，但我们却绝不能让其遂愿。”
“我知道现在叶赫部保住了，宰赛对科尔沁部下了狠手，那么叶赫部后方侧翼都再无后患，建州女真要想吞下叶赫部，就得要有好磕掉几颗牙的准备。”布喜娅玛拉听得冯紫英答应，妖媚一笑，罕见地主动把身子靠过来，蹭了蹭，眼波流转，丰唇轻绽，低声道：“我知道你煞费苦心才把内喀尔喀人说动，待会儿再让你遂愿一回便是，……”
冯紫英掀开锦衾，狠狠在那肥臀上抽了一记，脆响盈室，“你想把我榨干，晚间我怎么面对凤姐儿？”
布喜娅玛拉生育了孩子之后，身材更见傲人，胸臀都长了一圈儿，但那腰却没甚变化，依然紧致结实。
布喜娅玛拉红晕满面，吃吃娇笑，“你也知道双拳难敌四手的道理了吧？还真以为自己铁打金刚，……”
冯紫英无语，只能狠狠朝着对方胸前肆虐一番，布喜娅玛拉达到了目的，心情愉悦，也就任由冯紫英作践。
“那孩子怎么办？”良久二人才又拥在一起，冯紫英问道。
“草原上的孩子哪有这么金贵？凤姐儿不是在么，交给她就是，我很放心。”布喜娅玛拉大大咧咧地道：“左右不就是几个月的事儿，到时候我跟着你回来便是，……”
说到这里，布喜娅玛拉又有些感触，“这一趟出来我便一直没回去，现在却成了当母亲的人了，回去之后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和叔叔兄长还有德尔格勒他们说呢。”
“你不是说德尔格勒他们早就知道了么？那你叔叔兄长肯定也就知道了。”冯紫英不以为意。
“德尔格勒也就是猜到了，回去之后未必会明说。”说及自身，布喜娅玛拉也没有了往日的豪爽利索，“虽说叔叔和兄长对我的婚事不抱希望，但是他们恐怕也不愿意我和你这么不明不白在一起，而且还有了孩子，东蒙古草原上的明珠，现在却成了汉人的女人，你让草原上的人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冯紫英满不在乎，“你这颗明珠的名头已经被东蒙古草原上的两朵花给取代了，再等两年就没有人记得你了，所以你也不必担心什么。”
“你是说科尔沁明安的女儿吉吉和莽古斯的女儿哲哲？”布喜娅玛拉对东蒙古草原上的情况自然是不陌生的，讶然问道。
“咦？布喜娅玛拉你也认识？”冯紫英有些好奇。
论年龄，布喜娅玛拉要比科尔沁这两朵姊妹花要大不少，那两个丫头才十三四岁，布喜娅玛拉差不多要比她们大将近二十岁。
“见过，去科尔沁时见过，不过吉吉和哲哲当时都还小，才七八岁吧，倒是有了几分美人胚子模样，听说科尔沁部是想要和建州女真联姻的，明安和莽古斯都是软骨头，……”
布喜娅玛拉话一出口便想到了什么，没有说下去，冯紫英知道对方肯定是想到他们叶赫部的情形。
布喜娅玛拉的亲姑姑孟古哲哲不也一样用这种方式嫁给了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甚至还想一床三好把布喜娅玛拉也收入房中，姑侄同娶呢。
“科尔沁现在的想法就只能破灭了，其实林丹巴图尔也不希望科尔沁成为建州女真的附庸，好歹你也是蒙古一脉，怎么不听我的，却要去依附建州女真？所以内喀尔喀人对科尔沁动手虽然显得有些时机不合适，但林丹巴图尔内心肯定还是不反对的。”
冯紫英的转移话题让布喜娅玛拉的尴尬稍稍缓解，“你此番要去见宰赛？”
“嗯，肯定要见一面。”冯紫英也不隐瞒，“不能让人卖命却不闻不问吧，我还想见见科尔沁的两朵花呢。”
布喜娅玛拉有些惊讶，冯紫英好色，不过却非那种下半身控制上半身的人，难道还针对科尔沁这两朵花感兴趣不成？
“开个玩笑，见宰赛是要见的，科尔沁这两朵花才十三四岁，我还没有急色到对这些未成年少女下毒手的地步。”冯紫英随口道。
“可你们大周不也是十四岁就可婚配么？”布喜娅玛拉不屑地撇撇嘴，“撒谎都不靠谱。”
“呵呵，随你怎么说吧。”冯紫英也不在意，“你们叶赫部稳住了，西面局势就稳了，我此番去，就是要解决沈阳那边的问题，努尔哈赤要想在铁岭卫啃下我一口，我呢，想借这个机会，好好敲一敲他几颗牙齿，就要看是他的牙口好，还是我的铁锤厉害了。”
“紫英，不要小觑努尔哈赤，这个家伙现在越发老奸巨猾了。”布喜娅玛拉提醒道。
忽然间似乎有什么声音传来，布喜娅玛拉猛地跳下床来，赤条条地走到一旁放衣衫的所在，开始穿衣：“孩子醒了，我要去喂奶了。”
冯紫英惊讶于布喜娅玛拉的敏锐，看着这具凹凸毕现丰腴无比的躯体，那双峰对峙，雪丘粉腻，饱满的臀瓣更是充满了一种力量和肉体相结合的奇异美感。
“孩子这么小，你要去的话，怎么办？”
“有乳娘，何况也差不多可以断奶了，起码等我回来的时候可以断奶了。”布喜娅玛拉一边穿衣，一边随意道：“草原上的孩子，那有那么多讲究。”
夜宿自然是归王熙凤的。
道不尽的缠绵话，说不完的恩爱情，千言万语还是化成一场盘肠大战，欢愉无限。
第二日冯紫英便和薛蝌径直乘船出海，东渡牛庄。
辽东已经是白雪皑皑了。
冯紫英抵达牛庄三岔河口时，都快要封冻了。
不过总体来说三岔河口封冻时间并不算长，一般说来也就是十多天罢了，很少超出二十天，大致在年末前一段时间。
现在这地方还不叫牛庄，要沿着三岔河口上溯近百里地才到牛庄驿，紧挨着牛庄驿的就是辽河套凹进来的底端堡寨——东昌堡。
冯紫英在海州卫，见到了已经先行抵达的毛文龙。
毛文龙身材伟岸雄健，头如岩石，豹头环眼，一看就是老行伍，尤其是一双粗壮的双手，厚茧密布，看得出来是长期在军中打拼出来的悍将。
冯紫英和毛文龙也只见过一面，这一次是第二次，不过那毛文龙的亲热劲儿却像是数十年的故交一般。
“卑职见过大人，大人不惜千金之躯，亲赴辽东坐镇指挥，让人钦佩。”
毛文龙谀词如潮，让冯紫英也是有些感慨。
历史上不是说毛文龙傲岸骄狂，在冯紫英看来，这也要分人，对投缘的，或者赏识他的人，他的态度如此，而换了别人，就未必如此了。
所以袁崇焕斩毛文龙其中疑点多多，但冯紫英觉得有一条肯定没错，那就是毛文龙的性格还是有些问题。
“行了，振南，咱们俩之间某莫说那些虚头巴脑的话了，我也不想来辽东，我才从陕西回京，抱着妻妾在热炕上睡觉不好么？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也是做人基本准则，所以我不得不来。”
冯紫英摆手，示意赐座。
“此番招你北上，也是形势所迫，你恐怕也知道杜松部被围铁岭卫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再拖下去，恐怕局面就要生变，朝廷不能容忍这种局面发生，另外辽东镇内部也有些问题，矛盾不断，朝廷对此很不满意，但大敌当前，现在不是探讨这个问题的时候，一切都需要服从于大局，服从于打破懿路所和汎河所这之间的阻碍，让建州女真的阴谋失败，所以振南，此战你要奋力，另外，我也招了曹文诏和贺人龙部重返沈阳，可以说这一战，已经汇聚了整个辽东镇的所有精锐，若是再打不赢，我就无颜去回复内阁诸公了！”

第三百四十九节 文龙发招，紫英拍板
听得冯紫英说得如此坦诚，连曹文诏和贺人龙已经与赵率教、祖氏兄弟等人水火不容的这两部都重返沈阳，毛文龙也有些震惊。
要把这几部捏合在一起可不容易，再说冯紫英是督师，但是要对这一帮战将指手画脚，要让他们乖乖听命，那可不简单，而且这一仗的后果也是如此严重，不容有任何疏忽闪失。
“有大人坐镇，诸部当奋力效命，敢不死战？”毛文龙又应了一句这才道：“卑职此番率主力精锐前来，金、复二州卫军亦是虎贲之师，届时但凭大人吩咐，绝不让大人失望。”
冯紫英笑了起来，这家伙情商很高啊，也不知道前世中怎么就恶了袁崇焕，落得个身首异处的惨烈结果？
不过现在袁崇焕还在哪里？冯紫英遍寻朝中士人，都没有发现。
这一世见得各类名人多了去，所以冯紫英也对多一个少一个不太在意了，而且他也记得好像袁崇焕科举入仕时间甚晚，大概是广东那边的人，那就再等上几年，看看对方能不能冒出头来。
现在的毛文龙也正值壮年，也应该没有和前世中与袁崇焕交恶时的那种骄横霸道，这也在情理之中。
“好了，振南，你也是久经战阵的宿将了，此番我来辽东的目的你也明白，要打赢这一仗，把杜松部接应出来，同时坚守住沈阳，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冯紫英步入正题。
“懿路所和汎河所都不太好打，建州女真既然起了围点打援的心思，肯定在防线上布置十分稳固，若是正面进攻，只怕会打成消耗战，这也是努尔哈赤所想见到的。”言及军事，毛文龙立即进入了状态，“卑职来之前就思前想后，这一仗不好打，无论怎么打，只要你按照努尔哈赤预设路线去打，要破懿路所、汎河所的防线，就入了他的圈套。”
冯紫英欣赏地点点头：“嗯，你言之有理，但要接应杜松部南下，就必须要破懿路所和汎河所的阻碍，你怎么破？”
“卑职有一个大胆的主意，就看大人敢不敢搏一搏了。”毛文龙笑了起来，有些狰狞的意味。
“哦？”冯紫英也笑了起来，“我在宁夏平叛，在永平守城，在陕西平乱，人言我冯紫英天生胆大妄为，暴虎冯河，振南，你可真的是挠到了我心坎儿上了，我平生最不爱做的事情，就是落入俗套，坠入窠臼，最喜之事就是不拘一格别出心裁，你说如何搏？”
“若是大人同意，振南欲率本部九千人，在抚顺关虚晃一枪，出关，走萨尔浒、界凡寨，过浑河，沿着汎河上溯，从抚安堡南边插进去，直入汎河所，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毛文龙也不废话，直接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不需要地图，冯紫英早已经对辽东地界情况烂熟于胸，略一思索，便问道：“你要走关外插过去，那可是女真人地盘了。”
“那又如何，现在建州女真全力以赴在懿路所和汎河所设立防线，又在西面阻击我们沿着边墙的进攻，反倒是东面，他们觉得拿下了抚安堡、花包冲和三岔儿堡，这边墙内就稳了，但我不走边墙内，我走他们的地盘，一句杀过去，再从抚安堡附近重新进来，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们敢这么做，……”
毛文龙的话让冯紫英怦然心动。
没错，现在建州女真占尽优势，懿路所、汎河所两翼的要隘皆被其控制，边墙内要走潜入过去，根本不可能，要打过去那随时可能遭遇来自各方的拦截，只有走边墙外。
女真人肯定认为辽东军不敢走边墙外，那是他们的地盘，而且边墙外荒郊野地，道路崎岖，行走艰难，而且天寒地冻，大雪皑皑，即便是能寻得小路，数千人的行进，岂是简单之事？弄不好就有全军覆没之忧。
“振南，你这构想虽好，但是走边墙外，萨尔浒到界凡寨再往北走汎河一线，都是野地，你可有把握？”冯紫英问道。
“十成把握肯定是没有的，如果有，那也什么别说，直接打就是了，但是六七成卑职还是有的，之前卑职便在鸦鹘关当过守备，直面赫图阿拉，对边墙外的情况还是有些了解的，建州女真人这大冬天一样不怎么出来，雪地里的滋味换了谁也一样不好受，所以卑职才打算在抚顺关那一带虚晃一枪之后出关，肯定会很难，但是值得，只要从抚安堡那里钻进去，定能从背后打汎河所一线的建州军措手不及，如果大人能催着赵总兵和曹大人的主力从正面猛攻懿路所一线，卑职在后方动摇其防线，而杜大人又能从铁岭卫向南突击，卑职觉得这一战就值得了！”
毛文龙不敢说这一仗就赢定了。
打仗本来就是冒险活儿，即便他觉得再有把握，但是这里边不可预测因素太多，也是觉得冯紫英此番来是以督师身份，而且赵率教和曹文诏、贺人龙这些统兵大将都和其有些渊源，冯紫英能够指挥得动，否则他也不敢提出这一条冒险策略，那真的是把自己置于死地了。
冯紫英思前想后，还是不敢轻易下决定。
这关系到近万人的生死，毛文龙虽然敢于冒险，但是自己却不能轻率把他们送入险境，自己这一来就遇上直接关系到整个战役的胜负关键手，让他都有些措手不及。
但是毛文龙所提议的冒险又的确让人动心，按照常理打的话，就算是能打破懿路所汎河所，恐怕损失都要以万计，而杜松部也不过一万多人，这样计算下来，几乎相抵，唯一能得的也就是拯救回来了杜松部这个名声。
冯紫英站起身来，来回踱步，脑海中关于抚顺关到萨尔浒、界凡寨一直到抚安堡这一线的情况不断翻滚。
平素在地图上、沙盘上形成的概念现在终于要变成真实的战争，萨尔浒之战他当然是知道的，辽东兴衰乃至明亡清兴的一个关键节点，但冯紫英并不在意这个。
自己的到来已经让历史改变许多，而且本来这个世界的历史也出现了偏差，“可兴天下，可亡天下”的布喜娅玛拉都成为了自己枕畔人，甚至替自己生下儿女了，孙承宗、曹文诏这一类明末战神都和自己成为同僚下属了，哪里还有什么可以借鉴的？
最终他缓缓转过身，看着毛文龙道：“照理说兵凶战危，我不该如此孟浪轻率作出决定，但是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从这里到鞍山驿还要走几日，你和我的幕僚再把你的计划拿出来好好讨论计议一番，如果能在到鞍山驿之前说服我，我便允了！”
从三岔河口到鞍山驿两日行程，吴耀青带着一帮人和毛文龙的随军参谋开始就计划进行研究推演，一直到冯紫英都要启程赶往沈阳时，才算是敲定了此番袭击。
约好了时日，另外也要随时保持联络，毛文龙率领他的精锐主力分道扬镳东行，绕过了辽东镇所在的辽阳，而是走威宁营——散羊峪堡——东州堡这一线直奔抚顺关。
剩下三个营的金州卫、复州卫军则跟随冯紫英赶赴沈阳。
一直到沈阳卫城，赵率教率领刘綎、祖大寿、祖大弼兄弟与曹文诏、贺人龙分列两边迎了出来。
一看赵率教和曹文诏二人的神色表情，冯紫英就知道这两人之间的嫌隙已经根深蒂固，便是自己也无可能让二人握手言和，好在曹文诏现在也就打完这一仗就去登莱任职了，自己也许劳神这件事情了，但在这一战里，冯紫英还是有把握让曹文诏顾全大局的。
沈阳卫城比起辽阳城也不遑多让，虽然这只是一个卫城所在，但是由于其特殊地理位置决定了其重要性。
冯紫英一路进城，粗略看了一下沈阳城内的情况，比起南边的城市再燃毫无可比性，街面上的人多是以军伍出身的人，或者是家眷，当然还有许多都是服务于军队的一些匠人和家眷。
冯紫英心中也暗叹，如果不能让沈阳、辽阳这些城市具备主动吸引外来人口来聚居的能力，而要完全依靠朝廷为这一区域输入各种物资来支撑，那么辽东始终就是处于一个被动挨打的局面，依靠陆路的运输，巨大的消耗即便是朝廷也有些承受不起。
但现在在金州、牛庄两个港口开埠之后，这种局面就能迅速得到改善。
不过现在考虑这些还言之过早，先要把眼前这一关过了才能说得上其他。
冯紫英一进大厅，两边将领自动分列，赵率教一边为主，曹文诏这边为客。
冯紫英也一一和诸将握手打招呼，寒暄了一阵，这才进入居中帅位。
“好了，在座都算是本官的熟人了，我从京师来，为何，大家都清楚，我既然来了，这一战就只许胜不许败，这句话先撂在这里，若是局面不利，我会主动请缨坐镇辽东，将铁岭卫夺回来为止，但在座诸位，那就要自请责罚，以事论罪！”
冯紫英之前和蔼可亲的表情迅速消失，面沉如水。

第三百五十节 立威，提气
所有的武将都是面色凛然，心中一冷。
赵率教也好，曹文诏也好，都曾经是冯唐的下属，但是对冯紫英的印象都还比较模糊。
这一位老上司的独子，年轻得过分，但却是兵部右侍郎，而且还是督师身份，身负尚方宝剑而来，上可斩总兵，下可斩平民，可以说整个辽东一兵一卒一草一木都在其统辖之下。
赵率教和冯紫英打过交道，但是对冯紫英的印象还是停留在一个年轻士人模板上，心思灵动，颇有智慧，科举成名，对辽东局面有所了解，但其他的就基本上来自道听途说了。
曹文诏对冯紫英的印象更复杂一些，毕竟他印象中的冯紫英完全是小时候的模样，在宁夏平叛时接触时间不多，粗粗几面，也就觉得冯紫英长大了，走了文臣路，其他也很粗浅。
但现在，单单是这一席话就让在座所有人都明白，眼前此人以前的印象都可以抛之脑后了，他就是这个战场上的主宰者，对在座任何一人的性命和权力都可以予取予夺。
这才没几句话就开始翻脸，杀意森森，显然是对辽东的局面极为不满。
“我知道之前辽东镇的种种，甚至也不讳言包括家父在辽东担任总兵时也一样存在这种种弊端毛病，派系，乡党，家族，这是以前延续下来的旧弊，但我现在不是要追究这些问题的时候，我的任务只有一个，打赢这一仗，把杜松部接应营救回来，那么拦在我们面前的就是懿路所和汎河所的建州军，怎么解决他们，就是我和在座的责任。”
冯紫英语气低沉，但是却蕴藏着力量，“怎么打赢这一仗，我想在座诸位都应该有自己的一些想法，对着地图沙盘，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我还是那句话，言者无罪，这个时候任何人都可以各抒己见，怎么打，需要哪些方面的支持，都可以开诚布公，我愿意认真听取，但如果谁这个时候不说，事后决定怎么打了，又来阴阳怪气动摇军心，那就别怪我翻脸无情！”
很快舆图就挂了起来，而巨大的沙盘也迅速在大厅中央拼接出来，整个辽东地理地形活灵活现展现在眼前，包括河流山川，森林草原，关隘城池，道路野地，都一一浮现。
这是冯紫英专门让人从职方司这边准备带过来的，比起辽东镇这边的舆图和沙盘，或许详细程度差不多，但是制作精良程度却不可同日而语。
“这沙盘可能和当下的战局形势相比有些变化，到时候诸位可以标明指出来，但是依托这副沙盘，大家可以直观了解我们面临的建州军，小绿旗是建州军，小红旗是我军，一个小红旗三千人左右，小一个号的一千人左右，……”吴耀青开始解释。
所有人都被这一具沙盘所吸引，他们不是没见过沙盘，甚至也经常用，但是描绘制作得如此精良的，却还第一次见到。
尤其是把各部的军队都以小旗形式标注出来，那就更为直观。
“正面懿路所的建州军有大概一万一千余人，主将据悉应为额亦都，扈尔汉为副，靠西面亦有一部，据悉主将位费英东，莽古尔泰为副。……”
吴耀青开始手持木鞭在沙盘上进行指点。
听得跟随冯紫英来的一个幕僚居然对对面敌军情况如此了解，赵率教、刘綎和祖氏兄弟无不骇然，曹文诏、贺人龙也是面带惊色。
倒是尤世禄脸色正常一些，早在蓟镇时他就知道冯紫英门路极多，龙禁尉、职方司、行人司不说，东蒙古草原上的叶赫部和内喀尔喀人都有他的眼线，加上辽东镇内部肯定还有其父的人脉，加之他现在又是兵部右侍郎，只要肯下心思，对辽东这边情况的熟悉并不意外。
“代善目前退守在花包冲，因为在前期他这一部损失比较大，所以算是一个休整，……”
冯紫英打断吴耀青的介绍：“花包冲和三岔儿堡东面边墙外可还有建州军？”
吴耀青迟疑了一下，“小股建州女真恐怕免不了，但是天寒地冻，成建制的建州军不会在这一线活动了，因为现在这一线边墙实际上已经毫无价值，所以成建制的建州军基本上已经退守到了花包冲和三岔儿堡一线，毕竟依托原来这些堡寨，他们获得补给的条件好得多。”
这一番话让赵率教和曹文诏脸上都是火辣辣的。
要知道花包冲和三岔儿堡，包括更北面的抚安堡，都是辽东镇东面重要堡寨，但现在从最南面的会安堡一路向北三岔儿堡、花包冲、抚安堡、柴河堡都已经要么落入建州女真手中，要么就已经被攻陷废弃，可以说整个沈阳东面，从抚顺所往东基本上都是成了建州军自由进出的坦途。
当然这里边也有冯紫英老爹的责任，抚顺关自李永芳反叛之后就开始不稳，那一战给整个沈阳中卫造成的打击是无比沉重的，甚至一直没有办法恢复元气。
抚顺关和抚顺所之间的防御体系被彻底摧毁，更为重要的抚顺所这一片的近万汉人被掳走，其中不少匠人和农夫，后来冯唐虽然也努力想要重建恢复，但是损失的人口却再也无法弥补，而没有了人口，这一线的防御体系就显得相当单薄了。
所以到后期曹文诏也觉得这边成为了沈阳中卫的一个软肋，不得不加派重兵在这一线驻守。
只是没想到这一次努尔哈赤魄力如此之大，从三个方向向辽东镇乃至叶赫部发起了全面攻击，辽海卫（安乐州）的丧失让这个突出部被削掉了一截，铁岭卫被围危在旦夕，汎河、懿路一线也被建州军控制，整个原来辽东镇突出部将建州女真分隔成两大片的这一优势荡然无存。
如果说原来建州女真的主力营地要越过安乐州这一片到辽河套这边来，还不得不绕行大创忽而河这一线，现在则可以大摇大摆地直接从广顺关、柴河堡、松山堡西进，因为整个这一突出部都已经控制在他们手里了。
甚至可以说，无论这一战结果如何，辽东镇遭受重创，地盘损失惨重已成定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曹文诏被免职也是理所当然，没有哪个总兵可以在这种情形下不承担责任，应该说让其到登莱镇已经是网开一面从轻发落了。
经此一役，建州女真的重心必定会迅速西移，如果努尔哈赤敢于冒险，野心更大一些，铁岭卫城会成为其新的行政经济中心，如果努尔哈赤保守一些，也会将中心从赫图阿拉移到安乐州（辽海卫）。
注意到赵率教和曹文诏脸色发红，冯紫英冷笑了一声：“如果大家还有些羞耻感，看着这从最北端的清阳堡、镇北关到威远堡、广顺关、抚顺关都已经落入了建州女真的控制，大家有没有一种刀刃加身的感觉？”
众将尽皆不做声，但是却都是垂首黯然，这是这样憋屈的一仗打下来委实让人不甘，像刘綎、贺人龙等人都是面带不忿，握紧双拳。
这可以说是这么多年来辽东镇遭遇的最大的一次失败，抚顺关那一次还可以说是李永芳出其不意的叛变造成的，但是这一次却真的是面对建州女真的三面围攻辽东镇真的是接不下来了。
当然这里边有曹文诏、贺人龙与辽东帮武将的不睦带来的恶果，但不容否认的是建州女真真的具备了在正面击破辽东镇的实力，而且是攻破辽东镇防守坚城的实力。
现在铁岭卫一丢的话，懿路、汎河就成为建州女真和辽东镇的对抗第一线了，而沈阳中卫原本是大后方的格局陡然变为第一线，下一步努尔哈赤要想图谋辽东镇，其攻击点必定是沈阳，而且是志在必得。
“我感觉好像大家还是有点儿刺痛感，或者说大家还有些不甘心不服气的血性，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如果说哪一位都觉得辽东局面就这样了，我们现在丧失了边墙御敌的优势，又失去了安乐州这一块至关重要的桥头堡，人口，物资，建州女真都得到了大幅度增长，此消彼长，我们现在更弱势，士气更低，那我觉得存着这种心态的人，现在走出去，我不会怪罪他，因为他说的事实，只是他丧失了胆气，却不再适合在辽东镇为将了，……”
冯紫英如刺刀般的目光在两边站得笔挺的武将身上逡巡，似乎要寻找出他内心认定的不合格者。
无论是赵率教这一列主将，还是曹文诏、尤世禄这一列“客将”，都是抬头挺胸目光平视，不再有之前的低头垂首之态。
“唔，看起来我们辽东镇的诸将们还算是有些男儿血气嘛，但我还是奉劝一句，现在走，我以督师的名义保证，绝不追究，只是不能再在辽东为将，但是如果现在不走，日后我下了军令必须要执行的时候，谁若是推三阻四，扰乱军心，从赵率教和曹文诏开始，无论是谁，定斩不饶！”
冯紫英声音阴寒，宛如从冰缝中挤出来的，透人骨髓。

第三百五十一节 下手，定策
诸将无不心惊战栗。
历来主帅要立威，尤其是文臣，无不是以斩骄兵悍将来实现的。
冯紫英虽然名气不小，但是他太年轻，而且名气大也是在京师。
在辽东这一亩三分地上，他也只是一个初来者，远不及其父来辽东时那么风光。
而且要在这么短时间内把诸将糅合在一起，打一场危境之下的背水一战，如果不能迅速统一思想做到令行禁止，那失败是可以预料的。
这越发增加了冯紫英要斩将立威的可能性。
所以即便是赵率教和曹文诏也都不敢怠慢，纵然冯紫英斩他们的可能性小，但是如刘綎，如祖氏兄弟，如贺人龙这些人，那就不一定了。
见诸将色变，冯紫英心中稍稳，若是不能镇住这帮悍将，下一步的安排肯定会遭遇阻力。
尤其是要让自家的部属上阵拼杀，那都是要人命去填，而且可能是见不到收益的情形下，抵触和阳奉阴违都很可能。
他就是要从一开始就杜绝这种情形。
目光在大厅中来回逡巡两遍，见众将都已经无不凛然肃立，冯紫英这才又道：“看样子大家伙儿心气还没散，也还有几分血性，那我对这一战又多了几分把握了，耀青，继续介绍，……”
一直到吴耀青把敌我局势介绍结束，冯紫英这才开始问道：“情况大致就是如此，赵大人，曹大人，还有尤大人，你们三位还有什么补充的，对这个情况还有无疑义？”
赵率教沉吟了一下，“吴先生介绍得很详细了，甚至比我等斥候细作所掌握更细致，不过末将还是有些要补充一下。”
“说。”冯紫英颔首，他还不至于连这点儿异议都听不进。
“正面懿路所的建州军，布置上内重外轻，其两翼地势较为开阔，以吞并的哈达部、辉发部海西女真为主，骑射俱佳，但其战意比不上建州女真本部，也就是居中的步兵，……”
“偏东的一部，也就是费英东部，筑堡坚守的态势很明显，但是又在其侧翼让莽古尔泰率一部精锐大概在一千五百人左右，作为机动策应和突击部队，可以相互配合，女真人更适应在这种天气下打野战，我们不可不防，……”
赵率教并没有因为冯紫英声色俱厉就退缩，该说的他还得要说，否则贻误了战机，那才是抄家灭族的祸事。
冯紫英也很认真地听着，赵率教的话还是很中肯，也谈到了一些吴耀青没有介绍明白的地方，在制定计划时可以考虑进去。
“曹大人，尤大人，你们二位呢？”冯紫英点将。
曹文诏本来不想说，他来就是帮忙，打赢了，那也是冯紫英和赵率教的功劳，最后得益也是辽东总兵赵率教，打输了，他却要承担一定责任，所以他是真不太想来。
但兵部谕令来了，而且严令不允许推诿，他只能来，而且来了还必须要打好，所以也是相当郁闷。
原本觉得在叶赫部的防御战就算打得漂亮了，但这位小冯督师缺不满意，还要再来一场收复之战，拯救杜松部。
对于拯救杜松部，曹文诏没太大兴趣。
在他短暂的辽东总兵任期中，杜松和刘綎是最桀骜不驯的二人。
赵率教还算顾大局，就算是龃龉，也还算有分寸，但杜松和刘綎二人，一个狂妄，一个跋扈，最是难伺候，他也最恶恨二人。
在曹文诏看来，杜松落入重围，那是咎由自取。
现在冯紫英点着自己，曹文诏却不能不答。
不说自己和其老爹的关系，与他的交情，单单是冯紫英现在身份就不允许他轻慢。
况且下一步自己转任登莱，少不了还要兵部的大力支持才能重建登莱镇这个空壳子镇，冯紫英在兵部里多说两句好话，都能大有裨益。
“杜松被困铁岭卫，还能守多久，其部战斗力如何，恐怕也要评估，否则就算是我们拼命往北面打，他有气无力，坐着不动，也是白搭。”话一出口之后，曹文诏知道有些不妥，立即改口风找补：“末将本部现在战斗力和士气高昂，若是督师信重，请将最艰难的攻坚战交与末将便是。”
冯紫英瞥了一眼曹文诏，知道他对杜松很不满，前面那两句话分明就是轻看杜松，但后面两句话还算中听，否则自己就要发作了。
“唔，曹大人斗志高昂，可喜可嘉啊。”冯紫英淡淡地来了一句，然后才把话题丢给尤世禄：“尤大人，说说你的想法，怎么来破解当面难题？”
尤世禄和冯紫英交情不一般，此番北线军团来北援辽东，也是冯紫英一力促成。
“末将也考虑过，建州军目的就是据守懿路和汎河，逼使我们主动出城野战，本来野战我们与建州女真的披甲精锐就不占上风，尤其是天寒地冻，我军要突破对方设置的重重阻碍，损失肯定巨大，但目前情形，不打这一仗又不行，末将在考虑，正面进攻不可避免，但是否可以考虑从侧翼突进，比如十方寺、丁字泊这一面，另外三岔儿堡和花包冲那边，是代善部在守，也可以出兵袭扰牵制，但我以为可以东面虚晃一枪，西面突进，正面猛攻，这样三箭齐发，或许效果更好。”
尤世禄的建议算是一个比较靠谱的计划了。
要接应杜松部，这是政治任务，不得不做。
哪怕这一仗辽东镇要突破懿路和汎河封锁可能会付出比杜松部本身损失更大的代价，但也得干，否则一旦我军陷入包围就无人问津，或者要让人家自行突围，那日后就再没有人肯大胆冲锋陷阵了。
赵率教对尤世禄的建议也很感激。
起码人家姿态摆出来了，必须要打，而且强攻硬打也不可少，哪怕付出代价，总胜过那等有一下没一下的走过场，拖时间，一旦杜松部覆灭，那也就不用再去营救了，这又是赵率教无法接受的。
“很好，大家意见还是比较统一的，曹大人尤大人都表示有信心打破重围，接应杜松部，赵大人你作为辽东总兵，责无旁贷，那你们可以具体商议一下如何从正面突破，侧翼突袭了，……”
冯紫英把基调定下来，那就是怎么打的问题了。
赵率教、曹文诏和尤世禄也都有自己的参谋幕僚，冯紫英这便是吴耀青等人，自然就要汇聚在一起开始具体商议各部的进攻方向和作战设想，倒是不需要诸人来计议。
“顺带说一句，我已经命令金州卫、复州卫两卫军九千余人正在北上路途中，估计三日内会到，他们会接替沈阳中卫防御，让各部全力以赴作战，还有，毛文龙部我已经命令他潜出抚顺关，沿着萨尔浒和界凡寨北行，从汎河上游西下，……”
冯紫英最后一句话让在座众人都惊呆了，赵率教急问：“振南率兵出边墙了？”
冯紫英点点头：“估计这会子已经到了萨尔浒了吧，冰天雪地不好走，但是振南表示他有信心完成任务。”
众将骇然。
这是要从建州女真的老窝子地盘上走过去了。
萨尔浒和界凡寨虽然距离边墙不算太远，但是那毕竟是女真人地盘了，以往辽东军从无有过出边墙行军的历史，而且还要走数百里地。
经汎河西下，那就是深入敌后了。
一旦遇敌，那就真的可能全军覆没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连振南都敢如此一搏，我想在座诸位如果谁还有二心他意，那就休怪我宝剑无情了。”冯紫英冷冷道。
再无人敢质疑和反对，这一战必须要奋力一搏，不打出一个结果来，誓不罢休。
既然确定了原则，而且明确了目标，心气统一，其实这一战反而好打起来了。
辽东镇和北线军主攻正面，同时分出两部侧面进攻代善部，吸引代善部的注意力，为毛文龙从侧后方插入作掩护。
曹文诏和贺人龙部则从西面侧翼发起进攻，这一任务最重。
因为要给建州女真制造的假象就是赵率教和尤世禄两部主力进攻都是吸引注意力的，曹文诏和贺人龙部侧翼突袭关键，曹文诏和贺人龙可能就要承受建州军的猛烈反扑，那么曹文诏和贺人龙就必须要打得猛打得狠冲得快，才能吸引更多的建州军，为东面毛文龙的突袭创造条件。
当然赵率教和尤世禄也不轻松，他们要负责强攻，拖住建州军主力。
“文诏兄，人龙兄，是不是心情很不爽？”冯紫英专门找曹文诏和贺人龙二人谈一谈心，要消解二人的心结，让他们放下积怨，好好打这一仗，不把思想工作做通不行。
“紫英，心里能舒服么？”曹文诏声如洪钟，语气壮烈，“一帮子尸居余气之辈，只想着如何保着自己官帽，要不就知道抱团排外，成日里就惦记着那点儿坛坛罐罐，斤斤计较，不思如何打破建州女真的包围网，这样与等死何异？”

第三百五十二节 训斥，激扬
冯紫英也认同曹文诏的观点，但是曹文诏作风太刚硬，加之他又没有自己老爹那份资历和威信，所以便压不住赵率教这帮人。
一来二去嫌隙越来越大，矛盾越来越深，这双方就势同水火了。
但现在却必须要勠力同心才能打开这一局面，如果曹文诏依然心结深重，不肯在西面发力猛攻，就会影响到毛文龙的突袭效果，进而导致整个局面的僵持。
“文诏兄，我知道这两年你心里有很多委屈，但咱们武人吃亏受气不受人待见的眼光中过来的么？没错，我是文臣，但是我也是武人出身，跟着家父在大同也尝够了那种滋味，每每老爹受尽憋屈却不能发作时的模样我都记忆犹新，……”
冯紫英的话被曹文诏摇手制止，“以文驭武是本朝惯例，这就不说了，可赵率教、杜松这帮人却狗眼看人低，都是武人，照理说就该大家齐心协力一起共谋国事，可他们呢？小鸡肚肠，些许利益斤斤计较，人龙打得好，他们视而不见，祖氏兄弟一点功劳，便吹上天，大人，毛文龙那里你也该听到一些吧，这不是我曹文诏偏心吧？”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这里边恩怨情仇要一一数落下来，那就没个尽头了。
“行了，文诏兄，人龙兄，你们二人也是武人俊杰，心胸开阔一些，拿出一些气度来，此番杜松被围，正是赵率教他们惶恐不安的时候，但对于辽东镇来说，却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杜松必须要救回来，这不仅仅是一万多儿郎的性命问题，同时也关乎我们辽东镇乃至我们大周朝廷的信誉威严形象，如果说我们的儿郎在前面奋勇杀敌，但一旦落入敌人重围，我们却囿于条件，怯于困难，而不敢奋力一试，那只会在所有儿郎们心目中留下一个这个朝廷不值得卖命的印象，那日后一旦遇到需要苦力死战，或者遇到危险的时候，大家谁还愿意断后，谁还愿意掩护，谁还愿意增援？”
冯紫英的话沉重中夹杂着坚定决绝，“只要我还在，我就决不允许这种情形发生，如果有谁敢提议这种决定，那我首先就要取他人头一用，以慰军心！”
曹文诏和贺人龙都知道这番话虽然看似是冯紫英在自剖心迹，但实际上也是给他们一个提醒和暗示，这件事情上没有条件可讲，只有不折不扣按照他的意图来行动，谁要是敢犯规越矩，那他也不会记念旧情了。
曹文诏和贺人龙交换了一下眼神，还是曹文诏道：“紫英你放心，你都这般说了，我们岂会如此不识时务？再说了，我和人龙虽然不才，但是也还不至于把个人恩怨带入到军国大事中来，我是看不上杜松，但是他也是大周大将，何况他手下还有一万多儿郎，都是爹生娘养，我有岂能舍弃？”
“文诏兄说得是，我亦是此意，男儿要较高低还是在战场上凭借自己本事来证明，断不会以下作手段来做手脚，这一点紫英你尽可放心。”
贺人龙也拍了胸脯，他本来就是一个狠辣性子，从内心来说他是不愿意去救杜松的，但是今日冯紫英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还不识抬举，那就真的是缺心眼儿了。
“很好，就凭你们二人这番话，我心里就踏实了，你们二部从十方寺到丁字泊这一线进攻，额亦都这边多半是让扈尔汉来阻击，扈尔汉是建州女真有数的猛将，这一战肯定会艰难，或者说，你二部损失不会小，但我在这里承诺，无论你二部有多少损失，我都会全额予以补充，而且你二部到登莱，我亦会督促兵部和户部优先保障你登莱军的重建，……”
这算是一个相当优厚的承诺了，曹文诏和贺人龙都知道这一战后他们两部将会作为登莱镇的主力重建登莱镇，虽然是重新建镇，但登莱还有水军，另外山东亦是出好兵员的地方，青州、泰山历来好募兵，只要朝廷的粮饷到位，迅速建立起来一支雄兵不是问题。
“紫英，这一战我们会尽力而为，绝不打折扣，不过你答应的可要兑现，另外我也有另外一个请求，那就是登莱镇组建，要以火器为主，刀盾兵、长枪兵这些会逐渐削减，我希望能够先行一步，组建一直全火器军镇。”曹文诏看着冯紫英道。
冯紫英扬了扬眉，这曹文诏倒是看得准，已经意识到热兵器时代的到来，能跨出这一大步，还是要些魄力的。
“好，既然文诏兄你有这般魄力，我又岂会不支持？”冯紫英沉吟了一下，“全火器军队，不仅仅是火铳，便是火铳也有区别，普通火铳，重型火铳，还有火炮，如何搭配，采取何种战术，都最好拿出一套训练韬略来。”
说好了曹文诏和贺人龙，冯紫英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赵率教和尤世禄这件，他倒是没有太多担心，这正面攻坚，就是一场消耗战，比拼的就是双方的兵力和物资，还有作战意志，但冯紫英认为无论是己方还是建州军那边要想在这正面战场上取得决定性胜利都不太可能，极有可能变成血肉磨坊一般。
关键还是要看曹文诏和毛文龙从两翼的进攻。
但只有正面战场打得越激烈，才能迫使建州军将更多的兵力投入到这上边，减轻两翼的突击阻力。
同样，冯紫英对从西翼突破也不太看好，但一样需要曹文诏那边攻势凶猛才能拖住更多建州军，为毛文龙那边突破提供更好的条件和机会。
贺虎臣和杨肇基是主动来冯紫英这里的。
他二人身份太低，还没有资格和赵率教、曹文诏和尤世禄他们一道进大厅来旁听，只能在大厅外列队。
现在云集了整个辽东镇、北线军团以及曹贺二部（登莱军）的大军人数超过了八万，其中赵率教这边的辽东军主力达到三万多人，北线军团接近三万人，曹文诏和贺人龙部一万余人。
贺虎臣和杨肇基二人不过是各率一营三千余人，资格也浅，在北线军团中并不太起眼。
从京营转过来的他们虽然在装备上已经是全数改为火铳，但是却因为京营的身份在北线军团中一直被蓟镇军所看不起。
哪怕他们在山东光复战中打的不错，一样被蓟镇军那边觉得是当时的牛孙联军太差，或者没有守住山东的意愿才能取胜。
见了冯紫英，贺虎臣和杨肇基自然也要吐糟诉苦，讲述他们在北线军团中的憋屈地位，以及来辽东的种种不适应。
“有什么不适应？蓟镇军和你们几乎是同处于一个区域，你说这边冷，水土不服，饮食不好，人家怎么就能适应？”冯紫英毫不客气地训斥贺虎臣和杨肇基，“你觉得人家歧视你们，觉得人家小瞧你们，那你们就要把这份面子这份尊严挣回来，打赢这一仗就是最好的办法。”
“可是尤大人要我们从东翼对代善军发起袭扰战，大人，尤大人给我们的是袭扰任务，也就是拖住代善部就是胜利，可代善部驻守在花包冲和三岔儿堡一线，他们若是依托这些堡寨据守，我们很难打，……”
贺虎臣还想多解释几句，就被冯紫英厉声怼了回去：“虎臣，我看你在山东打了几仗之后，装备越来越好，兵力越来越多，怎么胆魄和勇气却是越来越差了？打仗是什么，狭路相逢勇者胜，打仗不死人，不牺牲，不付出，那还叫打仗？那叫赶场！你觉得你手底下打上几年仗，兵还是那些兵，将还是那些将，人人心宽体胖，无病无灾，这可能么？有这样的军队么？”
被冯紫英问得哑口无言，贺虎臣脸红一阵白一阵，头低得快顶住胸了，不敢作声。
“你觉得你们两部面临的敌人，有赵率教和尤世禄他们面对的建州军凶悍么？有曹文诏和贺人龙面临的扈尔汉主力艰难么？有毛文龙出边墙冒风雪跋涉数百里的艰险大么？”
冯紫英唾沫都要喷到贺虎臣和杨肇基脸上了，二人脸上火辣辣的，不敢抬头。
“我告诉你，贺虎臣，杨肇基，这一战虽然尤世禄只是把代善部交给你们袭扰，但是袭扰怎么打法，也是有讲究的。”冯紫英声音越发提高几个调，“如果你们能掌握好节奏，到最后能把代善部给撵出花包冲迫使其溃乱，与毛文龙从东北侧斜插进来的突击形成遥相呼应，我想这一场胜利的效果会更加辉煌夺目，甚至可能会给努尔哈赤一场痛彻心脾的记忆，让他好好长长记性，再不敢轻易来捋大周虎须！”
冯紫英注视着二人，语带揶揄：“如果你们只存着完成尤世禄交给你们的任务，觉得达到袭扰目的，拖住代善部，坐等别的友军来完成这场胜利，那我觉得你们俩也别在京营或者北线军团了，还不如早早去干一干卫军，或者我推荐你们去混上三亲军也行，那里就最安逸舒坦，啥都不担心了。”

第三百五十三节 铁骑突出刀枪鸣（1）
就在冯紫英训斥贺虎臣和杨肇基二将时，毛文龙却带着人马艰难地跋涉在边墙外的冰天雪地中。
饶是毛文龙自诩自己手下这近万精锐乃是自己一手训练而出，而且久经战阵，对于这辽东冰天雪地气候并不陌生，但是如此长距离的跋涉，依然让人有些吃不消了。
从悄悄潜出抚顺关之后，大军便再无法得到接济。
之前凭借着冯紫英的手令，还能一路得到辽东镇各堡寨的接济补给，但到了抚顺城，其实就是最后一站了。
抚顺关被攻破之后，整个那一段边墙已经沦为废墟，因为就处在建州女真的势力范围内，抚顺关极易被围攻，所以处于退守姿态的辽东军索性就只在抚顺关布置了数百人作为警哨支点使用，并未布置重兵，而将抚顺城来作为防御重点打造了。
冬日的浑河早已经封冻，白雪皑皑，几乎找不到可以借鉴的地理标志，唯有依靠几名从辽南带过来的向导和两名从抚顺关重金招募的本地向导来带路。
辽南过来的向导都是毛文龙军中士卒，但是他们都是抚顺关这一带的人，自小在这里长大，对于边墙外的情况也不陌生，父兄也是死在了建州女真的手上，所以对不远千里来打建州女真也是丝毫不抵触。
抚顺关招募的向导就更不用说了，和建州女真打了这么多年，无论是军还是民，都已经是不共戴天之仇，能够助毛文龙偷袭建州女真后路，自然是兴致勃勃。
“将军请看，这里就是浑河了，再往前走，就是苏子河和浑河的交汇处，界凡寨、古勒寨都在浑河与苏子河的交汇处，两寨相距只有十来里，再往东面沿着苏子河上溯，十来里地，就是马儿敦寨，那里距离赫图阿拉就只有不到一百里地了。”
两个本地向导是叔侄俩。
年轻的侄子只有二十出头，即便是如此寒冷天气，这家伙裹着一身熊皮袄，走起路来却是虎虎生风，别看身上臃肿，但步履矫健灵活，翻山越岭半点不含糊，比毛文龙的士卒速度快得多。
“嗯，马尔敦寨可有建州军？”毛文龙极目远眺，白雪皑皑下，间或有苍黑斑驳的树林和裸露的山地夹杂其中，看上去极不协调。
“原来有七八百人驻扎，但现在应该早就没有了，建州女真这边抽调一空，估摸着只有赫图阿拉才有驻军了。”
年长的叔叔摇了摇头，满脸皱纹的老脸上一枚很深的箭簇伤穿过了脸颊，让整个右半边脸都显得有些狰狞和不对称。
“那界凡寨和古勒寨也没有建州军啰？”陈继盛一听心中一喜，赶紧问道。
“不一定，界凡寨和古勒寨距离我们这边太近了，我记得上个月我们过来看，都还看到古勒寨里还有炊烟，但没敢靠太近，界凡寨应该也差不多，驻军估计有，但是肯定不会多，也就是三五十人左右，是建州那边用来刺探和警戒咱们这边的，类似于我们在抚顺关的用处。”
叔侄俩姓宋，也算是辽东军斥候世家了，对鸦鹘关到广顺关这一线的地理地势极为熟悉，毛文龙手下这帮来自本地的士卒，虽然情况也比较熟悉，但是和专业的比，依然差太远。
“哦？上个月你们来过？”陈良策也精神一振，“原来驻扎在界凡寨和古勒寨的建州军有多少人？”
“最多的时候大概在三百到五百人左右，古勒寨最多的时候近千人，但那种情形很少。建州军和我们这边不一样，除了少数一部分是常备军外，其他大多数都是临时募集起来的，经过一段时间训练就组建成军，不过这些女真人平素就是放牧和狩猎为生，少数也种一些地，基本上每年都有训练，所以临时召集起来战斗力都不差。”
年长的宋洪回答道。
毛文龙一直没有多说话，陈继盛和陈良策是他最信重的两个副手，都是游击身份，对军务都十分娴熟。
“老宋，我们要过浑河，打算在界凡寨稍事休息，那就必须要拿下界凡寨和古勒寨，你觉得该如何做？”陈继盛问道：“马儿敦寨那边我们需要做什么吗？”
宋洪脸颊上抽搐了一下，凝神思索，“要过河肯定难免会惊动界凡寨和古勒寨的探马，不解决这两处的驻守人马肯定不行，不过现在代善的大军驻扎在三岔儿堡，所以这边重要性下降，警戒肯定没有以往那么严了，拿下很简单，马儿敦寨那边可以不理会，在沿线布设一二伏桩暗哨即可，有来联系的，先行斩杀和扣押，反正我们又不在界凡寨这边呆多久。”
在界凡寨稍事休息是既定方略，这一走上百里，冰天雪地里，如果没有休整机会，士卒们吃不消，选来选去就只能是界凡寨和古勒寨。
然后接下来就是从界凡寨到抚安堡这一段超过一百五十里地的长途奔袭了。
拿下抚安堡，就如同在汎河一线的建州军背上插了一颗钉子。
这样一来不但可以策应铁岭卫城中的杜松部，而且还相当于绕到了驻守花包冲和三岔儿堡的代善部正后方，如果北线军团能够及时发起进攻，相当于要对代善部来一个前后夹击了。
当然这只是一个比较理想的设想，能不能做到，还很难说。
“嗯，古勒寨和界凡寨需要一并拿下，承禄，此事就交给你了，怎么样？”毛文龙目光盯在自己身旁的年轻人身上，这是他的养子毛承禄，也是最看重的年轻一代，年龄不过二十，但是却已经跟随他在军中打磨十余年了，八岁就跟着自己，现在自己亲兵和斥候队都交给他在带领。
“父亲放心，此事交给承禄就好。”毛承禄也是沉稳有加，面对这样一个既可能是大功一件，也可能是陷阱罗网的任务，他没有半点畏怯，但也没有丝毫骄纵。
“嗯，你一直做事老练，这一次拿下界凡寨和古勒寨，你该明白其重要性，务必做好。”毛文龙点点头，对这个养子他还是很放心的，颇有大将之风，却又机敏果敢，“老宋，这边就要辛苦你和你侄儿了，此番事后，我定当禀明督师大人，这一番功劳谁也抹不去。”
老宋裂了咧嘴没说什么，倒是那小宋兴奋莫名，“听说小冯督师名满京都，他爹就是原来的老冯总督，此番子继父业，定能把女真人大哥落花流水，到时候大人能否举荐某去小冯督师身畔当亲兵？”
毛文龙一愣，哈哈大笑，“你这小子倒是有趣，说话也有些文绉绉，是不是读了几年书？不想升官发财，居然想去小冯督师身边去当督军，也好，这辽东镇荒天野地，哪里能和小冯督师身边相比，好，我便允了你，只要你此番立下大功而不死，我便豁出这张老脸也要把你送到小冯督师身边！”
小宋有些羞涩的一笑，“小的跟着军中账房认得几个字，知晓那京师城才是咱们大周一等一的好地方，这一辈子若是没去过，那边是死了也难以瞑目，……”
“呵呵，小子你这见识可就浅了，京师城当然是不差，但是那江南豪华又岂是你所知晓的？苏杭比天堂，骑鹤下扬州，金陵甲江南，那可多了去了，小子，只要你敢搏命，日后有的是荣华富贵等着你，这一仗便是小冯督师的成名之战，你好好搏一把吧！”毛文龙回首看自己这帮兄弟，沉声道：“连这小子都明白这个道理，你们若是都还畏首畏尾，那这一辈子都只能是个饮冰卧雪卖苦力的命，富贵在天，就看你敢不敢搏了！”
毛文龙铿锵激烈的一番话把所有人的心气都调动了起来。
现在大家伙儿已经除了抚顺关，没了退路，只有一条路走到黑，拿下界凡寨和古勒寨，一口气渡过浑河，夺下抚安堡，给建州军在背后来狠狠一刀，彻底打断建州军的脊梁，才能让自己避免和杜松部一样的命运。
“毛承禄，你还在等什么？我给你一日时间，从现在开始计时，亲兵营和斥候营全归你调度，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大军进入界凡寨和古勒寨！”
“遵命！”毛承禄也陈胜英道：“父帅放心，明日敬请听儿子的好消息。”
很快大军就开始调整行进队列，而毛承禄将斥候营也迅速拉动出来，让宋洪叔侄将整个情况给斥候营做了一个介绍，大致知晓整个界凡寨和古勒寨的基本布局和可能存在的潜在危险点，迅速就制定了夺取二寨的方案。
这里边最重要的就是要避免消息走漏，二寨驻守士卒不多，拿下不是问题，断绝他们与外界联系，让大军能得到一二日休整时间，这才是最重要。
毛承禄也是果决之人，一番布置停当，便立即率领斥候队率先出发，然后命令亲兵营一部跟随而动，剩余亲兵营则从外围来断绝漏网之鱼的可能。

第三百五十四节 铁骑突出刀枪鸣（2）
一行人已经在界凡寨外蛰伏了一个多时辰了。
界凡寨算是一个小型山寨，放在陕西边陲都算不上什么，但是搁在这辽东女真人境内，就还算过得去了。
山寨两道门，一前一后，前门正对东面，浑河和苏子河在寨门前方大概三里地左右处汇聚，一路向东最后要到东昌堡附近与辽河汇合，一路南下入海。
前门正对的一片平地，一直要到靠近河岸处才变成沼泽，而后门其实论规模并不比前门逊色，因为向前不到一里地就是一处桦树林，然后又是一片岗地，相对地势更为复杂一些。
毛承禄亲自埋伏在寨后门三十丈外的岗地上，手中握持的千里镜冻得几乎要捏不住，连续三个时辰在这里蹲伏观察，任谁都有些吃不消了，哪怕也是换班制，但人家寨子里边的人换了岗就能去烤火，喝热水烧酒，但在外边，那就只能靠烧酒来御寒了。
旁边是负责记录的手下，小心翼翼地根据毛承禄的叙述，把每一处岗哨的人数，以及换班情况，已经观察到寨子内的人员活动情况。
“左前方靠近后门的第二个哨楼上有一名女真弓箭手，第一个哨楼上则是三人，……，另外在寨门上有一个小队大概七八个人，但他们没有守门，而是在大门内三丈左右的一处木屋里呆着，……”
“距离大门正面侧翼大概三十步外，有一长排房屋，没有见到有人出入，而且其前方的沟壑的冰雪一直未曾清扫过，应该是无人居住，可能是以前士卒居住的区域，……”
毛承禄的手已经捏不住千里镜了，交给自己的手下，对方显然也相当专业，全神贯注地举着千里镜观察着每一处，而旁边的士卒则根据对方的描述，一一核对复述。
这样的工作要反复作三遍，才能确认准确，稍微一个疏忽，都可能导致整个任务的失败。
“……，注意在靠着正中间偏后的大屋，经过这期间的观察计算，大概人数在二十余人左右，如果略微再多估算一些，那么这里边应该在三十人左右，基本上出入的都没有披甲戴盔，如果结合前面哨楼下的木屋里的人，那么我们基本上可以判断，这里边总计兵力在五十人左右，……”
“，这五十玉人分成了三拨轮流驻守在后门处，其中前门处的哨卡有四处，但实际上只有两处哨楼和一个暗哨三人值守，加上后门这边略多，大概在四人左右。也就是说，整个处于战备执勤的哨兵是十五人左右，其中一半处于上岗状态，另一半是待命状态，其余三十余人应该处于休息状态。”
毛承禄不用看记录簿，都能把整个界凡寨的防御情况映在脑海之中了，现在要解决事如何不惊动外人的情况下，解决掉五十余名建州士卒。
入夜应该是最好下手的，但是意外风险也更大，时间上也不允许，所以毛承禄不准备等到夜里，而打算选择在天将黑儿寨子里的建州兵吃饭的时候来动手。
目光在整个界凡寨的木栅栏上慢慢移动，毛承禄数着应该从何处安排多少人潜入，也在默默计算着时间卡点。
做斥候这些都是最基本的，亲兵队这些本事差一些，但是他们战斗力强，作战意志坚决，一旦斥候潜入解决哨兵，亲兵队就要急速跟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解决战斗。
“看看时间，我看差不多了。”毛承禄吁了一口气，回首看在另一处岗地上的观察哨，“回去之后和那边对一对记录，看看是否一致，如果没有太大差池，那就差不多可以动手了。”
“重点是那两名在哨楼上的弓箭手，这应该是建州女真的弓箭好手，小的看了，两个人都是典型的大弓，建州军中用这种大弓的人越来越多，都是用背贴牛筋或者鹿筋，面贴牛羊角，弓稍外翻，比起我们这边的弓更大更省力，……”
建州女真对大弓稍反曲弓进行了一些改进，制作更为精良，对箭矢的要求也更长更重，同样射击威力也大增，所以对于要偷袭的己方来说，一旦被那两个弓箭哨位发现，那短短百步距离就会成为收买人命的鬼门关。
说话的是毛承禄手下，同样也是一名用弓高手。
“那你的意思是……”毛承禄问道。
“找几个人先潜伏过去，一直到栅栏旁，不知道大郎可看见了，在东面栅栏外有一处矮岗坡地，若是寻常时候也不算什么，可这大雪天，就要起作用了，借着地势和积雪，可以埋伏在那里，坐等我们的突袭部队从后方翻入，若是这两个哨位不动则罢，一动，那么我们这边便立即起身射杀这二人，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可以双人配合解决，确保结果。”
毛承禄想了一想，点点头，“可以，你带张建禄、贺三、毛青去，他们仨的箭术都不差，应该能保证完成任务。”
亲兵也点头认同，显然是平素大家都切磋过箭术，都相互认同真正有本事的人。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毛承禄的目光一直在几个几不可见的白色影子身上。
每当哨楼上的哨兵目光转向另一边，或者相互说笑打趣时，这几个几乎与白雪分不清的影子就会迅速向前移动，但一旦哨位上的士卒目光转过来时，这些影子就会蜷伏不动，很难发现是披着一身白羊皮的士卒们在潜行。
一直到这几道影子终于钻到了栅栏下，他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这还是第一拨，要进入控制住相关哨位，还远远不够，还需要两拨人潜行过去，这很考验人的意志和忍耐。
终于等到第二拨人也安全潜行过去，毛承禄松了一口气，第三拨是为了更为保险安排的，但现在这两拨人已经足以控制住门内那小屋里的建州兵了。
看着两个人影轻盈翻入栅栏中，紧接着又是两道，而这边第三拨人也在开始悄悄潜行过去，毛承禄捏紧了拳头，只等最后这一拨人一到位，就立即可以发起攻击了。
就在这时候，哨位上一个士卒突然转身过来，似乎是要和下边打招呼换人，目光顿时会移动的白色身影所吸引了过去，下意识的就要去摸弓囊里的弓，同时扬首欲喊。
说时迟那时快，下边一直盯着连眼睛都不敢眨的两人同事起身，早已经掣箭上弦，长身而起，丝毫不顾全身都暴露在另外的哨位下，“嘣嘣！”两声清脆弦响。
两名哨位上的弓箭手同时栽倒，一名直接匍匐在了哨位栏杆上，另外一名则是委顿在哨位地板上，软软地倒下挣扎了两下便渐渐没了精神。
毛承禄来不及多想，猛然从匍匐状态钻入飞跃冲锋姿态，大吼一声：“上！”
从各处都纷纷涌出，只朝着界凡寨大门处狂奔而去。
毛承禄也知道素来都是计划没有变化快，你想得再好，但是总会有你预料之外的意外发生，所以他也早就有预案，当机立断，便让所有人按照既定应变计划，立即全面发动攻击。
整个界凡寨立即陷入一片慌乱和震荡中。
当大门被打开时，从小屋中的建州军也迅速冲了出来，只不过他们立即遭到了来自栅栏外埋伏的多名弓箭手的袭击，当场便倒下了两三人，剩下的几人连忙就地翻滚躲藏，寻找机会反击。
但是这个时候大门洞开，亲兵队已经疯狂奔行而至，没等他们组织起有效的反击，两队人便撞在一起，怒吼声中刀枪交击，杀声震天。
从栅栏处翻入的几名弓箭手牢牢的盯住了那一排大屋的门口，喊叫声中，大门一开，两名刚扑出来的建州军士卒便在弓弦脆响声中扑地不起。
而这个时候几面皮盾迅速形成一个巨大的盾阵，从大门处猛冲出来，箭矢击打在盾面上劈啪作响，一离开大门，盾阵迅速裂开，各自寻找隐藏之地，伺机反扑。
对于弓箭手来说，袭击、阻挠，拖住这寨中的主力不让其逃走，这才是最重要的。
但是女真人也不是吃素的，一旦发现形势不妙，便迅速分成几块，两三拨伺机摆出反扑架势，甚至不惜冒着射杀代价，只朝着弓弩手这边扑来。
而另外女真弓手更是依托墙角开始反射，短短几息时间里，就有三名毛承禄的亲兵队士卒被射杀，有一人甚至是被从盾牌缝隙中钻入一箭封喉，足见对方箭术的精湛程度。
不过在绝对兵力优势下，女真人的抵抗并没有你能持续太久，只是短短两炷香工夫，整个战局便已经告一段落。
只有一名女真士卒逃出了寨外，但是他的结局也就只能终结于埋伏在要道上的蹲守亲兵手上。
“总计五十六名女真人，除了九人重伤，其余尽皆斩杀。”属下喘着出气来报告。
“杀了。”毛承禄毫无表情，“立即清理寨中情形，给大军发信号，让他们可以过来了。”

第三百五十五节 铁骑突出刀枪鸣（3）
古勒寨的情形几无二致。
一样是先侦察，后设伏，最后突袭猛攻，一举灭杀。
但建州军也表现出了很强的战斗力，同样让人警惕，在突袭过程中，每每认为完美无缺的计划总会被一些意外因素所破坏，造成己方的损失。
整个攻占两寨的战事中，共计歼灭建州军一百一十余人，己方在精心准备之下，仍然付出了三十余人的伤亡。
要知道这些都是毛文龙本部带来的斥候营和亲兵营精锐，但是在具有绝对优势和突袭的情形下，依然被建州军反击造成了这样的损失。
不过这一切在毛文龙看来都是值得的。
界凡寨和古勒寨地位很重要，哪怕是现在建州军已经攻入边墙，控制了花包冲和三岔儿堡一线，但毕竟这是最靠近边墙建州女真控制区一线的堡寨，能在这种情形下依然派驻在界凡寨和古勒寨守寨的也一样不会是建州军中末流部队，一样是精锐，打出这样的战损比已经相当难得了。
界凡寨和古勒寨能够为大军提供短暂的休整余地，哪怕二寨都很小，根本无法容纳近万大军，但是寨中储存有干木柴，一些粮食干肉，加上也还有部分可供抵御风雪的排屋，所以大家伙儿轮着休整并喝一口肉汤和着干粮下肚，对于已经奔波百里的士卒们来说，也是一个难得的喘息之机了。
从界凡寨和古勒寨再往北，那就是一路荒野了，几无歇脚之地，只能一口气直奔到抚安堡下，攻下抚安堡，才能休整。
就目前斥候传递来的情报，抚安堡的驻军仅有三百余人，无论是强攻硬打，还是偷袭掩杀，都应该不在话下。
但更艰难的挑战还是在控制抚安堡之后，发现自己这支孤军突入其后路的建州军肯定会疯狂反扑，但同样自己这一方也无法停留于抚安堡而驻足不前。
如何行动取决于自己一方偷袭的隐秘性和突然性，如果能够在不动声色间拿下抚安堡，或者说拿下抚安堡之后能保持足够战斗力，直接从汎河所这一线后路对建州军发动猛攻，那建州军必定会大乱。
同样如果己方的行动不够果决不够隐秘不够突然，给了建州军察悉情况并做出反应的时间，那么己方极有可能就会被困在抚安堡，只能充当一颗钉子的作用，那么固然能对建州军造成很大的牵制，但是要想突袭建州军后路立下奇功的可能性就没有了，而这恰恰是毛文龙最希望达到的目的。
越是艰难，越是具有挑战性，就越是让毛文龙战意高昂，只有这样的突袭大胜，才算是奇功一件，也才够资格让自己去争一争副总兵的位置。
毛文龙甚至从小冯督师那里听出了一层别样意思，那就是日后以定辽右卫并金州卫和复州卫，乃至盖州卫，完全可以再设一个新军镇，比如东江镇。
虽然没有说这东江镇总兵该是谁来，但毛文龙却忍不住怦然心动。
若是自己这一仗打漂亮了，下一步能争一争辽东镇的副总兵位置，等到日后朝廷真要设立这东江镇，监视朝鲜，抄建州女真后路，那这东江镇的总兵位置自己凭什么不能坐一坐？
就在毛文龙率部在界凡寨和古勒寨抓紧时间休整时，这边赵率教和尤世禄部也紧锣密鼓地开始发起正面攻势了。
无论如何突袭偷袭也好，横亘在面前懿路这一线的建州军才是主力，不撼动这一线建州军的根基，曹文诏也好，毛文龙也好，他们的偷袭都难以奏效。
只有在把正面防线打得最激烈的时候，后方再来一记偷袭突袭动摇其后路，才能真正让建州军阵线动摇甚至崩溃，这一点冯紫英明白，赵率教和尤世禄明白。
而这个时候就是要不惜伤亡的正面进攻了。
两军的正面野战其实并没有太多花哨或者说什么奇谋诡策，无外乎就是以己之长击彼之短，尽可能把自己优势扩大化，削减对方的优势，同时比拼双方的兵力、战斗意志，说易行难，这里边各种因素很难用量化计算，无数变数都可能导致战场形势一日多变。
好在辽东镇和蓟镇军都一直是朝廷重点倾斜的军镇，火器的补充历来是优先保障，但限于朝廷的财力匮乏，对辽东镇和蓟镇的补充依然显得捉襟见肘，尤其是在前期西北军攻略山东急需优先换装，所以对辽东镇的补充又滞后了。
但即便如此，辽东镇的火器配备仍然是边镇中数一数二的，特别是最早那些低劣的三眼火铳一类的火器均已被彻底淘汰，取而代之的是普通火铳和重型火铳以及少量自生火铳，另外火炮也开始在营一级单位中开始装备。
战场上的雪地早已经被士卒们踩得七零八落，白茫茫一片的天地突然被这苍黑零落的裸露黑土地所破坏，让整个一副绝美山水图变得无比丑陋，但是很快老天还会这一片山水图上一抹更加凄冷和血腥的红色，会让整个山水画都变得更加狂暴和残酷。
赵率教坐在马上，贯盔披甲，面色肃穆，目光如鹰鹫般略过战场。
对面的建州军也已经列阵完毕，夹杂在步军阵型中的骑兵开始躁动，显然是要用他们最擅长的骑射来首先撕开己方的阵型。
但赵率教并不惧怕对方的骑兵，虽然对方的骑兵很强，但是辽东铁骑一样不差，对战之下并不居于劣势，甚至还能打出上风，对方真正强的是披甲步兵，坚韧顽强，悍不畏死。
但现在自己阵前的火铳兵也在已经列队完毕，比他们略高一头的是二人制的鹰嘴铳重型铳兵，这是赵率教手中王牌杀手锏，经过一年多的苦训，他们的射击速度已经能够赶上了普通火铳兵的装填速度，在射击距离上却要高出一倍有多。
额亦都瘦削的脸颊上露出一抹轻蔑而得意的笑容。
辽东军还是憋不住了，杜松部可是一万多人，如果在拖下去，就算是自己不打铁岭卫城，那也能把杜松这一万多人困死饿死在铁岭卫城里。
最初额亦都并没有野心要一口吞下杜松部，也就盘算着撵着杜松部一路向南，能啃下几口算几口，毕竟杜松也算是辽东镇有数的宿将悍将，自己手中的兵力并不具备绝对优势，但谁曾想这厮居然还敢大摇大摆在铁岭卫城里摆出一副要死守铁岭卫的架势，也不看看当下形势？
既然杜松部不肯走，那额亦都当然不会惯着对方，如此天赐良机，都还不能把持住，那自己这一辈子仗也白打了。
大汗定下了围点打援的策略，将杜松部牢牢困死在铁岭卫城里，杜松率部几次冲出来，都被己方这边不紧不慢打了回去。
既不能让杜松那边觉得这是铜墙铁壁，让其丧失了突围决心而一心死守，也不能让其觉得可以轻松突破，更加凶猛的突围，那样对己方的损失也太大。
就这么磨着，越拖得久，杜松的大军士气就越发低下，战斗意志就更薄弱，有利于日后全歼这一部，拿下铁岭卫城。
现在看来这个策略是对的，两个月下来，杜松部已经被磨得没有了脾气，士气急剧下滑，战斗力也肉眼可见的减弱，额亦都预判，如果再拖上一个月，铁岭卫城可以不战而破。
但唯一没有预想到的就是大周的援军来得这么快，这么果决，而且是抽调了蓟镇军为主的北线军团来援，这一下子就增加了己方放手懿路所和汎河这一线的压力，但额亦都还是觉得他有信心通过同样的方式来让赵率教之前遭受的挫折，在尤世禄的蓟镇军身上重演。
额亦都并不清楚这一次赵率教也是下了决心了，把所有老本都拉了出来，之前的战事更像是餐前点，双方激战了几回，辽东军并没有取得多少战绩，居于下风，而建州军也打得有声有色，使得战局局面很难看。
但现在不一样了，冯紫英手持尚方宝剑亲临，连曹文诏和贺人龙都不得不亲自上阵督战，命令手下精锐不计损失的猛攻扈尔汉防守的西翼，他赵率教如果还敢在这种场合下保存实力或者畏手畏脚，那冯紫英恐怕就真的要临阵斩将立威了。
伴随着沉闷的鼓点响起来，双方的阵型都开始发生变化，建州军的披甲步兵开始缓慢前移，同时辽东军和北线军这边的步兵阵型也开始向中靠拢，而两翼的长矛兵和开始微微后缩，形成一个曲线弧形。
此时建州军的右翼骑兵已经开始奔跑起来，他们在阵前不断提速，如同一道锐利的镰刀，呈一道弧线从辽东军和北线军阵前百步距离处飞速掠过。
伴随着建州铁骑不断逼近步兵阵型，随着一声尖利的哨声，骑兵掣弓引箭，漫天箭雨抛射而起。
这是女真铁骑最厉害的抛射杀伤，也是他们的拿手绝技。

第三百五十六节 铁骑突出刀枪鸣（4）
无论辽东军这边如何护盾背甲，犀利的箭矢射击依然给这一方带来的相当的杀伤，密集阵型下不可避免会付出相当代价。
当然代价并非没有回报，伴随着鹰嘴铳支架早已经树立，重型火铳率先开火发声。
一连串次第响起的轰鸣声中，黑压压如梳子篦头一般掠过的建州轻骑，尚未冲过辽东军步军正面，还只是靠近侧翼，便遭遇了这一波袭击。
阵阵铳响声中，骑兵们犹如风雨中的枯叶，纷纷坠落。
不过这一轮打击对建州轻骑来说依然是可以接受的，不断地引弓射箭，对面辽东军的士卒阵型中依然不断坍塌缺失，但是每倒下一个，立即就有替补士卒填补上，丝毫不影响阵型的完整性。
而当建州轻骑步兵阵型的正面时，对建州轻骑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火铳兵早已经严阵以待，缓缓但是保持着节奏的前进戛然而止，士卒们迅速平举火铳，铳口指向前方。
在凄厉的哨声中，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的士卒们动作一致的瞄准，射击，然后收枪后退，清理，装弹，而自己身后的战友则从侧面上前一步，继续据枪，射击，同样的路数后撤，清理，装弹，后边的战友再度跟进补位，据枪，射击，周而复始。
不得不说建州轻骑表现得相当优秀。
当意识到对面阵型不断爆发出火光、烟雾和巨响，进而密集的弹丸袭至，宛如冰雹横扫，瞬间就有数十骑中弹委顿倒地，这种巨大的伤害不可接受时，他们迅速开始调整阵型，展开，变得松散而无规则性。
不过这种调整依然无法阻挡连环轮射带来的巨大打击。
整个辽东军和北线军的阵型之间只有一条微不可见的缝隙，整个横排阵型足足有五百步，要一路奔行而过这五百步，足以让这些建州骑兵经历数轮弹丸风暴洗礼，简直犹如阎罗殿鬼门关上走一遭。
额亦都的部属不是没有遭遇过辽东火铳兵，但实事求是的说，他们之前遭遇的基本上都是最早老式的三眼火铳兵，那种对战，建州军的大弓稍反曲弓基本上是压倒性胜利，无论是娴熟程度还是射击效率乃至战斗士气都牢牢压制了辽东军这边。
即或是这一两年他们也遭遇了换装后的辽东火铳兵，但是他们面临也是小部小股的火铳兵，或者是近距离遭遇战，又或者是偷袭战，基本上没有遇到过这样大规模的列队会战，所以并没有真实感受到这种火铳兵三段式射击带来的变革式杀伤。
但是这一次他们遭遇了完全不一样的打击。
密集的阵型，巨大的体量，重型火铳和普通火铳的层级式布置，长期训练带来的娴熟高效操作，加之阵线的漫长，这一切都足以将火铳三段式轮射威力发挥到极致。
而经过改良后的京畿军工联合体自产火铳已经大大提升了火铳的质量良品率，无论是炸膛还是哑火概率的情形已经在火铳中大幅度下降，这使得密集阵型下的火铳打击威力更是凸显。
而首当其冲遭遇这种打击的就是额亦都的建州轻骑。
虽然他们飞速掠过辽东军和北线军的步军阵型，不断引弓抛射，他们都是建州女真最优秀的猎手，也的确给辽东军和北线军带来了不小的伤害，但是在面对这种用热兵器武装起来的火铳方阵，密集轮射带来的伤害远远超出了建州轻骑所能承受的损失。
当近千建州轻骑如狂风一般掠过之后，抵达辽东北线步军阵型末端时，超过七成的骑兵已经在这一轮鬼门关阎罗途中坠落马下。
无论是他们自身被击中坠马，还是因为马受惊和受伤倒地，总而言之这一波袭击就给了额亦都带来了五六百轻骑的损失，而辽东军和北线军只付出了不到两百人的伤亡。
坐在马背上的额亦都依然保持着挺立的脊梁，但是微微颤抖的身体暴露了他内心的震惊和困惑。
什么时候辽东军和蓟镇军有了这样一支火铳军？为何与原来的火铳军完全两样？
这样杀伤力的火铳军彻底颠覆了一直推崇骑射，并对自家八旗披甲精锐战斗力信心百倍的额亦都都有些动摇了，他不知道自己手下这披甲步兵精锐在遭遇这样的对战时，会表现如何。
但他很快就又树立了信心。
建州轻骑基本上都是轻甲，很多人甚至为了身形灵活便于操控马匹和马背上弄箭，还不穿甲，遭遇这种火铳射击，损失巨大也可以接受。
但是自家的披甲步兵那都是重甲，在要害部位都还缀了铁叶保护，这些火铳应该很难对他们造成性命威胁，这一点又让额亦都心境安稳了不少。
不过即便如此，这样巨大的损失还是让额亦都痛彻心扉。
这都是建州八旗最精锐的骑手，要养成这样一支精锐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心血，就这样在不经意间损失如此惨痛。
两轮轻骑掠过，弓箭兵和火铳手的对射让双方都付出了巨大代价，但是建州军这边是痛入骨髓，辽东军和北线军则是可以接受。
毕竟火铳兵和轻骑射手的培养时间和费效比不可同日而语，轻骑射手需要十余年才能成熟，而一个火铳兵，只要火铳到位，半年时间的苦训就能基本成型，再打几仗锤炼，基本上就是一个合格甚至是优秀的火铳手了。
辽东军的骑兵与步兵阵型距离稍远，他们远远地吊在两翼远端，与步兵阵营之间间隔着一个巨大的空挡，似乎是在吸引着建州军可以从这两处空挡插入，但是建州轻骑在遭遇了火铳兵轮射打击之后，已经不敢轻易再踏入这看似切入点的空档了，略作犹豫便飞速掠过。
他们宁肯和辽东军的骑兵正面交锋，也不肯在轻易去踏入一个未知险境，汉人的火铳手给他们狠狠地上了一课，也让他们记忆深刻。
额亦都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底也有些悸动。
轻骑不敢冲入敌军骑兵和步兵之间的空档看似是明智之举，但实际上也意味着己方轻骑兵被敌军的火铳打击破了胆魄，以至于他们不敢再轻易尝试，这种对心境的打击摧毁是尤为致命的，这意味着他们以后和火铳兵的交锋中都会居于心理劣势。
他必须要把这一局扳回来，否则对整个建州军的心理打击都是致命的，要知道以前辽东军只有在守城战对建州军占有优势，在同等数量士卒的野战中，建州军一直是处于绝对优势的，但今天，这个结果被颠覆了。
所以他必须要扭转回来。
扳回来就只能靠重甲骑兵和披甲步兵了，但关键还是披甲步兵。
重甲骑兵可以作为突破点使用，但是他们起不到决定性作用，辽东军的长矛兵一样战斗力惊人，他们可以承受重甲骑兵的冲击，除非付出极大代价强行冲击，否则很少有辽东长矛步兵会崩散。
手狠狠地往前一压，两边的旗手都注意到了主帅的动作，一连串命令传递下去，很快，一队重甲骑兵开始列队鼓噪，而披甲步兵们则开始讲盔甲整理，手中的长矛、短刀、盾牌摆出决战姿态，宛如准备捕猎的群狼展露爪牙。
对面的赵率教和尤世禄也注意到了建州军的动静。
额亦都这个人他们都很了解，悍勇顽强，作战意志坚韧，但是起缺点也一样明显，那就是不善于改变思路，更喜欢用传统阵势来打仗，对于这样敌人有时候会觉得很难缠，但是一旦让其打起性子，那么对方会不计伤亡执着到底，换句话说就是不识时务，和费英东、何和礼等人比，他更缺一些灵变。
现在对方催动大军前行，意味着对方讲决定一战还是放在了步兵身上，当然换了自己，也会是这么做，将自己最优势所在发挥出来，而重甲骑兵不过是锦上添花用于突破造成混乱的楔子罢了。
正合我意，赵率教和尤世禄心中也都是同时道。
这一战己方正面的作用就是消耗对方的兵力，用这种没有多少花巧的对战来拖住对方，或者说这就是一场意志、火力和数量上的对抗消耗。
谁能挺得住，谁就能笑到最后，但即便是对方认为这个战场上能笑到最后，只要曹文诏和毛文龙能从两翼能突破，己方依然可以含笑而归。
巨大的建州披甲步军一旦动起来，整个原野上似乎躁动起来了，宛如东非草原上巨大的野牛群开始蠢动，由点及面，由面及全，汹涌而来。
赵率教和尤世禄一系列命令开始下达，整个中军阵型开始调整，虎蹲炮开始列阵，但是这种列阵是在步兵方阵中心，从对面的额亦都那边只能发现对方似乎中心区域在进行调整，但是却无法看清楚对方究竟在做什么。
对额亦都来说，无论对方如何调整，最终还是要靠双方的士兵来决定胜负。

第三百五十七节 铁骑突出刀枪鸣（5）
冯紫英站在远处楼台上静静地观察着两军对垒。
他可没有要在战阵前去抢领兵大将风头的爱好。
对于他来说，只要赵率教和尤世禄能够牢牢挡住额亦都的冲击，哪怕是付出代价大一些，都是可以接受的。
反正这正面战场的目的就是消耗，消耗，再消耗，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是这样的硬扛。
建州军的披甲步兵战斗力强，意志坚定，一直是辽东军野战要面临的噩梦。
以前每一战，只要是野战中面临建州军骑兵抛射和冲击，辽东军都基本上能扛住，但是一旦建州披甲步兵上来，战争天平就迅速向建州军方向倾斜。
建州披甲步兵悍不畏死、纪律苛刻，奖惩严明，形成了一整套良好的规制，而且长期以来养成的胜利心态使得他们每每对上辽东军在心理上也是压倒性的优势，尤其是成阵型冲锋时更是战意满满，极为凶悍狂野，一打起来就是占尽上风。
辽东军这边虽然也屡有豪勇之辈，同样也有几部勇猛善战，但是这种成建制的对决从总体上来说始终不及对方，长期对战下来，这种心理定势居于下风带来的影响也不可小觑，让辽东军这边似乎下意识的接受了野战自家打不赢建州军的结果。
现在就该是好生改变这一局面的时候了。
从冷兵器时代走入热兵器时代会有一个过程，甚至还有反复，这都很正常。
像前期装备三眼火铳的辽东军照样在建州军面前被打得落花流水，冯紫英也不明白三眼火铳这种明显属于淘汰货色的火器，既没有良好的战法，同时在质量上也欠缺的东西，怎么就会被辽东军还大规模装备了。
兵部也从没有认真实践和总结一下是否适合与女真人作战使用，就开始大规模推广，结果是屡战屡败之后，边镇上又逐渐彻底抛弃了火器，认为火器不堪使用，这种走极端的方式使得火器始终没有能够真正在大周各边镇中流行普及起来。
不过这一切都随着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发生了改变，只有自己才明白这个时代变革的方向，火器取代冷兵器是历史滚滚车轮，谁都无法阻挡，而自己要做的就是提前一步让这个车轮朝着有利于大周的方向滚动，顺带让自己这个时代中引领走在前端。
现在自己老爹的西北军早已经开始持续不断地装备火铳，而且重型火铳和自生火铳的比例也在稳定地提升，虽然由于成本和产能缘故比例还很低，但是却一直坚定地增长着。
只要一直坚持下去，并辅之以合理对路的战法，那么火器的力量终将取代一切冷兵器。
额亦都也观察到了大周这一方军镇的变化。
他也知道大周军已经装备了一种重型火铳，其射程远比一般的火铳更远，先前最早一轮的射击就给轻骑兵们造成了不小的损失，但是辽东军装备数量并不多，而且还需要二人操作，所以额亦都并不太担心。
一旦进入近战状态下，额亦都坚信自己的儿郎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大周军的步兵方阵撕碎，这还没有考虑重甲骑兵的协助突破这一前提。
大周步兵野战中的萎靡表现不是两三年了，即便是最强盛的李成梁时代，单论步兵对抗，建州女真也不惧任何人，到了后来更是力压辽东军一头，让李成梁也不得不退让。
这样大规模的会战，额亦都很清楚最终还是通过步兵的对抗来决出胜负，骑兵的袭扰，弓箭手的打击，都难以最终决出结果。
哪怕对方装备了足够多的火铳手，那又如何？
自己披甲步兵在一定距离间是足以承受敌军火铳打击带来的损失，但一旦自己步军逼近，进入肉搏接战，自己儿郎们狂暴的战斗力就会让这帮辽东军明白满万不可敌的真谛。
坚定地擂起了皮鼓，轰隆隆的鼓声激发起了建州勇士们无比的信心和勇气，迈进的步伐更加坚决，阵型更加密集，皮盾木盾举起，手中刀矛握得更加稳定，宛如一浪汹涌而来的潮头，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向着大周军一方的方阵滚来。
相比之下，大周军的步军方阵仍然在不断地调整，似乎还呈现出了一些慌乱状。
毕竟像这样大规模的会战，尤其是和建州女真的会战，无论是赵率教还是尤世禄，都还是第一次。
额亦都麾下也是建州八旗中最精锐的战士，先前的大家并没有对其造成多少实质性的伤害，这一波才是他手中的王牌。
数十尊虎蹲炮在步军阵型中心有条不紊地摆设开来，巨大的方阵中摆出一个接一个的炮阵。
这也是大周军一方敢于迎战的一大底气。
虎蹲炮的制作工艺对于京畿军工联合体已经毫无问题，而且京畿军工联合体也已经对虎蹲炮的制作工艺进行了多次改良。
无论是炮膛的质量，还是火炮的射程，亦或是火药质量的提升，都已经有了几轮改进，得到了大幅度提升。
另外在火炮的射击角度和射程的瞄准上也有了一个较为精准的估算方式，不需要炮手们有太高深的学识，在多次实践操作后，就能得到一个不算差的计算能力。
按照冯紫英走马上任兵部右侍郎之后，这个兵部右侍郎并非指回京担任专职兵部右侍郎，而是指冯紫英去陕西时兼任兵部右侍郎时，给京畿军工联合体提出的建议，京畿军工联合体就在开始有意识地提升火炮的制作能力。
这种能力在这一年多时间里不断增长，所以给各边镇提供的火炮数量也在不断增加。
火炮主要集中在三种，一种是大型火炮，这种主要用于守城，但冯紫英不太看得上，认为用处不大。
第二类是长管火炮，主要用于水师，登莱水师已经开始在新研制的水师战船上装备这种炮膛膛壁更坚固，射程更远的长管火炮，并且汲取了来自西夷那边的经验，大规模装备于侧舷。
第三类就是虎蹲炮这类近战用步兵炮了，冯紫英是最看重这类武器的，他认为在无论是和建州女真还是蒙古人的作战中，这类携带相对简便容易，架设方便，操作容易的武器会是战场上改变战局的一个胜负手，尤其是面对敌人大规模的步军会战时，更能发挥杀伤奇效。
尤其是讲这类虎蹲炮大规模集结成炮阵，更是足以让对方步军来一场噩梦式的表演。
今日就是给建州女真好生上一课的最佳时机。
但在这场会战结束之前，无论是赵率教还是尤世禄内心都还是忐忑不安的。
建州女真的披甲步兵一直是他们心目中的最大忌惮，一旦不顾一切的冲锋起来，虎蹲炮打击能不能造成巨大杀伤，能不能阻遏敌军的冲锋势头，火铳军能不能抗住对方的冲击，这都还是一个未知数。
虽然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多次试验过虎蹲炮在数百步距离间的杀伤效果，虽然他们的火铳兵也经历过许多小规模的接战，但是这样大规模的会战，却还是第一次。
这是接近两万建州军精锐的会战，无论是赵率教还是尤世禄都觉得足以写入辽东战史的史册。
额亦都却不作此想，当他看到步军方阵以坚不可摧的步伐向前迈进时，他就觉得这一战自己赢定了。
大周军的骑兵还在远处与自己的轻骑兵追逐接战，并未从侧翼来袭扰自己的步军方阵，甚至连重甲骑兵他们都未能做出干扰，虽然重甲骑兵只有数百骑，不具备决定性力量，但是他们的前期突破足以为身后的披甲步兵打开一个缺口，加速敌军步兵方阵的溃灭。
注意到建州军重甲骑兵的集结成型，并开始提速向前，赵率教和尤世禄几乎是同时下达命令自己阵营中的鹰嘴铳兵开始瞄准。
对付这种重型骑兵用虎蹲炮就有些大材小用，而且由于其移动迅速，虎蹲炮的效果也不好，而普通火铳在稍微远一些的距离上对其杀伤效果也有影响，但如果放其逼近的话，一旦冲破距离，会对步兵方阵造成极大威胁。
但对于鹰嘴铳兵们来说，这却是最好的打击对象了，超长距离的射程，和相对准确的精度，再加上上百支火铳集结射击，可以让他们游刃有余地发起多轮打击。
可以说建州重甲铁骑发起的冲锋甚至还没有进行到一半时就结束了。
在距离大周步兵方阵还有百步之遥时，来自左右两侧的鹰嘴铳兵们次第爆发的鸣响，就宣示着他们意图的失败。
爆响连连，烟雾升腾，而目光所及之地，人喊马嘶，哀鸣不断，重甲骑兵在奔行中不断倒地，即便是士卒们未被击中，但是披着重甲的健马滚地倒下也足以把他们压得腿折骨裂，落个半死。
宛如一团乌云呼啸而来，但是在中途却被阳光照射，不断被稀释，被通透，渐渐地，越往前，就越稀薄烂碎，最终化为斑斑血迹扑落在了混合了白雪和黑土的泥地上，最终成为白山黑水中的一抹猩红。

第三百五十八节 铁骑突出刀枪鸣（6）
额亦都双目喷火，前胸急剧起伏，略显苍白的面孔涨得通红，然后又渐渐发青，牙关紧咬，双拳几乎要握石成粉！
他清楚数百重甲骑兵并不具备彻底撕破摧毁大周步兵方阵的能力，但是他们毕竟是重甲骑兵啊，每一骑培养出来都是耗费巨大。
这些人不但骑手都是精于骑射的好手，而且更选出的是勇猛果敢力大膀粗的优秀者。
他们手中的铁锤、狼牙棒、马槊、长矛这一类重兵器对付寻常步兵是具备摧毁性的，马匹也是优中选优的高头大马，更能负重。
尤其是从人到马都披上了铁叶锁子甲，寻常箭矢或者刀矛砍劈捅刺都基本上难以对他们造成太大的伤害，除非正好命中要害或者缝隙处。
一旦这一群重甲骑兵冲锋起势，真的可以说是填山平海，无坚不摧。
在他看来，就算是不能击破对面的整个大周步军方阵，但是择其一角一部来破坏摧毁，迫使其阵营混乱，造成更大的被动，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但是额亦都万万没想到八百铁骑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陨灭，居然连奔行到对方阵营前方，和步军方阵交锋都未能做到，便被对方的火铳以点名的方式给击毁了。
这是什么火铳居然有如此威力？
额亦都困惑中带着几分恐惧。
先前轻骑兵的掠杀而过被对方的火铳轮射杀伤巨大他可以接受。
毕竟轻骑兵都是布甲纸甲，以轻薄便捷为主，遭遇火铳袭击很难承受，也算在预料之中。
可重甲骑兵不一样啊，全是铁叶锁子甲，几乎把整个颈项胸、腹、肩、臂到大腿部的要害处全数遮掩住了，而健马亦是从马面到马的胸腹乃至马腿上部都加了甲，就是要发挥其冲锋陷阵的威力，避免因为意外伤害而损失战斗力。
但是没想到却还是遭遇了这样迎头一棒，几乎要把他打得晕头转向。
这是何等威力的火铳？！
额亦都不是没见识过火铳，作为主帅，他对这一类兵器的演变也是格外关注。
无论是原来从大周那边传过来的三眼火铳，还是从日本人那边经朝鲜人传过来的火绳枪，他都见识过，甚至亲自操演过。
三眼火铳不值一提，根本无法和自家儿郎的弓箭相比，操作繁琐，威力小，质量差，极易炸膛，而且受外界天气因素影响很大，可以说纯粹的鸡肋，唯一优势就是不需要多少训练，就能上手，但真的不堪一用。
日本那边传来的火绳枪不一样，可以说有质的提升，射程、威力、精准度、射击时间，他都了如指掌，应该说射击精度不如弓箭，但射程威力已经可以和自家儿郎的弓箭相匹敌了，但射击效率依然和儿郎们发箭频率差得远，儿郎们射出三五箭这些火铳兵都未必能打出一枪，这也让额亦都很看不上。
当然额亦都也明白大周和建州女真不一样，他们不缺兵员，只要火铳数量足够，他们可以轻而易举训练出成千上万的火铳兵，用人数来和建州军拼消耗。
不过额亦都也并不惧怕大周军的这种练兵模式，在他看来，只要自己能够灵活地把轻骑、重甲骑兵和披甲步兵融合在一起，击碎摧毁大周这种步兵军阵并不难。
但是今天的实践却是把他打得眼冒金星，难以置信。
轻骑损失巨大，重甲骑兵竟然全军覆没，而且还是在没有接触到敌军步兵的前提下就被对方的火铳消灭了，他们的火铳威力为何变得如此巨大？连铁叶甲都能打穿？
或许唯一能带给他些许安慰的就是因为重甲骑兵的冲锋使得己方的披甲步兵能够利用这个契机迅速向前奔行推进，对方阵营已然就在眼前，只需要数十息就能奔行至对方步兵阵面前展开白刃搏杀，而这正是自己的披甲步兵最擅长的。
额亦都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现在需要稳住心神，不能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给弄乱了情绪，以至于可能影响到后续展示变化需要做出的判断。
虽然前边自己一方承受了巨大的损失，但这还不足以影响到整个战局变化，自己一方依然占据着优势，他坚信只要自己的披甲步兵稳步冲击到对方面前，足以横扫一切敢于阻挡在他们面前的敌人。
提足气势，猛力的一挥手，额亦都怒吼：“擂鼓，加快速度，我要彻底打垮敢于阻挡在我们面前的一切，让汉人见识一下我们建州勇士的勇武绝不是他们这些懦弱者所能匹敌的！”
鼓声更加沉重而急促，带着强烈的催促和躁动韵律向着大地四周传递开来。
健步而行的披甲步兵形成了七八个冲击阵型，每一个阵型都有五六百人，从一开始的平铺直进，到慢慢因为速度和步伐动作略微拉开了一些差距，形成参差不齐的箭头，但是这并不影响他们依然大致保持着一条微微起伏的战线。
当这条战线推进到大周军步兵的防御阵线上时，那就是见出分晓的时候了。
伴随着一阵阵短促的铜哨声响起，整个这一长排但实际上是两大块的大周步兵方阵开始变阵了。
跑在前面的披甲步兵步履稳健，目光炽热，呼吸已经有些急促，但是再要三十息时间就足以冲到对方面前，狠狠地把手中的刀矛送入对方的胸膛，彻底杀死眼前这些懦弱的汉人，用他们的鲜血来洗刷自己足下的皮靴，用他们的头颅来炫耀自己的勇武！
他们也看到了对面的汉兵在变阵，反而觉得更加可笑。
这个时候来变阵不是太晚了一些么？
有用么？
除了给他们自己制造混乱和恐慌，这个时候才来变阵毫无价值，甚至可以说是自取灭亡。
准备用弓箭兵还是火铳兵来发起攻击？
晚了，也无甚意义了！
当先的图鲁哈忍不住狰狞狂笑，一边将左手巨大的木盾举起防护，从木盾缺口处观察着前方，右手中的狼牙锤下意识地舞动两下，他要在第一时间把那几个手持长矛张皇失措的汉人给彻底砸碎！
实际上图鲁哈所认为的持矛汉兵并非张皇失措，而是按照铜哨声在有条不紊的挪动步伐让出缺口。
在火铳兵前面的必然是长矛兵和刀盾兵形成的遮护，这是应对重甲骑兵和披甲步兵的阻击战线，或者说他们就是一道盾牌，要牢牢护住背后的火铳兵，为他们提供充裕的时间来进行打击。
但现在连火铳兵都让开了，十余个小喇叭形的缺口在铜哨声中一下子就展现了出来，每一个缺口都有十余尊虎蹲炮如同卧虎一般虎视前方，黑洞洞的炮口微微前倾，幽邃中带着几分阴冷气息，只欲择人而噬。
图鲁哈有些茫然，虽然步速不变，但是直觉告诉他，这突然冒出来的缺口，似乎不是一个好兆头。
那卧着的如匍匐野兽般的玩意儿是什么？背后都还有两名汉军士兵，在那里鼓捣这什么？
车弩？不像啊，哪有这么小的车弩？而且这车弩在如此大规模的两军对战中能有多大作用？
还有那个站在一边的举着小红旗的汉军士兵准备干什么？
没等图鲁哈他们反应过来，那手持小红旗的士兵猛力将红旗向下一挥，似乎在咆哮着什么。
图鲁哈只看到那卧着的十余头“野兽”身体一抖，嘴里猛然吐出一股橘红色火焰伴随着烟雾，紧接着就是巨响声传来。
茫然间，还没有明白过来的图鲁哈发现自己身旁似乎少了一些什么，再一侧首，他才惊恐的发现自己右边身旁的德勒蒲正在缓缓向后仰倒。
他的额头突然间少了半边，连带着头盔都不见了，整个面孔呈现出一个奇异诡谲的挤压成凹陷下去的形状，白色的脑浆混合着赤红的血液，如此刺目，刺得不知道已经杀了多少汉人，见识过多少汉人头颅和尸骸的图鲁哈恍惚间有些想吐的冲动。
还有那头盖骨渣子竟然喷了自己一肩膀，甚至还有几点血浆还是脑浆的玩意儿居然还溅在了自己脸上和胡须上，图鲁哈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那淡淡的血腥气似乎正在袅袅弥散开来，钻入自己的鼻腔中，带来几分说不出狞恶和萧索气息，让他居然有些恶心。
还没有等图鲁哈反应过来，他感觉到自己左脚似乎被什么抓了一把，是什么？
他一低头，才发现自己左侧的索力图无助的缓缓委顿倒地，手中包着铁皮的木盾正中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再一看，索力图持盾的手掌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血糊糊的手腕，骨头参差不齐，瘆人入骨。
而他的腹部似乎也在汩汩地冒出鲜血，不，是肠子从腹部皮甲的缝隙中钻了出来，殷红的血沫顺着溢出，淌满了整个大腿和小腿，将他脚下的皮靴和泥地似乎凝结成了一体，浸润出一种奇异的紫红色。

第三百五十九节 铁骑突出刀枪鸣（7）
“啊！”图鲁哈不受控制地厉声狂嚎起来。
这一眨眼间，一个自己的嫡亲兄弟，一个自己自幼一起长大的好友，竟然身死神灭，这样强烈的刺激让图鲁哈感觉自己眼睛珠子都要胀裂了，喉咙里一股子浊气几乎要喷涌而出，要让他有一种见人杀人见佛杀佛的冲动。
无论是谁挡在他面前，这一刻他就要把他们砍杀干净才能宣泄自己内心的狂暴情绪。
这种场面几乎发生在了正在提速冲锋的建州披甲步兵的每一处。
冲锋在前的阵型就像是突然被人猛击了一拳，陡然向后缩了一团，越发参差不齐起来。
那一声巨响之后，“猛兽”喷吐出来的石块、铁矿渣带着尖利锋锐的棱角在半空中抛洒开来，形成一道半弧形的曲线打击带，尖啸着向着正在奋勇前进的建州披甲步兵群横扫而来。
盾碎，骨裂，筋断，肉烂，血溅，无论是击中何处，都根本无法阻挡得了这种用火药炸裂扫射出来的狂暴之力。
建州披甲步兵握持扛架的基本上都是木盾，纯粹的铁盾根本不可能，那太沉重，而且也没有那么多上好的铁料来打造纯铁盾，基本上都是厚木盾，有些家底殷实的会在木盾外部包裹一些制作铁叶甲残留下的铁皮，这就是奢侈品了。
无论是哪种木盾，抵御寻常弩矢和火铳都足够了，但是面对这种近距离的炮击却显然不够用。
一击下来，盾碎人亡，几乎是不可避免的结局，尤其是如此近距离的横扫，更是最大限度地将虎蹲炮的威力发挥了出来。
虎蹲炮可以调整底座角度，使得炮口可以适当上下移动，在射程和力度上也就可以适度调整，而对于正面冲锋的建州披甲步兵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场灾难了。
每一个炮阵都是十余尊虎蹲炮组成的，他们按照事先预设的角度和方向形成了一道密集的火网，在极短的时间内打出第一波横扫，直接重创了额亦都引以为傲的披甲步兵阵。
在这第一轮打击中，冯紫英通过观察，初步估计至少有六百到八百披甲士兵中弹倒下，而这种倒下基本上就意味着他们爬不起来了，后续跟进的他们袍泽战友会把他们踩成肉泥。
应该说虎蹲炮对付这样的步兵方阵还是发挥出了相当威力的，效果极佳，而且对建州军步兵的震慑力更是巨大的，那一刻所有看到周遭战友兄弟命运的披甲士兵心中的震撼惶恐和惧怕都是无法言喻的。
没等冯紫英品过味来，又是一阵相对零乱却更为细碎的爆响响起，烟雾继续在大周兵阵的后端缭绕，这是鹰嘴铳继续在发力。
他们没有虎蹲炮那样一击带来的威力，但是这种次第打击却能够更好更精准地选择打击点，按照之前的安排，他们要有限打击建州披甲步兵那些奔行在最前方的突出部，延缓他们冲击到自家步兵方阵前的速度，为虎蹲炮和火铳兵赢得更多的时间。
即便是这个距离，鹰嘴铳依然可以毫不费力的破开建州披甲步兵的木盾，虽然无法击碎，但是却一样轻盈地穿透木盾盾体，然后旋转的弹丸毫无阻滞地进入士卒的身体，撕碎它前面的一切筋肉骨头。
又是数百计的披甲步兵倒在了他们即将抵达的对战一线上，只差几十步而已。
第二轮虎蹲炮打击来得更为凶猛，依然面对正前方的敌军，由于建州披甲士卒在这个时候显得更为密集，这一轮炮击所取得的威力更大，但因为抛射的曲线更为平直，造成血腥度更高，但造成敌人的损失却减小了。
但这已经无关紧要了，这个距离的火铳手在这一击之后还是有条不紊地开始了三段击轮射。
“呯！呯！呯！呯！”漫天的烟雾带着呛人的气味弥散在整个大周军步兵方阵上空，鹰嘴铳，虎蹲炮，火铳，这三大杀器的连环综合运用，将火器的威力运用到了极致，横扫一切敢于挑战规则的敌人，通杀！
即便是建州披甲步兵终于盯着这宛如炼狱的屠戮冲到了阵前，迎接他们的仍然是密集如林的长矛和盾牌。
此时跟附在披甲步兵之后建州弓手也终于开始发威了，抛射形成黑压压地一片箭雨落下，立即就在整个大周步军方阵中形成一片惨叫声。
建州弓手的威力不是吹嘘得来的，在前世历史中，这种后来被冠之以清弓之名的大弓稍反曲弓，在随后两个世纪的东亚冷兵器历史上都占据着绝对主导地位，而建州弓手更是将其威力发挥到了极致。
惨烈的白刃肉搏战终于展开，长矛兵和刀盾兵组成在前的第一道防线并不足以阻挡得住已经处于眼红搏命状态的建州披甲步兵。
他们在经历了生死之难后才冲到这里，只想要砍杀掉眼前的一切人和物。
虽然大周长矛兵和刀盾兵依然勇武，但是面对对方悍不畏死的拼死突击，他们的确难以抵挡，只能不断后退，或者被突破杀死。
不过对于他们身后的火铳兵来说，他们早已经做好了肉搏的准备，但在此之前，他们依然需要有条不紊地三段轮射，不断地将枪膛中的弹丸打出去，尽可能杀伤敌人，削弱建州披甲步兵方阵的厚度，让其在后续进攻的力度上难以持久。
这一场血战可以说是充分体现了混合战的血腥惨烈程度。
前半截是大周军充分运用火器威力给予建州军以杀伤，可以说做到了极致。
站在高处的冯紫英估计，截止到建州军冲入大周军步兵方阵前，鹰嘴铳、虎蹲炮和火铳给这一万多建州军造成的杀伤至少不会低于四千人。
这是一个相当骇人的数量了，要知道整个额亦都手中掌握的建州军也不过一万四千人左右，这已经超过了三成了，而这只是第一天的接战。
接下来的肉搏战还会更惨烈，但这后半截冯紫英知道建州披甲步兵肯定会占据上风，但是这并不意味他们付出的代价就会小，他们以为突破了大周长矛兵和刀盾兵的防线，剩下的火铳兵就会被他们如羔羊一般屠宰，那他们就想错了。
图鲁哈红着双眼，奋力格开对方猛然通过来的一矛，手中的狼牙锤狠狠击打在对方的太阳穴，头盔护翼顿时凹陷下去，连带着对方痛苦的目光带给了他无尽的愉悦。
他抬脚将对方蹬倒，然后一只脚踩在对方胸膛上奋起一跃，用盾牌砸开另外一名辽东军士卒的盾牌，手中狼牙锤再度捅出，狼牙锤尖端锋利的尖刺刺入对方胸前皮甲中，沿着护心镜和皮甲之间的缝隙刺进去。
一股子暗红的鲜血从胸前冒出来，对方想要挣扎着用刀给图鲁哈一击，但是图鲁哈根本不在意，抬腿一闪，用肩膀一撞对方，早已经失去了力气的对方轰然倒地。
图鲁哈仍然不满足，他才斩杀了对方四名士兵，他一定要杀死对方十个人来祭奠自己死去的兄弟和伙伴。
这些该死的汉人，竟然用那些鬼祟的火器来袭击自己一方，虽然图鲁哈仍然对自己兄弟和好友死亡时的情形感到一丝恐惧，但是在这个时候，在近战之时，他作为女真勇士是无可阻挡的。
建州披甲步兵的战斗力的确威猛，不断的撕裂着作为前段阻击防线的辽东军和北线军长矛刀盾兵阵，也给整个辽东军和北线军的防线带来巨大压力，但是辽东军和北线军的火铳手也没有歇停，他们不断退后，与刀盾兵和长矛兵组成的防线拉开距离，利用距离带来的优势继续射击建州披甲步兵与弓弩手组成的后阵，这在最前端的搏杀一线暂时看不出来端倪，只有高处的冯紫英和居于后阵的主将们才看得到这一此消彼长的变化。
长矛队和刀盾队损失固然惨重，但是建州披甲步兵和弓弩手一样不断地倒在后阵上，同样火铳手们在遭遇建州弓弩手的抛射下也在不断倒下，但是每一个倒下的火铳手立即就有人补上，阵型依然不乱。
终于图鲁哈砸倒了最后面一名大周刀盾手，自己面前只剩下退在了十几步后的大周火铳手，一切都已经变成了坦途，这帮手里只剩下烧火棍的家伙，自己要一口气杀他们十个百个才肯罢休！
以盾护体，图鲁哈猛地嚎叫着奔跑起来，手中的狼牙锤上还挂着几块血糊糊的骨渣子，暗红的鲜血已经沿着狼牙锤柄染红了他整个右手掌和手背，甚至浸润透了他的右胳膊皮甲。
伴随着图鲁哈的突破，整个面前的长矛刀盾防线终于溃散了，残余的士卒向后，向四周逃窜，宛如一块被撕裂的布幔，把整个火铳方阵彻底暴露在张牙舞爪意欲择人而噬的建州披甲步兵面前。
图鲁哈忍不住仰天狂笑一声，猛然回首，向自己的战友们怒吼一声：“杀光他们，为儿郎们报仇！”

第三百六十节 铁骑突出刀枪鸣（8）
看着蜂拥而至的建州披甲步兵，所有火铳手们打完了手中最后一击，然后都是深吸一口气，他们知道自己所要面临的最后一战即将到来。
无论之前将这些披甲步兵如屠鸡杀狗一样的射杀，但是现在他们却不得不面临着近战时候狂暴凶悍的建州披甲步兵的搏杀，或者说现在就是他们最薄弱的时候，但他们却并非只能束手就擒。
伴随着一声高亢的口令：“上刺刀！”
上千人几乎是整齐划一的动作，单手持铳，另外一只手则从腰间猛然拔出一支足足有三尺见长的三棱锋刺。
这支三棱锋刺完全由钢铁淬炼制作而成，血槽深凹，当然是京畿军工联合体精心打造，正式开始装备进入各边镇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是像这样正式以军阵方式大规模应用于战场，却还是第一次。
图鲁哈他们都被十几步外的大周火铳手们的动作给弄得愣了一愣，不知道这帮人拿出一支三尺长的尖刺要干什么，难道这一支尖刺来和自己一帮人对抗？那他们也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但紧接着他们就看到了一副奇异的景象。
只见几乎是千人整齐划一的将三棱锋刺掣出，然后举手将那枚尖刺后柄插入枪筒中，似乎还扭动了一下，一下子那支火铳就变成了一支不伦不类的“矛枪”了。
这样也可以？
图鲁哈大惑不解，这样纤细的一支尖刺就想和自己一方对抗？
且不说那尖刺插入枪筒中能不能插稳固定，可就算是能固定，那枪筒都是用铁皮卷制打造而成，能撑得起？不是说这火铳价格昂贵，这些大周兵就这么奢侈，居然宁肯废一支火铳也要用这种方式来抵抗？当然保命要紧，这似乎也可以接受。
但这样一支四不像的“矛枪”能起到多大的抵抗作用？
实际上图鲁哈没看清楚，但是有些眼尖的披甲士兵还是看清楚了的。
那些大周士兵掣出的尖刺并非是传统的单刃或者双刃的锋刃，而是三棱形的，砍劈效果基本没有，但是捅刺效果却不差，而且很不容易断刃。
他们当然看不清楚锋刃上的血槽，但却能看见那三棱锋刺后端似乎有一个套筒模样的配件，朝着那火铳前段狠狠一怼，然后扭动了一下，似乎就把那三棱锋刺固定在了火铳杆上。
不过图鲁哈他们此时他们已经无暇思考这些了，在经历了无数死亡杀戮之后才奔行到这里，他们想做的就是杀光眼前的所有大周士卒，一个不剩！
怒吼着，咆哮着，嗥叫着，图鲁哈率先冲锋，手中的木盾护体，狼牙锤紧握，只要一靠近，他就会用自己手中的武器砸烂一切，尤其是那手持火铳那些汉人的脑袋！
“预备！”高亢的声音再度响起，所有大周士卒的动作整齐划一，一看就是经历了无数次的训练，士卒们将火铳枪杆微微后收，把身体半前倾，左脚前踏，右脚后撤，摆出弓箭步。
这是一个典型的突刺准备动作，也算是冯紫英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唯一能记得的几个刺刀战术动作，单兵三连刺，同时加外拨防刺动作。
实际上对于这种已经处于最后阶段的动作，也不需要多，就是三连刺动作标准规范，外拨防刺防砍杀的动作会做就行了。
到了这种时候，能抵挡得住三五下，那就算是非常完美了，还真要靠这个火铳刺刀与对方专业长矛手或者刀盾兵拼杀冷兵器，那也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对于大周军来说，千篇一律整齐划一的三连突刺动作就是最后的搏命，第一排倒下，第二排继续上前突刺，第二排倒下，第三排一样扑上去，还是三连刺。
对于敌人，他们只有这一招，这个时候什么防刺拨挡都意义不大，敌人动作会比你更灵活更快捷，拨挡过一下你也挡不过第二下，还不如奋力一搏三连刺，你三连刺不能刺倒对方，那就该自己GAME OVER了。
当图鲁哈他们冲到大周兵近前时，只听得万千人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杀！杀！杀！”
上千支火铳三棱刺化为一片刺刀林，伴随着怒吼声，猛然向着前方疯狂地突刺。
饶是图鲁哈他们也是专业肉搏战士，但是面对着从前方汹涌而来的刺刀林，一样是手忙脚乱。
木盾不断挥舞遮挡，但是总有遮挡不住所在，那一枚三棱刺捅进来，刺入体内，再一抽出来，那鲜血就不受控制向外喷涌，人也软软地扑地不起。
当然这种不顾防护遮挡的疯狂突刺弊端一样相当明显，那就是面对对手的砍杀捅刺，他们基本上没有抵抗之力，一句话，他捅不倒敌人，那么就只会被敌人砍杀刺倒，或者就是偕敌同亡。
惨烈骇人的搏杀战在这一刻终于爆发，双方的对决从最初的火器猎杀终于演变到现在的冷兵器对抗，每个人都是咬牙切齿面带狰狞，只有杀死对方，自己才能有一份存活之机，或者说杀死对方，自己也一样可能被另外一名敌人杀死，但是如果你不杀死眼前的敌人，那就半分存活机会也没有。
面对着如此猛烈凶狠的对撞厮杀，其他藏身于后边的士卒们并非无事可做，鹰嘴铳兵们稳步后撤，向高处转移，当抵达合适区域时，在军官的命令声下，重新集结列阵，将支架架起，瞄准。
甚至为了提高自身位置，他们还将背后的小凳放下，自己站在其上，这样可以更好的利用位置优势对战阵后方士卒进行远程狙杀。
疯狂的杀戮对决一直持续，两团拥挤在一起的杀戮机器互相对刺对砍，这个时候兵阵厚实的优势就会逐渐显现。
图鲁哈已经不记得自己杀掉了面前对少汉人士兵了，但是总会有人不断地冒出来，对准自己继续捅刺，无穷无尽，无休无止。
自己的木盾已经被捅穿了两次，一次他躲闪迅捷，避开了，而另一次则直接刺穿了他的胳膊，好在擦着桡骨穿过，把整个手掌筋肉刺穿半边。
但此时的图鲁哈已经没有疼痛感了，剧烈的紧张感让他忽略掉了一切，只顾着眼前那一柄柄飞舞而来的突刺三棱刺，躲闪，格挡，然后回击，杀死对方。
又一个家伙钻了出来，呐喊着，嘶吼着，手里拿着朴刀朝着他狠狠劈了过来，图鲁哈歪头闪过这一劈，趁势用狼牙锤猛力一击对方肩膀，椎刺扎入对方皮甲中，对方痛苦地嚎叫起来，身体向后仰倒，图鲁哈正欲上前再补上一锤，却听得耳际一声巨响。
一阵恍惚感传来，他感觉自己似乎一下子身体有些发软，脚步也有些踉跄蹒跚，后退了一步，竟然有些站不住脚，再退了一步，整个天旋地转，似乎视线也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起来。
图鲁哈艰难地扭过头想要站定，目光所及，终于锁定了目标，就是那个倒在地上的家伙，他应该是军官，可他手上的朴刀早已经丢了，不对，另一只手上有一个短铳，怎么这么短？
他的手正在缓缓收回，那短铳而且不像是点火绳的，怎么就打响了？
躺在地上的吴襄收回手，短铳铳口还有几缕青烟慢慢消散，他的身体也还有些颤抖。
他不能死，他的娘子祖氏刚生下儿子不久。
这是娘子的三舅舅祖大弼给自己的自生火铳，据说是当初老冯总督赠送给娘子大舅舅祖大寿的，祖大寿给了祖大弼，祖大弼最后又给了自己。
没想到这玩意儿却在最后关头救了自己一命。
图鲁哈眼珠子死死地盯着那个脸色灰白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家伙，喉咙里咕噜了两声，最终没能发出声来，身子摇晃了几下，轰然扑地。
随着建州军最勇猛的武士图鲁哈战死，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建州披甲步兵终于扛不住了。
随着阵型的破散，越来越多手持火铳三棱刺的大周士卒涌上来，依然是那老一套的三突刺，“杀！杀！杀！”声不绝于耳，最终残余的披甲步兵开始溃退，最后演变成为扭头狂奔。
而此时的鹰嘴铳兵们依然不断地调整着射击距离，这些扭头往回逃的披甲步兵无疑成为他们最好的猎杀目标。
“呯！呯！呯！呯！”的鸣响不断响起，几乎每响起那么两三声就会有一名逃出百步的披甲士兵倒地不起，这个时候，战场上的这一切更像是一场猎杀游戏。
额亦都脸色青白，他没有敢把最后的三千士卒投入战场，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败了。
投入战场，也许能够给对方造成更大的伤害，但是那些手持装配上三棱刺的火铳兵能够迅速从火铳手转变为长矛兵，虽然其单兵近战战斗力不值一提，但是当数千人都如此不顾生死的冲锋突刺，那一样是不容小觑的。
自己这三千人投进去，还能剩下几个？五百，还是八百？额亦都不知道。

第三百六十一节 一战成名天下知
伴随着建州军的缓步后撤，冯紫英情绪振奋但是却也有几分欣慰地走下高台。
与此同时在另一面的骑兵追逐战也进入了尾声。
无论是辽东骑兵还是建州轻骑，都没有能力彻底击败击溃对手，缠战的结果就是都付出了巨大代价，但仍然是一个自行脱离战场的结果。
赵率教和尤世禄却是扬眉吐气，甚至可以说兴致高扬，振奋无比。
这是第一次如此大规模的野战中，大周军以步兵野战的获胜取得告终。
虽然在这一战中大周军一方一样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除了整个用于设立防线的长矛兵阵和刀盾兵阵几乎陨灭殆尽外，即便是火铳兵的损失一样数以千计，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付出的代价再大都是值得的，因为这是第一次在上万人的野战中，大周取得完胜。
以往辽东和建州女真的战事中也有胜利的时候，但要么就是以多打少，利用地理地势作战，要么就是小规模的精锐对决，都很难说明问题。
但这一次不一样，额亦都一样出动了一万多人马，摆明车马就是要一战解决己方，自己这一方的兵力从数量上仍然大大超出了对方，额亦都一样清楚，但额亦都一样毫不犹豫地投入战斗，这说明额亦都在战前是对这一仗的胜利充满信心的，但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了。
大周军没有乘胜追击，一是巨大的损失和长时间的消耗战让自己一方一样是精疲力竭，二是费英东派出的莽古尔泰率领的五千骑兵仍然在右翼远处虎视眈眈，当然己方亦有应对的骑兵和步兵。
这种情形下，双方各自休战应该是一个都可以接受的结果。
但对于大周一方来说，这样一场在战损数量上其实大致相当的战役从战略意义上来说，却是完胜。
其给大周，给辽东乃至蓟镇这些深受建州女真和蒙古人威胁的边镇军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彻底消除了他们内心中野战不胜的阴影，士气的提振更是至关重要，而且在战术上的运用也充分映证了虎蹲炮、重型火铳和普通火铳加上长矛刀盾兵阵结合运用带来的巨大优势，足以击败同样规模的建州女真。
从此以后，辽东军也好，蓟镇军也好都可以按照此种模式进行排兵布阵，尤其是在面临大型会战时不至于在惊慌失措，惶惶不可终日，甚至彻底放弃大规模野战的考虑，他们终于可以好整以暇的琢磨如何来在野战中更好地击败敌人，杀伤敌人了。
“……，此战，辽东镇和北线军团共计伤亡骑兵七百八十余人，长矛队和刀盾队伤亡五千四百余人，火铳兵伤亡一千七百余人，重型火铳兵伤亡二百二十余人，……”
饶是冯紫英有思想准备，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一战中虽然叙述是伤亡，但是毫无疑问是亡多伤少，轻伤基本上是不会报上来的，基本上都是丧失了战斗力才会报伤，而且许多就算是伤愈也难以再重返战场了。
“……，不过和我们取得的胜利相比，督师大人，我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赵率教丝毫没有因为损失巨大而痛心和煎熬，相反，是无比的振奋和得意。
冯紫英看着对方那张兴奋的脸，还有一旁尤世禄同样满是踌躇满志的骄傲，他突然意识到，建州女真这么些年来给辽东乃至蓟镇带来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以至于他们都忘了胜利的滋味。
建州女真剿灭海西女真几部，虽然辽东镇竭力阻止，但依然无用，攻破抚顺关，虽然有李永芳叛变的缘故，一样也让辽东镇士气遭受重创。
而现在更是一举拿下了安乐州，让整个东西边墙洞开，围困住杜松部一万多人，至今难以脱身，如果再拖下去，甚至可能就是全军覆灭了。
这几年来林林总总的双方大小鏖战数十场的战绩，可以说每一仗大周方面几乎都是铩羽而归，尤其是在野战中的失利更是比比皆是，这如何能让赵率教乃至尤世禄他们不倍感煎熬。
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这个魔咒也终于被彻底打破了，堂而皇之光明正大的两军对战，没有任何花巧，就是战略战术和实力对抗比拼，大周军终于堂堂正正地赢了这一战，而且赢得干净利索！
“此战中，通过统计，建州军骑兵伤亡超过一千九百人，其中重骑兵七百余人，轻骑一千一百余人，披甲步兵伤亡四千六百余人，其中被我军俘虏四百余人，另外建州弓弩手伤亡一千二百余人，……”
冯紫英默默计算了一下，单从损失数量上来比，大周军方面损失了八千二百人左右，而建州军损失了七千六百余人，大周军依然更多，但相差已经不算太大，更为重要的是大周军损失的长矛刀盾兵和火铳兵都可以迅速通过从其他边镇增掉补充过来，但是对于建州女真恐怕就没这么简单了。
从职方司、行人司以及蒙古人乃至晋商渠道获得的消息，整个建州八旗随时保持着可以上阵的精锐大概在三万四千人左右，另外紧急动员下，尚可动员具备相当战斗力的士卒三万二千人，这里边来源既包括满洲八旗，也包括所谓的汉军四旗和蒙古二旗。
其中汉军四旗主要来源是李永芳部，也包括原来从占领宽甸六堡之后的逃亡汉人中招募而来的士卒，还包括一部分从抚顺关一战掳掠过去的汉人中招募来的精壮。
而蒙古二旗则主要是来自东蒙古草原上一些零散流落的蒙古人，包括相当数量的马贼和盗匪，也包括一些受不了林丹巴图尔盘剥的小部落，察哈尔人、喀尔喀人、科尔沁人都有，甚至还有一些土默特人和鄂尔多斯人。
如果努尔哈赤下令全族动员的情况下，职方司评估建州女真大概还能再动员两万人左右上阵，但这部分兵员战斗力会下降较多，可能并不比大周内地的卫军好多少。
也就是说，建州女真现在充其量能动员出不到九万大军，而真正具备较强战斗力的大概也就六万多不到七万人。
而在这一战中，大周军就活生生打掉了整个建州军精锐中接近一成六左右，而此番额亦都所部总兵力也就在一万六千人左右，战损接近一半。
冯紫英甚至可以断言，无论此战最后结果如何，额亦都回去之后的日子都会很难过，哪怕他是努尔哈赤最信任的心腹，一样也不例外。
“督师大人，末将甚至可以断言，经此一役，额亦都也好，费英东也好，只怕都不得不考虑下一战该如何应对我们的攻势了。”赵率教兴致高昂，“此番是他们居于攻势，而下一战，也许就该是轮到我们发起攻势了。”
冯紫英见赵率教如此姿态，也不由得刮目相看，这才打完一仗，这家伙现在就这么能耐了？忘了此战之前紧张得彻夜难眠的时候了？
没错，建州女真是在这一仗中败了，他们的损失巨大，无法和大周军用几尽相同的战损来消耗，但是下一战额亦都乃至费英东肯定不会再这么轻敌或者说呆板保守地布置战术了。
如果这个时候就骄狂起来，觉得有了火器就无坚不摧，可以战无不胜了，那打败仗也是必然的。
“赵大人，我可没有你这么乐观啊。”冯紫英淡淡地道：“额亦都部固然损失巨大，但是这是在我们的火器战术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的情形下，但是下一战你觉得他们不会汲取教训么？费英东部丝毫无损，其骑兵实力尚存，如果他们充分运用骑兵袭扰战术，我们的火器部队还能打出这么好的效果？”
“还有，这一战中建州军的弓箭手没有发挥足够的用处，这一点我相信额亦都和费英东都意识到了，虽然我们的火器更先进便捷好用，但是女真人与生俱来的游猎技能让他们的弓箭手优势可以抵消掉相当一部分我们的火器威力，这一点你们不可以不重视。”
冯紫英加重了语气，目光也多了几分凝重，“不要觉得这一战我们就能定江山了，努尔哈赤能够在这般恶劣的环境下把建州女真带起来，不是寻常之辈，甚至称得上是一代雄主，如果不是我们及时说动了内喀尔喀人，一旦科尔沁人彻底倒向他们，叶赫部被其歼灭吞并，我们这一仗就算是打赢了，一样会相当危险。”
冯紫英平静淡定让赵率教和尤世禄都冷静了下来，二人也都是宿将了，先前不过是被大胜带来的喜悦给搅乱了心绪，现在被冯紫英一番教训，立即就明白了过来。
“大人教训得是，末将孟浪了。”赵率教起身拱手认错。
“能理解，但是我们要面临的对手，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打赢的，我甚至现在都不确定我们能不能真的救下杜松部。”冯紫英悠悠地道：“我们只是开了一个不错的头而已。”

第三百六十二节 冲击波，影响力
可以说这一战的意义深远，即便是冯紫英都未曾料到。
对大周军，对建州军，都带来了很大的冲击，以至于各方都在仔细思考复盘这一战的每一个细节，考虑一旦下一场战事遭遇，己方该如何应对。
火器的威力在这一战中被证明了，如果说普通火铳已经被建州军方面之前就有所了解，但重型火铳和虎蹲炮的威力却是扎扎实实给建州女真上了一课，让其明白火器一样具有丰富的内涵层次，什么情形下用什么类型，能够达到什么样的效果，一样不同凡响。
对于大周一方来说，一样也需要考虑如何更有效地丰富火器战术，也要考虑对手在面对这一战结束之后可能采取的应变策略可能带来的变化，那么己方又该如何应对？
正面战场战火稍平，但是西翼曹文诏和贺人龙部与扈尔汉部的战事却更加激烈。
相较于额亦都这边的步兵战阵对决，曹文诏和贺人龙与扈尔汉的战斗更多的是以骑兵为主，步兵为辅展开。
从十方寺堡到丁字泊堡这一线，双方展开激烈的战事，两边的骑兵采取同样的对策，袭扰逐渐转变成为大规模的骑兵会战，几乎每一天大大小小的战事都要发生几十桩，从小到是预期的追杀猎杀战，到多大上千骑正面冲锋会战，都不断地在这一线上演着。
相比之下步兵会战反而居于次要地位，扈尔汉手下的步兵数量不多，更多的还是以弓箭手为主，这样双方的战争逐渐演变成了一种你退我进，你进我退的拉锯战，残酷血腥，但是却很难在短时间内决出胜负。
努尔哈赤脸色铁青，狭长的脸颊微微抽搐，额亦都这一战竟然打成了这样，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也包括他。
之前他也想过这一战恐怕不好打，大周把北线军团的精锐增援过来，更是派出了冯铿这个年轻的兵部右侍郎督师坐镇，他就知道恐怕无论是赵率教还是曹文诏抑或尤世禄都不敢不卖命打这一仗了。
何和礼和安费扬古的脸色也都不好看。
实在是额亦都这一战打得太差了，其损失之大，可以说是这么些年来建州女真最惨痛的一次。
额亦都已经写了请罪书来，请求责罚，但是现在却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七千多人的损失虽然巨大，也称得上是伤筋动骨，但是还不至于让建州女真就此元气大伤。
随着安乐州和铁岭卫周围汉地尽皆被夺取，这一战下来掌握的汉人数至少还能增加五六万，再加上野人女真已经完全臣服在了建州女真麾下，不断从白山黑水的深山老林中迁移出来，加入女真这一大群体中，所以努尔哈赤已经有足够的底气来应对这一场战事带来的损失了。
何和礼和安费扬古内心是有些懊恼和担心的，倒不是说这一仗损失不起，问题是额亦都是主帅，责任最大，大汗就算是想要庇护，也要考虑八旗内部的民情。
像褚英，虽然被大汗打入冷宫，但是却依然不肯屈服，而且八旗内部也还是有认可褚英，认为褚英作为长子理所应当日后是要继承大汗汗位的。
可额亦都、费英东、安费扬古乃至何和礼都是对褚英极为厌恶的，除了扈尔汉不太愿意表明态度外，还有莽古尔泰倾向于褚英外，大汗的其他子嗣也并不喜欢褚英。
问题是现在出了这桩事儿，那额亦都的地位会不会受到影响，褚英会不会趁机重新跳出来？
褚英这厮虽然遭人厌恶，但是打仗却是相当勇猛，而且亦粗通兵法，要不扈尔汉和莽古尔泰他们也不会倾向于褚英了。
“你们说说，这一仗为何会打成这样？扈尔汉没有参加，听说他和曹文诏那边还打得难解难分，真没想到曹文诏居然都要被撵出辽东了，还被姓冯的给拉回来打这一仗，而且扈尔汉传回来的消息，曹文诏和贺人龙都打得很拼命，他的损失也不小。”
努尔哈赤平复了一阵子心境，才开口。
“没想到大周火器的发展和普及这么快，大汗，我以为还是火器的缘故。”何和礼接上话：“额亦都对火器也不陌生，但是从他的信中反映，大周军中火器兵数量已经超过了长矛兵和刀盾兵，而且还有能打穿木盾的重型火铳，以及一发百石火炮，这恐怕是我们之前未曾掌握的。”
何和礼必须要替额亦都辩护一番，他们几人中额亦都是最受大汗信重的，一旦额亦都失势，那他们几人也一样会受到影响，安费扬古虽然也讨厌褚英，但是却不及额亦都和自己那样早已经和褚英势同水火不共戴天了，所以何和礼决不允许褚英重新得势。
“唔，我知道，这是火器的缘故，但是我们建州军亦有火器啊，可我们都实验过，火器的威力和操作都不尽人意，远不及我们的弓弩手，当然我承认火铳操作相对容易，只要肯练，一年半载就能顶得上一个好弓弩手，但这却并不适合我们。”
努尔哈赤看了一眼何和礼，耐心地道。
“大汗，也未必。”何和礼摇摇头，“若是以前，也许的确不适合我们，毕竟我们女真人生来就是好猎手，长大成人便弓马精熟，但现在额驸带着数万汉人入了我们女真，这一战安乐州又入我们手，又会增加几万汉人，如果还一味把目光盯在我们传统的弓马上，恐怕就有些狭隘了。”
额驸是指李永芳，努尔哈赤将舒尔哈齐庶福晋瓜尔佳氏之女嫁给了李永芳，算是彻底把李永芳与爱新觉罗家族绑在了一起，所以李永芳也算是一家人了。
舒尔哈齐被斩杀后，努尔哈赤倒也没太为难其家人，他很清楚这都是自己这个兄弟野心过大生出来的祸事儿，只要舒尔哈齐一死，树倒猢狲散，其他人便再也成不了事了。
不过亦有一个隐患，舒尔哈齐和阿尔通阿父子虽然被擒杀，但是阿敏和扎萨克图兄弟俩却是逃脱了，逃入了辽东境内，求得了辽东庇护。
其余几个舒尔哈齐小的儿子，努尔哈赤便将其养了起来，如图伦和济尔哈朗，诺穆岱和费扬武，以及几个女儿，现在都养在努尔哈赤膝下。
“何和礼此言差矣。”巴雅喇出声反对：“我女真传统便是弓马骑射，这是汉人永远无法和我们匹敌的优势，为何现在就因为有几万汉人入旗，就要改了我们的习俗去适应汉人？难道要让我们女真子嗣日后都要不习弓马骑射，却读那诗书，变得像汉人一样文弱不堪？那日后我们攻下的汉地越来越多，我们是不是还要去学习汉人的衣衫文字，彻底变成汉人？我以为不妥。额亦都久经战阵，此战不过是大意罢了，汉人的火器固然厉害，但是我们都见识过，还不如我们的弓箭，现在野人女真大批来投，我们还是应当择其优秀者征募，便能迅速补充起来。”
巴雅喇是努尔哈赤和舒尔哈齐的幼弟，正值壮年，素来和褚英交好，不过褚英失势，他也不敢违逆兄长的决定，但是对额亦都、何和礼以及费英东这帮人他却不是太喜欢。
巴雅喇的话立即就获得了大厅内一些八旗贵人们的赞同。
何和礼、费英东、额亦都以及皇太极等人都是支持学习汉人先进生产文化经验的，尤其是在冶铁、著书等方面，何和礼和费英东等人更是不遗余力，皇太极也是十分赞同，但这却遭到了褚英、莽古尔泰、巴雅喇等人的反对，扈尔汉等人也一样不支持，认为这会让建州女真变得像汉人一样柔弱，没了女真人的勇武。
这种矛盾其实努尔哈赤也清楚，女真人就这么多，就算是建州女真统一了整个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那远无法和汉人相比，看看这抚顺关一战李永芳带过来的汉人数量，立即就让自己一方实力大涨，现在安乐州入手，又是几万汉人进来，巴雅喇他们担心汉人在女真内部的影响力日渐增长也是可以理解的。
努尔哈赤内心也一样是矛盾交织的。
理智告诉他现在女真不得不学习汉人更多的东西，但是直觉又告诉他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汉人的一切恐怕会渐渐取代自己苦心经营和塑造起来的女真一切，日后女真人和汉人还有什么区别？只怕自己子孙都会渐渐变成和汉人一样，那女真这个名词恐怕就只存在历史中了。
大厅中一时间寂静下来，巴雅喇和何和礼他们不和也不是秘密，不过巴雅喇不是舒尔哈齐，也不是褚英，他是忠于大汗的，他提出来的问题也是许多八旗贵人们内心的疑惑和担心，一切都向汉人学习，那和汉人还有什么差别？
日后名字、穿着、习俗是不是都要改成和汉人一样？
这对于整个女真一族来说，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三百六十三节 软肋处，转折点
见父汗对于巴雅喇和何和礼的争执沉默不语，皇太极清了清嗓子，站出来：“父汗，儿子以为何和礼大人和叔父所言皆有道理，但是当前却不是计较这里边的差别的时候，我们首先要打赢这一仗，才能说得上日后的事情，大周这一战虽然出乎意料，但是他们损失亦是不小，要想突破懿路，还差得远，可铁岭卫城这边我们不能再拖下去了。”
皇太极的和稀泥让努尔哈赤勉强找到了一个下台阶的路径。
巴雅喇的观点得到了不少八旗内部贵人的赞同，实际上连努尔哈赤自己也有些担心这个问题，但何和礼的意见却一样很有道理。
建州女真就这么多人，要想和南面的大周打下去，夺取更多的土地、人口和财富，那就只能吸纳更多的汉人进来。
可越打南边地盘越占越多，汉人人口就越来越大，女真人被汉化的迹象就越来越明显，看看李永芳带来的汉军四旗，带动了整个他们周边满人生活习惯和饮食的改变，触目惊心。
虽然自己也想尽一切办法把野人女真带出来，但野人女真就那么多，海西女真还有叶赫部这个硬骨头梗在那里不屈服，让努尔哈赤恨之入骨，还有宰赛这个祸害，竟然带起内喀尔喀人不允许科尔沁人投靠自己，这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努尔哈赤意识到大量纳入汉人带来的风险，但是女真本身人口又不可能快速增长，那怎么办？
或许选择性的扩大蒙古人加入进来是一个选择项，但是可惜这又被内喀尔喀人的干扰给打断了。
“老八说的是，现在不是讨论这些时候，我们还是要考虑如何打赢这一仗，消灭掉杜松部。”努尔哈赤沉吟了一番，“额亦都现在还能扛得住大周军的进攻么？”
安费扬古摇了摇头：“如果继续下去，可能有些吃力，扈尔汉被曹文诏与贺人龙拖住了，曹贺二部打得很凶，扈尔汉根本无暇分身，除非费英东也要率军增援，否则单靠莽古尔泰的骑兵，难以解决问题。”
“代善呢？”努尔哈赤不敢轻易调动费英东的主力，北线军尤世禄的主力未动，一旦费英东部西移，那尤世禄的主力也会加入进来，甚至在东面形成突破。
“代善那边也遭到了尤世禄一部的进攻，在三岔儿堡一带缠战。”安费扬古回答道。
“缠战？尤世禄一部就把代善的胆子给打没了？”努尔哈赤不满地问道：“他也歇够了吧？命令代善立即击溃面前的大周军，然后向西靠拢，为费英东减轻压力，以便于费英东抽调兵力增援额亦都。”
铁岭卫城下的围困兵力是不能抽的，这是这一战的主要目的，就是要彻底吞下杜松部，现在能动的就只有代善部了。
只是他们都不明白代善部现在所面临的艰难处境，代善不但无力增援，甚至还需要费英东部的支援了。
“怎么办？”代善怎么也没想到这一仗竟然会打成这样，自己虽然经历前一战的损失，但是元气未损，好歹还有六千多人的兵力，怎么却被对面的大周军给逼得走到如今这一步？
之前他一直不敢向费英东求援，因为费英东给他的情报显示对面的大周军只有九千余人，在代善看来自己这六千人对付大周军九千人绰绰有余，但是谁曾想到这一支大周军竟然如此难缠，从野战居然把自己逼得退守三岔儿堡，然后还被迫退出三岔儿堡，藏入这花包冲堡中困守。
对于建州武人来说，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代善甚至能想到这一场战后自己恐怕立即就会成为莽古尔泰、皇太极他们嘴里的笑柄。
让代善最为难以接受的仍然是野战那一场。
双方的遭遇战几乎是都没有做好足够的准备，但是对方表现出来的应变速度和火器威力大大出乎己方的预料，尤其是对方火铳兵列阵轮射速度极快，一看就是久经战阵的老卒。
可看对方的衣衫服色却不是辽东军和蓟镇军这一类边军，镶红边的肩领明显是属于京营体系，代善在大周京师城中看到过这类服饰，都是京营军队才是用红色服饰。
可谁都知道大周京营的战斗力烂得不是一般化，否则也不至于被内喀尔喀人一举包圆消灭了数万人，甚至也让宰赛在这一笔赎人生意中大赚了一笔，连整个东蒙古草原都传遍了，建州女真这边也一样听到了。
正因为如此，代善才觉得自己有些轻敌了。
遭遇战一仗，对方依靠凶猛的火铳火力把猝不及防的己方给迎头打得一片尸山血海，一千多儿郎甚至还没有怎么反应过来就被打死在进攻半途上，这让代善几乎要疯狂。
巴布泰眼睛中血丝密布，嘴唇干涸裂出了缝隙，舔了一下，有些茫然地又看了一眼堡寨外的大周军，呐呐地道：“二哥，恐怕得去向费英东大人求援了，再这样拖下去，我们恐怕会被困死在这里，就算是能守住，但是儿郎们的干肉粮食都只能支撑两天了。”
早知道就该死守三岔儿堡，起码三岔儿堡里不缺水和粮食。
但他哪里想到过大周军在那一战后竟然敢死死咬住不放一直冲入了三岔儿堡。
双方在三岔儿堡内又是一场恶战，代善实在是不愿意在堡寨里和对方打这种混战烂仗，所以才退了出来，意欲在城外野战中和对方一绝死战。
谁曾想对方反而占了三岔儿堡却不出来了，又在夜间偷袭扎营的自己一方，逼得自己不得不退到花包冲这边来。
现在可好，花包冲堡名义上是一个堡寨，但实际上重要性不及三岔儿堡，距离汎河所那边也不算远，原来辽东军这是把这里当成一个中转点，并没有特别修筑，所以堡寨里既低矮狭窄又没有粮食，可以说对防守很不利。
可现在大周军那边倚仗火器优势围三阙一，只把西面露了出来，明显就是要逼着自己一方从西面逃离，他们好趁势掩杀，甚至可能借势一直打到汎河所，也许那才是他们的真实目的。
但是他们这几千兵力打自己都够呛，还敢去打汎河所？
代善百思不得其解，但此时却又不是想那么远的时候了，他需要解决自己面临的难题。
“去信求援吧，还得要看费英东他们那边打得如此，我有一个不太好的预感，这一次父汗设计虽然周全，但是总感觉会有一些意外发生，我们未必能按照我们的计划实现目标。”代善沮丧而又无奈地低下头。
向费英东求援，就意味着自己在这一战中输了一着，莽古尔泰又可以得意了，但代善并不惧怕莽古尔泰，他更担心的是皇太极，现在他才是父汗心目中最受宠的。
“二哥你恐怕想多了，咱们这一边顶多只能算是偏师，几千人马而已，而且还都不是最好的，精锐也都在父汗和额亦都、费英东以及扈尔汉他们率领着，就算是咱们全数战死了，也不影响额亦都和费英东他们那边。”巴布泰摇摇头，他觉得素来勇武的二哥这一次好像就被汉人给打怕了，心气都发生了变化。
“老九，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你不觉得眼前这一支周军京营火器强得有些离谱了么？”代善连连摇头，“不是我长敌人威风灭自己志气，那一场遭遇战，我们并没有太多的失误，可人家列阵速度和火器发射频率根本就没有给我们多少机会，我们的马队刚展开，距离还有好几百步，就被对方的火铳打中了，索尔根脑袋上被打了一个大窟窿，你也看到了，马队一下子就炸了，……”
代善想起当日的情形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太不可思议了，原本五百马队是用来冲阵破敌的杀手锏，但是马队尚未冲起来，就被对方的火铳远程点射，包括马队首领索尔根在内的数十骑被打下马来。
马队也惊了，溃不成军，根本就没有能发挥上作用，反而拖累了步军这边。
巴布泰也沉默了，他无法反驳兄长的意见，因为他也是亲眼见到了对方火器发威给己方带来的巨大伤害。
以前的辽东军火器营可不是这样的，火铳发射乱糟糟的，而且射程参差不齐，和己方弓弩手相比都不如，若是披甲之后损害更小，但这一次却不一样了。
索尔根他们硬生生被打死，尤其是索尔根额头上的头盔都被打了一个窟窿，要知道那是包铁皮盔，流矢不入的，竟然被火铳打穿了。
除了大周军的火器凶猛，对方的战斗意志也比预想的强得多，在三岔儿堡里的混战就能看得出来，巴布泰自己就手刃了好几名周兵，但是人家依然悍不畏死地扑上来，敢于和自己拼刀矛，若不是自己逃得快，就得要被对方的火铳打死在堡墙下了。
这种情形下，怎么打？

第三百六十四节 决战在即，生死有命
费英东几乎是同时得到了两个噩耗。
额亦都的大军被打残了。
不是说额亦都的一万多人损失了七千多人就丧失了战斗力了，而是说他不再具备主动进攻的能力了，无论是数量上还是士气上都遭受了重创，而且从莽古尔泰观察所得的消息回来，大周军一方的损失并不比额亦都部多多少，这才是最让费英东感到棘手的。
按照以往惯例，如果要打掉额亦都七千多人，辽东军起码要付出一万五千人以上的伤亡，那都算是比较糟糕的情形了，以往打出三比一的情形也不是没有，但是现在莽古尔泰居然说辽东军那边最多损失不超过一万人，这简直匪夷所思。
他一度有些怀疑莽古尔泰的观察能力，也对莽古尔泰形容的对方火器凶猛不太相信。
辽东军的火器他不是没见识过，能有多强？就算是改良换新了，又能强到哪里去？
额亦都手底下的披甲步兵战斗力费英东很清楚，从辽东到东蒙古草原上，没有哪支军队能在他们面前讨得好，还有那一支重甲骑兵，更是突破辽东步兵的杀手锏，这一结合起来，辽东军想不败都难。
可额亦都那边传递过来的消息虽然有些语焉不详，但是老练的费英东还是从中觉察出了一些不详的信息。
七千多人的损失，不报大汗不可能，所以根本没法遮掩。
可这么大损失却只换来辽东军不到万人的伤亡，这一仗那就是建州女真不折不扣的败了。
能让额亦都吃了这么打一个亏，寻常辽东军是做不到的，那只能说明莽古尔泰没有说谎，辽东军通过火器的更新，战斗力有了脱胎换骨的提升。
费英东内心还是充满了疑惑，难道火器就有这么大威力，让一支军队变得如此厉害？可以前那些火器他们都亲自验证过，并非想象的那么厉害才对。
好在额亦都第二封信送过来勉强帮费英东解了疑惑。
火铳，以及射程和威力都更大的火铳，还有一种可以密集攒射的小型火炮，给披甲步兵带去了难以想象的伤害，这直接导致了整个战斗结果的改变。
还没等费英东从额亦都这边的失利回过神来，代善这边的求援又来了。
怒不可遏的费英东还没有等发作起来，就看到了代善这边信中的诉苦。
一样是火铳，一样是重型火铳射杀骑兵，还有小炮的轰击，让整个花包冲堡城墙上几乎站不住人，打得所有人鬼哭狼嚎胆战心惊。
这一次费英东可以确认，大周一方真的出现了巨大的改变，那就是在武器上的质的改变。
虽然费英东现在还不知道这种改变究竟会走到那一步，但他已经意识到这种改变是让大周军队的战斗力肉眼可见的提升，对建州女真的态势已经从原来居于下风，以守势为主，逐渐开始占据上风，开始有攻有守了。
“卫齐，莽古尔泰，你们怎么看？”把信递给二人，让二人看完，费英东才沉声问道：“额亦都那边的情况你们已经知晓了，他那边现在有些吃力了，昨日辽东军那边主动搦战，额亦都不敢不应战，可对方依然以刀盾长矛兵为守，火铳兵密集轮射，额亦都在寨门前背水一战，损失也是不小，……”
这个消息却是信中没写的了，是使者口头带过来给费英东的，听得莽古尔泰和卫齐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大周军是不肯罢休啊，在额亦都身上咬下一口都还不满足，非得要吃个饱？这可和以往辽东军表现不太一样啊。
以前辽东军哪怕只要小胜一阵，都要歇息消停许久，请功报捷都得要送到京师城里讨奖赏，哪像这一次，额亦都都损失了七千多人，辽东军还不满足，还在不依不饶？真以为建州女真成了软柿子可以随意拿捏了？
“代善信中所言也映证了额亦都的窘况，大周军和以往不太一样了，我不清楚大汗是否明白了这一点，如果大汗意识到当下局面的变化，也许需要另外考虑一下战术了。”费英东看着二人道。
卫齐是费英东九弟，也是瓜尔佳氏中难得的英才，费英东最看好这个弟弟，所以出征也把他带着。
莽古尔泰就不用说了，五贝勒。
不过费英东从来对莽古尔泰都是直呼其名，莽古尔泰也从不在意。
“兄长，汉人素来以冶铁锻铁和制作闻名，火器改良也在情理之中，但是这么短时间内就能让火器威力变化如此之大，还是让人吃惊，朝鲜那边不是把日本人的火绳枪也传来了么？我们都见识过，是有些厉害，但也不至于厉害到这种程度才对，这里边肯定有什么古怪。还有额亦都大人所说的小型火炮可以密集攒射，披甲步兵成为最好的靶子，这应该是一个关键。”
卫齐思路慎密，考虑问题喜欢跑根问题，所以费英东极为看重。
见费英东目光落到自己身上，莽古尔泰挠了挠脑袋，闷闷地道：“大周军打三岔儿堡和花包冲是个什么意思？二哥在信里说对方人数不到一万人，却能把二哥六千人打得连花包冲都守不住，难道对方还真打算包围花包冲，把二哥这几千人给吞了，他们胃口野心也未免太大了吧？”
费英东沉吟不语。
额亦都信中没有明确求援，但是费英东却明白额亦都有些撑不住了，否则不会来第二封信，更是把窘境都说了，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他都必须要支持额亦都。
但代善这边怎么办？
费英东相信代善也没有撒谎，不到万不得已，代善也不会向自己求援。
好不容易把褚英给熬到幽居，现在代善和皇太极是大汗身边争宠最厉害的两个，莽古尔泰都要排到后边儿去了。
这个时候却要向自己求援，无疑会让代善在大汗那边大大失分，但代善还是这么做了，足见那边形势的危险程度。
卫齐小心翼翼地看了兄长一眼，“兄长，额亦都大人这边必须救，否则一旦局面失控，就会直接危及到我们这边，至于二贝勒那边，他的本部本来就在上一次战事中损失较大，所以有些怨言也是正常的，可信里边如此浮躁恐惧，也足以说明，大周军队在战场上肯定把他打得有些招架不住了。”
“丢失了花包冲，他可以撤到抚安堡，也可以向西移动到懿路所和汎河所，但这局面会相当难看。”费英东叹了一口气，“可眼下的局面却又容不得我们两头都占着啊，辽东军肯定也是看到了这个局面，才会持续对额亦都那边发起猛攻，我们现在面对着大周北线军团三万主力，尤世禄却还能游刃有余的既在代善那边发力，还在额亦都那边策应，还有曹文诏都被撵出了辽东，居然又回来和扈尔汉打得这般胶着，不是说曹文诏和赵率教不共戴天势不两立么？”
这局面似乎一下子就翻转了过来。
北线军团来援，自己一方有心理准备，毕竟沈阳对于辽东，对于大周太过重要，不可能就这样放弃了。
放弃了沈阳，那辽东镇就丢了大半，辽河套以东，乃至整个辽南，都只能丢下了，只剩下辽西这一片逼仄之地了，可以说如果再能策动察哈尔人一起动作，整个辽东镇和海西女真都是囊中之物了。
可曹文诏和贺人龙算怎么回事儿？
为了在曹文诏、贺人龙这帮大同过来的武人与赵率教、杜松、刘綎和祖氏兄弟制造不和，自己一方没少花银子，而且这还有赖于李永芳的深厚人脉，才算是把这两方彻底把脸撕破，把曹文诏和贺人龙撵出辽东了。
怎么这姓冯的一来，就硬生生把曹文诏和贺人龙给带回来？
大周文臣什么时候对武将的控制力有这么强了？
而且看曹文诏和贺人龙与扈尔汉那边打得惨烈程度，似乎完全不是在敷衍了事，这完全不符合大周武人自私自利的风格嘛。
“关键还是这个冯铿，新晋的兵部右侍郎，冯唐之子，还是带着尚方宝剑的督师，或许是这几个身份加在一起，让他能够号令整个辽东的大周军？”卫齐也有些不确定，“不过兄长，大周军的火器的确不同凡响了，我们也许该好好琢磨一下了，和以前完全不同，我们的预判出现了偏差。”
费英东最欣赏的就是自己兄弟的心思慎密考虑周全，点了点头：“我会给大汗去说明这个问题，但现在我们要解决我们面临的难题。”
卫齐和莽古尔泰都不做声，静候费英东的决断。
“我决定了，额亦都那边不能有失，代善那边就只能让其西撤向我们靠拢，但是要命令他们不能脱离与对方的接触，拖住对方，我会派一部骑兵去策应，我们的首要大敌依然是正面的辽东军和北线军，阻挡住他们才是最重要的，大汗应该意识到问题，十日内必须拿下铁岭卫城！”

第三百六十五节 铁岭卫城，殊死之战
杜松焦灼的目光直视着城下，看着势头突然转猛的建州军，他内心也是既忧又喜。
忧的是建州军的这份猛攻势头让自己压力骤增。
他不知道已经守了两个多月的士卒们还能不能守得住，这铁岭卫城的城墙和防御体系还算过得去，但是比沈阳来说就逊色不少。
自己一万八千人的士卒从安乐州一直到这里，现在只剩下不到一万人了，八千多兄弟倒在了这一路的边打便留的路上以及在这铁岭守卫战上。
喜的是终于迎来了一抹曙光。
之前赵率教就来信说朝廷绝不会放弃他们，杜松有些不太相信，但是他又不能不信。
他不是安乐州的守将，而是率部增援却被建州军围攻的。
现在安乐州丢了，自己要想撤离却脱不了身了，一直退到这铁岭卫城实在走不了了，不得不依托铁岭卫城来坚守。
他也很庆幸自己果断做出了这个决断，否则自己这一万多人就会在汎河到懿路这之间被打崩甚至被全歼了。
守住这铁岭卫城就是大功一件，他当然知道，但是他也明白这铁岭卫城守下去没有太大意义了。
两面的边墙都已经被女真人控制了，铁岭卫城就是孤城一座，四面楚歌，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把这一万多儿郎带回去，这是他的责任。
建州军原来摆明是想要困死饿死自己，但是现在却骤然不惜代价地想要打下铁岭卫城，这个战略的改变肯定是因为外部条件的变化带来的。
还能有什么原因，当然是援军来了。
赵率教的最后一封信中提到了朝廷派遣小冯督师来辽东坐镇指挥，而且北线军团已经抵达了沈阳。
同时小冯督师还勒令曹文诏和贺人龙部重返沈阳，要齐心合力来打这一仗，救出自己。
曹文诏的桀骜和贺人龙的骄狂杜松是有所体会的，这二人在辽东早已经和自己闹翻了脸，甚至连话都不说一句了，现在他们全力来救自己？
杜松不太信，但是又抱着几分希望。
督师，冯唐之子，兵部右侍郎，而且还是从声誉鹊起的陕西巡抚升任而来，这身份与以往任何一个统兵文臣都截然不同。
曹文诏和贺人龙如果不想日后被冯铿穿小鞋，不想得罪冯家，不想今后在朝廷兵部乃至文臣中落下一个恶劣印象，他就不得不听命全力以赴。
在铁岭卫城守了这两个月杜松已经看明白了，这就是努尔哈赤设下的一张大网，而自己就是大网中间的诱饵，要利用自己来吸引辽东军、北线军团和曹贺二部来援，一口一口吃掉这些援军。
朝廷也应该看明白了这一点，但看明白了却不意味着可以破解，或者可以避开。
此番努尔哈赤尽起建州女真所有大军来一战，也是瞧准了大周外忧内患迭起，才会要藉此机会来捞一把，但朝廷如何应对，应对不力，那就是一场灾难。
只是多年的战场生死让杜松已经看淡生死，他唯一丢不下的就是这一万多儿郎。
所以当生出几分机会时，他也渴望抓住。
现在看起来城下的建州军攻势如潮，双方激战之下，比起前一段时间伤亡都是成倍甚至几倍的增长。
即便是这样，杜松也要仔细观察，这究竟是建州军的作秀以吸引自己轻举妄动，还是真的狗急跳墙，要抢在朝廷援军赶到自己打下铁岭卫城全歼自己了。
杜松很清楚，只要自己不出城浪战，即便是铁岭卫城被建州女真攻下，他们也要付出巨大代价，这也是之前为什么建州女真始终不肯强攻的原因，但是只要自己一出城，那要么就是突围而出，要么就是野战一战而崩。
“你们怎么看？”双手从按着的雉堞上收回，杜松没有理睬城头上喊杀声如雷，径自转身往回走，“秉忠，你守好，现在建州军才刚起势，咱们今天还有得打，未时之后我让王宣替你。”
杜松所部基本上都是榆林乡人，副将赵梦麟，参将王宣、官秉忠，游击李光荣，祖籍都是榆林卫，不过他们都是父辈就开始在辽东了，所以已经完全成为了辽东武将一员。
赵梦麟和王宣以及李光荣都跟着杜松下了城楼，还是赵梦麟先说：“大人，这一番建州军倒不像是虚晃一枪了，就这一个时辰不到，建州军起码丢下了三百具尸体，重伤的还不算，……”
“对，这么不计伤亡的猛攻，建州军素来珍惜他们的披甲兵，损失几十个都得要心痛，哪有像今日这般不惜血本的？”王宣也补充道。
“这么打下去，今天一天下来，建州军就得要损失超过两千，咱们也有些吃不消啊。”李光荣忧心忡忡。
“不可能！”王宣连连摇头，“努尔哈赤除非不想他手下八旗造反，这么打下去，只怕我们没垮，建州内部先就要自己闹起来了。”
杜松也缓缓点头，他也认同这个观点，辽东军阵亡三五千都不算个事儿，但是你让女真人死伤三五千试试？努尔哈赤也一样压不住内部的反对。
“可是他们现在这种势头却不像要停手的架势啊。”李光荣不赞同王宣的观点，“他们固然吃不消，但是我们呢？我们的士气不如他们，就算是大人刚才给大家鼓了劲儿，但是这能持续多久，打到擦黑时候，如果建州军依然不停手的话，我们就要出事儿。”
李光荣的观点不无道理。
围困在外的建州军数量不详，但是杜松估计不会低于两万五千人，这个数量如果努尔哈赤要不惜一切代价的猛攻铁岭卫城，杜松自忖是守不住的，但是就算是自己全部战亡，那么建州军不付出一万以上的伤亡，那也不可能，他赌的就是努尔哈赤不肯付出这样大的代价。
自己这一部全部战亡，对于辽东镇来说的确也是伤筋动骨，一万多人的伤亡对建州女真来说，那就是要动摇根基了，努尔哈赤敢冒这个险么？
“另外，不知道你们注意到没有，今日一战中汉军旗的士卒明显增多了。”李光荣又补充道。
杜松和赵梦麟心中都是一凛。
对于辽东军来说，汉军旗是个绕不过去的话题。
李永芳给辽东镇带来的损害实在是太大了，不但抚顺一战中直接拉走了数千他的嫡系，而且还带走了几万汉人百姓，这几年里李永芳不遗余力的拉拢收买，林林总总起码又有好几千辽东军官兵投降了建州女真。
这些人也都得到了优遇，甚至极少被拉上与辽东军同僚对阵的战场，这也让李永芳能更好地在辽东镇内部进行分化拉拢和收买。
汉军四旗的组建标志着建州女真的壮大已经进入了一个新阶段，从斥候细作那边传来的消息，汉军旗组建起来的军伍人数已经超过了一万二千人，基本上以李永芳原来的本部嫡系和这两年叛逃过去的辽东军士卒为主，另外还有两三千从朝鲜那边拉过去的一些逃卒。
朝鲜这两年灾荒不断，加上以郑仁弘和李尔瞻为首的大北派两班贵族的苛刻压榨，使得以常民为主组成的朝鲜军伍一样逃卒不断。
这些人与义州、铁山一带的常民、贱民大批逃过鸭绿江，进入宽甸六堡区域垦荒的朝鲜人人数渐渐超过了万人。
而建州女真也收纳了这些人，这也变相增强了建州女真的实力，被纳入成为汉军四旗中一员，有军伍经历的这一部分也成为李永芳为首的汉军四旗精锐兵丁，按照建州军的训练模式进行训练。
“好像还真的是增多了。”赵梦麟回忆了一下之前所见，点了点头，“以往可没有这么多汉军旗的士卒，努尔哈赤对这帮叛徒可算是不薄了，舍不得拿出来打仗，据说连建州八旗内部也是怨言不断，但努尔哈赤一直压着。”
“努尔哈赤不是舍不得拿来用，而是要用这种方式来帮助李永芳收买拉拢更多的叛徒！”杜松咬牙切齿地道：“不得不说努尔哈赤这一招很管用，看看这一战投降建州的人有多少？”
“现在到关键时候了，努尔哈赤就顾不得那么多了，他们是存了心要拿下我们啊。”王宣倒吸了一口凉气，“李永芳的汉军旗岂不是全部都要用上来攻打咱们？昔日的袍泽就要刀兵相向？”
“只怕这也是免不了了。”杜松深深地叹息了一声，“我们不能跟着努尔哈赤的步调走，必须要把建州军的这个势头打下去，王宣，你现在把你这一部加我的亲兵营带上去，照准女真人那边狠狠打，打痛，对汉军旗这边放松一些，让他们尽早把所有汉军旗的人调上来，……”
几个人都还没明白过来，杜松继续道：“让汉军旗的人明白，图穷匕见，到最后他们也一样要上阵搏命，打消他们的侥幸心理，他们就不愿意拼命了，加深他们双方的裂痕和疑忌，……”

第三百六十六节 血色一战，分秒必争
一浪高过一浪的攻击让铁岭卫城上的防线摇摇欲坠，但始终都能在最后关头挺下来。
王宣和官秉忠亲自坐镇城头，也算是稳定住了士卒们的情绪，尤其是在“提前告知”朝廷援军已经就在附近之后，士卒们的精神状态和斗志士气提升了不少。
士卒们不怕战死，但最怕毫无希望地战死，现在看到了希望，那抵抗的意志就要顽强不少了。
铁岭卫城不算多么高大险峻，而且也经历了这么一两个月的围困和进攻，已有不少破损之处，但同样对建州军来说，攻城也不是他们最擅长的，但现在他们却不得不扛起这个任务。
对建州军来说，唯一一个好消息就是汉军旗的人开始投入了战斗，而且投入规模越来越大。
安费扬古亲自指挥了对铁岭卫城的进攻。
他知道这一仗不好打，拖到这个时候，或许城中的大周军也意识到了一些什么，抵抗更加凶猛顽强，照理说，建州军并不适合打这样一仗，可现在却没有了选择。
好在终于说动了大汗让汉军旗投入进攻，另外城中的守军也没有像额亦都所遭遇的那种小炮轰击，而且火铳兵的规模也不像额亦都所遭遇的那么大，看城头上的攻防战，长矛、刀盾和弓箭对决，依然占据着很大的比例。
看着披甲士卒们拥着云梯搭上城墙，皮盾木盾形成密密麻麻的保护圈，掩护着士卒开始攀附登城。
另外一边对城门的攻击也进入了最激烈的阶段，西夷大炮被建州军推了出来。
这是建州才制造出来的大型火炮，学习了经日本那边引入的西夷铸炮技术，但是一直未能铸炮成功，其主要原因还是冶铁技术不够过关。
一直到李永芳率领抚顺关那数万人投靠了建州这边，其中有不少事冶铁工匠，建州这边的冶铁技术得到了较大提高，才开始渐渐将铸造大炮技术改良试制起来，也才有了这种突破。
但即便如此，铸炮的艰难程度和良品率仍然让建州女真这边叫苦不迭，花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财力，才算是铸造出了三尊大炮。
现在总算是要把这玩意儿派上用场，用来攻打铁岭卫城了。
城墙上的赵梦麟也觉察到了这一情形，内心大为震惊。
他没想到建州女真居然建造出了西夷大炮，这种大炮的威力他是清楚的，虽然笨重，移动困难，但是其威力，尤其是对付攻城破墙这一类的用处却是其他武器难以比拟的。
一时间赵梦麟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这种西夷大炮实际上大周的兵工作坊也能制造，但是对于已经有了虎蹲炮和重型火铳的大周军来说，攻城任务并不大，更重要的是需要野战炮。
所以虎蹲炮很受欢迎，但这种移动困难形态太大的西夷大炮就没那么实用了，所以除了在沈阳、广宁、自在州这些大城上安设有这类大炮外，并没有在军中广泛装备。
一看到建州军将西夷大炮用炮车推送到正对城门的方向时，赵梦麟就知道对方的意图了。
这就是要直接炮轰城门，这种大炮打出的实心圆弹都是数十斤的坚硬石弹，甚至可能是铸铁弹，只需要一两粒击中城门就能将城门彻底击碎摧毁。
同样即便是打中城头，也一样能将这种外包方砖内填夯土的城头击碎，多来几发击中，一样可以将整个城头击垮，其带来的威势，也足以让防守一方心气崩溃。
“立即去把城门填死，要快，快！”赵梦麟略一思索就忙不迭地下令，“用布袋装泥土，把城门洞塞满，马上！堆满之后，将城墙上这一线也都堆砌上，另外让张虎带鹰嘴铳队过来！”
城门上的士卒也都看到了那远远开始架设瞄准的西夷大炮，内心都是震骇莫名，建州女真居然也有了这样庞大的大炮了？
他们是从哪里得来的？
杜松得到消息时，安费扬古已经开始命令西夷大炮开始炮轰卫城的东门了。
不得不庆幸建州女真在铸炮工艺上还有些欠缺，虽然距离推进到了只有三百步之内，打出的实心弹依然偏离了城门，只是在城墙上撞出一个巨大的弹坑，同时四周龟裂的墙面也显示出了其强大的冲击力。
杜松不顾一切的冲上城楼，举起千里镜察看，三门西夷大炮已经一字排开，看来建州女真是要集中火力猛攻东门了，虽然东门门洞下还在紧急填塞泥土，但是看着火炮的威力，即便是轰击城墙，也一样十分危险。
“没用，鹰嘴铳也打不了那么远。”杜松观察了一下，便摆摆手，“西夷大炮起码在三百步开外了，鹰嘴铳只能打一百步，超过二百步杀伤力不足了。”
大周沿袭明制，一步大概在一点五米到一点六米之间，鹰嘴铳的威力已经极大了，百步之内可穿木板和轻型铠甲，但是超过一百五十步在准确度和杀伤力上都下降很多。
“那怎么办？”赵梦麟着急地道。
“怎么办？拿人命填呗。”杜松冷然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家伙儿都明白女真人损失这么大，攻陷城池之后的结果是什么，所以这就是背水一战，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没有其他结果了。”
赵梦麟咬了咬牙，“那好，就决一死战！”
“不要着急，也不用心慌，女真人连他们大概藏了许久的西夷大炮都推出来了，也顾不得这样攻城的损失了，可见他们也是真着急了，估摸着朝廷的援军把他们给打得招架不住了，我还真有些佩服那位小冯督师了，居然在这么短时间就把努尔哈赤逼成了这样，看样子比冯总督都要强啊。”
杜松倒是还能稳得住，面色从容淡然：“就算是西夷大炮能轰塌城墙城楼，那女真人要攻入城来，还是得他们的披甲步兵上，把咱们得火铳手和弓箭兵准备好，重点就是要射杀这些披甲兵，我会让他们明白，他们指望光靠西夷大炮就破城的想法会多么幼稚。”
主帅的淡定倒是让身边人终于稳了下来。
想一想也是，好歹铁岭卫城里还有近万士卒呢，在生死相搏的情形下，那战斗力都会爆发到极致。
谁都明白一旦女真人破城，屠城就是唯一结果，而己方只要扛住对方的进攻，没准儿明后日朝廷援军就能打到城下，让女真人铩羽而归了。
努尔哈赤和费英东的确是感觉到了危险。
代善被一帮京营打得居然退守花包冲求援，这让整个建州女真都无比震惊，丝毫不亚于额亦都在懿路所一线的失利。
要知道代善是努尔哈赤几个儿子中论胆魄武略都出类拔萃的，这个时候即便是皇太极和莽古尔泰都要逊色几分，也就只有褚英能和其匹敌。
但是褚英武勇有过之，但韬略却不及代善，所以努尔哈赤也是极为看好代善，才会让其独领一军镇守东面。
从各方面的情报都显示将代善逼入绝境的就是近万人的京营，并非蓟镇军或者辽东军冒充，而代善手中也有五六千人马，竟然被只比他略多的大周京营给逼到退守，甚至还要向费英东求援了。
努尔哈赤不相信代善不明白他向费英东求援意味着什么，皇太极和莽古尔泰乃至褚英他们都盯着他，可以说不到绝境，代善是不会如此做的，但是代善还是做了。
好在费英东也明白轻重，并没有因为代善求援就罔顾额亦都那边的危险，只是派遣了一支骑兵策应，只要稳步拖住大周军在东面的攻势，影响不了大局。
但是这也足以说明形势在逆转，如果再不解决掉铁岭卫城内的杜松部，那可能就要功亏一篑，甚至要形势倒卷，建州女真要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正因为如此，努尔哈赤和安费扬古议定即便是付出再打代价，也要拿下铁岭卫城，而这个艰巨任务就要让李永芳的汉军旗来承担了。
努尔哈赤相信李永芳能理解自己的难处，把汉军旗藏在后边这么久，建州八旗都怨气冲天了，也该汉军旗的人证明自己了。
“额驸请看，西夷大炮果然厉害，才几轮炮击下来，东门已经摇摇欲坠了。”安费扬古极为兴奋，忍不住搓起了手，“再来两轮，东门绝对要崩塌，剩下的就要看汉军旗这边了，北门那边是八贝勒亲自督阵，攻势也很猛，但大汗还是希望汉军旗能首先破城，这能让额驸和汉军旗的人日后能够在咱们建州女真内部扬眉吐气，不再看人眼色，受人白眼，……”
李永芳平静地瞅了一眼卖力鼓动自己的安费扬古，这家伙比起费英东和何和礼来来还是略微稚嫩了一些，说起话来就没有那么多顾忌。
不过李永芳也清楚对方话语里道理明白，自己和汉军旗的人没有选择，要在建州女真这个军事集团里生存下去，就得证明自己。

第三百六十七节 鏖战争锋，你死我活
就在李永芳叹息声中命令汉军旗各营开始轮番向已经坍塌的铁岭卫城东门发起猛攻时，毛文龙也率部沿着汎河北岸，重入边墙。
看着部分垮塌大部尚存却空无一人的边墙，毛文龙内心也是复杂难言。
这一段从广顺关到抚顺关之间的边墙曾经是辽东镇防御的重点，但是现在却已经沦为了野地。
安乐州的失守，铁岭卫城的被围，使得整个辽东镇在辽河套和汎河、柴河、小清河这一片之间的凸起部彻底成为了不设防之地。
或者说，这里日后可能就会成为建州女真的地盘了。
毛文龙不清楚这一片区域生活着多少汉人，但是毫无疑问，这里边绝大部分人都没法逃回到南边辽东镇控制区了。
接下来建州女真会把他们纳入管辖，然后变成汉军旗人，进而汉军四旗可能就会变成汉军六旗，甚至汉军八旗，成为日后进攻大周的急先锋。
边墙外是建州女真控制的野地，但是边墙内却不是。
这里一度是相当肥沃的良田沃土，无论牧马还是耕田，都足以养活一家人。
从北端的小清河畔的靖安堡往下，松山堡，柴河畔的柴河堡，再到汎河畔的抚安堡，不说是人烟稠密，但是也算是居住着不少辽东军人的眷属乡人，炊烟缭绕，人气可见。
但现在，放眼望去，毛文龙已经看不到人烟了。
这么短时间，这些人也不可能一下子就逃到南方去了，也许就是选择一二处隐蔽之地躲藏起来，等到战事告一段落，彻底平静下来。
无论是辽东镇重返这里，还是建州女真接管地盘，他们都不得不出来，接受新的统治。
对于他们来说，生存就是一切，至于谁来统治他们，也许重要，但是不是最重要，活着才是最重要。
“大帅，走吧。”陈继盛紧跟在毛文龙的身后，“良策都去看了，起码好几个月都没有活动痕迹了，说明军队早就撤离了，不过也是，铁岭卫都被围了，还驻留这里不是等死么？”
“唔，继盛，我们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八年前吧？”毛文龙目光迷离，“那时候成梁公还没有致仕吧？但宽甸六堡刚丢，这里一下子就成了关键之地，可惜成梁公却太信任李永芳这个狗贼了。”
陈继盛不好评价以前辽东的人王李成梁，即便是毛文龙在李成梁当辽东总兵的时候也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猫小狗，他更不算什么。
当初李成梁把辽东摆得四平八稳，大家都觉得这种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谁曾想李成梁最后几年却是昏招迭出。
宽甸六堡丢了，对朝鲜的控制力弱了，建州女真疯狂膨胀起来了，然后就是还挂着建州左卫都指挥使的努尔哈赤再也不听朝廷的命令，狼吞虎咽地兼并了野人女真和海西女真大部，真正成为了辽东镇的最大威胁。
功与过，很难一言以蔽之，陈继盛觉得起码不是自己能评价的。
“大帅，李永芳这个狗贼罪该万死，但现在咱们还得要去先把杜松他们救出来才行。”陈继盛摇摇头，“而且李永芳现在很得努尔哈赤的欢心，连侄女都嫁给了他，成为了建州女真第一个汉人额驸，呵呵，不知道吸引了多少辽东镇里多少仰慕富贵的软骨头垂涎三尺呢。”
“哼，一帮短视之徒，继盛，我告诉你，只要这一战我们赢了，建州女真的风光恐怕也就到顶了。”毛文龙信心十足，“小冯督师已经有了周全之策，这一战打了之后，我有机会出任辽东镇副总兵，然后掌管金州卫、复州卫以及定辽右卫这一片，按照小冯督师的意思，他要全力支持咱们夺回宽甸六堡，控制鸭绿江以及朝鲜的义州和铁山这一线，还要让咱们组建水师，……”
陈继盛眼睛一亮，“要组建水师？控制朝鲜北部？看来小冯督师对朝鲜和建州女真眉来眼去已经有所察悉啊。”
“哼，没有我们大周的支持，朝鲜早就被日本人占了，现在却趁着朝廷一时困难和建州女真勾勾搭搭，不好好教训一下这帮朝鲜的两班，他们还真的觉得自己可以左右逢源了。”
毛文龙狠狠地一挥手，“总有一天，要和李永芳这些人以及朝鲜人好好算一算账。”
大军迅速越过边墙，沿着汎河急进，很快就收到了来自前方抚安堡的消息，毛承禄已经先行一步查探去了。
“抚安堡已经拿下了？”毛文龙大吃一惊，“不是说抚安堡还有三百人镇守么？”
论理抚安堡这样的大堡怎么也该有五百人以上驻守的，之前情报显示只有三百人驻守，毛文龙都觉得有些不真实，但现在毛承禄才去了几个人，居然就拿下了？
“昨日抚安堡的驻军就南下去了，据说是去增援南面花包冲堡去了，只剩下三十人留守，根据被俘的建州军所言，代善被围花包冲堡，所以抽调了周边驻军去增援。”回来禀报的军士介绍道。
“当真？”毛文龙和陈继盛都是大喜过望，还担心要在抚安堡打一仗，打仗不怕，就怕打仗而暴露了自身的意图，那就麻烦了。
“俘获建州士卒的确如此交代。”报信士卒回答道：“而且也经过多名俘虏映证。”
得了这样一个好消息，毛文龙精神大振，如果能悄无声息地在抚安堡扎下来，稍事休息，就可以立即对铁岭卫城下的建州军发起突袭了。
抚安堡距离铁岭卫城只有六十里地，而且抚安堡周边所有除了围困铁岭卫城的建州军都被代善在花包冲那边的战斗所吸引，就剩下自己这一支生力军，一旦能实现在背后给铁岭卫城下的建州军的致命突击，其带来的效果简直不敢想象。
更让毛文龙一干人感到的还是代善被围花包冲，虽然不知道究竟是那一支军队能把代善围在花包冲，但这也说明了小冯督师做到了他所承诺的，甚至更多。
懿路那一线的辽东军和北线军肯定打得更猛，才让额亦都和费英东都没有足够军队来援救代善，不得不从各地抽调这种小股部队去增援，这简直就太有利于自己的突袭了。
就在毛文龙部在抚安堡稍事休息的时候，铁岭卫城的攻防战也进入了最惨烈的胶着阶段。
在连续遭遇了数十枚实心炮弹的轰击之后，卫城东门还是没能扛住，终于垮塌下来。
这一跨，立即就让半个东门露出了一个两丈多宽的大口子。
当然这并不是全数裂开，而是上半部的一丈多高垮塌了下来，下边仍然有不到一丈高的城墙基础。
不过这对于建州军来说，已经是一个非常好的攻击点了。
只需要背负一些泥土袋稍微铺垫一下，就能轻而易举地形成一个冲击斜坡。
安费扬古当然不会看不到这一点，一门西夷大炮已经炸膛了，十余名炮手非死即伤，另外两门大炮也是炮膛发烫，不敢再发射，耗费如此之大才换来这样一个结果，如果都不能抓住机会，那他真的只有以死谢罪了。
汉军四旗的的两个甲喇率先发起冲锋，而且是所谓甲喇额真亲自率队冲锋，另外镶黄旗一个甲喇也紧随而进，还准备了一个正白旗和的甲喇和一个镶蓝旗的甲喇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安费扬古要在这一战中一举夺下东城门，彻底将这些辽东兵封死在城中，彻底断其想要突围的念想，要么死，要么降，只有这两个选择。
当然，安费扬古也知道，达到这个时候，即便是大汗和自己有心想要招降这些大周军也难度很大了。
他们不会相信自己一方愿意招抚他们，像李永芳部一样也可以纳入汉军旗，除非将他们困在死地，让其明白不降必死，那么也许还有一分机会，但现在肯定不可能。
汉军旗的军兵也有火器，但是他们基本上是三眼火铳，在他们发起攻击时，也是三眼火铳和弓箭掩护，然后就是刀盾兵和长矛兵进行集中突击，以期一举突破。
杜松目光冷峻，双手杵着一柄略略有些卷刃的重剑，肩头隐现血迹。
先前建州军就险些登墙而入，被他亲自率军打了回去，但他的胳膊上却挨了一狼牙棒，好在他身上甲胄厚实，只是伤了皮肉，未及骨头。
此时他看到建州八旗的弓箭手从两翼徐徐压上，漫天箭雨开始压制城头上的己方火铳手，而汉军旗的三千余人开始组建起了密集的冲锋阵型，看样子是李永芳要拼命了，这个叛贼居然如此不计生死地替努尔哈赤卖命，杜松内心既是愤怒又是焦躁。
汉军旗这些士卒基本上都是原来辽东军的士卒，他们对自己的同僚十分熟悉，虽然密集结阵，但是迅即又展开来，估计应该是要冲到缺口处才会重新集结发起冲锋，这样可以最大限度的避免被火铳集中攒射。

第三百六十八节 白刃相加，刀刀见血
席卷而来的建州汉军密密麻麻地保持着一定距离，开始从三百步开外提速奔行，呈现出一个倒扇形弧度向东城门汇聚。
在距离一百三十步时，人员迅速聚拢，开始集结成阵快速冲锋。
杜松深吸了一口气，举手一挥，隐藏在大盾背后的两百鹰嘴铳兵开始架杆瞄准。
面对这样高密度的集结冲锋，鹰嘴铳的优势就会显现出来，它们可以比寻常火铳提前二十步有效杀伤敌军，而普通火铳则要百步以内距离时杀伤力最强。
尖厉的铜哨声响起，硝烟弥漫，在整个城头形成一道奇异的烟雾云障，袅袅升起。
辅助副手迅速协助铳手清理枪筒和装弹，而铳手则在副手以最快速度完成装填时便猛然扣动扳机。
巨响再度带起阵阵硝烟，宛如一把无形巨镰，在空中猛然一挥，已经奔行到了百步距离的建州汉军，风行草堰，骤然扑倒。
整个军伍中一阵惊恐的叫声，但是这却无法阻挡走在最前面的士卒被后面的士卒用力向前推行，踩在倒下的袍泽身上，继续向前。
弓箭手也开始将箭矢抛射而起，实际上辽东军的弓箭手和建州女真的弓箭手所使用的弓箭大同小异，都是大弓稍反曲弓，无外乎就是规制大小不同而已，在威力上也相差无几。
只不过建州方面的弓手数量远胜于辽东，而在火铳开始盛行之后，辽东弓箭手的数量便不再增长，可以说战损一人遍少一人，取而代之是规模越来越大的火铳手。
太过密集的阵型让鹰嘴铳手们的射击几乎不需要瞄准，只是机械地那么几个动作，循环轮回，而重型火铳的威力在这个时候也体现得淋漓尽致，往往一粒铅丸便能击穿两名士卒，哪怕他们扛举着盾牌也一样无济于事。
但三千名士卒不是区区两百鹰嘴铳手能阻挡得了的，不过三轮射击造成了五六百士卒的伤亡，剩余的两千多士卒便已经冲到了距离坍塌的东城门不到五十步的距离上，但这个时候早已经集结完毕的火铳手终于打出了第一轮射击。
这一轮的射击就不像鹰嘴铳打出的射击那么轻松了，第一轮超过四百名的火铳手毫无阻滞地将三四百名建州汉军撕倒在地，铅丸在空中飞速旋转带着无穷的势能撕碎盾牌和甲胄，钻入血肉之躯中，将建州汉军士卒们重击扑地，没等后边的建州汉军士卒们反应过来，第二轮射击又再度来袭。
整个八十米开外的距离几乎成了一个修罗场，希冀用包铁木盾来阻挡射击的建州汉军，显然低估了三十步距离这个足以将火绳枪为例发挥到极致的杀伤力。
这种经过改良的火铳比起第一二批火铳的威力在同等火药的作用下至少提升了十步，而颗粒火药的改良一样也把这种火铳弹丸射程提升了十步。
这是京畿军工联合体经过改良之后的火铳，虽然在射速上依然缓慢，但实际其枪管通过钻床来加工，极大地保证了枪膛的均衡性统一性，也使得铅丸规制得到统一，射击精度和威力都得到了提升。
二十步距离优势，或者说情报谬误，足以让一场战争的天平发生偏转。
李永芳嘴角一阵抽搐，脸色越发阴晦，自己才离开多久，辽东军的变化竟然如此之大？
火铳的普及装备他知道，但是怎么射程威力也变得如此之大了？
别说三眼火铳没法比，就算是他之前见识过的火铳，似乎也没有这样远的射程啊，这是怎么一回事？
但是此时已经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了，必须要尽最大努力冲进去，突破那个缺口，才能使得自己汉军旗的人伤亡避免继续扩大。
“安费扬古大人，请让镶黄旗和正白旗的弓弩手考的更近一些压制城墙上的火铳手，这样下去，我们的人根本冲不进去！”李永芳本来是不愿意催促安费扬古的，但此时他也顾不得许多了。
安费扬古也震惊于城墙上连番轮射的火铳形成火网威力，连张大的嘴都一直没来得及合拢。
从一百步开外开始，汉军旗的人就成片扑地，看的他都心惊胆寒。
好容易逼近到只有三十步，只需要一个冲锋就能扑入缺口，但是这疯狂的连续轮射直接就把汹涌而上的势头给硬生生按住了，愣是冲破不了那二三十步的距离，似乎那就是一条死亡线，踏过去就是死路一条。
听得李永芳的催促，安费扬古如梦初醒，一咬牙：“命令所有弓弩手全数压上，给我射死那些城墙上的所有火铳手，额驸，再上一个甲喇，胜败在此一举，我让镶蓝旗的一个甲喇和你们一起上，这个时候不是吝惜儿郎们的时候了！”
原本听得安费扬古让自己再上一个甲喇李永芳就有些不悦，但安费扬古接着又命令镶蓝旗的一个甲喇也一起上，他心里才稍微平衡了一些，咬了咬牙点点头，给手下亲兵挥手示意。
不得不说建州女真弓箭手的抵近放箭给城墙上方的火铳手们造成了巨大的困扰，抛射中不断落下的箭矢给火铳手们带来不小的伤害。
尤其是火铳手们基本上都是轻甲，难以抵御这种抛射，每一轮箭雨都会让数十火铳手丧失战斗力，但好在现在还有足够的后备力量顶上来。
这个时候无论如何都要死死顶住，绝对不能让涌上来的建州军控制这个缺口，否则一旦这个缺口失守，那等待的就是全军覆灭。
杜松也已经急红了眼，预备队分列几队列在了城墙下，只要火铳手无法控制局面，那么刀盾手和长矛队就要顶上来，但这更危险，一旦到了这个时候，恐怕就意味着主客易位，建州女真开始占据上风，而己方很难再扳回这份优势了。
就在铁岭卫城上下正在进行殊死决战的时候，毛文龙的精锐还在抚安堡驻留休整。
跋涉数百里，也的确需要休整一下了，而抚安堡就是最合适的地方。
不过毛文龙还是有一种预感，既然连代善这里都打得这样艰难了，努尔哈赤不可能还意识不到铁岭卫城里杜松部的危险性，聚集全力，抢在辽东军打破懿路和汎河这一线之前，拿下铁岭卫城才是现在建州女真最该做的。
这种情况下，自己在这抚安堡多耽搁一分时间，那铁岭卫城杜松部就会多一分被攻陷歼灭的危险。
想到这里，毛文龙踌躇再三，还是决定提前一个时辰启程西行，尽可能早地抵近铁岭卫城，避免可能出现的意外。
可千万别什么都做到了，却因为在这里多休息了两个时辰导致铁岭卫城失陷，那才是真正的功亏一篑了。
整个大军在抚安堡里只获得了一个时辰的休整和用餐，便重新匆匆启程向西，这将是最后一段路程，接下来他们将开始对铁岭卫城外的建州军发起突袭，而这一切取决于已经先行一步的毛承禄率领的斥候队获得的消息情况。
毛承禄抵达铁岭卫城城下观察时，已经是入夜时分了，但是卫城四周的火把将整个城内外都映得如同白昼一般。
努尔哈赤和安费扬古也都接到了来自懿路前线的战报，辽东军和北线军的攻势很猛，额亦都已经有些抵挡不住了，如果不是费英东部全力增援，可能额亦都此时就不得不溃败了。
同样曹文诏和贺人龙部在丁字泊堡也击败了扈尔汉部，迫使扈尔汉向东退却，已经威胁到了懿路的侧翼，额亦都不得不在费英东部的掩护下来时向汎河一线转移，也就是说，在整个阻击前线，建州军已经陷入了被动，如果铁岭卫城还不能尽快拿下，那么大周军恐怕真的会兵临城下，到时候建州军只能灰溜溜地吞下这样一个虎头蛇尾的结果。
前期打得风生水起，可到了这后半截，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却又不得不夹着尾巴退出铁岭卫这一线，那就太让人失望了，努尔哈赤恐怕都要承受来自八旗内部的巨大压力。
黑暗中火影幢幢，毛承禄沿着那一处低矮的沟渠一直锁着身子往里钻，一直到前方已经可以听到建州女真士卒们的声音了，才算是停下来。
千里镜中可以看到东城门上鏖战正酣，建州女真的披甲步兵不断涌上，但是又不断地被从城里打出来的辽东军的长矛队和刀盾手缠战在一起，间歇中能听到火铳如爆豆一般的脆响，双方的拼杀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毛承禄不行多看就已经明白，破城就在今夜，甚至可能连明早都坚持不到。
亲兵早已经第一时间回去报信去了，让毛承禄担心的是从抚安堡那边赶过来，就算是这个时候自己父帅已经率兵出发，恐怕没有两个时辰都撵不过来了，但杜松这帮人还能坚持过两个时辰么？
毛承禄不确定，可自己这区区几十个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第三百六十九节 火光熊熊，冰水淋头
“怎么办，你们有没有什么更好的主意？我担心城里边顶不住这一阵啊。”毛承禄把自己这一帮斥候队的兄弟召集到一起，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更好的主意。
“的确有些麻烦，大帅就算是现在已经出发，没一两个时辰赶不过来。”一名斥候道：“而且你看现在建州军已经把卫城围得水泄不通，东门这一处坍塌缺口女真人是拼了死力气要突破，一旦破了这一点，城里的士气斗志就垮了，再也组织不起抵抗了，……”
这名斥候看得很准，这一点突破，那就万般皆输，杜松也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拼死亡命也得要顶住。
“那我们怎么办，能做些什么，能不能帮着拖一拖或者干扰影响一下？”毛承禄揉着脑袋，“拖不到父帅他们赶上来，我们这么辛苦跑一趟，就白搭了。”
“大人，要拖一下，或者干扰一下，不是没有办法，但是会不会打草惊蛇？大人率军潜行过来，是要突袭打女真一个措手不及，可我们如果虚张声势惊扰一番，或许能起到一些作用，但是一旦女真警惕起来，恐怕大帅突袭的效果就失去了，甚至可能变成正面对战，我们恐怕……”
另外一名斥候有些犹豫地道。
毛承禄一愣。
他倒是没有想到这一点。
想一想还真是，现在去虚张声势也好，虚晃一枪也好，或许能给建州军带来一些惊吓，但一旦警惕起来，父帅大军赶过来，恐怕就要遭遇迎头痛击了，这突袭就失去了意义了。
可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万一杜松部顶不住城破了，那情况更糟糕，一切都功亏一篑了。
举起千里镜又看了一眼东门上的恶战，毛承禄摇了摇头。
再坚持两个时辰恐怕杜松部是做不到了。
城破一切休提，突袭不突袭都没意义了，就算是能达到突袭效果，那又如何？
本身建州军这边实力就远强于父帅这边，遭遇突袭也不可能就把建州女真打崩全歼，无外乎就是战果最大化而已，但和铁岭卫城城破以及杜松部被全歼相比，那就不值一提了。
“等不及了，我们得冒险一搏了，城破杜松部被全歼，父帅赶来也没有用了，你说，怎么做？”毛承禄拿定主意。
“我们从西侧绕行侦察时看到离这边建州女真大营，草料粮食应该都堆放在大营中部靠北侧，原本应该是守卫很严的，但现在建州女真可能觉得破城在即，全部力量都压了过来，那边我觉得我们也许可以有一些机会。”
手下的话让毛承禄也是眼睛一亮，不求能给建州女真带来多大伤害，但求影响要大，特别是要对其军心士气造成打击最好。
烧毁粮草无疑是最管用的。
建州女真在铁岭卫城下围困一两个月了，这么数万人大军所需粮草当然不是小数目，如果能烧起来，这夜里只怕效果就相当惊人了。
“能做到么？”毛承禄目光凝聚，看着对方。
“应该能行，这个时候不行也得行啊。”手下依然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但是毛承禄却能从自己手下的态度中看到自信，这才是自己一手一脚带出来的亲兵。
“好，那就马上行动，务必把火烧得最大，一下子火光冲天最好，火箭你们带够了么？”毛承禄问道。
斥候出来基本上不带火器，不带长兵器，但弓弩和箭矢必带，火箭也要带，但数量不会多。
“够了，大人，咱们得兵分两路，一路潜入进去放火，一路在外用火箭射入放火，确保成功，……”手下显然之前就已经考虑过这些了，这也是斥候们一接近目标就需要下意识地考虑的这些因素。
“那就动手吧。”毛承禄点了点头，“毛三，你负责带队，我在这里等你们好消息。”
这个时候对毛承禄来说是最煎熬的。
眼睁睁地看着东门缺口处建州女真的轮番攻势越来越猛，汉军旗的人被打下来，然后又换成了镶蓝旗和正红旗，然后镶蓝旗和正红旗被打垮了，汉军旗的再上，周而复始，没有一刻歇停。
毛承禄看到了虽然城内辽东军的抵挡依然顽强，反击依然犀利，但是他能感觉到，城里边的斗志正在一点一点被削弱，被消融，如果再没有一些其他意外因素的影响话，也许就是一个时辰，甚至半个时辰，恐怕东门这一处缺口就要真的变成溃口了。
努尔哈赤和安费扬古也没有想到被围困了两个月的杜松部还这么顽强难缠，尤其是杜松本人时不时跳出来亲自赤膊上阵，对士气的鼓舞很大。
几次险险看着要得手了，都是被杜松与赵梦麟几人亲自披挂上阵，带队反击，硬生生把自己这边的冲锋队给打垮了，而且还阵斩了几名女真巴图鲁，对己方的士气打击也很大。
努尔哈赤面色冷峻，但是安费扬古知道大汗这一次是真怒了。
之前他还想劝一旦攻破城池，就立即宣布只要放下武器投降，这些辽东军可以获得保全性命的优遇。
说实话，这帮辽东军的战斗力真的不弱，并不比建州八旗的精锐逊色多少，如果能把这几千人保全下来慢慢转化为己方所用，如同之前的汉军旗一样，那己方之前所受的损失也可以得到一些弥补，这远比从普通汉人中重新招募培训士卒强得多。
但现在安费扬古知道自己的希望破灭了，给汉军旗和建州八旗造成了如此大的损失，八旗贵族们就不可能答应还让这些人摇身一变成为汉军旗的人，可能李永芳倒是愿意，但是李永芳还不足以改变大汗的心意。
正蓝旗的一个甲喇又被打了回来，看着损失惨重的士卒，努尔哈赤呼吸都忍不住急促起来了。
如果这一战真的不能全歼杜松部，那这一场战事建州女真就真的是失败了，内部肯定会有许多鼓噪声，又要要求先不要忙和大周对决，要休养生息，要先吞下科尔沁和海西女真，每一次面对八旗内部的这些老人，努尔哈赤都听得头疼。
这帮人既是自己最有力的支持者，但是很多时候又会是自己最大的掣肘者。
他们的短视和愚蠢有时候让努尔哈赤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们也不想想，以大周现在的姿态，还会允许建州吞下海西女真和科尔沁？
现在不找准机会狠狠把辽东军打垮削弱，日后建州女真所要面临的压力会越来越大，甚至可能让辽东和大周缓过气来，重新占据上风。
可恶的内喀尔喀人竟然被大周给收买了，宰赛这个杂碎自己早就该找机会解决掉它，也不至于酿成今日的大患。
“大汗莫要担心，以我看，城内辽东军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您看连续两次他们的反扑都只打出了缺口就被我们的人给全歼了，而一个多时辰之前，他们还能扑出城外和我们的人对战一番，说明他们的冲击力已经远不及之前了，最迟两个时辰，不，一个时辰，我们就能在这里突入进去，……”
安费扬古安慰着努尔哈赤。
“若是我们今日不能打下来，到明日，也许杜松这厮就能缓过气来，没准儿又要拖一阵了，所以今日必须拿下卫城！传我的命令，那一部最先破城，允许该旗士卒先行洗城一日，无论是汉军四旗，还是建州八旗！”
努尔哈赤声如洪钟，目光如炬，沉声道：“把我的话传遍所有人，立即……”
还没等努尔哈赤最后一句话出口，就听得几声凄厉的尖叫声从右后方传来，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只看到几支彩色火焰箭腾空而起在，在暗黑的天际绽放出绚丽夺目的光焰，紧接着便是一阵红光从那边映照着半边天。
努尔哈赤全身微微颤抖，而安费扬古已经惊得张大嘴巴，旁边的亲兵们都慌了起来，四下张望和询问那里是何处，其实所有人都清楚那里是哪里，是大营，是粮草存放堆砌处，而这如此映红半边天的火光，不用想都能猜得出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如果是单单是起火其实并不会有太多人注意到，起码在战场上的士卒是注意不到的，但是可恶的是那几只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鸣笛响哨火箭，这一般是用来报信用的，在大周那边并不少见，这个时候却是用着来向建州女真这边报信来了，其用意不问可知。
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卒都看到了这一幕，目光下意识地向远处延伸，那熊熊火光映照着的半边天便再也无法遮掩了。
宛如一桶冰水从头淋到了脚，安费扬古和努尔哈赤都从对方目光里看到了震惊和恐惧，这么歹毒的一招也许对整个建州军的实质损失说不上多大，粮草烧了就烧了，从汎河所和懿路所也能补充过来，关键是老营被烧了，这对于在前线作战的士卒们心志士气的打击不言而喻。

第三百七十节 怎一个惨字了得？！
对于建州女真这边是巨大打击，对辽东军这边无疑就是巨大的刺激和振奋了。
在杜松和赵梦麟的带领下，所有辽东士卒都顿时高喊：“朝廷援军到了，朝廷援军到了！”
甭管是不是朝廷援军到了，哪怕是建州女真自个儿失火把草料场给烧了，那现在也得是援军攻入老营把草料场烧了。
这种刺激对士气的提振是肉眼可见的，原本已经有些精疲力竭神主萎靡的士卒们立即又开始勃发起来，而建州女真这边明显就慌乱起来，在赵梦麟率队发起冲锋之后，原本已经踏入缺口的正黄旗建州军又被辽东军一鼓作气反推了出来，狼狈不堪地逃了回来。
安费扬古在高处观察了一下老营那边，立即就觉察到了情况的不对。
绝不可能是大周军攻入老营了，如果真的是那样，也不可能只是烧粮草那么简单，与其那样还不如在自己背后反插一刀，那自己这边恐怕败退得更快，何须要搞这样一出花样来？
现在老营那边除了起火，似乎就没有其他异动，喊杀声根本听不到，如果数千人来袭攻入老营，那溃兵早就败退过来了，但现在都还没见到，说明局面可控，起码没有败退到这边来。
“大汗，稍安勿躁，我看情况不像我们之前想的那么糟糕，也不可能有什么大周大军攻入我们老营这种情形，大周军还被牢牢堵在懿路到汎河一线，就算是额亦都和费英东他们局面不利，倒是依托汎河拖上两三日易如反掌，怎么可能在悄无声息间大周军就过来了？额亦都和费英东还有扈尔汉他们也没有消息传来，……”
其实不用安费扬古的解释，努尔哈赤也知道大周军不可能从南边飞过来，真以为长了翅膀不成？代善那边得了增援，也已经守住了花包冲堡，和大周军那边展开了缠战，大周军就这么多，都被挡在防线外，怎么飞过来？
“安费扬古，那你觉得这是……”努尔哈赤朝着火场那边扬了扬下颌。
“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应该是杜松派出的小股亲兵或者斥候搞的偷袭纵火，就是要故意扰乱我军军心，让他们能苟延残喘多一些时间，哼，这是黔驴技穷了，……”安费扬古的汉话说得很好，连成语都能熟练运用。
努尔哈赤满意地点了头，安费扬古的判断与他一致，这个时候纵火，其目的不问可知了，那就是城中辽东军扛不住了，才会用这种手段。
“嗯，我也是这么看的，命令镶黄旗跟进，把我刚才的话命令各军立即传递下去，当先破城者，可首先洗城一日！”
安费扬古也点头，示意周遭亲兵立即把大汗的这个许诺传下去，另外又道：“我估摸着杜松的这些小股袭扰部队还会有其他伎俩来扰乱我们，但这都不能改变我们的目标，……”
努尔哈赤也点头：“现在我们就是要排除一切干扰影响，倾尽全力打下卫城！”
正因为努尔哈赤和安费扬古都坚持认为这些“袭扰”都是来自杜松派出的小股部队来影响和拖延攻城战事，所以当恢复了凶猛攻势的建州军重新建立起了优势，开始在缺口处占据上风，眼见得就要攻入城中时，来自背后的毛文龙主力突袭，也被他们视为了干扰战术，而不予理睬。
这一决定，带来了严重的后果。
这甚至让毛文龙都感到惊讶。
当他率领着两千骑兵率先冲入刚从战场上撤下来整队重新集结，以等待下一轮发起攻击甚至入城的镶蓝旗两个甲喇时，几乎没有收到任何干扰和阻滞。
本身就已经在战场上鏖战了一场，损失不小退下来重新集结的镶蓝旗军立即就被从背后这样一支生力军给冲垮了。
辽东骑兵手中马刀清一色是来自京畿军工联合体重新用锻钢打制的钢刀，其硬度和韧性都远超寻常砍刀，在这种冲锋中其威力可以发挥得淋漓尽致。
黑夜中，灯火迷幻，刀光淋漓，清一色高头大马从背后汹涌而入，千臂一挥，血光纷飞。
镶蓝旗的两个甲喇在前一战中本身就很搏命，毕竟大汗的悬赏摆在那里，当先登城者首先洗城一日，哪怕这铁岭卫城算不上个什么大城，但是能从投降或者被俘虏的辽东军士卒身上一样可以获得许多财货，这份诱惑不可谓不小，当然要拼死一搏。
只不过遇上辽东军的人一样清楚结果，甚至更搏命，所以他们才会被打退了下来，但是论损失，两个甲喇三千人依然保持着两千余人的力量，足以再来一轮进攻。
但没想到这从后来的一轮砍杀却是让他们立即崩了。
做好作战准备和最放松的时候等待是两个概念，猝不及防和背后杀入，这两条要命的因素直接让镶蓝旗这两千人乱成一团向左翼逃窜，而这直接冲乱了正准备向前推进对东门发动最后致命一击正黄旗两个甲喇。
毛文龙当然不会放弃这样一个天赐良机，两千铁骑席卷而过，只接朝着正黄旗甲喇猛冲过来，尤其是看到正黄旗的旗帜，那更是让毛文龙心火大盛，这才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啊。
但正黄旗这三千人显然不比刚被大退下来的镶蓝旗人马，虽然被镶蓝旗的溃退冲了个正着，一时间有些混乱，但是他们毕竟是准备整队上场的，立即转向想要稳住阵脚。
只不过毛文龙哪里肯给对方这样一个机会？
率先突破，手中特制锻打的钢刀疯狂挥舞，刹那间两名披甲兵捂着喉颈倒地，紧接着又是两名披甲兵突刺被毛文龙身旁亲兵挡开，毛文龙力劈华山，硬生生将一名披甲兵劈成两半，披甲兵凄厉的惨叫声让所有人都忍不住汗毛倒立。
这一凌厉的侧击加上溃退的镶蓝旗士卒，把整个正黄旗的阵营给彻底搅乱，虽然甲喇额真拼命地想要调整好阵型进行反击，但是这种黑夜里灯火晃荡，杀声震天的时候，哪有这么容易就把队形调整好？
更多的时候士卒们都是自发地按照逃窜者带动的方向流动，而这正是毛文龙所期望的，如同一条被缓缓催动起来的流淌长龙，在毛文龙有意无意的驱赶下，这几千人的队伍被撼动了阵型之后，再也无法稳住局面，不得已地向着左翼倾斜退却。
实际上毛文龙突袭除了将那两千来人的镶蓝旗击溃外，对正黄旗的真正杀伤并不大，顶多也就是两三百人而已，但是其带来的效果却非同一般。
被搅乱的正黄旗两个甲喇本来是要紧接着上阵接替已经开始缓缓退下来的镶红旗人马对东门发起最后一击冲锋的，但是这一搅乱。立即就让这个延续轮战被打断了。
镶红旗的人被打退，正在稳步撤出，本该是正黄旗人马上了，但正黄旗的人马却乱成一团，无法续接上，这直接导致了一个空档出现。
正是这个关键的空档出现让原本已经有些撑不住的守军终于得以喘息，甚至根本无力做出追击的行动，只能稳固阵脚，眼睁睁看着前方毛文龙部纵横驰骋，恣意冲杀。
毛文龙这一部骑兵的突袭带来的后果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
努尔哈赤和安费扬古都以为又是一轮袭扰战术，不过是就是三五十人，无碍大局，但是两千生力军铁骑的冲锋，尤其是这种暗夜里背后发动的突袭，其杀伤力和震撼力都和白日里的冲击不能同日而语。
镶蓝旗的崩盘，正黄旗的搅乱，让整个进攻卫城的节奏被彻底打乱，甚至断档歇停。
城上的杜松立即重新组织起了队伍，再度加固了缺口处的防御，让原本命悬一线的东门防御重新稳固下来，这一步可以说直接让铁岭卫城转危为安了。
当努尔哈赤和安费扬古终于觉察到不对，调整各部开始围剿毛文龙部时，毛文龙早已经完成了搅局任务后撤，而后边跟进的步兵这早已经摆开阵势，有条不紊的展开火铳轮射给尾随而来的建州军以迎头痛击了。
毛文龙的这近万大军火铳手数量并不算太多，只有两千余人。
因为他投效冯紫英时间太短，冯紫英就算是有心扶持，也得要时间，所以从登莱水师中将火铳全数转给了毛文龙也需要一个训练过程。
原来的火铳军倒是可以马上换装发挥作用，但要把原来的长矛刀盾兵都换成火铳手那肯定就来不及了，所以这一次他尽起精锐而来，还是以长矛刀盾以及弓箭手为主，火铳手只有两千余人。
但就是这两千火铳兵的这一波轮射，又打了尾随追赶而来的建州军一个措手不及。
这几乎就是一个埋伏了，骑兵突击袭扰，然后迅速撤退，追军赶来，立马火铳和弓箭伺候，打得尾随跟进的正黄旗两个甲喇鬼哭狼嚎，雪地中一片狼藉，怎一个惨字了得？！

第三百七十一节 得势失地，夫复何言
努尔哈赤和安费扬古怎么都没想到过在这等时候居然会发生这样的意外，骑兵突袭，火铳狙击，连环两招把全副心思都放在攻城的建州军打得晕头转向。
虽然在兵力上依然占据着上风，但是敏锐的努尔哈赤和安费扬古却意识到风向变了。
即便是不清楚来袭的大周军有多少人，但是从对方突袭的骑兵数量就能知道，这支军队数量不会低于八千人。
因为按照大周配备编制，骑兵数量一般都低于两成，就算是要突袭略微有所增加，但是按照这个比例算下来，配合的步军包括火铳手在内，不会低于六七千人，也就是说这是一支万人左右的大军。
而且观其战斗力并不差，骑兵冲锋，火铳设伏狙击，主将的意图清晰，执行坚决，打得很漂亮。
如果盘算一下双方的战力比拼，努尔哈赤和安费扬古都能算出，己方的力量纵然还占优势，但是优势已经不算太大了。
经过这一天一夜的鏖战，无论是汉军旗还是建州八旗，损失数量加起来超过了八千，这意味着原本三万兵力，现在只有两万出头了。
而现在对方援军有接近万人，而城中的辽东军具备战斗力的估计还会有五六千，特别是经过了这一波意外，城中士卒的士气立即就能迅速提振起来，和之前就不一样了。
也就是说现在建州军对大周军这边的数量比例也就是三比二，就算是在战斗力上再强一些，那战力比拼也就是二比一，但关键是卫城里辽东军还据城而守，随时可以出击，这样相互策应，甚至就可以抵消建州军这边的战斗力优势了。
看着有些混乱的战场局面，努尔哈赤果断地一挥手：“让镶黄旗和正白旗各部断后，我们向西撤离，先稳住阵脚再说。”
“大汗，可马上就要……”眼见得破城在即，尤其是在最后关头，肉眼可见城中守军士气已经降到了最低点，也许再来一轮冲锋就能冲垮对方破城了，付出了这么大代价功亏一篑，那种滋味委实让安费扬古难以接受，哪怕他也知道大汗的决定是正确的。
“当我们没有预料到大周军居然还埋伏着这样一支援军，我们就失败了，尤其是我们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这支近万人援军是从何而来，是花包冲过来的那支援军么？代善他们难道死绝了？”努尔哈赤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素来不动声色的他也有些破防上脸了，“这一手用得好，我们轻敌了，看来这个冯铿比他父亲更厉害。”
安费扬古痛苦地看着战场上一片混乱的局面，冲锋的镶黄旗被击退，还意图再反扑，但对方守得很稳，火铳、弓箭交替攒射，战况激烈，但却难以一举击溃对方，加上正白旗和正红旗的也未必能行，问题是城中辽东军会一直坐视么？
艰难地略作犹豫，安费扬古还是立即下达了命令，再拖下去损失只会越大，来日方长，和大周的交锋也绝不会只此一战就结束了，安费扬古咬牙切齿地握拳暗自发誓，他要搞明白这一支援军究竟是从哪里飞过来的。
伴随着建州军交替缓步后撤结阵，毛文龙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凭借着几千人就能把建州军彻底打垮，而且他也感觉到铁岭卫城内杜松部的损失可能比想象的更大。
看看他们现在虽然还能坚守东门缺口，但是却已经无力借此机会出击掩杀就能明白，他们已经丧失了出击的斗志和战斗力了。
现在自己要做的就是结阵，稳固防线，同时尽快通知赵率教和尤世禄那边，让南边大军尽快北上，一旦被建州军缓过气来，自己这几千人恐怕又要变成和杜松部一样，救人不成反被围了。
如果这个时候能够从空中俯瞰，就可以看到整个地面上星星点点的火光，把整个大地分成了极其零乱的几块。
建州军已经开始南撤西移，整个大军实际上已经放弃了对东门的进攻，南撤绕过了卫城，开始在卫城南面重新结阵。
城中的杜松部依然能守住城池，东门缺口此时依然保持着上千人的最后精锐固守，防止建州军反扑。
而毛文龙部这已经退到了东面三里地外，摆出了攻守兼备的阵型，进可稳步推进，退可结阵反击。
可以说双方都已经丧失了意图彻底击溃对方的心气，只能依托现有的状况，考虑下一步稳妥地结束这一战了。
虽然万般不情愿，努尔哈赤和安费扬古在评估了战场形势之后，还是觉得局面已经不利于建州一方再继续战斗下去了。
尤其是在得知额亦都和费英东虽然能守住汎河一线，但是代善却在东面未能守住花包冲，被迫向西北撤离，和费英东汇合，这意味着围攻代善部的这几千据说是京营的军队已经腾出手来，可以继续北进威胁铁岭卫城下的建州军了。
前期鏖战数月，但是真正到决出胜负的时候，也就是区区几日，整个战场形态就开始展现出来，胜负其实也就在毛文龙部抵达铁岭卫城而杜松部还未被歼灭时就决定了。
失去了歼灭杜松部的机会，建州军再在这一线和已经在兵力上具有一定优势的大周一方打下去就不划算了，大周军可以损失三五万人不在话下，但建州行么？不行。
与其再继续打下去，不如稳步退向北面，安安稳稳将安乐州吞下，消化掉占领这一片区域里的几万汉人，这才是最划算最重要的。
而且现在整个大周的北部防线已经彻底崩塌，沿着小清河，可以随意从东面的广顺关到西面的清河关，这一片膏腴之地已经彻底落入了己方手中，只需要安安心心沉下来融为一体。
铁岭卫城这个原本是接应安乐州（辽海卫）和沈阳中卫之间的中转站，一下子就变成了大周面对建州首当其冲的第一线，而且还没有边墙遮掩，大周是打算在蒲河所这一线重新建一道边墙，还是准备将铁岭卫城建成新的抵御要塞，抑或彻底放弃铁岭卫城，直接依托沈阳卫城来抵御呢？
永隆十二年一月廿九，赵率教和尤世禄大军终于渡过汎河，这标志着建州女真最终还是放弃了这道防线，也放弃了争夺铁岭卫城的野心。
与此同时曹文诏和贺人龙部在曾迟堡附近再度与扈尔汉部鏖战，双方都未能取得实质性的胜利，但扈尔汉主动退却，撤往清河关。
二月初二，赵率教、尤世禄、毛文龙、杜松四部会师于铁岭卫城下，而此时建州军已经退守到清河关——中固城——松山堡一线，而大周军也没有再继续北进的意图，这也标志着辽东战役正式结束。
这也被称之为第一次辽东战役。
京师城在毛文龙破敌于铁岭卫城之下七日后就收到了前线战报，这个消息让整个内阁和兵部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实在是建州女真给辽东这边带来的压力太大了，尤其是真的要把杜松部一万多人全歼于铁岭卫城，那对整个辽东乃至蓟辽战局的影响都太大了。
这不仅仅是一万多人的损失，更在于建州女真表现出了他们可以随心所欲的设计战局，并且毫无阻滞地按照计划实现其战略目的了。
这一次是一万多人加上铁岭卫城，下一次会不会是两三万人的沈阳中卫？
所以打赢这一仗，或者说挫败建州军的意图，有着不可言喻的重大意义，让冯紫英出征时，朝廷未尝没有过万一冯紫英初战不利，再让孙承宗接手的意思。
这起码能让朝廷有一个缓冲余地，冯紫英毕竟年轻，就算是失手，也有说辞，大不了暂时免职，安排到其他闲职上去暂时避一避风头，日后再行起复就是了。
可孙承宗若是直接推上去再败了，那对国人心态的打击就太大了，甚至和南京方面的谈判都会受到很大影响。
好在冯紫英不负众望，终于打赢了这一仗。
后续的战报陆陆续续也传了回来，懿路所一战，大周和建州军鏖战了七日，双方损失都超过了万人，汎河一战，又打成了残酷的消耗战，大周军战损超过八千人，而建州女真一方也有五千人以上的损失，在铁岭卫城下，建州军损失超过七千，但杜松的辽东军损失一万二。
但如果加上最初在辽海卫一路败下来的损失，大周还要添上两万人的损失。
可以说这一仗打下来，大周军先败后胜，赢了势，而建州女真先胜后败，很难评价得失。
对于朝廷来说，这样一个结果已经非常圆满了，保住了铁岭卫城，这是一个意外惊喜。
要知道当时设定的底线就是不能让杜松部被全歼，尤其是不能让杜松战死或者被俘虏，现在不但杜松部保留下来六千余人，而且连铁岭卫城也保了下来。
至于说安乐州，乃至清河关——中固城——松山堡一线以北的区域从大周版图上消失了，都无人在意了，大周百姓又有几个知晓这一处偏处极北的城镇呢？

第三百七十二节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每日新闻》率先刊载了这一震撼人心的消息，大周在辽东大败建州女真，斩敌十万，俘虏数千。
这一消息立即成为整个京师城内最热门的话题，无论是茶楼酒肆，还是青楼妓馆，亦或是街头巷尾，这个消息一直是大家最热衷于讨论的话题。
实在是自永隆登基以来，似乎在辽东战局上大周就从未取得过任何让人舒心高兴的战绩，每一次和辽东战局相关的消息都是敌势日增，袭扰边疆，掳我百姓，反正就没有一个好消息。
到后来，便是京中报纸也鲜有提及辽东那边的情形，要去了解都只能去看朝廷邸报了。
但这一次最权威的《每日新闻》却是长篇大论地宣扬了这一次辽东战役的前因后果和整个战局变化，甚至还把前期朝廷战事不利也都作了简要回顾，但是这一切也都是为后期小冯督师接掌辽东战局之后做铺垫。
调兵遣将，运筹帷幄，坐镇军中，挥斥方遒，那一幕幕活灵活现的场景，在妙笔生花的文人笔下更是栩栩如生，看得京中士人民众如痴如醉。
赵率教，曹文诏，尤世禄，还有杜松，尤其是数百里潜行一战立功的毛文龙，更是成了京中交相称赞的英雄人物，他们在战争中的细节也都被加工出来，在小冯督师的英明领导下，终于力克强敌，终建奇功。
甚至连贺人龙、贺虎臣、杨肇基和毛承禄这些“小人物”，也都在文人笔中大放异彩，传得家喻户晓，尤其是毛承禄更成为京中说书人加工题材仅次于冯紫英的第二受欢迎者。
丢下手中的《每日新闻》，齐永泰都忍不住摇头，“这《每日新闻》怎么也沦为如此做派了，与那等街边小报何异？”
李三才笑了起来，“乘风兄，你看的是副刊吧？现在《每日新闻》刊行内容越来越广泛，所以就出了副刊，正刊还是时政、商业为主，但是副刊却不一样了，专门剥离出来，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还有那文人墨客的创作都可以放在上边，猎奇嘛，也很受欢迎，……”
齐永泰把报纸翻过来一看，才发现还真的是副刊。
其专版就是创造类似于传奇话本类的故事，但却是和时事很好地结合起来，比如这一个关于毛承禄临危不惧，果断决策烧草料场的故事无疑就进行了很好的艺术加工，把辽东军这边的一个个将士刻画得非常到位，对民事士气鼓舞很大，效果很好。
“道甫，没想到你对这个这么熟悉，怎么，没事儿也要看副刊上的话本故事？”齐永泰讶然问道。
“嗯，乘风兄，现在这《每日新闻》每天都是一大篇，没事儿的时候看一看还真的挺有意思，能增长不少见识呢，比起其他几份报纸，其可信度和有趣性都要强得多，人家这是很好地把我好了其中的度。”李三才对《每日新闻》赞不绝口，“而且这种报纸对稳定民心，激励士气大有裨益，礼部对这类报纸就应该大力支持。”
“对辽东战事吹捧过甚，我就怕真要出点儿什么差错，那怎么挽回这面子？”齐永泰眉目中多了几分忧虑，“辽海卫是难以夺回来，建州女真的控制线已经推到了清河关——中固城——松山堡一线，安乐州几万人就被建州女真给拿住了，现在铁岭卫也不安全了，这一战我们还是亏多入少，败了啊。”
李三才脸色也变得沉郁下来，沉吟良久方才道：“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我原本只指望着杜松部不要全军覆没就好，再退一步，只要杜松不死不被俘虏，就算是有一个交待了，但现在一万多人还剩了六千多人回来，铁岭卫城也守住了，还能苛求什么？很不容易了，乘风兄，我们固然损失了几万人，但建州女真一样折损巨大，阵斩十万人固然是吹嘘过甚，但是据我所知，建州军损失不会低于两万人，就算是除开李永芳的汉军旗，他们建州八旗伤亡也不会低于一万五千人，这是近十年或者说是建州女真成为朝廷大患以来前所未有的。”
齐永泰苦笑。
李三才说的没错，建州女真和蒙古人不一样，在辽东近十年来，别说上万人，就算是三五千的伤亡都没听说过。
每一次能阵斩三五百人传回来都得要翻几倍，若是上千人的胜利，那立马就是大吹特吹，直奔上万去了。
但这一次朝廷在各部都派有职方司的人观察，龙禁尉的人也有，相互监督。
从双方各自获得的消息来看，这一次上报的战功基本靠谱。
据说赵率教和尤世禄乃至毛文龙都有意报阵斩敌军五万余人，被冯紫英训斥了一顿，说辽东风气就是被这么给搞坏的，要求实事求是上报，但也要求朝廷在赏赐时一样要不折不扣给足。
“但建州女真拿下了安乐州，其汉军旗立即就可以迅速壮大，李永芳这个逆贼现在是死心塌地要背叛祖宗跟着努尔哈赤一条道走到黑了，现在铁岭卫这一线的防御体系残破不堪，建州女真随时可以越过清河关——中固城——松山堡一线闯入辽东腹地掳掠抢夺人口财货，没有了边墙的抵御，辽东的防守态势会更恶劣，……”
齐永泰显然是专门研究过现在的辽东局面，所提到的问题也是现在李三才和兵部最为揪心的。
没有了边墙，整个辽东腹地从铁岭卫到沈阳中卫，甚至到包括东面的抚顺关到鸦鹘关，西面的新安关到镇西堡，都缺乏体系的防御，极易被建州女真寻机突破，而辽东军将陷入一个处处被动挨打，处处漏洞，防不胜防的境地。
甚至可以说，铁岭卫现在可能还成为了辽东镇的包袱，舍弃难以向朝廷交待，但要守住，就需要承担很大风险和压力，也很容易让背后的整个辽东镇都陷入随时被围点打援的危险境地。
但现在能说放弃铁岭卫城么？
花了那么大代价守住了，现在说舍弃就舍弃了？
还有，一旦舍弃，建州女真进驻铁岭卫，将直接面对汎河、懿路乃至蒲河这三处原来的要隘，这三处要守住的可能性就很小了，而守不住汎河、懿路和蒲河三所，那沈阳中卫就不得不直面建州大军兵临城下的风险。
“守不守铁岭卫城，还要再仔细计议，等紫英从辽东回来，我们再来商讨，但是紫英临行前给我提了一个建议，说要在九连城（镇江堡）到皮岛这一线组建一支足够用的军队，我觉得倒是很有新意。”李三才缓缓道：“朝鲜人和建州女真越走越近，如果我们不给一些压力，这种趋势继续下去，定辽右卫乃至辽南也会有危险了。”
“什么辽南危险了？”走进来的叶向高一边走一边问：“不是才形势一片大好么？”
“不是，是紫英临走之前的一个建议，我觉得很有新意，而且也能给建州女真来一个釜底抽薪。”李三才解释了一番。
方从哲也跟着进来了，听得李三才这么一说，又忍不住皱眉：“道甫，银子，银子，银子从哪里来？辽东这一仗外边传得沸沸扬扬，大家都觉得扬眉吐气，兴高采烈，你难道不知道这花出去的银子就像流水一样？明起都要逼得上吊了，这还要组建新军，哪里来银子？”
一说起花销银子，那就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话题了。
“那就尽快和南京那边谈妥，让江南的赋税立即送上来！”李三才也有些上火了，“我知道户部很难，可哪里不难？山西这边好不容易才算是稳住了局面，礼卿据说都瘦了十斤，不难么？如果丢了沈阳，怎么办？放弃辽东么？辽南一丢，建州女真就和咱们登莱隔海相望了，随时可以登陆山东，……”
方从哲也有些生气，“道甫，你也知道山西才稳住局面？可兵部又来伸手要银子了，我和明起去哪儿弄银子？江南那边，说得轻巧，义忠亲王是那么好相与的么？他们漫天要价开出的条件，你觉得能接受么？”
一句话又把李三才噎了回去，不做声了。
南京那边当然清楚现在朝廷的艰难，所以才会这么强硬，如果不是辽东一战打赢，麻承勋在宣府镇那边扛住了察哈尔人的进攻，只怕南京那边还会要价更高。
但即便如此，户部实在承受不起了，海通银庄那边又借了两百万两银子，这欠账超千万两，让方从哲夜不能寐，有时候睡梦中都在念叨。
“不行就继续向海通银庄借。”齐永泰淡淡地道：“只要能借到，只要能打赢，那朝廷信誉还在，就不怕，紫英和我也说起过这桩事儿，他的观点和我们不一样，说借来的银子也花在了咱们自己内部，兵工作坊造枪炮了，冶铁了，造火药了，收购粮食了，制作衣衫了，制造马车大车和海船了，收购马匹了，这些银子都回到老百姓和商人手里去了，那就不怕，……”

第三百七十三节 财政扩张，剑锋所指
冯紫英的这个观点齐永泰已经琢磨许久了，但一直没有想明白。
按照冯紫英的这个观点，那就是要鼓励朝廷借贷，只要银子花出去了，花在大周境内了，无论是商人得了还是百姓得了，那都是好事，唯独存在银庄或者银库里就是坏事，这一点让齐永泰很是不能理解。
百姓得了倒还说得过去，怎么商人得了也是好事？
冯紫英解释，如果说商人是去把银子用于在大周境内，尤其是江南湖广和北地购买熟地，那就是坏事，但若是去海外比如东番、南洋、辽东这些边地购地用于开发，那就是好事。
商人赚来的银子存在银庄里有利有弊，但若是用于去扩大工坊，或者购买车船和各种设备，招募更多的工人，那就是最大的好事，哪怕是用于购买屋宅用于享受，也都不算坏事。
对于朝廷来说，亦是如此，银库里空空如也，那当然不是好事，但若是存储银子太多，那也不是好事，最好的结果就是略有盈余，朝廷应该制定预算决算，财政收入应该尽可能地用出去，而不是存在银庄或者藏于国库中。
应该说冯紫英这种最朴素的“财政扩张”政策对于当下这些朝廷的当家人们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在他们的心目中国库中银子越多越好，粮仓中的存粮也是越多越好，若是都把银子花费了，那需要的时候怎么办？
冯紫英的回应是可以借贷，可以发国债，只要朝廷能够坚定地维护其自身信誉，只要大周的财政体系不崩溃，只要大周的军事实力依然能捍卫自身安全，那么借贷和发国债就不是问题，关键是借贷所得应该要用到刀刃上。
这种观点对内阁诸公冲击很大，齐永泰还好一些，毕竟经常和冯紫英探讨交流，但是像叶方李等人就无法接受了。
为此就这个问题也都讨论过许多次，有时候也觉得有一些道理，但是原始的观念根深蒂固，始终难以接受。
齐永泰一提及这个观点，叶方李三人又都皱眉，良久叶向高才缓缓道：“户部借贷超过千万两了，拿什么来偿还？难道日后还真要赖账不成？户部每年的赋税收入基本固定，……”
“不，进卿，财赋收入应该是会增长的，当然如果把希望都寄托在江南田赋上，肯定是不现实也不合适的，但是工商税却一直在稳定且大幅度增长，只不过现在看起来工商税收在咱们财赋中所占比例太低了罢了，可我们可以对比一下北地，尤其是北直隶几府的情形，永平府工商税收和关税三年增长了三十二倍，总体赋税增长了五点六倍，顺天府工商税收和关税也增长了六点八倍，总体赋税增长了三点四倍，这样不可想象的增速源于何因？还不就是冶铁、石炭、兵工、造船、水泥等行业的迅猛发展以及港口贸易的暴涨？”
齐永泰的话让叶向高和方从哲都是一惊，连忙问道：“增长这么大？”
“唔，工商税和关税增长很大，但是田赋却没什么变化，新垦土地几近于无，自然没的增长。”齐永泰点头道：“东番如果纳入管辖，田赋可以增长，但当初许了安福商人，免二十年田赋，……”
“北地哪来新田？除非辽东，又或者甘宁二镇那边。”方从哲冷笑，“但工商税和关税增长只怕也有一个限度吧，这两年增长固然快，但是再继续下去，顺天府和永平府还能增长多少？”
“还会增长，榆关和大沽的海贸仍然在高速增长，而且水泥、石炭、钢铁需求继续膨胀，现在榆关、天津卫的水泥大量销往南方，这也是一个好现象，起码北地也有可以畅销南方的东西了，而不是一味从南方把粮食、丝绸、瓷器这些货物运来，……”
齐永泰对这一点尤为满意，北地原来一直被南方压着，尤其是江南更是仗恃漕运物资北运供应京师而使得江南士人在朝中地位日高，压倒了一直居于主导北地士人的地位，这么多年来一直如此，而且差距还越来越大，现在终于出现了一丝转机。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句话或许齐永泰不懂，但是北地与江南经济实力上的悬殊差距使得江南士人底气更足却是不争的事实，田赋这一项更吊打北地。
普遍更为富裕的江南能养活更多人口，也能让更多的人读书求学，科举中自然也有更好的表现。
这也让北地士人也无话可说，只能以北方肩负着更繁重的抗御外族入侵压力来勉强解释，但这无论如何也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内阁的话题从军务开始转向财政，也探讨得如火如荼。
“好了，咱们也别扯得太远了，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来探讨研究，现在还是言归正传吧。”叶向高吁了一口气，“辽东危局暂解，如何维系现状，我想还是等到紫英回来听他的意见之后再说吧，短时间内，我估摸着我们和女真人都需要喘息一下了。”
这个观点大家都赞同，但李三才还是有些担心：“进卿，察哈尔人依然在袭扰不休，麻承勋虽然勉强挡住了察哈尔人的进攻，但是也全靠蓟镇那边支援，这样一来蓟镇这边就有些空虚了，是不是考虑先把北线军团撤回来一部？”
叶向高断然摇头：“这不行，辽东那边损失太大，这个时候撤兵不是动摇军心么？起码也要缓上几个月才行。”
“可是蓟镇这边很虚弱了，从桃林口到将军石，兵力已经削弱到了最低点了，一旦察哈尔人突然转道向东，京畿又要出事！”
李三才不得不发出警告。
这是他和张怀昌、孙承宗一致讨论之后的意见。
察哈尔人在宣府镇那边看起来攻势很猛，但是他们总觉得有些虚张声势的味道。
而且他们之前也估计宣府镇是抵挡不住察哈尔人攻势的，甚至可能需要以空间换时间，拖长察哈尔人进攻线，采取坚壁清野之策，然后袭扰后路，迫使其不战自溃。
但这一招似乎没派上用场。
察哈尔人没有如他们所愿的那样深入，而是采取了多点突破，但是却浅尝辄止的策略，这固然减轻了给京畿地区的压力，但是却让整个边境烽火遍地，多出关隘都被击破，让麻承勋疲于奔命。
这也就出现了一个古怪的现象，察哈尔人没有像以前那样大举深入，掳掠人口物资，而是就在漫长边境线上袭扰，这明显是得不偿失的举动，里边肯定有阴谋。
之前大家怀疑是林丹巴图尔是在和努尔哈赤搞配合策应，希望建州女真打垮辽东，迫使朝廷防御重心转向辽东，牵制朝廷重兵，进而为察哈尔人赢得机会，但现在建州女真败了，山西的丰州白莲与土默特人也都攻势渐颓，察哈尔人还在等什么？
“或者先把曹文诏和贺人龙部先调回来？”齐永泰皱起眉头建议。
“齐永泰和贺人龙部损失很大，调回来恐怕意义也不大吧？没有半年的补员恢复，怕是上不了战场的。”李三才摇头。
“但现在大举调兵回来，会造成辽东军心不稳，不能动，一动就是地动山摇。”齐永泰解释道：“道甫难道你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李三才不得不退而求其次，接受了这个妥协。
但他有预感，察哈尔人这么一搞，弄得宣府到蓟镇整个边地都是多点开花，压力巨大，一旦寻机突破，那就是危险来了，现在他唯一能祈求的就是袁可立能迅速解决山西战事，腾出手来预防万一。
接下来就是论功行赏。
辽东打了这样一个漂亮的“胜仗”，彻底掩盖了之前的种种失利，何况之前的锅都该是曹文诏来背。
好在曹文诏这后半截将功赎罪，打得很不错，也算弥补了之前的罪过。
倾金山倒玉柱，冯紫英意犹未尽地从丽人身上翻身下来，气喘如牛。
温暖如春的火炕让两人不着寸缕都是大汗淋漓，尤其是布喜娅玛拉一身羊脂玉般的肌体丰腴膏润，生了孩子之后她无论是胸还是臀都更显惊人，弄得冯紫英也是爱不释手欲罢不能。
“悠着点儿，你们汉人不是都说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么？来日方长，哪有你这样的？”布喜娅玛拉也喘息着和冯紫英拥在一块儿，任由爱郎魔掌在自己身上逡巡，“这一战建州怕是痛彻入骨了，我们叶赫部也是彻夜狂欢庆祝，据说科尔沁那边惶惶不可终日，原本还指望着建州女真替他们撑腰，好好打一打内喀尔喀人，现在倒是好了，一下子就全偃旗息鼓了，……”
“也别那么乐观，努尔哈赤若是这么容易被打垮，那也没那本事野人女真收复，把你们海西女者打得落花流水了，……”冯紫英摇头，却把布喜娅玛拉给惹得不乐意了，“你就这么作践我们海西女真？什么叫落花流水？”

第三百七十四节 合纵连横，联姻为上
“好好好，没有落花流水，……”冯紫英笑了，“那刚才我我总让你落花流水了吧？”
“你……”被冯紫英这突如其来的话锋一转，弄得啼笑皆非又有些羞懆，布喜娅玛拉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是谁刚才说需要养精蓄锐，不敢言战，……”
冯紫英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忍不住搂紧布喜娅玛拉，“东哥，你这是跟着谁学坏的，连这等虎狼之词都不忌了？这可是我们汉人委婉含蓄之语，你却当真了，不信待我横戈跃马，再大战三百回合，……”
听得冯紫英用这等戏曲腔调调戏自己，布喜娅玛拉也浑然不惧，挺胸收腹，摇臀晃腰，贝齿轻咬丰唇，目光如焰，“要战便战，谁怕谁？”
冯紫英真是爱死了现在的布喜娅玛拉，很有些前世中现代女性的风范了，换了别人，即便是王熙凤都不敢这么荤素不忌，也只有布喜娅玛拉敢这么肆无忌惮无所顾忌。
又是一番风雨，方才云收雨歇。
“宰赛那边倒是来了兴致，科尔沁人现在老实了，宰赛心思却越发大了，琢磨着想要取代察哈尔人了。”许久，布喜娅玛拉才幽幽地道：“也不知道宰赛起了这番心思是祸是福？”
冯紫英知道这是在试探自己，摇了摇头：“内喀尔喀人的实力比起察哈尔人还差一大截，林丹巴图尔志大才疏，这几年肯定会折腾出不少事儿来，的确是内喀尔喀人的机会，要看宰赛能不能抓住，我们大周暂时无意在草原上做些什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内喀尔喀人壮大，察哈尔人削弱，对我们是好事，起码一段时间里我们北面可以安稳一些，林丹巴图尔要去应对宰赛的挑战嘛，至于说内喀尔喀人日后壮大了，甚至达到了现在察哈尔人的地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自然也有应对之策，不必多虑。”
“那宰赛希望见你一面，你准备什么时候见？”布喜娅玛拉想了一想，“我估计他肯定希望你支持他在东蒙古草原上的扩张动作，尤其是对科尔沁人，他怕是有意要让科尔沁人彻底臣服于他。”
“哦？他想娶明安和莽古斯的女儿？”冯紫英一下子就笑了起来，“要这么干，他就不怕努尔哈赤暴怒，和他不死不休了？”
“你还不是把我给……，我都替你生儿育女了，也没见你怕？”布喜娅玛拉反问。
“呵呵，努尔哈赤只有怕我的，我为何怕他？”冯紫英朗声大笑，“经此一役，努尔哈赤只怕会更记忆深刻，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至于宰赛，他现在有这个实力底气么？”
“所以他需要你支持他。”布喜娅玛拉现在已经成为了冯紫英在草原上的得力助手了，叶赫部，内喀尔喀人，科尔沁人，建州女真，加上大周，这错综复杂的关系，布喜娅玛拉似乎都能拉得上关系，“阿敏和扎萨克图两兄弟现在带着一帮人躲到了三塔谷和尖山门一带，你打算怎么办？”
“你见了他们？”冯紫英扭过头，讶然问道：“他们怎么会找上你？”
阿敏和扎萨克图两兄弟是舒尔哈齐的两个成年儿子，随着老爹和兄长被幽禁囚杀，这两兄弟惶惶如丧家之犬带着一帮人逃了出来，一路东逃，一直跑到了海西女真和科尔沁交界的地盘上来了。
不过他们拜会金台石和布扬古很正常，找上明安和莽古斯也合理，甚至去求见宰赛也说得过去，毕竟这一区域除了建州女真外，就是这三部有影响力了，不容于努尔哈赤，要找靠山，除了大周外，就这三家了，科尔沁可以排除，那就是内喀尔喀和叶赫部了。
但布喜娅玛拉都有两三年没回叶赫部了，现在叶赫部掌权的是金台石和布扬古叔侄，以及德尔格勒、布尔杭古、尼雅汉几兄弟。
随着金台石日渐年长，精力不济，叶赫部西城这一支金台石逐渐交给了自己长子德尔格勒，东城这一支自然是布喜娅玛拉的兄长布扬古，布喜娅玛拉还有一个亲弟弟布尔杭古，尼雅汉则是金台石的次子，也是德尔格勒的亲弟弟。
就算是金台石现在不怎么管事了，但怎么找也该是找布扬古和德尔格勒才对，如何轮得到布喜娅玛拉？
布喜娅玛拉脸微微一红，忸怩了一下才道：“可能是阿敏和扎萨克图知道了我和你的关系，……”
“哦？”冯紫英更惊奇了，“他们怎么知道的？”
布喜娅玛拉咬着嘴唇吞吞吐吐地道：“德尔格勒怕是知道我跟了你，还生了孩子，兄长和叔叔他们也就知道了，……”
冯紫英恍然大悟。
布喜娅玛拉怀孕的时候，德尔格勒见过一面，只不过那个时候布喜娅玛拉孕相不显，德尔格勒估计只是怀疑。
不过现在布喜娅玛拉回了叶赫部，傻子都能看出布喜娅玛拉身体的变化，自然就实锤了布喜娅玛拉跟了冯紫英，而且这一两年不回来，音讯全无，自然就是生下了孩子的缘故。
“那你兄长和叔叔说什么没有？”冯紫英见布喜娅玛拉的神色模样，似乎还有些暗自欣喜的样子，估计应该是这层纱被捅破了，布喜娅玛拉也就不用藏着掖着了。
“嗯，兄长来问过，我也没隐瞒，说了我和你之间的事儿，他只是叹气，但是也无可奈何，我也说了，我的事儿和叶赫部没关系，我能为叶赫部做的都做了，也对得起叶赫部了，难道我都三十了，还不能自己替自己做主一回了？兄长也就没说啥了，只说啥时候把孩子带回去看一看，认一认亲戚。”
布喜娅玛拉眉目间满是喜意，显然是对这样一个结果十分满意，族里人都知道了，也没有多少反对，这样的结局是皆大欢喜，自己也可以安安心心过自己的生活了。
冯紫英忍不住爱怜地把对方揽入怀中，低声道：“你跟了我对他们也不是坏事，你叔叔和兄长以及德尔格勒他们也不蠢，自然明白你跟了我，至少在大周这边搭了一条线，有什么好处我自然也不会忘了他们，能支持宰赛的，自然也会支持叶赫部。”
冯紫英的话可算是说到了布喜娅玛拉心坎上，满目浓情蜜意，献上热吻，险些又要勾起天雷地火，还是冯紫英主动刹车，这真的要吃不消了。
“对了，宰赛要纳明安的女儿，可莽古斯的女儿他想献给你呢。”布喜娅玛拉想起什么似的，眉目间却毫无醋意，甚至还有几分鼓励的意思，“那哲哲其实比明安的女儿吉吉更漂亮，……”
冯紫英乐了，“怎么，宰赛想和我当连襟？”
布喜娅玛拉对汉人这些习俗称谓已经很熟悉了，也笑了起来，“这又有什么不可以？哲哲自幼聪慧，天庭饱满，颊丰颔端，有大富贵气象，草原上的人说和我小时候很像呢。”
冯紫英对明安的女儿吉吉不太了解，但是对莽古斯女儿哲哲却是有所耳闻，因为历史上皇太极便是先娶了哲哲，后来又纳了哲哲的两个嫡亲侄女，布木布泰和海兰珠。
布木布泰是谁？孝庄太后，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大玉儿，海兰珠却是大玉儿的姐姐，宸妃，反倒是晚了几年才被皇太极纳入后宫。
历史上布木布泰，也就是大玉儿生下了福临，后又扶持玄烨登基，成就了满清入关之后站稳脚跟。
不过这个历史似乎早已经被吹偏了方向，现在究竟会向何处去，冯紫英自己都不知道。
冯紫英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哲哲是莽古斯的女儿，她还有一个兄长布和？”
“是啊。”布喜娅玛拉不知道冯紫英怎么又知道布和了。
冯紫英没再问，布和两个女儿海兰珠和布木布泰前世历史上是大人物，但现在只怕还是婴儿吧。
见冯紫英若有所思的模样，布喜娅玛拉好奇地问道：“怎么，布和怎么了？布和就是一个小孩子，你怎么知道的？”
“也不算小孩子了吧？”冯紫英摇了摇头，“科尔沁人是个不稳定因素，宰赛要把科尔沁人拿住，单靠联姻可不够。”
“你把宰赛也说得太天真了，他岂会因为一个联姻就对科尔沁人放心，这不过是一个辅助手段罢了，归根结底还是得看内喀尔喀人日后的发展和实力。”布喜娅玛拉笑了起来，“这样他纳了吉吉，你纳了哲哲，正好可以拉上关系，相互帮衬，相得益彰。”
冯紫英瞟了一眼布喜娅玛拉，他当然清楚布喜娅玛拉的心思，这是要让自己和宰赛联手，避免科尔沁倒向建州女真，同时也间接地支持了叶赫部，“布喜娅玛拉，哲哲才多大，十二三岁吧？”
“哲哲已经满了十三了，不小了，你们大周不也是十四岁就可以嫁人么？”布喜娅玛拉不以为然，“宰赛这样做也是有目的的，估计这一次见面，他就会提出来，你得好好考虑考虑。”

第三百七十五节 拉拢分化，攻心为上
对于布喜娅玛拉的提议冯紫英没太在意。
历史早已经改变，他可以确定建州女真绝无可能再像前世中那样入关统治汉人了。
萨尔浒之战被自己已经被打没了，冯紫英甚至可以确定，也许现在就是建州女真最高光的时候，日后建州女真只能慢慢走下坡路了。
沈阳不会在落入建州女真手中，下一步大周要考虑的是如何反攻，无论是从皮岛、九连城和定辽右卫那边，还是就在铁岭卫这边，大周不会再给建州女真吞并科尔沁和蒙古的机会。
至于说宰赛会不会取代努尔哈赤或者林丹汗来控制整个蒙古，冯紫英觉得那都不重要，无论他们怎么盛极一时，终归还是会被中央政权所统辖，这一点冯紫英还是有这个自信的。
当然在具体手段上冯紫英也不会太计较，吉吉也好，哲哲也好，甚至什么海兰珠、大玉儿也好，走到那一步，一切都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美人计也好，和亲也好，冯紫英也都觉得无所谓了。
在沈阳和铁岭卫城，冯紫英呆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很繁忙，但心情舒畅。
根据各方获取的情报，努尔哈赤已经放弃了再战的意图。
现在已经是春季，对于草原上的牲口正是最难熬掉膘的时候，如果再行大起战事，哪边都一样难受。
对于辽东这边一样也不好过，巨大的伤亡需要消化，整个防御体系需要重新调整，这都需要慢慢补充到位。
好在确定了大体方略，接下来就是执行问题，对于冯紫英来说不需要他太多过问了，该是赵率教这个总兵的职责。
曹文诏和贺人龙部率先撤离，他们原本是要从牛庄直接乘船前往登州，但现在兵部来命令要求他们先行到大沽，据说是察哈尔人袭扰导致蓟镇防线有些问题。
不过登莱那边的补充兵也会从登州运到大沽，直接补充给曹文诏和贺人龙部，让他们尽快恢复战斗力。
北线军暂时还不能撤离，要撤离也是分步骤分阶段有序撤离，避免对整个辽东的防御体系造成太大影响。
毛文龙部也要南下了，不过金、复二州的卫军直接补充进了辽东镇边军了，损失这么大，只能先让地方卫军补充进来。
毛文龙会是下一步在皮岛、九连城发起对宽甸六堡和鸭绿江一线攻略的主将，预计辽东副总兵的任命和快就会下来。
冯紫英在和赵率教进行另外长谈之后才带着布喜娅玛拉和尤二姐去了义州卫。
义州卫就是现在的义县，从这里向西向北，就是东蒙古草原，叶赫部，科尔沁，察哈尔，乃至更远一些的内喀尔喀人，都在这一片草原上势力交错分织，形成一个大杂居小聚居的态势。
会面选在大康堡外的草原上。
在见宰赛之前，冯紫英先见了阿敏和扎萨克图两兄弟。
既然两兄弟都求到了布喜娅玛拉这里，冯紫英在怎么也要给自家女人几分面子。
陪阿敏和扎萨克图来的是德尔格勒。
现在叶赫部也挺有意思，之前收留了乌拉部的布占泰，这会子又收留了建州部的阿敏和扎萨克图，这和建州女真作对的意图太明显了。
德尔格勒看着这个气度雍容卓尔不凡的男人，心情也无比复杂。
布喜娅玛拉要比这个汉人大近十岁，但是却跟了他，而且还生了一双儿女，难道“可兴天下，可亡天下”这句话还真要应在这个男人身上？
布喜娅玛拉不在乎这些，似乎甘之若饴，心甘情愿地跟了这个男人，而且看样子日后似乎回叶赫部来的时间不会太多了。
但毫无疑问的是搭上冯紫英这条线，日后叶赫部的日子会好过许多，没见着宰赛都要屁颠屁颠地主动来见他？
东蒙古草原上这个家伙的话语权似乎在不断增长着，虽然这个家伙好像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见过冯大人。”德尔格勒首先见礼，阿敏和扎萨克图两兄弟也是见礼。
“唔，德尔格勒，许久不见了，你父亲和布扬古可还好？”冯紫英含笑打招呼，示意三人入座。
大康堡是一个小型堡寨，挨着大凌河不远，距离义州卫也很近，只有几十里。
冯紫英选择这里作为见面地点也是考虑到距离几方都不太远，宰赛也能够接受。
“父亲和兄长身体都还好，不过比不得大人这般神勇奋发，这一战起码为辽东奠定了三年和平。”
德尔格勒现在也越来越会说话了，至少冯紫英以前没觉得这家伙居然情商不低，甚至布扬古都有些比不上。
“呵呵，三年和平，努尔哈赤想要三年和平，大周还未必答应呢。”冯紫英淡淡地道：“阿敏，扎萨克图，你们两兄弟现在有什么打算？我听说努尔哈赤除了你父亲和兄长阿尔通阿被杀了之后，对图伦、寨桑武以及济尔哈朗他们几个已经成年的并未下毒手，还把他们养着，你们怎么看？”
阿敏和扎萨克图一时间不知道冯紫英什么意思。
“不必多心，我也是琢磨，努尔哈赤虽然是你们伯父，但是此人算是一个枭雄，既然是枭雄，那肯定对亲情不会太在意，所以杀了你们父亲和兄长，也算不得什么，养着你们那几个兄弟，未尝不是觉得日后可用，不过他自己也有十来个儿子了吧？褚英，代善，阿拜，莽古尔泰，皇太极，听说现在斗得很厉害，褚英现在也被幽禁了，看来若没有什么意外，大概也要步入你们父亲和兄长的后尘，……”
冯紫英顿了一顿，“家父当年让朝廷封你们父亲为建州右卫指挥使，但却给你们父兄带来杀身之祸，我非杀伯仁，但伯仁却因我而死，家父和我还是有些歉疚之心，所以我也琢磨着也该给你们兄弟一个交待，……”
阿敏和扎萨克图都是全身一震，眼放精光。
他们当然自己父亲获封建州右卫指挥使才引起了伯父努尔哈赤的极大不满，二人关系原本就不太和睦，因此而急转直下，最后努尔哈赤寻机击败了自己父亲，导致父兄被俘虏然后先幽禁，后处死。
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无论是自己已故父兄还是现在他们两兄弟都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父亲之所以败了，不是因为接受了建州右卫指挥使，而是因为实力不济，草原上本来就讲求弱肉强食，便是亲兄弟也是一样，若是自己父亲势大，伯父努尔哈赤战败，父亲一样也不会软手，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认命就是。
现在作为补偿，这位冯大人难道有意要让自己接任建州右卫指挥使，这简直是飞来横财意外惊喜了。
但这也一样有一个问题，自己现在手中也就几百号人，凭什么当得起这个建州右卫指挥使？谁会服自己？
“阿敏，扎萨克图，这个建州右卫指挥使我可以给你们，但是如何让这个建州右卫指挥使成为名副其实的建州右卫指挥使，而非只是一个名头，这还得要你自己努力，我的意思你明白么？”
阿敏和扎萨克图二话不说，都是翻身就拜，“大人恩义，我们兄弟铭记在心，如何来做，还请大人教我们。”
“努尔哈赤年龄不轻了，还能活得了几年？你们那几个兄弟，看样子多半也是各自选择努尔哈赤几个儿子效命，这样下去，日后难免也要刀兵相见，所以我琢磨着何如你们去把你们给拉出来，另外努尔哈赤现在头上还戴着建州左卫指挥使，我也不知道朝廷是不是忘了这茬事儿，回京之后，我会奏明朝廷，剥夺其建州左卫指挥使的名头，至于这个名头日后给谁，褚英也好，代善也好，莽古尔泰也好，就要看他们的表现了。”
坐在一旁的德尔格勒也是心中一颤。
这一招足够厉害，现在大周已经着眼于努尔哈赤之后的建州女真了，努尔哈赤还能活几年？
按照这个时代的女真人的寿命，努尔哈赤现在已经五十好几了，能活到六十岁就算是高寿了，但这一位才多大，二十出头，难怪人家可以气定神闲地来布局。
而且冯紫英还肆无忌惮地提到了被幽禁的褚英，明显是要挑起努尔哈赤内部诸子的不和。
褚英是嫡长子，现在却被幽禁，代善和褚英是一母同胞兄弟，照理说褚英落马，那代善就该最有希望，但听说努尔哈赤更喜欢皇太极，另外还有一个莽古尔泰好像也是不肯退出这场争夺战，估摸着这日后建州女真内部还会有一场争夺战。
现在大周也要插手，而且还要通过阿敏兄弟去介入，这可越发混乱了。
阿敏和扎萨克图也听明白了，这位冯大人是要自己兄弟去联系建州女真内部，而且毫无疑问这个目标是要选择在竞争汗味中失败者，因为获胜者肯定是要继承努尔哈赤的衣钵，但失败者才是大周需要的，现在是褚英，日后可能还会是代善或者莽古尔泰，或者皇太极。

第三百七十六节 奸狡诡诈，英雄略同
阿敏和扎萨克图交换了一下眼神，还是阿敏接话：“大人，目前建州内部除了褚英外，代善应该是机会最大的，莽古尔泰不得努尔哈赤喜欢，阿拜太低调，皇太极虽说得努尔哈赤喜爱，但几位重臣都更看好代善。”
“未必吧？”冯紫英摇摇头，看着阿敏和扎萨克图，“皇太极不是娶了额亦都的女儿么？额亦都会不支持自己女婿？”
阿敏和扎萨克图没想到冯紫英连这些建州内部的事情都知道，略感诧异，想了一想阿敏才道：“额亦都肯定愿意支持皇太极，但是何和礼、费英东、安费扬古和扈尔汉他们更看好代善，实际上，努尔哈赤虽然喜欢皇太极，但也还是更倾向于代善，毕竟代善立下大功，在建州内部更服众，另外代善长子岳托虽然还不满十四岁，但是英武勇猛，很得努尔哈赤喜欢。”
冯紫英微微一笑，“这么看来只要除掉褚英，建州内部看样子就无懈可击了？我看也不一定啊，我听说代善和满泰的女儿有染，可是真的？”
阿敏和扎萨克图都大吃一惊，猛然抬头，看着冯紫英：“大人此消息从何而来，阿巴亥刚替努尔哈赤生下一子，怎么可能和代善有染？”
冯紫英见阿敏和扎萨克图这般吃惊，也有些意外。
前世记忆中代善就是因为和阿巴亥有染才会被努尔哈赤所抛弃，失去了直接接任汗位的机会，怎么看阿敏和扎萨克图的模样，似乎对此一无所知的样子，不该啊。
“没有么？但据我所知，阿巴亥一直和代善有往来，经常送食物给代善，难道没有此事？”冯紫英问道。
阿敏和扎萨克图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扎萨克图接上话：“大人有所不知，咱们建州风俗和你们汉人习俗有些不一样，继承父业的儿子是可以继娶继母的，努尔哈赤比阿巴亥大三十多岁，现在阿巴亥才二十出头，比代善都要小十岁，她两个儿子阿济格和多尔衮都还小，努尔哈赤也有考虑他若过世，代善日后承继他的位置如何处理阿巴亥的意思，所以阿巴亥示好代善并没有什么不妥，甚至努尔哈赤也会认可，……”
“原来如此，阿济格和多尔衮多大了？”冯紫英恍然大悟，这里边的门道他就不是很清楚了，他只知道历史上代善因此而栽了筋斗，失去了继承汗位的机会，照理说努尔哈赤对褚英，对舒尔哈齐都能下毒手，没理由对代善就网开一面，没想到这里边还有这个原因在里边。
“阿济格才七八岁吧，多尔衮才一岁不到，……”扎萨克图回答道。
冯紫英点了点头，也就是说这个时候阿巴亥连多铎都还没生下呢。
“也罢，代善也好，皇太极也好，暂时可以不管，但我以为褚英和你们的几个兄弟还是可以联系起来，你们那几个兄弟，如果能想办法接出来就接出来，褚英那边，我想你们也应该有渠道联系上，当然，这不急于一时，慢慢来。”冯紫英坦然道。
“这个建州右卫指挥使，我为你们兄弟留着，经此一役，你们也应该清楚，建州其实并不具备挑战大周的实力，或许建州可以趁着大周内部有些问题的时候侥幸得手一二回，但是只要大周稍微腾出手来，建州就没有机会，只可惜有些人总觉得自己是天命所在，妄自尊大，要这么，我还觉得我是天命所在呢，哈哈哈哈，……”
德尔格勒和阿敏、扎萨克图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一旁一直一言不发的布喜娅玛拉，若有所思。
等到众人退去，布喜娅玛拉才嗔怪道：“你怎么会说那些话？”
“哪些话？”冯紫英装傻反问。
“哼！”布喜娅玛拉跺脚，脸色微红，“草原上那些传言本来就是无稽之谈，可总会有人胡乱联想，我三十岁都嫁不出去，就是被其所害，你现在在德尔格勒和阿敏他们面前说这些，不是授人以柄么？”
“呵呵，就是那句‘此女可兴天下可亡天下’么？”冯紫英大笑，“那我还真喜欢这句话，你跟了我，孩子都生下了，那岂不是意味着我也有大富贵了？”
“大富贵是指哲哲，可不是我。”布喜娅玛拉没好气地道：“我的预言是祸福难测。”
“管它大富贵也好，祸福难测也好，我都不在乎。”冯紫英摇摇头：“阿敏和扎萨克图没那么傻，他们还要依靠我，德尔格勒会去多嘴么？我这么说，其实也是坚定他们信心，人么，只要有了某种寄托或者念想，他们的奋斗动力就会更大，谁愿意跟着一个没前途的家伙？”
冯紫英的话让布喜娅玛拉无言以对，这个家伙永远都是有道理。
宰赛是两天后才到的。
二人见面是在大康堡外几里地的草原上。
虽然外间依然天寒地冻，但是搭起的帐篷，烧得火热的干牛粪，让整个帐篷里依然温暖如春。
“一别数载，宰赛大人可好？”冯紫英踏进帐篷，扑面而来的热气让他整个快要冻僵的面颊都有些发痒。
“好，非常好，原来就挺好，现在听得大周把努尔哈赤打得落花流水，我就更好了。”宰赛哈哈大笑，迎了上来，和冯紫英来了一个拥抱。
宰赛身后跟着的二人是伯洪大和所宰。
冯紫英知道宰赛在内喀尔喀五部中已经建立起了足够的权威，连续的胜利，加上弘吉剌部实力不断增长，其他四部已经不具备挑战弘吉剌部的实力了，所以宰赛现在在内喀尔喀五部中不敢说一言九鼎，但基本上他决定的事情都能得到落实了。
弘吉剌部中，像比领兔、伯洪大、所宰几兄弟是他原来就很信任的心腹，现在老四老五剌巴什和剌巴太加上老七色崩都已经效忠宰赛，除了莽骨大还有些不服气外，其他六兄弟都已经对宰赛心悦诚服了。
“所宰你见过，这是伯洪大。”宰赛给冯紫英介绍了二人，冯紫英也含笑和二人寒暄。
坐定之后，立即有人煮上热茶加了奶送上来，冯紫英也没有推辞，喝了一大口。
“听说额亦都都被努尔哈赤训斥了一番，这可是很少见的，费英东也挨了努尔哈赤的骂，这一段时间努尔哈赤都快要气出病来了。”宰赛说话很随意，“现在建州内部闹得不可开交，也幸亏努尔哈赤还算压得住阵，但就算是这样，我估摸着建州今年都不会安宁。”
“打了胜仗皆大欢喜，打了败仗就相互埋怨，努尔哈赤就不检点审视一下自己这究竟是谁的责任？”冯紫英淡淡地道：“决定打这一仗不就是努尔哈赤和林丹巴图尔觉得朝廷和南京那边纷争未休觉得可以趁火打劫么？所以我要教训一下努尔哈赤，告诉他，即便大周内部有事儿，但是只要大周能稍微腾出点儿力气来，一样可以教训他！不要觉得捡了两回便宜就可以挑战大周了，那是因为大周没存心要对付他！”
虽然冯紫英这番话说得有些狂妄，但是宰赛却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同样损失了几万人，大周无所谓，立即就可以从中原补充而来。
但是你建州女真呢？就痛彻入骨了，不知道还得要花多少力气才能慢慢把这几万人给补上。
这还全靠打下了安乐州，要从安乐州的汉人里边来补充汉军旗，否则单靠从野人女真和建州女真内部来填补，那还不知道等到猴年马月了。
这就是人家大周的底气，当然大周内部的确问题也很多，想要真正用全部力量来对付建州女真也不可能，在辽东这个战场上，你也没法支撑那么大的兵力来投入，单单是后勤补给就能把人给拖垮，所以冯紫英这番话也有些夸大其词。
“冯大人，建州女真始终是一个大患，虽然我也很讨厌努尔哈赤，但不得不承认努尔哈赤还是有些本事的，而且还生得几个好儿子，褚英，代善，莽古尔泰，个个都是打仗好手，也幸亏舒尔哈齐父子被他给斩了，否则他的帮手还要更多。”
宰赛沉吟着道：“至于说察哈尔人，我赞同你原来的看法，林丹巴图尔是个蠢货，和努尔哈赤合作，只会白白替努尔哈赤作嫁衣裳，看看这几次林丹巴图尔浪费了察哈尔人多少人力物力，除了交恶大周，察哈尔人得了什么好？也不知道林丹巴图尔怎么想的，……”
冯紫英瞟了一眼宰赛，直言不讳：“宰赛大人，林丹巴图尔若真是和你一样奸狡诡诈，那我觉得你们内喀尔喀五部未必能有今日。”
宰赛一听，不怒反喜，哈哈大笑：“冯大人，你这番夸奖可真的说到了我的心坎上了，当一方首领如果不奸狡诡诈，岂不是任人欺哄瞒骗？那怎么来保护一族人的利益？说来，你不也一样，不过你更厉害一些，你也是奸狡诡诈，但是却能给人以诚待人的表象，让人心生信任，这一点我自愧弗如。”

第三百七十七节 联姻结亲，图谋深远
两人都相顾大笑，觉得十分有趣。
对林丹巴图尔的看法，二人都比较一致，志大才疏。
冯紫英的这个看法不仅仅是从现实了解观察得出，也是原有前世历史中的印象，林丹巴图尔在最后十多年里，政策多变，首鼠两端，对内部的控制力急剧下滑，最后导致内部四分五裂，不但对内外喀尔喀失去控制，对察哈尔人内部一样难以驾驭，最后被努尔哈赤和皇太极轻而易举的击溃西逃，病死途中。
宰赛对林丹巴图尔的看法则来自于多次交道接触，加上同属蒙古，两边交往十分密切，从日常观察中所获。
“宰赛大人，这是英雄所见略同啊，看来我们对察哈尔人未来的命运都不看好，蒙古草原上更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领袖才是。”冯紫英笑道。
“冯大人，您这话言不由衷吧？大周从来就不希望蒙古草原上出现一个强有力的领袖吧？你们不是最惧怕再出现一个铁木真么？”宰赛目光直视冯紫英，反问道。
冯紫英看着宰赛锐利的目光，云淡风轻地道：“宰赛大人，时代不同了，几百年过去了，社会在发展，如果还惦记着以往荣光，其结果只会比未来林丹巴图尔的命运更糟糕，蒙古人想要依靠马背打天下的时代早就过去了，现在的蒙古骑射和女真人相比都略有不如了，但您也看到了，女真人引以为傲的骑射，嗯，还有他们纵横东蒙古草原上的披甲兵，在火器面前依然败下阵来，这就是时代发展的结果。”
宰赛脸上微微变色，双手按在交椅扶手上：“冯大人，你就这么自信？一次战事而已，你就这么确定日后大周就可以对建州女真都能取得这样的胜利？既然如此，你何须如此示好于我，结交我们内喀尔喀人？”
冯紫英对对方的不满和挑衅也不在意，“宰赛大人，这的确是第一次，但是很快你就会发现有第二次，第三次。至于说我为何示好于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在东蒙古草原上的强大对大周不会造成太大影响，漠南漠北草原纵横千里，现在大周并无意将手伸向那边，只要蒙古人愿意和和汉人和睦相处，愿意接受我们汉人天子天可汗的身份，那就不是问题。”
“天可汗？”宰赛对这个称呼显然有些无法接受，“现在还有这个称谓么？你们汉人能控制草原的时候已经过去千年了吧？你都说了，现在还沉迷于以往历史，那结果肯定不会太好。”
“呵呵，我们汉人的历史岂止千年？”冯紫英笑了笑，“昔日唐太宗的天可汗地位也不是谁封的，而是来自于各族发自内心的认可，所以宰赛大人大可不必对此觉得不爽，历史走到那一步，也许就水到渠成了。”
宰赛看着冯紫英，对方发自内心的自信让他很有些不舒服，但是却又无法反驳对方。
现实在摆在面前，大周对建州女真一战取得了大胜，哪怕建州女真实力尚存，甚至这一战中大周损失更大。
但是他有一个感觉，这是一个风向标，转折点，经此一役之后，建州女真恐怕不会再想以往那样可以对辽东任取任予为所欲为了，这对内喀尔喀人来说，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宰赛一直在思考。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建州女真对东蒙古草原咄咄逼人的影响力遭遇了重挫，否则科尔沁人不可能对自己的颐指气使俯首听命。
同样，和建州女真结盟的察哈尔人一样也会意识到局势的变化，此消彼长，这正是自己进一步提升对整个蒙古草原上影响力的好时机，自己这一次来的目的就是要求的大周的支持，进一步巩固和扩大在左翼蒙古的话语权，渐渐取代林丹巴图尔的地位。
宰赛也清楚，汉人是肯定不乐见草原上出现一个铁木真那样的领袖的，但实际他们现在的主要敌人还是建州女真，所以这才是自己的机会。
和眼前这个家伙打交道要加倍小心，但是又不得不说，和对方打交道也很舒服，自己所要的所想的，对方了如指掌，不需要像和其他汉人交涉那样绕来绕去，太费脑子，而且效率极低。
虽然说不上是坦诚相对，但起码各自的需求都了然于心，行就行，不行就谈，谈到行为止。
进入实质性的话题之后，反而要简单许多了。
内喀尔喀人现在基本上已经控制了科尔沁，这种控制当然还谈不上彻底，但是在建州女真大败，而两边的叶赫部和内喀尔喀人以及东南面的大周实际上已经结盟的情况下，夹在中间的科尔沁人其实已经没有多少回旋余地了。
宰赛的下一步的目标就是一方面继续加强和巩固对科尔沁人的控制，另一方面要开始着手从察哈尔人手里争夺影响力和话语权了。
要和察哈尔人争锋，肯定不是一年半载能结束得了的，这需要一个长期持续的过程，这也需要大周的鼎力支持。
对大周来说，在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依然是北方边境大患的情况下，支持内喀尔喀人来牵制和削弱察哈尔人与建州女真依然是不变的方针。
现在的内喀尔喀人还只是具备对察哈尔人的挑战能力，真正要彻底掀翻察哈尔人在蒙古草原上的统治地位还为时尚早，所以在内喀尔喀人的实力尚未达到和察哈尔人实力平衡之前，大周这个方针都不会改变。
要谈的也不过就是具体的细节和条件罢了，当然大周也不可能只是付出，内喀尔喀人也一样要做出相关的具体表现，大周才会在节点时间上予以支持。
冯紫英当然不会和宰赛谈具体条件细节，确定一个大的方略框架即可。
具体商谈细节内容会由相关人员来进行，宰赛把伯洪大和所宰带来的目的也就是要让这两位也多长长见识，领略一下战场争锋之外的博弈滋味。
“所宰带回来的话我可是不折不扣地执行了，明安的女儿吉吉和莽骨大的女儿哲哲都已经送到了这里来。”
帐篷里只剩下宰赛和冯紫英以及布喜娅玛拉，宰赛含笑看着冯紫英：“我和布喜娅玛拉说了，吉吉我打算纳为侧室，哲哲就交给你，我们俩也就能算沾亲了吧？”
冯紫英挑了挑眉，又看了看身旁的布喜娅玛拉，“怎么，布喜娅玛拉就替我做主了？”
“呵呵，布喜娅玛拉跟了你也是好事，听说她替你把儿子都生下了？”看着一直一言不发此时脸却有些红润的布喜娅玛拉，宰赛目光里多了几分惆怅，“想当初布喜娅玛拉在咱们草原上是天之娇女，无数人都想娶她，可谁都又怕这桩姻缘落到自己头上会带来一些不可预测的东西，这种纠结难言的心态缠绕着许多人，包括我在内，没想带最后她却跟了你，……”
冯紫英目光也落在虽然略微有些羞涩，但是却依然坦然的布喜娅玛拉身上，若有所思地道：“他跟了我，我自然会给她一份不一样的生活，叶赫部是属于布扬古和德尔格勒的，她迟早也要离开，在草原上不合适，那就跟我回汉地，回中原，我相信在那边的生活一样丰富多彩，会让布喜娅玛拉幸福美好的。”
“那我要祝福布喜娅玛拉了。”宰赛很快就收拾起了那份莫名的惆怅和遗憾，作为一族首领，儿女情长从来就不属于他，无论是布喜娅玛拉还是吉吉、哲哲，都只能是一族利益中的一块砝码。
“来人，去把吉吉和哲哲带过来。”宰赛突然提高声音道。
冯紫英讶然，看着宰赛。
“我把明安和莽骨大的女儿都带来了，你喜欢哪一个，把她带回去。”宰赛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科尔沁人现在不过是屈从于我们的压力之下而屈服，我们纳了她们，未必就能让他们接受我们，但是起码能让他们有所明悟，既然联姻，当然应该选最强大的，现在建州女真败了，不再属于强者，他们应该接受新的强者。”
冯紫英尚未说话，布喜娅玛拉却替冯紫英点头应允：“宰赛，我替他答应了。”
冯紫英看着布喜娅玛拉一脸认真的模样，皱了皱眉，压低声音：“日后跟着你？”
布喜娅玛拉从容一笑，“跟着我也可以，都是草原上来的女人，正好可以搭一个伴儿。”
很快两个女孩子便被带了过来。
不得不说当得起东蒙古草原之花的名头，的确是有几分姿色的，吉吉年龄略大一些，大概在十四五岁，白净肌肤，圆脸大眼，而哲哲则小两岁，才十三岁，容貌秀丽端庄。
布喜娅玛拉自然选了哲哲，听得自己要跟随布喜娅玛拉去汉地，哲哲也是惊讶中带着几分说不出迷惘，最开始还以为自己要和姐姐一道嫁给内喀尔喀人首领，现在没想到去要跟着布喜娅玛拉到大周京师城去，这样突如其来的变化也让她有些迷乱。

第三百七十八节 哲哲的命运，返京
哲哲几乎是糊里糊涂的就跟着布喜娅玛拉踏上了南下的路途。
对于她来说，命运从来就没有掌握在自己手中过，从当初父亲和伯父提出要把自己和堂姐一起嫁到建州女真去时，她就知道自己的命运早已经被父亲他们安排好了，自己只能被动地接受。
自己也许还好一些，听说是建州女真首领之子，年龄才二十，但堂姐就惨了，要嫁给已经五十好几的建州女真首领努尔哈赤，按照草原上的习俗，一旦努尔哈赤逝去，继承他地位的儿子还可以继娶自己这个堂姐。
但谁也没有办法改变这个结局，她和堂姐都只能默默地接受。
可局势总是千变万化，在年末就听到了一些消息说草原上形势起到了大变化，传言内喀尔喀人不允许科尔沁人和建州女真联姻。
但草原上什么时候又轮得到内喀尔喀人说话了？
不是建州女真就是察哈尔人声音最大，这么多年来，草原上还一直是这样，但现在好像有些变了。
族里边似乎一直在等待着什么，所以自己和堂姐的婚事就被搁置了下来，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再后来，风向彻底变了，内喀尔喀人大军进入了科尔沁的领地，伯父和父亲他们去和内喀尔喀人谈了很久，总而言之回来的时候父亲很沉默，部族里边气氛也不是很好。
再后来，就传来消息，建州女真被大周打败了，退了回去，那么自己和堂姐与建州女真那边的婚事自然就作废了，取而代之是新的婚约。
堂姐要去给内喀尔喀人首领当侧妃，而自己竟然要被送给一个大周汉人大官当侧室。
哲哲就这么糊里糊涂被族里送到了内喀尔喀人那里，而内喀尔喀人现在把自己送到了这里。
一直见到布喜娅玛拉之后，哲哲才算是大致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布喜娅玛拉没有瞒自己，很坦然地讲了整个情况，内喀尔喀人把自己送给了这位冯大人也就罢了，没想到海西女真，或者说女真人中，也是草原上最负盛名的草原明珠布喜娅玛拉竟然早就跟了这个男人，而且还替这个男人生下了儿女了。
这个消息把哲哲给惊呆了。
都说自己是草原上第二个布喜娅玛拉，十多年前布喜娅玛拉被萨满说是“可兴天下可亡天下”，引来无数人侧目，但十多年后自己又被萨满说是“身有大富贵之气，日后贵不可言”，这又让族里人也都是对自己刮目相看，但哲哲完全不知道自己日后的命运会是怎么样。
看着小姑娘惶惑迷茫的模样，布喜娅玛拉恍惚间看到十多年前自己也是这般在草原上被父兄他们这般安排，一个婚约结束，另外一个婚约又缔结，然后又取消，总而言之，迎来送往，牵动草原上蒙古和女真各部的心。
现在自己淡出了这种婚姻战争，又该轮到了哲哲这个小丫头了。
一时间布喜娅玛拉也对这个才十四岁不到的小丫头多了几分怜惜之情。
“哲哲，是不是有些无所适从？”坐在马车里一路向南，二女同乘。
布喜娅玛拉其实不喜欢乘坐这种马车，哪怕这种马车已经经过了改良，在车轴上端开始用一种叫作弹簧片的东西来减轻车厢震动，使得马车乘坐的舒适度好了许多，但她还是更喜欢骑马。
只不过现在她的身份也不适合骑马，因为在草原上她的形象太过于招摇，草原上许多人都认识她，反倒是尤三姐可以大摇大摆地换做男装和冯紫英骑马并行。
“东哥姐姐，我也不知道，父亲只是让我一路听话，说女儿家长大了始终要许人，让我好好听从安排，孝敬翁姑，……”哲哲有些生硬的用着汉话里边的词语来说，听得布喜娅玛拉都有些难受。
什么孝敬翁姑这等词语她都不会，当然也没孝敬过翁姑，而莽古斯居然还教授自家女儿这个，不得不说科尔沁人汉化程度是蒙古人中最高的，很多科尔沁人都会说汉话，而汉人商人也最喜欢在科尔沁人地盘上做生意。
“孝敬翁姑？”布喜娅玛拉似笑非笑，“莽古斯知道你说要去汉地给汉人做侧室？”
“父亲知道。”哲哲点点头，“先前说是要许给内喀尔喀人，后来又说是汉人，……”
“那你觉得许给内喀尔喀人好呢，还是嫁到汉地来好呢？”布喜娅玛拉有意要逗一逗这个小姑娘。
“我不知道。”哲哲看着这个“前辈”，突然鼓足勇气道：“不过东哥姐姐你都嫁给这个男人了，那能让东哥姐姐都看得上心甘情愿的男人，肯定是大英雄，那哲哲自然也愿意。”
被哲哲反将一军，布喜娅玛拉倒是觉得有些小看了这个小姑娘了，人家好歹也是出自富贵之家，平素耳濡目染，对草原也好，辽东也好，汉地也好，还是有些了解的。
“这么说你也知道你要嫁的人是什么人了？”布喜娅玛拉笑了起来。
“听说是汉人大官，连辽东的汉人将军都要听从他的命令。”哲哲渐渐从开始的紧张担心恢复了平静，尤其是她也感觉到布喜娅玛拉对她没什么恶意，即便是说笑，也是带着善意的揶揄。
“唔，也差不多吧，但你嫁到汉地，能适应么？”布喜娅玛拉问道：“还有，你明白你嫁到汉地的意义么？”
哲哲一愣，看着布喜娅玛拉，缓缓摇头：“东哥姐姐，我不太明白。”
布喜娅玛拉叹了一口气，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化为一句话：“有些话光靠我说，你恐怕也不明白，只有到了汉地之后你慢慢体会吧。”
一行人从牛庄登船，从水路重返大沽，再从大沽换乘船回京。
当然布喜娅玛拉和哲哲她们就在天津卫就留下来了。
冯紫英和薛蝌、贾环这一趟辽东之行可谓去时千里冰封，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月莺歌燕舞的小阳春了。
这一去就是四个月时间，紧张繁重的战事让冯紫英都有些吃不消。
倒不是说身体有多么累，而是操心。
从毛文龙部的数百里奔袭到赵率教、尤世禄他们与额亦都、费英东二部的恶战，再到曹文诏和贺人龙部从侧翼与扈尔汉部的鏖战，到最后重新控制铁岭卫城，把杜松部拯救出来，这每一场战事都让冯紫英殚精竭虑，不敢有丝毫懈怠。
可以说，这一场战役是一环扣一环，只要其中出一点儿差错，不敢说就会导致全军溃败，但是杜松部却真有可能覆灭。
现在取得了一个最好的结果，铁岭卫城保住了，杜松部损失虽然巨大，但好歹也还营救回来七八千人，相当难得了。
最关键的是打破了建州女真的战略意图，而且重创了建州女真，冯紫英相信一两年内恐怕努尔哈赤都只能慢慢舔舐伤口，要再发起一场如此规模的战事，恐怕没三五年休息做不到。
不过冯紫英不打算给建州女真三五年的休整喘息时间，九连城到皮岛一线的战线必须要尽快开辟出来，绝不能让建州女真安安稳稳地休养生息，要让他们也尝尝背后失血的滋味。
此番在天津卫冯紫英就没有逗留了，而是直接回了京师城。
这一去四个月，无论是朝廷那边，还是家里，都已经是望眼欲穿了。
妙玉和岫烟都已经生了，妙玉产下一女，而岫烟生下一子，冯紫英也急切地盼着回去看一看。
至于说天津卫这边，随时可以过来，倒也不急在这一刻。
……
醒过来时，天已经黑尽了。
冯紫英揉了揉还有些惺忪的睡眼，赖在床上，不想起来。
四个月的征战，可谓心力憔悴，后续的事宜安排一样也煞费苦心，反倒是回来路上虽然身体疲惫，但是精神反而放松了许多。
但他也知道，自己一回来又要投入到各种繁杂的事务中去。
湖广那边，熊廷弼已经正式浇灭了播州之乱，杨应龙父子伏诛，安奢两家也穷途末路，覆亡在即，绵延了几年的西南战乱，到现在总算是看到了结束的曙光。
山西那边情况略微复杂一些，袁可立在那边打得还算顺手，基本控制住了北部的局面，丰州白莲和土默特人的进攻在经历了前期的凌厉凶猛之后，也逐渐陷入了困境，被限制在了一个较小的范围内，不过整个白莲教在山西开始掀起了此起彼伏的叛乱，虽然规模不算太大，但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整个山西的局面处于一种北地基本可控，南部依然乱象纷呈的情形。
不过随着北面局势逐渐扭转，土默特人已经丧失了原来的气势，开始逐渐退缩，丰州白莲还意图联络整个山西白莲教的汉人信徒汇聚起来起事，但由于袁可立牢牢地将丰州白莲主力压缩在北面，而陕西过来的卫军在南部也取得了连续胜利，迫使从陕西流窜过来的乱军也被压到了几处角落之地，不过他们实力犹存，仍然有很大的破坏性。

第三百七十九节 江南来人，民心微动
纷乱复杂的诸般事务涌入脑海中，让冯紫英有些恍惚。
刚回到家中，汪文言就来用了一个时辰把这几个月里朝里朝外的情况做了一个汇报，劈头盖脸的灌入冯紫英脑袋里，弄得冯紫英也有些头昏脑涨。
本来就行了一天一夜的船，加上这一路颠簸回来，实在是疲倦至极，所以索性听完就睡，啥也懒得想。
这一觉睡得格外通透，现在赖在床上，就可以漫无目的胡思乱想起来了。
冯紫英也不确定现在朝局的情况究竟算好算坏，看起来陕西和辽东的局面都被自己收拾平定了，辽东虽然还留有一些隐患，但是冯紫英觉得短时间内努尔哈赤还得要回去先舔舔伤才行。
四川那边大局已定，山西看起来袁可立也勉强控制住了局面，宣府这边察哈尔人的进攻看上去并没有取得他们想要的效果，麻承勋表现还过得去，但是冯紫英始终担心这条线绷得太紧，一旦内地白莲教起事，这一直袭扰不断的察哈尔人就会是一个随时可能在腰肋上捅刀子放血的大患。
说起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周兵力看起来仍然宽裕，但冯紫英也知道朝廷财力已经无力支撑这样大规模的战事了。
自己还在辽东，就接到了内阁和兵部以及齐师的来信，言外之意只有一个，尽快了结战事，稳定局面，要先解决南京问题，不能让辽东局面演变成为危机，或者成为一个泥潭，让南京方面有机可乘。
齐师在信中也很焦虑地提及朝廷财力恐怕是真的吃不消了，连朝中和北直隶诸府官员的薪俸都开始拖欠了。
让冯紫英有些奇怪的是自己好像给了齐师建议过售卖国家公债的事宜，但看样子齐师或许有所理解，可叶方等人还难以接受。
可老爹那边是真的打不破牛继宗和孙绍祖的防线么？王子腾那三万北上过江的登莱军就有那么大的牵制作用？
老爹是不是还有其他的想法？或者陈继先和老爹有什么默契？
但老爹在给自己信中又好像没有提及这一块，这也让冯紫英疑惑不已，他有些越来越看不懂老爹的操作了，或许老爹是有意不让自己知晓，免得露了行迹？
就在冯紫英躺在床上冥思苦想的时候，门嘎吱一声，一盏烛光进来，“爷醒了？”
“我睡了多久？这会子是什么时候了？”冯紫英是卯时进的城，再被汪文言耽搁了一个时辰，连午饭都没吃，就径自睡了，看外边天色已暗，估摸起码睡了三四个时辰以上。
“这会子都是戌时了。”是鸳鸯的声音。
冯紫英没动，借着烛光打量着这张鸭蛋脸，柔情似水的目光溶溶落在自己身上，然后将烛台放在一隅，这才过来替自己掖了掖被角。
“爷午饭也没用就睡了，满脸倦色，一直睡到这会子，几位奶奶都来看了爷，看爷睡得太香，都不忍心打扰爷，叮嘱奴婢好生照顾爷，醒了之后再告知她们。”
冯紫英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书房这边睡的，难怪沈宜修她们都跑过来，这归家第一日却睡书房，估摸着她们都有些难以接受了。
这个时候冯紫英才感觉到腹中空空，饥渴异常。
“还别说，我还真饿了，可也不想起床，鸳鸯，怎么办？”冯紫英撑起身子，靠在床头，伸了一个懒腰，“今晚我就不去她们那边了，好生在这边休整一晚，去取些喝的吃的来，我就在这这里吃。”
鸳鸯愣怔了一下，“爷就在这用饭？奶奶她们那边……”
冯紫英笑了起来，“那你说我去哪边儿？今天可是初十，去哪边都不合适，那就鸳鸯你陪我最好。”
鸳鸯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瞪了冯紫英一眼，噘着嘴出去了。
一碗碧粳粥，一碟藕粉桂糖糕，一碟蟹肉蒸饺，一碟鸡油卷儿，一碟高汤鸽子蛋，四片烟熏鹿脯肉，外加一瓶解乏助眠的凤乳仙醪。
在辽东这几个月吃惯了粗茶淡饭，加上今日本来就饿得不行，看着这色香味俱全的一桌，冯紫英觉得自己口水都忍不住上涌。
出门一日难，在家千日好啊，这两相对比，难怪都想在家窝着，没谁愿意去出远门办差。
看着冯紫英狼吞虎咽，三下五除二就把一桌子饭菜一扫而空，鸳鸯目瞪口呆：“爷这是怎么了，出门一趟，难道就没吃个饱饭么？”
冯紫英心满意足地接过热毛巾擦拭了脸和嘴，这才舒服地靠在床头，“饮冰卧雪，废寝忘食，这心力憔悴，哪里还有精神想其他？而且面对建州女真的大兵压境，枕戈达旦，随时随地刀兵相见，就算是龙肝凤髓，那也食不下咽啊。打完了仗，还得要收拾善后布防，朝廷这边又催得紧，根本没心思考虑别的，……”
有些心疼地看着冯紫英瘦削了一圈的面价，鸳鸯先把东西收拾了，交给门外小丫鬟拿走，然后才又蹩着身子进来，斜靠在炕沿儿边上坐下，“爷都瘦了不少，还是该小心自家身子，外边儿也没有个合适人照顾爷，……”
“爷这是去打仗，还不像去陕西，这是直接上战场指挥大军，难道还能把你和金钏儿她们带了去？”冯紫英笑了起来，“不过总算是打赢了这一仗，对朝廷也有个交待了。”
“对了，爷，下午来了几拨人，都是朝廷来的，我说爷还在睡着了，准备来唤醒爷，但他们都说不用，只说明日直接到内阁那边去，阁老们要见爷，……”鸳鸯把前门门房上的话传过来，“另外还有几个江南那边的，……”
“江南那边的？”冯紫英讶然，“江南哪边儿的？”
鸳鸯也被冯紫英这一问弄糊涂了，眨了眨眼，“这奴婢就不知道了，门房上也只知道对方自称是江南来的，还以为是江南哪家商会的，可对方语焉不详，所以……”
冯紫英心中微动，江南来人？南京，还是扬州，或者有些人已经坐不住了？

第三百八十节 香醉忘忧，羁绊难离
找上自家门上来，要么就是病笃乱投医，要么就是有所为而来，冯紫英不认为一般人都能觉得自己还能左右朝局的本事了。
“他们没说其他的？”冯紫英舒服地在鸳鸯伺候下靠着炕头斜躺下，手却牵着鸳鸯柔荑不肯放，带着鸳鸯身子也往自己怀里来。
鸳鸯涨红了脸，略带担心的看了一眼门外。
这个时候肯定是没人会不打招呼就往里钻的，就算是几位奶奶要来，外边小丫鬟也会通传，最不济也要做声的，自己好歹也是几位奶奶包括太太都认可的府里管家大丫鬟，都默认了自己跟了爷，没有那个不开眼的还会来故意招惹。
大爷一别四个月，如果不走的话，自己肯定早就被收房了，本来都要算日子了，结果突然大爷又要奔赴辽东，这是天大的事儿，鸳鸯当然明白，只能把幽怨自怜藏在心里，表面上还得要强作笑颜。
现在爷总算是回来了，想到这里，鸳鸯心中也是扑通猛跳，总该是遂愿了。
不过肯定不能是今日，还是得选个吉日。
当然爷一趟出去这么久，他的性子现在阖府上下都知道，是离不得女人的，再说有尤三姨娘伴着，但肯定也是不能满足的。
而且听得贾环说爷在天津卫都没歇脚就直接回京了，也就是说爷连琏二奶奶那边儿都没去，就回京了，中间也是没有打野食儿的机会，想到这里，鸳鸯心里也舒服了一些。
虽然平儿从未正面回应过自己的发问，但鸳鸯确定大爷是和琏二奶奶有私情了，肯定还生下了一个孩子，而且多半是一个儿子。
这个私生子就是一个野种，琏二奶奶算什么？外室？恐怕连外室都不能算。
大户人家主人在外边儿养外室也很常见，但是一般都是两种人。
一类是风月场馆里从良的姑娘，既有所谓清倌人，也有那些当红头牌。
另外就是那种小户贫寒人家的女子，这一类居多。
前者更多的是男人图个名声名气，后者则多半是男人要图生个儿子。
若是男人家真没有儿子，那外室就有可能被正式收房纳为妾室，简而言之母凭子贵，登堂入室，身份要摇身一变有了，当然成为大妇是绝无可能的。
琏二奶奶图个什么？
鸳鸯多少也能揣摩出一二来，也能理解琏二奶奶的一些心思，但是却不能认可。
生个儿子又能怎么样？现在二姑娘和岫烟姑娘都生下了儿子，二房三房都有了香火，纵然长房还没有儿子，但是也不可能轮得到琏二奶奶生的这个野种入继吧？沈大奶奶也是能生的，还有四姑娘也肯定很快要嫁入长房。
另外不是也还有自己和晴雯、云裳、平儿、金钏儿、玉钏儿这些人么？只要生下儿子，立即抬妾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再不济，只要宝姑娘林姑娘这些大妇生下儿子，甚至莺儿、龄官、紫鹃、雪雁这些人生下孩子抬妾，二姑娘和岫烟姑娘立即就可以转入长房去，一样就房房都能有传宗接代的了，可以说永远无可能轮不到琏二奶奶的孩子出头。
那琏二奶奶还图个啥？或许就是图有了一个孩子，能羁绊住大爷？
鸳鸯觉得恐怕琏二奶奶也就是存着这个心思，打这个主意，而且不得不说，现在琏二奶奶也的确实现了她的这个目标，遂了愿。
现在琏二奶奶在天津卫听说生意做的很大，王信、林之孝夫妇这些都投靠了琏二奶奶在帮琏二奶奶经营，很有些要自立门户的架势。
有府里人前两个月在南熏坊那边看到了林之孝，一副富商打扮，全身上下都是绫罗绸缎，手指上的玉扳指，腰间的玉佩，话语里一副趾高气扬的架势，无一不显示其富裕程度和经济实力，足见琏二奶奶这两年已经在大爷的扶持下开始发达起来了，连林之孝都开始张扬起来了。
当然鸳鸯也知道这里边肯定有林红玉跟了大爷的缘故，这一点鸳鸯是专门问过平儿，平儿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也基本上默认了这个事实。
这让鸳鸯也很是恼火和不忿。
大爷就是管不住裤带，而林红玉也是一个不知羞的骚蹄子，居然不声不响就爬上了大爷的床，而更吃惊的是琏二奶奶居然就容忍了。
“没说其他什么，奴婢让宝祥他们回了话就说爷才回来，累了，暂时不见客，那边人就说明日再来，留了几张帖子，要不要奴婢让人替爷拿来，……”鸳鸯定了定神道。
“不用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你不也说了爷都乏了，该好生休息休息，……”冯紫英的手已经揽住了鸳鸯的水蛇腰，手也往其夹袄里钻，透过夹袄里的小衣，温热柔腻的肌肤滑嫩无比。
出门这几个月，虽说有布喜娅玛拉和尤三姐，但是哪里比得上在屋里百花争艳的心旷神怡，而且布喜娅玛拉和尤三姐也远无法和鸳鸯、金钏儿、晴雯、平儿、紫鹃、云裳这等柔媚可人的丫鬟伺候相提并论，便是莺儿、龄官、雪雁这些丫鬟揣摩人心人意的本事也不是她们能比的。
被冯紫英半勾半拖的拉上床，鸳鸯也有些情动，双颊如火，鼻息咻咻，对于冯紫英的一些小动作也就任由她去了，冯紫英难得见鸳鸯如此善解人意地配合，哪里还能忍得住，自然是先行堵住了鸳鸯的樱唇，舌齿流香，呢喃蜜语，……
冯紫英手自然而然地就攀上了那对紧致茁壮的玉丘，鸳鸯也觉察到了这一点，不过此时她却没有阻止，一直到冯紫英要开始解开她的汗巾子，魔掌探入腹下要害，才阻拦进一步深入：“爷，今日不行，奴婢身子不便，……”
冯紫英立时清醒过来，亲吻了一口鸳鸯的耳垂，鸳鸯身子一阵酥麻，“爷有些孟浪了，自然是要等到你最合适的时候，到时候定要让你一箭中的，你给爷好生等着。”
鸳鸯一阵迷醉，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奴婢好生算一算日子。爷若是不去几房，奴婢一会儿去唤金钏儿或者平儿过来，……”
鸳鸯走了，估计也是真不敢再在这里呆了，再呆下去万一擦枪走火，冯紫英按捺不住，自己还在天癸，那就反为不美了。
迷迷糊糊间，有人进来，香气迷离间，上炕钻入自己怀中，冯紫英连眼皮子都懒得睁开，手径直便往女人身上摸去，熟悉的香气加上那对峰峦大小程度，冯紫英不用猜都能猜出是谁。
很快就褪下肚兜小衣，冯紫英在摇曳的烛光下翻身上马，喘息声，呢喃声，伴奏出一曲浪荡人心的小夜曲。
云收雨歇，平儿躺在冯紫英怀中，俏眸含情，玉靥羞红，“爷没在奶奶那边去？”
冯紫英知道平儿嘴里所说的奶奶不是指沈宜修、薛宝钗和林黛玉，而是指王熙凤，扳着平儿的香肩，让其翻过身来，和自己面对，“没去，时间来不及了，以凤姐儿的性子，我若是一落脚，怕是没有两三日走不掉，朝廷这边还等着呢。”
“爷真狠心，奶奶日盼夜盘，还有虎子，好歹也是爷的血脉，纵然二姑娘和邢姑娘给爷生下儿子了，可虎子也是爷的骨肉，也是冯家血脉，……”平儿把脸贴在冯紫英的颌下悄声细语：“奴婢上个月去了一趟天津卫，见了奶奶，奶奶都瘦了一圈儿，虎子也问起爷，……”
冯紫英心里暗叹，搂着平儿的腰腹摩挲着。
这女人多了，羁绊也就多了，再说当时说得轻松，但现在看来那也是麻烦，尤其是有了孩子，你还真没法割舍了。
府里三房，要说对自己在外边儿的一些勾当行径一无所知，冯紫英也是不信的，不过沈宜修大度，宝钗深沉，黛玉不屑，所以都看似风平浪静，但若是自己太过出格，肯定也会影响到夫妻感情的，这个度，自己得拿捏好，尤其是王熙凤和宝钗、黛玉都还算亲戚，若是因此而弄得起了龃龉，反为不美了。
平儿也难。
冯紫英明显感觉得出来宝钗和黛玉对平儿到来的不那么欢迎，也许在她们心目中这就是王熙凤打进冯府的一颗钉子，刺探情况不说，还在随时提醒着天津卫那边还有一个“家”。
冯紫英不确定宝钗和黛玉是否知道王熙凤已经替自己生下了一个儿子，但肯定多少知晓自己和王熙凤的私情了。
纸包不住火，冯紫英也没有指望过自己和王熙凤的私情能一直瞒着宝钗和黛玉，以王熙凤的性子，有意无意都会把这些消息“泄露”出来，这是迟早的事儿，冯紫英有这个思想准备。
不过平儿在府里边的日子可能就难过了。
纵然平儿的性子原来在宝钗黛玉那边赢得诸般赞誉，但一旦有了这种事情，肯定王熙凤的“罪过”都要算到平儿头上，甚至多少也会怀疑平儿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已经现在冯府里边扮演什么角色了。

第三百八十一节 谣言纷纷，如火如荼
见冯紫英不做声，平儿撑起头来，望着冯紫英：“爷，是不是奴婢说的话让爷难做了？”
“不是爷难做，而是平儿你难做了。”冯紫英叹了一口气，手抬起平儿的下颌，温润恬美的脸庞，洋溢着性事欢愉之后的娇艳色泽，颈项细嫩如玉，向下被两团粉丘挤出一条诱人的凹陷沟壑，恰巧被锦被遮掩住了巅峰美妙处。
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平儿略一愣怔之后又反应过来，脸色微变，“是不是奶奶们都知道了？”
这个奶奶就是指沈宜修、薛宝钗和林黛玉她们了。
冯紫英抚弄着平儿的脸颊，慢慢向下，“这等事情瞒得过一时，也瞒不过一世，鸳鸯都能猜得出，你觉得还能瞒得过晴雯和紫鹃她们么？她们猜到了，纵然不会告诉宛君、宝钗和黛玉她们，但话里话外肯定也会表露出一些来，以她们仨的聪慧，加上我日常的表现，哪里还能猜不到？”
平儿有些着忙，也顾不得冯紫英手掌在自己胸前流连把玩，颤声道：“那奶奶生了虎子的事儿，她们也知道了？”
如果沈宜修她们连王熙凤生了儿子的事情都知道了，那这件事情就有些大条了，自己在府里还能落脚么？
“现在可能还不知道，但日久天长，这等事情多半也是瞒不住的。”冯紫英顿了顿，“若是再拖上两年，等到她们自己都生下儿子了，或许这事儿也就没什么了，说来说去都是我的错，……”
平儿心中略微稳了一些。
冯紫英说的有道理，等到三位奶奶自家都生了儿子，那二奶奶和爷有了私情乃至私生子，那也就影响不大了。
更何况二奶奶本来也没有指望要让虎子归宗认祖，成为冯家一员，起码现在是这么想的，但如果三位奶奶都没有亲生儿子，那还有些不好说。
见平儿神色有些怔忡，冯紫英把平儿搂得更紧，“好了，我都说了，说来说去都是我勾引了凤姐儿，要怪都怪到我头上，若是哪天她们仨问起我，我认错便是，……”
冯紫英这么一说，平儿稍微展颜，眉目间多了几分期盼和思索，“爷是做大事儿的，这都是小节，奶奶们不会计较的，只是肯定对二奶奶心存芥蒂了，好歹二奶奶和宝姑娘林姑娘都是亲戚，还有琏二爷夹杂在里边这一出，……”
“琏二哥或许也觉察到了一些，不过琏二哥大度，不会在意这个，凤姐儿没替她生下儿子，性子又跋扈，加上又不准他碰你，琏二哥早就想要休妻，现在琏二哥在扬州娇妻美妾，一床四好，只怕早就把凤姐儿忘在九霄云外去了。”
冯紫英对这个倒是不太在意，就算是贾琏知晓自己和王熙凤有了私情，顶多也就是心里有些膈应，时间一长也就适应了。
再说了，他现在在扬州，眼不见心不烦，和京师这边联系越来越少，亲戚也基本上没有走动了，说句不客气的话，连他老爹贾赦发配流放他都没怎么过问，只是来信求自己把他摘脱罪名，顺带提了一句帮着照看一下贾赦。
像贾家入狱之后又出狱，情形不佳，贾琏一样没怎么多过问，也没说帮补救济以下贾家这边，可见得贾琏对贾家屋里这些人有多么的不待见。
倒不是说贾琏心性凉薄，而是贾赦实在是太作死招人恨，走私关外之事贾琏也劝阻过几回，还挨过几顿打，拦不住，现在走到这一步，那也是咎由自取。
说到这里，冯紫英又笑了起来，“倒是凤姐儿做了一件大好事，拦着琏二哥没让他碰你，白白让我捡了一块宝，……”
平儿心里一热，既有些庆幸，也有些得意，“奴婢哪里是什么宝，不过是爷喜欢信重罢了，……”
冯紫英见平儿害羞，心中也是一荡，探手下滑，分开平儿双腿，翻身而上，“那就让爷好好疼一疼你，也好替爷生个一男半女，日后你也好在府里有个依靠，……”
又是一番恩爱缠绵。
不得不说柔媚可人的平儿在床笫间也是最好的伴侣，迎合着冲撞，喘息呻吟，让人难以自拔。
梅开二度之后，平儿显然有些吃不消了，沉沉睡去，冯紫英虽然身体疲倦，但是精神却越发好。
府里的情形看来也不那么安稳，这后宅之事冯紫英是不想过问的，但有些时候却又不得不插手，谁让自己偷了王熙凤，而王熙凤又和宝钗、黛玉是亲戚呢？
这一联想，冯紫英心思越发泛滥开来了，还有李纨，现在府里应该还没有几个人觉察自己和李纨也有私情，便是鸳鸯恐怕都还不知晓，也就平儿可能有些怀疑，但也不确定。
心思一转又回到了陕西那边，史湘云和秦可卿都还在那边，之前鸳鸯悄悄把信给了自己，是史湘云来的，大概是怕沈宜修，尤其是宝钗和黛玉知晓吧。
湘云在信中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冯紫英也明白，无外乎也就是提醒一下自己，那边还有一个苦命人在等候着自己的消息。
自己这一回来就是半年多了也没有一个音信，要说也不能怪自己，刚回来一两个月就碰上了辽东这边出事儿，一去辽东就是四个月时间，连妙玉和岫烟生下孩子自己都没顾上，哪里还管得了其他事儿？
不过自己这一趟立下大功回来，多大的事儿朝里几位大佬都得要给几分面子酬谢自己，自己倒是可以好好利用一下，反正自己短期内也没法再升官了，这都正三品了，朝中再升就只能往左侍郎走了，可这显然不可能，没一两年，自己别想再动弹。
既然晋升无望，那自然就可以在其他方面索要“报酬”了。
云丫头的事儿，甚至那几个女人的事儿，似乎都可以考虑进来了。
冯紫英发现自己还真的有这样一个弱点，拔吊无情的事儿真还做不出来，沾染上一点儿，都觉得好像再怎么也都要想办法帮一把，这究竟是优点还是缺点，不好说。
汪文言之前也给自己介绍了朝里的情况，现在据说太上皇和皇上身体都有恶化的迹象，太上皇是冬日里受了凉，就一直没有能起床了，说是在一直养病，但是这个年龄了，不敢用猛药，只靠养，不知道还能不能起床。
皇上的情形也不好，始终没法真正清醒过来，时而好一些，时而差一些，但在床上缠绵这么久，肯定对身体有影响，所以日渐委顿，按照御医的说法，恐怕没有再恢复的希望了，只会慢慢拖下去，乐观估计半年，悲观估计也就是三个月，甚至不到。
若是短时间内太上皇和皇上都驾崩，那可真的对朝局冲击太大了，或许义忠亲王就在等这个机会？
可若是内阁直接立几个皇子中一个呢？义忠亲王在这里讨价还价，就不怕内阁心一横丢开他？
这还真有些麻烦，各种变数太多，弄得冯紫英自命不凡，都没法预测了。
几个皇子中依然攻讦内讧不断，现在禄王的情况也不太妙，因为现在只有一个监国，理论上一旦皇上驾崩，那肯定就该是禄王继位，当然义忠亲王入继大统另说，所以其他几位皇子乃至妃子们都开始集火于禄王身上了，先要把禄王从监国位置上拉下来才是迫在眉睫的，所以现在是各种“传闻”都往禄王和梅月溪身上堆砌。
一会儿是禄王在青檀书院里豢养娈童，喜好男风，一会儿又说禄王是天阉，没法生育，还有传闻说禄王脑后有反骨，也不知道这反骨究竟是什么样，禄王有反骨究竟要反谁？
当然更多的污水是泼向了梅月溪，有说禄王不是皇上所出，而是忠顺亲王和梅月溪勾搭成奸所出，说当初忠顺王借着当时皇上患病去宫中看望，与梅月溪有了私情，而梅月溪天赋异禀，皇上根本没法满足才会借患病躲避梅月溪，结果却被忠顺王捡了个便宜，梅月溪生育了禄王之后，皇上便再也不肯临幸梅月溪，转而宠幸郭沁筠，也就是这个原因。
还有说上三亲军十多年前搞的一次清理，有多名旗手卫亲兵被杀，就是因为中一名军官和梅月溪有私情，恭王就是那名军官所出，甚至有人信誓旦旦表示，禄王和那名军官长得一模一样，而那名军官据说是太上皇和当年燕悦楼一名红极一时的头牌歌伎的私生子。
这些传言连细节都描述得极为详尽，可谓绘声绘色，在京中茶楼酒肆里广为流传，弄得连说书人的生意都清淡了不少。
冯紫英对这些流言自然是嗤之以鼻的，越是这般绘声绘色栩栩如生的，越是可信度欠缺。
单说这梅月溪和郭沁筠，梅月溪冯紫英没有“尝过”，但郭沁筠冯紫英却是亲身“体验”过，那才是真正的身怀名器，你要说这恭王如果不是皇上所出，冯紫英还能信几分，因为郭沁筠这种体质，皇上那个年龄恐怕还真的有些吃不消，但这谣言却是反过来了，说梅月溪是天赋异禀身怀名器，所以皇上不敢承受，这不是倒过来了么？

第三百八十二节 选择异同，条件博弈
起床之后，冯紫英在平儿伺候下洗漱完毕，才迈步先到长房这边。
沈宜修她们早就起床了，候着冯紫英。
桐娘早早就扑上前来，搂着冯紫英脖子喊爹爹，那吹弹得破的脸蛋红扑扑的，让人忍不住想要亲吻，几个月不见，冯紫英内心竟然多了几分记挂，这血脉相通竟然真的让人心动。
抱着桐娘径直出门，到了二房这边，看了迎春生下的儿子安郎，又是一番逗弄，又举步去了三房这边。
妙玉和岫烟生下的孩子时间只差三日，妙玉生下姐姐，岫烟生下弟弟。
算了算，光是这府里边都是四个孩子了，如果算上外边儿王熙凤和布喜娅玛拉的三个孩子，自己也算对得起冯家了。
七个孩子，四男三女，纵然是三房，平均下来，也能分到一个男嗣了。
唯一有些遗憾的就是沈宜修、薛宝钗和林黛玉这三房嫡妻都没有诞下男嗣，这恐怕是所有人最大的遗憾。
不过在冯紫英看来，这应该是迟早的事情，自己从辽东这一趟回来，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出门了，白日里上朝办公，那夜里就可以好好在三女身上耕耘播种，力争早些让三女得偿所愿。
妙玉和岫烟的孩子也需要取名了，书名可是暂时缓一缓，不过小名先要取上，沉吟良久，冯紫英才定名英娘和卫郎。
算一算，沈宜修所出的桐娘，布喜娅玛拉所出的苏娘，妙玉所出的英娘，王熙凤所出的虎子，迎春所出的安郎，布喜娅玛拉所出的贲郎，现在岫烟又生下了卫郎，差点儿都能坐上一桌了。
原本是一大家子其乐融融的美好时光，却总是要被人打断，来自兵部和内阁催促冯紫英的来人都等候在府门上，宝祥、瑞祥连番来叩门，鸳鸯和金钏儿也两度进来提醒，百般无奈地冯紫英才懒洋洋地出门直奔兵部。
汪文言陪着冯紫英一起乘车，要借着这段时间再和冯紫英说一说京里近期一些其他情况。
“几家闹腾得很厉害，可能是和太上皇与皇上情况不佳有很大关系，不过朝中似乎对这些不太在意，……”
汪文言一边介绍一边思考：“我感觉啊，就是纯粹的感觉，当辽东战事的结果出来之后，好像朝廷和南京方面的谈判骤然加快了，……”
“文言你的意思是朝廷要和义忠亲王达成妥协？”冯紫英若有所思，“我还没去辽东之前，只知道朝廷在和南京谈，但是条件差距很大，大家都都还能僵持，怎么辽东战局好转了，胜利了，感觉朝廷反而要向南京那边妥协了？”
“大人，户部支撑不住了，海通银庄都借了一千多万两银子了，压得户部喘不过气来，还有公债，看这个样子，估计还得要继续借，就算是现在朝廷和南京那边谈妥，但要等到江南的赋税解押进京，我估计都是半年后了，南京和朝廷打仗，一样也是江南出银子，两年本来该解押上交户部的江南赋税，都被南京用得精光，也就是说，今年能解押进京的也就是今年本来该上缴的，可去年前年的呢？那就只能化成水了，而且看南京和朝廷的僵持不下，其中一个重要条件就是江南那边赋税可能要降低，这也是一个无法达成一致的重要因素。”
汪文言叹息，这才多久，一年多时间，朝廷借海通银庄的银子就超过一千万两，加上户部发行的国家公债四百万两，现在据说户部又要准备继续向海通银庄借贷三百万，另外还要发公债二百万，这意味着朝廷负债已经快两千万两银子了。
这么大一笔银子，光是利息，每年都要超过三百万两，就算是朝廷借贷可以利息打折，但估计也要年息十二，也就是二百四十万两。
关键是现在这种情形下，朝廷的赋税别说还本付息，就算是维持现状都做不到，还得要继续借贷，或许三五年后，朝廷欠债可能就要超过亿兆。
汪文言的话让冯紫英也无言以对，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朝廷没银子，那一切都要陷入停顿，而自己的借债理论，似乎还没有被内阁诸公接受。
“那文言，你觉得现在朝廷打算如何做？”冯紫英觉得汪文言跟着自己经历了这么久了，应该已经成熟了许多，不仅局限于把自己掌握分析情报了，而应该更进一步，提出他自己的看法和建议。
“大人，你觉得如果义忠亲王真的入继大统，对咱们大周朝廷有多大的影响？我是指和几个皇子中某一位，比如寿王或者禄王相比，会有多大的差异？”汪文言反问。
汪文言这个问题问得好，让冯紫英一时间都不好回答。
他也想过，义忠亲王入继大统之后，会和永隆皇帝有什么不一样，能恢复到元熙帝前期那么强势，驾驭朝政么？很显然不可能。
当下内阁已经相当稳固，叶方齐李四人可以说现在配合相对默契，江南、北地和湖广士人在朝中的搭配比例也相对合理，如果义忠亲王入继大统，那么原来跟随他那帮如汤宾尹、缪昌期、顾天峻、朱国祯这些被边缘化的江南士人势必要有一个交代，这也会成为一个博弈较量的焦点。
另外一个因素就是武勋了。
从目前的角度来说，元熙帝后期开始武勋就开始被冷遇，永隆帝更是延续了这一策略，武勋势力加速没落，即便是在他们最后的根据地——军中也被削弱了许多。
武进士和边地豪门这两大群体迅速取代了武勋贵族成为军中势力主流，这大概也是牛继宗、王子腾这些人为什么会投入义忠亲王麾下的主因。
如果义忠亲王入继大统，那么被边缘的江南士人，还有残存的武勋势力，如何处理，都是一个难题。
这种情形下，义忠亲王和寿王（禄王）继位的话，在政策上会有什么不同？朝廷内阁又会如何看待和应对？

第三百八十三节 插手禁军，把持军权
马车辚辚，伴随着车轱辘压着青石板轻微的晃动，带来某种奇异的感觉。
冯紫英仰着头思索了许久，才缓缓道：“若是内阁能一直保持着现在这般强势，尤其是兵部能对边军和卫军的掌控力进一步增强，国内局面没有太大变化，那么寿王禄王也好，义忠亲王也好，谁入继大统都不影响大局，不过，文言，叶相、方相和齐师也都五十好几了，道甫公六十了，他们四位这样的格局能维系多久？尔张公现在都一病不起，不得不致仕，现在内阁都还没有来得及补缺，所以啊，这局面还真不好说。”
冯紫英的话堪称诛心，但是汪文言却知道这是大实话。
无论天家子弟承认不承认，从元熙帝后期以来，文臣势力不断膨胀，某种意义上来说，元熙帝内禅让位于永隆帝也是迫不得已之举。
当初元熙帝后期因为多桩事务与内阁态度迥然各异，导致几度僵持，引来内阁暗中抵制，甚至让朝局陷入停顿，元熙帝就算是想要把皇位交给义忠亲王也有很大难度，所以最后不得不让永隆帝继位，这也是一种变相的妥协。
当然，现在再让义忠亲王来上位也并非不可能，但是情况却截然不同了。
那个时候的沈一贯为首辅，还算客气，因为北地士人和江南士人关系很僵，但现在叶向高和方从哲为首的江南士人和齐永泰代表的北地士人已经日益默契，加上从中润滑协调的李三才，可以说现在内阁的掌控力是最强的。
无论是军中，还是地方上，都在内阁的强力驾驭下，这个时候无论谁身登大宝，都不得不屈从于内阁。
可这种局面还能维持多久呢？一旦四位阁臣中哪一位病故或者致仕，必定引来动荡，谁来继任入阁都未必能有他们四位现在的那种威望和驾驭能力，这可能会给坐在皇位上的那一位以机会。
当然就目前来说，内阁四位身体都还算过得去，所以选择义忠亲王亦无所惧，义忠亲王未必耗得过内阁四位阁臣，而内阁现在也就是在积极培养着下一届可堪入阁来维系稳定局面的士林首领。
“大人，那我以为内阁完全可以从容地和南京谈判，就算是现在户部艰难，但整个局面是在掌控中，按照大人的理念，海通银庄还可以继续向朝廷输借，这种情形下，朝廷未必就要那么急迫，……”
汪文言也在思考，义忠亲王如果和寿王禄王谁登大宝都一样，那朝廷就真的不急了。
“文言，你刚才还在说户部支撑不起，这会子又态度大变，这是何故？”冯紫英笑了起来。
“大人，我刚才担心的是因为财力不济，导致政局动荡，但现在看来内阁驾驭局面很稳定，反倒是南京方面恐怕有些着急了，这反而是朝廷占优才对。”汪文言笑着道。
冯紫英点了点头，“嗯，其实真不必太急，陕西平定，辽东事了，播州之乱已平，四川局面迎来曙光，现在也就是山西和宣府这边，当然白莲教还是大患，但南京方面看到这种局面估计义忠亲王自己也着急了，真要等到山西和宣府都平定下来，那朝廷对南京就只有一个态度，无条件投降了。”
二人便一路探讨着，一直到了兵部公廨。
冯紫英是兵部右侍郎，自然有自己的办公区，汪文言、吴耀青他们也都在这一区域和兵部的几个官吏一道办公。
不过汪文言和吴耀青作为私人幕僚，和宝祥、瑞祥这些长随一样，薪俸都是有冯紫英私人支付，朝廷并不承担。
一起办公，但薪俸各付，这种独特的模式也是大周特有。
当然作为私人幕僚长随这一类人，一旦东翁主子离任，他们也会跟随离任，而其余官吏则不需要，继续服务下一任官员。
右侍郎独有一处小院，除了正房、书房、休息房，还有两边的厢房、耳房，正方书房和休息房是冯紫英一人的，十间左右厢房主要供幕僚和官吏所用，其中左边五间归幕僚所有，右边五间是官吏所用，另外耳房则是长随和私人护卫居所。
正房主要是用于接待、见客和商议所用，而书房则是办公，休息房则可以午间小憩，当然夜里办公太晚也可以在这里歇息，不过官员们家都在京中，鲜有晚间也在这里歇息的。
还没到右侍郎小院，那边一名小吏已经来催冯紫英赶紧到尚书那边。
冯紫英换了一身官袍，这才不慌不忙朝张怀昌办公居所踱步而去。
再紧急也就那么回事，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天也塌不下来。
经历了辽东这一战之后，冯紫英觉得自己态度一下子从容淡定了许多，再也不像在陕西那样心急火燎了，这种事情发生都是远在天边，你急这一会儿也没用。
看着冯紫英气度雍容地迈步而入，张怀昌脸上也露出一抹欣赏之色。
出去这一趟，冯紫英变化不小，之前从陕西回来还不明显，但是辽东这一趟，饮冰卧雪，运筹帷幄，冯紫英的成长很快。
作为兵部尚书，辽东那边的情况他不能说了如指掌，但也基本都在掌握之中。
冯紫英作为督师，并未身先士卒，亲临一线，而是坐镇城中，只负责稳定军心，拍板决策，但恰恰这才是作为文臣督师应该做的。
在陕西虽然也是大获全胜，但张怀昌觉得冯紫英还隐约有几分武人将帅的风范，但是这一次在辽东，冯紫英就真正体现了文帅督师的风范。
还有昨日回京，部里边也派人上门，对方还能从容不迫地睡了一晚才来上朝，这固然让张怀昌有点儿不悦，但是也觉得冯紫英有了一点儿泰山压顶不变色的气度了。
“见过尚书大人。”冯紫英行了一礼之后，张怀昌才示意入座。
“稚绳兄呢？”冯紫英没见到孙承宗，有些惊讶。
“稚绳去了保定和河间，检查卫军整编情况，不太乐观，卫军中白莲教也有蔓延之势。”张怀昌皱了皱眉道：“另外蓟镇军中白莲教徒活动迹象越来越明显，这也是稚绳最担心的。”
“哦？”冯紫英心中一凛，“有什么迹象？”
“蓟镇逃卒越来越多，其中多是从保定、河间、真定以及顺天四府籍贯的，根据龙禁尉和刑部调查反映，多与白莲教有关。”张怀昌揉了揉太阳穴，“这股风潮似乎有越演越烈之势。”
冯紫英顿时紧张起来，“逃卒风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张怀昌想了想，“从去年年末就开始了，最初不多，也就是零星几人十几人，但过了年之后，就开始逐渐增多，蓟镇光是二月份就有逃卒四百余人，三月又有三百多人，保定卫军中疑似白莲教徒也有不稳迹象，暗中聚会，四处勾连，……”
冯紫英忍不住咂嘴，数百人逃卒，肯定不是一个堡寨哨所，而肯定是整个蓟镇军都有这等泛滥的迹象，这些教徒在边军中多年，基本上都是能征惯战的宿卒，一旦回乡，只怕就会立即成为起事的军事骨干。
说起来数百逃卒和十万级别的蓟镇军相比不值一提，但是这些人都“火种”，在乡间如果登高振臂一呼，只怕就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了。
“稚绳兄觉得如何？”冯紫英再问。
“稚绳觉得需要高度警惕，他担心山西局面没有彻底控制下来之前，我们和南京谈判又尚未敲定，白莲教这一起事的话，会破坏我们和南京谈判，甚至陷谈判于不利境地。”张怀昌也没有再遮掩什么，“朝廷和南京谈判已经进入最后阶段了，估计也就是一两个月之内就能有结果，这还要全靠你在辽东这一仗打得漂亮。”
冯紫英摇摇头，“大人觉得南京方面和白莲教突然如此活跃，可有瓜葛？”
张怀昌微微颔首，“不好说，纵然义忠亲王本人未必清楚，但下边人做事却没有底线，也许就有联络，起码这样一施压，有利于他，至于谈好之后，再行翻脸不认也很正常。”
冯紫英想了一想才道：“那也就是这两三个月里就该见分晓了，无论白莲教起事不起事，都要坚决彻底地将其铲除剿灭，稚绳公这一趟走得很有必要，至于南京这边，无碍大局，只要把京营和上三亲军兵权收归兵部，还有五城兵马司，……”
张怀昌看了冯紫英一眼，这家伙的心思倒是和叶向高他们一样，只要把京营和上三亲军控制住，义忠亲王入继大统也无所谓了。
“紫英，今日我也就是要和你谈此事，京营和上三亲军军权，需要收归兵部，五城兵马司倒是可以让巡城察院继续掌控，反正都是朝廷掌握。”张怀昌吁了一口气，“本来早就该着手了，可你走了，就拖下来了，你有什么打算？”
冯紫英知道这事儿又得要搁在自己手上了，不过他很愿意。

第三百八十四节 阳谋，利诱
沉吟了一阵，冯紫英才缓缓道：“京营那边好办一些，现在虽然是忠惠王担任节度使，但实际上他并没有多大控制力，他本人也无意当这个节度使，到时候朝廷可以趁机收回对京营节度使乃至五军营、神枢营、神机营主官的任命权，但上三亲军这边恐怕还要好生酝酿斟酌一番才行。”
张怀昌满意地点点头，冯紫英成长很快，而且进入这个兵部右侍郎的状态也会很快。
京中军权就三块，京营，上三亲军，五城兵马司，当然还附带一个巡捕营。
五城兵马司归都察院直辖的巡城察院管辖，巡捕营名义上归兵部直管，但实际上主官任免权归兵部，日常事务是委托给巡城察院代管的。
京营不必说，按照惯例是由天子钦点任命主将，兵部行文而已，不过一般说来，天子也会征求内阁和兵部的意见，但是在这一任免权上，天子占据主导地位。
上三亲军就不一样了，主将乃至副将均由天子直接任命，只需要报给兵部报备存档即可，甚至不需要征求内阁和兵部意见，这是天子特权，要收回这一权力，还得要找个由头。
当然现在由头已经有了，永隆帝遇刺，至今还没有查出一个真相来，但不容置疑的是上三亲军的失职导致了这一恶果的发生。
“龙禁尉和刑部那边对铁网山秋狝遇刺一案的调查还是有些收获的，或者说，怎么来看上三亲军都有责任，所以这一点上，龙禁尉和刑部都会配合兵部对上三亲军的整肃，拖了这么久，也该有一个结果了。”张怀昌捋了捋颌下花白胡须，“你打算是先从京营开始，还是先从上三亲军开始？”
“先易后难，还是先从京营开始吧，忠惠王那边我还算熟悉，另外忠顺王那边我也会去打个招呼，这样以便于平和顺利地接手。”冯紫英思忖了一下，“不过神枢营指挥使仇士本可能有点儿问题，我琢磨着可能要动一动他。”
“哦？”张怀昌讶然，“仇士本有什么问题？”
“仇士本是皇上亲手擢拔的，但是其后来有些变质了，和宫中颇有瓜葛，……”冯紫英淡淡地道。
“宫中？”张怀昌皱了皱眉，“哪一位皇子？”
这京营的主将如果和皇子有了瓜葛，如上三亲军一样，那还真的有些麻烦，这是决不允许的。
“仇士本手段高明，现在还不好说，我在顺天府是就约摸知悉一些，龙禁尉估计也有觉察，到时候我可能要和龙禁尉那边交涉沟通一下，具体情形要等沟通之后才来确定。”
冯紫英暂时不挑明，要动仇士本不简单，还得要根据情况来定，选择合适时机。
仇士本不是善茬，在老五军营主力被陈继先带走，新五军营主力加入北线军团还在辽东时，神枢营现在算得上是京营中实力最强的一部，而神机营则是一团散沙，主将副将不睦。
张怀昌点了点头，冯紫英既然这么说，肯定是有依据，也有办法，“好，紫英，你自己掂量，若是要动之前，却要先和部里边儿说一声，内阁诸公对此事很重视，你也知道谈判无论结果如何，京营和上三亲军都需要加强掌控，朝廷局面才能稳定，义忠亲王继位也好，哪位皇子继位也好，都是如此。”
说得这样直白露骨，冯紫英心里也是一动，看来内阁诸公乃至七部重臣的意见已经趋于统一，那就是现有的这种格局很符合文臣们的口味，应该一直保持，甚至得到加强，而这就需要更强有力的手段和方式来保证，比如加强对京营和上三亲军的控制力。
谈完了下一步的工作，张怀昌才开始询问辽东那边的具体情况。
虽然那段时间几乎隔天就有辽东战报回来，但是那都是寥寥几句，只能说一个大概进程，真正具体的战事细节，还得要冯紫英这个亲临战阵的督师才清楚，张怀昌本来就是辽东人，自然对辽东战局的细节也很关心。
冯紫英也详细介绍了整个辽东战局的始末，包括自己动用金州卫和复州卫加上毛文龙部从东翼经过建州女真控制区奔袭，曹文诏和贺人龙部在西翼猛攻牵制，最后用辽东军和北线军强攻，最终击溃建州女真的阻截，解救出杜松部的经过。
这一番情况通过冯紫英嘴里讲出来，自然要比《今日新闻》上那些云里雾里的夸大其词要详尽真实得多，冯紫英也没有多夸大，就讲了一些较为精彩的片段，也让张怀昌叹为观止。
“紫英，没想到这一战竟然如此曲折离奇，建州女真的披甲兵战斗力强悍若斯，若非火器强于对方太多，只怕我们还真要兵败，甚至丢失沈阳啊。”张怀昌感慨中也多了几分担心，“可这火器我们很难保密，你也说建州女真也开始通过朝鲜和日本获得火器以及火器制作技术，冶铁技术也有很大发展，若是长此以往，我们的优势岂非要被削弱，辽东局面还要更糟糕？”
“大人也不必如此悲观，建州女真现在的确处于方兴未艾的壮大阶段，火器技术也的确不容易彻底保密，不过纵然他们知晓火铳大炮如何造出，但是这原理易懂，要精于此却难，而在火器制作上，毫厘之差就会谬之千里，火铳枪管制造，火药优劣，发火装置，大炮的炮膛铸锻，角度设计调整，那都是相当精密的一整套技术，便是以我们大周如此浩瀚的人力，这么多年的刻意学习模仿，现在一样处于一个懵懵懂懂的摸索阶段，所以只要我们稍加约束，他们要赶上我们，难比登天，或者说几乎不可能。”
在这一点上，冯紫英还是相当自信的。
这也是他为什么一定要推动皮岛——九连城——宽甸六堡控制权争夺的一个重要因素，只要控制了这一区域，建州女真就只能被封锁在陆地上，再把朝鲜人牢牢勒住，凭借着火器和人力优势，冯紫英有信心拖都要把建州女真拖死在辽东土地上。
未来的东江镇迟早要出来，现在自己要推动这个雏形的出现，毛文龙就是最好的总兵人选，自己着力培养他，就是要组建起东江——登莱水师舰队，用这两支水师实现对朝鲜、日本，乃至更北面的虾夷、鲸海区域的控制。
“但建州女真学习速度很快啊，现在他们连大炮制造技术都学会了，这对于我们的坚城防守威胁极大，我们在辽东依然处于防守态势，可若是他们真的造出十尊二十尊西夷大炮，铁岭卫城和沈阳卫城能守得住么？”
张怀昌没有那么容易被冯紫英的自信所折服，尤其是建州女真如此之快就造出了西夷大炮，这让他简直无法接受，要知道大周的铸炮技术实现突破也才几年啊。
张怀昌的担心不无道理，冯紫英也知道现在还不能让张怀昌释怀，不过这是好事，正好可以把自己的东江战略提出来。
借这个机会，冯紫英就把东江战略提了出来，详细介绍了辽南——皮岛——九连城——宽甸六堡这一线的战略考量，这倒真的打动了张怀昌，从技术提升上封锁建州女真，从战略威慑上控制住朝鲜，无论哪一条因素都是值得的。
不过要组建一个新边镇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再有必要，张怀昌再支持，那也得朝廷财力充裕才行，但就目前来说，很难。
但能在张怀昌这里先挂上号，冯紫英已经很满足了，一旦和南京那边的谈判成功，大周重归统一，那么这个东江镇就可以考虑组建了。
这一天为时不远。
和张怀昌这边谈完，冯紫英回到自己办公居所，就立即招来汪文言和吴耀青。
“朝廷之意很简单，趁着目前的局势有利，拿回京营和上三亲军的控制权，不仅仅是现在拿回控制权，而且还要重新建立起一套体系制度，也就是说，日后上三亲军和京营的主官、副手，皆要由兵部来任命，否则便是无效。”冯紫英淡淡地道：“京营这边，五军营不必提，现在是空壳子，主要是仇士本的神枢营，神机营那边一正二副七拱八翘，好办，但仇士本，如何处理，你们拿个方略出来。”
“调任五军营大将如何？”吴耀青沉吟着道：“现在五军营虽然是空壳子，但五军营大将却是实打实的仅次于京营节度使职位，忠惠王暂时先不免，给仇士本一个希望，让他觉得接掌五军营有机会进而当京营节度使，这边他一动，立即任命其副手担任神枢营指挥使，……”
汪文言默默思索，抿着嘴道：“只怕他要带神枢营心腹上任，现在五军营是空壳子，他提出来，兵部也不好拒绝。”
“不怕，神枢营兵力少得多，他也不可能全数带走，让其带过去，但是不忙着替他补充，这样也算是分薄了他直接控制的兵力，等到北线军团五军营的几部归建，那就好办了。”
冯紫英微笑，这吴耀青出的主意正合意，等到贺虎臣和杨肇基回来归建五军营，仇士本就不足虑了。

第三百八十五节 介入，操作
“就怕仇士本要把神枢营要把其心腹都要带过去啊。”汪文言提出担心。
“呵呵，他的心腹愿意么？”冯紫英冷笑，“他过去了当五军营大将，但我们不会给他副手也一样擢拔提升，他们还愿意过去么？仇士本一走，这神枢营的指挥使就空出来了，他们没有想法么？”
分而治之是最简单但也最有效的，就看你如何运作了。
“蒋新昌和郭建本都是仇士本的心腹，我们可以征求仇士本的意见，然后……”吴耀青笑了笑，看了一眼汪文言，汪文言也心领神会，笑了起来，“耀青说得是，但如果仇士本建议其中一个跟他走，一个就地提拔为神枢营指挥使，……”
“那肯定受提拔的欣喜若狂，跟他走的恨死他了。”吴耀青悠然道，“大人完全可以反其道而行之嘛。”
三人皆笑。
“好了，神枢营这边不足惧，神机营这边倒是一团乱麻。”冯紫英沉吟着道：“更麻烦的是上三亲军，旗手卫、四卫营和勇士营，纷乱交织，这么多年来一直未曾动过，要动这三军才有些棘手。”
“大人，我和您的看法不一样，依我看，倒是这上三亲军更好调整，凭借铁网山秋狝皇上遇刺一案，拉一派打一派，挑动三军相互猜忌怀疑，要分化瓦解更为容易，朝廷的意思只是想要拿回三军控制权，并不在意这三军的战斗力，不是么？本来这三军也说不上什么战斗力，甚至可能还不如京营呢，那还担心什么？”汪文言微微摇头，提出自己的见解。
冯紫英一怔之后笑了起来，汪文言说的没错，朝廷并不在意上三亲军有多强的战斗力，打仗也还轮不到他们上，朝廷在乎的是这支军队的控制权，因为其控制的是皇城，朝廷和内阁需要的是这支军队对内阁负责。
这个意思只能意会不可言传，但当上三亲军的指挥使和副使任免权都在内阁和兵部时，那宫禁之权归谁，就不问可知了。
“夏秉忠恐怕不会轻易放这个手啊。”冯紫英瞟了汪文言一眼。
夏秉忠是首领太监，也是太监总管，名义上的大内第一人，也是永隆皇帝的第一太监，上三亲军名义上的上司，兵部要收回这个兵权，首先就需要解决夏秉忠。
“裘世安和周培盛都在宫中分食夏秉忠的权力，而戴权的回归也让夏秉忠现在成了孤家寡人，现在也就是缺一个契机而已。”汪文言坦然一笑，“就看大人怎么想了，夏秉忠也好，裘世安也好，周培盛也好，都可以作为合作者，他们都很清楚现在局势的变化，权力已经不在禁宫中了，而在朝中，这帮阉人比谁都聪明。”
“哦？”冯紫英笑了起来，“他们都找门路来了，还是你放了风？”
在冯紫英离京赴辽东时，冯紫英就交待了汪文言，既然要和义忠亲王谈判，那朝廷自然要拿回宫禁军权，上三亲军是绕不过去的，所以提早布局下手也很正常。
“大人，哪里需要我放什么风，这帮阉人厉害得紧，稚绳公和您一回京担任兵部右侍郎，他们就明白了，龙禁尉和刑部迟迟未对铁网山秋狝一案定案，这不就是引而不发么？夏、裘、周，甚至还有戴权，都悟出味儿来了，另外上三亲军，苗壮，廖骏雄，杜可立，也都是聪明人，自然都会找人来递话寻路的，……”
汪文言在京中这么久，在冯紫英的有意指点下，已经对朝中局面越发熟稔。
天家与内阁七部都察院为首的文臣，文臣和武人，朝廷和南京，天家中的永隆帝一脉与义忠亲王，这纷繁复杂的关系交织在一起，加上他们下边衍生出来的各方势力，可谓枝蔓攀延，牵一发动全身。
冯紫英直言不讳地告诉他，朝廷，也就是内阁文臣们，要以一种更体系更稳健地方式来控制朝局，所以并不在意究竟是义忠亲王还是永隆帝一脉来身登大宝，甚至还希望利用与南京的谈判，或者有意无意表现出要推禄王登基的架势来给南京施压，就是要在这种博弈过程中谋求整个体系的最大权限。
实际上冯紫英也有些佩服这帮大佬们，居然就能在永隆帝神志不清的这段时间里不动声色地达成一致，开始有条不紊地推动这种制度体系建设，甚至还把南京和皇子们的这种博弈都巧妙地运用上了，不得不说这帮大佬们是玩弄此道的高手。
“那就好，我还琢磨着我得递一递话头出去，另外也要考虑如何来把这几方给揉碎了，怎么能达到大佬们的目的，现在好了，若是夏秉忠他们几个都开始心思浮动了，那我们可操作的余地就多了许多。”冯紫英摩挲着下颌，点了点头，“文言，你觉得先从谁开始接触？夏秉忠，还是裘世安？”
“大人不是和周培盛走的最近乎么？”汪文言笑着反问。
“周培盛实力太弱，宫里他还不够看，起码要裘世安。”冯紫英摇头，“裘世安和苏菱瑶搅得挺紧，戴权则回来为梅月溪效命了，夏秉忠理论上本该是驾驭全局的，但皇上这突然昏迷，让他一下子失了根基，这一脚踩空，反而让他有点儿那边儿都靠不上了，这会子大概他是最失落最黯然的了，……”
冯紫英的沉吟，也让汪文言悟出了一点儿什么来，“大人，若是如此，其实现在最失落最虚弱的夏秉忠也许是最可兹利用的，……”
冯紫英笑了起来，“看起来似乎是，但还要看龙禁尉那边调查情况，另外，苗壮，廖骏雄，杜可立这三位对旗手卫、勇士营以及四卫营的控制力也需要考虑进来，不过不急，我们还有时间，这里边可供操作的余地也很多。”
这是自己下一步最重要的工作，也是自己介入朝局的最有效方式，这一项事务只要能做下去，就能让自己收获比辽东战事更大的利益。

第三百八十六节 切入，着手
和卢嵩的见面选在了龙禁尉南镇抚司里。
虽然之前和卢嵩也有过几面之缘，但是基本上都是点头之交，并没有涉及过具体事务，但是这一次却是要真正深谈交涉了。
以往都是赵文昭、张瑾他们接触沟通，但是这一次情况不一样，铁网山秋狝皇上遇刺一案是卢嵩亲自主抓，而且还有刑部配合，但是经过这么两年的调查，虽然也有较大进展，一些线索也浮现出来，但是仍然有许多疑点难以解开。
但不管最终结果如何，有一点却是不容否认的，那就是上三亲军都有责任，谁都跑不掉。
之所以拖了这么久，一直迟迟未能定案，也有几方面的原因。
一方面是调查的确陷入了困境，很多线索模糊，或者说没有太明确的指向性，或者就是断了线索，无法深查下去。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皇上一直昏迷或者神志不清，几位皇子为了争夺监国之位也是闹得不可开交，心思都似乎有意无意地忘了来追查永隆帝遇刺的各方责任，而内阁这边却迅速陷入了内忧外患的战事中，从陕西到山西的民变演变成叛乱，还有播州之乱带来的安奢之乱，再加上蒙古人和建州女真这个时候的趁机发难，使得朝廷几无太多精力来过问这桩案子。
当然这并不是说就忽略了这个案件的侦察调查，盖因此事本来就交给了龙禁尉和刑部接手，但持续的调查所获线索并没有太多能直接指向某一方或者某一人的，在案件真相并未浮出水面之前，就要对所谓的责任人做出处理，也就有些争议，尤其是在朝廷内部之前尚未敲定一些路径时。
不过现在朝廷的思路渐趋一致，那就是无论是谁来入继大统，那么要确保现有的朝局格局不变，甚至更加稳固，那么对京中军权，尤其是宫禁的军权的控制，就必须要有一个制度性的方略来实现了。
而这个制度型方略的实现还需要抢在和南京方面谈判结束之前完成，也就是说，在和南京谈判的结果出来之前，京营和上三亲军，尤其是是上三亲军不但要完成掌控，而且还有一个体系性的规制落实下来。
这也意味着兵部要通过这一轮对京营乃至上三亲军军权控制权的调整变革，完成这一个体系性的规制实践。
这也是冯紫英这一番来和卢嵩见面的原因。
没有龙禁尉对调查情况解读，兵部也很难完成对京营和上三亲军军权的调整控制。
其实两人的见面也没有太多的客套，卢嵩知道冯紫英的目的，而冯紫英也知道卢嵩现在的矛盾心态。
永隆帝眼见不起，但几个皇子却是不堪，而且还在几位皇妃的支持下纠斗不休，这让卢嵩也是嘘叹不已。
当然让卢嵩更为心烦意乱的事义忠亲王。
内阁在和南京谈判之事当然瞒不过卢嵩，内阁也没有瞒龙禁尉，甚至还要龙禁尉协助摸义忠亲王的底，这让卢嵩也是无语。
他一度难以接受，但正如李三才和他对话时所说，龙禁尉效忠于皇帝，并非效忠张氏某一人，只要是张氏一族子弟，谁坐上皇位，龙禁尉就效忠谁即可。
卢嵩对这个观点也是纠结无比，这也就意味着无论是寿王福王还是禄王恭王，亦或是义忠亲王和忠顺王，谁都可以坐上这个位置，似乎内阁并不太在意，坐上这个位置才是皇帝，才能赢得龙禁尉的忠诚，这怎么都感觉有些变味。
冯紫英多少也能理解和同情现在卢嵩的矛盾心情，但却只能按照自己身份角度来行事。
太上皇的插手，义忠亲王的争夺，诸位皇子的反复和不争气，可能都让卢嵩有些无所适从，更让卢嵩感到焦躁不安的可能还是内阁的诡异或者暧昧态度，都让他这个本来该以效忠皇帝为第一要务的龙禁尉指挥使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是好了。
理论上他该效忠皇帝，可皇上神志不清，却又没有指定继承人，寿王是长子，禄王是监国，但似乎皇上在遇刺之前是最喜欢恭王，而禄王的监国之位又是内阁所立，若是要效忠禄王，岂不是意味着只要内阁立谁为监国，龙禁尉就得要效忠谁？
还有内阁还在和南京谈判，这岂不是意味着义忠亲王赢得内阁认可，龙禁尉又要效忠义忠亲王？
不能说没有此可能，太上皇的态度倾向，江南的支持，还有朝廷户部的艰难，以及山西和辽东蓟镇边地的危局，都逼得朝廷内阁似乎要和义忠亲王做一个交易了。
“冯大人，这些就是龙禁尉铁网山秋狝皇上遇刺一案的所有调查卷宗，情况我也大致向你做了一个介绍，另外就是刑部那边也有一些调查案卷，不过他们所掌握的和我们这边调查所得应该是大同小异，并没有太多特别突出的东西，一句话，许多人似乎都有责任，但是也有能解释的理由，所以这桩事儿啊，还真的没法遽下结论，……”
卢嵩神色很复杂，既有些感慨，还有些迷惘，可能也是对这桩事儿走到这一步有些出乎预料，另外内阁表现出来的咄咄逼人气势以及一些意图他也已经有些所了解，可即可自己和龙禁尉该怎么办？这算不算是一个为虎作伥的举动？
“没有关系，朝廷这边也没有说现在立即就要查获真凶，你想想，敢做这种事情的肯定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回的琢磨和演练，隐藏在背后的这些人也早就做好了各种应对之策，要查出真相，找到真凶，说一句不客气的话，恐怕也还要一些机缘。”冯紫英淡淡地道：“此番朝廷的意思是这边龙禁尉继续查，但谁的责任也应该有一个大略划分出来了，朝廷肯定会根据情况进行追责，……”
终于步入正题，卢嵩内心也是一颤，追责，上三亲军那就都跑不掉，自己这边拿出的结果似乎就会决定上三亲军这帮人的命运，但这应该只是一方面，还得要看朝廷的最终意图，或者说要看上三亲军这帮人谁更符合朝廷的心意了。

第三百八十七节 诸般手段，信手拈来
龙禁尉交过来的调查卷宗冯紫英没有多看，一掠而过，这些自然有下边人去慢慢细读，他只需要卢嵩给出一个态度即可。
“应该说上三亲军都有一些责任，旗手卫对整个铁网山山庄中所有相关人员的深查清理上出现了一些疏漏，根据调查，皇上骑乘的马匹是被下过一种特殊药物，现在太医院那边也没有能就这种药物拿出一个具体说法，但根据我们了解，应该是来自西南地区的一种特殊草药制剂，极其少见，而且炼制要求也相当高，……”
“那是谁下的药有怀疑人选么？”冯紫英沉声问道。
“有，但是对象已经死亡，看似服毒自杀，但应该是被杀人灭口，引的是宫中鹤顶红药酒，……”卢嵩也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哦？”冯紫英对此并不惊异，既然敢下手，肯定对手也早就一环扣一环，早就布置周全了的，“那能接触到皇上平时所乘马匹的人，恐怕也不是寻常人吧？他的来历和保荐人，以及日常那个接触过哪些人，龙禁尉也应该调查过吧？”
卢嵩点了点头，“是铁网山皇家猎庄内部的专门养马人，在猎庄已经养马多年，专门负责替皇上养马，平时并无异常，……”
“多年？”冯紫英微微颌首，这里边水就深了，“平素无异常，那他的家人呢？日常接触什么人，在事发之前一段时间里接触过什么人，特别是异常人，还有他的日常生活和来源，家庭有无异常，……”
一连串的细问，让卢嵩也意识到这位兵部右侍郎看起来更像是刑部右侍郎一般，但他也知道对方并非要故意挑刺儿，而这些无论是龙禁尉还是刑部肯定都会调查。
“这些都已经调查过了，但是情况有些复杂，或者说扑朔迷离，有些看似有线索，但又指向不明，或者有故意引开我们调查方向的动机，还有就是被外力所湮灭，不一而终，……”
卢嵩沉下心来，认真应对。
对方是代表兵部，或者是内阁来交涉，肯定要问个明白，或者是关系到下一步他们的应对之策。
“哦？”冯紫英本想再细问一些，但是想到对方肯定在卷宗中都详细罗列了，再问就有点儿吹毛求疵的感觉，点了点头：“看来这桩案子还真的有点儿难以下结论啊，龙禁尉和刑部可要沉下心来有打持久战的决心才行，卢大人你应该明白，这桩案子如果没有一个圆满交代，朝廷那边是没法交差的。”
卢嵩沉静地道：“自当全力以赴，只是因为江南缘故，原来一些指向江南的，现在龙禁尉调查受限，若是和南京方面的谈判……”
没等卢嵩说完，冯紫英便挥手制止打断了对方的话头：“卢大人，先别和南京那边扯在一起，你们还得先按照你们的调查，当然如果有疑点指向南边儿，先搁着，等到时机成熟，自然就水到渠成。”
卢嵩深深地看了冯紫英一眼，“可冯大人，若是指向南京呢？”
冯紫英也回视对方：“那也得要查，至于说最后处理方式，想必内阁是有方略的。”
卢嵩心中冷笑，只怕就算是有证据指向，也只会沦为朝廷和南京谈判的条件，甚至成为某些要挟把柄吧？
只是这种事儿想归想，却只能吞在肚里。
……
“四卫营负责外围的警卫，但是他们的警卫布置流于形式，尤其是对山区中没有提前进行搜寻布防，根据我们调查，刺客应该是提前五日就已经潜入了山区林中，如果四卫营能够认真对所有山区林中进行一次拉网式排查，应该是可以发现一些蛛丝马迹的，……”
卢嵩的介绍并没有能让冯紫英满意，“卢大人，外围警卫都知道这是惯例，尤其是山林中，极易被弓弩和火器所威胁，四卫营都是老手，难道就都没有一点儿预防和预感？这好像说不过去吧？究竟是懒散惯了的疏忽大意，还是有意放纵，这一点龙禁尉起码应该有一个倾向性的意见吧？”
卢嵩头皮发麻，这家伙难道要把上三亲军一网打尽？
自己已经说得这么直白了，也承认了各方都有责任，但看对方的意思，显然觉得太轻，这是要对四卫营动手么？
“四卫营清理搜查肯定是做过的，还不止一次，但是大人应该清楚铁网山的情形，草木茂盛，山中地势崎岖，清理一遍也需要一二日，而且就算是提前清理，但铁网山外围广大，根本没法封禁，刺客杀手若是随后潜入，一样很容易，……”
“那最后一次清理是什么时候，清理之后，四卫营又做了哪些预防措施？如果没做，或者敷衍了事，导致刺客潜入，这恐怕就是一个大问题。”冯紫英不依不饶。
卢嵩肯定是和上三亲军都有些交情的，得先把压施足，让这些人现有预感，才有利于下一步的清理整肃。
冯紫英觉得这其实也就是一种带信的方式，让卢嵩把消息传递出去，先让上三亲军内部动荡起来，这才有利于下一步自己对上三亲军的分化瓦解和收买拉拢。
对于冯紫英的质疑，卢嵩也不好回答，这里边肯定有一些问题，但是责任大小，却要看如何看待了。
“勇士营负责贴身护卫，但是他们没能及时跟上皇上骑乘，同时在贴身护卫过程中疏于防范，或者说长期以来的麻痹大意让他们根本没有制定出严密合理的贴身掩护警卫方案，在贴身护卫过程中还是按照老一套的漫不经心方略，……”
“这么说勇士营甚至有些故意放纵的嫌疑了？”冯紫英冷冷地道：“明知道秋狝过程中走的路途均是山野之地，里外皆有危险，但一帮勇士营的护卫居然都跟随在后，毫无防备，这等行径几乎可以用轻慢渎职来形容了，这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专司贴身护卫的勇士营所为，……”
被冯紫英犀利的质问也是弄得不好回答，卢嵩也知道内阁这边的意图，索性就不多解释，自顾自地把整个案情作了一个大概介绍就作罢，至于说具体细节，就只能是兵部这些吏员和幕僚来仔细研读了。
谁是凶手，或者说凶手背后的势力是哪一方，龙禁尉这边没有得出直接的结论。
结论是需要用证据来佐证的，尤其是这种事情，你可以推给南京，或者建州女真，甚至播州土司，但得有证据，或者说你得能说服内阁认可，刑部那帮专业人员可不会任由龙禁尉这边信口雌黄，就像龙禁尉也不会轻易认同刑部的调查结果一样。
和龙禁尉的这番接触并不算太顺利，不过冯紫英也能理解现在卢嵩的迷惘和彷徨。
皇帝的长期缺位，使得内阁已经开始代行全面职责，而禄王那个监国之位更像是一个摆设，甚至连摆设都算不上，而内阁现在却还和南京义忠亲王那边进行谈判，对于龙禁尉来说，该效忠哪一方卢嵩都完全没有了方向。
理论上该是效忠作为监国的禄王，但现在的禄王值得效忠么？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加上一个不太省心的母妃，一旦失势，义忠亲王继位，那包括自己在内的龙禁尉高层恐怕都要被清洗一空，可去效忠义忠亲王么？那更不可想象，现在南京方面还和朝廷是敌我对峙，朝廷甚至还要求龙禁尉刺探南京方面的情报呢。
两头讨好也一样不可取，龙禁尉内部一样充满了不确定性，也许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紧紧听从内阁的指挥，等到新皇继位，再来定夺。
不过这会给龙禁尉造成极大的心理混乱，而且一旦形成了某种习惯，效忠新皇的力度恐怕也就要打折扣了。
冯紫英坐在马车里，嘴角带笑，这也的确太为难这位龙禁尉的掌舵人了。
回到兵部，相关的案卷自然有汪文言带着一帮吏员开始研读，从中既要分许龙禁尉对这一案的调查脉络，同时也要根据需要找出上三亲军的罪责。
“不急。”张怀昌摆摆手，“风声放出去，上三亲军内部就会生乱，表面上苗壮、廖骏雄和杜可立对上三亲军控制力很强，但实际上这是建立在他们上边有一个效忠者，但现在他们也成了无头苍蝇了，另外紫英，宫里边你有何打算？”
冯紫英端起茶盅抿了一口，“如大人所言，不急，我们这边风声一放出去，宫里自然有人会找上门来，除了戴权，其他人其实都可以合作，其实就算是戴权，一样可以合作，不过要看仁寿宫那边的情况。”
张怀昌忍不住睃了这个家伙一眼，都说这家伙是天纵奇才，你说你军务韬略出众，可以说是家学渊源，你说你处理政务游刃有余，可以说本身才华出众加座师教导有方，可这般阴微手段，非积年老吏不能，为何这个家伙也是诸般手段信手拈来，真真是妖孽啊。

第三百八十八节 废物利用，日思夜盼
“紫英，内阁那边的意见已经确定，兵部也是这个意思，至于具体如何操作，你自行斟酌。”张怀昌听了冯紫英这寥寥几句之后，心里已经踏实下来。
之前还有些担心这家伙过于操切，或者手段上不够精妙，但现在看来是多虑了，这家伙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老练狠辣，对如何肢解分化上三亲军早已有了腹案。
他手底下养着一大帮幕僚看来也非等闲之辈，听说多是来自其过世的岳丈原巡盐御史林如海幕府中，而林如海却又是太上皇的亲信，这里边纷乱复杂的关系还真的是耐人寻味，不过张怀昌相信冯紫英能处理好内里的微妙瓜葛。
“大人，上三亲军这边我倒不是太担心，但京营这边，仇士本的神枢营也要些手段，倒是可以用五军营来利诱，我的意思是神机营内部也是七拱八翘，正好可以一并归入进来，统一进行调配整肃。”冯紫英自信地道：“忠惠王那边我联络了一下，他也是被弄得精疲力竭，早就想要卸下这个担子，他也对京营中的格局多有不满，……”
张怀昌明白其意思，想了想道：“你的意思是趁机把五军都督府那帮人用起来？”
五军都督府是养老院，但并非说里边的人就全都是废物，恰恰相反，里边许多都是昔日位高权重却又不好安置的宿将。
冯紫英粗略地梳理了一下，里边一大帮所谓的都督同知、都督佥事、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多是元熙后期陆续被安置进来的，永隆五年前后又陆陆续续进来一大批，看年龄很多人也不算太大，从三十多岁到五十多岁都有，要说大多数都还正值壮年。
不过他们的这些同知、佥事身份，都是加挂的虚衔，只能拿些俸禄，出了门，权势连个宛平县的老吏都不如。
这些人为什么会被打入冷宫，自然也是各种原因，要么就是在军中贪渎走私被都察院御史查悉，要么就是违背军令恶了上官心意该被军法处置但又不好处理，或者就是派系倾轧被打发出来不好安排，又或者是朝廷觉得武勋出身尾大不掉，总而言之来自各边镇和内地都司、卫所的都有。
进来五军都督府之后可以擢升二三级，也算是一个安慰，也免得这些军中宿将老羞成怒拼个鱼死网破，闹得满城风雨，影响太坏。
“大人以为如何？”冯紫英笑着看着张怀昌。
张怀昌想了一想，“也无不可，只是紫英你须得要仔细甄别，里边鱼龙混杂，多有桀骜野心之辈，……”
冯紫英轻笑一声，“大人，咱们兵部本身就是要从规制上来领导京中军队，约束、限制乃至于平衡军中各方乃是必不可少的，要选自然也要选桀骜野心之辈，若是一二人桀骜不驯，或者野心勃勃，那自然是不好的，若都是这般，我觉得未必是坏事。”
张怀昌一怔之后，看了一眼信心满满的这个家伙，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但最后还是道：“紫英，莫要太自信，也别把京中搅得乌烟瘴气，具体方略，你自己去斟酌吧。”
“大人放心，具体方略我当然要向大人禀报之后才会实施。”冯紫英嘻嘻笑道：“但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第一军权须得要掌握在兵部，确保忠诚；第二，战斗力须得要彻底改观，前者是首要目标，是前提和保证，后者是愿景。”
战斗力重要不重要，也重要，但是和兵权掌握在谁手里相比，就要搁在第二位了，张怀昌见对方明白轻重，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接下来张怀昌又和冯紫英谈了谈山西军情和孙承宗传回来的北直各府的卫所情况。
山西那边局面依然混沌，但总体来说向好，但孙承宗传递回来的情况却不容乐观。
白莲教蔓延之势愈发严重，触目惊心，地方上讳疾忌医，官员为保乌纱帽，多有隐瞒掩饰，就算是孙承宗亲自深查，一时间也难以查清，顶多在卫所体系中进行清整。
虽说不至于束手无策，但是孙承宗现在能做的就是在卫所中清理，迅速加强各地卫所力量，以防白莲教遍地烽火时，无法应对。
这边兵部已经行文给刑部，同时也给内阁禀报了，要求内阁行文各地，在整个北直、山东、河南进行大规模的肃清白莲教，不过这一要求暂时被搁置，理由也很简单，现在是关键时刻，一旦引发北地大规模白莲教叛乱，将严重影响和南京的谈判。
不过内阁也行文了各地，要求各地要开始有针对性的对白莲教进行调查摸底，明暗两种方式推进，为下一步与南京谈判有了结果之后清剿做好准备。
出了公廨，刚上马车，便听得宝祥在喊：“抱琴姑娘来了。”
冯紫英一阵头疼。
回来几日，他根本没有心思想其他。
李纨来过府里一回，他没见，王熙凤派林红玉撵到京中来，他也没理，现在看样子是元春也有些坐不住了。
自己一走四个多月毫无音讯，自然让很多人都牵挂，可自己这才回来几日，欠债多了去。
三房里边怎么也需要好生慰藉一下宜修、黛玉、宝钗三女，还有宝琴、迎春、尤二，这等慰藉可不是光说几句宽心话就行，那都得要在床笫间奋力冲刺鞠躬尽瘁才行，也幸亏妙玉和岫烟才生产不久，身子还没恢复，可以暂且不管，否则真还有些吃不消了。
还有鸳鸯尚未收房，紫鹃、莺儿两个大丫头也一样眼巴巴看着，宝钗和黛玉都和自己说了好几次了，要尽早给这紫鹃和莺儿两个丫头一个交待，冯紫英也只能答应。
宝琴也含蓄地提及了龄官的事儿，冯紫英暂未松口，当然，从内心来说冯紫英也不拒绝，这等柔媚可人的小戏子，堪比扬州瘦马，或许还真有一些不一样的滋味。
还有晴雯、金钏儿、司棋、香菱这些丫头也都翘首期盼，想到这些冯紫英都恨不得自己能变成三头六臂，你可以分个轻重缓急，但是你得给人家念想和起码的安慰。
什么是对女人最好的安慰，那就是睡一觉，这是冯紫英总结出来的真谛。
你看看那一日平儿和自己欢好之后，那精气神顿时大不一般，小丫鬟们都惊讶于平儿姐姐怎么一下子就鲜润欲滴了，无论是走路说话，都变得柔媚可亲起来了，一反之前的沉郁黯然。
“让她上马车来说。”冯紫英踌躇了一下，这在公廨门外，也不好久留，索性就让抱琴上车来，反正也没什么不好见的。
抱琴爬上马车来，看着对方丰挺的身姿，冯紫英发现这丫鬟和姑娘之间都有些相似，像迎春丰腴，司棋就更丰饶，黛玉清瘦，紫鹃也就苗条，宝钗丰姿绰约，莺儿也不差，元春和抱琴也一样。
抱琴自然没法在冯紫英面前站立或者端坐，只能跪坐跪伏，浑圆的臀部因为跪拜而露出优美的弧线，湖绿色的裙服包裹着少女圆润而不失挺拔的身体，不，抱琴已经不是少女了，论年龄她和鸳鸯、平儿相当，早就过了二十了，一枚熟透了的果实。
“又怎么了？我说了我这段时间很忙，让你家姑娘稍安勿躁啊。”冯紫英淡淡地问道。
宝琴心中也是一震，不敢抬头。
她发现眼前这个男人越来越让她有一种敬畏崇拜的感觉了，甚至连对方一言一行都让自己感到威压。
而她也知道娘娘对冯大人也越来越牵挂，甚至到了一种近乎病态的痴恋状态，成日里就盼着冯大爷能早些从辽东回来，可从辽东回来之后，冯大爷又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有时间来联系，这才让自己单独出宫来见冯大爷。
“娘娘记挂大爷，让奴婢给大爷送来宫中御制龟苓膏，春日里燥性大，这龟苓膏乃是宫中秘方，娘娘亲自选药亲手炼制，对爷的身子大有好处。”
抱琴的话让冯紫英一窒，人家一番好意，自己却极不耐烦，这对比自己未免太过薄情了。
口气一软，冯紫英叹息了一声：“你家姑娘有心了。我近日忙碌了一些，缓过这几日，……”
抱琴听得冯紫英语气转缓，似乎多了几分柔和，心中微动，抬起目光：“娘娘记挂大爷尤甚，这段时间睡觉都不安稳，盼着能早些和大爷见一面，所以……”
冯紫英苦笑，揉了揉面颊，抬起头思索了一阵，这才道：“今日初九，那就十六吧，十六我会去崇玄观，你回去告知你家姑娘，……”
抱琴心中大喜，来之前她就担心若是这位爷突然翻脸不认，不肯再和娘娘联系，那娘娘恐怕就真的失去活下去的勇气了。
看看娘娘现在日思夜盼的架势，抱琴都是感念不已，所以这一番来她也是打定主意定要让冯大爷定个准信儿，自己也好回去宽解娘娘，现在总算可以有一个交待了。

第三百八十九节 人脉网络，人情世故
打发走了抱琴，冯紫英也忍不住叹息一声。
不说其他，就凭这元春的事儿，自己都得要把上三亲军的军权拿下来，这样一来元春出入宫禁就要方便许多，而且日后真要考虑让元春金蝉脱壳离开宫中，才更好操作，相比之下京营反而都在其次了。
这样也好，公私两便，现在就看苗壮、廖俊雄和杜可立他们三个指挥使，加上他们的副手——指挥同知和指挥佥事们下一步的表现了。
另外五军都督府里边这些人，也得要好生筛选一下。
既然内阁和兵部授权给了自己，那自然不能浪费，五军都督府里边各种乱七八糟的都督同知和都督佥事如过江之鲫，少说也有五六十号，能拼能打的不少，让汪文言和吴耀青他们细细甄别一番，选几个符合自己意图的人出来并不难，关键是要忠心，这是最重要的。
接下来这一段时间，自己的活计就是调理京营和上三亲军，前者需要忠惠王来配合，而后者则要用铁网山秋狝皇上遇刺一案来操作。
回到府里，冯紫英都还在思考这桩事儿。
既然回了京，还得要好生把各方关系先联络一番，重新熟悉起来，自己先是去陕西一年多，回来没几天又直奔辽东，这一来一去两趟，加上路途消耗的时间，不知不觉间两年就过去了，一些原来还算密切的人脉关系现在似乎正在转淡，现在正是重新捡拾回来的好时机。
在书房里想了一想，冯紫英提笔把自己需要迅速重新联络起来的人脉写了一写。
龙禁尉，张瑾和赵文昭，以及冯子仪。
这一条线只能加强不能削弱，张瑾和赵文昭不必说，北镇抚司这边儿权力大且在地方上也有着庞大的资源，所以还得要刻意笼络，好在这二人也都愿意主动向自己靠拢，希望在文臣体系中获得一个奥援，可谓一拍即合。
冯子仪那边也一样，南镇抚司虽说是对内，但诏狱这一块随时都能发挥巨大作用，若非有他，贾家这帮人不死也得在里边脱层皮，现在贾家拂逆一案尚未彻底了断，没准儿哪天他们又得要进去，自己和贾家关系在外界似乎已经连为一体，于公于私都得要出面，所以也要拉近。
宫中，裘世安，周培盛和周德海叔侄俩，当然郭沁筠这边也要接触，现在是想丢也丢不掉。
裘世安这层关系是最早的，但一直不冷不热，主要是贾元春当时延伸出来的，似乎是将苏菱瑶和贾元春连为一体，但实际上之前苏菱瑶不过是把贾元春当成一个可兹利用的帮闲，并没有打上眼，甚至还随时踩两脚，敲打一番。
不过随着自己和贾家姻亲关系日益紧密，贾元春这个昔日不起眼的小透明角色地位似乎日益稳固，很有点儿坐看宫中风起云落的架势。
梅月溪和禄王的异军突起，苏菱瑶觉察到了她之前的权势都是建立在沙滩上的，迅速垮塌下来，福王礼王也成为最不被看好的角色，苏菱瑶一系顿时就乱了阵脚，在宫中再也没有往日风光，连带着裘世安的权势黯淡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戴权和周培盛开始崛起。
苏菱瑶现在反而把贾元春看做了一个不可或缺的奥援了，百般笼络讨好，裘世安势力大减，现在也主动在和贾元春联系，密切往来。
不过裘世安毕竟在宫中经营日久，戴权已经淡出宫中十年，才回来也不过是在努力招揽旧部，恢复往日荣光，还需时日。
而周培盛原来是宫中的小字辈，尤其是在夏秉忠和裘世安打压下一直未能出头，哪怕攀上了郭沁筠，但因为恭王年幼，相较于禄王毫无优势，并不被宫中人看好，所以之前只能隐忍。
好在寿王、福王和礼王现在不受待见，禄王成为众矢之的，恭王也就有了几分机会，周培盛现在开始主动出击，倒也有了几分气象。
四大首领太监，裘世安和周培盛都还有些渊源，唯独戴权和夏秉忠后反而和自己素无瓜葛，冯紫英琢磨着只怕也要接触一番。
不过冯紫英在想，只要风声传出去，没理由这两个家伙不主动找上自己门才对。
整顿宫禁可不仅仅只是对上三亲军动手，上三亲军日常宫禁出入管理理论上是由首领太监来指导，这份权力一样很可观，对内侍、宫女甚至妃子和皇子皇女们都一样很有影响，没人会无视这份权力。
城里边，还有五城兵马司，韩奇的父亲韩忠厚，这个原来北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现在已经接替郑贵妃之兄郑崇均担任北城兵马司的指挥使了，还有郑贵妃的兄长郑崇均则转任南城兵马司指挥使了，这两位都可以重新熟悉拉近关系，另外就是宋宪了。
宋宪在自己从陕西返京之后专门来登门拜会了自己，他现在是东城兵马司指挥使，只可惜自己当时太忙，所以也只是粗粗见了一面，没能细谈，看样子需要加深接触一下。
保安州的傅试，顺天府的几个老部下吏员入二李，这些人都要好生维持着关系，必要时候也许就能发挥特殊作用。
军中体系的人员就更多了，左良玉、黄得功和贺虎臣、杨肇基这些瓜葛，自然要加紧密切起来。
不过左黄二人都在蓟镇边地，见面有难度，除非自己出巡，只能书信上来往，左良玉都是没问题，但黄得功还得要多加联络。
有时候这种关系如果不主动密切，也许就要慢慢淡下去，更何况黄得功春节时还专门来府上送礼拜会，这么明显的示好投效表示自己都感受不到，不加以回应，那就太愚钝了。
贺虎臣和杨肇基与自己关系都不一般了，现在还未从辽东返回，但他们一旦返回就要入五军营，日后若是仇士本成为五军营大将，他们俩就是自己和仇士本争夺五军营军权的重要臂助。
说起来军中武人还有不少自己的旧识，只不过自己因为在文臣体系中，加之升迁太快，所以很多人关系又开始淡下来。
比如沈有容还算好，但像沈有容的下属侯承祖，在永平府时就和自己交往密切。
又比如寿山伯何家，在平定宁夏叛乱时在甘州和自己一道浴血苦战的何治胜，这家伙就是何家人，其兄何治胜原来是东城兵马司的指挥使，但现在已经是神机营指挥使了。
何治胜现在已经调任宣府镇参将，在麻承勋麾下，不过何治胜是京中武勋出身，和麻家这种边地武勋出身的将领关系并不密切。
实际上现在军中武勋体系也分为两大类，一类是边地武勋，比如李家、麻家、段家，另一类是京中武勋，四王八公十二侯都算。
冯家较为特殊，虽然是算是京中武勋出身，但是因为属于最早从龙武勋里的末流，很难在京中立足，所以早早就主动出京到边镇上打拼，渐渐与边地武勋合流，成为边地武勋中的中坚力量，尤其是和大同段氏的联姻，更使得其一跃成为边地武勋中的翘楚，但却因为初始渊源还和京中武勋保持着较为密切的关系。
侯承祖和何治胜这些都是主动向自己靠拢过的，但后来因为自己飞速攀升，往来迅速少了起来，但现在自己既然是兵部右侍郎了，有些人脉就需要捡起来了。
侯承祖还和冯紫英保持着书信往来，而何治中与何治胜二人则在春节时候主动登门拜会，只不过自己不在，但人家也把礼物送到了。
单单是这份礼仪也足以说明对方的亲善态度，冯紫英当然不能熟视无睹，双方走近应该是一个双赢格局。
想了一想，冯紫英便吩咐金钏儿去叫鸳鸯把春节时来自己府上拜会的名帖礼单送过来。
自己回来时，沈宜修、薛宝钗和林黛玉都曾经和自己提到过这个情况，因为自己的一门三兼祧缘故，虽然自己不在府里，但是客人上门一样很多，三房都各自派人接待过，名帖礼单汇总放在鸳鸯处。
若是以往，老娘和姨娘也要过问，但现在冯紫英已经成长成为冯家当之无愧的顶梁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便是老爹冯唐也是冯紫英的下属了，来往客人更多的是要和冯紫英走近关系，或者说因为冯紫英而来，所以大小段氏也逐渐放手，将府里事情交给三个儿媳妇了。
鸳鸯和金钏儿很快就到来，送来名册。
“鸳鸯，金钏儿，看样子这礼单和名帖架势，很是丰盛啊。”冯紫英随意翻了翻，很厚实的一份册子，分门别类，一时间还看不完。
“嗯，爷回来之后一直忙碌，这桩事儿三位奶奶也应该和爷提起过，但奴婢看爷一直没来得及过问，所以就暂时搁置下来了。”鸳鸯点了点头，“奴婢也和太太姨太太回禀过，太太姨太太都说还是等到爷来处理，三位奶奶也是这个意思。”

第三百九十节 密织，厚势
“那今年咱们府里去别家拜年了么？”礼尚往来，冯紫英现在也要问一问自己家里的安排了。
自己不在家，沈宜修、薛宝钗和林黛玉应该商量，然后报给老娘她们，再行处理才对，自己走得忙，也没提过，回来也没有过问，倒是疏忽了。
“自然是去了的，三位奶奶和太太姨太太都商量过了，以老爷和大爷的名义，都专门派人去了各家，……”鸳鸯回忆了一下，“像齐阁老、忠顺王、忠惠王、张尚书、黄尚书、乔右都御史、官尚书、崔尚书、柴侍郎、韩侍郎这些人府上都派人去了，……”
不管冯家与这些家关系亲近程度不同，但是这春节拜会却是少不了，尤其是在冯紫英不在的情况下，这种人情往来更需要体现，除了这些座师、同僚们外，一些看似不那么重要或者没那么亲近的关系，一样需要通过这些人情往来来巩固和加深。
比如青檀书院的两位现任山长、掌院，比如原来在翰林院的一些同僚，比如原来三边四镇中已经调任回京到五军都督府赋闲的旧部，这些都需要考虑进来。
“只有这些人么？”冯紫英皱了皱眉。
鸳鸯似乎觉察到了冯紫英的不太满意，赶紧摇头：“当然不止这些，光是需要去联络和拜年的名单三位奶奶和太太她们都商议了许久，应该是把所有该考虑进去的都考虑到了，具体名单奴婢那里倒是还有，不过这会子没带过来，要不奴婢去替爷拿过来。”
“好了，这会儿不用。”冯紫英摆摆手，“我这会子主要看谁来登咱们家门了。”
不一定等自己府门的人就是需要继续联络和密切关系的，但是这起码代表了对方的一个态度，也是一个倾向，自己亦可在这里边进行筛选和对比。
“郭耀胜？这是哪一家的人？”冯紫英看到名册上的名字，似乎有些模糊了，有些印象，但是却又想不起来了。
礼单有些意思，两匹健马，还有些许杂礼，其中两枚天青石和一块琥珀。
健马不算什么，但天青石和琥珀在河西那边价格不算太贵，但放在京师城里也有些可观了，毕竟这都是产自边陲甚至域外的物件，内地不多见，物以稀为贵，但寻常富裕人家却对这等域外物件并不时兴，倒是大户人家很稀罕这东西，所以要说值钱不值钱得看客户是谁。
“奴婢还有些印象，来人虬髯赤面，一口外地口音，倒是和原来二姨娘三姨娘的口音有些相似，对好像还和尤老娘认识，是尤老娘引进来的，……”鸳鸯皱眉苦思，才算是回忆起来了。
和尤家素识？冯紫英一愣，河西那边口音？
冯紫英有了一些印象，是甘州镇那个与自己一道抗击当时刘白川和刘东旸进攻的参将，与何治胜是同僚，一战受重伤，自己印象颇深，但是后来自己离开甘州之后还专门托人去问候过，再后来就没有多少联系了，这都几年了，前几年好像这家伙没有登过门，当然可能是太遥远的原因，但今年又是什么原因登门了？
“嗯，我知道了，金钏儿，你去让玉钏儿把他的名帖找出来，我看一看。”名帖除了落名外，也会含蓄隐晦的有些语言，粗一看未必能明悟，但是结合情况，就能知晓一些言外之意。
这应该是有什么别样的意图在里边，冯紫英倒不在意。
来自这些边镇上的军官，他愿意结交联络，自己老爹不也是这样一步一步积蓄起人脉来的么？
不过自己现在的条件可要比老爹强太多了，既是科举出身的文臣，而且又是武勋出身，还有兵部右侍郎这个文武兼修的身份，可以说正是好生收揽人心结交接纳人脉的好时机，这也是为什么大家都愿意当京官的一个主因，实在是比起地方上的接触面狭窄，京官，当然是指有一定权力，而且又有丰富经历的京官，在人脉资源上就会厚实许多。
不说其他，但是冰敬炭敬都要丰厚许多。
冯紫英继续往后翻，越看越觉得心惊，许多自己完全没有印象的名字都出现在了名册上，即便是标注了籍贯，也一样没有印象，还需要去把名帖找出来仔细察看，才能知晓来历。
当然肯定也有许多素无交道，但是却又希望在自己在冯家这边挂上号，留个印象的人，官员，商人，宗亲，这些都有，还需要细细甄别了解。
看到贾雨村的帖子，冯紫英也禁不住一笑，专门调出贾雨村的礼单，看了看。
礼物相当丰厚，既有江南那边的特产，亦有价值不菲的珍贵之物，而且还专门给林黛玉独送一份，很显然贾雨村也明白现在他这个女学生在府中地位不比以往了。
这是个心思灵动的人物，无论是在《红楼梦》书中，还是在这个世界中都活得相当滋润。
当然《红楼梦》书中这个家伙因为和门子之间的争斗而最终身陷囹圄，但那是政治倾轧导致，并非说这家伙就不行了。
在今世中，这家伙起码表现不俗，哪怕是南京那边也没有把就在眼皮子下边的金陵知府易人，这就相当不简单了。
要知道之前贾雨村并非义忠亲王一党，和甄应嘉或者汤宾尹、贾敬之流并没有多少瓜葛，而义忠亲王也需要许多重要职位来酬谢投效他的那些人，但居然没动金陵知府的贾雨村，也足以说明这个家伙的不凡了。
不过看样子贾雨村也意识到了今年整个大周朝局即将迎来大变，无论是江南，还是湖广，或者北地和边疆，都会迎来局势的剧烈变化，南京那边的伪朝还能存续多久就需要打一个问号了，所以未雨绸缪也是应有之意，把自己这条线捡起来，甚至联络更紧密，只怕是贾雨村的当务之急了。
冯紫英不介意和这个家伙加强联系，事实上之前这个家伙也早就向朝廷输诚，写了投名状。
当然这种情形也很普遍，送到朝廷里边重臣手里的各种效忠输诚的投名状不少，都是既需要继续在江南那边留任，不愿辞官的，但又需要向朝廷表明态度的，都会采取这种投机取巧的方式来达到目的。
不过，能够当得起寄信的角色，都得是朝中说得起话的重臣和大人物，一般说来内阁诸公和七部尚书居多，像侍郎一级的官员，那就得资深者或者颇有影响力者方可，冯紫英没想到自己也渐渐开始步入这个序列中了。
心中感慨，冯紫英脸上却没有多少神色变化，目光继续在名册上移动，还有谁？
谢文礼，许还山，侯子瑜。
冯紫英有些恍惚，永平府的种种旧事浮现在脑海中，其实算下来自己离开永平府也没有几年吧，扳起指头估算了一下，也就是三年多时间而已，自己在永平府呆的时间也不算长，满打满算不到两年，但是永平府的两年对于自己来说却是无比重要的两年，让自己明白了在府州这一级“基层政府”如何为官。
谢文礼是当时的滦州知州，许还山是卢龙知县，侯子瑜是永平府的通判，应该说这三人在自己就任永平府知府期间算是打交道比较多一些的官员了。
而这三位也都是典型的地头蛇角色。
不能说是与地方士绅同流合污沆瀣一气，毕竟和乐亭、昌黎那边的官员比，谢文礼和许还山这两个知州知县都还能把持着一个合理的度，对于府里边的事务也还算是支持。
毕竟永平府地方士绅势力很大，便是自己以翰林院修撰身份下去担任同知，开初也一样举步维艰，后边若是没有蒙古人入侵这个契机打开局面，只怕后续也没有那么顺利。
这两人虽然和地方士绅关系密切，但是也一样用各种手段敲打威吓地方士绅，比起乐亭、昌黎那边完全裹成一团狼狈为奸的情形好太多了。
侯子瑜是举人出身，在府里边也有些人脉，最初和冯紫英相处一般，但是随着冯紫英表现越发强势，连知府朱志仁都主动配合时，他也很知趣地向冯紫英靠拢了。
像谢文礼和许还山二人也算是冯紫英在永平府后期走得比较近乎的角色，不过冯紫英在永平府时间实在太短了一些，当这几人和冯紫英关系刚刚密切一些时，冯紫英就离开了，所以连冯紫英也都有些遗憾。
也幸亏后边是练国事继任，算是可以和自己的政策一脉相承，但政策可以一脉相承萧规曹随，人脉关系却无法续接。
冯紫英也没有指望两年时间就能让对方和自己亲近到什么程度，自己到顺天府之后这几人逢年过节也来拜会过，但也就是正常走动。
但这一次看礼单的情形，似乎就没有那么简单了，尤其是这三人几乎是一并来的，这意味着什么？
冯紫英看着三张丰盛的礼单，一时间有些出神。

第三百九十一节 人气，气象，俗物
鸳鸯和金钏儿都有些惴惴不安。
她们不知道什么原因冯紫英突兀地要察看起年前来府里拜会的客人名帖和礼单起来了。
难道是爷不太相信自己几人整理的名帖和礼单？
这都在其次，礼单也就是一张单子，关键在这些礼单上的物事，这都还是鸳鸯、平儿和金钏儿三人负责收拾整理的。
现在府里没有分房的大丫头里就只有鸳鸯、平儿和金钏儿三人了，玉钏儿不算，她还够不上大丫鬟的资格。
要说不信任自己二人，好像又不太像，看爷这表情神色，似乎不是对礼单礼物有什么不满意，倒是更看重送礼的这些人。
爷早就有交待，三位奶奶也一样有叮嘱，超过一定数额价值的物事那就得搁在一边，要仔细甄别，避免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一般说来有一个规矩，超过五百两银子的礼物，那就需要甄别了。
大周朝这逢年过节人情世故很讲究，别看冯府这过年登门拜会送礼的车水马龙络绎不绝，但冯家也一样要去拜会别的府上，一样花销很大。
鸳鸯她们虽然不清楚这过一个年去给别家拜会送礼花销究竟花了多少，但是偶尔间从宝钗与太太的话语里也听闻了一二，这过一个年阖府上下林林总总花了不下五千两银子。
这是一个骇人听闻的数目。
要知道这冯府上下也不过一二百号人，比起贾家二府哪一家都是上千口子人少太多了，可依然花了这么多。
就算是府里奶奶姨娘们常例高一些，丫鬟下人们的月钱也要高一些，但是这只是过一个年就花了这么多，也未免太吓人了。
里边很大一笔就是过年要去拜会送礼的人情往来，这一点鸳鸯和金钏儿也都是知晓的，只是具体多少不清楚罢了。
不过鸳鸯和金钏儿也知道府里花得多，但这登门送来的礼物更惊人。
单单是一条超过五百两银子的礼物不收这个规矩就够吓人的了。
春节前那十来天里，几乎每天登门拜会送贴和礼物的人都有二三十拨，也就是说，这节前送来的礼物足足有两三百份，直接堆满了府里两间屋。
单单是她们觉得太过奢侈或者昂贵的礼物也就是超过了五百两，甚至上千两的礼物就有七八宗，报到太太和奶奶那里，收也不好，不收人家丢下又走了，退都没法退。
至于说二三百两银子的礼物比比皆是，也就是说，单单这过年府里边收的礼物都能价值五六万两银子，让人咋舌不已。
冯紫英甚至看到了赖家的名帖和礼单，赖尚荣的，和倪二的名帖礼单放在一块儿的，这让他也有些意外。
“鸳鸯，金钏儿，赖家，赖大赖二和赖尚荣也来咱们府里送帖子礼物了？”冯紫英随意看了看，礼物也不算轻，虽说是以土特产为主，如麂子一对，野猪一头，但也还有鹿茸一对，熊掌两只，加起来起码也是上百两银子了。
鸳鸯赶紧搭话：“奴婢当时也觉得惊讶，后来还去问了问，是赖尚荣专门登门的，也没说其他什么，就是诸如仰慕啊，关照啊，这一类不伦不类的话语，爷也不在，沈大奶奶不认识，而宝二奶奶和林三奶奶也都莫名其妙，不想收吧，可赖尚荣却是一脸诚挚，再三恳请，而且还鬼鬼祟祟地，一副不肯见人的模样，连帖子都是匿名的，只说要见奴婢，所以……”
冯紫英摇摇头，他倒不是在意赖家兄弟送礼。
论理当初赖升来自己这里“告密”，显然是不太看好寿王张驰，只不过他们既然跟了寿王，要猛然掉头肯定也不合适，自己吩咐他们兄弟俩就跟着寿王厮混，先观风色，有什么情况就来报给汪文言。
但这两年里自己先走陕西，后去辽东，赖家那边也没有太多有价值的消息回来，起码汪文言那里是没什么特别反应，看样子应该是寿王那边没太大值得一顾的东西了。
可今年赖尚荣又来如此周到地专门拜府，还神神秘秘地只见了鸳鸯，大概是知道鸳鸯是自家府里最忠心的大丫头了，冯紫英倒是觉得恐怕是有什么特别地意图了。
沉吟良久，冯紫英也没有想明白赖尚荣这么鬼祟的模样，究竟有何意图，也只有见了这家子人才知道了。
倪二的礼物倒是厚重，挨着五百两的边儿了，家里也收了，估摸着是知晓自己和倪二的关系。
把整个来拜府的人员粗略地浏览了一遍，冯紫英心里也约摸有了一个数。
来的大部分还是在意料中的，或者多少都是有些渊源，但也还是有一些自己已经有些淡忘，但却还值得，或者说下一步应该加强联系的，比如永平府这三位，还比如顺天府几个州县的官员。
或许他们没有在自己的夹袋中，又或者自己还没有把他们纳入自己的圈子中，但是他们却在主动往自己圈子里钻，那么这些人就可以好生考量一番了。
冯紫英也专门看了看这四王八公十二侯中来府里拜府的情形。
宝玉自然是代表贾家来了的，贾琏也来了，贾珍贾蓉也来了，当然礼物轻重不重要，起码这是基本的礼节，四王中水家和穆家不必说，现在是附逆了，但南安郡王和西平郡王两家都有拜帖，这两家虽然没有被打入附逆，但是现在也是夹着尾巴做人。
八公中除了贾家，镇国公牛家现在不好说，治国公马家早已经除名，缮国公石家也已经垮了，即便是剩下的理国公柳家、齐国公陈家、修国公侯家现在也一样日子不好过。
让冯紫英惊讶的是，柳家、陈家、侯家无一例外来拜府了，便是觉得不可能的牛家、马家、石家这三家，一家正在和自己老爹在对峙打仗，另外两家都已经没落无声了，居然还有人来拜府，礼物也还不轻，这可真是不寻常。
有点儿意思，看来这朝廷里也保不了密啊，自己赴辽东之前也不过给内阁建议了一下，要考虑重新梳理京中军队，立即就有人嗅出味儿来了啊，正好趁着春节先来打个前站，排队报名了。
见冯紫英并没有其它异常，鸳鸯和金钏儿吊在半空中的心才又慢慢放下来。
连她们自己都感觉到，这位爷从陕西走一遭之后又去辽东杀了一个来回，整个人全身上下气质都不一样了，沉雄凝练，还隐隐带着几分肃杀，让人敬畏。
尤其是才回来那几日，让府里很多下人都有些不敢接近，便是鸳鸯、金钏儿、平儿、晴雯这些有过肌肤之亲的丫头们一样有点儿局促不安，好在这段时间慢慢又熟悉起来，才算让人安稳许多。
“爷，说到这里，府里这过年收下了许多礼物，现在都堆放在府里库房里，许多也都是不能久放的，像一些生鲜物件，须得要尽早处理，咱们府里也不缺那点儿银子，自然不能拿出去售卖，所以要么就要府里就着日子用了，要么就得要送出去，……”
鸳鸯已经进入了管家角色，开始筹划考虑府里日常开支和经营了，这过年送进来那么多物事，的确需要合理分派和处置，否则腐烂变质或者缩水陈旧了，那也太可惜了。
“好了，鸳鸯，爷可不是来检查你们这些物事保管登记的，爷关心的是来拜府的人，至于如何处理，鸳鸯你和平儿、金钏儿拿出一个条陈来，在禀报三位奶奶定夺就可以，不必和我说了。”冯紫英摆摆手，伸了一个懒腰，“这也不该是我关心的事儿，好了，爷要去休息了。”
欢好之后，宝钗微微喘息着把脸贴在丈夫的胸膛上，任由丈夫的手掌在自己身上游移抚摸，“相公，母亲前日里来说，牛氏好像又主动回来了，但宝玉现在好像兴致乏乏，不想理睬了。”
想了半天，冯紫英才回过味来宝钗口里所说的牛氏是何许人，是牛继宗的侄女，牛继勋和永宁长公主之女。
“哦？什么意思，宝玉打算和牛氏和离？”冯紫英讶然，手却继续在宝钗胸前揉捻。
宝钗娇嗔着拍打了一下丈夫魔掌，“妾身在和相公说正事儿呢，姨妈很焦急，说现在宝玉成日里浑浑噩噩，无所事事，就和那秦钟、蒋琪官在一起厮混，不是听曲唱戏，就是饮宴酗酒，环哥儿前几日遇见宝玉，还训了一顿宝玉，弄得宝玉险些就和环哥儿打起来，……”
冯紫英皱了皱眉，贾环看不上宝玉由来已久，自己带他走了一趟辽东，贾环表现颇好，越发沉稳了，原来还有些偏执急躁，现在也已经成熟许多了。
倒是宝玉现在这般成日饮酒听曲，牛氏回来，薛姨妈这么来找宝钗带话是什么意思？
“母亲是何意？”冯紫英问道。
宝钗欲言又止，好一阵才吞吞吐吐地道：“母亲和姨妈的意思是，还是要替宝玉寻个事儿做，不能总这么混日子。”

第三百九十一节 躁动，伏手
一听得这个要求，冯紫英就觉得头疼。
要替贾宝玉寻个正经事儿做，不难，问题是要宝玉自己愿意做，得有定性啊。
这安排去做，要么看不上，要么做不下来，最大可能还是他根本就没心思做。
这嬉玩惯了的纨绔子弟，纵然是在诏狱里呆了那么久，但有自己打点，其实并没有受太多罪，所以本质上他并没有受到多大教训。
现在出来了，好像日子也并没有多大变化，家里边过得去过不去他也不关心，还是照样过他的逍遥日子，家里这些烦心事儿，自然有老祖宗和母亲去操心，他就只管逍遥自在。
宝钗和宝玉毕竟是表亲，这寻了这个时候来求自己，冯紫英也觉得为难。
“相公，妾身也知道为难相公了，可是姨妈在母亲面前提过几次了，眼见得贾家现在沦落至此，宝玉也老大不小，不能这一辈子都这么厮混下去吧？贾家可不是原来的贾家了，宝玉总得要找个正经差事，先干着，要不，这日子日后怎么过下去？”
宝钗脸色黯然，这等时候本不该说这些扫兴话，但话题已经开了头，宝钗也就不想那么多了。
“宝钗，你说的正经差事，究竟什么才算？”冯紫英也喟然叹息，“我让贾琏在海通银庄当大掌柜，也算正经差事，我让薛蝌去榆关大沽帮着朝廷运送兵员物资，也算正经差事，我教环老三和兰哥儿他们读书，让他们日后科考，肯定也算正经差事，但你要让我替宝玉找正经差事，而且他还得要主动干，干好，这可太为难我了。”
“相公，他原来也在写传奇话本，之前大家有些看不上，但现在觉得似乎也不失为一门行当，可是他现在心都野了，哪里还坐得住来写话本？若是能寻一个有约束的事儿把他给勒着，兴许还能好一些，……”
宝钗脸贴着冯紫英胸膛，绯红的脸庞仍然余韵未休。
想当初家里还曾经有过把自己许给宝玉的念头，那时候自己刚到京里，好像也觉得可以接受，也幸亏后来有了冯大哥这个对比，自己才断然选择了冯大哥。
现在看来自己的选择无比明智，冯大哥青云直上，在朝野内外已经是青年翘楚，而宝玉呢，贾家没落，他自己更是不争气，现在大概也只有老祖宗和姨妈还能把他当成宝，整个贾家人谁还能看得上他？
看看环老三，一个庶出子都知道奋发图强，哪怕遭遇牢狱之灾的磨难，依然痴心不改，苦读经书，等待着永隆十三年的秋闱大比。
听得相公说若是今年新皇登基，没准儿还有大赦和恩科，那环老三今年就能参加秋闱，以相公的判断，环老三考中举人应该是没有问题，但能不能考中进士，就不好预测了。
但即便是举人那也不一样了，一样可以得授官职，比起宝玉这种连秀才都考不中的角色，环老三已经可以取代贾琏和宝玉，成为贾家这一辈的希望了。
环老三甚至还敢跟着相公去辽东一趟，说是先行磨砺，这份心思，那就是冲着要科举之后直奔仕途而去的，连宝钗都有些佩服，觉得自家相公可以好生提携一下环老三，日后好歹也是贾家的希望。
“能约束他的事儿？”冯紫英苦笑，这可就真的不容易了，以宝玉的心性，什么事儿能有约束性？那就只能是官府里边的事儿，可官府里边的事儿就一定能约束他么？“宝钗，那你觉得什么事儿合适呢？”
“相公，宗人府那边行不行？好歹宝玉还是永宁长公主的女婿，另外宫里还有娘娘，……”宝钗抿着嘴道。
“宝钗，现在皇上神志不清，身体每况愈下，皇位之争还在继续，你觉得永宁长公主这个身份还有谁在乎么？”冯紫英叹了一口气，只是提到元春，让冯紫英心中也是一抖，这一点自己似乎早就忽略忘记了，宝玉还是元春的胞弟呢，“宗人府这边，现在倒是无人问津，忠顺王好像兼着宗人令，……”
“无人问津最好啊，真要是个要紧职位，也不敢让宝玉去啊。”宝钗心中一喜，她觉察到自己丈夫有些意动：“届时可能姨妈和老祖宗她们也要来求相公，好歹也需要照顾一下两家关系和情面。”
冯紫英发现自己似乎还真的躲不开贾宝玉。
或许是自己这个外来者攫取了他的一部分气运吧，他的最爱宝钗黛玉都归了自己。
而且论理，宝钗是他的表姐，黛玉是他的表妹，元春是他的嫡亲姐姐，探春是他的同父异母妹妹，迎春是她的堂姐，便是惜春、湘云也都是他的隔房堂妹和表妹，现在却都跟了自己，或者说即将要跟自己，这千丝万缕的联系就让他怎么也都把自己给拴牢了，斩也没法斩断。
“这事儿说到这里吧，我琢磨琢磨，另外也得问一问忠顺王那边。”冯紫英把宝钗抱紧，拍了拍丽人的丰臀，“这等事情你也莫要操太多心，贾家那边我知道怎么应对，……”
一夜无话。
一直到早间宝钗起床，莺儿和香菱进来替自己和宝钗擦拭身子穿衣，看着宝钗娇腻丰腴的身子，丰而不肥，挺拔瓷实，光泽滋润，尤其是臀瓣浑圆挺翘，怎么看都是一副能生养的模样，怎么都这么多次欢好了，却一直没有动静呢？
宝钗虽然表面上都还能沉得住气，但是冯紫英却能感受到宝钗内心的焦躁急迫，好在沈宜修和黛玉那边也一样没有动静，若是沈宜修和黛玉那边，尤其是黛玉那边有了迹象，只怕宝钗就坐不住了。
……
从兵部传出来的风声很快就让京营和上三亲军开始躁动起来了。
京营要重建，五军营重设，要设立五军营大将这个仅次于京营节度使的重要职位，要知道这个职位之前是陈继先的，现在陈继先已经是淮扬镇总兵了。
五军营大将类似于京营节度使副使，在京营节度使空缺之时履行京营节度使的职责，同时五军营也是整个京营三大营中实力最强的一营，其兵力比神枢营和神机营加起来还要多一倍，可以说是当之无愧的京营第二人。
这个风声一传出来，立即就引来了无数人的觊觎。
一时间京中有资格竞争这个职位的武人们都纷纷四处钻营活动。
谁都知道忠惠王这个京营节度使有点儿摆设的意思在里边，本身忠惠王就没有过军中经历，而且他本人也一直不太愿意管京营的事儿，若是能担任五军营大将，那基本上就可以直接掌管京营事务了，日后继任京营节度使也不是不可能。
“紫英，你们兵部这么来一出，可算是把这塘水给搅混起来了，这两日里登孤府门来打探消息的，比过节时候都还多。”忠惠王示意周围下人退下去，这才似笑非笑地道：“是不是你们兵部等到五军营大将一到位，就准备卸磨杀驴，让孤这个节度使也滚蛋了？”
“王爷何出此言？”冯紫英笑了起来，连连摆手，“只要王爷愿意当，紫英保证，这个京营节度使可以一直当下去。”
“行了，紫英你也少在孤面前打诳语了，孤也不想当这个京营节度使，算是临危受命吧，帮你们顶了这么久，没功劳也有苦劳吧？”忠惠王乐呵呵地道：“趁早把京营理顺，孤也好早点儿卸掉这份责任，日后谁来继任京营节度使，莫非是你来兼任？”
“王爷怎么会这么想？”冯紫英微笑摇头，“紫英说了，暂时还得要王爷先担待着，若真是时机成熟，紫英肯定会先给王爷打招呼，现在还没有考虑到那里来，当下还是要重建京营三大营，尤其是五军营，不知道有哪些人躁动不安，难道都不掂量一下自己，够不够格来当这个五军营大将？”
“哼，当然都是一些有来头的，萧如薰，马孔英，甚至连陈敬轩都有些蠢蠢欲动，当然还有一些你可能不熟悉的，五军都督府里边的一些赋闲已久的人物，……”忠惠王迟疑了一下，“五军都督府里边那些人倒未必是要争这个五军营大将，可能多半还冲着上三亲军而来，……”
“哦？”冯紫英若有所思，“都觉得有机会？”
“嘿嘿，这些人耳朵灵，心里亮堂呢，铁网山秋狝皇上遇刺一案拖了这么久，现在要来揭盖子问责了，苗壮，廖骏雄，杜可立，还有一干指挥同和佥事，谁该负责？肯定会有人要因此受牵连，自然就会有空位置空出来，谁愿意在五军都督府里老死？”忠惠王轻轻一笑，“只要有人落马，自然就有位置轮转，大家都有机会。”
“所以大家都心思活泛起来了，难怪这段时间兵部里也是人来人往。”冯紫英点了点头：“紫英来王爷这里，也就是想要听一听王爷的意见，看看王爷对此有何看法。”

第三百九十二节 何去何从，权臣之路？
冯紫英当然知道忠惠王是个老狐狸。
虽然对军务一窍不通，但并不代表忠惠王的嗅觉差了。
作为张氏一族中人，忠惠王肯定能感觉到内阁意欲对京中军权加强掌控权的意图，不过他并不太在意。
他很清楚虽然他也是张氏一族，但是距离皇位远隔天边，无论是义忠亲王还是永隆皇帝这两位兄长一脉入继大统，都和他没关系。
相反，若是义忠亲王入继大统，那很有可能为了巩固他自己的地位，还会对其他兄弟更为防范和苛厉。
朝廷内阁存着什么心思，忠惠王大略能猜出一二来，所以他内心甚至是赞同的，在行动上也愿意配合。
冯紫英的特殊身份让他来和忠惠王谈效果会更好。
武勋家世出身和科举出身的文臣，而且还是兵部右侍郎，老爹还是西北军统帅，当初让忠惠王出奔回京担任京营节度使也是他的主意。
能得了一任京营节度使身份，哪怕只是短短两年，那也是一份资历，能让忠惠王在张氏一族中地位更尊崇，就像忠顺王担任宗人令一样。
所以这一场沟通谈得很轻松愉快。
京营节度使这个位置坐一坐可以，但是要承担起越发沉重的担子，对忠惠王来说就未免压力太大了，稍有不慎，积攒下来的资历反而会成为祸端，所以早些卸任是应有之意。
几天时间的发酵，让京中都躁动起来了，连老爹的信都来了。
“冯佐，父亲这是什么意思？”烛火下，冯紫英托腮沉思。
“西北军现在的情况不是太好，朝廷在粮饷上断断续续，难以为继，所以现在老爷只能在南直隶那边和牛继宗、孙绍祖保持对峙状态，无法发起大规模进攻，士气也比当初低落了许多，老爷也很焦虑，……”
冯佐叹息了一声，“老爷说恐怕朝廷对老爷，或者说西北军有猜忌之意，所以让我回来也好问一问少爷。”
看着冯紫英在烛光下俊逸挺拔的面孔多了几分深沉老练，冯佐也是感慨无限。
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这就是几年前那个十年前还在自己背后屁颠屁颠跟着乱跑，什么都不懂，还要询问请教自己的毛头小子。
从六岁开始，对方就一直在老爷身畔，虽然太太很舍不得，但是老爷却一直坚持要跟在身边，说玉不琢不成器，若是养于深宅妇人身边，只会成为废人。
现在看来，老爷是睿智的。
那几年年里，他和冯佑以及冯寿、冯喜几人几乎是看着他一天一天长大的。
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逐渐变成能引弓射箭骑马挥刀的少年郎，若非考虑到少爷能读书，可以去试一试科举，老爷也不会让其回京入国子监。
谁曾想这一回去，居然还真的在国子监里读出一些道来，最后进青檀书院，秋闱春闱大比之后一跃化龙了。
冯紫英托腮的手揉了揉脸颊。
父亲的担心并非无因，虽然张怀昌和孙承宗从未与自己提起西北军的事儿，齐师和乔师他们也都没有表现出什么倾向，但是冯紫英却知道文臣对武人的压制、约束态度是根深蒂固的，不会因为内外局势变化而改变。
哪怕时局再危险，也顶多就是稍稍放松一些对武将的约束，一旦局面略有好转，便会重新收紧。
分权削权，腾挪调整，这些手段都是免不了，自己现在对京营和上三亲军所作的，不也就是一样么？
不过对武人的态度，朝廷也还是略有区别的，四王八公十二侯这一类从龙武勋最是受打压，其次才是边地武勋，倒是武进士出身和凭军功成长起来的这些武人是最受朝廷信任的。
冯家被划入边地武勋这一类，老爹只有自己这个已经走了文臣路的独子，所以才让朝廷稍稍放心，但也只是对自己老爹放心，对老爹的西北军一样十分忌惮。
所以像四王八公十二侯的这些子弟，还有李家、麻家这些子弟，朝廷都是不太待见的，若非北地边疆局面紧张，自己力荐，麻承勋要想当宣府总兵，那就是做梦。
不过现在的局面略有变化，因为南京伪朝的缘故，朝廷掀起了一波对原来京中这些老牌武勋家族的清洗，像四王八公都已经凋落，十二侯中也是受影响不小，所以这种情况下，朝廷大概又意识到需要一些来平衡，所以可能政策又会有所回调。
“所以西北军中以及三边四镇那边也都有些想法？”冯紫英苦笑。
“嘿嘿，老爷的心思少爷您应该知晓一些才对。”冯佐微笑。
西北军现在的局面不太好，很显然朝廷是有意要通过谈判来和南京方面解决这个僵持局面，所以粮饷上自然就没那么积极了，再加上陈继先的态度暧昧，所以无论是冯唐本人，还是麾下的诸将，都开始考虑另寻出路了。
冯唐作为三边四镇和西北军主帅，肯定要优先替跟随自己进中原来卖命的这帮人考虑。
西北军的出路也摆在那里，要么就是回西北去，可现在贺世贤、萧如薰、祁炳忠分别占了榆林、甘肃、宁夏三镇总兵，马进宝预定了固原镇总兵，要看其在山西协助孙承宗打得如何。
可以说现在三边四镇就没有合适位置了，总不能让刘东旸、刘白川、土文秀这帮人辛辛苦苦在山东、南直打了一年多时间，然后又灰溜溜地回西北那穷乡僻壤，继续干他们的副总兵和参将，过那种缺衣少食的生活，那冯唐也真没法向兄弟们交待了。
所以冯唐才会得到消息之后给冯紫英来信，要求冯紫英考虑在京营和上三亲军替自己这帮忠心耿耿的部下谋划一下，最不济，也可以考虑宣府镇这边。
京营和上三亲军虽然在兵力上远不及各边镇，但是其地位却不逊于各边镇，否则连陈敬轩这种当过三边总督的人，都想要来谋五军营大将。
可以说五军营大将并不亚于宣大和蓟辽这五个边镇的总兵，比起三边四镇这种穷乡僻壤的总兵更深一筹。
即便是如神枢营、神机营乃至上三亲军的指挥使，也和固原、甘肃、榆林这类总兵相当。
而且京官本身就比外埠武将要高一筹，日后要外放也机会更多，像甘肃总兵要想调任辽东和大同总兵就很难，除非你能赶上机会立下大功，比如冯唐平定宁夏叛乱那样的。
但是如果是京营三大营或者上三亲军的指挥使，只要走些门道，就要容易许多。
像京营和三大营的指挥同知也要比三边四镇的苦哈哈副总兵强得多，而指挥佥事也一样要比那些个穷酸参将和游击机会多得多。
当然像宣府、大同、蓟镇这类就在京畿边上的边镇情况又有不同，在这几个边镇当个副总兵权力和利益乃至人脉都要丰厚得多，未必愿意到京营和上三亲军来当个指挥同知。
总而言之京中的京营和上三亲军与边镇相比，不能单从官职品轶来比较，这里边涉及到与朝廷亲疏乃至更宽广丰裕的发展机会，所以还得要见仁见智。
老爹的心思冯紫英大略明白了，如何来处置其实也简单。
既然自己来主持对京中军队的整肃，而且上三亲军乃至京营明显需要大规模调整，要给老爹麾下一干将领谋些机会，有些难度，但是也并非毫无办法。
就算是上三亲军和京营三大营主官太敏感不好安排，最不济宣府镇那边也还能安插一二。
冯紫英需要考虑的是这样安排也不过是权宜之计，自己需要考虑的是更长久的打算。
自己需要好生梳理或者确定一下，自己未来的目标究竟是什么。
以冯家为主，还是以自己的仕途为主？
对冯家来说，当然是家族长盛不衰，最好是衣钵传承代代富贵，对自己来说，那就是直奔首辅之位。
可这两者有些矛盾不说，单单是一个首辅之位，也有许多讲究。
当一个弱势的首辅，上被强势的皇帝压制，比如元熙三十五年之前的元熙帝，下被桀骜的阁臣牵制，那这个首辅当得也忒没滋味。
可要架空一个皇帝，慑服下边阁臣，这个首辅就得要有足够的政治资源来运作。
一方面在朝中要有足够的朝臣坚定不移地站在自己一边，另一方面还要在军中有强大的盟友或者忠实的部下来支持自己，另外还要在京中保持绝对控制力。
从当下朝局走势来看，起码以叶向高为首的内阁正在想着这条路走，当然叶向高未必是自己要干什么，更多的是想通过文官这个群体来实现这个目标。
那自己呢？冯紫英扪心自问。
也像叶向高那样，当一个通过妥协和平衡来达成一致的首辅？好像没太大意思啊。
还有就算是自己当首辅，又能当多久？冯家的富贵又能维系多久？像张居正那样，当首辅时风光无限，结果一闭眼，那立即就是抄家灭族之祸，自己明知道这种可能性很大，还要去走这条路么？

第三百九十三节 诡异之局，不言而喻
冯紫英还真没认真想过日后自己究竟该如何走，走到哪一步才是尽头。
之前只是下意识地觉得既然自己都科举成名，上有座师提携，旁有同学协助，还有乡人长辈扶持，这文臣之路走得顺风顺水，优哉游哉，稳稳的天选之子。
再加上冯家武勋底蕴厚实，冯段两家在大同和军中人脉丰厚，老爹也替自己打下了坚实基础，这横看竖看都是成功者之路。
但是现在仔细一琢磨，好像还没有那么简单。
现下的大周和前明并不太一样。
虽然名义上是以文驭武，但和晚明时候文臣督师执掌军权，武人毫无反抗余地不一样，和南明时候武将跋扈已经凌驾于文臣之上时也不同，现在大周武将虽然受文臣节制，但仍然有相当自主权。
像自己督师辽东，也只是确定大方向，在人事上有决定权，真正具体如何打，临场机变，还是得有武将们自行把握。
甚至在总督身份上，前明都是清一色文臣，而在大周，武将一样有机会出任总督，不一而终，所以这还是有些区别。
也就是说，现在的武人仍然有相当地位和权力，哪怕还是受到文臣约束，但随着当下内阁进一步强化文臣执掌朝政的权力，甚至刻意打压皇权，武人的权力究竟是会进一步受到制约限制，还是会随着北地边疆局面恶化，或者白莲教叛乱的爆发而增强，现在还不好说。
自己现在似乎还只能按照文臣之路走下去，但是冯紫英清楚一点，要想当一个令行禁止按照自己意图来行事的权臣，没有雄厚稳固的军权做支撑，那就是沙滩上的大楼，随时可能垮塌掉。
现在朝廷对军队的控制更多体现在两方面，一是传统制度习惯，二是后勤保障，那日后会有什么变化呢？冯紫英也不确定，但是他能确定一点，如果在军队中有足够多支持自己、忠于自己的将领，那么自己当了首辅之后要按照自己意图来行事也会方便许多。
所以他才会从一开始就有意无意地在军中布局，也包括支持自己老爹维系在军中的人脉和影响力。
但文臣这一块冯紫英更不会放弃，要想按照自己意图推进改革，没有一大帮接受自己观点的志同道合者来支持帮助，更是不可能。
这两样都会是一个长期过程，冯紫英也没指望三五年就能实现。
现在冯紫英心中也有了一个大概构想，自己日后的目标就是类似于曹操、司马懿那样的权臣，当然如果真的走到了陈桥驿那一幕，必须要黄袍加身那个地步，似乎也不是不可接受。
可要如何实现这个目标，那就需要一个周全慎密的计划，这一点上冯紫英清楚还得要好好琢磨规划一番。
但无论如何，在军中，在朝中，在地方，培植自己的势力都是必不可少的。
“佐叔，父亲的担心我明白了，至于说怎么来办，我心里有数。”
冯紫英给了冯佐一个有些模糊的答复，但他也只能给这样一个答复。
自己只是兵部右侍郎，纵然朝廷将整肃京中军权重任交给自己，却不是任由自己一个人主宰，重大人事权别说自己，就算是张怀昌也做不了主，还得要报内阁批准。
当然这里边也有许多可供操作的余地，冯紫英也会予以考虑。
……
“陈也俊回京了？”柳湘莲来访时，冯紫英才得到这个消息。
“嗯，应该是半个月前回京的，比你从辽东回来晚了几日。”柳湘莲抿了一口茶，微微点头：“我看他和卫若兰在一起。”
跟着冯紫英走了一趟陕西，不过到了陕西之后就没有再跟随冯紫英，而是径直走了他的崆峒之旅。
当时柳湘莲要跟着自己走一趟陕西，冯紫英也很高兴。
原本还指望他能跟着自己，也算是保护自己，不过想着平素尤三姐就在身边，虽说这一世二人素无交道，但《红楼梦》书中二人纠缠不清，最后尤三姐还为此殉情自刎，怎么都觉得膈应。
所以柳湘莲要自个儿去崆峒，冯紫英也就没有阻拦，反正一路上有李桂保他们保护，也不虞有什么危险。
柳湘莲是个潇洒性子，《红楼梦》书中对其性格的描述不太准确，只有真实接触才能明白。
但论相貌，《红楼梦》书中描述却半点不假，真正是俊逸英挺，倜傥迷人，唯一可能略微遗憾的就是阴柔气息稍微浓了一点儿，冯紫英身畔大概也就只有卫若兰能够匹敌，不过这种柔媚气息却更得这个世界许多人的审美观，像贾宝玉、水溶、贾琏这些人就尤为推崇这类容貌气质。
冯紫英对此倒是没有太多在意，柳湘莲到现在也没有成亲的意思，好歹两家也是世交，冯紫英也问过他，想要替他寻一门亲事，但柳湘莲却始终不肯应承，冯紫英也只能作罢。
不过和《红楼梦》书中所写柳湘莲和贾宝玉关系密切不太一致，这一世中柳湘莲和自己关系更亲近，但和贾宝玉关系却泛泛，虽然贾宝玉一直有些仰慕柳湘莲的洒脱不羁，尤其是柳湘莲上戏扮角的精湛表演，更是让贾宝玉如痴如醉。
“和若兰在一起？那子琦呢？”冯紫英知道当初陈也俊、卫若兰、韩奇三人加上自己，在国子监里读书时是雷打不动四人组，但是论平素最紧密的，还是陈也俊、卫若兰和韩奇仨人，自己是后来加入的，略有不如。
“没见着子琦。”柳湘莲摇了摇头，“他们二人来大观楼听戏，另外好像还有两个人，我不认识，贾蔷也在，估计贾蔷应该认得，……”
陈继先现在在扬州手握重兵按兵不动，冯紫英琢磨着这厮肯定是和南京方面有了什么计议，或者就是担心朝廷兔死狗烹，想要寻机割据，冯紫英甚至怀疑陈继先和自己老爹也有什么私下勾搭，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计默契。
现在陈继先把自己儿子派回京里来，接触卫若兰，只是单纯地恢复昔日好友情谊，还是另有所图？另外两个人是什么人？
若是陈继先现在南下渡江，控制南京，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义忠亲王失了根基，还有什么资格和朝廷谈判？局面立即明朗，就该是永隆皇帝几个皇子得利才是。
义忠亲王再无入继大统的机会，而皇位必定落到寿王、福王、礼王、禄王和恭王几人中，其中尤以禄王希望最大。
冯紫英一直不太相信朝廷难道就对陈继先没有一点儿影响力。
陈继先不肯南下的理由说得再多都有些牵强，什么担心南京方面的水军了，那纯粹就是狗屁。
南京方面仓促集结起来的水军根本不值一提，冯紫英甚至可以让登莱水师从长江口进兵来协助。
至于说害怕把江南打烂，或者引起江南民愤和抵抗，那更是一个笑话，这是你陈继先一个淮扬总兵该考虑的事情么？
你一介武夫，只要朝廷下了令，你不该如狼似虎地立即南下去侵掠那江南膏腴之地么？
甚至朝廷没有命令，你也该迫不及待的制造机会，主动南下才对，哪一个武人不渴望战争？尤其是这种明显可以大肆捞一把的战事。
冯紫英也查阅过兵部给淮阳镇的命令，确保江南民生的情形下择机南下。
这特么是一个什么狗屁命令？
这个命令可下得好，对武夫居然用这种命令，武夫会听么？
可更为诡异的是陈继先还居然不折不扣地执行了，而且还执行得过了头，干脆就不南下了，免得有碍江南民生。
理由似乎也可以寻找一百条，比如万一江南士绅鼓噪了呢？万一江南商人罢市了呢？万一江南地方卫军抵抗了呢？
那不得把江南给打烂了，朝廷万一就要追究他陈继先的责任了呢？
这些理由看得冯紫英都想唾陈继先一脸唾沫。
总而言之，朝廷态度诡异，陈继先态度诡异，南京伪朝态度一样诡异，三方面都诡异了，就把一门心思要打过长江的老爹的西北军不冷不热地给晾在那里了。
也难怪老爹觉得情形不对，要让自己琢磨一下局势了。
从现在的情形观察，朝廷大概率是要推义忠亲王上位了，那应该是更有利于内阁和朝廷的条件达成才行，控制京中军权应该是一个保障手段，另外内阁和义忠亲王应该正在商谈或者即将达成一些密约条件。
而义忠亲王为了确保自己这一脉入继大统，可能也会在很多问题上让步，毕竟现在局面对他不利，若是朝廷真的打过长江，那他就鸡飞蛋打一切身死族灭了。
从朝廷角度来说，既能让内阁获得对皇权更有利的条件，而且也能避免江南遭受兵灾，让江南这只下金蛋的母鸡完美无缺地回到怀中，这该是两全其美。
对皇权的约束究竟会通过哪些条款来实现，又有其他那些制衡和保障手段，冯紫英真的很好奇，毕竟这有些是不能见光的。

第三百九十四节 湘莲来访，风色变化
但是陈继先呢？
陈继先在里边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朝廷和义忠亲王都有所图，可陈继先一个兵头武夫，掺和在其中如此配合，就这么听话，就没有所图？
冯紫英当然不相信。
和自己老爹都敢邀约玩默契的人，会这么听话，当然不可能。
怕兔死狗烹，这很正常，但是他如何来避免这种局面出现？
一旦朝廷和南京方面密议达成一致，陈继先的淮扬军还有多大价值？
他还觉得他真能永镇扬州，当江北土皇帝？就不怕朝廷缓过气腾出手来一举收拾他？
这里边还有很多暂时还看不清的疑点，冯紫英一时间也想不明白。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陈继先不是善类，不可能心平气和地看着朝廷和义忠亲王达成一致，最后他变成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狗和弓。
或者就是陈继先还有什么其他后手。
那他现在派遣儿子进京来恐怕就是在做某些准备才是。
一时间冯紫英觉得自己似乎也可以接触一下陈也俊才对，哪怕自己不好出面，但韩奇那边是可以接触一下的，探一探风色。
“二哥，你现在就这么逍遥自在，大观楼那边也只是玩票了，不该考虑一下成家立业了替柳家传宗接代？”冯紫英丢开这些心思，笑着问柳湘莲。
“紫英，你现在也敢来和我说这个了？你家三房，除了两个妾室生下了儿子，三位弟妹都还无出吧？你才该好好努力才是，别成日里在外边儿厮混，天津卫少去。”柳湘莲似笑非笑地瞥了冯紫英一眼。
冯紫英吃了一惊，怎么连柳湘莲都知道天津卫那边的事儿了？
见冯紫英狐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柳湘莲叹了一口气，“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便是琏二哥也约摸知道了你和王熙凤之间的私情了吧？你们府里知晓的人肯定也不少。”
冯紫英还是有些吃不准，“二哥，你从哪里听闻的？”
“紫英，王熙凤凭什么做那么大的水泥营生？山陕商人何等势大，凭什么会让你一个和离的妇人来经营水泥买卖？要知道这生意可是他们最先在永平府搞起来的。”柳湘莲慢条斯理地道：“她的水泥现在不但卖天津卫和河间府，而且沿着运河已经卖到了东昌府和兖州府，甚至连徐州那边都要到济宁来转卖，一年怕不是几十万两银子的生意，谁不眼红眼馋？”
冯紫英耸然一惊，自己好像还真没意识到这一点，或者说下意识地忽略了这水泥营生的巨大利益。
“贾家早就失势了，地方上谁认得你一个被查抄的贾家？真当这运河沿岸的黑白两道各路神仙是吃素的？没你小冯修撰小冯督师的名头罩着，各路牛鬼蛇神早就把她王熙凤吞得连骨渣子都没有了。”柳湘莲撇了撇嘴：“光是这京师城里想要做这个营生的达官贵人只怕都不下十家吧，但你把这买卖全权委托给了山陕商人，他们要想分羹，就得要和山陕商人博弈协商，可王熙凤何德何能能掺和进来让山陕商人让步？”
冯紫英哑口无言。
“那林之孝和王信他们游走于京师、天津卫和河间府之间，武清、东安、霸州这几地生意王熙凤也在插手，京里不少人都问过山陕商会那边，山陕商会你倒是下了封口令，都没说啥，外间都以为是你和贾家渊源的缘故，可知情人却知道贾琏早就和王熙凤和离了，……”
看着柳湘莲脸上那诡异的表情，冯紫英头皮发麻，“二哥，那你的意思不是外间都知道了……？”
“呵呵，都知道了倒也不至于，但贾家那边肯定能猜到，连倪二和贾蔷和我说起，都说你这人太过‘重情重义’，我琢磨着这话里是不是有话，要我来提醒你莫要陷得太深，有损于你小冯修撰小冯督师的名声了。”柳湘莲正色道：“若是寻常妇人，那也不打紧，这朝中官员在外间养外室的也不少，可这王熙凤不一样，王家人，而且还是贾家和离了的妇人，任谁哪一条沾上都不是那么让人愉悦的，你自个儿琢磨吧。”
冯紫英没想到柳湘莲这般抽丝剥茧，竟然轻轻松松就把自己和王熙凤之间的私情给分析出来了，这也难怪像鸳鸯这样慧黠的丫头能轻而易举看穿自己和王熙凤之间的关系，甚至还能推断出王熙凤替自己生下了孩子。
自己还一直觉得隐瞒得够好，府里边也就那么一二个眼尖鼻子灵的能琢磨出一二，就算是宝钗、晴雯、李纨这些人大概也只是有些怀疑而已，现在看来，估摸着宝钗、晴雯这些人早就心里有数，故作不知而已，而就算是黛玉、迎春、岫烟这些人只怕心里都有数呢。
干咳了一声，冯紫英不想就这个话题和柳湘莲讨论下去。
无论怎么说，这都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儿，柳家和贾家也是世交，柳湘莲和贾琏、宝玉乃至贾蓉也都是素识，现在自己偷了贾琏的前妻，宝玉的嫂子，贾蓉的婶子，而且还生了儿子，这怎么都觉得尴尬，哪怕他们并不知道生儿子的事情。
联想到还有李纨和自己的私情，还有宫中的元春，冯紫英就更觉得“胆战心惊”，这日后要真的都暴露出来，自己如何向府里这些正经八百的枕边人交待？
柳湘莲也看出了冯紫英的尴尬，摇了摇头。
他也不想和自己这个好友说这些事儿，但是却不能不说。
紫英绝才惊艳，现在就是三品侍郎了，前程似锦，不可限量，京师城里上下都交口赞誉，这风流倜傥和性好渔色之间的差距原本就不大，年轻士子年少慕艾也很正常，可你喜欢女人没问题，可和王熙凤这样的女人偷情就有些掉份儿了，加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亲戚关系，肯定是有影响的。
“紫英，这些事儿既然都发生了，其实也没啥，像你这样的，养个外室很寻常，府里边几位弟妹你得安抚好，莫要闹得乌烟瘴气，薛姑娘和林姑娘和王熙凤还是表亲，更要注意，天津卫那边现在王熙凤也都闯出这么大名堂来，也该收敛一些了，莫要太过逞强，也就这么过了，你也少去那边，免得落人口实。”
柳湘莲看冯紫英那神色，估摸着要让对方一下子就和王熙凤断了关系有些难度，不得不说那王熙凤风骚入骨，对冯紫英这等年轻人极具诱惑力，也难怪能把冯紫英给吊上。
柳湘莲来给冯紫英带来了不少消息，也让冯紫英很高兴。
能没有那么利益纠葛的朋友现在不多了，柳湘莲是冯紫英尚未成名时就结交下的朋友，而且柳湘莲既无心走仕途，也不喜生意，守着一个大观戏楼也乐在其中。
想登台表演就去即兴发挥一番，不想唱，就戏楼子下边优哉游哉喝茶听曲儿，何乐不为？
而且柳湘莲在京中三教九流结交也多，又不像倪二那样多结交中下层人士，柳湘莲的朋友熟人中王公贵族，武勋文人，商贾市民，尽皆遍布，所以许多消息也是其他人所不及的。
像陈也俊回京，理国公柳家蠢蠢欲动，景田侯裘家也是四处活动，还有川宁侯岳家与定城侯谢家子弟，也都和柳湘莲有交情，能得到武勋那边不少消息。
“史家那边不知道紫英你知道么？”柳湘莲又悄然问道。
“史家？哪个史家？”冯紫英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史鼐史鼎，忠靖侯和保龄侯史家，史大姑娘家，……”柳湘莲看了一眼冯紫英，“史鼐的儿子也悄悄潜回京中了。”
“史鼐的儿子？”冯紫英讶然，“顺天府和刑部没有拿住？”
“呵呵，不清楚，也许是睁只眼闭只眼，也许是真没在意，现在打到这一步，好像朝廷对南京那边的追究也没有那么严了，最终还得要看朝廷对南京的态度如何，没看原来关押在诏狱、刑部大牢以及顺天府大狱里的人犯，要么就发配了，那都基本上是比较重的，要么就保释了，也没有一个明确说法。”柳湘莲消息很灵通，成日里在大观戏楼里，的确能听到各种消息。
史鼎的儿子能回来，那史湘云呢？
冯紫英心中一动，但这里边有一个关节就是史湘云和孙绍祖定了亲，但在冯紫英赴辽东之前，贾母一纸状纸交到了礼部，要求撤销史湘云和孙绍祖的婚约，冯紫英也找了顾秉谦，礼部拖了三个月之后，终于正式解除了二人婚约。
虽然名声不那么好听了，像宝琴一样，但是好歹也不再是犯妇了，冯紫英回来只会太忙，还一直没有来得及处理这桩事儿。
既然史湘云不再是犯妇，那是不是也可以回京了呢？
“那史鼐的儿子是公开露面？”冯紫英再问。
“不，那还是不敢，只敢晚间出来，在几个熟人家中借住藏匿，不过若是顺天府或者刑部有心要抓他，肯定跑不掉。”柳湘莲笑了笑，“就是觉得朝廷风向似乎在发生变化。”

第三百九十五节 微言大义，贤妻良伴
柳湘莲说得没错，朝廷的风向的确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对南京那边的态度越发暧昧。
尤其是眼见得谈判似乎进入了正轨，避免战事扩大，保证江南免遭战火荼毒，似乎成了心照不宣的一致观点。
让冯紫英感到烦躁的是，这和南京谈判的进展快慢，还要取决于对整个京中军权整肃的节奏快慢。
也就是说，只有当朝廷觉得已经对京营和上三亲军取得了绝对控制权，而且还从制度上确立了由内阁和兵部来决定京营和上三亲军武将军官的人事任免这一制度，恐怕和南京方面才能达成最后妥协。
当然，和南京方面谈判并不完全取决于对京中军权的控制，这只是一方面，还有其他诸多条件需要达成一致，但冯紫英觉得可能无论是内阁还是义忠亲王那边都已经做好了妥协的准备。
一旦和义忠亲王那边达成一致，义忠亲王要入继大统，那大赦必不可少，而且针对的对象肯定就是会包括在南北之战中的这些武勋贵族们，但朝廷内阁难道会这样毫无反抗地放任这些险些就要把他们掀翻在地的江南士人和武勋贵族为所欲为？
这里边肯定还有许多要博弈，要妥协，要舍弃，两边都一样，而谁更弱势，妥协的力度就会更大。
也许该让老爹那边再掀起一波攻势了，至少可以为西北军赢得一个好名头，哪怕西北军可能面临被肢解，但起码可以获得一个更好的去处。
还有就是陈继先了，冯紫英始终觉得这厮肯定有什么图谋，而且肯定会在朝廷和南京谈判结束之前就有所动作，但他现在还看不准。
其实也不怪冯紫英，这大周军队体系中权力分配和博弈实在太复杂，很多时候没有定制，以文驭武是个大框架的指导意见，但是在具体运作中，会因为文臣、武将的威信，一支军队的历史和战斗意志，地方周边形势，后期保障来源等诸多因素而不一而终，所以陈继先这支淮扬军还真的算是异类。
陈继先的淮扬军基本部是来源于京营五军营，而且基本上没有变化过，而五军营一直是京营中战斗力最强的，在内喀尔喀人和科尔沁人入侵永平府时，京营出京打仗，陈继先也没有把自己基本部一兵一卒派出去，而全是派的杂部，所以这也是三屯营一战大败的主因。
从五军营到淮扬镇，陈继先把五军营几乎搬空，淮扬镇也是在这五军营主力基础上组建起来的，尤其是吸纳了徐州卫军，其战斗力现在不太好估计，但冯紫英判断应该不至于太差，毕竟这是陈继先赖以保命生存的根本。
冯紫英怀疑陈继先可能要搞出什么大事儿来，或许还和自己老爹有些瓜葛，比如突然南下占领南京？
但这么做他想得到什么？
朝廷“永不削藩”让他一直驻扎扬州或者江南的承诺？这可能么？有用么？
或者拖上老爹的西北军一道，加上牛继宗的宣府军和孙绍祖的大同军就能有更强的说服力？
否则就要把整个江南彻底打烂，掳掠洗劫一空？以此威胁朝廷？
现在还真不好说。
朝廷有多大的决心和魄力，来承受这种劫难损失？
义忠亲王现在对陈继先乃至牛继宗、孙绍祖和王子腾他们究竟还有多大的控制力？
特别是在得知义忠亲王要和朝廷妥协以便入继大统，会不会出卖他们这些之前替他卖命的武勋，出卖多少，都还是一个未知数，恐怕连义忠亲王自己都说不清。
冯紫英意识到自己仍然还没有能进入到朝廷最核心层次的痛苦，像朝廷和南京的谈判具体谈到了哪些关键条件，自己一无所知，便是张怀昌大概也只是隐约知晓一些，具体未必清楚。
齐师也没有告诉自己，很显然内阁是有约定的，在条件不成熟的情况下，不对外泄露。
想到这里，冯紫英也只能暗自叹息，自己能做的就是尽快把京营和上三亲军控制权确定下来，另外老爹那边，自己还得要提醒一下，该打一打还是有必要的，莫要因为朝中谈判就懈怠了，有时候打一打，也能为自己多挣得一些东西。
沈宜修注意到自己夫君回来时心事重重的样子，她没有直接问起。
而是把女儿叫来，陪着夫君一起嬉玩说话。
三岁的桐娘无疑是家里最好的开心果，每一次冯紫英只有看到女儿在自己膝边，心中便是欢喜无限，一切烦扰都丢在一边。
桐娘天真烂漫，小孩子无忧无虑，那双乌黑澄澈的眼瞳只要往冯紫英脸上一看，冯紫英心中就再无烦扰畏惧。
看着丈夫抱着女儿各种讨好逗弄的情形，沈宜修内心也是既高兴，但有还有些不满足。
丈夫对女儿的宠爱是不问可知的，但是自己毕竟还没能生下男嗣，而且整个三房里，二房三房都有了男嗣，唯独长房还没有。
尤二姐尤三姐看那模样应该是能生养的，但为何却迟迟没有动静，自己肚子也是，这让沈宜修还是有些着忙。
好在二房三房都是庶出，薛宝钗和林黛玉也是没有动静，不过惜春的事情也许该早一些考虑了，唯一障碍就是贾家的附逆罪名尚未彻底解除，可能这要等到新皇即位大赦天下才能解决。
“相公可是有心事？”看着丈夫目光一直陪伴着女儿蹒跚而出的身影，沈宜修挨着丈夫坐在身旁的春凳上，轻声问道。
“唔，是有些心事，这朝局混沌不清，有些看不明白了。”冯紫英淡淡地道：“朝廷和南京谈判宛君恐怕也知晓，具体条件虽然我不知道细节，但是无外乎也就是限制皇权，义忠亲王看样子为了能让他这一脉入继大统，多半是要妥协的，朝廷为了保证，所以要控制京中军权，但双方谈的具体条件如何，却不清楚。”
妻子也是官宦出身，岳丈也是江南士人中的中坚力量，而且妻子对时局观察力也很敏锐，所以他也不介意和妻子探讨。
“嗯，妾身也听闻了一些，估摸着可能就是罢相或者解散内阁的权力谁来主导吧，或者还有内阁阁臣设置？”沈宜修很聪慧，对朝中这些情况平素里耳濡目染，也知晓很清楚。
“唔，罢相，谁能罢相？皇帝要直接罢相，理论上是可以的，但元熙三十五年之后，就没有过，最多就是暗示，很多时候都是首辅觉得和皇帝观念相左，难以再继续下去，主动辞任，但如果首辅不愿意不接受呢？如果阁臣都支持首辅，那皇帝怎么办？是不是只有捏着鼻子认了？其他阁臣反对，加上皇帝不信任？那这个阁臣反对需要多少人，五个阁臣中，首辅自己不算，是不是只需要两个阁臣支持，皇帝就可以罢相？”
冯紫英一连串地问题，让沈宜修也觉得难以回答。
皇帝罢相更多的是一个空泛性的说法，但要具体落到实处，就没有例制了，更没有一个明确的制度来规范。
除了解除首辅职位外，皇帝对阁臣不满意，怎么办？有没有权力接触阁臣职位？
按照惯例，阁臣基本上是内阁原有包括首辅在内的阁臣确定，上奏皇帝认可，然后下令入阁成为阁臣，而一旦入阁成为阁臣，那皇帝再要解除，好像就没有规制了，以往也有过皇帝不满某位阁臣，但也一样都是通过暗示，迫使其主动辞任，从无直接免职的先例，也就是说到底有没有这个权力也没有一个明确说法。
甚至包括整个阁臣的入阁也都还是一些没有约数的惯例来实现，重臣的推荐，皇帝的认可，然后就入阁，不满意，那么暗示，或者批评责难，那么阁臣也就可以选择辞任，但如果得到同僚们的支持，是不是也可以不辞任，继续坚持，这也要看双方博弈结果。
“相公，你的意思是此番朝廷要和义忠亲王就这些问题进行探讨？不可能吧？”沈宜修有些吃惊，“好像本朝立国以来，不，即便是宋明以来，也从未一个明确规范来约定阁臣的定制吧？”
冯紫英笑了笑，“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但是我觉得朝廷应该有这方面的一些想法，否则一旦义忠亲王登基之后要搞清算，一下子把阁臣和尚书侍郎们全换了，把汤宾尹、缪昌期、顾天峻、贾敬这些人全数弄回来当阁臣，那叶相齐师他们怎么办？造反么？你自己立的皇帝，再来推翻？可能么？不是自己打脸么？而且也有违道义吧，我想叶相他们不至于连这一点都想不到。”
“所以，朝廷要先把京中军权牢牢攥住？”沈宜修闻弦歌而知雅意，也笑了起来，“看来内阁诸公他们也并非没有准备嘛，不过妾身还是觉得，如果挑得太明，会不会让大家有些难以接受？那义忠亲王日后要反悔，或者撕破脸呢？”

第三百九十六节 利益之分，权衡长短
“所以才要未雨绸缪嘛。”冯紫英摆摆手，“义忠亲王不蠢，汤宾尹和缪昌期这些人岂会不替他出谋划策？但叶相他们又岂会不明白这些道道儿？不过话说回来，汤谬等人毕竟是士人，一旦真的要融入进来，宛君你觉得他们是要继续忠于义忠亲王代表的皇权呢，还是背叛进而捍卫士人代表的相权呢？”
冯紫英的问话让沈宜修陷入了沉思，良久之后才缓缓道：“相公这个问题问得太犀利太深刻了，妾身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或者无法断言，但妾身还是觉得恐怕后者可能性更大吧，毕竟要彻底脱离士人身份太难了，当然也不排除个别人为了自己利益而与皇帝合作，……”
冯紫英欣赏地看了妻子一眼，点了点头：“宛君言之有理，至于说为了利益而与什么人合作，那太正常了，就算是叶相他们一样有时候可以和皇帝合作嘛，那不奇怪，关键在于大势和常态是什么状况。”
沈宜修也点头，“不过如相公所言，现在南京方面处于弱势，恐怕内阁那边提出的条件会更强势，更有利于内阁吧？”
“理论上如此，不过宛君好像忘了还有武人这个变数啊。”冯紫英悠悠地道：“陈继先，牛继宗，王子腾，甚至包括家父，是不是算变数呢？”
沈宜修微微色变，低头沉思。
冯紫英知道自己的话又让贤妻担心了，走过去，揽住沈宜修香肩，“不必太担心，既然为夫都想到了，肯定也有对策，冯家么，就有这么特殊，我是文臣，家父却又是武将，这中间的取舍，固然难选，但未必就不能求个平衡嘛。”
沈宜修轻轻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把脸贴在丈夫肩头，“相公明白就好，你不只是你一人，还有妾身、桐娘和其他姐妹们一大家子，万事也需要考虑更周全。”
沈宜修也看到了冯家鼎盛背后存在的隐忧。
丈夫是文臣士人中青年一代的领军者，但是公公却又是武人中的实力派代表。
从丈夫角度来说，肯定是要坚定不移走首辅路。
但从公公，或者说从冯家的角度来说，维系冯家在军中的地位，确保冯家子弟日后能继承冯氏一族在军中的影响力也不可或缺。
这两者可就有些矛盾了。
丈夫固然科举成名，绝才惊艳，在文臣路上一帆风顺，但是他的子嗣们呢？
谁能保证儿孙个个都能读书成材，继续在文臣路上光宗耀祖？
但是走武人路就要相对容易许多。
在军中，武勋家族影响力要想沿袭延续下来就要容易得多，这也是最让人难以割舍的。
当初冯唐打的主意也是冯紫英一旦读书不成就立即跟随自己去军中历练磨砺，然后逐渐继承冯家在军中的人脉和影响力，以便于日后能接班，成为一个军二代。
不过谁曾想冯紫英能读书这么厉害，甚至在文臣路上还超越了冯唐自家。
妻子很聪慧，也看到了里边的矛盾冲突，冯紫英当然明白，但现在要考虑这些还为时过早，无论是老爹还是自己，要谈到矛盾冲突那一步，都还没达到那个阶段。
“放心吧，车到山前自有路，为夫明白，现在宛君还是优先考虑抓紧时间替为夫生一个子嗣才是大事儿。”冯紫英爱怜地亲吻了一下妻子的耳垂肉，“今晚宛君要好好侍奉为夫，为夫要大杀四方，挞伐无度，……”
被自己丈夫的轻薄言语弄得情潮泛滥，红晕满颊，沈宜修娇媚无比地瞥了丈夫一眼，却只是挽住丈夫的胳膊，身子贴得更紧，冯紫英自然是心领神会，这是妻子接受了“邀请”和“挑战”。
“相公，若是能解决贾家附逆一案，那四丫头也可以早一些嫁入咱们府里了。”沈宜修轻声漫语，“咱们长房还是单薄了一些，晴雯和云裳两个丫头也不争气，……”
“贾家那边的事情急是急不来的，还得要等到和南京那边谈判结束，才能统一有个处理方式，宛君也无需着急，说一千道一万，还是要你努力才行，……”冯紫英轻轻拍了拍沈宜修的小腹，“桐娘也该有个弟弟了。”
“那像鸳鸯、平儿和金钏儿她们，相公是怎么打算的？似乎三房里边都对她们仨的身份有些说不出来的看法，觉得她们好像不伦不类，不知道她们仨自己有没有这个感觉，……”
沈宜修终于问了一个关键问题，这个问题可能宝钗和黛玉都有疑问，不过碍于情面，却都不好正面询问，倒是沈宜修来问起，反而最合适。
冯紫英也知道这个问题始终绕不过去。
冯家名义上是一府，看起来也都是系于自己一身，但是从宗族角度来说，那却是不折不扣的三房，兼祧意味着是三房并立，各不相干，日后子嗣也是各家承续各家香火。
那这三房的家产日后也会分清楚，当然在当下连老爹都还在，自己都还正值壮年，这些都不存在，但当自己百年之后，肯定就会分列清楚了。
“宛君这个问题怕是帮很多人问出来的吧，我估摸着连鸳鸯、平儿和金钏儿她们自己也都是惴惴不安，觉得不踏实，原来我说她们就跟着我，似乎孑然独立，但现在看来有些矛盾，那宛君你有什么好主意？”冯紫英漫声问道。
沈宜修摇了摇头，“妾身也没想过，这该是相公自己拿主意才是。”
……
冯紫英仰起头想了想，却没有说话，只是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这是五军都督府里边赋闲的武将？”
看着这厚厚一叠名册和档案，冯紫英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有多少？”
“呵呵，大人可能想不到吧，从元熙三十年开始之后陆续从各边镇、都司以及卫所进入五军都督府的，林林总总不下八十余人，除开一些年龄偏大身体不好的，还有一些明显治军能力偏弱不合适的，现在符合条件的大概也还有三十余人，……”
汪文言一边介绍一边随口道：“这还没有算现在还在边镇和地方都司有意进京来谋这些职位的，可以说这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无数人都伸长脖子看着这一场大调整呢。”
冯紫英简略地翻了翻，便合上名册和档案，“这些人的来历、履历和渊源，文言，你都仔细筛查过吧？”
“嗯，筛查过，也都分门别类列出来了，因为考虑到大人您提出来的暂时不设界限，所以囊括范围比较大，主要还是以能力、威望和人脉来作为参考，当然，在最后一栏里我也注明了其态度倾向，这可能会是最后选择的关键。”
对汪文言如此理解自己的心意，冯紫英也很满意。
选将是大事，立场最为关键，但其他几个要素也不能或缺，每个职位都需要列出几个人选备选，优中选优。
另外，即便是现在的京营三大营和上三亲军再任的官员也并不是就都要排除在外了，甚至获得提拔重用也不是不可能，一切根据需要来决定。
“文言，苗壮、廖骏雄和杜可立，这三人你了解么？”冯紫英终于步入正题，“你该知道他们仨的去留最为关键。”
“大人，您去辽东之前提过朝廷可能要对京中兵权进行收揽时我就开始着手了，当然对这三人的情报进行收集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从您带着我们进京时，这项工作一直在做，您担任顺天府丞时，我们获得资源更多，工作做得更细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对这三人，我们了解的情况，并不比龙禁尉逊色多少，或许是各有侧重吧。”
听得汪文言这般笃定，冯紫英心里更踏实，这三人肯定要动，但是如何动才能让各方满意，同时还得要这些人老老实实地地服从，不闹出什么幺蛾子来，这才是最考较人本事和手段的。
汪文言话语里无疑是有这三个家伙的一些隐秘隐私的，这听起来不太光明，但是这些黑暗中的东西往往却是最真实最有效的。
就像自己也一样，敢说龙禁尉就不知道和王熙凤的私情甚至还有私生子？不知道自己在陕西睡了北静郡王水家的女人？
至于说王熙凤是在自己支持下经营水泥营生，那对龙禁尉甚至朝廷来说，恐怕就更不是秘密了。
或许也就是自己和元春、郭沁筠的私情尚未被发觉罢了，但是只要就这样持续下去，被龙禁尉觉察也是迟早的事情，这一点冯紫英心里明白。
不过龙禁尉觉察也得要看情况，也得要对人，尤其是现在，群龙无首的情形下，内阁的权势日益膨胀，对于作为青年文臣翘楚的自己，龙禁尉也一样要考虑他们自身的利益。
尤其是当他们这个小群体的利益不再和皇帝那么连为一体的情形下，他们还愿意不愿意为某些“无关紧要”的“小节之事”来撕破脸，恐怕就要好生斟酌一下了。

第三百九十七节 纷繁，钻营
“那文言你就说说吧，先说苗壮，旗手卫嘛，上三亲军第一卫，和龙禁尉（锦衣卫）都能平级匹敌的，和龙禁尉也渊源很深，这个家伙看样子也很底气十足啊。”冯紫英翻看着关于苗壮的资料，饶有兴致地问道。
“苗壮，河间府沧州人，元熙三十三年任龙禁尉南镇抚司副千户，三十八年任神枢营指挥佥事，四十年任神枢营指挥同知，永隆二年任旗手卫指挥使。”汪文言对这些官员基本情况倒背如流，“单从简历上看不出什么来，但苗壮在元熙四十年时担任神枢营指挥同知，永隆元年险些被打发入五军都督府，但永隆二年却突兀升任旗手卫指挥使，这里边据说是许皇贵妃起了作用，……”
“许君如？苗壮怎么会和这个女人搭上线？”冯紫英讶然，他已经有些忽略了这个女人了，寿王的落魄，这个原本在宫中地位最尊崇的女人一下子就黯淡下来了，没想到苗壮居然是许君如的人，那这可就有点儿意思了。
“嗯，夏秉忠应该在其中发挥了作用，夏秉忠也是河间府沧州人，和苗壮应该是老乡，关系也十分密切，……”汪文言随口道来：“另外苗壮在神机营时，和现在神机营指挥佥事蒋子寿关系莫逆，据说是结拜兄弟，搞了一出桃园三结义，另外一人是中城兵马司副指挥使吴通，而吴通是吴贵妃的堂兄，蒋子寿则是平原侯蒋家子弟，……”
“那文言，这许君如岂不是和吴孤侠也能扯上瓜葛？”冯紫英忍不住皱眉。
贤喜妃吴孤侠是和贾元春一起封的贵妃，而其父吴天德和叔父吴天佑都是军中宿将，一个在施州卫，一个永州宁远卫为官，当然这等远天远地的官员对京中没太大影响，只不过现在湖广也不太平，冯紫英不希望牵扯太复杂。
“那倒不至于，吴通是吴贵妃堂兄，肯定只会以吴家的利益为上，这种表面文章的结拜兄弟，真正到了利益相争的时候，就显得很单薄了。”
汪文言倒是对京中这种动不动就是结拜兄弟，或者拜为义父义兄的风俗不太认同，利益之下，亲兄弟有时候还要摆在一边呢，别说这种没有血缘关系的。
“不过这宫里边这些女人们之间的关系也的确很难一言蔽之，时友时敌，有时候可能连她们自己都未必能弄得明白。”
这一连串的关系枝蔓攀缠，让冯紫英都听得有些头昏脑涨，但汪文言却是十分清楚。
“看样子这个苗壮很不简单啊，居然有如此复杂的人脉关系，……”冯紫英笑了笑。
“大人，哪一个都不简单，您以为廖骏雄和杜可立就简单了？一样不逊于苗壮，让我慢慢替你一一道来。”汪文言连连摇头，“这长期在京中任职的官员，哪一个都不简单，尤其是这种军中武将，更是如此，比起文官来，关系更为复杂深奥。”
上三亲军，旗手卫，四卫营，勇士营，每一军一名指挥使，两名指挥同知，四名指挥佥事，构成了一支亲军的高层武将，而三军共计二十一名武将，其中最关键的当然是指挥使，但是指挥同知和指挥佥事也不简单，他们直接指挥中低级军官和军队。
单单是说苗壮、廖骏雄和杜可立三人的情况，就花了大半个时辰，至于说三人麾下的指挥同知和指挥佥事的情况，那就更复杂了，冯紫英只能暂时作罢，这要说下去，估计一天时间都说不完，他也没有必要去了解太细。
同样还有京营三大营，除了五军营现在是空壳子，那神枢营和神机营和上三亲军情况相似，而五军营规模远胜于神枢营和神机营，其副将和佥事数量也更大。
“看来要调整这上三亲军和三大营的人事权还有些棘手呢，牵一发动全身，他们之间这种交织纠葛，外人根本不清楚，我估摸着张大人和内阁诸公也一样不清楚，我也是才知道这内里如此复杂。”冯紫英有些疲惫地扶额，“文言，这样，你和耀青俩好生筹划一下，拿出一个，不，最好拿出两到三个可供选择的合理方案出来，另外也要附上这样的选择理由，以及优缺点，……”
“大人，这事儿恐怕你得先有一个指向性的条陈出来，比如朝廷选人的倾向，哪些是禁忌，哪些要斟酌，另外先后缓急也要有一个大概的方向，这种综合起来我们才好作组合。”汪文言建议道。
这是中肯之言，冯紫英认可，他也有自己的一些想法，需要贯穿其中，但最终还要综合张怀昌以及孙承宗的意见。
“嗯，我会给你们一个指导性的方略，另外优先考虑西北军中的武将，但是不宜太多，二三人即可，而且也不宜放得太高，以游击为宜，……”有些话就不适合见诸文字了，口头上叮嘱一下即可。
汪文言心领神会，点头示意明白。
“另外，文言你也知道这京中从龙武勋，号称四王八公十二侯，当初连我们冯家都没能列入其间，不过经历了这么些年，尤其是宁夏叛乱和此番南京伪朝的叛逆，这从龙武勋都被折腾得差不多了，四王不必说，肯定是爬不起来了，八公中，或许还有一二能苟延残喘，十二侯中倒是可以斟酌斟酌，朝廷也不愿意太苛刻，适当拉拢一二愿意跟着我们走的，……”
冯紫英没说太细，汪文言自己去品味，响鼓不用重锤，以汪文言的智慧自然明白怎么做。
……
从韩奇那边传来的消息，陈也俊回京倒是相当潇洒，但是接触之后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据韩奇所言，陈也俊变化很大，变得老练深沉许多了，根本在他嘴里掏不出多少有价值的话语。
这更增添了冯紫英的好奇和怀疑。
这个时候入京，还这样滴水不漏，岂不是意味着所谋乃大？
不过根据韩奇观察，陈也俊短期内暂时不会离京，那还可以慢慢观察。
“你说谁？”冯紫英讶然，“郑崇均指挥使？”
郑崇均从北城兵马司指挥使转任南城兵马司指挥使还没有多久。
虽说二人因为之前在顺天府结下的渊源有些交情，但这个时候郑崇均来登门，必定有所企图。
南城兵马司指挥使如果想要谋一谋上三亲军和京营三大营里的官职，其实意义不大，因为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你要想直接竞争上三亲军和三大营的指挥使肯定还差了底蕴，但让你当指挥同知，恐怕你又觉得是鸡肋了。
如果郑崇均现在登门是真的想要谋取上三亲军指挥使或者神枢营神机营指挥使，这就太为难自己了。
“家父郑玄同现在在五军都督府中赋闲有几年了，他原来在宣府镇担任过游击，后来被王子腾、牛继宗所不容，才不得不含恨隐退到五军都督府中，此番听闻大人奉朝廷钧令，要整肃京中各军，所以……”
郑崇均不过三十五六，气宇不凡，这么年轻做到兵马司指挥使，的确不仅仅是靠其妹的缘故，武进士出身的狠角色，还有人脉，当然能青云直上。
他来就开门见山，倒是让冯紫英有些不好推辞。
此人是个人才，但是要为自己所用才行，对方倒是表现出了足够的姿态，但还不够。
“令尊怕都有五十了吧？”冯紫英漫声问道。
郑崇均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大人可是担心家父身体？家父刚过五十，这一点大人放心，家父现在每日在家中依然能吃能喝，每日玩石锁，耍大枪，骑马射箭，寻常汉子三五个近不了身，十个八个来了一样讨不了好，便是我的一身武技也是家父所传，……”
“哦？”冯紫英倒是不清楚这一点，没想到郑崇均的老爹居然如此刚健，年过五旬还能这般硬朗耐操，那倒是有点儿意思，“不过郑大人也应该清楚，此番调整以京营和上三亲军为主，可你在五城兵马司，令尊怕是不合适，……”
“我听闻登莱军和宣府军、大同军亦在此番调整范围，登莱军新建，宣府军和大同军尚未补充完毕，想必还有许多需要充实，家父是个闲不住的人，若是可以，请大人予以考虑，如有吩咐，……”
郑崇俭没再说下去，但也已经很露骨了。
冯紫英没有答允对方，这种情形下也不可能有什么明确意见，对方也明白，把话说到，也就足够了。
不过当儿子的来替当爹的跑官，冯紫英还是第一次遇到。
但郑崇均敢这么大明其道来替他老爹跑官，自然有几分底气，只是既然连女儿都送进了宫，那郑崇均和其父看样子也不是迂腐古板之辈，也应是愿意钻营的，怎么永隆帝却没有给勉强算是国丈的郑玄同一官半职？
这些原因要打听不难，稍加打探就知道，不过如何考虑还要再议。

第三百九十八节 威势，凌驾
冯紫英是与忠顺王一道进宫的。
现在冯紫英似乎连宫门上的禁军士卒对自己的目光都有些复杂了，但多半是自己的多心过敏了。
纵然要对禁军的中高级武将进行清洗，但也还轮不到下边中低级武官和士卒，他们一样日子照过，三军之间的龃龉和相互诋毁照旧。
“朝廷这样做，看来是真要让大哥过一过皇上瘾了？”忠顺王声音低沉，愁眉不展，看样子也对此心有戚戚。
“除非皇上现在立即恢复神智，身子再无碍，那也许能让诸公改变态度。”冯紫英毫不在意地道：“王爷，你担心什么？任谁登基，也无碍于你，难道你觉得你这个宗人令很威风很有成就感？”
宗人令是忠顺王现在兼着的职务，冯紫英还琢磨着找忠顺王在宗人府里替贾宝玉安排一个职位。
现在冯紫英和忠顺王、忠惠王的关系可谓蜜里调油，同样忠顺王和忠惠王也意识到大势不可违。
随着永隆帝遇刺昏迷和神志不清，士林文臣势力迅速膨胀，早先和冯紫英结下的交情现在就越发重要了。
作为青年文臣中的领袖人物，这个时候维系交好这层关系，起码可以保证日后二十年甚至三十年都对自家裨益良多。
被冯紫英的话给弄得不好回答，犹豫了一下，忠顺王才幽幽地道：“话不是那么说，紫英，孤知道内阁有计议，但大哥那个人，心性多变，孤再多问一句，大哥现在也是五十好几的人，身体前几年还行，但是这两年，尤其是南奔金陵之后听说日夜操劳，身子大不如以前了，他还能当得了多久？内阁是打算让四哥这几个儿子继位呢，还是让大哥世子继位？”
这个问题也应该是朝廷和义忠亲王一直未能谈下来的焦点问题之一。
据冯紫英所知，内阁是要将这个权力保留在自己手中，到时候再来定夺，但义忠亲王当然不干。
他自己能当皇帝多久他很清楚，如果不能确保自己儿子继位，那他当这个皇帝就毫无意义了，就如同前明景泰帝一样，人一死，就灰飞烟灭。
可景泰帝是儿子死了，没儿子了，他不一样，他有的是儿子，除了世子，还有三个儿子，他要确保自己这一脉能继承皇位。
换了冯紫英，他也一样不干，这几乎就是将一干儿子的性命交到内阁诸公手里，若是让永隆帝的儿子继位，那他们会放过自己的儿子么？谁能保证？还有这么辛辛苦苦打拼，难道就是为了过几年皇帝瘾？
所以找冯紫英的考虑，义忠亲王哪怕在其他方面做出巨大让步，也要确保自己儿子的皇位继承权。
“王爷，你何必去操这些心？照我看，像义忠亲王这样，这皇位宁肯不做的好。”冯紫英声音也放低，只有他和忠顺王二人可闻。
海通银庄已经将二人利益牢牢绑定，现在忠顺王就是冯紫英最忠实的拥趸，所以便是有些出格的话语，二人也不忌讳。
可以说，即便是永隆帝现在身体恢复，也一样无法影响到忠顺王对冯紫英的支持和信任。
“孤也不想操这些心，可始终要往那边想啊，孤不管谁继位，就盼着能平平顺顺就好。”忠顺王说出自己心里话，“别出什么乱子，闹得乌烟瘴气，弄得人心惶惶，……”
“放心吧，王爷，内阁自有斟酌。”冯紫英看着前方的乾清宫，“走吧，总之王爷，无论怎样，我保你没事儿。”
忠顺王心情有些复杂，望向冯紫英的目光都有些古怪。
这个话从一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对自己号称大周朝自皇上以下第一号王爷说出来，总感觉有些意味深长，但他内心却有一种笃定的感觉，似乎这个人说的话就铁定会实现。
看着沉睡中的永隆帝清瘦的面孔，眉目间还有几分迷茫，冯紫英和义忠亲王交换了一下目光，又看了一眼在一旁的几名内侍和两名年轻女子，这才点点头退了出来。
冯紫英是代表内阁，代表朝廷，进宫来探视皇上的情形。
每天朝廷都会有一名三品以上重臣来探望，七部尚书侍郎加上都察院的都御史副都御使，轮流来，当然尚书和都御史们来的时候比较少，所以大多时候都是侍郎和副都御使来，算下来也就是这么二十来人，而来的比较多也就是侍郎们。
冯紫英之前刚回京，还没有来得及轮到，就奔赴辽东了，现在从辽东回来，自然也就少不了要担起这个差使了。
内侍们都对冯紫英不陌生，毕竟之前冯紫英还在翰林院和永平府时就受皇帝之召进宫过几次，不过两个年轻女子显然对冯紫英不熟悉，尤其是看到是忠顺王亲自作陪进宫，更觉得惊讶了，在一旁耳语了几句。
冯紫英也没有理睬，和忠顺王说了两句，便退出了寝宫。
宫外阳光灿烂，和寝宫里有些阴冷的感觉宛如两个天地。
冯紫英背负双手，站在宫外门廊距离两丈的平台外，除了留了几名内侍外，其余内侍和两名女子都跟了出来。
忠顺王见目光落在两个女子身上，估摸着冯紫英不认识，这才替冯紫英介绍道：“紫英，这是贤伦妃娘娘，这是泰宁公主，……，娘娘，泰宁，这是兵部右侍郎冯大人。”
贤伦妃，吴孤侠？吴贵妃？泰宁公主，是谁所出？应该不是许君如、苏菱瑶、梅月溪以及郭沁筠生的，看样子也有十六七岁了，还没出嫁？可能是因为皇上昏迷这两年耽搁了。
冯紫英听得忠顺王介绍，这才点点头，对二女拱手一礼，两女也不敢怠慢，赶紧万福回礼。
“皇上今日如何？”冯紫英把目光落在几名内侍身上，“树春，好久不见了，你现在还在皇上身边？”
当先的内侍大喜过望，这位小冯修撰还记得自己名字，也不枉他进宫时自己刻意的交好，赶紧躬身道：“回大人，奴婢一直就在皇上身边，从未离开过，这两日皇上身体都还好，只是睡的时间多一些，饮食也还正常，……”
听得周树春这么介绍，冯紫英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这么久了永隆帝的情形一直如此，每日里能清醒两三个时辰，这个清醒并非只是神志清醒，而是说不再昏睡，可以进食，甚至还可以用推车推出来晒晒太阳，走动走动。
忠顺王和两位女子都没想到冯紫英连皇上身边的近侍都认识，颇感惊讶，不过想到冯紫英多次进宫觐见，忠顺王倒也觉得正常，只是那两个女人就有些感觉不同寻常了。
小冯修撰之名她们是早就听闻过的了，现在更是逐渐被小冯督师之名所取代，在辽东一战中力挽狂澜，把建州女真打得落花流水，这份本事可不是谁靠运气就能挣回来的，那得靠真本事，也没有谁敢去靠运气来搏这个名声。
只是她们也没想到冯紫英在宫中居然也有如此威势，忠顺王亲自作陪进宫，皇上最亲近的内侍之一如此恭敬甚至因为人家一句话就喜出望外的样子，委实让人感喟，也让人浮想联翩。
“既如此，树春你就多操一些心，皇上身边这一切你都多看照一些，莫要让些无关闲杂人等来影响皇上休息，平时里亦可趁着天气好多把皇上推出来晒晒太阳，散散心，……”冯紫英慢条斯理地吩咐道。
这个闲杂人等就要看周树春自己去理会了，不过能在皇上身边生存下来的人，都是眼眨眉毛动的人精角色，相信他明白什么意思。
周姓内侍喜出望外，连连点头记下冯紫英的叮嘱，应承下来，这才在冯紫英目光示意下倒着步子带着一帮内侍离开。
冯紫英这个时候才把目光回到眼前两个有些忐忑不安甚至有些想要躲避自己目光的女子身上。
冯紫英并没有意识到现在自己的影响力和权力威势，已经足以对这些宫中女人产生意想不到的威压震慑感了。
这些女人并非对朝野内外的事情一无所知，就像朝廷有意要对整个京营三大营和上三亲军进行调整一样，她们也一样很关注。
京营三大营也就罢了，但上三亲军直指宫禁，也就是说日后无论是谁要进宫或者出宫，她们所要面临的上三亲军都不再属于宫中掌管，而是兵部直管，那所谓的首领太监对上三亲军的指挥权也会归于兵部，或者说首领太监在这方面也要听从兵部。
对于贤伦妃吴孤侠来说，自己父兄都是军中武将，眼前这一位不但权力渗透进了宫禁，而且还直接掌管着父兄他们前途，可谓掌握吴氏一族的生杀大权，无论如何她也不愿意得罪。
对泰宁公主来说也一样，旁边的伯父忠顺王是宗人令，这一位却是和伯父关系莫逆，现在自己的婚事也还没有着落，而父皇神志不清，宗人府就对自己的婚姻有干涉权，也不知道未来会如何。

第三百九十九节 双妃，凌迫
“贤伦妃娘娘也是来看望皇上的？”冯紫英瞥了一眼眼前的这个清丽女子，身材苗条，一袭碧绿襦裙，外罩一件玄色斗篷，宫装发髻高耸，眉目如画中自带几分锋锐的气息。
难怪取个名字也叫孤侠，只怕其父原来是希望得个儿子，结果却是女儿，干脆就把女儿当当儿子养了。
吴孤侠被冯紫英的目光一扫，原本还有些想要鼓起勇气对视对方的，却没来由地心中一怯，低下目光，启口道：“宫中亦有规矩，三五日可来探视一回，方才大人所言闲杂人等不得探视，不知道可是指我们这些人？”
冯紫英眉毛一扬，这女人还真有点儿桀骜劲儿啊，居然敢当面质问自己，笑了笑：“闲杂人等如何判定，夏秉忠和周树春他们自有判断，不过只要存着希望皇上身体向好的心思，那本官以为就不是闲杂人等，而那些哪怕是有着血缘亲情的，若是存着其他心思，也可视为闲杂人等，本官这个解释，娘娘可满意？”
吴孤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这样一个问题就冲口而出了，要说心里再不服气，也不该和这一位现在红得发紫的兵部右侍郎斗气才是。
只是见着对方那清冽无情的目光自己怎么就没来由的有些恼怒，把自己视为寻常物品一般，这让自己心里涌起一股子怒意，才会让自己陡然生出了要想和对方别一别苗头的心思。
“本宫是否可以理解大人这是在刻意针对宫中其他人？那泰宁来岂不是也要受白眼？”吴孤侠冷冷地道：“大人专门提一句有血缘亲情的，是否外臣来探视就是都抱着希望皇上向好的心思了？”
冯紫英没料到这个女人这般歧义的理解，甚至要给自己头上栽一坨，倒是有些好笑，“娘娘要这么狭隘的理解，也只能由你，不过泰宁公主来看望自己父皇，本官想那肯定是心出至诚的，至于其他人么，呵呵，……”
泰宁公主似乎也听出了二人言语中的机锋，惴惴不安地赶紧插话：“娘娘也是心诚，泰宁盼着父皇早些康复，大人代表朝廷来看望父皇，泰宁替宫里感谢大人的关心了，……”
“泰宁公主言重了，朝廷上下都盼着皇上康复，每一日内阁和七部都察院诸公心存挂念，所以才会每日都要遣重臣来进宫问候，这也是应有之意。”冯紫英微笑着道：“看着泰宁公主如此至孝，本官也十分高兴，王爷，宗人府当好生嘉誉泰宁公主，也算是替其他皇室宗亲做了一个典范。”
忠顺王也趁势点头称赞泰宁公主，场中气氛似乎缓和下来，只是话题不再由着吴孤侠来带。
正说间，东面又来了一行人，看着这宫外几人，脚步放慢，似乎是在犹豫是不是该这个时候过来。
吴孤侠和泰宁公主倒是老远就辨识出来，也是宫中来人。
“是贤喜妃娘娘。”见冯紫英用疑惑的目光看着那边，泰宁公主小心翼翼地道。
“哦？郑贵妃？”冯紫英点了点头。
注意到众人目光都望向自己这边，踌躇了一阵的女人一行还是走了过来，看到了忠顺王和冯紫英，以及吴孤侠和泰宁公主，那女人也只得上前来见礼。
忠顺王对宫中情况就要熟悉许多，主动问及郑贵妃是否来看望皇上，对方也表示每隔一二日就要来，今日也是来探望。
冯紫英打量了一下这个女人，好一副妖娆的身段，比起吴孤侠来略显丰腴，尤其是身材高挑，比起元春都要高半头，倒是和元春有些相像，一张富贵脸，广额宽颊，长眉斜飞入鬓，眼角却有些细长，凭空多了几分贵气，还别说，真和郑崇均有几分挂像。
寒暄几句之后，吴孤侠和泰宁公主主动先行告辞，冯紫英和忠顺王二人也自然就要离开。
待到冯紫英和忠顺王走到宫门处时，一个小侍女才急匆匆地跑来，告知贤喜妃想要见一见冯紫英。
忠顺王讶然，但随即释然，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笑了笑，不言语。
冯紫英也有些惊异，他大略也猜到了郑芷影的意图，不过能当着忠顺王来说这话，显然是知晓自己和忠顺王之间的关系，不惧被忠顺王知道。
想了一想，冯紫英还是允了。
很快那女人便一路疾行而来，忠顺王索性就走到了一边，任由二人在宫墙边上密谈。
“家兄很感谢大人的看顾，郑家愿意为国效力，尤其是家父原来在宣府镇捍卫大周边境多年，现在正值壮年却赋闲在家，所以一直希望能继续为朝廷效命，……”
换了是诗书传家的子女是永远不可能说得出这样直白坦率的话语，但从郑芷影甚至先前离开的吴孤侠这些女子嘴里出来，却很正常。
永隆帝那一轮纳妃入宫，全是武勋女子，或者是和武勋有很深渊源的女子，其目的就是缓和与武勋之间紧张关系，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动荡，应该说想法是好的，但是随着局势变化，这一目的意图就越发浅淡，后来更是流于形式，没太大意义了。
好在本来也就是一个信手之举，示好而已，无可无不可，所以无所谓其他影响。
贾元春是从龙武勋嫡女，郑芷影也是武勋家族出身，父亲在五军都督府赋闲，兄长则是南城兵马司指挥使，吴孤侠的父亲和伯父都是武勋出身，曾经在龙禁尉、五军都督府里边厮混过，现在在湖广任职，堂兄在中城兵马司担任副指挥使。
而那贤喜妃周碧梧之父虽然是乡绅出身，当过太仆寺丞，但其舅舅则是正经八百的老牌武勋，四王八公十二候中川宁侯岳家，前一辈岳家的岳潞崧曾经担任过王子腾担任宣大总督之前的宣府总兵，而岳潞崧之子岳震寰、岳震宇则是周碧梧的嫡亲舅舅。
这二人一个在河南都司担任都指挥佥事，一个则娶了太上皇妹妹的孙女，也就是天平帝女儿的孙女，算是和皇家沾亲带故，也曾经在京营中干过，现在在天津卫担任指挥同知。
真正手握重权的武勋女子，永隆帝反而不敢纳入宫中了，比如像王子腾和牛继宗的女儿或者侄女。
现在宫中这些人大概也看清楚了形势，皇上现在是清醒不过来了，而且局面却日益恶化，也开始寻找为自己或者自己家族寻找机会。
随着义忠亲王入继大统的可能性越发增大，像她们这种永隆帝纳入宫中没几年，却又没什么特别背景的妃子，更是毫无价值。
义忠亲王不可能容忍这些女子留在宫中，若说是对诸如许君如、苏菱瑶、梅月溪和郭沁筠这些有子嗣的妃子可能还要稍微忌惮客气一些，但是对于贾周吴郑这些本来就是添头性质进来的妃子就不会客气了，基本上都只会打入冷宫，幽闭到老。
这种情形下，郑芷影得到宫外自己兄长传来的消息，自然就要寻找各种机会为自己父兄和家族努力争取一番了。
尤其是本来郑家在冯紫英担任顺天府丞时就打过交道，算是有些旧交情，只不过现在冯紫英青云直上，越发强势，主客易位之下，更是需要冯紫英的帮助了。
二人相距很近，郑芷影芙蓉玉面随风传来淡淡香气。
尤其是那一双鸦眉，浓而不宽，修长入鬓，凭空多了几分英武气息，唇丰而不阔，用花汁涂抹过更显得浓淡相宜，宛如朱笔轻点，檀口微张。
那一枚悬胆鼻更是有特色，英挺中带着几分柔媚，看得冯紫英一时间有些出神。
就在冯紫英心中比较着这郑芷影和贾元春面容身材的异同时，郑芷影也发现了这位小冯督师的走神。
她心中暗恼。
冯紫英的风流倜傥，或者说性好渔色之名，即便是在宫中也有所闻，男人好色也很正常，但让郑芷影有些恼怒的是这个家伙居然敢在自己面前如此放肆。
自己好歹也是贵妃，但对方目光中却丝毫没有多少尊重，更有点儿像是俯视睥睨的感觉，这让她很不舒服。
轻咳了一声，郑芷影以手捋发，提醒对方自重，不过冯紫英虽然从走神中惊醒过来，却没有多少表示歉意的想法。
如果按照内阁的意思，义忠亲王基本上是确定要入继大统了，这些女人都是被打入冷宫的命，现在还要在自己面前拿捏身份，未免有些可笑了。
当然，冯紫英也无意要打击或者刺激对方，只不过对方希冀用贵妃身份似乎可以加重郑家那边的砝码，就显得有些不明时务了。
郑崇均固然是个有些用处的人，但也仅止于有些用而已。
五城兵马司是五城，郑崇均也只管南城。
而且五城兵马司被巡城察院管得很紧，指挥使的权力并不大，巡城御史才是真正的主宰者，这里的指挥使远不及上三亲军和京营三大营的指挥使那么管用。
“不好意思，有些走神了。”冯紫英漫不经心地道：“娘娘所言，下官记下了，若是有机会，当然欢迎令尊为国效力。”

第四百节 撩，拉
脸色微愠，内心羞怒，但郑芷影又不好发作出来，或者说有些潜意识地不敢那样做。
眼前这个年轻男子可不是宫中内侍或者宫门上那些亲军军官，他是堂堂大周正三品大员，兵部右侍郎，刚刚打赢了辽东战役的小冯督师！
即便是梅月溪、苏菱瑶等人见到他，和他说话，恐怕都要掂量一二。
自己和郑家现在是有求于他，若是冲撞触怒了对方，反而适得其反。
但对方这种近乎于轻慢的姿态却又让素来自矜的郑芷影难以忍受。
郑家好歹也是武勋世家，老爹也是为大周朝戍守边陲多年的宿将，曾经做到过参将，而兄长更是大周三十六年的武进士，而且勇夺殿试武状元，在大周军中也是赫赫有名。
要说武状元、武进士肯定无法和士人秋闱春闱大比的进士状元相比，但是这么些年来，通过武举中式出来的军官已经越来越多，逐渐成为大周军中一直不容忽视的力量。
虽然暂时还没法和老牌从龙武勋以及遍地武勋贵族相比，但是在中基层军官中已经隐隐有了一些气候，假以时日，这支力量还会不断壮大，这一点即便是冯紫英也很清楚，所以这也是他对郑崇均比较亲善，甚至愿意交好的缘故。
当然这并不代表他就要对这个女人要和颜悦色讨好了，在冯紫英看来，郑家主动向自己靠拢其实已经看明白了今后朝廷大势，有没有这位郑贵妃，或者郑贵妃有什么态度，都并不影响对方向自己的输诚示好。
现在冯紫英之所以要冷一冷或者搁一搁，一方面是近期蜂拥而来想要靠拢的势力太多，需要好生筛选甄别，另一方面压一压也能有助于在日后的合作中取得主动，争取更好的条件。
现在这个郑贵妃有些孟浪唐突的举动让冯紫英反而觉得郑家好像有些稳不住，过于急躁的姿态只能说明郑家的底蕴还不够。
“哼，大人心系国事，本宫所托不过是些微末小事，自然是难入大人法眼的。”郑芷影含恨咬着嘴唇轻轻哼了一声，她实在是有些忍耐不住。
在宫中原来还需要屈从于许、苏、梅、郭诸女，但在其他人面前，郑芷影觉得自己还是可以高人一头的，但遇上眼前此人，对自己如此轻慢和不在乎，的确有些伤她的自尊。
冯紫英听得对方这有些带着意气的话语，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位贤喜妃看样子不但是武勋出身直率性子，而且还真的没成熟，居然在自己面前还能说这些酸溜溜的话语，这倒是让他觉得有点儿意思。
“娘娘好像对下官有些看法？”冯紫英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下官是个实诚人，说话都是直来直去，不喜故弄玄虚或者敷衍搪塞，看到娘娘有些感触所以走神了，……”
被冯紫英这随口一撩，郑芷影心中一跳，这小冯修撰什么意思？看到自己就走神了，莫非自己的容貌气度让他……？
粉颊掠红，郑芷影心情似乎一下子就好了许多，瞥了冯紫英一眼，郑芷影耸了耸娇俏的鼻翼，嗔声道：“大人莫非在见客人时，都是这般无礼么？”
冯紫英摊摊手，“那也不一定，要因人而异，这种情形很少见，……”
“大人好歹也是咱们大周青年文臣中的俊彦，若是这般表现，未免让人有些失望，……”郑芷影美眸横波，双手绞着汗巾，咬着嘴唇轻声道。
冯紫英突然意识到自己怎么和这个女人的对话莫名其妙地有了点儿暧昧的味道在里边了，自己和她谈什么来着？
哦，是他父兄的前程，这话题却偏到了自己怎么走神的故事上去了，太有点儿丢脸了，忠顺王还在那边晃悠着呢。
“下官说了，因人而异，今日有些失礼了。”冯紫英果断勒住信马由缰的心思，“娘娘先前说的，下官也记下了。”
怎么进了宫自己反而有些狂放不羁的感觉呢？面对这些个昔日只能低眉顺眼的女子，竟然有了几分想要挑衅试探的冲动？
难道是元春和郭沁筠勾起了自己某些特殊而邪恶的欲望让自己下意识地见了这些人就要去撩拨一下？
想到这里冯紫英也觉得好像还真有点儿那方面的可能，挑战不可能或者禁忌的天条，自己好像已经做过了，甚至有点儿越走越远的趋势了。
这很危险，但是却更刺激。
“大人这会子记下了，可不能一出宫就忘在脑后了，本宫也知道这段时间来大人门下表现的人如过江之鲫，可本宫可以负责任的说，家父经年宿将，打仗冲锋从未后人，家兄和本宫一身武技也皆是父亲所授，……”
似乎觉得话一出口才有些失言，郑芷影把自己一身武技也都透露出来了，赶紧收口，这入宫为妃，一身武技可不是什么好事儿，也是忌讳。
冯紫英也觉得有趣，这女人还真的有点儿马大哈的感觉，笑了起来：“娘娘也精通武技？”
“哼，那也没什么大不了，吴孤侠不也一样？”郑芷影顺手也把别人拉下水。
“哦？贤伦妃也精于武技，莫非娘娘和贤伦妃娘娘还较量过？”冯紫英越发好奇起来，这宫里故事还真的有些异彩纷呈啊，真是想不到。
郑芷影脸一红，扭过头去，不再接这个话头，显然这种属于阴私的话题是不能被眼前此人知晓的。
“好了，娘娘既然这会子不愿意说，那改日下官遇到娘娘时再来听娘娘说道说道吧，下官就告辞了。”看到忠顺王身影再度出现在门上，冯紫英只能拱手告辞，含笑而去。
看着冯紫英风度翩翩地翩然而去，郑芷影没来由的竟然有了几分不舍，自己怎么就和这个家伙在这里乱七八糟地说了半晌闲话，居然还把自己和吴孤侠之间的不对路和交手都泄露了出去？
一时间有些恍惚，郑芷影捏着手中汗巾，看着对方昂然背影，不知道想些什么，一直到内侍和丫鬟走到身旁悄声呼唤，郑芷影才惊醒过来。
冯紫英不知道自己居然会给对方带来这么大的困惑，忠顺王没问他，他主动说了郑家的事儿，忠顺王也觉得这很正常。
“郑崇均的确是军中小有名气的人物，元熙三十六年的武状元，一手五虎断魂枪，骑战和步战都相当了得，寻常士卒一二十人都未必能近得了身，家传武技，相当了得，其父郑玄同原来在宣府镇中也是一员悍将，不过因为性格桀骜，不得历任总兵和总督的喜欢，最终只能黯然退场。”
忠顺王对武勋出身的武将还是很熟悉的，这一点连冯紫英都觉得不简单。
“那郑崇均在五城兵马司当指挥使有些可惜了，该去边镇上搏一把才对。”冯紫英若有所思。
“边镇上哪有那么容易去的？”忠顺王摇头，“五城兵马司就那么大一个堂子，一个兵马司顶天也就是一千多号人，但去了边镇，指挥使平级过去也得要给个参将身份，最不济也是游击身份，那就得说是指挥数千上万人了，当总兵的也未必敢随便信任你。”
边镇和五城兵马司的性质完全不一样，边镇瞧不上五城兵马司乃至京营、上三亲军这些京军的战斗力，但是又很羡慕京中诸军的优裕生活，所以这就要看各人的选择了。
冯紫英不置可否。
对于一些在边镇上已经丧失了进取精神，只想混日子的边将，其实调回京中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腾出位置来让愿意建功立业的年轻人去拼搏一番，也能给这些人一个机会。
只是不确定郑崇均愿意不愿意去，至于他老爹郑玄同，冯紫英还要了解一下。
不得不说朝廷传出的消息让整个京中诸军乃至周边边镇都躁动起来了。
随着北线军团的撤回，以及曹文诏、贺人龙部的南返，涉及到登莱镇的重组事宜也摆上了案头。
“文诏兄，人龙兄，来来，请坐。”冯紫英笑容可掬，亲自走出书房，迎接二人，让曹文诏和贺人龙都是受宠若惊。
他们二人刚一进京，就琢磨着先来拜会冯紫英，看这样子是来对了。
虽然二人都是冯唐的老下属，不过现在冯唐现在主要心思都在西北军那一块上去了，三边四镇一帮子穷鬼都要靠冯唐帮衬。
祁炳忠，马孔英，马进宝，刘东旸，刘白川，土文秀，许朝，这些都是西北三边四镇的武将，一旦朝廷和南京谈判成功，这西北军何去何从就要摆上台面了。
现在西北显然是受冷落的，传言朝廷都在酝酿着裁撤固原镇，将甘肃镇和宁夏镇合并成为甘宁镇，三边四镇可能一下子就变成二镇，一干西北武将都是人心惶惶。
手心手背都是肉，曹文诏和贺人龙也知道冯唐现在肯定顾不上自己几人，好歹自己二人都还有了一个明确去向，登莱镇虽然寒酸，但毕竟是一个新镇，朝廷好歹也要给点儿，总比没有着落的西北诸将好得多。

第四百零一节 核心部，基本盘
对于曹贺二人来说，登莱镇短期内是一个可期的去处，但是从长远来看，男儿建功立业还得要在边关。
登莱镇防地在山东，固然能够获得较为充沛的兵源，但须得要靠朝廷的鼎力支持才能组建起来。
粮饷和物资对于一个新边镇来说都是不可或缺，而且就算是组建起来，却又缺少打仗立功的机会了，这对曹贺二人来说也是难以接受的。
当初不愿意离开辽东也就是这个因素，要想打仗，除非兵部能统一调配安排。
像这种和南京打仗的内战机会更是可遇不可求的，而且随着朝廷和南京谈判进入尾声，而西南叛乱也趋于结束，估计日后机会更少了。
所以无论从那一个角度来说，曹文诏和贺人龙都清楚，须得要好生交好眼前这个兵部乃至内阁的红人，而恰恰自己二人又有是其父亲老下属这层关系，自然要把这层渊源用到极致。
所以他们也是一到天津卫，将带回来的军队安顿好，二人便立即乘船进京，首先就拜会冯紫英。
按照惯例，边镇将领进京，一般都是见主官，也就是尚书接见，侍郎则需要看情况。
像曹贺二人是要组建新的登莱镇，要见也应该是见孙承宗这个左侍郎，因为孙承宗管着武选司和武库司，但曹贺二人和孙承宗没什么交情，张怀昌更无交道，所以也只有冯紫英这个右侍郎还有几分渊源，所以干脆就直接来见冯紫英了。
对方的热情也让曹贺二人心中喜悦满意之余更生出几分期盼，也许跟着这一位红人，登莱镇未来比辽东镇更可期？
对于曹贺二人的来拜会，冯紫英当然是高兴的。
再说是老爹的旧部，但是老爹现在早就在大同，也不在辽东了，不说人走茶凉，但你若是离开了，影响力肯定会逐渐淡化。
曹文诏和贺人龙算是和老爹关系较深的了，来自己这里也是有这层渊源，那自己捡起来，继续强化稳固，也是应有之意。
寒暄之后，冯紫英也问起了曹贺二部回来的情况。
“目前各部已经抵达了大沽，正在大沽休整，目前实有兵员八千九百余人，比起辽东之战前损失了三千六百余人，……”
说起自身这些旧部老卒，曹文诏也有些心痛，这都是精锐，损失一名也许就需要几年才能训练培养出来。
到登莱那边兵员固然不愁，但要变成精锐老卒却要靠训练和战争历练才能成。
“文诏兄，打仗难免牺牲，关键在于我们对建州女真这一战打赢了，达到了我们的战略目的，我可以夸口一句，两三年内，努尔哈赤恐怕是组织不起这么大规模的战事来了，他得喘息一下，舔一舔伤口。”冯紫英安慰道：“此去登莱，兵员无虞，但如何训练成一支强军，那就要看你们了。”
“大人，光靠训练是练不成一支精锐的，得有战阵历练才行，大同、辽东乃至蓟镇，甚至三边都不缺机会，可登莱，咱们和谁打？”贺人龙搓着手笑着道：“朝廷得给咱们登莱镇机会啊。”
“怎么，还没走马上任呢，就想要打仗了？”冯紫英笑了起来，对方有这样的气性，倒是冯紫英乐见其成的，不想打仗的武将绝对不是好武人，武人不就是要靠打仗来证明自己么？
“也不瞒大人，我和文诏兄从辽东出来，总觉得不是滋味，赵率教和杜松他们是骡子是马，看他们自己遛遛的结果吧，但咱们不服，究竟是谁不行，现在还未有定论，咱们也得要证明一下自己才行，所以我和文诏兄都恳请大人能给我们登莱镇一份机会。”
贺人龙站起身来躬身行礼，曹文诏也是如此这般，倒是让冯紫英赶紧起身扶起二人。
“何须如此？”冯紫英把二人扶回座位，这才重新归位，沉吟着道：“二位兄长的心情我理解，辽东之事一言难尽，所以我不做评判，但我赞同人龙兄所言，武人还是要靠打仗来证明自己，登莱镇初建，有这八千多老卒，登莱那边卫所已经准备停当有一万多兵卒，地方上还在继续筹备，我相信很快就能形成一支有战斗力的军镇，至于说打仗，二位兄长放心，有的是打。”
印象中前世明末时候曹文诏和贺人龙也是大杀四方，不过和农民起义军打得多一些，不知道今世白莲教究竟能掀起多大风浪来，不过冯紫英有一种感觉，白莲教掀起的风暴不会小。
看看现在察哈尔人依然在纠缠不休，麻承勋虽然控制住了宣府镇那边局面，但始终未能彻底将察哈尔人逐出边墙，在龙门所到龙门卫之间，开平卫（独石堡）仍然被察哈尔人占住，大、小白阳堡和羊房堡也好没有能收复，战线拉得很长很乱。
在山西那边袁可立虽然已经确立了优势，局面正在逐渐好转，但是整个山西元气却大伤了。
因为兵灾而导致老百姓四处逃荒，地方上都有些管不过来了，大量流民都向着北直隶和河南涌来，尤其是保安州、保定府和真定府承受的压力更大。
越是这种混乱局面，越是一些野心家的机会，对于白莲教这种惯会趁乱起势的道门就是莫大的机遇。
龙禁尉和刑部这一两年心思都放在了清理那些拂逆南京的武勋贵族去了，因为有利可图啊，对白莲教这些苦哈哈就没那么大兴趣了。
这变相地放纵了白莲教的蔓延之势。
虽说建州女真那边遭遇了重创，但是冯紫英觉得以努尔哈赤的心性，若是大周内部大乱，他还是会下意识地要来掺和的，只是掺和的力度不可能有之前那么大了，关键还是要尽可能把南京这边谈下来。
“哦？”听得冯紫英言之凿凿，曹文诏和贺人龙都是精神一振，曹文诏立即问道：“大人，可是山西那边，还是陈继先？”
冯紫英笑了起来，“文诏兄，这么敏感？稍安勿躁，你好歹也要先走马上任吧？光是这八九千人可不够，起码也要把已经替你准备好的一旦多人先行组建起来吧，兵部肯定不会放任登莱镇这样一支劲旅闲着的，这一点你就放心吧。”
见冯紫英不肯多说，曹文诏和贺人龙也就不再多问，不过得了这样一句话，心里还是踏实不少，只要有仗打，那就好。
冯紫英又问了毛文龙部那边情况。
曹贺二人不是太清楚，只知道毛文龙被任命副总兵之后，已经率部南下了。
辽南的金州复州二卫划给了毛文龙作为其防区，也包括镇江堡（九连城）都划给了毛文龙。
现在赵率教和杜松他们的心思都放在了沈阳——铁岭一线以及广宁那边了。
随后冯紫英又和他们二人谈了下一步登莱镇组建新军的方向，火器部队是主要方向。
曹文诏和贺人龙二人也越来越意识到火器的重要性，火铳的威力和便捷性日益彰显，特别是在火铳可以迅速加刺刀这一问题得到解决之后，火铳在近战中可以摇身一变成为长矛兵这个变化使得战斗力提升更是显著。
而火炮的威力在野战和攻城战中更是发挥得淋漓尽致。
如果技术进一步改进，虎蹲炮和攻城炮相结合，使得火器在整个步兵阵营可以实现全方位的覆盖，无论是野战还是攻城战，亦或是守城战，都可以极大地拓展使用领域，尤其是其相对简捷的训练时间更是对步军来说极为重要。
曹文诏和贺人龙都不是那种食古不化的人，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也像冯紫英提出，除了保持必要数量的骑兵外，在步军方面要调整结构，主要以组建火铳兵和火炮兵相结合的步兵，像作为专业保护火铳兵和火炮兵的长矛兵和刀盾兵可以大幅度削减，因为火铳兵基本可以取代长矛兵。
另外就是自生火铳和鹰嘴铳这两种特殊火铳，二人也提出巨大需求，倒是让冯紫英有些意动。
曹文诏和贺人龙都是当世有数的勇将，其部下比起自己在陕西招募的那些边寨叛军转化来的步军无论是军纪还是兵员素质都要强太多，如果依托这二人的本部，再用登莱兵员加入进来组建新登莱镇，其战斗力可以在较短时间内提升到一个较高的水准。
特别是两人和自己关系亲近密切，又有老爹旧部这层关系，而且这二人心眼不多，属于那种投缘就卖命的忠勇之辈，若是好生经营，这新登莱镇就能成为自己一个核心基本盘，在战斗力上也可以让人放心。
这个心思一起来，冯紫英就开始如何来为曹贺二人补充粮饷和兵员了。
作为兵部右侍郎，虽然武选司和武库司不归他管，但要帮着敲敲边鼓，疏通疏通却是简单得很，而且兵部采购火器的主要来源也是京畿军工联合体，这更是自己的势力范围，好生运作一下，优先保障登莱镇不成问题。

第四百零二节 剧变，博弈
冯紫英甚至想是不是把贺虎臣和杨肇基部也充实入登莱镇，但是考虑一下还是觉得不妥，京营中还得要有自己的基本盘才行。
不但是京营，就是上三亲军、五城兵马司这些京中要害部位，都得要有过得硬的属于自己的嫡系人马，当然像宣府、蓟镇这些京畿周边要害之地，也一样要尽可能地维持影响力。
从开始琢磨未来自己和冯家命运如何完美平衡那一刻起，冯紫英就已经意识到牢牢抓住军权是当务之急。
自己是文臣，那么在朝臣或者地方官府体系来经营都还有相对充裕的时间，但军中除了老爹能帮自己外，自己也得要亲自着手。
自己当兵部右侍郎，或者说不可能一直在兵部，日后转任户部或者吏部皆有可能，就算是日后进了内阁，也未必就能管兵部，所以一旦不在兵部位置上，其影响力肯定会消减，所以利用这段时间安插自己的嫡系，建立基本盘很有必要。
蓟镇有左良玉，有黄得功，但黄得功与自己的关系都还不算太密切，还得要继续强化和巩固才行。
宣府的麻承勋虽然承自己的情，但会因为这一点就在任何事情上坚定站在自己一边么？未必。
一般事情没问题，但重大原则问题上，就不好说，或者说就不可能了，还得要按照他们麻家利益来做决定，所以冯紫英不能寄希望于其上。
大同那边有段家子弟在军中盘根错节根深蒂固，西北四镇那边是老爹的基本盘，宁夏平叛后也是威望日隆，蓟镇的尤家兄弟也和冯家关系密切，所以相对要好办一些，但现在辽东、宣府、山西这几镇反而显得有些单薄了。
倒不是说必须要在各镇都有自己的嫡系，但是在京中驻军和京畿周边却是不可或缺，不能控制京畿，始终存在风险。
但就目前来说，自己这方面还显得相当单薄，而老爹却因为是武人原因，在人事安排上没有太多权力，只能靠人脉来维系。
……
“谈得差不多了么？”陈继先拿起信，再看了一遍，喃喃自语，目光有些迷茫恍惚，但很快又坚定起来了，“去请朱先生来。”
很快最信任的幕僚便已经来到，陈继先没有多余言语，将信递给对方。
幕僚一目十行，迅速看完，然后闭目沉思了片刻才缓缓道：“这是公子从京中所获？”
“嗯，应该准确，我在京中数十年，也还是有些可靠的人脉关系，何况这也不算是特别的隐秘，朝廷也知道这瞒不住人。”陈继先有些疲惫地摆摆手，“没想到朝廷肯在这样的问题上让步，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看样子朝廷户部恐怕是真的撑不住了。”
“未必。”朱姓幕僚摇摇头，“主动权始终掌握在朝廷，或者说内阁文官手里，义忠亲王表面看起来似乎赢了一局，但实际上也是迫不得已，大人注意到最后条件上缀了一个尾巴么？义忠亲王世子及其诸子可以和当今皇上诸子一并列入皇位继承人人选，世子为第一继承人，若要撤换须得要内阁全体同意，这里边隐藏了一个条件，那就是义忠亲王肯定会让汤谬等人中一人入阁，这应该是他给朝廷那边划下的底线，……”
朱姓幕僚的话让陈继先微微点头，“必然如此，否则张祎一死，内阁便要易储，奈何？张祎聪明的话，那就在自己还有一口气之前内禅退位，先让世子继位，这样最稳妥，可以他的心性愿意么？”
“大人，若是义忠亲王看得明白这个局，就应该知道主动权依然掌握在朝廷手中，或者说文臣手中。谁能保证汤谬等人入阁之后就一定会忠于他？说不定就会同流合污，背叛他也很正常，所以……”
朱姓幕僚看了一眼自己东翁，陈继先会意地点点头：“张祎另外的条件肯定就是要确保牛继宗和王子腾了，那也是咱们的机会了。”
没有牛继宗和王子腾的存在，朝廷肯定可以随时拿捏义忠亲王，但牛继宗和王子腾如果控制江西、南直，自己南下苏杭，牛继宗据扬州，那基本上就可以把江南牢牢控制住了，义忠亲王也就有了倚仗。
虽然漕粮、赋税需要重新运往京师，但是起码也有了倚仗之资，除非朝廷不怕将江南打烂。
“那冯唐那边大人怎么交代？”朱姓幕僚问道。
“我何须给他交代？我们的存在，就是他最大的倚仗，否则他的西北军还能存在么？现在起码他能保住西北军了。”陈继先微微一笑，“他比谁都明白，更何况他还有一个争气的儿子在当兵部侍郎呢，偷着乐吧。”
朱姓幕僚也幽幽一叹，“那太上皇岂不是要病逝了？”
“天下岂能同时有两个太上皇，太太上皇这个名词也太难听了，该有一个了结了。”陈继先也同样怅惘地道。
……
陈继先能得到的消息虽然只是粗略的，具体细节还不得而知，但冯紫英得到的消息就要比陈继先的精准许多。
朝廷和南京的谈判的确谈得差不多了。
义忠亲王张祎即将入继大统，正式成为皇帝，甚至连年号万统这一说法都出来了。
初步的消息是牛继宗、孙绍祖二部整合为江南镇，分驻金陵、苏州，王子腾老登莱镇更名为江北镇，驻扬州，陈继先的老淮扬镇更名为闽浙镇，驻杭州、泉州。
关于万统帝之后谁来继位的问题，南京六部权力和官员任免的问题，还在讨论细节，这也是关键细节，朝廷和义忠亲王还在争论。
不过在冯紫英看来，这不过是延缓了朝廷对江南彻底控制的步伐，迟早还要演变成为一场战争。
朝廷不能容忍江南这一膏腴之地有利于朝廷控制之外。
义忠亲王以为他继位就能慢慢让朝廷内阁态度软化，甚至通过打进去拉出来的办法让内阁就范，或者说让内阁逐渐真正接受自己，但冯紫英觉得可能义忠亲王想得太美好了。
一个人背叛什么都可以，但背叛他所在的阶级阶层和家族，背叛自己的精神信仰，那就太难了。
士林文臣之所以是士林文臣，他们与生俱来就认为“与士大夫共天下”这是真理，甚至皇帝只是一个标志，就该垂拱而治，而具体治理国家就该是士林文臣的职责。
除非义忠亲王能够彻底改变自己的心意，真正做一个垂拱而治的虚君，否则这个矛盾只会一直延续，甚至越演越烈，最终演变成为决裂。
如果义忠亲王乃至他的儿子们真的愿意垂拱而治，朝廷内阁当然愿意让他这一脉一直当下去，无论是永隆帝这一脉还是哪一脉要想重新夺回皇位，都是休想，除非他们也一样答应同样的条件。
“义忠亲王就不怕他竹篮打水一场空，万一他兴冲冲进京，朝廷来一个变脸，将他拿下，……”冯紫英笑嘻嘻地看着乔应甲道：“那岂不是要成为一个大笑话？”
乔应甲睃了一眼这个有些惫懒的弟子，没好气地道：“朝廷还要脸，我们还要脸，议定的事情都知道，岂会出尔反尔？那岂不是给了汤宾尹和缪昌期朱国祯他们攻讦我们的口实？进卿、中涵他们好歹也和汤谬他们都是江南文人，日后大家都要回江南归宗祭祖的，哪里肯把自己名声给毁了？”
“那我们北地文人就没有这个顾忌了，这恶人不是就该齐师、道甫公和乔师你们来当了么？”冯紫英依然故我，不依不饶。
“滚！”素来严肃的乔应甲也怒了，“乘风兄和我就不要脸了？道甫素来亲近江南，你不是不知道，他岂肯做这种事？”
“弟子失言了，这么看来朝廷是真打算和义忠亲王说和了？”冯紫英咂了咂嘴，“只可惜打了这么久，却打出这么一个结果，家父那边很不甘心啊，若是朝廷粮饷能够接济上，牛继宗和孙绍祖就别想活着过江，……”
乔应甲同样有些心有不甘，不过他也知道现在朝廷的难处，摇了摇头：“紫英，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明起都要被逼疯了，从海通银庄现在已经借了一千八百万两银子，按照你的建议，那国债卖出了八百万两，现在朝廷欠账都二千六百万两了，而且在江南赋税起解进京之前，起码还要借二百万两来救急，山西打仗要钱，四川那边飞白收拾打完的烂摊子要银子，西北裁撤要银子，辽东补充恢复要银子，宣府、登莱重建要银子，朝廷哪里来那么多银子？”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啊，看样子皇上这一脉的皇位都得被朝廷卖给义忠亲王了。”
冯紫英大放厥词，听得乔应甲又是皱眉。
自己这个弟子都已经和自己一样是三品大员了，怎么说话还是这么无所顾忌，但是想一想他也才二十出头，你能指望性子和自己这种五十多岁的老头子一样沉稳古板？

第四百零三节 伏火，埋线
“也未必。”乔应甲被冯紫英气得不行，也懒得和自己这个弟子斗嘴，吁了一口气，“朝廷还在和南京谈，义忠亲王入继大统没问题，但是他的子嗣则未必，起码皇上的子嗣一样有资格为储，顶多也就是义忠亲王世子顺位第一罢了。”
“顺位第一算什么？谁来决定？谁有易改顺位之权？”冯紫英直接问关键问题。
“当然是内阁。”乔应甲毫不犹豫，“当然内阁要易改顺位之权也有条件，比如全体同意，又比如皇帝提出要求，……”
“那皇上若是逝去或者不省人事呢？”冯紫英问得刁钻，现在宫里这一位不就是这样么？
“那就是内阁直接决定，全体同意即可。”乔应甲回答道。
“不需要征求重臣意见？”冯紫英眨巴眨巴眼睛，“弟子还以为弟子也有资格来表明态度呢。”
“南京方面提出了这一点，但是内阁要求那就不需要全部通过，一定比例通过即可，南京方面又不答应，就搁下了。”乔应甲解释了一句：“总而言之，这里边的细节还在讨论，还有得吵。”
“那现在宫里这些人不是惶惶不可终日，皇上怎么办？”冯紫英又问。
乔应甲脸色微变，有些怔忡复杂，摇了摇头：“现在还没有说到这上边来，太上皇已经病重不起了，也许就是这几天的事儿了。”
没说皇上怎么办，只说太上皇快不行了，那皇上就内禅变成新的太上皇？
“那宫里诸皇子呢？娘娘们呢？”冯紫英皱了皱眉，“他们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要闹腾起来吧？”
“他们能闹腾出个什么来？国家大事，岂是一干深宫妇人能过问的？”乔应甲不屑一顾，“何况还没有让他们扫地出门呢，慌什么？朝廷不是还在为他们争取么？”
这话说的霸气，冯紫英都觉得自己这位乔师真的是对宫里边这些人厌恶至极，才会这样态度。
“乔师，那江南那边怎么处理？”冯紫英问及另外一个关键问题，“牛继宗，王子腾，还有孙绍祖和陈继先，就这么放任他们？”
乔应甲不好回答这个问题。
在朝廷内部关于这个问题也是争议很大，到现在都没有达成一致。
江南会按照原来那样继续上缴赋税，这是朝廷底线，也是最紧迫的问题。
来自各方的财政压力都要把户部给压垮了，一直这样不断向海通银庄借贷或者发行国债，朝廷也接受不了，内阁诸公在心理上就难以接受。
其实这放在冯紫英身上觉得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不借贷，怎么发展经济？可放在这个时代，就是万恶之源，大逆不道。
江南财赋上缴问题的妥协就是要保留江南镇，也就是牛、王、孙等部军队，加上陈继先这个首鼠两端的家伙，成为名义上的南方三镇，这算是义忠亲王和忠于他的江南士绅的核心盘，但陈继先究竟有多忠心，不好说。
良久，乔应甲才缓缓应道：“暂时这样罢了，朝廷不会容许长久这样，牛继宗、王子腾和孙绍祖三个祸患，朝廷迟早要解决他们，但现在需要一步一步来，稳定了北地局面，湖广、四川也安定下来，朝廷才能有余力来处置他们。”
这才是朝廷的真实意图，实际上义忠亲王他们也一样明白，但各自想法却未必一样了。
义忠亲王只想要坐稳皇位，尤其是要为自己子孙争得皇位，真正到了那一步，朝廷文臣认可了他这一脉，他反而应该支持铲除所谓南方三镇了，没谁愿意见到藩镇的出现。
对牛王孙陈等人来说，他们更希望义忠亲王和朝廷一直鹬蚌相争，让他们能够借以坐大，形成惯例，前唐的那些藩镇不也最初都是朝廷派出，但当朝廷中央权力式微之后，这些藩镇不就自然而然独立性加上，慢慢成为真正的藩镇了么？
三五年也许不行，十年二十年呢？
谁知道这期间会发生什么事情，万一这期间建州女真攻势更凶猛了呢，察哈尔人和土默特人又不断南侵了呢？山陕又因为大旱生乱呢？白莲教起事了呢？
一切皆有可能，这就是他们的机会了。
大家都在等，等待着局势向自己有利的一面发展，到那时候才会来行动。
“乔师，现在我们需要做什么？”冯紫英沉默了一阵问道。
“做好你该做的，怀昌不是让你在负责整顿京中诸军么？这件事儿关乎日后新皇登基之后朝廷对京中的掌控力，紫英你应该明白，京营，上三亲军，你该加快进度，觉得有把握的就尽快敲定下来。”乔应甲也知道冯紫英现在的任务，沉吟了一下，“若是没有合适人选，令尊麾下的西北军中一样可以用。”
冯紫英挑了挑眉，“乔师，西北军下一步该如何？”
乔应甲揉了揉太阳穴，“朝廷还没有定论，南方三镇若是要成事，那西北军就得要保留下来，但是规模上可能会缩小，比如驻留徐州，……”
“那何如把徐州和扬州都交给家父？”冯紫英歪头问道。
乔应甲微微一笑，“不急，若是令尊率部去了徐州，这与扬州毗邻，若是有些纠葛纷争，也很正常，……”
冯紫英心中敞亮，这大概就是朝廷下一步的意图。
让西北军到徐州，可徐州那地盘能容纳得下偌大西北军？光靠朝廷拨付的粮饷，只怕就得要半死不活地，那向淮安向扬州伸手就必然的，与王子腾怎么交恶，甚至夺回扬州，那朝廷似乎也就乐见其成了，只要不影响江南漕运和赋税上缴。
这就已经埋下了冲突的伏笔，只是等待合适时机罢了。
乔应甲又问了冯紫英家中情况。
三房兼祧，居然没有一个嫡出子嗣，这还是很少见，也让乔应甲替冯紫英担心，顺带也叮嘱冯紫英莫要在外边太过放浪。
估计王熙凤和布喜娅玛拉的事儿乔应甲也有所耳闻，这些事儿对都察院的右都御史来说，都很难瞒得住。
好在乔应甲没挑明，还算给冯紫英留了几分颜面，也让冯紫英稍微放心，若是御史真要弹劾自己，乔应甲也能帮自己拦着挡一下。
……
冯唐收到冯紫英来信之后立即行动起来。
既然打不下去了，那就要考虑下一步的去向了。
西北太苦了，连朝廷都想要把三边四镇裁撤成两镇，谁还愿意去西北？
榆林镇保留，固原镇消失，甘肃宁夏二镇合并成甘宁镇，谁来当这二镇的总兵？
贺世贤，萧如薰，祁炳忠，还有马进宝，四个总兵，立马就得要有两个人变成赋闲人员。
萧如薰应该是有了新去处，冯唐清楚这一位和李三才关系不一般，肯定会得到很好的安排，估摸着是要去京中了。
马进宝资历浅了一些，虽然听说很得紫英的信任，但这总兵位置估计还轮不到他来坐，贺世贤和祁炳忠应该是未来榆林镇和甘宁镇的总兵。
不过马进宝如何安排，还要看紫英怎么考虑。
不知不觉间冯唐才发现很多事情居然是自己这个儿子来做主了，连自己很多的时候都得要仰仗他了。
西北军现在是一个尴尬所在，一旦停战，牛继宗、王子腾和孙绍祖甚至陈继先这帮人都有去处，可唯独辛辛苦苦替朝廷卖命的西北军却成了无人问津的臭狗屎了。
见冯唐脸色变幻不定，站在堂下的刘东旸、刘白川、土文秀都看着这位上司，还是刘东旸打破沉寂：“大人，是不是朝廷又要把咱们给裁撤打发了？要就地解散么？兄弟们怎么办？”
西北军中充斥着对朝廷的不信任感，这一点即便是冯唐都无法说什么。
长期的被冷落，如叫花子一样被打发，要用的时候就提过来，不用的时候就一脚踹开，真如马桶一般，而冯唐就是这个提马桶的人。
冯唐摇了摇头，“不至于，只是咱们这么多儿郎，朝廷觉得多余，想要裁撤一些，却又担心出事儿，感觉棘手了。”
听得这么一说，麾下诸将心中稍稳，刘白川忍不住问道：“那让咱们去哪儿，不是回西北吧？”
“三边要裁撤，只保留二镇，甘宁合并，固原撤掉，想回去也没地方。”冯唐振作精神，“去徐州。”
“徐州？！”众将尽皆不明白，“去徐州作甚？”
“王子腾移驻扬州，咱们得去陪着。”冯唐自我解嘲地冷笑，“只不过叛贼能去腰缠万贯骑鹤去的扬州，咱们打生打死卖命却去徐州，未免有些可笑了。”
众将尽皆鼓噪，但唯有刘东旸很清醒：“大人，朝廷这是要故意制造矛盾么？让咱们和王子腾比邻而居，这可有意思，儿郎们未必忍得下这口气啊。”
冯唐摊了摊手，面无表情，悠悠地道：“那怎么办呢？儿郎们的怒气，咱们也未必能压得住啊，强行压制，万一哗变了呢？还不如找个倾泻的去处呢。且看朝廷如何分派吧，兖徐镇，呵呵，还真是一个好地方啊。”

第四百零四节 任人唯忠，首当其冲
没办法，冯紫英只能踩钢丝一样寻求平衡。
他既不能无视老爹的西北军可能带来的麻烦，同时又不能只顾着按照朝廷的意思来行事，乔应甲的提醒其实也是一个暗示，作为兵部右侍郎，你手中有着足够的权力，完全可以在力所能及范围之内予以考虑，不必太过于在意外界的因素。
这年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就算是内阁诸公或者朝野臣僚们，谁又敢说不掺杂任何私人感情在里边？只不过在做事儿的时候需要把握好一个度，或者说底线罢了。
西北军是不是朝廷的军队？当然是，那西北军的将领武官，难道就不能胜任京中诸军的职位么？就不能转任宣府或者山西这些边镇的职位么？
同样，被裁撤的三边四镇，一样有大量忠勇可嘉的武官将领能够胜任京畿诸军的职位，不能因为他们长期在西北穷乡僻壤戍守，就一辈子都该在那里老死边荒。
适当的调整调动，还有利于激发起京中诸军的活力，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才能让京中诸军这些人有点儿紧迫感和危机感，别以为自己就该安坐在这个位置上一辈子。
得了乔应甲的提醒，冯紫英的动作就骤然加快了，五月初三，第一批调整如约而来。
原宁夏镇总兵萧如薰调任京营节度副使，而神枢营指挥使仇士本调任五军营大将，与此同时，西北军参将土文秀调任五军营指挥同知，贺虎臣和杨肇基双双任五军营指挥佥事。
与此同时神枢营指挥同知高文秀调任四卫营指挥同知，原甘肃镇副总兵马孔英调任宣府镇副总兵，原固原镇副总兵马进宝调任神枢营指挥使，陕西卫军王成武调任神机营指挥佥事。
就此整个神枢营被彻底分拆，仇士本带走主力一半到五军营，剩下一半则分拆成两部，一部跟随高文秀到四卫营，另一部则跟随马进宝带领进京的固原军合成新的神枢营。
而神机营也开始调整，一直最穷苦最偏僻厮混的乱军头子王成武招安之后一跃化龙，直接进京成为神机营指挥佥事，可谓震惊了整个陕西官场和陕西卫军体系。
连最不堪的乱军，只要跟着小冯修撰，不，跟着小冯督师走，都能获得这样的机会，这对于任何一个渴望出人头地的角色来说，都是难以言喻的巨大刺激，可以说这一个范例足以让任何曾经在冯紫英麾下干过的武人都为之疯魔。
这意味着巡抚大人虽然进京了，但是却没有忘记大家！
马进宝不必说，人家是固原军的老人，马孔英也不必说，甘肃镇的宿将，但王二麻子王成武算什么东西？
若不是冯大人给他机会提携他，死在路边连狗都懒得闻一闻的角色，现在居然入京成为神机营的指挥佥事了，这太疯狂了，这个世界还有什么不可能？
旗手卫指挥使苗壮、四卫营指挥使廖俊雄撤职待堪，四卫营指挥使由勇士营指挥使杜可立转任，旗手卫指挥使则由龙禁尉指挥佥事张瑾调任，与此同时，甘肃镇参将许朝调任旗手卫指挥同知，龙禁尉副千户冯子仪调任勇士营指挥佥事。
“办得漂亮。”张怀昌满意地点了点头，笑着示意冯紫英入座，“旗手卫指挥使让张瑾来接任是一记妙着，卢嵩高兴，内阁也很满意，旗手卫局面也稳住了，神枢营这边，固原军进京接替，紫英你得要盯着一点儿，这帮人才从乡里进京，粗犷悍野，不懂规矩，莫要闹出事情来。”
“大人放心，马进宝是听招呼的。”冯紫英对马进宝还是放心的。
在陕西时，这家伙就是最为听话，主动向自己靠拢，现在好不容易进了京，就等着在京中打熬两年，待到机会成熟时外放。
至于手底下那边固原军更是从糠箩兜跳到米箩篼里，高兴得不知道姓啥了，这个时候还做不到令行禁止，那就真的只有以军法从事了。
“不过，紫英，那王成武调入神机营，非议不小啊。”张怀昌也要提醒一下这个小子，直接从陕西卫军中调一个招安而来乱军将领，带着一帮乱军旧部大摇大摆进京成为神机营一员，这未免有些过了。
“大人，既然朝廷招安了，人家又拼死拼活地替咱们卖命，凭什么不该给人家一些想头？王成武在陕西平乱，血战无数，杀得乱军人头滚滚，难道用这个还不能证明他对朝廷的忠诚？”冯紫英也知道外界有不少抨击，但他不在乎。
如乔应甲所言，这样大一轮调整怎么可能让人人满意，那才是笑话。
任人唯贤也需要建立在任人唯亲的基础之上，连自己的话都不听的武人，是断不能放在关键岗位上的，这一点冯紫英深以为然。
王成武最听话，最忠心，而且舍得卖命，那就当然要用在最重要的岗位上，而且一个神机营指挥佥事罢了，不过就管三千兵，算什么？
而且王成武入京的示范效应效果是明显的，所有自己遗留在陕西那边的旧部都精神振奋，加上马孔英和马进宝以及土文秀和许朝这几人的示范，可以说现在自己父子在西北这一片影响力空前。
特别是像邱子雄、井治中、赵千山、莫德伦这几部，简直是如打了鸡血一般，效忠信如雪花一般飞来，渴望着为自己效力卖命。
张怀昌也好，乔应甲也好，甚至包括孙承宗他们这些文臣，他们都没有真正在军中扎扎实实地带过兵，冯紫英自小跟随老爹长于军中，对军中这些武人心思了解甚深。
这些人固然有这样那样的野心欲望，但是从本质上却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谁对他们好，谁能看得起他们，他们就愿意为谁卖命。
本来就是穷山恶水出来的烂命一条，卖给谁不是卖？
冯紫英能给他们富贵，能记想得起他们，那他们就甘愿为他效死。
“嗯，你明白就好，京中诸军，就讲究一个忠心听令，听谁的命令，他该明白！”张怀昌点点头，捋须不再多言。
“大人放心，这等忠狗，虽说愚笨了一些，但是却知晓谁给了他这场富贵，谁能看得上他用他？难道还是义忠亲王不成？”冯紫英压低声音，以手遮嘴，轻轻一笑。
张怀昌瞪了一眼冯紫英，没好气道：“紫英，慎言！”
这等话心照不宣就好，如何能说出口？
……
拖了两次，冯紫英还是不得不来这崇玄观了。
再不来，冯紫英真的要担心元春会“相思成疾”了。
没办法，在上三亲军没有能调整到位之前，冯紫英还真有些担心。
现在杜可立转任四卫营指挥使，这是张怀昌打了招呼的，很显然这一位是走通了内阁和张怀昌的门路，冯紫英当然不会去过问。
而勇士营的指挥使尚未敲定，冯紫英只把冯子仪安插进去谋了个指挥佥事，这指挥使还得要等到下一步内阁和张怀昌他们敲定人选。
马车在崇玄观内停下，李桂保带着人早早就在观中巡了一圈，这才出来给瑞祥用手势示意。
这一段时间冯紫英操刀对整个京中诸军进行调整，难免伤及了许多人利益，弄得周围人也有些担心冯紫英的安全，像来崇玄观这种地方都是汪文言吴耀青他们所反对的。
不过冯紫英假借需要了解宫中情况，所以汪、吴二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要求李桂保须得要加强警戒护卫，务求万无一失。
这也给了李桂保他们很大压力，小冯督师的威势日隆，也让他们这些江湖出身的人士看到了更多希望。
李桂保的两个师侄，也是冯紫英原来身畔的护卫，已经被安排进了龙禁尉北镇抚司，这对于这些江湖武人来说称得上是鱼跃龙门了。
身着绯色官袍的冯紫英下了马车，四下打量了一下，周遭一片安静，显然李桂保他们人已经清了场，确保没有危险和闲杂人等。
进了小院，一眼就看见了抱琴和承恩在一旁候着，见冯紫英进来，赶紧见礼。
承恩知趣地低头先行出去，抱琴这才上前来，小声道：“娘娘已经在里边等着大爷了。”
冯紫英点点头，不多言，径直进了内院，院中无人，柴门嘎吱一声关上，煦暖的阳光落在独槐伫立的小院里，显得如此幽静宜人。
门扉半掩，若隐若现。
冯紫英想要叹一口气，但是还是忍住了，走到了门廊下，还没有来得及举步进入，门突然打开，一个人影猛然扑出，香气馥郁，一片火热，直钻入怀里来。
芙蓉玉面，眼眶微红，哽咽如凝，朱唇轻绽，饶是冯紫英知晓风险极大，但此时也忍不住拥住对方，任由对方献出火热丰唇，丁香暗吐。
丰腴妖娆的身体一入冯紫英手，让冯紫英心中不禁一荡，胸前两团丰隆顶在自己身上，饱满挺拔，让人下意识地就想钻入衣襟中好生爱抚。

第四百零五节 欢好，露馅
越是这般，冯紫英知道越是需要曲意安抚，恣意爱怜。
像元春这样的女子心思灵锐，对这些方面尤其敏感，若是一味只图其身体快活，反而容易让她心生恚怨。
不过的确隔得太久，这都半年未见，这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对于成日里在深宫中的元春来说，的确要“相思成疾”了。
咿咿呜呜缠绵一番，鬓散发乱，绯红的面颊，羽扇般的睫毛把一双凤目遮掩，丰唇似火，鼻息咻咻，惹得冯紫英食指大动，径直蜜吻入怀，上下其手。
好在元春虽是情热似火，也还知道只是在屋外，纵有抱琴在外边守着，但这般缱绻情深的情形也不容外人偷窥才是，咬着嘴唇轻声道：“紫英，我们进去，……”
牙床锦榻，罗帐绣衾，伴随着纷扬衣衫落地，两具胴体拥在一起，直奔那无尽情天欲海而去。
陷入元春的身体中时，冯紫英才深深感受到这份滋润妖媚身体带来的无边快活。
不同于郭沁筠的细嫩妖娆，也不同于妙玉的宛若凝脂，元春的身子有着一种特有的鲜润，宛如沉入在温泉中让人骨酥筋软不能自拔，就想着这么沉下去，什么也不想，只想着奋力冲刺，……
当最后一声高亢的悲鸣戛然而止，冯紫英终于心满意足地搂着怀中玉人回味着那份余韵，半晌不语，只有元春滚烫的脸颊贴在颈间，很有点儿鸳鸯交颈眠的感觉。
……
“宫里变化很大，……”良久元春才有气无力地幽幽一句，“大家都有些六神无主的感觉，紫英，是不是义忠亲王要入继大统登基了？那宫里人怎么办，皇上怎么办？”
这个问题肯定有了答案，但冯紫英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按照常理，新皇登基，先皇的后妃们自然就要迁出这东西六宫主要宫殿院落了，要么去东面相对偏远冷僻的宫苑，要么就去西面一些更为狭小老旧的宅院，打发余生。
像太上皇和太妃他们也就是如此，选择了仁寿宫作为居所，自然是没法和现在这主要宫殿条件相比，但也清静安闲。
可太妃她们都是多大年龄了？像元春她们这一批进宫封妃的，如周吴郑几位，都才二十出头，即便是替皇上生下子嗣的许、苏、梅、郭几位，年长的许君如也不过四十不到，苏菱瑶也不过三十五六，梅月溪更是刚满三十，那郭沁筠才不过二十七八。
这样的年龄就让她们去冷宫中终老一生，那简直比杀了她们更难受。
对元春来说，紫英的承诺自然是笃信不疑的，尤其是知晓这一轮宫禁上三亲军的调整更是在自己情郎手中完成，她就更是充满希望。
但毕竟这是要离宫，自己还是妃子身份，再怎么说是“先皇”后妃，义忠亲王再不待见，但大内和宗人府这边肯定也是一一清理到位的，自己如何脱身，还是让她有些担心。
“义忠亲王的事儿的确在谈，朝廷和南京那边一直在谈，但还有很多条件没谈拢。”冯紫英斟酌着道：“但皇上和太上皇的现状你们都清楚，太上皇怕是熬不了几日了，皇上现在这个情形，一直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所以原来朝廷也考虑过寿王和禄王，但说实话，二人都让人失望，……”
元春有些不解，“寿王无德，这妾身知道，可禄王评价甚好，为何朝廷也不待见？”
“禄王年幼，而珑妃太过骄横跋扈，主少臣疑，若是再来一个武曌或者吕雉，岂不是大周之祸？”冯紫英摇摇头，“所以禄王是最不可能的，哪怕现在他是监国，但朝廷从来就没有考虑过他，反倒是福王礼王还有些可能。”
福王礼王？元春大惑不解。
众所周知福王和礼王是皇上诸子中最平庸的二子，哪怕是寿王起码还有些野心气魄，而福王礼王，一个色厉胆薄，轻薄无行，一个志大才疏，眼高手低。
怎么现在朝廷诸公看好的皇子品性都不重要了么？或者是朝廷有特别的要求？
见元春满脸疑惑，冯紫英也不多解释。
朝廷诸公需要的皇帝就是老实听话，义忠亲王其实都不适合，不过现在这种局面下，义忠亲王纵有翻天之能，也无法改变大局，只能着眼下一辈，但这又需要和朝廷诸公博弈和妥协。
“好了，元春，这些事情不是你操心的，我们该考虑的是你的事儿。”冯紫英忍不住贪婪地揉了一把靠在自己身畔女人丰腴的身子。
不得不说元春是贾家四女中最具诱惑力的，虽然探春和惜春尚未入府，但探春却是在自己怀中几番搂抱，知晓一二的，惜春那娇弱模样，估摸着和黛玉也差不多，迎春倒是不差，但和元春比，仍然略输一筹。
元春骨大肉丰，很有点儿北地胭脂的气度，尤其是这张被誉为玉面观音的芙蓉娇靥，配上丰润妖娆的身段，更是让人垂涎。
现在要让自己舍弃这个女人，自己还真有些舍不得，不仅仅是这句身体，而且这女人对自己的痴恋也让冯紫英有些感动，能让一个女人无所顾忌地恋上自己，单单是这份得意自傲，冯紫英觉得哪怕冒点儿险都值得。
“紫英，宫禁上大调整了，旗手卫、四卫营和勇士营都换了人，从守门军官到士卒，很多都是外省来的，凶神恶煞一般，话也听不懂，……”
元春今日出宫也是费了一些心思，那守门的旗手卫官兵仔细查看询问了许久，才狐疑地放行，大概是很难理解怎么宫中女人也可以出宫。
“嗯，上三亲军和京营调整是必然的，皇上铁网山秋狝遇刺，他们没有责任？”冯紫英点头，“拖了这么久，也是因为龙禁尉和刑部调查一直没有出来，但现在形势变化，京中诸军当归兵部直管，不再受宫禁领辖，所以这一轮大动也是必然的。”
“难怪前几日裘总管和戴相都在叹息，说这祖制改了，不知道日后会变成什么样。”元春有些忐忑地道：“那日后妾身该怎么办？假如那义忠亲王入宫登基，岂不是姐妹们都要扫地出门？”
“姐妹们？”冯紫英好奇地问道，难道这元春人缘关系一下子就这么好了，还居然关心起宫中其他人来了？
“这段时间宫里很乱，大家都有些怕，所以走动就多了起来，贤伦妃、贤喜妃、贤仁妃她们几位都来过我这边打探消息，我也去过她们那边小坐，……”
注意到冯紫英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自己的身子，元春有些害羞，也明白对方的担心，嗫嚅道：“我去的时候都系了胸围，寻常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这未破身的女子和有过性史的女子是不一样的，冯紫英也提醒过元春让她莫要乱跑被人觉察出异样来，看样子元春在宫中也有些放飞自我了，完全忘了她现在和其他人不一样。
叹了一口气，冯紫英也不忍心多责备，“元春，你自己得小心一些，莫要觉得人家对你亲近一些，你就觉得要掏心掏肺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尤其是现在宫中局面混沌一片，尚不明朗的情况下，更要仔细。”
“我知道。”元春压低声音，脸颊红晕流淌，美眸目光溶溶，对冯紫英的关心也是意动神摇，恨不能再度献身曲意讨好爱郎一番。
“你说是吴孤侠、郑芷影和周碧梧来找你？”冯紫英若有所思，这都是和元春一起封妃的武勋女子，这么热心来找元春，应该是感觉到了一些什么。
元春也没想到冯紫英居然知晓这几个人的闺名，颇为惊讶，“紫英，你认识她们，她们……？”
“哼，她们都是出身武勋，父兄或许都希望在这一轮大调整中有所获，……”冯紫英淡淡地道。
“啊？！”元春愕然，有些不敢置信，难道她们突然对自己亲近起来，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一时间元春心乱如麻。
“倒也未必全是因为这个原因，何况这也是人之常情，谁不希望交好一个对自己父兄乃至家族都有帮助的朋友？”冯紫英也替元春解释了两句，至于元春会不会因此心情稍微好一些，他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元春显然心情低落了不少，好在冯紫英就在身旁，在冯紫英刻意逗弄和讨好下，很快元春又丢开了那些不悦，甜蜜起来。
愉悦的时光往往都是飞逝的，感觉到冯紫英可能要离开时，元春的心情又开始低落下来。
冯紫英也觉得为难。
他不可能再在这里过夜，一来自己和元春的目标太过明显，二来在这里留宿很危险，护卫警戒也不好安排，三来府里边也不好交待。
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多陪一陪元春，时间可以晚一些，但是却不能在这里留宿。
好在元春也理解冯紫英的难处，只是冯紫英离开时那眼泪汪汪的模样，依然让冯紫英心情难受，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这种情形。
冯紫英并不知道自己离开崇玄观时，一辆马车静静地隐藏在黑暗中，悄悄观察着这一切。
“真是冯府的马车，冯紫英的？”马车里声音充满了惊讶和不解。

第四百零六节 宫闱春秋，风紧不禁
“你不是刚才也攀墙而入，难道就没有发现一些情况？”另一个声音问道。
“外院好一些，内院外围就有警哨，而且都是武道好手，警惕性极高，我险些就被他们发现了。”清越的声音越发好奇，十分活泼，“这冯紫英看样子挺怕死，出行带了不少护卫，只是他来这崇玄观里也带了这么多人，你说贾元春要在这里小住，就是要和他幽会？他们怎么敢？！”
“我可没说他是来和元春幽会，也没有你想的那么龌龊。”那个略显沉静的声音回应道：“不过元春的两个表妹都嫁给了冯紫英为妻，二房兼祧呢，我听兄长说起过，那林氏女之父是昔日太上皇心腹两淮巡盐御史，宦囊极其丰厚，现在宫内宫外局势混乱，元春来向冯紫英这个始作俑者打探情况也很正常。”
“哼，也只有你把事情想的那么简单，你敢说贾元春没问题？”清越声音不以为然，“你不觉得她一两年和之前的样子有些不一样了么？以前都是满脸阴郁满目忧愁的模样，但这一年多来，除了经常出神外，还时不时傻笑，还有她身子也有些不一样，……”
“你这是想多了吧？我可没看出来她有啥不对。”沉静声音嗤笑，“她和冯紫英见面固然不妥，不过现在谁又敢说什么？宫禁大调整，上三亲军变化很大，许多外省兵进京来戍守宫禁，凶神恶煞样，恐怕以前想都没想过，谁不害怕？”
“你倒是挺会替贾元春开脱啊。”清越声音轻哼了一声，“莫不是她许了你什么好处？”
“许我什么好处？”沉静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个声调，“她能有什么本事许我好处？”
“那可不一定，你兄长不是在五城兵马司么？或许可以借此机会……”清越声音毫不客气，“还有你父亲，……”
“要这么说，你的伯父和父亲不也是在军中，正好是冯紫英管辖的，施州卫和永宁卫那等地方，瘴气四溢，随时可能丧命，你不是一直指望着他们能奉调回京，哪怕就在这京畿附近也好，难道就没有想法？还有你哪位堂兄，不也在五城兵马司，难道就安心当一个副指挥使？”沉静声音反击。
“行了行了，我们就别扯这个了。”清越声音主动要求息战，这要扯下去，两边根根底底都得要被翻出来，二人相交这么久，都知根知底，谁也别说谁，“只是没想到好奇出来看一看贾元春究竟有事儿没事儿往这崇玄观里跑，究竟是做什么，却没曾想居然是和冯紫英幽会，真真看不出贾元春有如此大胆，简直颠覆了我对她的观感了。”
“你少在这里就给别人下定论了，贾元春是冯紫英姨姐，现在宫中情形如此，贾家又是附逆被查抄了的，她想要找个人寻个主意，不找冯紫英却能找谁？”沉静声音似乎一下子情绪也低落了下来，“光说别人，你我又能好得到哪里去？那义忠亲王要入继大统，我们怎么办？”
“你兄长前几日不是和你见过一面么？难道你就没问？”清越活泼的声音讶然。
沉静的声音半晌没说话，许久之后才有些寥落地道：“兄长说现在根本看不清楚形势，都说义忠亲王要入继大统，但是朝廷似乎和南京那边还没有谈拢，听说是关于义忠亲王子嗣的问题，寿王福王禄王他们也在争取皇位继承权，要求和义忠亲王的世子他们要有一样的继承权，……”
“啊？还有这种事情？”清越声音越发吃惊，“这可真的是奇哉怪哉了，当皇帝居然还做不了自己儿子能不能继位的主，可这也和咱们没关系，若是义忠亲王真的入宫登基，咱们怎么办？你兄长就没个说法？”
“能怎么办？我们还能跑出宫去？”沉静声音黯然道：“就算我们能跑出宫去，那家里怎么交待？你不怕毁家灭族？”
清越声音不语，良久才幽幽地道：“我也不知道，可若是真的要把我困在这冷宫中一辈子，那我还不如趁早上吊死了算了。”
“你可千万别这么想，车到山前必有路，慢慢来。”沉静声音还深怕自己这个闺蜜往那边想，虽然也不信自幼活泼烂漫的她会有寻死的心思，但还是不敢冒险，得劝一劝，“其实我和冯紫英见过一面，……”
“啊？！”活泼声音一下子就把其他心思抛在一边，急切地问道：“你和他勾搭上了？什么时候？”
“什么勾搭上了这么难听？就是那一日你不是和泰宁先行离去了么？我后来便跟上他，在宫墙边上和他见面说话了。”沉静声音淡淡地道。
“果然是那一日，我看你当时的眼神就不对劲儿，可恨泰宁非要拉着我走，要不我铁定悄悄尾随过来，看你们这对狗男女做些什么勾当，不过忠顺王爷也在啊，难道冯紫英和他关系密切到这种程度，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就在宫墙下白日宣淫，他替你们望风？”
郑芷影知道自己这个自幼认识的闺蜜平素装得一本正经，但是和自己单独在一起时却是经常说话不经大脑，喜欢胡言乱语，但说得这样粗野，还是让她脸红耳热，恼怒不已。
啐了一口，郑芷影恨恨地拍了闺蜜丰臀一记，“孤侠，你能不能别成日里胡言乱语，别人听见了就是祸事儿了，我和他见面说正事儿，说我父亲的事情，不过忠顺王的确和他关系不一般，居然就主动到一边儿去等着了。”
“哦，那你父亲的事情说好了么？”清越活泼的声音就是吴孤侠了。
宫中几乎没人知晓她和郑芷影居然是旧识，而起还是自小就认识的熟人，一直到进了宫之后才知道昔日故友竟然成为这种关系，让人不得不感叹世事无常。
好在永隆帝对她们也没太多关注，也就是场面上过一过便弃之不顾了，倒也给了她们之间相互机会，很快旧交就变成了无话不谈的闺蜜了。
只不过在人前，她们依然保持着那种官面上的比较亲近的关系，外人也只觉得二人似乎比较合得来，看不出其他。
“哪有那么简单？”郑芷影没好气地道：“我和他素无交道，也不过是兄长和他有些渊源，之前听兄长说要走他的门道，所以才会借这个机会再去说一说，谁知道这个人根本就不吃这一套，也没把我打上眼，……”
说到这里郑芷影下意识地咬唇握拳。
吴孤侠注意到自己闺蜜的神色表情和动作变化，吃吃一笑：“看样子你是觉得自己的魅力在他面前失效了，人家没被你给迷住，你就恼羞成怒了？”
“滚！”郑芷影是真怒了，推搡了闺蜜一把，“你把我说成像你一样的花痴？我是和他说正事儿，他却冷脸拿捏，我兄长说他才进兵部，这京师城里藏龙卧虎，难道就不需要人帮衬，我们郑家好歹也是在京畿落足几十年了的，人熟地熟，我父亲才五十，难道就不能为国分忧？他这是狗坐轿子——不识抬举！”
“瞧瞧，哪有你这样求人的？”吴孤侠越发觉得有趣，攀住闺蜜的胳膊，“都说他性好渔色，以你的姿色，他岂能不动心？铁定是欲扬先抑，故意在你面前装腔作势，就等你上钩呢。”
郑芷影扶额，她不想理自己这个疯疯癫癫的闺蜜了，“行了，回去吧，我和你说不清。”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哪里这么容易就回去？”吴孤侠自然不肯，满脸兴致勃勃，“贾元春看样子是要夜宿这里，咱们一会儿就去夜探崇玄观，一观究竟，她若是真的和冯紫英偷情幽会，铁定会露出破绽来，若是等到过了一夜明日回宫里来，那就看不出端倪来了。”
郑芷影有些迟疑，“孤侠，何必要去探人阴私？现在宫里都这般了，便是苏菱瑶和梅月溪她们都在各寻出路，自顾不暇，咱们这等时候再去探元春的阴私，未免太不厚道了。”
“嗨，我们就是去打探一下，又没说要对元春有什么不利。”吴孤侠不以为然，“再说了，那冯紫英不是还在你面前傲娇么？你若是有了这个把柄，再去和那冯紫英说一说，没准儿你父亲的愿望就达成了，咱们只要心存善念，不伤害元春就行了。”
被闺蜜这胡搅蛮缠的一阵乱言，郑芷影好像觉得也有些道理。
只要不伤害元春，这边儿暗示一下冯紫英，吓一吓对方，也许父亲的事情就能得偿所愿了，而且兄长也说冯紫英前程不可限量，郑家本来就是希望投效于他，日后大不了解释一番就是了。
郑芷影和吴孤侠与贾元春关系很寻常，平素也没有太多往来，也是近期才走动多一些，只是贾元春有了这层关系还是让她们有些吃味。
没想到大家现在都六神无主的时候，贾元春居然还攀上了这棵大树，心里那点儿不服都是有的。

第四百零七节 窥破，把柄
元春和抱琴她们万万没想到自己一行人出城来崇玄观小住居然也会引来旁人的窥觑。
以往郭沁筠也来住过，但是都是先打招呼，一块儿来也好，各自分头来也好，都和和气气，互不影响，哪里会想到还有人来听墙角。
当然和冯紫英欢好的时候元春也知道冯紫英是带得有一大帮护卫的，外人想要靠近这个小院不可能，安全保密都无虞。
而现在冯紫英已经走了，只剩下自己和抱琴已经承恩三人，以现在的情形，似乎怎么也不可能有人会来关注自己才对。
抱琴一边小心翼翼地替元春擦拭着身子，一边担心。
元春宛如羊脂玉一般的身子有一些淤红和痕迹，“战况”惊人，躺在床上，微微蜷缩着修长浑圆的双腿，小腹平坦，玉脐如涡，再往下看就幽深一片，挺翘饱满的臀瓣因为侧着身子，圆弧形的曲线格外勾人，连替元春擦拭的抱琴都忍不住赞叹了一句：“娘娘的身体太好看了，难怪大爷爱不释手，不忍离去。”
元春有些忸怩的扭动了一下身子，她还是不太习惯自己这个贴身丫鬟都用这种话语来恭维自己，不过从内心来说，她却是喜悦的。
“再说留恋，可他有一大家子人，还有朝务大事要办，明日一大早就要上朝，也没法留下来。”元春哀叹了一声，“这种日子也不知道何时是个尽头，我现在是越来越痛恨和惧怕宫里这种生活了，真盼着他能早些把我们给拯救出去，便是吃糠咽菜，我也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娘娘也莫要着急，以奴婢看，大爷是花了心思的，我听闻那门上守军旗手卫，便是西北过来的，娘娘应该知道西北那边是冯家势力最大的，不说大爷在陕西去当了一年多巡抚，冯老爷也在那边当过总兵和总督，听说那边人都只知道冯大爷，不知道有朝廷，……”
抱琴的话把元春吓了一跳，赶紧坐起身来，用手掩住胸前硕大肉丘，忙着问道：“你这话是哪里听来的，如此大逆不道，岂不是再替冯家招祸？”
抱琴见元春坐了起来，赶紧替元春披上衣衫，一边道：“那旗手卫守宫禁的士卒都是陕西兵，他们就说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家乡的山沟沟，没想到能来京师城开眼见世面，都是托冯大爷的洪福，也从未没有吃过这么好的饮食，这一辈子便是立即死了都值了，都说这条命就卖给冯大爷了，……”
元春披衣坐好，有些担心：“这话你从哪里听来的？是宫里人这么传的么？”
抱琴摇摇头，“是承恩和我说的，他和宫门上那些人兵还算熟，有时候就去套套近乎，听来这些话，大概就是这意思。”
替元春擦拭清洗完毕，抱琴又替元春穿上肚兜，系好肚兜带子，这才帮元春穿小衣，元春皱起眉头：“叫承恩可不能乱传，这话太吓人，外人听了保不准就会替冯家招来天大的麻烦。”
“承恩的性子娘娘知道，他是不会在外边儿说这些的，也就是和奴婢说说而已。”抱琴宽解元春。
她知道现在娘娘的心思都放在了冯大爷身上，包括自己其实也一样，都盼着能早些跳出这座如监狱一样的宫城，恢复自由之身，只是不知道冯紫英会用什么方式来实现这一切。
“娘娘还是休息一会儿吧，先前也累了，大爷也是，不管不顾地折腾，也不怕娘娘能不能经受得起。”见元春靠在靠枕上软软地躺着，脸上却是溢光流彩，红晕惑人，目光里还残留着几分回味的模样，抱琴忍不住多嘴提醒一句：“娘娘也是，安全日子都马上要过了，万一……”
元春一惊，先前的确不管不顾的，这会子有些着忙，算了算日子，好像还不是，心里稍微踏实一些，“死丫头，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若是真的有了，我就只有去死了。”
“那娘娘还不注意一点儿？大爷也是，只顾着自己快活，也不管娘娘的麻烦。”抱琴气哼哼地道。
“那日后我不安全的时候就你来，……”元春吃吃笑道。
抱琴大羞，咬着嘴唇恨恨地道：“奴婢替娘娘考虑，怎么娘娘却打趣起奴婢来了？”
“哟，这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若是出去了，你还能去别家不成？不说我舍不得你，便是紫英也断不能让你离开的。”元春倒是一派坦然，“总归你也是要被他收房的，早一些晚一些又有什么打紧？无外乎就是先苦后甜，你忍着点儿也就是了，到后来只怕你还要舍不得起身了，……”
“娘娘！”抱琴大羞，只能恨恨地捶打元春大腿。
主仆二人又是一阵嬉笑打闹，在床笫间也是莺啼燕舞，一派欢乐气象。
郑芷影和吴孤侠二人是从崇玄观后院翻进贾元春住的小院的。
小院是二重，承恩在外院，而元春和抱琴则是在内院。
而其他陪着元春出宫来的内侍们则都住在崇玄观中其他院落里，不过就是过场，帮着张罗一下罢了。
小院围墙并不高，不过一丈不到，对于习练多年武技的郑吴二女来说都不算什么，靠墙一贴，纤指嵌入墙体中轻轻向下一按，借着臂力足尖在墙体上一蹬，便能轻巧翻上墙头。
元春她们并没有防范，也没有想过这等时候还会有人潜入进来，何况一丈高的围墙也足以将寻常蟊贼挡在外边了，而且这里是道观，寻常贼人也不会来这里寻财。
所以郑芷影和吴孤侠二人很容易就翻过了小院围墙，钻入了内院里。
内院的屋子也相对简单，就是正房作为卧房，南北窗相对，中间隔着木墙和门帘，倒也有些富贵人家内外间的意思。
本身也就是为这些有钱有势来敬香祈福的富贵人准备的，所以在布局上也都大体一致，对元春她们来说也正好，外间作为抱琴的值夜房，里间就成了元春的卧房。
听得屋里有话语声，二女便蹑手蹑脚的贴墙低身靠近，从后门窗棂破纸偷窥。
但看一眼便知道这元春是才和男人欢好过，那仰躺在床笫间，宛如玉屏的粉臂美腿，浮凸毕现的胸房沟壑，殷红两点动人心，芳草萋萋入眼浓，就那么肆无忌惮地等候着丫鬟擦拭身体，平素端庄无比的贤德妃竟然有如此放浪的一面，只看得二女心惊肉跳。
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二女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和刺激。
这元春竟然大胆若斯，居然和外臣私通，而且还假借这崇玄观来幽会，也不知道这种勾当有多久了？
也不怕万一怀孕，就算是宫中有落胎之药，但那也一样容易被人觉察，那就是抄家灭族之祸。
不过私通的是冯紫英那又另说。
这一位现在是红得发紫的兵部侍郎，而且执掌宫禁的上三亲军此番调整皆由其来安排，看看现在旗手卫、四卫营和勇士营如此大规模的调换就能明白，这上三亲军是要牢牢掌握在兵部，也就是他手里了，难怪元春敢如此大胆，这是有恃无恐啊。
二女都不敢作声，只是静静地躲在窗后听那元春和抱琴对话。
先前那替冯家招祸之言固然让她们骇然，但后来诸般虎狼之词更是让二女脸红耳热，不敢抬头，再后来主仆二人的调笑之语也让两女心中感喟，看那元春满脸慵懒满足之色，也不知道那男女性事竟是如此之勾人心魄？
二女不敢在窗下呆太久，何况她们已经探知这元春是真的和冯紫英有了私情，只是不知道获悉这样一个情况究竟能有什么用，此时她们也无心考虑太多，只得先溜出去再说。
郑吴二女也是在宫中报备之后方才出的宫，眼下天色已晚，二女便匆匆回到马车旁，招来一道出宫的侍女和内侍，这才起驾回宫。
“真没想到元春竟然如此，只是孤侠，你听明白没有，那元春竟然说冯紫英会把她救出宫去，这怎么可能？”
郑芷影当然清楚一旦义忠亲王入继大统，她们这些人命运结局会是什么，要寻机会溜出宫来不是做不到，但是却不可能长久，而且她们都是有家族的人，一旦被人拿住把柄，那就是毁家灭族的大祸，对她们来说，这边是最大的枷锁。
可元春竟然相信冯紫英能把她安稳地救出宫去，这如何能做到？难道冯紫英能让宗人府和宫内放人出去？可现在元春不是原来的女史，那的确可以疏通关系释放出宫，现在她是贵妃，事关天家颜面，从未让有过后妃释放出宫这一说法。
冯紫英不可能不明白这个规矩。
“哼，只怕是冯紫英贪图元春身子，才会这般欺哄元春，只可怜元春竟然会相信这样一个登徒子，白白被骗了身子，这个冯紫英，简直是龌龊至极，罪无可赦！”吴孤侠咬牙切齿地道：“若是有机会，我一定要好好戳穿这个伪君子的面目。”
“切莫如此，你要这么做，不是让元春只有去死了？”郑芷影摇摇头，陷入沉思，“而且我感觉冯紫英也不像那种人，他虽然风流，但却信誉极好，这里边怕是有些古怪。”

第四百零八节 班底，异想天开
“坐吧，都是一家人，何须如此客气？”冯紫英换了一身便袍出来的时候，许朝、王成武和冯子仪都应在花厅中坐下了。
这边的花厅的确小了一些，是该考虑尽早搬到三爵街（荣宁街）去的时候了，那边的花厅就要大许多。
天时正好，不冷不热，再等一等天气就奥热起来了，现在搬过去，正好就着沁芳溪那水流潺潺，清潭碧池，绿荷红莲，好生享受一下凉爽夏日的大好时光。
原本让家里在年前就可以搬到那边去，只可惜冯紫英去了辽东，这边就耽搁下来了，等到冯紫英回来一直忙碌，根本没有多少精力来顾及这桩事儿，所以就一直拖着。
但现在看来随着自己事务越来越繁忙，来往府上的客人也越来越多，若是单个客人，还可以在书房里见一见，但若是几个客人，那就需要在花厅里见客，而冯府这边的花厅太小了一些，显得有些拥挤。
见到冯紫英进来，原本坐着的三人都立即起身，不过看三人的动作还是有些区别。
如王成武是躬身立定，诚惶诚恐；许朝则是站如松柏，目光平视，抱拳行礼，却没有作声；冯子仪就要懒散一些，唱了一个大喏。
冯紫英一目了然。
王成武是自己一手提拔到京中的，自己对他一家子几兄弟恩同再造，他当然对自己感恩戴德，所以忠心无二，便是自己立即让他去死，他也不会皱一皱眉头，因为他一大家子都已经有了依靠。
许朝不一样。
他是老爹的部将，但说起来还不及刘东旸、刘白川等人那么亲厚，尤其是这两年刘东旸、刘白川和土文秀几人在老爹麾下，已经深刻打上了老爹的烙印，而他一直偏居甘州，现在却骤然进京，也算是鱼跃龙门了。
若是论感激论恩德，许朝也一样，但毕竟他是正经八百的边镇武将出身，还做不出王成武那等近乎于感激涕零的表情动作。
冯子仪又不一样。
他之前就是龙禁尉的官员，即便没有冯紫英，他也一样能在龙禁尉里慢慢混出头。
冯紫英的介入是帮他来了一次飞跃，从龙禁尉里苦苦打熬资历，一下子跳到了勇士营当指挥佥事。
虽说龙禁尉到勇士营看上去有些掉份儿，但是他却是从副千户直升指挥佥事，龙禁尉的副千户能管几个人？而指挥佥事那是要管上千人。
这中间差距太大了，饶是他自诩在龙禁尉里能有前途，但面对这样的青云直上机会，还是忍不住心潮澎湃。
他们几个人是早早就投过帖子了，但冯紫英太忙了，在兵部那边都分别和他们见过一面，但是那都是纯粹公事谈话，而且他们也还要去见尚书和左侍郎以及武选司的郎中们，所以都是匆匆而过，没来得及说几句话。
来冯府投贴，那就是要登门求见了，冯紫英当然不会拒绝。
把三人放在了一起，那也是冯紫英考虑过的。
许朝和冯子仪分别担任旗手卫指挥同知和勇士营指挥佥事，这是负责宫禁的上三亲军序列，现在除了四卫营分别是杜可立和高文秀担任指挥使和指挥同知外，旗手卫是张瑾和许朝担任指挥使和指挥同知，这支力量现在是最重要的，勇士营有冯子仪，但是他只是指挥佥事，后续还要进一步调整。
倒是王成武直接进了神机营，这支力量也不可或缺，冯紫英必须要让自己的人安插进去，这支火器力量未来会越来越重要。
五军营那边在京营中实力最强，但有萧如薰担任节度副使与五军营大将仇士本相互牵制，还有土文秀担任指挥同知，另外冯紫英也把贺虎臣和杨肇基安排进去担任独掌一军的指挥佥事，也算是把这支京中最强的军队给稳住了。
马进宝担任神枢营指挥使，足以让冯紫英放心，神机营下一步也还要进行调整，以确保神枢营和神机营两营对五军营的制约。
土文秀是属于老爹的基本盘，所以就不宜拉到一块儿来了，而许朝在留守甘肃时，实际上就不算是老爹的基本盘了，所以主动投入自己阵营，也算是应有之意。
让三人见一个面，也算是加深印象，也让他们相互知晓认识，明白各自的身份。
贺虎臣和杨肇基没来，一是时间不凑巧，二是冯紫英也不愿意把阵仗弄太大，以免太过招人眼目。
“文朝，子仪，你们二人也是新到岗位上，旗手卫和勇士营是做什么的我上一次在兵部公廨里已经和你们交代过了，负责宫禁，何谓宫禁，那就是宫内外的安全和保密，既要确保宫中安全，又要禁绝内外联通泄密，前者在明，恐怕大家都还比较清楚，而后者可能很多人都意识不到，或者说懵里懵懂，……”
冯紫英语气温和，但是话语却一点儿都不轻松，许朝和冯子仪都是认真聆听。
尤其是许朝，他初入京中，许多都不懂，还得要耳提面命，才能明白，好在冯紫英用的就是他不懂，那么只需要完全听命于自己就足够了。
许朝来京也自然是带了旧部来的，当然数量不算太多，数百人而已，但也足够了，这些都是绝对听命于他的心腹，来京中既是享福，也是卖命。
抱琴话语里所说的陕西兵其实也就是说他的兵。
“日后无论是谁入继大统，这宫禁安全保密都是不可或缺，尤其是宫里人事纷杂，不少人居心叵测，随着新皇登基之后，只怕种种阴谋恶意还会不断膨胀和外溢，尤其是和宫外一些势力勾结起来，图谋不轨，所以这上三亲军下一步的担子很重，一旦遭遇危险挑战，上三亲军还要在第一时间组织起来进行防卫和反击，这也是对上三亲军的特别要求，……”
具体的职责，冯紫英自然不会在今日这种场合下和他们说，但是他需要提醒一下几人，上三亲军和其他驻军不一样的职责，防卫安全和守密一样重要，须得要时时刻刻提高警惕。
反倒是王成武的神机营相对简单许多，只有一个任务，训练提升战斗力，迅速形成战斗力，然后听从命令，服从指挥，随时准备战斗。
听谁的令，不问可知。
集体会面之后，冯紫英又分别单独和三人在书房里密谈。
时间都不长，也就是一盏茶工夫，但是这却不一样。
三人都明白，经历了这场谈话，他们才算是真正步入了冯紫英的圈子，也意味着他们和冯紫英已经牢牢绑定在了一起，当然，对于他们来说，求之不得，乐见其成。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像是萧如薰走了李三才的门路，高文秀得了张怀昌的看重一样，仇士本还去拜会了叶向高，杜可立也走通了方从哲的路子，所以这本来也就是一个博弈和交易的过程，求得这样一个平衡。
都在拜码头，那冯紫英自然也算是一个码头。
还有第二轮，冯紫英默默思索，还会有一大帮调整，且看这一轮调整又如何。
冯紫英还在书房沉思，鸳鸯却来说宝钗和黛玉联袂而来。
书房这边虽然说都可以来，但是无论是沈宜修还是薛宝钗和林黛玉，都不会径直进来，要么是让鸳鸯、金钏儿通传，要么就是宝祥瑞祥进来通报。
宝钗黛玉一来，冯紫英约摸都能猜出为何而来。
还是宝玉的事情。
再拖下去好像也说不过去了，这京中诸军的大调整都一手操办，难道说宝玉的事儿就不能安排？
别说宝钗和黛玉，就是元春在床笫欢好之余也不忘为她这个嫡亲弟弟说项，要情郎替这个小舅子安排一个适合他的好去处。
忠顺王那里冯紫英也打了招呼，去宗人府混日子当个宝玉自己嘴里的禄蠹还是没问题的。
但宝玉自己愿意去宗人府么？冯紫英不确定。
恐怕冯紫英觉得宝玉自己内心最愿意去的还是翰林院吧，那里才是大周顶级文人汇聚万人敬仰所在，对于宝玉这种没法从科举中入仕的男人来说，又要想标榜自己不流俗，又要让家人朋友看重自己，或许真的就只能去翰林院，才能满足宝玉表面鄙屑，内心却是无限向往的那种既想当又要立的心态了。
睡了人家亲姐姐（元春），偷了人家两个嫂嫂（李纨、王熙凤），还娶了人家最心仪的两个表姐表妹（宝钗、黛玉），纳了人家堂姐（迎春）为妾，还要纳人家的妹妹（探春）和堂妹（惜春）为妾，甚至连人家小时候的玩伴（史湘云）、仰慕对象（妙玉）、意淫对象（秦可卿）都不放过，连最喜欢的丫鬟（晴雯）也抢了，冯紫英觉得自顶着主角光环和天选之子的名头，真的是把宝玉的一切都抢光了，这样悲催的一个超级配角，难道不该给人家一个他向往的生活么？
“翰林院，这怎么可能？！”宝钗和黛玉都被吓到了，觉得自己丈夫似乎得了失心疯。
翰林院是宝玉这种人能去的么？你说国子监去读书还差不多，翰林院那是天下文人无不仰慕的所在，而且也不是读书所在，而是做官所在啊。

第四百零九节 夺人气运，有所回报
宝钗和黛玉都被唬得一下子站了起来，脸青唇白，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冯紫英也明白二女的感受，觉得是自己太过于看重她们的态度，以至于要“不顾一切”也要讨好二女了。
宝钗和黛玉此时内心的确是既感动得意又是心慌害怕。
丈夫虽然是兵部右侍郎，大周最年轻的三品重臣，也是青年士子中的翘楚，但是这样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胡作非为”，那肯定也是要成众矢之的的，那翰林院就算是有其座师在当右都御史，一样压不住那些御史们的攻讦弹劾的。
帮宝玉一把是肯定愿意的，但是若是要让丈夫冒如此风险，甚至损害丈夫名声乃至利益，那就是宝钗和黛玉不能接受的了。
宝玉再怎么也就是表弟表兄，如何能和丈夫比？而且宝玉的表现也的确让人失望，让人想帮都没处帮。
这没有可比性。
“相公，宝玉怎么能去翰林院？那是何等光耀显赫所在，万众瞩目，任谁进去都得要被无数人审视，宝玉连秀才都没考过，如何能去？”宝钗和黛玉同时把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连声反对：“绝对不行，绝对不行！”
“呵呵，二位妹妹是担心宝玉去翰林院会连累为夫？”冯紫英笑了起来，走过去抚住二女柔荑，温声安慰：“为夫不傻，能不能去，难道我自己心里没数？我也是翰林院呆过的人，为夫小冯修撰之名就是翰林院这段经历得来的。”
宝钗和黛玉都是狐疑不已，丈夫进翰林院那是实至名归，宝玉如何能和丈夫比？那是天壤之别。
“二位妹妹先说以现在宝玉的心性和他本人的意愿，这宗人府是最合适的么？”冯紫英再问一句。
二女都有些迟疑。
宝玉也不是不喜欢读书，但是却喜读那等非经义之书，而是那些杂书和违禁之书。
她们俩都是在荣国府里住了许久的，自然知晓宝玉的心性，现在要让他去干那等纯粹是打杂的宗人府差事，他内心肯定是抵触的，只是迫于现状，没办法而已。
“我们知道宝玉其实不适合去干那些日常事务，他是最烦那等须得要沉下心来慢慢做成的事情，当然你要说让他挂个名头领一份俸禄也不是不可以，但宝玉恐怕心中又不愿意，所以宗人府并不适合他。”
冯紫英耐心解释：“二位妹妹对翰林院其实并不了解，翰林院也并非妹妹们想象中的那样，其中大部分固然是储才养望备选和研读经史子集，修书撰史以及提供建议和分派出巡所用，但是其中亦有许多读史建言和探讨的所在。”
宝钗和黛玉还是有些不解，丈夫说这些好像都和宝玉搭不上边啊。
“宝玉其实是喜欢读书的，但他不喜欢读寻常经史子集这些，而翰林院藏书丰富，也鼓励院中人读书，而且同样鼓励不拘一格建言献策，宝玉那等离经叛道的言语或许在外边会受到批评和嗤笑，但是在翰林院却未必，内里许多人其实更愿意有一些不同意见提出来，可以供大家探讨，……”
冯紫英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翰林院里也并非都是诸如侍读、侍讲、修撰、编修这些重要岗位，亦有典籍、侍书、待诏、孔目这类相对较低层级的官员，他们日常工作就是读书修史，提出自己见解供上司评判探讨，我倒是觉得这挺适合宝玉去。”
宝钗和黛玉虽然被冯紫英这番话所吸引，但还是不太认可，宝钗望着丈夫，温声道：“相公，非是妾身和玉妹妹不信相公，但兹事体大，若是宝玉在翰林院里出乖露丑，贾家现在固然没落了，但大家都知道宝玉是相公安排进去的，岂非要连累相公清名？”
冯紫英抚着宝钗纤手，哈哈大笑：“为夫在翰林院里的名声可不是靠读书或者修史得来的，为夫是靠做事做出来的名声，说实话，翰林院也不是一个做事儿的地方，为夫在翰林院里真正也没有呆过几日，基本上都是在江南、宁夏那边奔走做事，所以这个小冯修撰的名头啊，都有点儿受之有愧，还是这小冯督师的名头，为夫更喜欢。”
“可是宝玉进翰林院，万一……”黛玉还是摇头。
“二位妹妹无须担心，宝玉先去，肯定也就是读史修书，他好歹也是读了那么多年书的，寻常经史子集他也读过，跟着里边的同僚做事就是，就算是他言辞离经叛道激烈一些，里边的同僚也不会计较，说不定还觉得他的观点不拘一格调出窠臼，值得探讨呢。”
冯紫英见二女还是忧心不已，随即又道：“这样吧，你们先去和老太君和太太以及宝玉说一说，我倒是觉得这是一个适合宝玉的地方，未必要宝玉能干出一番什么事儿来，起码在翰林院里镀镀金，那也是一份资历，日后真要出来，也更好安排。至于你们担心的，为夫有分寸，翰林院里也有些熟人，加上翰林院侍讲学士黄尊素和为夫同科，素来和为夫交好，打个招呼而已。”
一番宽解言语才让宝钗和黛玉心中稍稍放下，随即想到宝玉能进翰林院，也都是欣喜不已。
冯紫英其实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像翰林院的孔目，没有品轶，典籍从八品，侍书正九品，待诏从九品，都是些以学习为主的闲差，让宝玉进去混一混，长长见识，顺带在里边搅和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
还是那句话，睡了人家的姐姐、嫂嫂、妹妹们，夺了人家主角光环，心里总还是有些歉疚之意，也算是稍稍弥补一下吧。
连冯紫英都没想到自己的这个建议竟然有如此魔力，消息一传回贾家那边，不但是阖家震动，连带着贾母、王夫人、李纨、探春、惜春和宝玉，甚至贾环、贾兰、贾琮都一股脑儿都主动登冯府门，要来问个究竟了。
之前冯家也替出狱的贾家寻了一处大宅以供贾家这一大家子人居住，距离冯家也不算太远。
冯家买下荣宁二府虽然已经和贾家无关，毕竟那是朝廷查抄之后发卖的，甚至还没寿王先买下了，后来后退出来，冯家才买回来的，但从内心来说，贾家人肯定多少还是有些不舒服的，尤其是像贾母、王氏这些人。
所以出狱之后，探春、惜春固然经常来冯家这边，但是老一辈的却没有太多的交道往来了。
但这一次贾母和王氏甚至等不及消息，就主动来登门，也足以说明贾宝玉能进翰林院对她们的冲击和触动有多么大。
那可是翰林院，天下第一院，和国子监完全不一样。
贾琏贾蓉靠捐生都能混入国子监，但是翰林院却是万万不能，可现在宝玉竟然有机会去翰林院，这比去青檀书院都还要强太多。
即便是考中进士也未必能进入翰林院，基本上都得要二甲以上才能有机会以庶吉士身份入翰林院，也难怪贾母和王氏这般着紧看重。
“铿哥儿，你说的可是真的？宝玉真的能进翰林院？莫要欺哄老身啊。这翰林院宝玉去了，可能适应？莫要被退回来，那可就……”即便是当着宝玉，贾母都有些口不择言了，一脸期盼地望着冯紫英。
“老太君宽心，这等事情我如何能打诳语？”冯紫英把一干人都让到花厅里坐下，这才细细说来：“不过可能要稍稍等一等，原因么可能大家都知道了，朝廷要解决了南京问题之后大赦，宝玉身上的干犯身份才能洗掉，这样才有资格，到时候我来运作便是。”
“可是铿哥儿，那翰林院不是说非进士不能入么？便是二甲进士也未必能都进呢，宝玉虽然读了几年书，可是却未经科举，只怕都察院那边就不会同意。”王氏还是有些见识的，沉声问道。
“翰林院的确有规定，非进士不能入，但是这是指庶吉士和五经博士以上的官员，五经博士以下的典籍、侍书、待诏和孔目，却未作硬性要求，典籍以下从八品官员，进士出身也不可能去，所以举人秀才亦可，这里边也就有操作余地，……”
冯紫英笑了笑：“太太放心，既然我这么说，自然有把握，礼部和翰林院这边我会去打点安排，先让宝玉进去，前期以读书为主，熟悉了，亦可考虑跟着老师同僚们修史制书，这就要看宝玉在里边的造化了。”
听得说冯紫英要打点安排，王氏心中也有些明悟，不过这都无关紧要，只要宝玉能进去，用什么方式都不重要。
贾宝玉倒是没有注意这上边言辞上的讲究，他的心思也早就被翰林院这个名头给迷住了。
要说当下士人谁敢说他对翰林院没有兴趣，恐怕除了冯紫英外，整个大周还没有那个敢说这话，即便是贾宝玉内心一样是艳羡无比。
他一样是把自己视为士子一员，只不过他深知自己这一辈子都别想考中举人进士，更别说进翰林院了，所以从未奢望过。
但现在骤然有了这样一个做梦都没想过的机会，可以和大周最顶尖的士子一起读书修史，这样的机遇怎么不让人心潮澎湃心驰神往？

第四百一十节 亦师亦父，春衫薄
冯紫英又介绍了一番翰林院里基本工作情况，也谈了大学士、侍读学士、侍讲学士、侍读、侍讲、修撰、编修这些官员之间品轶和职责差异，算是给一干妇人们作了一回科普。
实际上冯紫英对翰林院也不是很熟悉，他在翰林院那两年基本上没干翰林院修撰该干的正份儿工作，都是奉旨干其他事情去了，但好歹也在翰林院里呆了两年，大致情况还是了解的。
宝玉也是兴奋莫名，拉着冯紫英问了事儿，冯紫英也耐着性子给他解释。
看着贾宝玉满目憧憬期待的神色，冯紫英也不知道这家伙进了翰林院究竟能不能混得下去，倒是要给贾母和王氏先提个醒儿，莫要抱太大希望，现在翰林院里混个脸熟，站稳脚跟儿，别真以为自己是天才，还能在翰林院里出人头地了。
一干人都是喜悦加上兴奋，唯有李纨和贾环心中有些郁闷和失落。
对贾环来说，自己跟着冯大哥这么久，一直视冯大哥亦师亦父亦兄，冯大哥也对自己尽心教诲，但为何在这等时候却一下子偏爱起宝二哥来了？
难道真因为宝二哥是嫡出？
不可能，冯大哥不是那样的人。
好容易等到众人散了，贾母和王氏她们在宝钗、黛玉、迎春以及宝玉等人陪同下要去隆福寺烧香祈福，算是为宝玉祈祷。
毫无兴趣的贾环自然要留下来问个究竟。
“环哥儿，你就这么在乎这个翰林院里染一水的经历？”冯紫英知道贾环内心的不平衡，笑着负手漫步。
“学生只是不明白……”贾环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
“好了，你的心思我明白，宝玉进翰林院是干什么我们都清楚，他就是去混，但这话你也不必提，他能混出来，也是好事儿，混不出，也算是我对你们贾家的一个交待，好歹我也和你们贾家是姻亲，你姐姐也要给我做妾，难道我还能亏待你不成？”
冯紫英显得毫不在意，“你不必去在意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你当然也要进翰林院，但是应该是光明正大地考中进士之后以一甲进士或者庶吉士的身份进翰林院，那才是你贾环该做的！你有这个实力，我看好你！”
一番话让本来有些颓然的贾环顿时热血沸腾，握紧双拳，冯大哥这么看好我？
我竟然没有领会到冯大哥的这般期盼，未免太过愚笨了。
如果我辜负了冯大哥的期盼，科举未能考好，那该怎么办？
一时间贾环也是患得患失。
“你现在的心思还是放在好好读书上，我估摸着今年朝廷多半是要开秋闱恩科，明年春闱也会有恩科，你好好准备，争取今年秋闱中式，明年春闱一鸣惊人，让贾家其他人好好看一看，究竟谁才是能扛起贾家门楣的人中英杰！”
“冯大哥，真的要开恩科？”贾环大喜过望。
“差不多吧，只要朝廷和南京谈得顺利，大概率会大赦天下开恩科的。”冯紫英笑了笑，拍了拍贾环的肩头：“环哥儿，莫要去计较宝玉那些事儿，你们不是一路人，你有你的路，你的前程更光明远大，鸿鹄何必去和燕雀斤斤计较呢？”
贾环终于兴冲冲地走了，只剩下冯紫英一人独自站在后花园里。
李纨悄悄出现在他身后。
“你都把宝玉和环哥儿安排得如此妥帖，那兰哥儿呢？”李纨走到冯紫英身后，幽幽地道。
“你不一直在后边听着么？环哥儿的路要靠他自己走，我何曾替他安排？”冯紫英转过头来，温言道：“兰哥儿也一样，他们都和宝玉不一样，无须我安排，都能展翅高飞。”
李纨心颤，看着冯紫英那昂扬自信而又充满魅力的面孔，心中竟然没来由的一阵酥麻，身子涌起一股潮意。
看着面色绯红的李纨痴痴把自己望着，冯紫英索性牵住李纨的手，便往后边的假山石那边走。
他专门打了招呼，让人不要来后花园，倒也不虞被人觉察看到自己牵手李纨。
李纨却不知，吓了一大跳，这可是在冯府，若是被人看见，那她自己这一辈子都不敢再见宝钗和黛玉她们了。
冯紫英霸气四溢的拉着忐忑不安的丽人玉手，昂然前行，冯府的后花园比起大观园来不可同日而语，可能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不过花园虽然小，但是也算小巧精致，携美同游，倒也自在。
一直走到后花园僻静处，李纨心中稍安，这才腻声道：“兰哥儿还是年龄小了一些，比不得环哥儿，你说环哥儿能赶上此次恩科，那兰哥儿也能行么？”
“你以为我就不关心兰哥儿么？”冯紫英笑了笑，“且看吧，若是有机会，兰哥儿未必不能先考一个举人试试，至于明年春闱大比，的确不好说，只能说看兰哥儿发挥如何了。”冯紫英解释道：“不过纨姐儿你放心，你都和我这般了，我也算是兰哥儿的亦师亦父了吧？岂能不管他？”
一句亦师亦父把李纨弄得情潮汹涌而又羞喜交加，恨不能扑到冯紫英怀中恣意求欢。
贾兰自幼丧父，从内心来说也是无比渴望父爱的，可在荣国府中，贾政素来对贾兰冷漠，只看重宝玉，连贾环亦是不闻不问，所以即便是李纨，也对贾政充满怨恨。
加之贾母和王氏也都是把所有心思都倾注在贾宝玉身上，在李纨看来再怎么也算是贾家嫡长孙的贾兰却还成了一个小透明一般可有可无的角色，这更是让她无法接受。
贾兰一直以来的孤僻、阴沉、柔弱和畏怯，都让李纨又气又恨。
她也知道这也是贾兰缺乏父爱带来的原因，可在这荣国府中谁又能代替自己的亡夫来承担起这一责任呢？
直到冯紫英的强势出现，不但一下子把贾环从受人欺压的角色拯救出来，更是将贾宝玉牢牢地压在下边，连李纨自己都惊讶的发现，在府里人把冯紫英与贾宝玉相比较，都在感慨喟叹这才是玉璧与顽石的差别时，她内心竟然是无比畅意快活的，谁让荣国府的人都觉得宝玉就是天生的天才，却始终不肯承认其实他就是一个顽劣不堪的纨绔而已。
这个时候李纨内心才生出了几分也许冯紫英可以取代亡夫帮着承担起让贾兰成长的责任，让贾兰能够正常快乐地长大，不再那么孤僻阴郁和胆怯柔弱，这也是她守贞多年却最终将清白贞洁交给对方的主要原因。
觉察到了身畔李纨情绪和心境的变化，特别是看到李纨潮红的面孔和微湿的眼眶，握着自己胳膊的手指也因为用力而发白，那副任取任予的情动模样，冯紫英立即明白过来，也不禁食指大动。
飞快地环视了一下四周，深吸了一口气，便把李纨柳腰勾住，一把抱起，紧走几步，直奔那假山背后。
这里是一处僻静而宽敞的所在，太湖石假山正好挡住了从前院过来需要绕过一丛葡萄架的小径路口，而在这里则可以看到小径那一端过来的动静，一处秋千架正好就在这假山背后。
被冯紫英拦腰抱起的时候，李纨就已经醉了。
宛如一个除此偷情的小媳妇，蜷缩在冯紫英怀中，瑟瑟发抖而又满面酡红，眉目间流淌的春情几乎要溢出来，呼吸间喷涌着情欲的气息。
看着李纨这副情形，冯紫英也是心神俱醉，哪里还能按捺得住，顺手将李纨放在了秋千架上，没等李纨组我恩，三下五除二便摸到了李纨腰间汗巾子解了下来，褪下绫罗小衣。
待到李纨双手勾住冯紫英虎项，冯紫英这才腾出手来，沿着李纨柔媚的娇躯直往上钻，盈盈可握的之处被冯紫英虎掌一拿，李纨几乎要瘫软卧地。
强忍住内心的忐忑，用腿勾住冯紫英腰肢，任由冯紫英就在这秋千架上胡天胡地起来。
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李纨的呢喃娇吟声中，冯紫英猛然想起了《红楼梦》中这样两句话，这是谁说来着？贾宝玉，还是薛蟠？冯紫英有些记不清了，但这春衫薄时，却真正是女儿乐了。
也不知道过了许久，李纨才从恍惚中惊醒过来，忙不迭地穿好衣衫，又让冯紫英好生检查了一下自己全身上下有无不妥之处，这才埋怨冯紫英这等不管不顾，若是被人察悉，那就真的没法见人了。
这等时候得了便宜冯紫英自然也由得李纨埋怨，却是搂着李纨曲意安慰，几番下来，也把李纨哄得眉花眼笑，也不过就是嘴里承诺会给贾兰好生提点一番，以便于恩科时候能有最好的状态应对。
二人这一走出后花园，正巧就遇上了晴雯过来寻冯紫英，却见李纨脸色惊惶，目光躲闪，心里有些惊诧。
平素这位珠大奶奶都是娴雅淑静，鲜有这般神思不属的模样，今日没跟着贾家一大帮子去隆福寺烧香，却和大爷从后花园出来，还这般情形，让人生疑。

第四百一十一节 历风雨晴雯见长
冯紫英还能稳得住，大风大浪都过来的人了，现在就算是当场被人捉奸在床，冯紫英觉得自己都能稳如泰山，一样安之若素。
只是李纨却无法这样沉稳，和晴雯打了一个招呼，便告辞匆匆离去了。
“这大奶奶脸色不太好，爷她这是怎么了？”晴雯狐疑地上下打量，又耸了耸鼻子，似乎闻出点儿什么不一样的味儿来，怎么爷身上好像一些珠大奶奶身上的香粉气息？
“还能怎么着？还不是觉得我替宝玉安排了进翰林院，觉得她家兰哥儿就受了亏待了呗。”冯紫英暗自骂晴雯狗鼻子，一下子就闻出点儿不一样的味道来了，赶紧岔开话题：“觉得宝玉成日里厮混，还能进翰林院，而她家兰哥儿苦读，却还一无所获，觉得太不公平吧。”
不出所料，晴雯也被这个话题吸引过去了，实际上晴雯再怎么异想天开，也没想到过李纨就敢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和冯紫英在这后花园偷欢。
要知道这后花园可不比大观园那么大，哪里都可以藏身，就这么大一块地儿，也没有其他建筑，真要有人走进去，那就是要撞个正着的。
而且实在是李纨给晴雯以前的印象太好了，在荣国府里时，李纨守贞十年如故，而且什么也不争，只守着兰哥儿读书，就算是府里有些薄待他们娘儿俩，他们也一样坦然承受。
晴雯哪里会想到她心目中忠贞圣洁的珠大奶奶半刻之前却还在秋千架上和自家主子恣意浪荡，那情形若是晴雯看见，只怕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爷，要说大奶奶也说的没错，宝二爷优哉游哉地成日厮混，爷却要送他进翰林院风光，环哥儿和兰哥儿他们成日苦读，却还看不到希望，这公平么？”晴雯嘟起嘴，“要依奴婢地看法，宝二爷就任由他自生自灭，倒是环哥儿和兰哥儿这等用心读书的，爷才该好生帮衬一下。”
“晴雯，你这话宝玉听了不知道该多伤心，你可原来是在怡红院里呆过的呢。”冯紫英轻笑打趣：“就不怕人家说你忘恩负义？”
“爷，我在怡红院都是坐冷板凳的人，如何能与袭人、麝月、绮霰她们比？宝二爷对奴婢也谈不上什么恩义，否则奴婢也不至于被扫地出门。”
晴雯语气素淡，她在宝玉屋里时素来不受待见，虽说宝玉待她有些不同，但不过是因为自己生得俊俏罢了。
在面临袭人的猜忌，秋纹麝月的排挤，还有绮霰紫绡的争宠，尤其是来自王夫人的打压时，宝玉表现出来的懦弱和没有担待，都早就被她看在眼里，对宝玉更是从无半分牵挂，所以从荣国府出来时她才会那般决绝。
冯紫英略感诧异，就算是晴雯早就来了自己府里，可好歹也在宝玉那边呆过，怎么这么冷淡？
“奴婢不过是实话实说，老祖宗和太太她们太过宠溺宝二爷，才养成了宝二爷现在这种没担待，只想轻松混日子的心态，贾家若是前两代，这般情形勉强能过，但现在这种情形，宝二爷还这么‘洒脱’，恐怕就非贾家之福了。相比之下，奴婢倒是觉得环三爷和兰哥儿还算有些志气，没有把命运寄托在贾家身上，虽说科举耽搁了，但一旦下一科参加科举，定能有所斩获，到时候就算是拯救不了贾家，但起码他们自家的前程是有了吧？”
晴雯这一番话让冯紫英也刮目相看，这丫头现在在沈宜修身边几年，见识见长，气度格局也不一样了。
原来这丫头脾气暴躁，还爱耍些小性子，说话尖酸刻薄，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但现在看来已经变了许多了，居移气，养移体，此言不差。
这么一想，再看晴雯这一身打扮，佛头青的提花挂丝襦裙，外罩丹红比甲，滚边绣鞋，梳的小盘髻，斜插一枚衔珠凤头钗，清新自然却又不失妩媚，配上那靓丽精致的面容，委实有了几分娇俏少妇的风韵。
按照大周惯例，这丫鬟一般都是梳双丫髻、双螺髻、双垂螺髻，但若是主人收过房的大丫头，或者是妾室便可用小盘髻，但不用发网，而主妇也就是嫡妻一般则用大盘髻，用发网或者流苏丝带系上。
当然若是在家中休息，主妇们亦可梳盘福龙髻，俗称便眠髻，这样可以方便午睡，不至于弄乱发髻。
晴雯原来也一直梳双丫髻，后来改成了双螺髻，一直到都被冯紫英收房许久之后，才在冯紫英的示意下羞羞答答地改成了这种小盘髻，而这也意味着她不再是少女，而是成了妇人，而这枚衔珠凤头钗也是冯紫英专门替晴雯订制的，那一日专门替晴雯插上的，晴雯也是视若拱璧。
不得不说晴雯很善于打扮，也难怪《红楼梦》书中王夫人见不得晴雯，本身就长得被别人俊俏，还爱打扮，这不是存心勾引宝玉还是干啥？当然要严厉惩处。
不过冯紫英却很喜欢晴雯这种做派，年轻女孩子爱美爱打扮怎么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打扮漂亮养眼，还不是给自己看？
冯紫英甚至还鼓励晴雯也好好替沈宜修也打扮打扮，倒不是说沈宜修不喜打扮，但是沈宜修性子清淡，平时妆容就喜欢素淡，和宝钗、黛玉比起来就显得有些平淡了，所以在晴雯的打理下，沈宜修的妆容衣着有了明显变化，也变得更为绮丽雍容起来。
被冯紫英这一看，晴雯莫名其妙，回眸疑惑地问道：“怎么了，爷？”
“嗯，没想到晴雯现在也有这般见识了，不愧是跟着你家奶奶身畔修身养性，大有裨益啊。”
冯紫英定了定神，若非刚才才在李纨身上折腾了那么久，他还真有点儿想要现在就要把晴雯办了的冲动，但眼前的晴雯委实娇俏迷人，禁不住便要拉住晴雯的纤手。
晴雯吓了一跳，跟着冯紫英这么久，哪里还不明白自己这位爷的心思，心中甜蜜之余也有些害怕，忙不迭地小声道：“爷怎么了，这光天化日之下，也不怕被人看见笑话？”
冯紫英粗声粗气地道：“爷怕谁看见？这府里谁还敢笑话爷？你是爷的人，爷喜欢你轻薄你那也是理所应当，……”
晴雯又好气又好笑，媚眼如丝，“爷说的固然有理，但也得分场合吧？回了屋，爷想要干什么，那也由得爷去，这里却不行。”
冯紫英也知道自己有些疯魔了，一见晴雯这打扮就有点儿心动了，自己才和李纨欢好过，若是这会子真要和晴雯宽衣解带欢好，保不准就要被请问觉察出身上的异样，连带着就要把李纨的清誉给毁了。
但表面上却还要瞪晴雯一眼，冯紫英气哼哼地道：“待晚间回屋，爷要好好收拾你。”
“嚯，那可不行，今日爷该歇林姑娘那边，明日才该到咱们长房这边。”晴雯傲娇的仰头一笑，看得冯紫英心火乱窜，忍不住就探手隔着衣衫捏了一把晴雯的翘臀，“小蹄子，真的别把爷惹恼了，爷可就不管不顾了。”
晴雯也知道轻重，赶紧躲开，娇媚无比地回瞪了冯紫英一眼：“爷都是三品大员了，怎么还这么放浪？这阖府上下谁不是爷的人，爷想要谁，谁还能拦得住？奴婢也不过就是劝爷爱惜身子，顾惜颜面罢了，来日方长，爷可是咱们一大家子主心骨顶梁柱，可不能有失。”
“你这番话说得倒像是爷成日里只知道贪恋女色一般，爷这兵部右侍郎倒该是你来做才是。”冯紫英吁了一口气，放下晴雯的柔荑，漫声道：“这一入仕途深似海，成日里忙得脚不沾地，想要在府里好好和自家女人亲近嬉戏都没有多少时间，还是宝玉幸福啊，无忧无虑，……”
“爷要真这么说，那就没见贾家现在的没落情形？”晴雯不爱听了，冷笑一声，“宝二爷现在还能清闲，那合适托了老一辈子的福，寅吃卯粮，坐吃山空，看他能吃多久，若是日后老祖宗和贾老爷太太不在了，那他怎么办？”
冯紫英笑了起来，“他们不在了，不还有我这个当姐夫妹夫的么？我还能看着他去讨口要饭？”
“可男人家岂能一辈子寄人篱下，仰人鼻息？”晴雯蹙眉，“他也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成日里靠着咱们府上吃饭，他也坐得住？”
冯紫英摇了摇头。
这却不好说，贾宝玉这样子，若是不替他找个好差事，日后还真不好说。
就算是找了差事，他能不能做下去，也未可知。
可自己身畔的这么多女人，或多或少都给他沾亲带故，难道元春、探春、迎春以及宝钗、黛玉她们还能看着宝玉沿街讨口要饭不成？
恐怕自己这辈子都得要养着他，他自己坐不坐得住，估摸着也只有如此了，真要到了饿肚子那一步，估计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第四百一十二节 论白莲郎舅谋局
晴雯来找冯紫英是因为沈自征来了。
听说是小舅子来了，冯紫英自然是要去见一见的。
走进屋里，就看见沈宜修正和沈自征说着话，看沈宜修浅笑嫣然的模样，显然是对自己小舅子来十分高兴。
“君庸来了，中午就别走了，马上就到饭点了，就在这里陪你姐姐和我一道吃饭吧。”
冯紫英知道沈自征来这里，多半是要和自己说正事儿，但是宜修不是外人，自然不必避讳，而且姐弟俩许久没见，一桌吃饭，也热闹一些。
“那边不用管么？”沈宜修讶然问道，她知道贾家来人的，不过她和贾家没太深的关系，自然不必去见面。
“不用管，她们去隆福寺烧香祈福去了，可能就在那边用素斋吧。”冯紫英摆摆手，“好不容易休沐一日，我也乐得清闲，君庸来了，咱们就喝两杯。”
见丈夫主动提出要和弟弟喝两杯，沈宜修也很高兴，抿嘴一笑：“那妾身也陪着你们俩喝一杯。”
喝的都是绍兴黄酒，入口温软宜人，很适合慢慢品酌。
“刑部那边看来进展不小？”冯紫英沉吟着拈起一筷子鸡髓笋，慢慢道：“怎么我回来这段时间却没有听到刑部那边多少消息？难道刑部还要对兵部封锁消息不成？”
“紫英，话不能这么说，刑部也有刑部的规矩，现在很多情况还在核实阶段，实在是白莲教牵连范围太宽了，超乎你我想象，而且各方各阶层，包括朝廷和地方官府中，亦是不少，照说我今日来和你说都有些不合规矩，不过你是兵部右侍郎了，提前和你说也无大碍。”
沈自征显得很沉静，语气淡然温和，但却十分肯定。
对于白莲教在官府中的渗透，冯紫英是早有预料的，但一般应该是在地方官府中居多，若说是在朝中，那还是比较少见的。
“君庸，对白莲教只怕我比你了解更深呢。”冯紫英举手示意，“这是湖州送来的糟鹅掌，尝尝，你们老家也应该有，但味道未必一样。”
沈自征夹起一枚鹅掌，尝了尝，点点头：“嗯，差不多，江南滋味，令人回味啊，在京中要吃到原滋原味的江南菜肴可不容易了，你们家的厨子请的不错，不过更重要的还得是有合适的材料。”
“若是喜欢，君庸你不妨就多来几趟，桐娘也想你这个舅舅了，另外你姐姐也希望你来多和她说说话。”冯紫英笑着道：“白莲教在永平府就很猖獗，我在永平府呆的时间太短了一些，只来得及作了一些初期的调查，也和刑部、龙禁尉都有沟通，石佛口就应该是白莲教的老巢，但是王氏一族应该早就藏匿起来了，那里已经没有了他们的骨干，只剩下一些信教的愚夫愚妇。”
“嗯，有时间我会来的。”沈自征接上话：“白莲教名义上是奉王氏一族为宗，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在各地都有各种分支，只能说王氏一族在其中有较大的影响力，比如丰州白莲和王氏一族就关系不大，山西那边也是如此，但是王氏一族在北直隶、山东、南直隶都有较大的影响力，特别是在北直和山东，地方上很多头领首领都是王氏一族的门生弟子，接受王森和其子的指挥，潜在势力极大。”
“现在恐怕根本找不到王氏父子的踪迹了吧？”冯紫英问道：“龙禁尉那边呢？”
“龙禁尉恐怕还不如我们刑部，他们对此事并不太上心。”沈自征摇头：“王氏父子和几个重要弟子现在都已经潜踪匿迹了，像京中的张翠花和周印，顺天府南边州县的米菩萨，霸州以及开始在保定发展的无双，真定的安保，鲁北的李国用，鲁南的徐鸿儒，很多人现在我们都只是闻其名，却连他们的真实身份都不清楚，更不知道模样，都是教众口口相传，……”
冯紫英心里也是一沉。
看样子刑部虽然有进展，但是还是停留于较为浅表层次的调查，对于各区域的首领头领以及脉络架构都还没有拿到更为具体详尽的情报。
北直和山东是最危险的两个区域，尤其是在北直这边，蓟镇和宣府军中亦有不少白莲教众藏匿，真要在关键时刻爆发出来，其危害不可小觑。
“那你们刑部究竟取得了什么进展？”冯紫英皱起眉头。
“京师城中的一些藏身之所，我们大致摸出来不少，说起来还得谢谢你给我们的帮助，顺天府这边人手很得力，还有那个醉金刚倪二，对城里的三教九流都很熟悉，帮我们指点了不少线索，……”
沈自征吃了一口沈宜修替他夹的烤鹿脯，咀嚼着：“张翠花的踪迹被我们大致掌握了，但现在还不能确定，如果能够把张翠花抓住，那么她的两个徒弟，米贝米菩萨和无双张海量，那就跑不掉。”
“没那么简单，张翠花现在并不能指挥米贝和张海量了。”冯紫英摇头。
他虽然离开了顺天府两年了，但是那个时候就知道张翠花两个徒弟其实早就羽翼丰满，各自发展了，并不太受其师张翠花的约束，张海量现在在保定势力很深，而顺天府南部州县则是米菩萨的势力范围。
“这我们也知道，但他们一直有很密切的联系，米贝现在应该藏身在京郊附近，涿州、漷县、东安、通州乃至天津卫那边都曾经有过她的踪迹，张海量则在霸州、雄县、容城、高阳、任丘这一带活动，在沧州也有人见到过他。”
沈自征在刑部打磨了这么久，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缺乏自信了，说起话来也是中气十足。
在他看来，自己所在的刑部才是最专业的，这位姐夫虽然贵为兵部右侍郎，但是术业有专攻，这方面却是无法和自己比的。
“嗯，你们是打算吊住张翠花这条线，顺带把米贝和张海量也挖出来？”冯紫英皱眉，“这不容易吧？米贝据说都有几个替身，现在连年龄都搞不清楚，有说米贝是三十出头，有说米贝二十不到，还有的说米贝和张翠花其实是师姐妹，张海量的传言就更多了，和尚，道士，还是俗人，众说不一，……”
“这些妖人，惯会化妆潜形，倒也正常。”沈自征沉吟着道：“你说这二人的确不好捕捉到他们的行踪，但是张翠花这边，我们有把握了，总归能通过张翠花挖到米贝和张海量的一些线索出来。”
冯紫英这才点头，刑部搞了这么久，枉自自己还给他们提供了不少线索，如果都没有能一点儿进展，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好了，你们俩都说了这么久正事儿了，菜都快凉了，先吃菜，……”沈宜修也知道丈夫和弟弟是说正事儿，所以一直未曾插言，到这会才示意他们先吃菜饮酒。
饭后沈自征又带着桐娘玩了一会儿，这才又和冯紫英谈了当下刑部的一些打算。
白莲教这边除了北直、山东很蔓延外，南直隶那边一样也很猖獗，但主要还是集中在江北，徐州、淮安、凤阳较为严峻。
因为和南京的对峙，所以刑部在南直隶那边的调查较为滞后，一旦朝廷和南京谈妥，那刑部就要开始在南直隶那边展开调查，估计形势也不乐观。
“季晦公和虞臣公不睦？”冯紫英笑着问。
“哼，过得去吧。”对于部里边这两位大佬的纷争，沈自征也有所耳闻，不过他知道这位姐夫和韩爌关系很深，而刘一燝又是江南士人的中坚，和冯紫英关系并不好。
“他们对白莲教的事情怎么看？”冯紫英更关心这一点。
“说实话，都不是太重视，尚书大人基本上就没有过问过，左侍郎大人也是偶尔一问，也没有多少指示，就是我们自个儿在调查，好在人家没有给我们设置障碍，另外龙禁尉那边也时不时来联络一番，所以部里边也就没找茬儿。”
沈自征说起这个就有些上火，都不闻不问，全靠自己一帮人来调查，也幸亏顺天府这边的人比较支持，加上前期打下的基础不错，才能有如此进展。
“虞臣公那里我可以去说一说，照理说他不该轻忽才对，我和他提起过。”冯紫英想了一想，“或许他是故意如此，若是他要真大张旗鼓地来过问此事，只怕季晦公就要给你们找麻烦了。”
沈自征恍然大悟，拍了拍头：“的确有此可能，韩大人虽然没有多问，但是还是给了不少帮助，难怪他们都默不作声，只顾着埋头做自己的事情。”
冯紫英笑了起来。
这刘一燝和韩爌本来就不对路，两人分属南北士人群体，韩爌得了自己的提醒，肯定知道白莲教的威胁，这种暗中支持算是最好的帮助了。
而且刘一燝也未必不清楚韩爌在暗中支持，若是韩爌大张旗鼓，他还不好处理，现在暗中支持，他装作不知，大家颜面上都过得去。

第四百一十三节 人去势变风渐起
沈自征走了，沈宜修心情很好，陪着丈夫到后花园散步，晴雯也跟在身后。
午后的阳光散落在后花园里，落下斑驳影痕，五月的京师城，已经有了几分热劲儿，放眼望去，草木葱茏，绿意盈眼。
“这边还是小了一些，加之缺了水源，所以不能和那边儿比。”女儿午睡还未醒，沈宜修挽着丈夫的胳膊，亲昵地将头靠在丈夫肩膀上。
照理说这种行为在这个时代是不允许也不合时宜的，哪怕是夫妻，不过这是在后院，只有夫妻二人，自然没有谁会来破坏兴致，晴雯倒是很羡慕沈宜修的大胆。
“嗯，抓紧时间早些搬过去吧，眼见得天时就要热起来了，那边有沁芳溪，还有水面与原来东边连起来了，大了许多，暑气顿消，夜里乘凉消暑再合适不过了。”冯紫英笑着道：“你也是去看过的，选好了居所么？”
“妾身倒不太讲究这个，不过听说太太她们不太愿意过去？”沈宜修问道。
“嗯，母亲习惯了这边，看吧，她要留在这边也由她，只是咱们就得要经常往这边跑，我再劝一劝。”冯紫英对老娘不愿意搬过去也无奈。
“太太年龄大了，念旧，不过那边环境也要宽敞许多，日后肯定是要长久住那边的，所以迟早还是要搬过去。”沈宜修点了点头，“咱们府里添丁增口，加上下人也越来越多，这边委实太拥挤了一些，而且宝钗和黛玉两位妹妹对那边也熟悉，再好不过了。”
“她们都有各自的旧居，宝钗的蘅芜苑，黛玉的潇湘馆，迎春的缀锦楼，岫烟的芦雪广，妙玉的栊翠庵，你可以住稻香村或者怡红院，到时候改个名字就行，也可以住东府那边逗蜂轩、凝曦轩以及天香楼，很宽裕。”冯紫英也不在意，“当然主居还是在中间，省亲别墅这个名字肯定不能用了，原来据说还叫天仙宝境，但也不合适，我觉得蔚为大观这个名字也挺好。”
“相公的意思是把‘蔚为大观’作为原来省亲别墅的称谓？”沈宜修柳眉微撇，品味一番，也觉得挺合适，“嗯，倒是挺有意思，原来整个园子叫大观园，现在居中的建筑群落就叫蔚为大观，也蛮合意的。”
“虽说三房是各家，但是从为夫的角度来说，却是一家人，所以三房都住在里边，才像是一家人，宛君你就住居中的大观楼，宝钗和黛玉分住东西两翼的缀锦阁和含芳阁，其他人也各有安排，我让鸳鸯、平儿和金钏儿她们都去看过了，大体差不多，也征求了她们的意见，都挺满意。”
这住进大观园是一件大事儿，意味着三房的女人们将会混居在一起，再不像这边各自住各家的。
大观园里现在分成了两重，一重是原来省亲别墅里，诸女都能分到一处楼宇，算是正屋，而一重像蘅芜苑、潇湘馆、芦雪广、暖香坞这些，就算是别宅了，住哪边也由得女人们自己选择，夏日里肯定是宁肯住别宅，但冬日里则可能住正屋要更热闹一些。
“爷只要满意就好，妾身想大家也乐意住在一起，如爷所言，虽说是三房，其实是一家，儿女都是爷的血脉，从宗法上来说是分属各房，但是从感情上来说，却是嫡亲兄弟姐妹才是。”
沈宜修这番话说得情通理顺，情义皆顾，冯紫英听得很高兴，长房贤妻，能这般态度，这后宅之事日后也会少许多，他最是放心。
晴雯在二人身后听着对话，心里也佩服自家主母，说得堂皇大气，任谁来都得要觉得自家主母大度宽宏，宝姑娘和林姑娘无论怎么做，都落了下风。
……
“太上皇驾崩了？什么时候？”冯紫英一边换衣，一边问道。
“应该就是申时。”汪文言接上话：“问了信使，他也语焉不详，只说内阁一接到消息，就立即召集重臣入宫，另外也要请大人主意宫禁。”
“今日是谁值守宫禁？”冯紫英想了一想，“是旗手卫许朝？”
“应该是。”汪文言点点头，“太上皇驾崩应该无大碍，仁寿宫那边早就有预兆了，这两日太上皇都一直昏迷不醒，水米不进，也差不多了。”
“是差不多了。”冯紫英轻轻一叹，太上皇这一去，就算是为新的太上皇腾出了位置，永隆帝就可以就位新的太上皇了。
冯紫英赶到仁寿宫之前，现在宫门上见了全副武装的张瑾和许朝。
显然也是知晓了情况，宫门上甲士林立，张瑾和许朝都在宫门上亲自坐镇。
一番寒暄之后，冯紫英并没与其他多余的话，只是要求他们两人稳住局面，务求平稳过渡。
宫门上的甲士亲一色来自许朝率领的甘肃镇边军，虽然换了旗手卫的服饰，但是那悍野桀骜的气息却扑面而来，和往日旗手卫那懒洋洋温吞吞或者耀武扬威色厉内荏的气质截然不同。
张瑾是个沉稳性子，遇上许朝的骁悍，倒是配合默契。
冯紫英叮嘱之后，便徒步赶往仁寿宫。
仁寿宫外已经人头涌涌。
内阁诸公都已经到了，其他各部的尚书侍郎以及都察院的都御史和副都御使佥都御史也都到了，但兵部尚书张怀昌没到。
他需要坐镇兵部那边，以防不测。
乔应甲去了巡城察院坐镇，掌控五城兵马司，加上萧如薰坐镇京营，孙承宗去了通州，负责城外边军的统御，这样一来基本上局面都在掌握中了。
虽然不认为太上皇驾崩能对朝局有多大冲击，但是以备万一却是必不可少的。
这都是早就计划好的，一旦有什么变化，各司其责，各自奔赴各自岗位履职，所以也算有条不紊。
冯紫英的责任就是宫禁，上三亲军须得要牢牢控制住。
这一点冯紫英还是有把握的。
和内阁诸公打了个招呼，又和高攀龙、黄汝良、顾秉谦、崔景荣、刘一燝、官应震、张景秋等人一一见面之后，冯紫英就可以走了。
一个小小的兵部右侍郎，还没有资格在这种场面下表演，他来的意义就是让在座的大佬们放心，告诉他们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见冯紫英要走，顾秉谦走了过来，“紫英，要走了？”
“六吉公，恭喜了。”冯紫英含笑揖了一揖：“还得去几道宫门上转一转。”
“呵呵，还在未定之数，那边恐怕还有异议。”顾秉谦嘴角带笑，摆摆手。
那边是指南京，或者说义忠亲王。
内阁推举顾秉谦入阁，接替致仕的李廷机，原本齐永泰想要举荐官应震入阁，但叶向高和方从哲不同意，最后折中由顾秉谦入阁，而官应震接替顾秉谦担任礼部尚书。
这也是内阁的一个提前准备。
随着义忠亲王入继大统趋势越来越明显，内阁阁臣之争也会显现出来。
义忠亲王提出了要让汤宾尹和缪昌期入阁，在顾秉谦尚未入阁之时，如果汤宾尹和缪昌期入阁，那就意味着六位阁臣义忠亲王一党据其二。
这是叶向高和齐永泰他们绝对不能接受的，所以这边先就启动了顾秉谦入阁程序，先占据一席。
至于另外一席，就让汤宾尹和缪昌期去狗咬狗吧。
大周内阁阁臣数量从未有过明确定数，最高的时候曾经有过七位，那是广德帝时候，但时间很短，不到一年时间，就有一位致仕，大部分时候都是保持在五位左右。
“那边有异议？”冯紫英轻蔑的一笑，“咱们朝廷定了的事儿，何曾需要那边同意？若非顾全大局，朝廷恐怕连谈都懒得和他们谈吧？”
冯紫英的桀骜霸气也引来顾秉谦一笑。
这小子，虽然已经是三品大员了，可还是有些武人习气。
据说因为看上了史家女儿，居然唆使贾家来请求史家女儿与孙绍祖的婚约无效，顾秉谦当然不会不卖这个面子，很爽快地让礼部裁定解除了婚约。
“紫英，咱们之间这么说没啥，外人面前还是不能这么说。”顾秉谦目光阴柔，“咱们朝廷诸公须得要从江山社稷考虑，可能和义忠亲王个人想法略有出入，也很正常，不过他若是要入继大统登上帝位，那么可能就需要摒弃一些私人情绪，更多的地从大周江山永固来考虑问题了。”
冯紫英无所谓地笑了笑，“六吉公，我们是这么想的，但那一位能这么大度么？”
顾秉谦脸色也变得有些阴郁，“我相信他会的，否则内阁也不会同意他回来。”
“但愿吧，不过朝廷早些做足准备也是应有之意，我倒是觉得或许这一轮弥合分歧之举也许会很短暂，一旦局面稍稍稳定下来，或许那一位就会明白，有时候很多东西是需要割舍的呢。”冯紫英话语里多了几分打趣。
顾秉谦很喜欢冯紫英的口吻，在他看来这才是文臣治世的世道，义忠亲王凭什么就来捡落地桃子？没有任何付出和努力就轻而易举身登大位，这未免太不公平，也对永隆皇帝是一份羞辱。

第四百一十四节 落幕，启幕
和顾秉谦道了别，目送顾秉谦离去，韩爌却又过来了。
韩爌和冯紫英没说别的，劈头就问：“紫英，白莲教势力在北直和山东泛滥蔓延势头惊人，朝廷须得要尽快着手应对了，不能在这么拖下去了，兵部可有应对之策？”
冯紫英反问：“虞臣公，这该是兵部问你们刑部才对啊。若是因为刑部和地方官府对白莲教查禁而引发叛乱，那兵部自有对策，可现在刑部尚未拿出举措，就问兵部对策，这岂非倒转来了？”
韩爌瞪了冯紫英一眼，才想起这家伙现在和自己一样身份了，也是有资格参加朝会的重臣，只是各自代表的部门不同了。
“刑部自然在考虑，但是牵扯面太宽了，我有些担心会引发你所说的大规模叛乱，现在山西局面尚未完全平息下来，南京这边也还没有谈完，一旦引发动荡，户部又要跳脚了。”韩爌沉吟着道：“需要一个合适的时间来解决问题，另外刑部的调查也还缺一点火候。”
“北直和山东是重点，顺天府、保定府、真定府又是重中之重，虞臣公，刑部若是要有动作之前，须得要尽快告知兵部这边，我们也好应对。”冯紫英思考了一下，“您说的最好拖到和南京谈完之后再来，这样江南赋税和漕运也能顺利进京，我们也更有底气。”
“哼，那岂不是让南京那边更得意？”韩爌冷笑。
“那就无所谓了，不争一时的闲气嘛。”冯紫英满脸无所谓，既然朝廷都打定主意要迎义忠亲王就位了，还在乎这个？
韩爌也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如此油滑，简直像在朝中浸淫了数十年的角色一样，换一个他这个年龄的青年士子，岂能如此淡看这些情形？
“你倒是看得开啊，咱们若是缺了江南赋税是不是就真的没法坚持下去了？”韩爌问道。
“那倒也不至于，谁让我的观点内阁诸公都不接受呢？现在北地的工商税规模渐渐起来了，所以向海通银庄借贷也好，发国债也好，其实都不是问题，支持西北军打过江去也做得到，无外乎就是再添几百万两欠账罢了，可诸公坐不住啊，觉得好像连觉都睡不安稳了，我就说，担心什么？人家债主都没担心，都相信朝廷能还得起，我们担心什么？”
冯紫英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说句不客气的话，肉烂了在锅里边，借来的银子用到哪里去了？还不是用到购粮，添置火器，发放军饷，制作衣衫甲胄，购置驴马大车，这些银子还不都是在咱们大周境内流通，与其让这些银子被那些商贾或者田主埋在地窖里发霉，何如拿出来流通，这样也能让百姓从中得益，可诸公就是想不明白这个道理，奈何？”
“紫英，你说得轻巧，这借债这么多，怎么还？而且还有利息，不断增长，朝廷日后岂不是要被这利益给压得喘不过气来？”韩爌驳斥道。
“虞臣公，你可知道永隆十一年比永隆十年的永平府和顺天府的工商税收增长了多少？”冯紫英笑着反问。
韩爌摇头表示不清楚。
“永平府永隆十一年比永隆十年增长了两倍，而永隆十年又比永隆九年增长了三点二倍，永隆九年比永隆八年增长了七倍，当然这是在本身工商税基数比较低的情况下，但也足以说明许多问题，就是因为永平府有了榆关开港，有了卢龙、滦州和迁安三地的铁矿开采以及水泥烧制，同样，这一幕也在顺天府重演，所以顺天府的工商税收也在暴涨，……”
冯紫英淡淡地道：“有需求，就会有生产，而有生产和流通，就意味着会产生税收，单单是铁矿开采，铁料炼制，铁器制作，这些不但能让很多人挣取工钱，而且还能运出去卖出去上缴税收，单单是冶铁和水泥制作以及石炭开采，这三块就能衍生出无数需求，所以其工商税还会不断增长，……”
韩爌微微动容，但还是摇摇头：“紫英，你说得这一切或许短期内会暴涨，但是毕竟需求也是有一个度的，到时候就会迅速降低下来，……”
“虞臣公所说没错，但是还会有更多的其他需求被开发出来，像虞臣公可能知道徐大人在天津卫周边试种的土豆和红薯以及玉米，已经取得了极大成功，在陕西，其几乎起到了一己之力拯救灾民的作用，今年陕西流民情况大幅度好转，既有天气好转的缘故，但是土豆、红薯和玉米的种植推广也起到了很大作用，这一点虞臣公可以通过通政司那边了解一下陕西报上来的情况，就算是有些虚夸，但是也不会差太多。”
冯紫英早就看过了通政司那边的奏报，来自陕西布政使司那边的奏报很详细地汇报了西安、榆林、庆阳、平阳、凤翔等地这几类作物收成情况，和练国事、耿如杞、郑崇俭他们上报回来的情况差不多，效果很好。
“流民、灾民、饥民一直是咱们大周北地挥之不去的阴霾，可要解决他们的问题，就得要填饱他们的肚皮，但他们能不能吃饱，以往都是看老天爷，但现在新作物的出现，让我们看到了一丝曙光，而这些来自域外的作物又有赖于海贸的不断扩大，包括从南洋运入更多我们需要的东西，而海贸扩大需要更多的铁料木料，也需要更多的船员，我只是举了一个简单的例子，证明这一切都是相互影响的，不必担心朝廷会负债多少，只要是在咱们大周境内流通，那就会源源不断地产生更多的财富。”
对于韩爌这种从未经历过市场经济的士人来说，要接受或者听懂冯紫英的这些观点，的确有些难，或者说短时间内还难以接受。
但冯紫英坚信只要不断地给他们灌输，找着各种机会来给他们介绍解释，再辅之以自己的各种尝试所取得的成果，最终他们会慢慢认识到这些现实，进而逐渐接受和运用。
有了这样一些启蒙思想观念的触动，相信大周应该可以比大明更先踏入资本主义萌芽时期，起码不能比欧洲更晚，这样还处于大航海时期的大周亦可成为列强中的一员，甚至可以独大于亚洲。
冯紫英还是走了，这不是一时半刻能探讨出结果的，不过在白莲教的问题上二人还是达成了一致。
在和南京那边谈判结束之后，就要考虑着手对白莲教动手了，首当其冲的就是北直隶，顺天府，真定府，保定府，这三府都处于京畿腹地，必须要斩草除根。
这一夜冯紫英都一直呆在宫门上，玄武门和东华门、西华门都已经封闭，任何人不得出入，只有午门，由旗手卫驻守，张瑾坐镇，而许朝则率军来往于西华门、玄武门、东华门之间，防止意外。
一直到第二日，各种仪式程序基本走完，叶向高等人才出宫，而留礼部尚书顾秉谦在宫中处理善后事宜。
并没有太大的震动，或许是大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包括京师城内的百姓们，在永隆皇帝都不能治事这么久了，内阁一样将整个朝局维持下来了，太上皇更是多年不曾理政，去世带来的影响微乎其微。
至少从《今日新闻》中公布了太上皇驾崩，朝廷的一系列举措之后，也就这么风平浪静地过去了，甚至比想象中的还要平静。
但冯紫英知道，元熙帝的离去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甚至也意味着永隆帝时代也即将落幕。
而后的，恐怕就不是很多人想象的万统帝时代，而是真正的内阁执政时代。
当然在这段过渡时期里，义忠亲王，也就是万统帝还会与内阁展开争夺，皇权不会甘于萎缩，而还要挣扎，但冯紫英并不看好。
拖到现在，内阁早已经做好了各种万全之策应对，义忠亲王自家所倚仗的江南士绅太过松散，而武勋的表现也不尽人意，在朝廷依靠海通银庄借贷和发行国债已经熬过了最艰难的西南叛乱、山陕民乱以及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的联手侵犯这一段时期，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可以说越拖得久，朝廷就越占优，之所以这个时候接受义忠亲王的和谈，其实是内阁觉得无论是义忠亲王还是永隆帝诸子中哪一个来当皇帝都差别不大了，所以还不如接受义忠亲王，起码还能早一年半载熄灭战事，让江南早一些把赋税交上来，漕运也能尽早恢复，稳定北地局面。
元熙帝的驾崩也促成了南京和朝廷的谈判速度骤然加快，对双方来说，尽早达成一致，恢复到永隆九年之前的局面，才是各方所期望的。
冯紫英预计，七月底之前，和南京谈判就应该达成一致了，至于说牛继宗、王子腾和孙绍祖以及陈继先各部的命运和地位也将有一个说法，但这都将是暂时的。

第四百一十五节 一线希望，以身相偿
“联系不上？！”丽人气急败坏，高耸的龙蕊髻被一束俏丽的朱湛色发带随意一拢，再用花钿一插，凭空多了几分柔媚气息。
只是在这情绪激动之下，发髻摇曳，鬓头珠花颤栗，配上那微微发白姣靥朱唇，让女人的面孔鲜有的露出几分柔弱来。
“娘娘，据老奴所知，贤德妃娘娘去崇玄观也住了一宿，第二日就回来了，应该也是去见冯大人，不清楚究竟见到没有，但往日贤德妃都是在崇玄观里要住好几日，看此情形，也是多半没能见着。”周培盛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架势，“现在上三亲军和京营人事还在调整，冯大人便是操刀者，此时他肯定是没有多少精力来考虑其他的。”
“哼，他倒是打得好算盘，把宫禁亲军全数换成了他的心腹，意欲何为？”丽人咬牙切齿，“这是要准备向张祎摇尾效忠么？”
周培盛哑然失笑，连连摇头：“娘娘说笑了，那怎么可能？一来这是内阁的决定，并非冯大人自身意图，二来这恐怕也是朝廷要加强宫禁防卫，严防泄密走漏，义忠亲王入继大统兴许并非朝廷所愿，没准儿也就是一个暂时性的过渡呢。”
“啊？！”丽人惊喜交加，连忙不顾一切地拉住周培盛，“培盛，你这个判断依据何在？你是说这中间还有变故？”
“呃，娘娘，……”被荃妃娘娘这一拉，周培盛有些尴尬，干咳一声，再说自己是内侍，但这荃妃娘娘尊贵之身，他也承受不起，荃妃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松开手，却又娇笑一声，百媚顿生，“你这阉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难道还怕本宫吃了你不成？”
周培盛是真的服了这一位了，也是自己早已经和对方绑在一起了，没的掉头机会，所以才会容忍。
义忠亲王一旦入宫，这宫里所有人都得要被扫地出门。
据说东边的仁寿宫、喈凤宫、哕鸾宫、慈庆宫、元辉宫，西边的英华宫、咸安宫、慈宁宫、咸若馆都已经在清扫整理了，准备为义忠亲王入宫之后做准备，包括自己这些人都得要被撵到东西两边的偏宫冷殿去，陪着这些后妃们养老送终。
不仅仅是这一位，像许君如、苏菱瑶、梅月溪这些人也都一样，现在都成了没头苍蝇，六神无主，成日里在宫里窜来窜去，但是又能奈何？
这根本就不是宫里边能解决的事儿，尽皆于朝廷内阁便定夺了。
“娘娘，你有这精神，还不如在床上好生把冯大人给伺候好了，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套出来一些消息呢。”
对这位主子的一切早已知悉，周培盛就没有那么多忌讳，掸了掸胳膊，无可奈何地道：“这也是老奴从外间打探来的，说朝廷其实对义忠亲王并不待见，而且……”
“而且什么？”郭沁筠凤目湛然，显然极为关心。
“而且听说朝廷还在就义忠亲王之后谁来继位争执不休，……”周培盛阴声道。
“啊？这是何意？”郭沁筠大惑不解，“若是张祎继位，他日后死了，自然是他的儿子继位，他不是爷有四个儿子么？还能谁继位，……，难道说……？”
说到最后，郭沁筠声音都有些发颤，面色潮红，目露精光。
“嗯，这是老奴的听说，究竟有无此事，或者是否准确，还不知晓，朝廷有意要把皇上诸子也列入继嗣人选，老奴的理解啊，要么就是朝廷对义忠亲王诸子不满意，要么就是朝廷和义忠亲王是虚以委蛇，日后……”
周培盛尚未说完就被激动不已的郭沁筠打断：“日后还是要皇上这一脉来继承大统？！可朝廷现在为什么要让张祎入继大统？”
“娘娘，现在朝廷同时在打几场仗，西南播州杨应龙的叛乱未平，据说那贵州的安家奢家有闹起来了，还得要继续打，不过听说朝廷也已经基本打赢了，快结束了，北边的女真人和察哈尔人不也在折腾不断寇边？山陕大旱引发的民变叛乱，也幸亏冯大人平定了陕西又在辽东大胜，局面才算好转过来，可这样折腾下来，朝廷户部银库早就空了，全靠在海通银庄借钱才打下来，江南赋税一直没交上来，漕运断绝，朝廷压力很大，所以才不得已和南京妥协，让义忠亲王入继大统，……”
这些情况郭沁筠当然也大体清楚。
说来说去就是朝廷没银子了，江南那边卡着赋税不上交，漕粮断绝，物价腾贵，朝廷受不了了，才妥协同意义忠亲王来入继大统，反正都是张家人，对朝廷诸公来说没太大影响，谁让皇上神志不清呢？
“培盛，你这个消息是从哪里得来的，可否准确？”郭沁筠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原本已经绝望了，因为从各方面得来的消息都是义忠亲王入继大统一事已成定局，再无改变，那现在宫里这些人都是只能灰溜溜地去偏宫冷殿终老一生，而且自己儿子会不会被义忠亲王他们鸩酒一杯毒杀，或者寻个意外死亡，这才是郭沁筠最担心的。
“老奴是从礼部那边得来的消息。”周培盛没有明说渠道来源，“应该是比较可靠的，而且后者可能性更大，朝廷暂时和义忠亲王妥协，一旦西南和山陕问题都解决了，现在辽东的局势也已经稳定了，察哈尔人翻不起多大风浪来，也许朝廷就不会再对义忠亲王和江南那么惯着了，就算是暂时不动义忠亲王，可那义忠亲王比皇上还要年长几岁，还能活几年？只要皇位重新转到皇上这一脉来，到那时候恭王已经成年，机会还更大呢。”
郭沁筠面色阴晴不定，许久才道：“这个消息本宫必须要弄明白，若真是培盛你所言那般，那大事尚有可为，本宫更必须要见到冯铿，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他莫非提起裤子就不认账了？”
听得如此粗野剽悍的话语从眼前这个明媚可人的女人嘴里冒出来，周培盛都觉得有些诡异。
但转念一想，对于争夺皇位来说，似乎这一切也就不算什么了。
只要能让恭王登上皇位，她自己坐上皇太后之位，这一位，不，应该是宫中这几位，哪一个恐怕都会是一样的表现，否则她们也都可能面临被幽禁终生的结果。
这种情形下，这些“细枝末节”，又何必在意呢？连自己不也是觉得理所当然么？
“娘娘，此事您也不比太过急躁，老奴会找机会去和冯大人联系上，只是他现在肯定最是忙碌的时候，等到这两日太上皇下葬之后，估计会稍微清闲一些，那时候也就好办许多了。”周培盛顿了顿道：“老奴已经让德海出去了，看看能不能找机会先联系上冯大人，约好时间。”
“培盛，你费心了，此事你也明白关乎我们所有人的命运，恭王若是日后能有前程，定然不会亏待你们叔侄，本宫也一样。”郭沁筠吁了一口气，“此事唯有华山一条路，没有回头余地了，本宫相信许君如、苏菱瑶和梅月溪现在也是一样如本宫所想，她们也肯定不会坐视张祎入继大统，若是得知这个消息，也会一样要想方设法来促成朝廷早些驱除张祎，最不济也不能让张祎一脉来继承皇位。”
事实上郭沁筠猜的也没错，当朝廷与南京的谈判消息渐渐传出风声来时，整个皇宫中都是震惊莫名。
谁都没想到会等来这样一个结果，皇上还没咽气，怎么却又是义忠亲王来入继大统了？朝廷居然还堂而皇之的和南京那边谈判？
这个世道怎么了？
还讲不讲天道伦理了？
这些士人不是最尊崇人伦大义么？忠君之心忠到哪里去了？
不过再是鼓噪喧闹也无济于事，宫内的纷扰对于朝廷来说不过是一阵风而已，舆论掌握在朝廷手中，便是《今日新闻》这些报刊也一样都很配合默契地开始造势，宫中的这点儿风波能影响什么？
随着宫禁的调整，便是连几位皇子的自由都被限制了起来，不能再随意出入宫中，像禄王和恭王在青檀书院还算好，像寿王、福王、礼王更是被龙禁尉约束在王府中，若是要出入，须得要禀报批准。
连忠顺王都来冯紫英这边埋怨说几位皇子已经投诉到了宗人府，说龙禁尉对他们如囚犯一般，难以忍受。
“难以忍受也得要忍着，难道他们想出门被人刺杀么？龙禁尉这是为他们好。”冯紫英乐呵呵地道：“太上皇下葬仪式程序已经结束了？”
忠顺王脸上浮起一抹复杂的神色，“完了，接下来就是守孝期了，孤也是来和你辞行，要去陵寝住一个月，和老大这边的谈判也该有一个结果了吧？”
“王爷问我，我也不知道，这事儿朝廷可没让我掺和，大概是怕我搅和生事儿吧。”冯紫英轻轻一笑：“其实我哪里是那么不讲大局的人？诸公对我成见太深了。”

第四百一十六节 盟友，乔迁
忠顺王也禁不住笑了起来。
朝廷上下都知道冯紫英一直是坚定地反对与南京媾和的主战派，要求朝廷打过长江去，彻底打垮南京伪朝，将整个江南彻底拿回来，并对江南那些反对朝廷的士绅予以严厉惩戒。
不过朝廷户部的确有些吃不消，加之冯紫英那套主张继续向海通银庄借贷和发行国债来支持朝廷大军收复江南的建议很容易让人觉得是要让其父亲的西北军能继续维持下去，所以最终被搁置了。
但忠顺王也知道虽然是搁置，但是并不代表朝廷就真的有多么支持老大登基了，很大程度还是事急且相随的一种妥协，一旦局面好转，说不清楚朝廷还有什么变化。
老大也肯定知道这一点，登基之后肯定也会采取一些措施来缓和或者消除这种风险，比如赢得文臣们的认可，又或者在一些条件上做出让步。
“紫英，你说这话你自己信么？”忠顺王叹了一口气，“不过现在朝廷既然有此决定，那你也莫要再生事端了，日后老大登基之后，恐怕要视你为眼中钉，多半要给你一些难堪了。”
冯紫英哈哈大笑，连连摇头，状极欢愉。
“王爷，我倒是真盼着新皇能给我找麻烦啊，您觉得我当这个兵部右侍郎是皇上封我的么？若是皇上还清醒，只怕也不会容我这个年纪就当到三品重臣吧，便是去陕西当巡抚平乱都轮不到我吧？我这头上的乌纱帽是内阁诸公给我的，要取也只能是内阁诸公来取啊，新皇找我麻烦，这就是在挑衅内阁诸公啊，您觉得新皇会这么做么？若是你是新皇，也只会刻意讨好我才对啊。”
冯紫英的这番话让忠顺王也为之深思。
的确，老大上位，恐怕想的就是要稳固自己的皇位，另外还要想办法把皇位往自己儿子身上传，不能让皇位重新回到老四（永隆帝）这一脉，这是首要问题，其他都要摆在其次了。
这种情形下，若是针对冯紫英，那无疑会更激化双方关系，两败俱伤，得不偿失。
聪明的应该是收买拉拢才对。
尤其是像冯紫英这种年轻俊彦，本来就是北地士人的中坚力量，日后还不知道要在朝中呆多久，比起叶向高、齐永泰这些老奸巨猾之辈，这种人才是最划算拉为己用的。
“那老大拉拢你，你会答应么？”忠顺王问道。
“王爷，你是替你那几位侄儿问的么？”冯紫英挑了挑眉，“寿王，还是禄王？”
忠顺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老大继位，恐怕他们都不会好过，有些担心害怕也是正常的，不敢对你们动手，但他们就不好说了。”
冯紫英也知道忠顺王所言不虚，义忠亲王继位要对付的也肯定是可能危及他和他儿子皇位的永隆诸子，而不是像自己的文臣，因为文臣不是以血脉维系，而是以士人身份来维系，除非杀尽天下士人。
但对永隆诸子就简单了，就那么几个，这年头发生什么意外都正常，用什么手段都可能。
“王爷，您不会觉得这种局面会持续很久吧？”对于自己这个最忠实的盟友，冯紫英还是不吝于表明态度的，“义忠亲王就算是继位，就算是朝廷也应允南京方面的条件，比如让汤宾尹或者缪昌期中一人入阁，就算是朝廷把义忠亲王世子列为太子，那又如何？”
忠顺王全身一震，看着冯紫英。
“义忠亲王当了几十年太子，还不是说废就废了，让当今皇上登基了？只不过当初废他太子位的是太上皇罢了，现在除非他直接让他的世子登基，日后内阁若是觉得他的世子不合适，要另立太子呢？倒不一定是寿王或者禄王他们，或者也可能是义忠亲王其他儿子呢？”
冯紫英悠悠地道：“关键在于谁才有立太子这个权力，除了内阁，还能有谁呢？您不会觉得现在内阁同意立义忠亲王世子为太子，就不能换太子了吧？”
忠顺王脸色有些活泛起来了，双目也变得晶亮，“紫英，你的意思是内阁日后可能要易储？”
“我没这么说，您要这么理解，那是您的事儿。”冯紫英不上钩，轻描淡写地道：“我只是说，这个权力掌握在内阁手中，而非义忠亲王手上，哪怕他登基为帝。如果得不到内阁的支持，他想做任何一件事情，都会很难。”
轻描淡写，但是却格外露骨，却让忠顺王心里踏实放心许多。
作为永隆帝最忠实的支持者，忠顺王很清楚老大登基之后，首先要出手对付的，除了几个侄儿外，恐怕就是自己和忠惠王了。
他现在也是忐忑不安，虽然觉得老大上位未必就会这么快对付自己，但是这种风险却会一直存在，所以他现在急切地要和冯紫英捆绑在一起，形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局面，让老大不敢轻易下手对付自己。
“紫英，老大还有牛继宗和王子腾他们的支持，朝廷肯定也会要顾忌一些，……”
想了一想忠顺王才提出另一点，冯紫英更觉好笑：“王爷，若是没有牛王等人，或许朝廷还会容忍一些，您尽可看看，也许要不了多久，有些事情就会更明朗化了。”
没说透，但忠顺王却明白了，朝廷不会容许牛王等人的“割据”，只怕战事还会重新开打，只是等待一个合适时机罢了。
元熙帝的驾崩就像泥牛入海，看似会掀起巨大风波，但实际上却是无声无息就消失在水下，感受到这份余波的可能也就是朝廷和南京的谈判罢了。
六月初五，冯府乔迁。
拖了这么久，最终还是要搬过去了。
冯紫英费尽心思还是劝说动了老娘她们一道搬过去，否则这寻常问候实在太麻烦，而且荣宁二府打通合并起来之后屋宅连片，冯府这点儿人根本就不够塞牙缝的，宽裕无比，单单是老荣国府的宅邸就容纳冯府这边的所有人都还绰绰有余，这还没算大观园和宁国府那边的屋宅。
虽然一些准备工作早早就开始了，但大的搬迁还是持续了三日。
即便是如此，也只是把最基本的一些家具物件搬了过去，要腾挪得差不多还早得很，起码陆陆续续还得要半个月才够。
三爵街三府也正式定名，而原来荣宁二府的大门也就改成东西门，平素东门不开，只开西门，而居所也主要以老荣国府这边为主，而老宁国府那边则大都空闲着，部分用于冯紫英的护卫居住。
踏进府中时，冯紫英才感觉到巨大的变化。
和往日来荣宁二府时比，整个大院的变化不敢说翻天覆地，但也算是脱胎换骨了。
往日荣国府的略显老旧相比，整个宅院都已经粉刷一新，地面都用了青砖或者赭红色的石板面。
以往荣国府多用青石板，而且在后期整个荣宁二府多有破损地面，却因没银子而无法更换，许多地方都是坑坑洼洼，或者就用一些碎石渣随意敷设凑合，但在这一次的修缮粉饰中，整个地面全数进行了维护和整修。
除了保留部分尚好的青石板地面外，略有破损的地段，小处用青砖更换，大处则用赭红色的石板来覆盖更换，这样一来，整个府中原来的冷色调就一下子少了许多，取而代之是暖色调更浓，让整个府邸都显得更为生动和融。
不过在墙面仍然是素白为主，屋脊和墙脊也更换了不少，原来一些破损和脱色的脊面都重新修饰，显得清爽亮丽了不少。
冯紫英没有问题维护修缮花了多少银子，这都是鸳鸯在负责，当然，她也需要请示沈宜修和宝钗黛玉二人，大的花销也都要账目清晰，这一点冯紫英对鸳鸯倒是十分放心。
现在估摸着肯定花费不小，尤其是还涉及到在后边把荣宁二府大观园和会芳园打通，把整个水面充分用起来，使得不至于太过狭窄，另外也新添置了一些建筑群落，以便于使得整个府邸里边的风格完美一致，不至于残缺不全。
原来两府之间的那条私巷仍然保留了，但是在临街那一处被封了起来，同时私巷里也开了几道门可供两边通行，如贾赦外书房后的三层仪门相对处，打通之后，就直通原来贾氏宗祠黑油栅栏处，现在这里也改成了冯氏宗祠了。
还有就是贾政内书房后院墙也打通了一处门，直通宁国府那边的丛绿堂后，这里可以直抵会芳园的西侧沿湖一线。
整个原来的贾赦院和他的外书房都重新装修之后，成为冯紫英在外院的待客读书所在，而贾母院经过改造整修则成为冯唐的待客和书房所在。
而大小段氏则用了荣禧堂东面原来王夫人、东小院以及赵周两个姨娘的院落作为她们的居所。
至于苏谢二位姨娘则用了原来的王熙凤和贾琏住的小院与薛姨妈住的客居院，这两处宅院都紧挨着大观园不远了。

第四百一十七节 家族，家底
乔迁仪式并没有弄得多么隆重，在很多人看来甚至是十分低调，冯府也没有搞什么庆贺，就是简单地通知了一下亲朋好友，让大家知晓搬迁了就行了。
冯紫英甚至都没有怎么过问，一切都交给了后宅诸女来操办，一直到搬迁得差不多，他作为一家之主才算是去看顾一番。
“满意，怎么不满意？诸位娘子这么些日子里如此辛苦操劳，才算是打理好，为夫就是坐享其成，该是为夫好生感谢诸位娘子才对。”
沈宜修、薛宝钗、林黛玉三女为首，宝琴、妙玉、迎春、尤二姐诸女跟随其后，一干丫头们则簇拥在后边，趁着天气大好，阳光明媚，也算是就把整个园子里的格局定了下来。
鸳鸯和金钏儿则走在前面带路。
“相公可别这么说，您在外边儿是忙大事，妾身和诸位妹妹没本事替相公分忧，就只能好生把后宅里边这些琐碎杂事儿做好，免得相公回来之后还要操心了。”
沈宜修巧笑嫣然，顾盼生姿。
“也全赖宝钗和黛玉两位妹妹以及鸳鸯、平儿、金钏儿她们仨这段时间里和妾身一道仔细计议，总算是把这里边腾挪出了一个大概来，因为考虑到日后可能还有一些姐妹要进来，所以也先预留了一些，……”
宝钗和黛玉都连声谦虚，而鸳鸯、平儿和金钏儿则都忙不迭说不敢。
“大爷请看，这边是原来宝二爷的书房，现在就改了，主要是用来日常分派事务的所在，平日里就是奴婢和平儿、金钏儿来轮着安排每日守门、车驾、后厨、清扫、泥瓦、花苗等诸般事宜，……”
既然今日是请了冯紫英专门来看一看整个冯府的事宜安排，鸳鸯也就当仁不让，担待起了主要介绍，这也是当初冯紫英和沈薛林三女说好的。
府里日常杂务就由鸳鸯为主，平儿、金钏儿为辅，协助三位奶奶来管理。
平素里若是有大笔财务开支，那就须得要请沈薛林三女来坐镇。
若是一般事务，则是鸳鸯、平儿、金钏儿处理之后记档留存，待到每月月底再统一报给沈薛林三女过目就是。
鸳鸯、平儿、金钏儿三女也是轮班制，这样也免得太过辛劳。
现在府里边婆子仆妇下人虽然少了一些，但是随着屋里增丁添口，而且偌大的一个宅院和园子，肯定还会不断增加，所以整个府宅的后勤管理也是相当繁杂的事儿。
现在粗略地算了算，整个冯府除开奶奶姨娘以及她们的贴身丫鬟们，其他诸如门房、守夜、车夫马夫、花匠、泥瓦匠、木匠、采购、仓储保管这些男性仆役人员都多达八十余人，这还没有算李桂保这一大档子专业保镖护卫人员。
另外像后厨、洗衣房、清扫这些以妇人婆子为主杂役，还有每一房的诸多小丫鬟，这算起来又是一百多号人。
之前冯紫英都不敢相信怎么就会有这么多人，后来鸳鸯单单是以三房黛玉屋里的情况作了一个介绍，冯紫英才算是明白。
光是黛玉屋里除了紫鹃、雪雁两个贴身丫鬟外，还有小丫鬟四个，粗使丫鬟八个，负责外门上守夜的婆子四人，另外妙玉原来只有贴身丫鬟一人，小丫鬟二人，粗使丫鬟四人，外门守夜婆子四人，岫烟也一样，现在妙玉和岫烟都生了孩子，又各自加了一个乳母，一个小丫鬟和一个粗使丫鬟，也就是说，光是这三房里边下人就有四十余人。
冯紫英原来觉得荣宁二府都是上千人的规模感到不可思议，现在轮到自己府上了，这粗略一算，不计阖府通用的那些男性下人，但是每房女性下人都是四十出头，而且可能还会继续增长。
也就是说不算自己母亲姨娘那边，就是自己这三房的下人都是两百多号人，如果加上母亲姨娘那边估计就得要突破三百人了。
另外自己还有专门负责保镖护卫的专业人士，这又是几十号人，纵然不需要都扎在自己府上，但是每日里肯定也会要留一些在自己府上值夜。
所以这一算下来，冯紫英觉得这个时代的人工劳动力是真不值钱，也难怪原来荣宁二府要那么大排场，林林总总上千人。
冯紫英也询问过自己府上这些下人的工资——也就是月例钱，基本上也是比照荣宁二府那边来的，略微高一些，毕竟荣国府那个时候已经开始走下坡路，入不敷出了，即便是那样在京中也算是很有竞争力的了，所以冯府的月例钱也算是较为丰裕的了，下人们都比较满意，尤其是在年底，冯府基本上还要发一笔奖金——红包，也是一个不小的数目，所以整个冯府的下人在忠诚度上都要比荣宁二府强不少。
当然那贾家那边毕竟是百年簪缨之家，而且内里还有不少贾氏族人，这些都是不事稼穑只管张口要钱吃饭的，加之人口众多，所以才承受不起。
像荣国府里边，王熙凤月例钱大概是五两银子，李纨因为要管贾兰，所以是十两，未出阁的姑娘们和姨娘们月例都是一样，每月二两。
像鸳鸯这样在贾母身畔的大丫鬟大概能拿到每月一两银子，金钏儿跟在王夫人身边，也能拿到这个数，宝玉身边的袭人也一样。
如果是一般屋里的大丫鬟，如麝月秋纹这一类的，大概是一吊钱，按照大周银子与铜钱的折比，大概是一两银子可换一千二百文铜钱，也就是说，整个荣国府除了鸳鸯、金钏儿、袭人能拿到一两银子的月钱，其他大丫鬟只能拿到一吊钱，也就是一千文铜钱。
而普通丫鬟则是五百文，粗使丫鬟只能拿到二百到四百文铜钱。
对于京郊一个农村家庭年收入也就是二十两银子的情况下，这个家庭基本上是指一家有三个男性壮劳力和两三个女性劳动力，荣国府里的丫鬟，哪怕是粗使丫鬟的收入也都十分令人羡慕了。
像荣国府中一个大丫鬟的月例收入就能达到十二吊钱，也就是十两银子，如果再加上年终府里赏赐的三五两银子红包，偶尔还能再主子们那里讨得一两次的诸如银豆子之类的赏赐，算下来，一个丫鬟的收入就能达到十五六两银子，几乎相当于京郊两三个壮劳力农夫的收入，这还没有算每年府里边还要替这些丫鬟们添置一些衣衫袄裤，一样也是一笔不小开支。
按照当下大周物价来计算，正常年份通州张家湾码头粮价，粟米每石在九钱五左右，粳米每石一两五钱左右，次等面粉大概在一两四钱每石，一个丫鬟每年的收入大概能买到十石面粉，也就是一千五百斤面粉，或者十四石粳米，也就是二千一百斤粳米，再或者就是北方穷苦人家不可或缺的粟米可买到十七石粟米，折下来就是二千六百斤粟米。
当然到后期，荣国府已经有些支应不起这样的开支了，所以对丫鬟下人们的月钱不但多有克扣，而且还是经常拖欠，连王熙凤和探春这般精于算计的角色都没法解决这个难题。
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坐吃山空入不敷出之下，荣国府的没落乃至破落，哪怕不出附逆一案这件事儿，一样难以维系下去了。
可以说附逆一案还算是给贾家垮掉蒙了一层遮羞布，免得到后来撑不下去了，只能碍口识羞地把自家府里的东西拿来发卖，事实上这种事情也已经早就在做了，只不过是采取到典当行抵押，然后到期不再赎回的方式罢了。
相较于荣国府这些下人的收入，前期冯府还有些乱，后来等到沈宜修和薛宝钗陆续嫁进来，就开始着手规范，但总体来说冯家下人的收入比照荣国府那边大概是上浮了两成到三成左右。
比如一般丫鬟在荣国府拿一吊钱，那么在冯府这边就拿一两银子，多了二百铜钱，如晴雯、云裳、香菱、莺儿、紫鹃、雪雁、司棋、绣橘、龄官这样贴身大丫鬟在冯府这边拿的就是一两五钱银子。
当然如晴雯、云裳、香菱、紫鹃、司棋这些已经被冯紫英破了瓜收了房，平素有时候要侍寝的丫鬟又有不同，这算是通房丫鬟了，拿的是三两银子每月，也就是每月翻了一倍。
而像尤二姐、迎春、岫烟这种妾室，每月拿的是五两银子月例，但迎春和岫烟因为生养了孩子，每月除了月例翻倍拿到十两银子外，另外府里还要另外再给二女每人每月十两银子作为孩子的补贴，由当娘的掌管使用。
这十两银子并非是指用于孩子的衣食住行所用，那些花销是由府里统一开支，这笔银子是单独给当母亲的一种特殊津贴，是用于鼓励府里的女人们多生儿育女，以帮助冯家延续香火，开枝散叶，也是大小段氏专门从自己私房钱里拿出来奖励的。
作为妙玉和宝琴作为媵，拿的是八两银子每月，但妙玉也因为生养了孩子，月例翻倍，每月十六两，另外再加十两银子的孩子补贴，达到了二十六两，这对于一个妇道人家来说，已经是一个相当惊人的数目了。
三位主母实际上的月例钱其实已经更多的是一个形式了，不过依然要定下规矩。
她们仨每人每月定的是三十两，沈宜修因为生了桐娘，月例翻倍为六十两，另外再给十两孩子补贴，达到了骇人听闻的七十两每月，一年下来八百四十两，相当于京郊四十二个农户家庭收入，几乎赶得上大周朝中一个正四品官员官俸收入了。
这样一算下来，冯紫英自己都觉得十分骇人，但是想一想，和现代香港那些豪门贵妇每月二百万的零花钱比起来，似乎又是不可以道里计了。
总而言之，每年府里边的花销林林总总总计下来也相当惊人，但对于一个正在蒸蒸日上的家族来说，似乎也都属于正常现象了。

第四百一十八节 再度征服，实锤名家
冯紫英一边走，一边听鸳鸯地介绍。
对于他来说，整个荣国府更像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了，因为原来贾家的布置安排已经成为过去式了，取而代之的是冯家根据需要来进行布局。
像原来贾宝玉的外书房，就成为鸳鸯、平儿和金钏儿她们日常处理府里杂务的地方了。
同样在荣禧堂背后原来的一大顺连间，就成了沈薛林三女处理接待和研究事务的所在，鸳鸯她们要汇报，也会选在这里。
整个荣国府除了大观园之外的这些建筑物大体也就是给了老娘和姨娘她们以及老爹所用，另外也就是下人仆役们，即便这样依然显得十分宽裕。
进了大观园，一样是感到变化极大。
因为荣宁二府打通，主要变化还是在大观园和会芳园的合二为一。
冯紫英一行是从体仁沐德院，也就是贾政的外书房背后的小门进入宁国府那边的丛绿堂的。
丛绿堂就背对着会芳园背后与大观园连为一体的水面，现在两府打开了围墙，整个水面显得更为广阔。
从最北端的凝曦轩到南面的丛绿堂，从东面的天香楼——逗蜂轩——登仙阁到西面的凹晶溪馆——清堂茅舍——栊翠庵，原来在两边府墙间还有零星的假山石隔着，现在府墙拆了，这些假山石也一并拆除掉，这样以来从凹晶溪馆到凝曦轩之间这一片就算是水面了。
原来元春省亲时的画舫，向西向北可以沿着沁芳溪抵达秋爽斋和藕香榭，走柳叶渚到红香圃和蘅芜苑再过石洞，绕回来到蓼汀花淑，稻香村、芦雪广、缀锦楼、滴翠亭、潇湘馆、翠烟桥都就在这一线。
向东可以直接从玉石牌坊那里通过沁芳桥直通入凹晶溪馆，然后抵达凝曦轩，然后再到天香楼、逗蜂轩和登仙阁这一线，可谓将整个大观园和会芳园的景点全数串联起来了。
“那大家伙儿就坐船，一起沿着这一线溜一圈儿。”冯紫英兴致勃勃地建议道。
自然没有人来败冯紫英的兴致，画舫不大，但是容纳十来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画舫很快从丛绿堂一路向北，走了一个曲折盘旋的“凹”字形，最终形成闭环，而省亲别墅就在这个“凹”字的凹陷进来的这一处里。
当然在“凹”字形的右下端和右上端，也就是东北端和东南端，分别就是从外河引入来的水被称之为沁芳溪，然后又从东南端流出，这样形成了这样一个“凹”形环状的活水。
应该说当初设计这个大观园以及引入活水进来的匠人是花了很大心血的，单单是这引活水而入就不是一件简单事儿，关键你还得要引入清泉活水，这里边光是打点工部和顺天府的花费就不会少。
这一趟画舫游走下来也花了接近一个时辰，画舫慢悠悠地在溪水中穿行，沿岸葱蔚洇润，草木繁盛，一行人坐在船上感受着溪面的徐徐凉风，观赏着两边的各式建筑群落，还有那池水中碧叶红莲，池水清幽沁人，栏桥朱碧交错，端的是一副神仙画卷。
便是沈薛林诸女已经走过几遍，但是这从画舫上游览的这个角度又是大不相同，看得诸女也是心旷神怡，大为喜悦。
毕竟这就是日后众人长久居息之地，能有这样一个优美的环境，那心情都要好许多。
画舫绕了一大圈儿，最后在竹篱花障旁的白石桥边停下。
这里怡红院和登仙阁隔着水面遥遥相望，一边是荣国府，一边是宁国府，但现在合二为一，若是有一叶扁舟在这里，便可优哉游哉地在这池水四周来往穿行，任意登岸，饱览风光。
见冯紫英满脸喜色，鸳鸯几女也终于放下心，花销这么大，虽然奶奶们都十分满意，但若是大爷看了却不满意，那就功亏一篑了，好在冯紫英看了之后十分满意，辛苦这么久，总算是得了一个好结果。
一直到冯紫英尽兴而归，沈薛林三女也才给冯紫英报了整个修缮维护的花销账目。
单单是这么全面修缮一次，就花了超过三万两银子，另外还添置了一些物件，估计林林总总又花了五六千两银子。
之前沈薛林三女还以为也就是一万两银子以内就能搞定，但现在看来，三万多两银子已经算是十分精打细算了，但取得的效果也是十分值得。
“该花的还得要花，这现在地方大了，许多地方都还是空空如也，宛君，宝钗，黛玉，你们仨也莫要太过吝啬，这是咱们一大家子生活所在，每日睁眼就要看着这一切，映入眼帘的事一幅美好画卷，大家心里也要舒坦许多，所以该补齐的补齐，该添置的添置，咱们冯家现在好歹还能支应得起，当然，咱们也不去讲究太过奢华，只要自家觉得称心如意便好。”
冯紫英走了一大圈儿，进了昔日的怡红院，和诸女坐下闲聊。
这里已经正式更名为静气书斋，壁上只挂着冯紫英自己写的一副字，虽然书法水准一般，但是胜在笔力雄健。
“每临大事有静气”，也是取自曾国藩的名言，沈宜修和薛宝钗二女都是对冯紫英的“这句话”极为赞许，倒是黛玉觉得一般。
“相公这句话挂在书房里倒也应景，不过之前相公也说，另外还写了一句话是赠予咱们姐妹的，也该拿出来了吧？”黛玉四下打量着书斋中的种种，都是按照冯紫英喜好来的，和原来贾宝玉所在的怡红院已经截然两样，完全找不到原来的格局了。
冯紫英干咳一声，瞪了黛玉一眼。
这丫头那一日自己写了“每临大事有静气”这一句后就一直在说太过老气横秋，该是四十岁的人才有如此体悟，自己才二十出头，该有一些不一样的意境才是，非得要自己再写一句出来，沈宜修和宝钗和其他诸女也都是在一旁起哄，弄得冯紫英没有办法，只能应承下来。
黛玉这文青性子，你若是不能拿出一首像样的东西来，肯定会让她大失所望，而冯紫英也不愿意在林妹妹心目中坠了自己的印象。
可这诗词之道不是你靠闭门造车就能憋得出来的，唐宋明几代的诗词绝句脍炙人口倒是多了去，冯紫英也能记得不少，但是问题是这大家伙儿都知道，姑娘们也一样早就烂熟，自己想要剽窃也剽窃不了啊。
也是逼得冯紫英只能在明以后的羊身上去薅羊毛，还要符合黛玉这种文青的口味，那除了纳兰性德这头羊，似乎也就没有合适的了。
只可惜“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这一句乃至后续的两句都已经被冯紫英之前“勾引”沈宜修时候所用，所以搜肠刮肚，还得要应景才行。
“瑞祥，去把我那幅画拿过来。”冯紫英清了清嗓子，准备装逼。
既然要做，肯定就要做到最好。
瑞祥赶紧捧着画进来了，如奉至宝一般，小心翼翼地献上。
诸女见此情景，都是讶然，自家相公书法一般，至于说作画，似乎能用炭笔画，这一点黛玉她们都是知晓的，但是这瑞祥捧来的这幅画明显就是旧人所作，而且也非炭笔画，明显是一副宫廷山水仕女图。
待到瑞祥将画展开来，铺设在桌案上，诸女都上前观看。
沈宜修略微一看，便讶然道：“相公这幅画应该是前明石锐所作吧？现在市面上石锐的画作不算多，但是也能看得到，这一副算是精品了，意境很好，不过……”
“不过这和相公准备要做的诗句有何关系？”黛玉也蹙眉问道。
“哼，为夫的文才也是需要应景激发出来的，岂是寻常人一般信口而出，那未免太过粗糙。”冯紫英大模大样地往书案后一坐，“玉钏儿，磨墨！”
玉钏儿赶紧将早已经准备好的笔墨砚拿上来，认真地替冯紫英磨墨润笔。
诸女见冯紫英这般气定神闲，也都大感好奇，都围了上来。
都知道自家夫君不喜诗赋，虽然偶有绝才惊艳的名句出来，但都秘而不宣，便是沈薛林等人都得过冯紫英的“名句”，也都是珍藏在自己闺中，秘不示人，作为自己和夫君的小秘密，时不时独处在家时，拿出来品味一番，别有一番滋味。
这两年，冯紫英忙于朝务，已经少有这种要临场发挥之举了，而且是当做众女的面来作诗，那肯定大不一般，都要看看自己夫君要拿出一首什么样的词句来。
看这幅画的意境，却是前明宫廷画家石锐之作，空山秋雨，夕阳晚照，一名仕女孤独站在茅舍外，背向看着山景，几分寂寥，似乎还带着几分牵挂和期盼，像是在等待着丈夫归来。
冯紫英凝神运气，略作思索，便在画上挥毫，一气呵成。
“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
第一句出来众人还觉得略显浅白，但是第二句一出，便是沈宜修也觉得惊艳。
再联想到丈夫给自己的那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这风格相近，一时间竟有些痴了。

第四百一十九节 不负社稷不负卿
且不提沈宜修情意缠绵，婉转悱恻，黛玉却是呆呆伫立在案桌一旁，那画中幽境，诗中深意，整个心都被彻底吸引了进去，一时间竟有些出神入定的感觉。
还是身边紫鹃最是了解自己这个主子，深怕自己姑娘又钻入牛角尖，如痴如醉。
以往是当姑娘，现在都是为人妇了，这般痴迷这些诗画意境，最是伤神，紫鹃忙不动声色地扯了一下黛玉的衣袖，笑声道：“大爷这字写的雄浑隽秀，倒也和这幅画相配，只是这诗句如何，还要请诸位奶奶评判了。”
黛玉这才从憧憬迷惘中惊醒过来，脸色更是复杂精彩，看着自己丈夫，像是有些不认识，又像是看不清，外人都说丈夫雄才伟略，哪怕不通诗赋，一样无人能及，但是这内里锦绣，这细腻的心思，却又只有自己能知晓了。
宝钗同样也是震惊莫名。
这首诗显然是为黛玉所做，当时就是黛玉闹着要丈夫写一句，觉得那“每临大事有静气”一句太过老气，现在丈夫居然呕心沥血地给黛玉送上这样一句，委实就有些让人心中发酸了。
其他人就没有那么感悟了，如宝琴、迎春、妙玉和岫烟等人都是被冯紫英这一首诗所震慑。
虽然大家都知道自己这位郎君时不时的要诗兴大发，来上那么一两句惊艳之作，但是成亲之后这两三年里，冯紫英这官越做越大，事情越来越多，在外奔波的时间越来越长，这方面似乎也就沉寂下来了。
前几日那一句“每临大事有静气”都让大家颇感惊讶，单也可以说是郎君这么些年来处理各种朝务心有偶得，但像今日这两句，那就完全是发自肺腑之作了。
一干女人都是交口称赞，便是沈宜修也在收拾了情绪之后，微笑着夸赞，而黛玉却是神思不属，显然是触动更大。
其实冯紫英也知道纳兰性德的这两句并不适合这种环境下拿出来，但是这两日里他太忙，也委实想不出什么诗句来满足黛玉的文青情怀。
能想起这样一句诗来已经是难能可贵了，然后又专门到古玩店里去寻了这样一幅符合这两句诗意境的画，还好总算是找到了石锐的这幅画作，能把黛玉给糊弄过去。
这首诗其实悲凉感伤的心境有些重，不太适合黛玉，但黛玉本身就是一个喜欢感伤的文青范儿，你要打动她，就得要这种悲春伤秋的格调，加之冯紫英脑袋里能想得起的也就那么几个人的几首，也就只有拿着这一句来应急了。
总而言之总算是把这事儿给应付了过去，冯紫英觉得要应付女人们这种文艺心，真的比自己处理那等勾心斗角的朝务还要费神，看看宝钗有些落寞的神色，冯紫英就知道今日这事儿倒是让黛玉情怀大动，但却有些让宝钗伤感了。
自己给黛玉作画写诗，给沈宜修写诗的事儿，多多少少都还是有些风声传到了宝钗耳朵里，再说宝钗大度，可女人们最看重的不就是男人的心意么？
要论这个年代男人的心意，尤其是要对沈薛林这几女，可不是什么玉佩珠钗之类的物件，也不是什么豪宅金玉，最能打动她们的就是诗词，没有其他。
想到这里冯紫英就觉得头疼，这一出接一出，这边讨好了黛玉，那边就得要考虑给宝钗也要有一个交代才行，而且还得要不相上下的，否则这一碗水不端平的话，这后宅日子就得要是非多了。
琢磨半晌，解铃还须系铃人，对付女人，还得要拿出自己的本事来才行。
虽然看不出宝钗脸上有半点情绪，但是冯紫英却能感受到宝钗情绪不高。
照理说搬进了大观园，自己第一晚就在她的蘅芜苑里歇息，再怎么也该是最高兴的时候，不过宝钗虽然温婉柔媚，但那份怅然落寞的心境却瞒不过枕边人。
莺儿也很显然感受到了这一点，悄悄地给了冯紫英一个眼神示意，冯紫英却没有理睬，仍旧由着香菱替自己洗脚擦面，宽衣换鞋。
一直到两个丫鬟出去，宝钗也准备宽衣上床，冯紫英这才从自己带进来的一个布袋里拿出一张木板。
感觉到男人扳住自己的肩头，宝钗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
她也知道自己不该如此，乔迁第一夜，郎君在自己屋里歇息，本该是满心欢喜情浓意浓的美好一夜，但是自己就是心情好不起来。
想起今日郎君拿出的那幅画，黛玉看着那幅画和那半首诗时的痴恋情形，她内心就无比的酸涩。
怎么郎君就能为黛玉写出这样一首，不，半首诗来，而对自己就如此吝于下笔呢？
而且看沈宜修那若有所思的模样，很显然也勾起了一些遐想，宝钗是知道郎君也是给沈宜修写过诗的，香菱去沈宜修那些学诗，惜春在沈宜修那里去学画，回来都无意间提及过。
难道相公就觉得自己是只通经济的皇商之女，就对这些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一窍不通么？这让宝钗心里很难受。
转过身来，宝钗宽解自己，正欲展颜把自己的笑容奉献给丈夫，却看见丈夫手里举着一副版画，放在了自己面前。
四四方方一张木板，一张画纸夹在上边，镶了木框，那就该是郎君的亲手制作了。
心中一阵酥麻颤栗，宝钗全身都忍不住发抖，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嘴，美眸微红，有点儿不敢置信：“相公，这是给妾身的？”
“当然，这闺中只有你我夫妻二人，难道还能有别人？其他人难道还值得为夫亲手送到跟前？”
冯紫英见宝钗身子微颤，温润如玉的面颊涌起一抹潮红，那激动的神色自己从未见过，就知道自己今天做对了，若是放在明日，只怕这份礼物都要大打折扣了，看样子今日自己给黛玉的那幅画那半首诗对宝钗冲击太大了。
这幅版画要说根本就不值钱，可对宝钗来说，这就是一份心思，一份尊重，一份情意。
版画是冯紫英下午间花了一个多时辰画出来的，许久没用动笔了，也有些手生了，但功底还在。
看这个样子，这份手艺还真不能丢下，时不时拿出来小试牛刀，对屋里女人们的杀伤力超过任何东西。
宝钗强压住内心的兴奋激动，抿了抿嘴，接过丈夫手中的画。
不但要有画，还得要有诗，宝钗内心暗自给自己打气，一定要有，一定不能比黛玉的差，宝钗甚至忍不住默默祈祷，可千万莫要让我失望。
画呈现在自己面前，宝钗目光所至，这是一幅素描，寥寥几笔，自己的形象跃然纸上。
自己似乎是站在一条大江边上，山河隐约，城池在望，而一身戎装的相公满脸憔悴疲惫，站在自己身边，挥手遥指城市山河，似乎是在向自己倾诉解释着什么。
丈夫的身畔还有一匹战马，再远一些，一条入长龙般的军队正在向远处行军。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社稷不负卿”。
宝钗默默地在心中吟诵着又是半首诗，反复咀嚼。
相知相得，心心相印，相公的志向抱负，唯有卿知，那这个卿就是自己了。
一时间宝钗也有些痴了，相公竟然如此知我懂我信任我？
相信我能帮他稳定后宅，既要尊沈，又要抚林，还得要把整个后宅都招呼过来。
沈宜修是个清淡性子，不喜俗务，而黛玉更是懒得花心思在这上边，可是这偌大一个冯府后宅，总得要有人来过问吧？
鸳鸯她们虽然也能干，但是毕竟是丫鬟，还得要有一个当主母的来过问操心，若非有自己，这荣宁二宅的改造岂能这样轻松就完成了？
各种复杂的心绪萦绕在心间，酸楚，自豪，满足，甜蜜，诸般滋味混杂在一起，尤其是被相公的那种无条件信任带来的喜悦和甜美，那种感觉真的很特殊。
“相公，您这是给妾身的承诺么？”捧着这幅画良久，宝钗看了又看，仿佛看不够，最后才抬起颔首，望着冯紫英，潮红盈面，俏眸含情，颤声问道。
“嗯，算是吧。”冯紫英微微一笑，举手抬起宝钗的下巴，“那我不负卿，妹妹知道该怎么不负我才是吧？”
“啊？”宝钗半知半懂，脸颊更是殷红，“相公……”
“那就今晚好生表现，争取给为夫生下一个儿子，……”紫英探手勾住宝钗的腰肢，一把抱起，“所以今晚卿不负我。”
窸窸窣窣宽衣解带声，伴随着床笫间细微的脆响，还有那呢喃细语，最后演变成和风细雨，琴萧和鸣。
躲在外间的香菱和莺儿都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实际上二女也早就觉察到了自家主母的心情不好，一直到大爷来的时候都是如此，以往绝非这样，尤其是今日还是乔迁之后第一日，爷是在蘅芜苑里歇息，奶奶本来就在备孕求子，却心情不佳，也让两个丫头都为之着急。

第四百二十节 谁是朝廷？谁的朝廷？
鬓乱钗横，冯紫英鲜有的看到素来沉静淡然的宝钗这般媚态十足的模样，哪怕是欢愉之后。
整个面部都呈现出一种淡淡的丹红，眉目间洋溢着的满足和幸福，羊脂玉一般的胴体也浮荡流淌着惊人的光泽，宛如玉璧生烟，让人望之难移。
这绝不是一番欢好能带来的，以往自己也和宝钗也成亲有两年了，欢好无数次了，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形，这是女人从身体在心理达到了极致愉悦的表现。
宝钗的确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都被兴奋和快活充斥着，丈夫带给她的这张版画一直让她处于一种晕晕乎乎的漂浮状态中，而后的欢好更是把她的幸福和充实感推向了极致，以至于她有一种感觉，今日自己身体里已经孕育着一个小生命了。
似乎是觉察到了宝钗与往常的不一样，冯紫英爱惜地把宝钗身子搂得更紧一些。
若是以往，宝钗都会唤香菱或者莺儿进来替自己擦拭身子了，她有些轻微的洁癖，但是今日却没有，她更享受这种依偎在丈夫怀里一动不动的感觉。
“怎么了，宝钗？”冯紫英附耳轻声问道。
“没什么，就是感觉太幸福了，有如梦中。”宝钗感觉到丈夫的呼吸热气在耳际萦绕，嫣然一笑，“嗯，不知道是不是直觉，也许今日妾身会有孕，……”
“哦？”冯紫英还是很相信这种直觉的，“日子正合适？”
宝钗羞涩地点头，“妾身和宝琴的日子差大概十日，与香菱差不多，很准时，若是算下来，就该是这几日。”
“那就好，所以先前为夫所说的今夜该卿不负我，也许上苍都要垂青于我们了。”冯紫英笑了笑，“你和宛君还有黛玉生了儿子，这个冯家才算是真正稳定下来，免得父亲母亲成日里念叨。”
“太太也是太着急了，二姐姐和妙玉、岫烟不是都有了孩子，他们不也一样是冯家骨血，相公不也经常说只要是您的子嗣，都一样么？”
宝钗安慰着丈夫，但这嫡庶之别却是太过明显，即便是丈夫不在意，但是老爷太太和外边都不可能不在意，像三个庶出子，便不能承袭爵位，除非是嫡出无子才可能承袭，又或者嫡出子主动放弃，那只有像冯紫英这种科举进入仕途，成为文官，才会放弃。
当然，如果以丈夫立下的功劳，的确也可以向朝廷请求恩赏一两个虚爵给庶出子，但这也是要立下大功来折抵的。
“嗯，若是都像你这般想就好了，不过母亲肯定还是希望你们几个能早些生下男嗣。”
冯紫英也不再说这个话题，这个时代人的观念要改变不太可能，这涉及到整个礼教体系的变革，妻媵妾之间的关系都要打破，现在还不可能。
“沈姐姐那边可能要着急一些，好歹我们二房和三房都有了，相公不妨多在沈姐姐那里去一去，……”宝钗体贴地道：“要不就抓紧时间让四丫头过门，她年龄也不小了，要不，让探丫头或者云丫头，探丫头可能黛玉希望去她们三房，那云丫头相公是怎么考虑的，……”
冯紫英心中既有些愧疚，又有些安慰，自己似乎已经有些忘了还在陕西那边的史湘云和秦可卿了，还有那水家几个女人，一夕欢好，似乎就像过眼云烟，自己有点儿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但宝钗的细心和体贴让自己更显得像个渣男。
“唔，回京之后就一直忙碌，弄得我都有点儿顾此失彼了，云丫头那边礼部早就撤销了她和孙家的婚事，最大的罪名就和她无关了，但史家那边还是在刑部挂着号，不过听柳二哥说史鼐的儿子都悄悄潜回京中了，好像刑部和顺天府也没怎么过问，看样子也都是在等着义忠亲王登基之后再来看形势吧。”
冯紫英把头靠在床头靠枕上，搂着宝钗身子，这样的贤者时间说说话其实很舒服，头脑清醒，话题也更多。
“那义忠亲王真的登基的话，像贾家、王家的罪名是不是都会撤销呢？”
这也是宝钗最关心的事情，毕竟王家是她母舅家，王子腾更是她嫡亲舅舅，王家被列为叛党第二号家族，仅次于牛家，这根绞索一直吊在所有和王家有关联的人身上，虽然没有牵扯到薛家这边，但还是让她们睡不安枕。
冯紫英不好回答这个问题，虽然理论上义忠亲王登基，肯定会大赦所有因为他的缘故而成为叛党的这些人，但内阁却未必会同意。
盖因这样做相当于是对原来朝廷所做出的的一切的否定，这样朝令夕改会极大损害朝廷威信。
同时这也是对与牛王孙这些叛军作战的军队的一个打击，那些在对牛王孙三部作战死去和伤残的士卒如何解释，他们虽然死了残了，但他们在军中的袍泽还在，这无疑会引发军中不稳和不满。
而且以冯紫英的估计，朝廷和南京的达成一致意味着是以解决牛王孙三部和陈继先部走向藩镇实质化作为代价的，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朝廷这样做只能是缓兵之计，一旦喘过气来，朝廷肯定会找各种理由解除牛王孙三人和陈继先几人的军权，这可以从自己之前向张怀昌提出调西北军将领到京中时对方的态度就能看出来。
最终只同意了土文秀调任军中，而刘东旸、刘白川二人仍然在自己老爹麾下，而西北军要裁撤的说法也在没有被提起。
时间长了即便是登基的义忠亲王恐怕也不能容忍如牛王孙和陈继先几部这样在江南形成一个国中之国才对，当然现在他还要利用这几部来作为讨价还价以及挟制朝廷的砝码，但这种情况不可能持久。
所以冯紫英也给自己老爹去信，让老爹稳住局面，准备打仗，这个准备的时间，冯紫英估计最多也就是一年，最迟明年底之前，朝廷肯定会对江南用兵，绝不会让最重要的财赋之地掌握在他人手中。
但这个内情冯紫英却没法和宝钗说。
“宝钗，贾家的情况相对简单，无外乎就是站错队而已，可这一场里边，站错队的人多了去，还能全数追究？而且义忠亲王不也登基为帝了么？汤宾尹和缪昌期他们还要来争阁老呢，所以政世叔和贾敬的罪责朝廷可能并不会太看重，我估摸着大概率会是被赦免的，王家那边暂时可能也会被赦免，但是日后会不会被重新翻出来，不好说。”
冯紫英沉吟良久才缓缓道：“归根结底在于你舅舅他们的心思想法，如果我是他的话，借着这个机会主动辞任，这样朝廷肯定会给他一个体面，安安稳稳回京来当个富家翁，甚至给他一个爵位也没有问题，但如果他还想要把着军权，恐怕就会有麻烦了。”
薛宝钗听出了一些意思，但是又没全明白，疑惑地问道：“为何汤宾尹和缪昌期他们都能争阁老，我舅舅却必须要辞官？”
“宝钗，汤宾尹他们是文臣，进入内阁又如何？他们本来也是江南士人一脉，无外乎各为其主而已，现在合流也正常，最终也得要变成其中一员，但你舅舅他们是武勋，一直以来就是朝廷打压对象，没见我父亲也一样要低调做人么？再加上你舅舅又站错了队，现在还掌握着军权，朝廷如何能容忍？主动交权，对朝廷无碍，那就皆大欢喜，若不肯，那肯定就是朝廷之敌了。”
宝钗仰起头，悠悠地问道：“那相公，朝廷究竟是谁？是谁的朝廷？”
冯紫英一愣之后哑然失笑，没想到宝钗还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朝廷么，代表上天治理江山社稷，与士大夫共天下，嗯，理论上是皇帝和士大夫共同治理，但皇帝只有一人，便是圣人也只好垂拱而治，终归要交给士大夫来治理，所以才会有内阁，有七部和都察院，有五寺，还有地方官府。谁的朝廷这个问题问得好，那当然是天下人的朝廷，皇帝和内阁七部这些士人就是代表他们通过朝廷来治理江山社稷。”
宝钗看了一眼冯紫英，目光幽幽，“紫英，虽然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是我总觉得你的语气里有一种调侃揶揄的味道在里边，嗯，还带着一种浓浓的讽刺味儿，你也是士人一员，难道你对这个制度体系不以为然？”
冯紫英窒了一窒，这宝钗还是相当敏锐啊，一下子就品出了自己话语里的调侃戏谑味道来。
“呵呵，有点儿吧，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制度体系究竟是不是如我所说的那样，能不能代表天下的老百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事儿比比皆是，我去陕西那一年多，见得太多，无论我怎么努力，好像也改变不了太多，宝钗，你觉得呢？”冯紫英反问一句。
宝钗吃了一惊，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自己夫君用如此悲观的话语来说话，这太出乎她的意料了，印象中自己夫君似乎一直是无能不能得。

第四百二十一节 夫家，娘家
似乎是自己最后这几句话给宝钗带来了困惑，在这种情形下，纵然是贤者时间，好像也不太合适，冯紫英把宝钗揽入怀中，轻轻拍了拍她的圆臀，柔声道：“为夫虽然有经天纬地之志，但奈何势单力薄，资历尚浅，所以很多事情还得要慢慢来，总有一日为夫会让天下百姓交口陈赞，名垂青史才是为夫的目标。”
听得夫君这么说，宝钗既是骄傲自豪，又是甜美满足，还夹杂着几分与有荣焉。
也只有这样的男人，才值得自己一往情深。
丈夫并非圣人，一样有男人的通病，可天下男人哪个不如此？除了那宫里的内侍太监。
比如宝钗也隐约知道丈夫和琏二嫂子有私情，甚至连珠大嫂子似乎也和丈夫有些暧昧不清，但是这些细枝末节在宝钗心里根本就不算什么。
她不是黛玉那种小家子气的心性，丈夫是做大事的人，二十三做到三品重臣，试问大周朝，不历史上有几个人做到？
丈夫的雄心壮志在自己面前袒露，也让宝钗内心更加欣慰。
丈夫明显是奔着首辅去的，按照现在丈夫在仕途上的奔行势头，三十岁之前入阁大有可期，四十岁之前做到首辅似乎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可是要治理这天下，单单是靠做到首辅就能行么？
以前的沈一贯，现在的叶向高，一当首辅也是多年，这天下能变得如丈夫所希望的那样美好么？宝钗内心也还是有些疑惑，除非……
只是这种心思宝钗却不敢往下想。
而且冯家本来就是武勋出身，在边地上有偌大的人脉和影响力，公公现在已经不在边地任职，可边墙外的蒙古人一样每年过节都要遣人给府里送来礼物，不是健马良驹，就是玉石毛皮名贵药材，尽皆价值不菲。
现在京中府上马厩里马都装不下了，不得不送到京郊庄子上去，或者就只能卖掉一些。
现在丈夫似乎也是如此，女真人，土默特人，内喀尔喀人，科尔沁人，今年丈夫在辽东，这些人也一样把礼物送到了京中府上。
丈夫在文臣路上越走越高，但是冯家在军中的影响力却丝毫没有削弱，而且还因为丈夫的兵部右侍郎身份进一步得到加强。
丈夫方才还说到王家因为武勋身份和站错队必须要放弃军权，否则会遭遇不测，可是冯家现在也一样执掌军权，那日后呢？
就因为丈夫还是文臣，难道朝廷不会更忌讳这一点么？
宝钗兰心蕙质，这些问题她不愿意去想也会萦绕在心间，只是现在这等情形问也无益，说不定丈夫也一样有这样的担心或者考虑，以丈夫的智慧，肯定也早就想到这个问题了，只是如何对策，却还要仔细斟酌吧。
见丽人倚在自己怀中不再言语，冯紫英手掌也覆在宝钗裸臀上，浮想联翩。
这么久来也没少见在她身上耕耘，论理宝钗这身子应该是好受孕的，却始终不见动静，但愿今日如宝钗的直觉一般，能怀上一男半女。
沈宜修和黛玉也是，自己从辽东回来之后，只要歇息基本上都是在三女屋里歇息，尽可能地多给机会，但是三女始终没有动静，这让府里上下都有些着急。
现在搬到这边来，环境更好，尤其是蘅芜苑和潇湘馆都是二女的旧居，稻香村也很符合沈宜修的喜好，也许这样更有助于她们怀上孩子。
“那云丫头是不是可以回京了？”突然间宝钗又问了一句。
冯紫英都有些迷糊了，正昏昏欲睡，被宝钗这一句问得又清醒过来，想了想：“其实是可以回来了，解决了孙家婚事，她的身份就无大碍了，刑部和顺天府那边我去打个招呼，也不会揪着不放，史家这边，史鼐的儿子都能回来，没理由云丫头不能回来，顶多稍微收敛一些，不要抛头露面罢了。”
“那还是早些让云丫头回来吧，看着那边的藕香榭，就惦记着云丫头，怪想她的。”宝钗脸贴着夫君的颈下，“若是可以，让云丫头进咱们二房可好？”
“那你这不是要和黛玉争？”冯紫英好笑，“这是你们之间的事儿，我可不掺和。”
“哼，探丫头早就和她说好了进三房，云丫头进二房怎么了？”宝钗撇嘴，“难道妾身还能亏待云丫头不成？”
“可是宝琴那性子若是和云丫头碰在一起，只怕也得要针尖对麦芒，够你折腾了。”冯紫英笑了笑。
“你别把宝琴想得那么小气，宝琴那性子妾身清楚，也就是嘴巴厉害一点儿，没坏心眼儿，嗯，还有心胸没那么宽广，……”宝钗吞吞吐吐地道：“云丫头是个粗疏性子，大咧咧地，这样反倒是和宝琴很好相处。”
冯紫英笑着摇头不语，这等事情他是不会去插言的，由得她们自个儿去商议，还得要看人家史湘云的心意。
……
“铿哥儿真这么说？”贾母、邢氏、王氏，还以薛姨妈都面面相觑，还有宝玉，都看着宝钗。
“嗯，相公说贾家脱罪问题不大，但是日后还得要靠贾家自己。”
宝钗精心打扮了一番，来贾家这边，心情舒畅，阴阳和谐，绽放出一种惊人的艳丽。
看得宝玉都是忍不住感喟，在联想到还有林妹妹也一样，内心就更是一种说不出滋味。
“靠贾家自己？”贾母沉吟，“也就是说贾家的爵位被褫夺恐怕朝廷是不会改了，贾家现在也就沦为普通人家，要靠宝玉和环哥儿以及兰哥儿、琮哥儿他们自己去努力争取了？”
“妾身想相公大概也就是这个意思了，姨父那边，和南京谈完之后，估计就能回来，还有大姨父那边就要麻烦一些，私通草原，售卖禁物，大赦估计都不会赦免，却是难以解脱，还得要另想办法。”宝钗微微蹙眉，和黛玉蹙眉不同，又别有一番风韵。
“可私通草原和售卖禁物都是孙绍祖干的，我家老爷只是搭伙，怎么孙绍祖都能脱罪，还能封官，为何我家老爷还要被流放在陕西？”邢氏怒气冲冲，“这朝廷未免太偏心了。”
贾母和王氏以及李纨都不言语，但心里都明白，其实邢氏也一样明白，孙绍祖手中有兵，朝廷当然只能容忍，就像王子腾一样，手中有兵，朝廷还得要给一个淮扬镇总兵的身份，让其镇守扬州。
但贾赦有什么，贾家有什么？破落户一个，丢在哪个旮旯里，谁想得起你来？
“现在只能如此，等到姨父回来，再想办法。”长辈这么说，宝钗也不能不接话。
“那贾敬呢？”贾母问道。
“敬老爷那边，相公没具体说，只说可能朝廷也会考虑，因为涉及到太多个人，所以未必全数一致，敬老爷是义忠亲王看重的，若是义忠亲王力保，也许就能有个去处，若是朝廷嫉恨，那也可能留在南京那边，暂时赋闲不忙回来。”
宝钗犹犹豫豫地道：“相公没有参与这些事务，他主要是负责军务，这些都是内阁和都察院、吏部、礼部、刑部那边在处理。”
“六部相通，何况铿哥儿座师还是阁老和都御史，他肯定知晓，可能有些话不好说罢了。”贾母摇摇头，“老大的事儿等老二回来之后再来计议，但贾家现在这副情形，大家心里都明白，日后只会一日比一日难，实际上我也知道，当初鸳鸯还在的时候，府里就入不敷出了，我那屋里的老物件儿，都被你们弄出去典当卖了不少，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
贾母也是一个明白人，清楚现在轻重缓急，“还是那句话，现在当务之急除了老二回来，就是宝玉和环哥儿、兰哥儿以及琮哥儿他们的事儿，琏儿是个白眼狼，……”
邢氏赶紧打断帮着辩解：“琏儿年后又托人送了一千两银子来，他在扬州那边委实忙不过来，……”
“哼，忙不过来，是忙着纳妾生子忙不过来吧？”贾母冷笑，“铿哥儿给他了一个好职位，他在扬州现在是乐不思蜀了，我看还不如凤丫头，凤丫头年前还知道送了三千两银子，还来专门看了老身，年后又让平儿送了许多日常用的物事来，这才是有情有义，铿哥儿替宝玉想办法去翰林院，帮环哥儿兰哥儿琮哥儿读书去科考，这才是对我们贾家一辈子的大恩大德，……”
邢氏不敢做声了，贾琏又专门给她拿了三百两银子，她得记情，而且也说了，老爷在陕西那边有冯紫英打点，没受苦，只是现在一时间还回来不了，得等一等。
而且二丫头和岫烟前日里也来过这里，都带着孩子来的，每人都给自己留了二百两银子，也没想到这俩丫头这丫头竟然如此大方，看样子是因为替冯紫英生了儿子，所以冯家给她们奖赏不少。
现在邢氏觉得日子过的也不坏，并不比之前在贾家差多少。
有贾琏、迎春和邢岫烟照看，起码这些银子直接入了自己手，不比老爷在时都被老爷一手把银子抓着，自己是半点沾不着边，比现在还拮据难过多了。

第四百二十二节 依附，仰仗
面对贾母的责难，邢氏内心是很不以为然的，都知根知底的，甭在自己面前装大头蒜，长房不行，二房又好到哪里去了？
这年头说来说去还得要子女多才行，自己好歹还有琏儿、二丫头和岫烟，算是有些依靠。
琏儿和二丫头虽说不是自己亲出，但自己是他们嫡母，这一点却不容否认，所以他们就得要孝敬自己，岫烟不说了，是自己侄女，血缘关系摆在那里，她有这份姻缘也是得益于自己在贾家，才算是替她牵上这根线。
邢氏现在对贾母已经没有原来那么尊重了，贾家已经垮了，还在人前人后摆出一副虎死不倒威的架势，吓唬谁呢？
贾琏在扬州日子过得逍遥，可那和贾家也没关系，人家都去了扬州几年了，也没靠你们，自己做事儿。
你们存着心思要让贾宝玉来承袭家业，真当大家看不见？
什么都往二房里划拉，日后轮着贾琏也就是一个空头爵位，贾琏凭什么不自谋生路？
冯紫英给贾琏厚遇那也是他们之间的事儿，和你贾家也没关系。
连王熙凤都能攀上冯紫英的高枝儿，现在成了天津卫那边的大户，外间都传言王熙凤是冯紫英的外室。
可在邢氏看来，王熙凤能给冯紫英当外室那都是抬举她了，一个生过孩子的破落户女子，能攀上冯紫英，那不是睡着都能笑醒，而且冯紫英还给了她这么大的好处，想到这里邢氏都不由得艳羡不已。
但邢氏也不得不承认王熙凤这个骚蹄子的确有魅惑人的本钱，奶子大，屁股大，脸盘子也过得去，加上那股子特有的浪荡劲儿，裤带一松，没几个男人忍得住。
许多男人还真的就好这一口，就喜欢这股骚劲儿，想必冯紫英就是太年轻，才着了王熙凤的道儿。
邢氏浮想联翩，贾母和王氏以及李纨却不知道，还在操心琢磨着宝钗带回来的消息。
贾家的事情相对较为简单，只要义忠亲王上位，脱罪不难，但是对贾家来说，光是脱罪却不够。
这样下去与寻常家一样，再拖两年，贾家就散了，沦为那乡间同姓一族人一般，这一支再想要去号令招呼其他贾姓族人，就难了，没准儿别支哪个入仕当官或者发了财，就能夺去自己这一支的主支身份了。
“还是得让宝玉入仕，让环哥儿、兰哥儿、琮哥儿读出书来才行。”贾母抬起目光来，很坚定地一锤定音：“无论如何，都要让宝玉进翰林院，让环哥儿、兰哥儿和琮哥儿好好读书，争取考中举人进士，朝里有铿哥儿照拂，日后安排一个好职位不在话下，但前提就是得秋闱春闱中式。”
贾母斩钉截铁地态度让王氏和李纨都连连点头。
这事关她们的儿子，入仕为官，才是维系贾家不倒的根本，至于其他，如贾琏贾芸从商，那都是旁门左道，万不得已才会去干那个。
“相公说了，宝玉进翰林院，他会努力帮忙，之前他都和礼部尚书顾大人说过了，现在顾大人可能要进内阁，相公的座师官大人接任礼部尚书，那就更好办一些。”宝钗微微颌首，脸上露出一抹笑容看着宝玉，“现在就是等时间，等到朝廷和南京那边谈好，义忠亲王登基大赦，姨父罪名解脱，那宝玉的事情就可以去运作了。”
“至于环哥儿、兰哥儿和琮哥儿的事情，相公也是一直放在心上的，督促着他们认真读书，无论是恩科，还是日后的正科，只要能考过，日后入仕安排，相公肯定会帮忙的。”
宝钗这番话说得情义皆浓，贾母、王氏和李纨都是十分满意。
现在冯紫英红得发紫，对贾家来说，这就是一个足可依赖的大树，而且这株大树日后只会越发根深叶茂，能遮荫避雨。
就像当年把元春送进宫，府里边这些人不也一样就是存着想要依靠元春在宫中的身份来帮衬府里，无论是想当国丈身份的贾政，还是想当国舅的宝玉，都能从此获益，谁曾想会演变成这般模样。
“可是王家这边，……”贾母看了一眼自己媳妇和薛姨妈，“你们怎么想的？”
王夫人和薛姨妈面面相觑，许久，王夫人才干涩地道：“媳妇没想过，兄长那边的事情恐怕也不是我们能干涉的，他也不会听我们的，只是这个消息我们亦可传递给兄长，至于说兄长听不听得进，接受不接受，也只能由他了。”
贾母毕竟是大风大浪都经历过的了，从天平帝经元熙帝到永隆帝，历经三朝，她见识不少，远胜于王氏和薛姨妈。
冯紫英的话语里透露出了皇权和相权的激烈博弈，而皇权中又牵扯到军权中的老牌从龙武勋和边地武勋以及后来武进士出身的寒门武人之争。
从龙武勋的没落是大势所趋，因为他们的子弟在军中数量越来越少，耀眼的更是屈指可数，取而代之的是那些长期在榆林、大同、太原、宣府、辽东这些地方生活打拼的边地武勋和从军的武进士武举人们。
这两类在武人中占据主流，声音越来越大，也更忠于朝廷而非某一人，这种情况下，从龙武勋那种遗留下来的人脉几乎消耗殆尽，被淘汰也是必然趋势。
尤其是又在站错队之后，朝廷要清理是必然的，只待时机，所以冯紫英的观点是正确的。
聪明者就主动放手军权，或者还能得个奖赏，若是把持不放，那必定会遭遇灭顶之灾。
“你们考虑一下，王家那边，恐怕要认真想一想铿哥儿所言，铿哥儿所言可能也不只是他的态度，也是代表朝廷的态度，义忠亲王即便登基，恐怕也不可能像以往太上皇和当今皇上那样说一不二了，很多时候可能还要征求内阁的意见，所以，王家真的应该考虑清楚。”
贾母微微抬头，目光收回。
“至于史家，那老身倒是不担心，如铿哥儿所言，连史崇兵都能回京师，刑部和顺天府视若无睹，铿哥儿也说去信让云丫头可以回京师来，这就说明朝廷并没有太在意史家，实际上史鼐史鼎他们两兄弟也不值得朝廷太重视，放也好，搁在一边也好，都是小事情，无关大局，所以也不必太在意了。倒是云丫头那边回来，可以让她回这边来，好好陪一陪老身，宝钗，她也一心要和探丫头、四丫头一样，嫁进你们冯府么？入哪一房？”
众人目光都落在宝钗身上。
探春和惜春要入冯家，虽然没有谁在明面上说，但是大家内部已经心照不宣了。
探春本来就是庶出女，其生母赵姨娘品性低劣，贾母和王夫人都是尤为厌恶。
现在贾家都成了这样，要寻个好人家根本不可能，就算是日后朝廷赦免贾家，但能寻一个什么样的人家结亲？
还不如让探春嫁入冯家更为划算。
宝钗和黛玉毕竟与宝玉是表亲，迎春也只是堂姐，探春算起来也是亲兄妹，这样一来宝玉和冯紫英算是真正的郎舅关系了，日后冯紫英帮宝玉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
至于惜春，本来也不是荣国府这边而不是宁国府那边的，只不过自小养在这边，论理也轮不到这边来干预她的婚事。
只不过惜春不知道怎么就投了冯府那边长房大妇沈氏的缘，两人走得极为近乎。
惜春也流露出要么就嫁到冯府长房去，要么宁肯出家当姑子的心思，这其实就逼着贾家要把她嫁到冯家那边去。
贾珍贾蓉父子神出鬼没，经常见不到人，但是好像也表明态度赞同惜春嫁到冯家，所以这桩事儿应该也没什么阻碍，但也要等到贾敬的事情有一个结果才说得上。
“云丫头的心思我也不知道，她去了陕西之后信也来的不多，听相公说在西安那边也还算照顾得好，但毕竟相隔几千里，无亲无故，相公现在也回来了，那边气候饮食也不合，肯定还是希望能早些回来。”宝钗捋了捋腮边发丝，从容沉静，“只是云丫头和孙家退了婚约，史家现在也是不尴不尬的情形，年龄云丫头和探丫头一样，都十九了，不小了，拖下去也不合适了，……”
宝钗没有明说，但贾母却早就明白意思，点了点头：“那云丫头自己的意思呢？她没爹没娘的，两个叔叔又都是不中用不靠谱的，老身就得要替她做这个主，就看她自个儿的意思。”
宝钗嫣然一笑，“那老祖宗最好是等到云丫头自己回来之后您再问她，反正相公已经去信了，估计很快云丫头就能启程回京了。”
一席人言谈间都没有避讳宝玉。
探春、惜春、湘云，就这么不经意间似乎都要嫁入冯家给冯大哥做妾了，自己竟然也就这么坦然地接受了，甚至还觉得理所应当，这种心态是什么时候改变的？宝玉有些恍惚。
什么时候自己能享受到这种哪怕人不在，但是谈论的主角仍然是自己的情形呢？

第四百二十三节 宝玉觉醒，重臣会议
宝玉已经不是以往的宝玉了，这几年里经历了如此之多的风风雨雨，已经让他意识到贾家不是在时昔日的四王八公光鲜无比的时代了。
尤其是南京之变后，父亲在南京为官，被定为叛逆，大伯私通外族走私贩私，宁国府的敬大伯居然起死复生确立南京，和父亲“同殿为臣”，一样是逆党，舅舅更是直接扯起了反叛大旗。
这接踵而至的各种变故让他应接不暇，然后就是一大家子被打入诏狱，就等开刀问斩。
那时候整个家族都惶惶不可终日，家中女眷以泪洗面，深怕被打入教坊司沦为人尽可夫的青楼女子，也幸亏有冯大哥出手相救，才算是把一大家子保释解救出来。
看看云妹妹和宁国府那边的蓉哥儿媳妇被押送流放陕西就知道当下局面是多么的险恶，北静王府水家的王妃水甄氏，北静王爷的嫡亲妹妹，还有东平郡王家的嫡女，这些平素无一不是京中有头有脸的贵人，却也尽皆发配陕西边荒。
若非正巧冯大哥也去了陕西担任巡抚，只怕她们要么就是客死异乡边地，要么就是沦为那些边陲上那些豪强武夫门的胯下玩物。
想到这里宝玉都是不寒而栗。
若是自己的姐姐妹妹们，甚至母亲姨娘们，还有府里边自己身边的这些丫鬟们都落得如此境地，自己该怎么办？
眼睁睁地看着她们悲惨死去或者对着那些粗鄙腌臜的武夫宽衣解带？那自己真的还不如死了算了。
所以无论冯大哥如何，娶了自己最心仪的宝姐姐和林妹妹也好，纳了自己二姐姐和妙玉为妾也好，甚至还要纳三妹妹四妹妹以及云妹妹为妾也好，宝玉都得要承认，没有冯紫英，她们所有人的命运都会无比悲惨，而自己却无能为力，这份恩情，他得承情。
还不说现在冯大哥正在忙碌着要替自己去寻门路进翰林院。
若是别的什么职位也就罢了，但是去翰林院，却真的是击中了宝玉内心最软弱的所在。
他可以无视一切，但是却始终无法摆脱自己内心更喜欢读书士子的身份。
他清楚自己要去学环老三和兰哥儿那样去头悬梁锥刺股那样三更灯火五更鸡地苦读是做不到的，所以科举永远没自己的份儿。
捐官的名声太难听，也永远进不到翰林院这样清贵的所在去，所以他也从未指望。
最早家里希望能请冯大哥把自己塞进宗人府里去混个差事，他也满足了，但是现在说可以去翰林院时，得到这个消息的宝玉觉得自己就入魔了。
他现在日思夜想自己如果去了翰林院该怎么做，这段时间连做梦都做到自己进了翰林院里和那些全大周赫赫有名的士林大儒一道，向他们请教学习，与他们一道修史论道，这是何等荣耀，甚至可以计入族谱的光辉事迹。
现在宝玉就是一门心思盼着那一刻的到来，他知道自己不是正份儿进翰林院的，但那无关紧要，进了翰林院，自己可以好生向那些名家大儒请益，真正是谈笑有鸿儒，来往无白丁，有了这份资历，天下哪里都去得了，而妻子所在的牛家也不敢再小觑自己，自己也可以在牛氏面前扬眉吐气，昂首挺胸了。
……
“差不多了。”柴恪淡淡地道：“缪昌期入城了。”
“哦？公开入城？”冯紫英讶然挑眉，“这是要准备签字了么？”
柴恪哑然失笑，瞥了一眼冯紫英，“哪里来什么签字？不过是心照不宣，谈到一条路上，你真以为汤谬朱顾等人和叶相方相他们没默契啊？”
冯紫英心中微动，“看样子我还是太天真了，还真以为要一条一款都得要谈个明白呢，原来是大家都有默契啊。”
“呵呵，怎么可能？”柴恪摇头，“义忠亲王也许能招呼得住牛继宗和王子腾他们，但汤谬朱顾他们几位才是江南那边的主心骨，没有他们几人，江南士绅怎么可能支持义忠亲王与朝廷分庭抗礼，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觉得只怕叶相和方相他们俩还在里边推波助澜呢。”
冯紫英真有点儿不敢置信，难道这是演的一出双簧？
内阁诸公和江南那边汤谬朱顾等人联起手来演戏给义忠亲王和永隆帝诸子乃至朝中宗室们看的？
见冯紫英眼中越发疑惑的神色，柴恪浅笑，“没你想象的那么夸张，汤谬等人肯定也还是要维护义忠亲王的，起码义忠亲王要入继大统，他这一脉也要确保有继位权力，这一点一度和内阁僵持不下。”
“那寿王禄王他们……”这是关键。
“暂时搁置。”柴恪顿了一顿，“内阁的意思是到时候再来确定，大概意思还是如果没有其他意外，义忠亲王世子作为太子，肯定继位，但内阁并不排除其他可能。”柴恪摊了摊手，“比如太子病故，又比如太子表现无法让内阁满意，那么……”
“那么，一切皆有可能，决定权仍然在内阁手里。”冯紫英随即反问：“那是汤宾尹入阁？”
“不，汤谬二人都入阁，否则义忠亲王不会答应。”柴恪冷笑，“叶方二位就把咱们湖广士人给忽略了，东鲜很生气，但现在这个局面，需要一些人做出牺牲。”
如果七位阁臣，理论上无论如何都应该考虑一位湖广士人，但现在只给了官应震一个礼部尚书作为安慰，七名阁臣中江南士人多达五人（叶向高、方从哲、顾秉谦、汤宾尹、缪昌期），北地士人二人（齐永泰、李三才）。
冯紫英略一思索，就明白过来，“义忠亲王是担心内阁中只有汤谬二人中一人的话会出意外，所以才要让二人同时入阁，以免日后生出不测？”
“嗯，要换太子，内阁须得要全票支持，义忠亲王就是如此想，汤谬二人关系并不好，他只需要确保其中一人忠于他，也可以保太子位不失了。”柴恪点头。
冯紫英同样报之以冷笑，“义忠亲王就能确保汤谬二人忠于他？他们可都是江南士人，在士人利益面前，恐怕义忠亲王会绝望地发现他上当了。”
柴恪也微微冷笑，“谁能说得清楚呢？也许义忠亲王还能买通其他某一位阁臣呢？好歹江南三镇还在嘛，也许这是他的倚仗？”
“倚仗？倚仗如果放在江南，那就不是倚仗，是绞索了，叶相方相如果连这个都能容忍，别说其他人，就是汤谬等人都无法接受，看吧，顶多一年就能见分晓。”
冯紫英和柴恪都会意地抿嘴一笑，既然如此，那就看下去吧，都觉得自己稳操胜券，那就看谁笑到最后。
随着重臣们陆续到来，汇聚在文渊阁附近，在阁臣们尚未到齐之前，大家伙儿习惯于在文渊阁外的大槐树下随意讨论。
目前阁臣也就是所谓的大学士是四人，七部尚书加左右侍郎，二十一人，都察院都御史和副都御使四人，通政司通政使一人，五寺中只有大理寺、太常寺二寺的寺卿是正三品，加上顺天府尹一人，也就是说，目前京中重臣一共有三十三人。
数目不小了，但有些人选尚未补齐，比如工部和商部的侍郎各缺一人，都察院的副都御使也缺一人，再加上有些因病，有些外派公干，所以今日的朝会，或者说因为皇帝缺位的重臣会议，实际上只有二十六人。
如刑部尚书刘一燝因病暂时在家休息，还有兵部左侍郎孙承宗就还没有回来，另外商部一位侍郎也到榆关去了，都察院一位右副都御使去了湖广，都还尚未回来。
会议的内容也很简单，就是通报和南京谈判的进展，要有一个结果了。
“陈继先这个鼠辈，和牛继宗、王子腾他们沆瀣一气，早就有了默契，朝廷早该断了他的粮饷，……”
“有鸟用！扬州繁华胜苏湖，那些盐商拔根汗毛比北地鸟都粗，真要把那厮逼急了，他还不是只有对扬州商贾动手？”
文臣中照样有粗豪之辈，一样敢大放厥词的。
“他要动手就去动，反正也不是朝廷的责任，他们不是要一直抵制朝廷派人么，非要陈继先，现在真要吃了亏，怨得谁来？”
“要我说，当初朝廷就该命令西北军顺着徐州南下，直下扬州，牛继宗和孙绍祖根本就是守户之犬，只敢把凤阳庐州守着，难道还敢北上不成？”
“现在都是马后炮，之前谁在那里吆喝说徐徐图之，北线军团撤到京畿去是谁的主意？”
“哟呵，这会子要翻旧账了？当初谁在那里说漕粮断绝，处在兖徐之间进退两难，粮草不济，还不如到天津卫那边，还能从海上运粮补给？”
“荒唐！那时候辽东建州女真蠢蠢欲动，察哈尔人袭扰蓟镇，孰轻孰重，谁缓谁急，难道看不出来么？若非北线军团北上，辽东事急来得及么？鼠目寸光，也来妄谈军国大事！”

第四百二十四节 殿堂，身列
说实话冯紫英还是第一次见识这种重臣会议，大感有趣。
原本觉得都是大周三品重臣，大家都是士人翘楚，冠冕堂皇的体面人，说话探讨，也应该都是彬彬有礼，笑意盈面才对。
就算是政见不一，那也是言语上你来我往，各自都能保持自己的风度，谁曾想居然是这般景象？
慷慨激昂的孙居相，口若悬河的黄汝良，闲适淡然的高攀龙，豪气干云的张怀昌，睥睨众生的柴恪，挥洒自如的官应震，沉雄老练的乔应甲，悠然自得的崔景荣，谦谦儒雅的张景秋，温文尔雅的顾秉谦，可以说，众人风范气度，一览无余。
像冯紫英这种小字辈，虽说也是三品大员，但是就只能在一边满脸谦恭地洗耳恭听了，哪一个都是自己的长辈师长，随便谁都能对他耳提面命，所以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满脸堆笑，抬头就说是是是，低头就说对对对。
不过这南北之争，在重臣之间一样存在，对北方边镇的态度，江南赋税的看法，海贸南洋的意愿，科举名额的分配，这些都不尽相同，所以这些纷争免不了都要带入地域分歧中。
也幸亏很快四位阁臣就出现了，一干人看到四位阁老到来，也都顿时偃旗息鼓，跟随四人鱼贯进入文渊阁大堂。
四位阁臣分列而坐，叶向高居左第一，齐永泰紧邻，方从哲居右一，李三才紧邻，接下来便是四排座椅纵列由近及远，一直到门口，高攀龙、张景秋、黄汝良、顾秉谦、张怀昌、崔景荣，官应震，中间空了一个位置，那是刑部尚书刘一燝的。
然后才是三品重臣们的，这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任意选坐，既可按照亲疏，也可以按照地域，抑或就是独坐，总而言之，不拘一格。
冯紫英是坐在最靠门边上的，无他，资历最浅，坐在他对面的也是老熟人，太常寺卿吴道南，他以前的老上司。
原本吴道南是要任礼部右侍郎的，但是顾秉谦看不上这个清谈角色，表示了反对，最终吴道南只能灰溜溜地去了太常寺，当然这比他在顺天府当府尹强得多。
现在的顺天府尹李邦华紧挨着吴道南而坐。
前后两任顺天府尹坐在一起，也不知道他们二人有没有共同语言，但是冯紫英知道，这位李邦华和吴道南都是江西士人出身，算是乡人，也都是叶向高的嫡系，不过李邦华的能力要比吴道南强不少，在顺天府的风评还算不错。
紧挨着冯紫英的是大理寺卿曹于汴，他是从礼部右侍郎转任的，冯紫英对其不算熟悉，但是曹于汴是山西士人，和乔应甲、韩爌、孙居相都很熟悉，郑崇俭、孙传庭、陈奇瑜都对其很尊重，所以曹于汴对冯紫英却不陌生。
“自梁兄，今日就要敲定么？”冯紫英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上端还在窃窃私语的同僚们，四位阁臣都还在说着什么，下边一干人就更是热闹了。
“应该是吧。”曹于汴是个面容清癯的瘦子，瘦得有点儿吓人，但看精神状态却很好：“若非如此，何必召集大家？没见道甫正在和叶相、方相以及乘风他们商计么？估计就要宣布了。”
“这不是多此一举么？既然定了按照内阁的条件去谈，谈成了公布就行了，叶相和齐阁老都无异议，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冯紫英的话让曹于汴瞥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冯紫英虽然在外间声誉鹊起，但却是个初入朝内的愣头青，淡淡地道：“也不尽然，虽说大方向是内阁定了的，但是涉及到具体的许多细节，不可能随时向内阁报告，道甫也得要有一些临机权变之权，否则就没法谈，只要大体符合朝廷的意愿就行了，叶相和齐阁老也不至于纠缠细节，但是这毕竟还是要通报出来，让大家都清楚这里边的细节。”
“细节？”冯紫英也觉察到了曹于汴对自己态度的不以为然，“自梁兄是说涉及到哪方面的？阁臣人选推举，还是易储制度，抑或江南三镇？”
虽说都是北地士人，但是也不是谁都对自己亲近的，毕竟自己这样的年龄，身登三品，让很多人都难以适应，甚至有些隐隐的抵触和反感，这一点冯紫英自己也很清楚。
所以很多时候对属于内部的北地士人都格外谦虚，对江南士人时，反而还放得开一些。
曹于汴也没想到冯紫英如此敏锐，心里倒是对冯紫英高看了几分。
看来这家伙今日能坐在这里，倒也非浪得虚名，刑部和都察院那边曹于汴打交道多一些，刘一燝对这个家伙不感冒，但是乔应甲和韩爌却对他赞不绝口，乔应甲算是他的举主，自然不必说，但韩爌却不是一个人云亦云之人，看来还是有些真材实料。
白莲教的动静曹于汴一直很关注，倒是可以找个机会和对方聊一聊。
“恐怕都有吧，有得就要有失，若非如此，又何须妥协退让？”曹于汴摇了摇头。
“自梁兄不必忧心，主动权在我们这边，南京那边有些人想得太美好，现实会教育他们的。”冯紫英自信地昂首，“汤谬等人现在和义忠亲王一条心，但是入了阁之后呢？叶方二相也是江南士人嘛，可以继续谈嘛，在内阁内部谈嘛，总能找到契合点，不是皆大欢喜？”
冯紫英有些轻佻但又自信的姿态不仅让曹于汴挑眉，也引来前面一位的侧首，孙居相。
“紫英，你倒是信心满满啊。”孙居相转过头来，瞟了冯紫英一眼。
“伯辅兄，您觉得汤谬二人所图为何？”冯紫英振振有词，“还不是希冀入阁，能一展自己胸中抱负，但既然入阁，自然就该明白大局为重，不可能再像在山野林泉那般恣意点评，说易行难，谁不知道？偌大社稷江山，亿兆子民，都得要操盘于心，他们就能明白这治天下的难处，也能体会到叶方二相的苦处。”
“你说得倒也有理，但愿他们二位也是如此识大体。”孙居相撇了撇嘴，显然是对汤谬二人印象不佳。
“若真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内阁诸公自然也有办法。”冯紫英补了一句。
孙居相和曹于汴都没有再说话，也都明白这需要走到某一步，才会触发，现在说还为时过早。
随着叶向高清了清嗓子，殿堂中随即安静了下来，大家都是有身份有涵养的重臣，在风纪各方面还是很讲究的。
“诸位，此番敦请各位来可能大家都知晓什么事情了，前期也和咱们在座中一些同僚商谈过，也有部分同僚尚不清楚，因为此事在议定之前不宜太过扩大知情面，以免带来无谓的纷扰，所以待进行到一定程度，或者说接近于达成一致时，再行通报，也请诸位放心，此番商谈时道甫亲自出面，所涉条款无一不是维护朝廷体面和我等士人所尊崇之规范，但我们也要承认当下朝廷艰难，外忧内患迭起，有时候必须要妥协方能维护大局，……”
叶向高的声音有些低沉，但是在堂中穿透性却很强，几乎每个人都能清晰听到他每一句话语里的针对性，都能明晓其中含义。
冯紫英也在想，要当首辅看样子这声音都得要磨砺锤炼一下，像方从哲和李三才的声音就欠缺一些火候，倒是齐师的声音刚烈骁悍，宛若金石，稍加调整，还有点儿首辅气势。
“道甫，你把和那边谈的情况介绍一下吧。”言归正传，叶向高把话题交给了李三才。
李三才是北人，但素来与江南士人交好，甚至连汤宾尹、缪昌期、朱国祯、顾天峻这些人也都和他相熟，齐永泰、乔应甲、崔景荣等人都有些看不惯，但不得不说他的确是最合适的交涉人选。
“……，谈判很艰苦，南京那边要求很高，大概也是觉得咱们朝廷财力不济，难以持久下去，朝廷也的确是顾虑于此，所以才会同意谈判，……”
李三才倒也没有卖关子，简明扼要几句，就说及关键：“无甚争议的不必说了，具体大小有一些争议之处，虽然基本谈妥，但也须得要和诸位通报，第一桩就是入阁阁臣推选制度，汤谬二人要入阁，加上六吉，日后阁臣为七，但是不是一直延续此制度，还需斟酌，或者五，或者六，有无定数，也还可以探讨，另外籍地是否需要明确，或者约定俗成，……”
一来就是最关键的问题，七个阁臣对很多人来说都觉得太多了，五人应该是大家最能接受的，但当下情形特殊，大家也都能够理解，可日后还有无必要保留七阁臣规制？
还有这阁臣籍贯是否必须要有定例，或者只是大家有默契，特殊情况下有无变通可能？
现在七阁臣都没有一个江南、北地之外的士人，这显然是不合情理的，如果改为五阁臣，江南、北地以及湖广和其他地方的士人比例如何分配？

第四百二十五节 艰难博弈，人心惟危
这个问题一上来就让在座众人感觉到了压力。
实在是这个话题上既需要考虑到当下现实需要，又要考虑日后阁臣因病和年龄致仕之后如何产生的示范，又还涉及到籍地之争，很难让所有人满意。
以下一步阁臣的籍地为例，五名江南士人，两名北地士人，这已经大大超出了想象，就算是汤谬二人是临时加入，有特殊原因，但五比二的对比，加上没有湖广和西南、岭南士人，这种“畸形”肯定是无法让人满意的。
“汤谬二人是否有一人入阁即可，为何非要二人同时入阁？我以为东鲜完全够资格入阁。”柴恪知道不可能改变什么，但态度却要表明，不能忽视湖广士人，官应震不好出面，但他必须要站出来。
李三才看了一眼叶向高，沉吟着道：“此事进卿兄和东鲜也已经解释了，南京方面可能有顾虑，所以很坚持，……”
“南京坚持，难道我们就必须要让步？”郭正域抗声道：“那朝廷威信何在？日后若是有人以此为例，事事效仿，我们如何治政？”
“美命，此事进卿兄亦与我说过了，朝局艰难，你在户部更清楚，都需要顾全大局，共克时艰。”官应震不得不出面了，再这样下去，这殿堂中就要起纷争了。
郭正域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郭正域是户部右侍郎，也是朝中湖广士人的中坚人物。
在郑继之致仕后，官应震、柴恪、郭正域、杨鹤，再加上还在南京坚持的毕自严，在湖广尚未回来的熊廷弼，这就是当下湖广士人的底气。
“另外道甫兄，这当下是特殊情况，那么日后阁臣产生是不是也需要一个较为清晰的规范？如何提名，如何推荐，如何体现众望所归，这些可能都要有一个相对明确的指导意见吧？”乔应甲也站了起来，提出自己的意见。
乔应甲这一站出来，立即就引来了北地士人的符合，连叶向高和方从哲都觉得棘手。
很显然北地士人对七名阁臣中江南士人占据五位一样不满意，这样严重的积压了北地士人的话语权。
这要争执下去，只怕一上午都别想说完。
还是齐永泰出面打圆场，“此条值得商榷的余地甚多，但就目前来说，我们和南京的谈判却只能达到如此效果，还望诸位也理解当下朝廷难处，至于日后如何调整修改，我建议再议，今日不必纠结于此，进卿兄，你意如何？”
叶向高和齐永泰配合默契，点头称是，乔应甲虽然有些不满意，但是他也知道现在揪着这一条不放，也不可能有一个结果，何况齐永泰都发话了，他也只能悻悻坐下。
这一条便算是过了。
李三才这才开始讲述第二条。
“易储制度是南京方面最重视的，他们一直坚持义忠亲王有四子，即便是世子有什么意外，那也可以由其他三子继任，坚决排除当今皇上子嗣，……”李三才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这一点内阁认为我们亦须坚持，当今皇上因为遇刺不能视事，朝中不能一日无主，为江山社稷计，我们可以考虑折中权衡之策，义忠亲王可以入继大统，但是这是入继元熙大统，而非永隆大统，我们不能因为一时权宜就剥夺了永隆一脉的继统权，所以我们以为日后永隆一脉和万统一脉尽皆可入继，须得要根据当时情况来议定。”
这是个天大的难题，活着就是一个足以引爆一切的火药桶。
义忠亲王辛辛苦苦争得皇位，但他都五十好几了，能当几年皇帝？不就是为子孙计么？
现在却让他干几年死了之后还要将皇位传承给永隆帝的子孙，这如何能行？
但对朝中诸公来说，因为财政和其他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让你义忠亲王入继大统已经是破天荒了，你现在还要得寸进尺世世代代皆由你的子嗣来继位，剥夺永隆帝子孙的继统权，这无疑会让天下士人质疑当今诸公的节操，便是朝中士人内部也绝难通过。
这应该是分歧最大也是双方都难以退让的难题。
“所以我们最终得出的结果是，义忠亲王登基为帝，其世子为太子，但是当今圣上诸子亦保留继统权，也就是说，日后万统帝一旦驾崩，若无其他意外，太子当然继位，但如果有意外，当今皇帝诸子亦有入继大统之资格，具体如何来确定，当由朝廷来决定。”
李三才的这番话引来殿中众人的窃窃私语，很显然这个议定的方略太过模糊。
比如这个所谓意外，是指什么？
身故当然是意外，病重不能视事也是意外，那其言行乖张，不符身份，是否算是意外？
再进一步，如果太子的表现不能赢得内阁中多数人认可，认为其难以胜任皇帝之位，那算不算意外？
如果在这一点上纷争不下，只怕最后还得要付诸于双方的实力对决，而这个实力可以是多方面构成的，军事力量首当其冲，这也是为什么在这之前朝廷一定要将京中诸军和宫禁军权牢牢掌握在内阁和兵部手中的原因。
如果算的话，那么永隆一脉亦有入继大统资格，那又该如何来确定，是内阁诸公，还是朝中重臣来决定？何种方式产生？
这一连串的问题都亟待解释，但很显然在这个问题上，不仅仅是朝廷和南京方面的争执，同样朝廷内部一样也有分歧。
“道甫兄，就这？难道就没有一些更详细的解释么？”高攀龙也有些不满意，“意外如何判定，如果重新确定太子，朝廷怎么来确定，什么方式？南京方面既然也认可，我觉得我们这边是否给了他们某些承诺，要不就是一些误解？”
李三才也知道这个问题可能最棘手，在谈判时，双方也是撕扯最长时间，即便是到现在，准确的说也没有达成一个双方都完全认可的规则，或者说更多的是各自理解表述。
“我们是这么看待的，太子如果没有特别的意外，肯定有优先继位权，这并非儿戏，但太子是否合适，朝廷有自己的看法，这个朝廷是指阁臣和重臣，如果超过五名阁臣都认为太子不再合适，且重臣中有八成也赞同阁臣意见，那么朝廷有权撤换，……”
八成？所有人都默默计算起来，二十九名重臣，七成就意味着是要有二十三名重臣外加五名阁臣都认为太子不再合适，便可以易储。
汤谬二人不计，如果未来万统帝能拉拢到其中一名阁臣反对，那就太子之位无虞，同样即便是拉不到阁臣支持，重臣中如果能获得七人支持，也可以否决易储。
如果说阁臣不好拉拢，那么七人重臣就相对容易了。
现有的二十多位阁臣中，分属南北和湖广西南岭南，但其中未必都是赞同一定要易储的，许多人对是否易储并不太关心，只要能确保士林文臣的主导权，那么易储不易储影响不大，甚至还觉得没有必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在一些人看来，只要我们有了这个姿态，认可永隆一脉也有继统权，那就算是尽到责任义务了，但这却和真正做出决策的内阁几位想法不太一样，毕竟做出这个决策的是他们几个，天下士人们都会把责任记在他们头上，他们更担心自己的名声受损，甚至被记入史册中。
所以他们内心还是更希望在义忠亲王，也就是万统帝之后，皇位重新回到永隆帝一脉上，这样他们对天下士人也就能有一个交待了，也不必担心日后史书上给自己几人记上一笔。
义忠亲王同样也是觉察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不肯在这上边做让步。
但现在摆在这里，逼得双方要达成一致，就必须都要让步妥协，所以才会得出这样一个含糊其辞的说辞，至于真实意思，那就只有双方各表，到最后各凭实力说话。
如果义忠亲王到那时候能收买拉拢到一名阁臣或者足够的重臣，挫败叶方齐李等人的意图，那他便可以安心瞑目，那么也意味着叶方等人的声誉要受损，同样叶方等人如果能采取手段成功易储，那么不但能提振内阁威信，而且也成功化解自身名誉危机，一箭双雕，两全其美。
这样的博弈从现在看起来，似乎内阁这边是占据优势的，但是这只是暂时的，或者说是表面上的。
皇权独尊的观念在朝野一样有很大的影响力和支持者，义忠亲王继位之前都能拉起汤宾尹、缪昌期、朱国祯和顾天峻、贾敬、甄应嘉这一帮人的鼎力支持，在他真的继位当皇帝之后，应该有更多的资源和手段来分化瓦解内阁这边的阵营。
这一点无论是叶向高方从哲他们，还是冯紫英都有着很清醒的认识。
千百年以来的皇权在百姓心目中根深蒂固，“清君侧，诛妖邪”这句话千百年来也不知道喊过多少遍，随时可以被人利用指向叶方等人。

第四百二十六节 各怀鬼胎，各自表述
李三才的这个模糊解释也引起了堂内很多人的争论，但是在李三才和叶向高、方从哲乃至齐永泰轮番解释了南京方面的坚持，也谈到了己方这边的一些考量之后，在座众人也意识到了这恐怕是朝廷能和南京方面能谈下来的最好条件或者底线了。
再要苛刻一些，那就索性表明只想让义忠亲王当一个过渡皇帝来换整个江南士绅的让步了。
最终决定这皇位继承权还得要放在桌面上凭藉双方的实力来说话，在这一点上，义忠亲王那边固然有无数想法和手段，同样内阁这边也有自家的底气，所以双方都觉得可以接受，那么就达成一致，一个含糊不清各自表述的一致。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江南三镇的问题了。
这应该是大家最不满意，也是最想要解决的问题，但现在条件却还不成熟，还得要忍气吞声。
因为若是现在就要解决这个问题，那还不如懒得和义忠亲王达成妥协了，直接挥兵上阵干就是了，正因为现在朝廷已经没有财力再打下去，江南赋税必须要尽快上缴上来，所以才会签署了这样一个近乎城下之盟的“短暂停战协定”。
所以这一条大家骂声最大，但是却最快速度就过了。
剩下的就是一些细枝末节了，比如江南赋税收缴，涉及到去年前年未缴的如何追缴，追缴数量按照什么来计算。
又比如对所谓反叛附逆的案犯如何界定，大赦可以赦免哪些，哪些则不能赦免，尤其是对一些严重危及朝廷威信和对地方造成巨大危害的人员。
还比如在这两年期间南京六部大肆任免江南官员，涉及到朝廷是否追认的问题，哪些可以追认，哪些则不能，需要重新由朝廷吏部考核任命。
当然也还包括永隆帝的内禅，皇宫中后妃子嗣的安置，恩科安排等等问题。
这些林林总总的问题还不少，涉及到诸多方面，但是总体来说都无法和前几条比了，只要大体规则没有问题，都不影响什么。
李三才作了通报和解释，但是肯定还有许多细节需要进一步核实和商榷，既然是重臣会议，那么与会的重臣当然都有权力进行质询和建议，甚至表明自己反对的态度，这都在预料之中。
叶方齐李四人也都要一一帮着解释和劝说，毕竟这样大一件事情，可以说是大周朝开国以来第一遭，都没有经验，也很难预料后果，须得要仔细计议，任何人提出任何意见，其实也是一种补充和完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好事。
倒是冯紫英却没有怎么说，在他看来既然大事底定，只需要执行而已，而且他可以肯定，很多事情这个时候考虑得很好，但在后续必定会因为这样那样的缘故产生巨大变数。
以江南三镇为例，江南三镇的编制人数，粮饷保障，装备供应，与地方的关系，这里边有太多的矛盾爆发点，任何一条都足以引爆双方的冲突。
而对于朝廷来说，只要第一波江南赋税运抵京中，漕运贯通漕粮进入北面运河，江南各港口与北地全面恢复贸易开港通航，那么其实就可以撕毁协议开战了。
当然这只是说可以开战了，并不意味着一定要开战，也不一定是最好的开战时机。
只要江南一旦重新归入朝廷管理，官员重新纳入朝廷体系，单单是江南三镇要想重新控制地方，那就是一场虚妄。
失去了地方政府的支持，这些军头会发现他们想要获得他们想要的东西会变得无比麻烦和困难，要处理好后勤这些相关事宜，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而朝廷大军则可以游刃有余地南下，好整以暇对他们展开战斗。
一句话，谁更具有实力，谁掌握着主动权，那么在日后这种优势就会体现得越发明显，而从江南主场回到京师城中，义忠亲王，哦，或者叫做万统帝，会发现很多事情的发展就不会以他意志为转移。
当然他肯定也有自己的后手来应对，冯紫英一直怀疑，白莲教乃至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是否和其有瓜葛，如果在发现自己处于被动陷入困境，那他会不会启用这个后手来掣肘内阁，很难说。
探讨和争论持续了一整天，连午饭都是在文渊阁里解决的。
好在大时雍坊外边儿亦有不少专门包送饮食店铺，遇上这种时候也不少，只是没有这么大规模而已。
羔儿酒，风干鸡，羊白肠，腌糟鱼，姜辣萝卜，红白腰子，这些都少不了，长随们都按照自己主子的口味，出门去吆喝一番，便能立即送进来，当然也还有许多即食面点，炒凉粉，肉饼，江米切糕，馄饨，应有尽有。
冯紫英也还是一次在文渊阁里用饭，本以为是正经八百宴席，结果却是各行其是，自家解决自家事儿，好在有样学样，瑞祥他们自然也跟着其他官员的长随们出去，寻了冯紫英喜好的口味，买了一大堆进来，索性就和曹于汴、孙居相一块儿，吃了个满嘴流油。
一直到申时，讨论才基本上告一段落，叶向高又召集大家叮嘱了一番，算是将此事经由重臣会议议定通过，当然也打了许多补丁，附议其后。
会后冯紫英并没有会自己家，而是径直去了齐永泰府上。
“怎么，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齐永泰似乎早就料到了冯紫英要来自己这里，示意冯紫英入座，“谈了这么久，也该有一个结果了，户部撑不起了，再继续向海通银庄借钱，朝里意见很大，很多人接受不了，你的观点太过于特立独行，别说他们，就算是我都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冯紫英倒也不在意，“齐师，弟子能理解，和南京谈判成现在这样也在预料之中，道甫公今天谈的几条，其实朝廷都留有余地，弟子唯一担心的就是义忠亲王其实肯定也清楚朝廷留有余地，他还是接受了，说明他也有反制手段，我有些担心啊。”
“他的心思其实我们也知晓，无外乎就是拖时间，用时间来分化瓦解我们内部，其实我们也知道朝中重臣的态度还是比较复杂的，虽然今天进卿、中涵和我以及道甫压制了一些声音，把这桩事儿敲定下来，但是仍然还是有不少不同声音，包括你在内，不也一样有不同意见么？”
齐永泰显得很淡然，“有些人觉得易储没有太大意义，这些人多是受过太上皇恩义的，而当今皇上对他们又无恩赏，所以不以为然；还有一些人盼着义忠亲王开价，比如减免江南八府一州的赋税，还有改变现在秋闱春闱南北名额比例，那么他们就会支持，这些人和江南士绅关系太紧，但又和汤谬等人有分歧，即便是叶方两位也未必能说服得了他们，……”
冯紫英一凛，“齐师您的意思是说，义忠亲王就会用各种条件来收买拉拢这批人？”
这批人数量不小，哪怕他们和汤谬这批义忠亲王死党不是一路人，但他们只要有意愿想法，义忠亲王就能开出条件来收买拉拢他们，而且肯定会有很大吸引力。
“这难道能避免得了？”齐永泰冷哼一声，“所以从长远计，我倒是很赞同你的观点，分化江南士人，把那些靠田产租赋为生的士绅与靠工商贸易的士绅分开来，鼓励工商贸易，扶持他们发展实业，支持他们去海外拓殖开发，东番，南洋，虾夷，苦兀，另外也鼓励制造大船，去外海捕捞，……”
冯紫英忍不住舒了一口气，总算是接受了自己的一些观点想法了。
如果不把江南土地士绅推动向工商贵族转化，那么这个群体始终会是最大的阻碍，现在用分化战略来应对是明智之举，当越来越多的工商实业主从中获得利益超过了田租所得时，他们就自然而然会转变态度。
实际上冯紫英这几年里已经成功地运用自己的影响力在江南培养出来了一批从事海贸、造船、拓殖的士绅商贾群体，他们虽然在南京伪朝时期不敢明面上支持朝廷，但是内里却已经通过海贸来为北方提供粮食来表明态度了。
如果朝廷将这一政策明朗化，并给出其他更多的政策支持，那么只会有越来越多的江南商贾站在朝廷这一边，而这些商贾实际上很多本来也就是士绅转化而来的，或者他们本身就是一部分士绅的代言人。
当江南的田租收入不再具吸引力的时候，那么这个群体的衰落也就难以避免了。
冯紫英心里终于踏实了一些，回家路上的步伐都要轻快许多，当然这里边还因为齐永泰很明确的表示朝廷不会容忍江南三镇这种局面太久，无论义忠亲王继位后态度如何，解决江南三镇都会迅速摆上议事日程，并暗示冯紫英可以告知其父西北军以及登莱镇都要做好准备。

第四百二十七节 后续处理，应对难题
冯紫英回家已经是戌正了，但阖府上下都还等着冯紫英，没有用饭。
见冯紫英马车进屋，沈宜修、薛宝钗和林黛玉都在门前东角门上候着。
都知道今日冯紫英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全体规模的重臣会议，这不仅仅是一种荣耀，而且关键是这一次重臣会议的内容连京师城里不少人都知晓了。
从缪昌期经正阳门大街进入内城时，所有人就都知道朝廷和南京的谈判可能要有一个结果了。
缪昌期是何许人，南京伪朝汤宾尹之下的第二人，也是江南著名士人领袖。
论名气，并不比叶向高和方从哲低，比起已经致仕的阁臣李廷机只高不低，便是顾秉谦、高攀龙、黄汝良这些人也有不如。
他一直是和李三才在接触谈判，谈判地点也是几易，从通州到天津卫，再从天津卫到临清，换了几处地方，时断时续，争吵不断，谩骂不休，但始终双方都没有彻底撕破脸，都还保持着接触。
两边都熬不下去了。
朝廷是开支实在太大，没有江南田赋的收入，单靠商税，虽然增长很快，但现阶段还不足以支撑起整个朝廷的运行，还得要靠江南的田赋，而且江南的工商税也是一大块。
借贷对于朝廷来说实在是不可承受之重，但在冯紫英看来那纯粹是心理上的，只要借习惯了，其实也就无所谓了。
同样漕粮断绝，哪怕湖广已经收复，但粮食无法从运河运上来，长江航线也被南京方面控制，这运输成本就暴涨几倍，京中粮食价格比起往年要高七成左右，这还是榆关、大沽全力从南方运粮的情形下。
高七成，对于富贵人家也许没什么，但就是京中所谓“中产阶层”都有些吃不消了，而寻常人家就有点儿捉襟见肘了，再持续下去，京中社会治安也肯定会大乱，白莲教肯定会趁机作乱起势。
这一点顺天府尹李邦华已经屡屡向内阁上书，发出警告，要求必须要解决粮价暴涨的问题，否则他无法保证京师城中不发生民乱。
山西那边虽然袁可立已经控制住了局面，但是要想彻底击败丰州白莲和南边的陕西乱军，仍然还差一口气，但伸手要银子要粮草却是半点不客气，把张怀昌和黄汝良都逼得走投无路了，可又不敢拒绝。
若是因为粮饷不济导致山西局面反转，那谁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可户部实在是没银子了，连大内节慎库也都被户部挪用空了，这还是因为宫中无主，户部才敢如此干。
除了山西，宣府，辽东，蓟镇，登莱，哪里都在伸手，黄汝良觉得自己这个户部尚书可能是有史以来最憋屈痛苦的尚书，随时都在被人催促，随时都在被人要债，连睡觉做梦都在琢磨如何应对各项开支。
朝廷固然难熬，南京也一样。
西北军在江北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渡江，牛继宗和孙绍祖是顶不住了，也幸亏西北军粮草不济，才会拖下来。
王子腾倒是还能打，但是他还要分心守着江西那边，熊廷弼的荆襄军已经把四川那边基本上收拾下来了，很快就能转道进入湖广，江西面临着荆襄军东进入侵的危机。
陈继先对于南京来说都不知道究竟算是个什么角色，首鼠两端，盟友，趁火打劫，都很难用一句话来评判，但是有一点还是能肯定的，就是这厮和朝廷不是一条心，就凭这一点，就够了。
拖下去，真的把局面拖崩了，也许朝廷就要不管不顾派西北军甚至固原军这些原本可能被裁撤的大军南下了，也不管会不会把江南打烂。
这也许是朝廷唯一的顾忌，大不了朝廷再向海通银庄借上几百万两银子，但到最后，这银子债务会不会算到江南身上呢？
正因为如此，谁都不愿意撕破脸，谁都有顾忌，谁都有更深的算计，所以最后才得出这样一个模糊不清的妥协方案。
朝廷和南京的谈判牵动万人心，最初京中还遮遮掩掩，很多人在谈及此事时都神神秘秘，但到后来，局势越来越明朗，知晓的人越来越多，也无法保密了，所以茶坊酒肆里，随便谁都能翻着舌头说几句。
甚至在《今日新闻》也都开始毫不避讳地开了一个专栏，专门讨论朝廷和南京伪朝之间的谈判条件和最终可能达成的方案。
还别说，专栏里猜测的那些情形，虽不中，亦不远矣。
见到三女都在门后迎候，冯紫英都愣了一下，才明白自己今日参会居然也会让几女这么重视，“三位贤妻这是怎么了，用不着这样吧？”
沈宜修目光明媚，瞥了一眼宝钗和黛玉，抿嘴淡笑：“相公，这是妾身和两位妹妹不约而同的意见，今日是相公首次参加重臣会议，而且会议内容也关系到今后大周形势，况且这也牵扯到几家人的命运，大家关心也在情理之中。”
“倒也是，今日讨论了一日，连午饭都在文渊阁里凑合着对付的，不过我觉得这《今日新闻》上便专刊刊载的情形其实都和今日文渊阁里讨论的情况差不多了，这朝廷的事儿，要想保密，还真的太难。”
冯紫英也没想过在自己妻室面前保密，因为今日重臣会议之后，其实就已经意味着不再保密了，议定之事，就是双方约定落实时间了。
还是黛玉最着急：“那谈好了？南京那边不会再断绝漕运了？我们可以去扬州下金陵回苏州了？”
“嗯，这应该不是问题吧。”冯紫英看着黛玉，“怎么想着要回扬州苏州了？”
“不是，小妹就是问一问，总感觉漕运断了，好像和江南那边的联系都中断了，少了一些什么似的。”黛玉摇摇头，“那舅舅他们的事情……”
“今日刑部尚书刘大人没来，我也问了韩大人，也与大理寺卿曹大人探讨过，他说多半是大赦，政世叔应该没问题，会被赦免，赦世伯还不好说，但可以争取，至于珠大嫂子的父亲李守信，恐怕比较麻烦，他写的檄文太过恶毒，叶相方相乃至齐师都被他骂了进去，估计悬，另外宁国府那边的贾敬也有些难度，因为他在之前就是一直被龙禁尉盯着的，结果玩了一出金蝉脱壳，又在金陵去搞风搞雨，所以龙禁尉可能不会放过他。”
对宁国府那边，其实宝钗和黛玉是不太看重的，但是沈宜修却很关心，因为惜春要入长房，若是贾敬无法脱身，那惜春的事儿可能就会被拖下来。
“听相公这么一说，贾家这边除了大姨父可能略有麻烦，姨父若是无碍，那老祖宗和姨妈以及宝玉那里就放心了，云丫头也能无碍，珠大嫂子是嫁了人的，可能也牵扯不到，但她两个妹妹李玟李琦现在反而可能有麻烦了。”宝钗皱着眉头，“四妹妹那里也是，……”
冯紫英不欲在众人面前具体探讨这些，摆了摆手：“进屋再说吧。”
用完晚饭，众女都来了，甚至连探春、惜春和李纨以及宝玉、贾环也都来了。
都是得到消息之后，想要从冯紫英嘴里落一个准信儿。
只有长一辈的不好来，算是让和冯紫英同辈的来打探消息，好回去传个信儿。
冯紫英还真没想到一干人如此重视，但转念一想，关系到同气连枝的金陵四大家除了薛家之外另外三家的命运，还不重视，那还要什么事情才重视？
贾家首当其冲，王家罪魁祸首，史家倾巢之下焉有完卵，一旦覆灭，没谁能落得个全尸。
还有就是深陷其中的李家，李纨心急如焚，她怎么也没想到现在连贾家史家都能脱身，甚至王家如果明智，也能全身而退，怎么反倒是自己父亲却还要被定成首恶了？甚至比贾敬这种一而再再而三犯恶的人还要招朝廷忌恨？
当冯紫英把个中原委解释了之后，李纨真的是欲哭无泪。
这公仇易解，私怨难化啊。
你李守信什么不好骂，专门挑着几个首辅的痛处揭逆鳞，连齐永泰都一样没能逃得过。
把他入仕以来林林总总的细节一一放在公众之下痛批，这为官之人哪个敢说自己就清白无暇了，再怎么用人唯亲私相授受这种事儿都跑不掉，那捅出来就是真的结为死地了。
冯紫英只能说李守信不是当官的料，不懂一点人情世故，纯粹就是自作死。
这两国交兵，你要发檄文也说得过去，说些堂而皇之的大话就行了，何必要把个人私德这些都牵扯进去？而且还添油加醋吹毛求疵地发挥一番，还在报纸上给刊载出来。
齐李二人也就罢了，叶方二人日后致仕都是要回乡的，你这把他名声毁了，士人都是要脸的，尤其注重名声，谁能受得了你这个？
真觉得曹操不杀陈琳，还成就一段历史美谈了，叶方齐李等人也就能大人大量放过你李守信了？
你李守信算什么东西，能和陈琳的名声地位比么？

第四百二十八节 贾家难处，冯家恩义
只是这天色已晚，李纨再是内心焦灼，也没法当着冯紫英一干妻妾面多说什么，只能先行闭口，待到合适时候再来找冯紫英单独计议。
好在虽然大原则出来了，一切都还要等到义忠亲王登基之后才能定板，许多事情也许还有可操作的余地。
冯紫英也单独和贾宝玉贾环交待了一番，近期也小心安分，莫要招惹事端，很快朝中局面迎来大变，肯定会还有一些波折跌宕。
惜春这边，冯紫英也安慰宽解了一番，倒也不全是虚言。
贾敬毕竟是义忠亲王死党，虽说犯了龙禁尉大忌，朝廷也要颜面，但是有义忠亲王死保，另外之前贾敬也有书信和朝廷暗通款曲，所以生命无忧，但要想重入仕途就别想了。
他和汤谬等人还不一样，本身在士林中名声不彰，朝廷对这种人素来忌恨，所以要想重入仕途就别指望了，能回来寻个富贵安乐日子过，就算不错了。
夜里是在岫烟处歇息的。
现在儿子处去看了一番，这才回屋。
岫烟早已经在屋里候着了。
伺候冯紫英宽衣解带上床，都是老夫老妻，冯紫英也轻车熟路。
岫烟生了孩子之后身材也丰润了不少，尤其是胸膨胀了不少，现在还处于哺乳期，胸围更是傲人。
粗重的喘息和呢喃呻吟伴随着有节奏的床响，岫烟难得很主动地迎合丈夫，也是许久没有这么畅快地欢好一回了。
她本来就是一个淡泊性子，不过并不代表这方面就没有需要，只是不喜欢去争而已。
何况她和妙玉都有了孩子，还在哺乳期，而大妇林黛玉却还没有动静，所以一般轮到冯紫英到三房这边时，她和妙玉都是主动退让，尽可能让冯紫英到黛玉屋里歇息。
今日黛玉身子不方便，所以才轮到她屋里来。
岫烟身材很好，腿尤其长，身上略显瘦削，但是该凸的凸，该大的大，加上平和淡然的性子，冯紫英很喜欢她的这种风格。
芦雪广还是原来那副样子，朴素但不简陋，冯紫英也专门和岫烟说了，虽说喜欢这种极简风格，但该配齐的物件也不要少，可以简单，但也要精致。
冯紫英还是第一次来芦雪广这边过夜，岫烟的寝室也很简单，除了一张订做的拔步床外，其他物件都是纯原木制作，也没选什么檀木梨木，就是普通的桦木，连漆都没有多少。
伴随着岫烟轻声地哎呀一声，冯紫英这才意犹未尽地翻身下马。
欢好之后二人也是拥在一起，单薄的绢被搭在二人身上，冯紫英仍然爱不释手地在玉人身上摩挲逡巡，尤其是在那对鼓胀的肉丘上。
岫烟也很享受这种欢愉之后的爱抚，就这样相依相偎，说说情话，偶尔再有一些小动作，这正是她最渴望的生活。
“姑母前几日又来了，是拉着父亲母亲一道来的，……”
“还是说赦世伯的事儿？”冯紫英漫不经心，“我不是说了么？徐徐图之，赦世伯的事儿只能放在后边儿。”
“不是，姑母倒是没说姑父的事儿，只说现在贾家那边艰难，就算是二姑夫回来，可能情况也没多少好转，现在家里是坐吃山空，全靠咱们府上接济也不行，估摸着是知晓了二姐姐和妾身回去之后给了姑母一些银子，想要让各家都把私房钱都拿出来，统一调配使用。”
岫烟脸贴在丈夫颔下胸膛上，满脸幸福，“姑母肯定不愿意，觉得现在贾家还是那副做派，这才多久，府里边林林总总从这荣宁街外边又陆陆续续去了不少人来投奔，算下来又有一百多号直奔两百号人去了，这样下去，再多银子也养不起。”
冯紫英吓了一跳，“怎么回事儿？咋会有那么多人？”
“妾身也觉得惊讶，记得他们刚出来的时候，就算是一些原来的仆役婆子妇人跟着就来了，但也不过就是三五十人罢了，怎么这才多久，就一百多号人了，妾身也问姑母，姑母说还是原来贾家那些人，荣宁二府被查抄后都做鸟兽散了，但是生活没有着落，许多都只能靠打秋风甚至乞讨为生，还有些妇人都只能……”
岫烟没好说下去。
“只能什么？”冯紫英还没有反应过来。
“只能做些皮肉生涯。”岫烟推搡了一下丈夫，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
“啊？何至于此？”冯紫英也觉得震惊，这京师城里只要肯做事儿，哪有找不到活儿的？
“都是些好吃懒做之辈，觉得去出去抛头露面干活儿丢人现眼，干脆就不管不顾了。”岫烟脸都有些发烧，“还有些不肯的，却奈何丈夫公公逼着，下有孩子饿着，无奈之下也只能……”
“贾家也不管？”话一出口，冯紫英才觉得失言。
现在贾家自顾不暇，都得要靠自己这边接济为生了，如何能管得了整个贾家人？
这贾家百年在京中，生齿日繁，荣宁二家两边加起来一两千口子人，谁又能管得过来？
“没法管。”岫烟叹了一口气，“原来都是靠着荣宁二府生活，习惯了，许多贾家族人都靠着贾家生活，逢年过节去给老祖宗道喜拜年，讨个喜头，贾家多少也要给点儿银子，还有一些人就在府里边干点儿活儿，养活一家人，这一来二去也就这么过来了，这大厦陡倾，没了依靠，许多人就不知道该怎么谋生了，这外边儿也不像有贾家这颗大树可依靠，没谁惯着你，所以就……”
贾家族人并不完全都是姓贾，许多前两代女儿嫁出去却不肯走，或者招赘进来，许多杂姓也就慢慢进来了，一样视为贾家人，枝蔓攀衍，才会有一两千号人，把整个荣宁街前后左右几条横街小巷住得满满当当。
加上贾家这几十年又买了不少丫头小子进来，都在内部指婚成亲，演变成家生子，所以这种情形也很多，总而言之，这贾家就成了一个大杂烩，估计连贾母或者王氏自己都说不清楚这荣宁二府里边究竟有多少算是真正的贾家人。
这个时候冯紫英才体会到贾母和王氏那边的难处，一两百号人，人家都还是巴心巴肝地等着你贾家人从狱里出来的忠心之辈，你一出来人家就要投靠跟附，这份心意你能拒绝，你能无视？
不管人家存着什么心思，这论迹不论心，人家来了，仍然愿意替你做事儿，你还能怎么着？难道拒之门外？或者说现在贾家没落了，不需要你们了，各人自扫门前雪？
别说贾母王氏这些做不出来，就算是抹得下这张脸也不能这么做，好歹贾家也还是勋贵呢，这样一作，那就真的是把名声彻底毁了，日后在无人会跟着你了。
这豪门大户起起落落也很正常，但你的名声得留着，所以说这人死留名豹死留皮，名声在，家族就还有凝聚力，不会轻易散掉。
像贾家，现在不也还指望着贾宝玉、贾环和贾兰贾琮这些后辈子弟能入仕科举成材，日后能重新光耀贾家么？
不能说人家做得不对，所以现在这些族人也好，杂姓也好，下人也好，来投奔你，你还得要接着，不能冷了人家的心。
可现实难处一样明摆着，来了的人你就得养着，干了活儿月例钱也得要有，哪怕少一点儿，你得有，意思意思。
一两百号人，就算是全部按照原来荣国府那种月例钱形式发放，再打个折，再加上还得要管饭，穿衣，另外还有贾母、王氏、邢氏、李纨、探春、惜春这些当主子的花销呢，冯紫英粗略一算，每个月没三五百两银子下不来。
或许三五百两银子对昔日的荣国府来说不值一提，但是对现在的贾家来说就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每月三五百两银子，一年下来就是四五千两银子，而且按照贾家现在的架势，只怕人数会越来越多，继续增长，日后再翻一倍也很正常。
一年花销上万两银子，对于一个现在毫无收入来源的贾家来说，那就是不可承受之重了，就算是贾宝玉能去翰林院，那一年薪俸不过百两，养活他自己都困难，更别说其他了。
贾家人出来搬过去的时候，冯紫英是给了李纨五千两银子，要她交给贾母和王氏以作日常使用，但那都是自己去陕西之前的事情了。
这一晃就是两三年过去了，五千两银子只怕早就花光了，后来宝钗也含蓄提起过这件事儿，自己也没多问只说让她们看着给就行了，至于具体给了多少，他就没过问了。
这等事情可一可二，但不可能一直持续，毕竟贾家是贾家，冯家是冯家，就算是贾家女儿嫁过来，那也是冯家人了，当女儿的自家贴补一下娘人可以，但却不能是以冯家给贾家的名义来。
现在看起来，贾家的情况应该是很难了，否则也不会把主意打到邢氏的头上来了，而邢氏的银子从何而来，大概也就是贾琏、迎春和岫烟这几个儿女和侄女私下给的了。

第四百二十九节 郎情妾意，甜言蜜语
“那你姑母和你说这事儿是什么意思？”冯紫英不解地问道：“现在贾家就这样子，就算是大赦免了贾家罪，可政世叔的性子，没了官职，只怕更是难得出门，难道还能指望他？赦世伯能不败家就行了，贾琏对贾家宠溺宝玉一肚子怨气，不可能还回来管贾家，其他还能指望谁？”
“姑母没明说，但妾身听姑母的意思是想要搬出来单过吧。”岫烟迟疑了一下，才说出自己的看法。
“啊？单过？她怎么这么想？”冯紫英惊了一跳，“老太君会同意么？”
“姑母的性子相公多少也是有些了解的，和姑父有些相似，都对财货很看重。”岫烟幽幽地道：“她觉着长房在贾家那边一直受排挤歧视，便是琏二哥算是嫡长子，都没落个好，她自己也不受老祖宗待见，现在贾家这样了，还大肆铺排，还要从她身上来榨取银子，肯定不愿意，……”
说起来，起码现在邢氏和冯家的关系似乎更密切，毕竟贾琏是邢氏的儿子，迎春是邢氏的女儿，岫烟是邢氏的侄女，邢氏也正是有了这三层关系，才这么有底气从贾家出来。
在邢氏看来，贾家是是彻底没啥希望了，自己本来就没有生养，贾琏、迎春和岫烟，真正靠得住的恐怕还是迎春和岫烟，日后养老送终还得指望这两人，这已经和贾家没啥关系了。
邢氏也不看好贾宝玉，哪怕进了翰林院一样没出息。
贾环倒是可能有出息，但贾环对贾家一样仇视，其生母赵姨娘和贾母、王氏视如寇仇，贾环有出息了，和贾家有多大关系？
便是李纨和贾兰这母子俩与贾母、王氏关系的冷淡一样清晰可见，可以说除了宝玉，贾母王氏这婆媳，就没把府里其他人真正重视过。
正因为如此，邢氏才觉得还不如分家单过，贾家要宠宝玉就让他们宠去，自己搬出来，有贾琏、迎春和岫烟照拂，只怕比在贾家过得更滋润，无论贾赦能不能回来，什么时候回来，都影响不大。
“那你姑母就真要和老太君撕破脸了。”冯紫英爱惜地搂紧岫烟的身子，“这种事情你也莫要去插言，劝她未必要听，她是你姑母，是二妹妹嫡母，这层关系在，无论她怎么样，你们该去走动孝敬就去，不必考虑她和老太君那边关系，若是没银子，不好和黛玉说，就和我说，还有你父母那边，我知道你是个孝顺节俭的，但也莫要太亏待自己，好歹你也是卫郎的母亲，……”
“相公，妾身……”岫烟忍不住哽咽起来。
其实这一次除了姑母来诉苦外，父母来才更让岫烟烦心。
父亲依然好赌好酒好吹牛大言，这似乎是刻在自己父亲骨子里的本性了，永远都改不了，除了不在外边找女人外，这几点都让人无语。
只是在母亲的百般约束下好赌稍有收敛，可是只要母亲稍微一疏忽，那铁定就要出去借钱赌博，到最后就是母亲哭到自己面前来，还得要自己掏腰包来替父亲还债。
至于烂酒那更是常事，好在酒钱不算太多，在外间也总还有些人愿意替父亲付酒钱，岫烟其实也知道，多半是倪二那些朋友。
只是自己在府里好歹也是要脸面的人，从来不肯在钱银上折了脸面。
要说府里给的月钱比起荣国府里的妾室要高许多了，自己原来拿五两银子月钱，已经和当年王熙凤在荣国府标准一样了，可要知道王熙凤那是嫡妻正室，而且自己生了卫郎之后就涨到每月十两，再加上婆婆单独给的十两生育津贴，每月二十两，一年下来就是二百四十两，这放眼望去，京师城里有几个豪门大户妾室能拿到这么高的月钱？
另外年终，婆婆和作为大妇的黛玉还各给了一百两银子的红包，相公也还私下给了自己五百两银子的私房钱。
连岫烟自己都拿得胆战心惊，深怕被黛玉或者其他姐妹知晓了，伤了家里的一团和气。
不过面对自己父亲的经常欠债，岫烟也是不胜其烦，她粗略算了一下，自己从陕西回来之后，就已经为父亲支付了各种欠债接近六百两，这是一个相当惊人的数目了，即便是对自己来说，也是一个相当大的负担了。
看起来自己每年收入不低，但是在府里各种人情世故的花销，衣衫脂粉，偶尔还要单独买一些自己喜欢的零食，逢年过节以及过生给下人们的赏赐，那都是一样不能少，哪怕再不讲究，可人家房里都要给，你不给就有些不合适，显得特立独行了。
像二姐姐和自己一起去看姑母，二姐姐给了二百两银子，自己能不给，能少给么？
可这么大花销，自己难免就有些捉襟见肘，可相公却总能体谅和关心，甚至还能专门补贴自己。
自己家庭带来的困扰也让岫烟有时候都倍感心酸，也让她有时候有些自卑，这些事儿其实都瞒不过相公，但是相公却从未提起过，而且对自己宠爱依然如故。
而且相公对自己还更加体贴关心，像自己过生，相公除了专门为自己定做了一枚凤头碧玉镂花如意钗，玉上边还专门镌刻了篆体的岫烟二字，甚至还有岫云带烟的图案，可谓用心至深，这让自己几日做梦都做到了相公和自己恩爱欢好。
还有自己过生下边丫鬟下人们都凑了银子让后厨专门做了一桌席以示祝贺，自己当然要领情，但丈夫却早就替自己给丫鬟下人们一人分发了一份银子，算是替自己感谢下人们的心意，这份体贴关心，又有几个男人能做到？
正因为相公的这种姿态，才让岫烟都感觉到自己简直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无论相公在外边有多少女人，她都根本不在乎，因为相公内心里始终有自己一份，而且是独有的一份。
从内心来说，冯紫英这种从前世里带来的平等心态一直保留着，虽然作为男人花心难免，尤其是在这个世界，但是冯紫英却从未自己身畔这些女人视为玩物或者附属品。
她们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有情感和感觉，都有亲朋故旧，都有喜怒哀乐和心烦意乱，都一样会被周围的人和事所困扰，她们把最美好的感情和身体奉献给了自己，那么自己就理所当然的要予以回应，不仅仅是物质上的，更重要的事感情上的一片心意。
这一点冯紫英也清楚自己做不到专心专意，但是起码自己可以做到面面俱到，女人多了，需要关心也就多了，像她们的生日，她们家里家人的情况，还有一些特殊日子，都得要记住，到时候送上自己的礼物和关心，那么这比什么都更能打动她们，让她们心花怒放心满意足。
尤其是冯紫英这种对谁都能平等相待的心态最是能让女人们甘之如饴，无论是丫鬟还是妾室，都能感受到冯紫英发自内心的态度，这恰恰是她们最渴望和看重的。
看着岫烟感动哽咽，冯紫英也是曲意安抚，“好了，你我宜属夫妻，自然要相互扶持体恤，银子不过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留在手上又有何意义？我一直坚持一句话，银子要用出去才叫银子，否则就是一堆死物，留之何用？若是能换来甜蜜，换来幸福，换来感恩，换来郎情妾意，换来妻贤子孝，那还不用出去留着作甚？”
冯紫英的话又让岫烟忍不住破涕为笑，探手抱住夫君的虎项，目光里情意缠绵，“相公这番话莫不是宽解妾身？妾身有相公这份心意，便是死也值了。”
“岫烟你才二十岁，说什么死不死的，太不吉利，何况才替为夫只生下卫郎一个，难道就没有打算再替卫郎生一个妹妹，来一个儿女双全？”冯紫英揉捻着岫烟樱桃一点，腻声问道。
这等时候岫烟早已经情动似火，扭动身子，喘息着贴上来，“那就请相公多怜惜妾身了。”
冯紫英一直很喜欢岫烟的淡然娴雅，当这个平素娴静素雅的女人绽放出惊人的情焰时，那对自己的诱惑更是超出了任何人。
免不了梅开几度，一直到晨间，冯紫英都还有点儿回味无穷。
也幸亏第二日就是休沐，可以赖一赖床，让早已穿好衣衫起床的岫烟把卫郎抱到床上来逗弄一番。
只可惜这等休沐的愉快日子都注定别想，还没等起床用早饭，兵部的差役便已经在门上来通知了。
“什么情况？”冯紫英没想过这等时候还能有什么军机大事。
“听说是叶尔羌那边来的消息，尚书大人请您去商议。”差役也不清楚，只知道是西北那边来的紧急消息。
叶尔羌？冯紫英颇为吃惊。
他印象中叶尔羌那边应该很稳定才对，阿都剌因现在是叶尔羌汗国的吐鲁番总督，统治地位很稳固，已经隐隐有和叶尔羌汗国本部分庭抗礼的架势，反倒是刚即汗位不久的阿黑麻因为其父马黑麻违背传统传位于他，使得其内部一直不稳才对。

第四百三十节 磨刀，迫不及待
和大周这边接壤的是叶尔羌汗国吐鲁番总督阿都拉因的地盘，叶尔羌汗国本部根本就管不到这边来，现在大周放弃了哈密也已经被阿都拉因控制了，双方并没有因为哈密一地的得失而引发太激烈的冲突。
对于西边的情况冯紫英还是有所了解的，毕竟当初自己在军务上的初放光芒就是在宁夏平叛上，而宁夏平叛之后就涉及到对刘东旸等人的处理，以及当时永隆帝意图重新收复前明失地来巩固帝位，所以才会先收复沙洲，后拿下哈密。
只不过漫长的补给线路使得朝廷对哈密和沙州的控制显得力不从心，以至于到后来，三边四镇的粮饷日益难以为继，甘肃镇最遥远，自然是首当其冲。
现在朝廷都要裁撤固原，合并甘肃宁夏二镇了，这西面的军务明显属于被放在最后考量的问题了，还有什么值得休沐都要临时商议的大事？
换好衣衫的冯紫英又只能放弃休沐到兵部公廨，一路上他都在琢磨这西面的情况。
说实话，甘肃镇向一个长长的勺子一般探入到了西域广褒的地域中，战略位置很重要，但地理位置并不好。
北面是土默特人，南面也是游牧到西海的土默特人，西面是叶尔羌人的吐鲁番总督控制区，也就是阿都拉因的地盘，现在哈密已经被阿都拉因重新控制，如果没有意外，随着甘肃宁夏二镇的合并收缩，沙州也会被放弃。
作为穿越者，冯紫英很清楚，俄国人的脚步正在大踏步地越过乌拉尔山向东面猛扑过来，在永隆元年之前，俄国人已经征服了西伯利亚汗国。
冯紫英从行人司得到的消息，最迟元熙三十五年，俄国人的脚步已经踩过了鄂毕河，并在其上游支流杜吉河纳河畔建立了据点，最迟永隆五年，俄国人已经在鄂毕河上游支流托木河畔建立起了一个侵略据点，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托木斯克。
现在的俄国人正在已经无比贪婪的胃口吞噬和消化着西伯利亚汗国的土地，但他们现在尚未抵达叶尼塞河流域，不过若是历史没有变化的话，几年之内他们就会把魔掌伸向叶尼塞河，叶尼塞斯克也会被建立起来。
沙俄暂时还没有余力对中亚地区染指，但是随着对西伯利亚的征服，沙俄迟早要把魔掌伸向中亚，冯紫英要考虑的是如何在自己有生之年，既要捍卫汉人在北方广褒的西伯利亚土地上的利益，同时又要重现汉唐荣光，将文明脚步迈进西部地区。
只是现在大周的国力限制了要向外部迈进的步伐，还不得不先解决内部问题才能谈得上向外拓垦，不过这并不代表就要完全忽略和不顾周边的动向了。
只不过现在大周所需要关注的外部实在太多了，东北方向，正北方，西北方，西部还有仍然处于羁縻状态下的乌斯藏，西南还有仍然蠢蠢欲动的洞武，阿那毕隆势力正强，但葡萄牙人菲利浦仍然占据着沙廉，试图割据，而阿拉干王朝也还处于方兴未艾的阶段。
前明虽然在这一带建立起了多个宣慰司，但并未能建立起稳固的统治，所以很快就湮灭在历史长河中。
虽然郑和下西洋这一伟大创举在东南亚、南亚和阿拉伯乃至东非都留下了足迹，名垂青史，但从实际意义上来说，并没能给汉人王朝带来多大实惠，这也是一大遗憾。
冯紫英有印象的是中原王朝和西南方向的洞武与安南一直是纷争不断，前世历史中从明到清，就没有清静过，所以如果有机会，他当然不吝于来一回犁庭扫穴，直抵安达曼海饮马。
浮想联翩中，冯紫英抵达兵部公廨，却看到张怀昌和孙承宗都在了。
“稚绳兄，什么时候回来的？”孙承宗之前去了登莱，另外还从登莱乘船去了辽南，也就是考察登莱镇和未来东江镇的情形，这一去就是接近一个月，可谓奔波辛苦。
“昨日晚间才回来，都没赶上盛会啊。”孙承宗笑了笑，黑瘦了不少，很显然这风里来雨里去也把他折腾得够呛。
“什么盛会，还不就是按部就班，大家伙儿坐在那里听听结果就好。”冯紫英撇了撇嘴，“情况还不就那样，还是说说你这一趟的情形更有价值。”
“先不说这个，说甘肃那边传来的消息。”张怀昌摇了摇头，“叶尔羌汗国阿黑麻汗遣使来咱们大周，现在使者已经到了甘州，正在来京城的路上，……”
“阿黑麻汗？”冯紫英一皱眉，“怎么，阿黑麻汗忍不住了，要相对他叔叔动手了？”
“嗯，大概是这个意思吧，阿都剌因一直不接受其侄儿阿黑麻汗的汗位身份，阿黑麻汗也觉得如果不解决阿都剌因的问题，恐怕难以服众，地位会不稳固，但其势力要和阿都剌因对抗，恐怕力有未逮吧，所以才想要遣使来我们这边，希望我们能左右夹击，解决阿都剌因的问题，为此他们愿意承认包括哈密在内的以东均归我们大周，另外也愿意维系我们商队前往河中的顺畅和安全。”孙承宗介绍道。
“这可给咱们出了一道难题啊，甘肃镇都快要和宁夏镇合并了，连沙州我们都准备暂时放弃了，你说这会子要把哈密给我们，有何意义？”冯紫英摇摇头，满脸遗憾和不甘，“你就是把整个吐鲁番总督区都给我们，我们接受不起啊，可要咱们就这么拒绝，也说不过去，现在我们不行，不代表我们以后也不行啊。”
“紫英，你真觉得我们日后能光复汉唐故土，那边拿到手又有多大意义？商队来往，我看也给咱们没带来多少好处，那点儿商税，聊胜于无，商部都看不上。”张怀昌一脸不以为意，“我倒是担心一旦阿黑麻汗日后真的把阿都剌因给消灭了，兵锋就可能直指嘉峪关，会不会迁怒于我们，引来两国战端？”
“叶尔羌汗国内部问题很多，阿黑麻汗能力有限，未必能驾驭得住局面，反倒是阿都剌因先后担任色勒库尔任职，去了吐鲁番后很快就控制了局面，颇有手腕，不简单，若说是两方对比，我更看好阿都剌因。”
冯紫英的观点让张怀昌和孙承宗都很重视，盖因冯家在西北那边人脉深厚，冯唐和土默特人渊源深厚，而甘肃镇南北两面都是土默特人。
张怀昌面色凝重：“既然如此，那不如直接拒绝？”
“那倒也不必，留着这条引线，也许日后还有用，阿都剌因过于强势对我们并无好处，我倒是真希望阿黑麻汗能和阿都剌因能僵持不下，打个两败俱伤，届时若是我们能腾出手来，插手西域，跨过大小忽律，拿到河中之地，也算是光复汉唐故土了。”
冯紫英的设想却没有得到张怀昌和孙承宗的认可，两人都是连连摇头。
在二人看来，也许十年二十年内大周都怕是没有余力在西北用兵了，能解决东北建州女真和北方察哈尔人的威胁，就算是难能可贵了，而且西北地理环境、气候和道路交通条件太差，要在那边用兵，耗费太大，得不偿失。
更何况河中之地更在费尔干纳盆地以西，即便是大唐也没有能真正在河中之地建立起稳固的统治。
即便是现在冯紫英也清楚，要想控制河中之地难度极高，除非能不计代价，持续不断地采取征伐和移民相结合的方式，将汉人势力向西扩张，但这太难，只要执行过程中稍有挫折，或者当政者态度有变，那就会功亏一篑。
但想一想沙俄都能用少量人马，不断向东扩张，将整个西伯利亚吞噬掉，一直到太平洋，那自己作为一个穿越者，又凭什么不能去尝试一下呢？
起码中亚的环境要比西伯利亚好得多，能不能行，更多的还是取决于中央政权的实力究竟如何。
“二位大人既然都觉得暂时不可行，那咱们就搁置不议。”冯紫英也知道要说服二人现在不可能，所以主动放弃：“至于对于阿黑麻汗的使者，好吃好喝招待着，也把咱们情况和他说清楚，现在咱们是真没那个力量，请他理解，不过私交一定要做好，日后他回去，我们可以保持联系，对于吐鲁番和叶尔羌那边的风土人情、地理环境乃至豪族贵人、百姓宗族，这些情报都可以先收集起来，总会有用的。”
“唔，这事儿也只能如此了，紫英，今日你也来了，正好，咱们仨可以先就一些问题探讨一番，比如江南三镇。”张怀昌这才挑明今日主要话题，而叶尔羌人不过是一个由头罢了。
“这么急？”冯紫英也觉得惊讶，有点儿不敢置信，“这边还没有成定议呢，咱们就要准备动手了？这瞒不了义忠亲王和汤谬二人吧？还是他们也同意了？”

第四百三十一节 胆大包天，瞒天过海
张怀昌摇了摇头，食指翘起来，在官帽椅扶手上轻轻敲击，“怎么可能和他们挑明？义忠亲王那边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不过缪昌期那边估摸着已经寻摸出一点儿味道来了，但他的态度，应该是没有反对。”
“是这样？”冯紫英沉吟起来，“这么说来，看样子汤谬等人似乎也对江南三镇的存在并不赞同？”
张怀昌还没有答话，孙承宗已经反问：“紫英，你觉得如果汤谬入阁，站在朝廷角度，他们可能认同江南三镇么？”
冯紫英断然摇头：“当然不可能赞同，江南三镇本来就是多余，江南也不需要三镇，徒耗粮秣！内忧外患都在北地，江南也不是养兵的好地方，养出来的兵都是柔媚暗弱，就算是边地精卒放在江南久了，一样也会潜移默化变得不堪使用。”
“既如此，那汤谬二人也就应该赞同我们解决江南三镇才对。”孙承宗语气平和，“三镇兵力算下来接近三十万，朝廷根本养不起这样庞大一支军队，如果养了，那北地边镇就必须要削减，就算是江南赋税顺利上交也一样，而且江南三镇的存在就决定了江南赋税的上缴肯定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麻烦和阻碍。”
“我赞同稚绳兄的观点，如果汤谬二人入阁，而且也能心存社稷，顾全大局，就不会反对和阻挠我们解决江南三镇，关键在于要汤谬二人把心结解开，这一点必须要叶方二相和汤谬二人交交心才行。”冯紫英抹了抹下颌，“江南三镇存在拖得越久，日后解决起来的麻烦越大，代价越大，若是我，宁肯早些下手。”
三人会意的交换着眼神，却都没有说话，张孙二人都在咂摸着冯紫英这话的意思，难道是要绕过内阁行事？这怎么可能？但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大胆而又会带来巨大好处的冒险举措。
如果能突袭扬州，这个时候应该是江南三镇尚未完成交接的时候，陈继先还幻想着南下苏杭，王子腾一部还在凤阳，主力还在九江，这个想法忍不住让人怦然心动。
这个心思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制不住，冯紫英思绪飞转，已经开始琢磨如何行事了。
要突袭扬州，自己老爹的西北军肯定不行，牛继宗、孙绍祖和以及王子腾那一部还在凤阳到洪泽湖这一线与老爹大军对峙，如果调动大军，肯定瞒不过。
那就只有从其他方向调兵了。
熊廷弼的荆襄镇应该可以腾出手来，但是太远了，就算是从武昌登船东下，还要面临在九江的王子腾部阻截，不可行。
那就只能是登莱镇了。
可以分两部，一部分先到大沽，然后从大沽乘船直下扬州，另一部则直接海运长江口，从南通州或者江都登陆均可，甚至还可以直接宝山所或者金陵登陆。
想到这里，冯紫英心脏忍不住嚯嚯猛跳，抬起目光，却看到了张怀昌和孙承宗眼中同样跳动着火焰。
很显然，他们二人也看到了这一点。
以前不是没有想过从长江口登陆突袭，但是一来陈继先大军驻扎扬州，二来王子腾大军驻扎九江，而朝廷除了西北军，根本没有机动兵力，但现在不一样了，新登莱镇腾出手来了，起码一二万人是可以派上用场的，另外还可用的是辽东那边，毛文龙的这一部也有两三万人可用，再不济，从蓟镇抽出一部分来，从榆关南下，一二万人也能挪得出来，反正现在建州女真已经不可能腾挪得出手来，而察哈尔人寇边势头已衰。
唯一可虞的就是白莲教这个变数，但是冯紫英觉得如果动作快，打江南一个措手不及，完全可以抢在白莲教叛乱发作之前解决江南之事。
公廨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沉默，三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但是一时间都没有暴露出来各自的意图，都还在疯狂地发散思维，想着这一切最大的可能性和变数。
冯紫英率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意味着他率先完成了思考。
张孙二人都望了过来，还是张怀昌开口：“紫英，你有想法？”
“嘿嘿，坐在这里，听了您和稚绳兄一说，能没想法么？没想法就不配坐在这里了。”冯紫英坦然道：“不但有，而且还很大。”
“很大？”张怀昌和孙承宗相顾而笑，“有多大？”
“一举解决江南之事，而非某个局部。”冯紫英语气坚定，“解决陈继先，拿下金陵城。”
这是两件事儿，陈继先坐镇扬州，金陵城则在牛孙王三部护卫之下，当然从长江口沿江而上，那是另外一回事。
孙承宗有些犹豫皱眉，“只怕兵力不足，西北军不动的话，单靠登莱军，或者毛文龙部，不够。”
“蓟镇可以抽调一部。”张怀昌接上话。
“还是不够。”冯紫英默默计算，“我担心如果从船运进长江，溯水而上，还到不了金陵，就会被王子腾部从九江下来堵住，所以要考虑从宝山、南通州、江阴、丹徒等地登陆，这样王子腾部就算是东下先到金陵，我们也不惧。另外，还有一个关键，就是后勤保障。”
“后勤上可以想一些办法，江南也并非就是铁板一块，而且如果汤谬等人态度暧昧的话，那就更好，另外，紫英，你在江南商贾中颇有人脉和影响力，这方面也可以想一想办法，倒是水师，紫英，你有把握么？”张怀昌沉吟着道：“登莱水师，稚绳说没问题，但肯定不够，尤其是我们要做就是要在扬州、金陵、苏州、湖州这一线都要展开，我的想法是要把福建水师也要用起来，最大限度震慑那些蠢蠢欲动之辈。”
“应该没问题。”冯紫英断然点头。
福建水师那边沈有容有很大影响力，一直有联系，他也专门交待过务必要拉住福建水师不偏不倚，而福建水师也基本上做到了，而现在局势已经明朗，福建水师站在哪一边就不问可知了。
“好，基本上战术上的问题，我们都谈到了，现在就该是战略上的决策了。”张怀昌苦笑，“能不能干，什么时候干？怎么和内阁那边沟通说服？”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能不能干，要以三人想法肯定能干，要不还计议什么？
什么时候干，也有讲究。
冯紫英的观点是在义忠亲王登基前发动，既对义忠亲王有交待，你没有登基，那内阁决策无须对你报告，你也无需担责，哪边都说得过去，而这也应该是江南三镇最松懈的时候。
具体登基前多久时间，还要好生商量一下。
最大的难题是如何说服内阁。
汤谬二人还未入阁可以不管，事情发动之后，再来和汤谬二人磋商，无外乎晓之以理，诱之以利，相信二人只能接受，甚至还能只是江南那边他们能影响到的方面予以配合。
但如何说服叶方齐李四人。
这样一战，肯定是有风险的，不能只看到胜利后的硕果，也一样要看到如果失利后带来的巨大冲击，乃至于这一战还需要户部在资金上的支持，所以户部也是绕不过去的一个坎儿。
“怀昌公，齐师那里我可以去说服，但叶方李三人，难度不小啊。”冯紫英斟酌着道。
“紫英，我和你观点不一样啊，叶方我倒是觉得好说服，齐李二人不好说呢。”张怀昌摇头，脸上笑容可掬，但话语却是森冷阴郁，“他们不可能承担知情的风险，或者说，这就是我们兵部欺瞒内阁所作的擅自决定，事成，我们落不了好，弄不还还得要受责罚，事不成，嘿嘿，你我三人就是替罪羊，下狱问斩都可能啊。”
冯紫英干咳了一声，笑了起来，“下狱有可能，问斩不至于，嗯，最大可能性还是咱们仨都被罢职，永不启用，可是怀昌公你都年近耳顺，这致仕回家也没什么，稚绳兄你也知天命了，回去归隐田园，松花酿酒，春水煎茶，何等逍遥？可我才二十出头，还有大好前程，就这么灰溜溜回家，怎么办？我还有数房娇妻美妾要养活呢，没了生计，这岂不是要妻离子散？”
张怀昌和孙承宗都被冯紫英的调侃话给逗乐了，原本还有些紧张的气氛也松动下来。
孙承宗思忖了一下，这才缓缓道：“尚书大人，紫英，不如我们私下暗禀，若是叶方齐李等人都不理不问不语，那事尤可为，我们便暗自准备就是，若是他们干预，那此事便作罢。”
冯紫英也仰头想了想，“户部明起公那边我去扇一扇风，我估摸着他现在最痛恨江南三镇，探一探虚实，然后让他也在内阁诸公那里去抱怨一下，也许能有助于加强内阁几位的决心，反正到最后真的出了状况，罪责都是我们几位背，和他们无干。”
张怀昌和孙承宗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缓缓点头，黄汝良那里还是可信的。

第四百三十二节 疑心，乌龙
“此事暂时还不宜让其他人知晓。”张怀昌一锤定音，“暂时就我们仨心里有数就行，内阁那边的意思是义忠亲王登基考虑在九月选一吉日，也就是说我们还有两个月时间小心准备，如果需要扩大知情面，必须要我们仨一致同意，防止消息提前走漏。”
“那明起那里？”冯紫英皱了皱眉。
要动的话，就涉及到户部又要和海通银庄借贷事宜，这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办好的，起码需要提前一个月来准备。
饷银，粮秣，军资，船只船夫，这些都需要提前筹备，可如果提早安排，有涉及到泄密的可能性，所以这种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你要说保密，根本做不到，只能说，尽可能的遮掩，或者用其他理由来掩饰。
“稍微缓一缓。”张怀昌也觉得棘手，“但户部那边肯定不能遮掩太久，如果以辽东建州女真又有异动为由进行增拨如何？这样一来，登莱和蓟镇有所动作也说得过去。”
“我看可以。”孙承宗也赞同，“户部是绕不过去的，黄汝良可信，如何操作，他是老户部了，应该明白怎么来应付，只要内阁诸公无异议，不过还有登莱水师那边，恐怕也要提早告知，否则到时候来不及。”
张怀昌想了一想也点头，“沈有容那里，紫英去沟通，告诉他暂时只能他一人知晓，登莱水师内部调动，他自己找理由，增援辽东也好，要南下和福建水师合成演练也好，由得他，总之不能引起外人怀疑。”
三人迅速分工，内阁那边，由张怀昌去说服，户部黄汝良和登莱水师沈有容那里交给冯紫英去沟通，蓟镇、辽东毛文龙部，则由孙承宗去联络部署。
这里边还涉及到熊廷弼的荆襄镇要东调今日湖广，制造假象，吸引王子腾部。
还涉及到要征租大量船只，冯紫英的意见是以要在皮岛、九连城一线组建东江镇，启动前期准备工作，以及日本倭寇又有异动为理由。
以一个月时间为限，如果一个月内诸事能顺利，那么就启动这个计划，如果其中除了差池或者不顺，那么就只能暂时搁置。
只是考虑到这么多事务，冯紫英也建议是不是可以考虑在吸纳几人来参与，毕竟这后续要联络，要奔走，单靠三人肯定不可能。
但张怀昌表示先等到推进一段时间有进展或者说可能性较大再来考虑，否则事情不遂，却闹得满城风雨，那才是灾难。
不得不说张怀昌的观点更稳妥，这年头真没啥能保密的，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泄露风险。
回到家中冯紫英心事重重的模样很快就被沈宜修觉察了。
沈宜修问及，冯紫英也不好回答，只说辽东和叶尔羌都有异动，还有海上日本倭寇也有侵扰东南沿海的迹象，才勉强把沈宜修糊弄过去。
这要瞒过枕边人是最难的，尤其是像沈宜修这种对时政也十分熟悉的女子，自己稍微漏点口风，就可能被她发现问题。
除开这桩大事儿，京中诸军的调整依然还要继续，不能耽搁，需要在九月义忠亲王登基之前，彻底完成这一轮调整布局。
这繁杂的事务，加上心中挂着这样一桩大事儿却不能对人言，也让冯紫英有了自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有了前所未有的一份巨大压力，无论是宁夏平叛去草原守甘州，还是陕西巡抚平乱建章立制，抑或去江南，都未曾有过的。
当夜在沈宜修屋里歇息，冯紫英的表现就差强人意，这让沈宜修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这是成亲这么多年从未有过的情形，以自己夫君的性子，基本上是任何事情都影响不到他在房事上的表现才对。
第二日轮到二房，沈宜修了解到是在迎春屋里歇息的，她知道自己夫君是无女不欢的，她自然不好去问迎春，便让晴雯去司棋那里打探。
晴雯也大感惊讶。
“奶奶这是怎么了？为何要去打探这些阴私？”晴雯的目光看得沈宜修都有些脸红。
说实话去打探这些情形，对一个大妇来说无疑有些丢脸掉份儿了，可问丈夫，丈夫只是说朝务太忙，却又没有多说，但以沈宜修对丈夫的了解，若是以往无论什么事情，丈夫多少都会透露一点儿给自己，但这一次却闭口不言，而什么叶尔羌和日本异动，建州女真滋扰，沈宜修觉得都是托词。
沈宜修倒是没往其他方面想，因为冯紫英早出晚归，中午基本上都没有回来，她有些担心丈夫身体。
在外边偷吃都是小事儿，这年头朝中官员在外边养外室也多如过江之鲫，尤其是那些家室不在京中的，又嫌纳妾麻烦的，在外养两三房都很正常。
丈夫和天津卫那边王熙凤，以及一个女真女人有些瓜葛，沈宜修是知道的，但她从来不问。
这种事情听其自便，久而久之腻了，新鲜感没有了，自然也就放下了。
以色侍人本来也就是如此，只要不给她们名分，她们就永远别想进门。
沈宜修担心的是丈夫遇上那些刮骨吸髓的妖艳贱货，伤了丈夫的身子，那才是关键。
所以她要让晴雯去迎春那里打探情况，看看丈夫是不是在迎春那里也和自己一样，如果没问题，那就是偶尔的状态不佳，如果和自己这边一样，那可就真要重视了。
对晴雯沈宜修当然没什么好遮瞒的，沈宜修轻哼了一声，“前夜相公在我屋里歇息，你也在值夜，相公兴致乏乏，我还琢磨是不是相公累了，但又不像，心不在蔫的，事后也没甚精神，说话也是走神，……”
晴雯脸颊微红，她前日值夜自然是要帮着收拾清理的，奶奶这么一说，好像还真的是，往日大爷都要毛手毛脚在自己身上占占便宜，戏谑两句，那一日却是好像早早就睡下了。
“奶奶是怀疑爷在外边有人？”晴雯立即明白过来，点点头，“奶奶这么一说，奴婢也觉得好像还真有点儿可疑，只是爷在外边的女人不就是……”
晴雯没说下去，沈宜修却知晓，“相公没去天津卫，那边也应该没来京师城，我问了瑞祥和宝祥，还有三姐儿，应该不是，就怕是其他，……”
“所以奶奶要奴婢去司棋那里问问爷在二姑娘屋里歇息情形？”晴雯随即道：“也不一定是这个原因吧，爷万一是真的累了乏了，头一日爷是在三房邢姑娘那里歇息的，要不奶奶问问邢姑娘，……”
沈宜修也觉得头疼，这东问西问，难免会走漏风声，让旁人知晓，也不好，“你先问问司棋再说，这边我琢磨一下。”
等到晴雯找到司棋扯五扯六地寻着话茬子说了半天之后，司棋都不耐烦了，叉着腰，挺着一对大胸脯：“晴雯你这小蹄子平素可不曾来我这里，今日在这里说了半天，究竟想要问个什么？”
晴雯也被司棋的话给问毛了，瞪着眼睛恨声问道：“那好，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爷昨夜可是在二姑娘屋里歇息？”
司棋狐疑：“是，那又怎么样？”
晴雯吭哧吭哧半晌，才问道：“那爷兴致如何，有没有和二姑娘……”
司棋怪叫一声，上下打量晴雯，就差点儿要来撕晴雯嘴了：“小蹄子，你疯了，跑来打听主子们的这等阴私，让太太奶奶们知道了还不得剥了你的皮？你问这个干啥？你觉得我会和你说？”
晴雯也夷然不惧：“少在我面前装，谁还没陪着爷上过床侍过寝似的，我家奶奶是担心爷这段时间身子不适，所以才来让我打听一下爷在二姑娘屋里歇息时有没有什么不妥，……”
听得晴雯说得理直气壮，而且也知道晴雯不是那等喜欢挖人阴私的龌龊性子，司棋这才若有所思地道：“你真是为这个而来？是你家奶奶让你来的？”
“我家奶奶怎么会让我来，不过是我看我家奶奶担心，加上你又在二姑娘身边，所以自告奋勇来的，都是为了爷身子着想，你我也不是什么黄花闺女，也没什么不好意思。”话说开了，晴雯反而更坦然了。
司棋点了点头：“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儿，爷昨夜兴致不高，就去安郎那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回来就搂着姑娘睡了，……”
晴雯惊讶，“爷和二姑娘没欢好就睡下了？”
这可就真的有大问题了，爷是无女不欢的，哪一夜是睡素觉来着？
“也不是，就是先睡了，都过了子时，爷才来了兴致和姑娘欢好了一回，我去收拾，若是以往，爷多半是要折腾一番的，但昨夜也就捏了两下就睡下了，今日一大早也就早早起床，便去公廨那边了。”
司棋脸上也露出一抹担心，“晴雯，你说爷是不是身子真的不好了，还是……”
“还是外边有了其他女人？”晴雯冷冷地道：“这正是我们要搞清楚的。”

第四百三十三节 关乎重大，悄然行事
司棋也非对府里情况一无所知的，顿时嗤笑起来，“不就是琏二奶奶和红玉么？还能有谁？对了，还有那个大胸脯的女真女人，除了这仨，还能有谁？莫不是她们进京来了？要不就是珠大奶奶……”
“珠大奶奶？！”晴雯吃了一惊，“你说爷和珠大奶奶也有私情？”
“哼，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司棋越发冷笑，“珠大奶奶人前人后装得一本正经，一副贞洁烈妇的架势，可见了大爷那眼神都变了，能蒙得住别人，可骗不过我这火眼金睛，那一日还没搬过来的时候，他去那边府里等着要见爷，说是为兰哥儿的事情，那都是托词，还不是想找机会和爷亲热，连素云她们都没带，事后她匆匆忙忙出去，我正巧看到她，那脸红唇朱的，眉眼里都要浪出水来了，那走路姿势，扭腰撅臀，不是才被爷操过还能是啥？”
司棋的野话听得晴雯直皱眉，但是一想到那一日正好是自己在花园外遇到珠大嫂子，自己当时也没在意，但事后这一仔细琢磨还真的有些可疑，这司棋看来是早就知道这一出了。
“你早就知道珠大奶奶和爷的事儿？”晴雯也有些怀疑。
这珠大奶奶守寡十年，久旷之身，真要缠上了大爷，还真不好说，如果再加上琏二奶奶和那个女真女人，这三英战吕布，恐怕爷还真的吃不消，但是奶奶也说琏二奶奶应该没进京才对啊。
“哼，什么时候勾搭上爷的我可不知道，但是肯定有两年了，起码在爷去陕西之前就勾搭上了。”司棋恨恨地道：“贾家这些妇人都是些不知羞的，是真的找不到男人了，非得要咬着大爷不放？”
晴雯摇摇头，那就肯定不是珠大奶奶的缘故了，王熙凤没回京，珠大奶奶又不是才和爷好上的，爷这情形就是这几日才出现的，只能是其他外人。
见晴雯摇头，司棋不解：“怎么，你摇头啥意思？”
“不是琏二嫂子和珠大嫂子，还有其他女人。”晴雯很肯定地道：“琏二嫂子没回京，珠大嫂子这两日也没来这边，……”
“没来这边爷可以去啊。”司棋一脸不屑，“真要有心，哪里不行？”
“如你说珠大嫂子早就和爷有了私情，那以往爷也没有这情形，怎么会一下子就如此这般了？”晴雯反问。
“那还有其他人？”司棋骤然联想起来，“啊，是珠大嫂子那两个妹妹？从金陵来的，不是一直和珠大嫂子在一块儿么？说是来避祸来了，都有些日子没见着了，莫不是……”
晴雯也一惊，下意识摇头：“那不可能吧？李家那两位姑娘都是黄花闺女，我见过，好歹也是大家闺秀，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
“你见过是啥时候了？”司棋反驳道：“珠大奶奶也是大家闺秀，还贞洁烈妇呢，怎么又勾搭上大爷？李家那两个现在算什么大家闺秀？本身就是来逃难的，现在要说也叫犯妇吧，爷不是说李家老爷怕是不能赦免么？没准儿就是又用这一招来讨爷的欢心吧？”
被司棋反驳得哑口无言，晴雯但又觉得不太像。
李玟李琦二女她都见到过，很知书达理娴雅素净的两个女子，但又和李纨那种素淡不一样，待人一样很亲和，也比李纨人缘关系更好。
只不过她们来的也不是时候，李家觉察到局势不妙，所以来京师城投奔李纨，希望借助贾家关系为二女找到合适人家嫁出去，但是谁曾想来了才发现贾家情形不妙，在贾家被查抄之前就回了南京，好容易李纨出来之后，前一段时间李玟李琦又来住了一段时间，只不过这段时间没见着人了。
“没有的事儿，珠大奶奶的两个妹妹应该已经又回南京了。”晴雯摇了摇头，“就算是在，也不可能有这种事儿，李家也是要颜面的。”
“颜面？这年头颜面值几个钱？”司棋嗤之以鼻，“晴雯，你知道不知道拂逆一案京师城里多少王公贵族达官贵人打落尘埃？他们被发配流放，妻妾姐妹和子女，打入教坊司，沦为娼妓，这些人颜面又何在？她们也想要脸面，但能要得到么？李家如果不出意外，一样可能会是如此，珠大嫂子运气好，早早出嫁，女子出嫁便和娘家无关，算是脱了干系，否则一样难保……”
话题就扯得有些远了，晴雯也懒得和司棋多说，只要知道大爷在二姑娘屋里一样“表现萎靡”就够了，这说明大爷的确有问题，只是肯定不是珠大奶奶的缘故，至于李玟李琦姐妹，人家早就回南京了，更扯不上。
不过究竟是谁在里边作祟，晴雯和司棋也都很疑惑，如果不是李纨，王熙凤又没来京师，还有谁？而且肯定还得是不寻常的角色，才能让大爷这般。
这等事情还不能大张旗鼓地调查，让大爷知道了，肯定又要起一场风波，但若是不闻不问，无论是谁心里都不踏实。
晴雯一边叮嘱司棋莫要声张，便是二姑娘那里也莫要说，就私下里观察，她也琢磨着要去问一问鸳鸯和平儿，平素里除了府上一些事情，除了几位奶奶外，也就是鸳鸯知晓最多，而平儿则是和天津卫那边有渠道联系，这两条线用起来，也能窥测到一些端倪出来。
冯紫英还真没想到自己因为心中有事，这段时间床榻间“表现欠佳”，也会引来这么大的风波，弄得晴雯和司棋甚至要联手鸳鸯和平儿来调查自己的行踪了。
不过现在的他的确没有太多心思放在后宅女人身上了，一边和户部沟通，要说通黄汝良，通过黄汝良去影响叶方二人，让内阁这边默许。
另一边他还要立即联系沈有容，让登莱水师开始准备，另外还要让福建水师那边稍缓一步也要动作起来，但由头都是登莱水师和福建水师准备联合在东番周边海上演练打击红毛番和日本倭寇的水上行动。
海上联合行动这个理由倒是很充分。
东番开发进入收获期了，安福商人还在不断地扩大开发规模，岛上的盐场、金矿以及田土垦殖都进入了如火如荼的阶段，甚至部分穷苦不堪的朝鲜人和日本人也被安福商人招募进来，流入东番岛上，成为新一批垦拓的农夫。
为了防止倭寇的袭扰，同时也要防止南洋红毛番的北上，这些红毛番有过在澎湖偷鸡摸狗的历史，所以这样一次联合演习似乎也就顺理成章了。
和黄汝良的沟通很顺利。
虽然没有明说，但是黄汝良这等人精，哪里有不明白的，稍稍一透，便闻弦歌而知雅意了，拍了胸脯回去找内阁诸公喊苦叫难，总要加强内阁诸公心里的意愿。
但黄汝良也说了，关键还是兵部这边的把握究竟有多大，最终可能会要拿出一个让内阁诸公觉得成功几率比较大的方案来，才能说服他们。
但对于兵部这边来说，不需要内阁诸公同意，他们默许，或者装聋作哑就够了，而关键在于这向海通银庄的借贷要立即办下来。
这一点上黄汝良倒是有些魄力，断然拍板同意了再借二百万两银子的建议，当然理由也冠冕堂皇，辽东建州女真异动和甘肃镇叶尔羌汗国寇边以及组建东江镇准备对建州女真两面夹击。
这些消息要说真也真，但兵部职方司里边添油加醋一番，对外也就能遮人眼目了，也就成了户部增借款项的理由，而内阁也认可了这一借款事宜。
冯紫英终于启程去天津卫了。
要在那里和沈有容以及薛蝌见面，安排登莱水师以及船运登莱军、蓟镇军以及毛文龙部南下的事宜。
时间无多，一个月时间一晃就过，如果到那时候都还不能拿出一个让自己放心满意的方案来，那这一冒险就危险了。
“不要多问。”冯紫英摆摆手，“我只能给你一个大概的意图，届时会有较大规模的运输，运输路线也暂时未定，不过你只管放心，都是你们惯跑的路线，不会让你们去虾夷苦兀或者南洋。”
“大哥，跑虾夷我们也有人跑过了，南洋更不必说，跑的多了，只是那苦兀还真的没几个人去过。我手底下这几百号人里，去过的也就那么三五个人，而且专门关照他们要他们去的时候一定要写好航海日志，画好沿途路线，但路途太远，加上气候海况变化也大，所以几个人拿回来的路线和沿线情况都不尽一致，所以真要让我们去苦兀，那时间还真没法保证，至于虾夷或者南洋，问题都不大。”
薛蝌已经非吴下阿蒙，在冯紫英的鼎力支持下，几年时间里，已经从一个初入海运海贸行业的新来者，迅速成长为整个北方的海运大鳄，拥有的大小船只已经达到了五十余艘，能够借用调动的船只还能翻一倍。

第四百三十四节 先斩后奏，势在必行
“那现在去虾夷那边贸易的人多么？”冯紫英还真有些不知道薛蝌的船队也经常跑虾夷和南洋了，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去年里。
“从去年开始就比较多一些了，虾夷那边的鹿皮熊皮质量好数量大，另外鱼干也量大价廉，而且他们也愿意和咱们汉地交易，所以渐渐就多了，日本那边好像有一个松前家族自称他们获得了日本幕府的委任贸易权，在虾夷那边有贸易点和落足地，不允许我们与虾夷人直接贸易，要求我们必须要通过他们，不过我们没有理睬他们，他们也没敢强行阻挠。”
薛蝌的介绍让冯紫英大感兴趣之余也大为警惕。
他还以为日本幕府现在应该还没有涉足虾夷地才对，没想到松前家族居然已经开始向虾夷地渗透了，这有点儿打乱了自己的计划。
自己还琢磨着等到把国内事宜处理完才来正式对虾夷地展开拓殖呢，现在看来自己还是有些大意了，也幸亏薛蝌他们的海贸船队已经开始插手虾夷贸易，那就好。
见冯紫英沉吟不语，薛蝌也不知道自己那里说得不对，有些惴惴不安。
好在冯紫英很快就反应过来，摆摆手。
“你们做得很好，不必理睬日本人，虾夷是大周的领地，日本无权过问，否则就只有用登莱水师的大炮来说话了。松前家族可以视为一个日本来虾夷的贸易商，下一次你们去虾夷可以明确告知松前家族的人，虾夷乃是东江镇辖地，包括苦兀，他们来贸易可以，也欢迎直接来我们大周贸易，并不限于虾夷，辽东，济州岛，登莱这边均可，但有一点要明确，虾夷是大周领地，任何人任何势力不得觊觎。”
薛蝌这才明白过来，连连点头。
“对虾夷的贸易要继续大力鼓励，另外也要鼓励我们的人去虾夷建立贸易点和定居点，可以向虾夷人出售铁器、渔船、渔网这些生产物资，同时可以考虑向虾夷人教授我们的语言文字，尤其是从小孩子开始教授，……”
薛蝌一时间都没明白怎么冯紫英突然间又对虾夷如此感兴趣起来，而且还要派人去教授语言和读书写字，这有点儿太夸张了。
但他不敢质疑，只能点头。
就是不知道要找到愿意去虾夷地教说话和写字的人得花多少心思，那价钱不知道得开多高才行，而且人家肯定也不会干太久。
“好了，这临时就把话题给扯开了，虾夷地的事儿日后再说，先说我交代给你的事情，船队准备，具体时间可能也就是一个月后吧，到时候我会提前十日左右通知你。”冯紫英沉吟着道：“船只大概需要一百五十艘左右，足够运送四到六万人左右，……”
薛蝌听得胆战心惊，这肯定不是运送到辽东了，如果运辽东，那用不着如此神神秘秘，辽东那边也用不着这么大的阵势，那还能是哪里？
不是说朝廷已经和南京谈妥了么？
知道薛蝌猜出来一些什么，冯紫英也不解释：“此事绝对保密，除非我正式通知你，那个时候外边问起，你就说是运送拓垦人员去东番，……”
薛蝌连连点头，不敢再多问，这位姐夫素来多智近乎妖，而且杀伐果断，辽东一战，运筹帷幄，坐镇中军，打得建州女真落花流水，据说连努尔哈赤这等枭雄都是为之胆寒。
现在无论是辽东军，还是蓟镇军，小冯督师的名声威望已经丝毫不亚于其父了，在登莱水师中，更是只闻小冯督师之名。
薛蝌并不知道冯紫英的名声在京中诸军里更是煊赫，从京营到上三亲军，再到五城兵马司，人人都觉得小冯督军是大周军神了。
打发走了薛蝌，冯紫英才见沈有容。
对沈有容就没什么好遮掩的，沈有容也是对此计拍案叫绝。
“理当如此，陈继先这种鼠辈，朝廷早就该断然处置，还让他坐大，岂非没有天理？京营出来的货色，还真以为自己可以称王道霸，占着扬州还以为真的是他的地盘了。”
沈有容也是火爆脾气，老而弥辣。
“淮扬镇的兵力只有不到七万人，其中他从五军营来去的大概有三万多不到四万人，后来在徐州补充了两万人，又林林总总在扬州招募了一些，目前，驻扎在宿迁大概有五千人，清江浦大概有一万人，山阳城反而没多少，大概三千人左右，主力还是在扬州这边，高邮州大概有一万人，宝应五千人，其余基本上就驻扎在江都这边了，当初他想驻兵仪征，但被南京那边警告了，就放弃了，一个色厉内荏的窝囊废，居然能被南京那边都给唬住。”
沈有容对陈继先可谓不屑至极，但是从其话语里来看，也是对淮扬镇做过一番了解的，看样子是早就有要对淮扬镇动手的心思。
不过想想也是，登莱水师成立起来是打谁？现在倭寇活动日益消退，长江口以北基本上销声匿迹了，长江口以南也鲜有一见，而且那边还有福建水师，所以算来算去，也就只有对付这些南京伪朝的货色了。
可朝廷一直没有动静，沈有容都有些绝望了，现在总算是等来了一个好消息。
别说这是兵部策划，就算是兵部一个暗示，沈有容都准备大干一番，论水上作战，沈有容还真的没有惧怕过谁来。
“不仅仅是扬州，扬州不是水师的突袭重点，金陵才是。”冯紫英提醒一句，“我们要抢在王子腾东下进入金陵之前，拿下金陵城，至于扬州，那是第二目标了。”
“王子腾要真的敢从九江东下，那可真的是再好不过了，我倒是希望在长江上好好教训一下他，但说实话，王子腾的老登莱军也是齐鲁子弟，若是一战折于长江上，太可惜了，老登莱军还是能打的，比淮扬军强太多了。”沈有容实话实说，“若是能招降最好不过。”
冯紫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王子腾的心思现在谁也猜不透，虽然自己也给贾家那边递了话，但能不能传到王子腾耳朵里，王子腾听不听，那就不好说了。
冯紫英又和沈有容商议了福建水师的使用，沈有容也同意暂时对福建水师保密，到最后关头在宣布命令，这样可以最大限度赢得突然性。
至于新登莱镇和蓟镇、辽东军南下事宜，沈有容也要比冯紫英熟悉得多。
这样大规模的从北方运兵南下，还是第一次，上一次也只是从大沽、榆关运兵到辽东。
好在这一条线已经被这些船走得太多了，路线熟的不能再熟，如何避免坏天气，如何近岸行驶，船只如何搭配，选择哪里登陆，对于沈有容来说都是烂熟于胸，只需要薛蝌组织起来的船队全力配合就行了。
有沈有容这样一个老水师将领在就是踏实，一切皆交给他，冯紫英只需要讲目标，提要求，所有计划规划自然有沈有容这边来安排妥帖。
倏来倏去，沈有容也只在天津卫逗留了半日，便精致离开了。
薛蝌也一样，先回榆关，然后还要去登莱，开始不动声色地调集船只，必要时还要从宁波那边调拨一部分船只北上。
冯紫英也不去操心这些，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上一次运兵去辽东已经证明了薛蝌的能力，这一次以沈有容为主，薛蝌协助，应该没有大问题。
公事办完，自然还要去办私事。
都来天津卫了，起码也得要呆两日，检查天津卫军务嘛，理所当然，也说得过去。
从布喜娅玛拉身上翻身下来，看着布喜娅玛拉就这么赤条条地起身，径直去拿了布巾擦拭身子，健美丰腴的身子百看不厌，那胸那臀，挺拔凸翘，饱满结实，全身上下都洋溢着一种动人的光泽。
布喜娅玛拉还是不习惯外人来替自己收拾身体，尤其是在和情郎欢好之后，她更喜欢这种只有两人的世界。
毛巾热水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先替自己擦拭干净，这才走过来，替冯紫英清洗干净，又回到冯紫英身边躺下。
“我可是你说的易孕期，你这不管不顾的，没准儿又得要怀上。”布喜娅玛拉叹了一口气，“带这两个都累得够呛了，我可不想再生养了。”
“那可由不得你，谁让你这块土地这么肥沃呢，播种就能有收成，而且是丰收。”冯紫英手落在布喜娅玛拉胸前，调笑着道：“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你还嫌弃。”
“我有儿有女就够了，很满足了。”布喜娅玛拉摇摇头，“而且我年龄也不小了。”
布喜娅玛拉已经三十了，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高龄产妇了，当然放在后世，还算不上，老蚌生珠的情形也多的是。
“三十岁正是生育的黄金时节，你没必要太在意，顺其自然就好，真要有了，就生下来，你养不过来，我府里多的是人盼着呢。”冯紫英宽解道。
“我自己既然要生，肯定就自己养。”布喜娅玛拉撇嘴，“你要真有那精力，先把哲哲纳了，让她给你生一个。”

第四百三十五节 预埋伏笔，后续发力
冯紫英忍不住皱眉，布喜娅玛拉都说过几回了，但冯紫英委实不能接受：“哲哲也太小了，才十四岁不到，那都是……”
“那都是什么？”布喜娅玛拉不以为然，“你们大周女子不也就是十四岁嫁人么？我们草原上十二岁就可以了。”
“呃，暂时等一等吧。”冯紫英连连摇头，“我这心理上过不了那一关，……”
“人家哲哲都不在意，甚至盼着这一刻呢，你可是倒好。”布喜娅玛拉不明白冯紫英的奇怪心思，“不过若是哲哲开年满了十四，你可不能推了，我答应了哲哲的，而且拉拢科尔沁人，断绝建州女真的想法，不也是你们大周的意图么？怎么轮到你了，你却不乐意了？”
“好吧。”冯紫英只能点头，转开话题：“凤姐儿这段时间怎么样？”
“风生水起，她是真的天性适合干这个，每日里和人计议算账，安排诸般事宜，从早都能忙到晚，每每腰酸腿疼在那里埋怨，说不该如此辛苦，但是我看她是乐在其中，真要让她闲下来，只怕还得要闲出病来。”
布喜娅玛拉的话让冯紫英险些笑出声来，那是有银子源源不断地滚入她的腰包里，换个没收益的活儿，你看她还有这么大兴趣？
“呵呵，那替她找这事儿干还真的是找对了。”冯紫英抿嘴一乐，“林红玉呢？”
“红玉是她最好的助手，不过还得要帮着带孩子，我有时候忙不过来，红玉也要来帮忙，好在还有善姐丰儿她们几个，都能帮忙。”布喜娅玛拉慵懒地一伸腰抬腿，凹凸毕现，活色生香，叹为观止。
冯紫英都没想到过布喜娅玛拉会和王熙凤这么投缘，对王熙凤尽是谀美之词。
而王熙凤待布喜娅玛拉也甚为亲善，倒成了一对好姐妹，就像取代了平儿昔日在王熙凤身边的位置，但是却又不一样。
或许是布喜娅玛拉和有些同病相怜，而且又对其不构成任何威胁，所以这种没有利害交织的关系才能维持得这么好，连带着王熙凤身边这几个丫鬟也都对布喜娅玛拉十分热情友善。
也算是老夫老妻了，一夕欢好，冯紫英就宿在王熙凤的大宅里，也不避讳了。
实际上龙禁尉也好，甚至连天津卫城里的驻军头领也好，多少都知道这里应该是小冯督师的外宅了，只是大家都有些惊讶于怎么小冯督师就看上这样一个和离的女人了，联系到这贾家和冯家渊源，只能说城里人真会玩，就好这一口了。
看着冯紫英大模大样地在后园走了一趟拳脚，王熙凤带着红玉过来，似笑非笑，“铿哥儿，我这个外室可当得好？替你安排得妥妥帖帖，还得帮你把两个女人看顾好，一应需求，尽俱满意，你可知足？”
冯紫英收了拳脚，伸了一个懒腰，也笑得开心：“嗯，很有点儿外室风范了，我冯紫英的外室，就该有如此气度！”
“滚你的！”王熙凤被气乐了，挥拳就擂冯紫英的胸膛，不过在身旁红玉看来，这怎么都觉得像是打情骂俏。
探手握住王熙凤的粉拳，手一带，王熙凤的娇躯就滚入怀中，示威般地在王熙凤高隆的胸脯上捏了两捏，才抬起王熙凤的粉靥，“我若是这会子就滚了，有些人又要红眼圈了。”
王熙凤脸一红，猛力一挣，意欲挣脱，冷声道：“你要走便走，谁稀罕你了？”
“这可是你说的，我百忙之中过来，你该知道我太忙，那我可就真走了。”冯紫英勾住王熙凤的蜂腰，半真半假：“兵部那边都又在催了，我是真忙。”
“你敢！你若是这么走了，日后就别来我这里了！”王熙凤心中一颤，还真怕冯紫英就这么走了，眼圈还真红了，“偌大一个兵部难道就还离不得你一个人了，你若是找借口不想留在这里，就直说。”
闻着王熙凤颈项间的脂粉香气，冯紫英把王熙凤腰肢搂得更紧，身子贴在王熙凤圆臀下，一时间也有些心猿意马。
冯紫英见王熙凤是真的恼了，心里也觉得好笑，这女人就是刀子嘴不饶人，不过这个时候还得给她台阶下。
“好了好了，不走不走，我舍不得你，那在这里住两日，公私兼顾，得见一些人，办一些事。”
听得男人服了软，而身后男人昂扬之处又顶在自己臀缝间，王熙凤身子都酥了半截，心里不舍，却又嘴硬：“爱走不走，我才懒得管你那些事儿，倒是虎子都许久没见你这个当爹的了，快要不认识你了。”
感觉到王熙凤身子软了，冯紫英便扶住对方，给林红玉使了个眼色，这才漫声道：“虎子我自然要去看的，但我也的确有事儿，而且还是正事儿和你说说。”
“和我说？”王熙凤一凛，侧过脸来，讶然问道。
“嗯，进去说吧。”冯紫英用目光示意，“吃了早饭，我再和你细说。”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冯紫英才把自己和贾家那边说的消息与王熙凤细说了一遍。
无论是王夫人和薛姨妈还是王熙凤都是和王子腾那边有联系的，现在王熙凤在天津卫这边，与贾家情形不同了，只怕和王子腾联系更多一些。
王熙凤蹙眉不语，许久之后才迟疑道：“叔父那边我是有联系，不过多是说些生意上的事情，他现在在九江那边，一两个月能通一次信，你说让他交出兵权，否则朝廷迟早要对他动手，可若是他交出兵权，朝廷要收拾他，岂非易如反掌？”
“莫非你还信不过我么？”冯紫英看了一眼王熙凤，“朝廷是谁？谁代表朝廷？我便是其中一员，我既然这么说，自然是有底气的，他不交权，那朝廷肯定视他为藩镇，无论是他，还是牛继宗，疑惑陈继先，都一样，……”
“可九边不是一样的边镇么？为何就非要叔父他们……”王熙凤不满地问道。
“哪一样么？九边边镇，兵部一纸公文便可解除总兵职务，谁敢不从？但江南三镇呢？朝廷下文解除你叔父登莱镇军权，你叔父会答应么？”冯紫英悠悠地道：“朝廷可以容忍汤谬二人入阁，因为他们是文臣，但决不允许独立于朝廷之外的武人军镇存在。”
“那他交了兵权，日后怎么办？”王熙凤再问，她其实也知道这个道理。
“回京，朝廷没准儿还给他一个封爵，侯也好，伯也好，王氏大宅照样还给他，他一样优哉游哉过他的逍遥日子不好么？真要觉得闲得慌，娶几房美妾，没准儿鼓捣一番，还能得几个老来子呢，也替你添几个堂弟。”冯紫英冷笑，“别说王家就过不下去了，他可和外强中干的贾家不一样，你叔父可不简单，狡兔三窟，在金陵，在京郊，在山东，在湖广，都有良田铺子，说句不客气一点儿的话，海通银庄金陵号，王家存的银子也不少！”
被冯紫英的话给挤兑得，王熙凤捶了冯紫英一拳，“我叔父的年龄，你想让他死在女人肚皮上啊？还说别人，你自己不悠着点儿，到了那个年龄，只怕你连床都爬不上了。”
“我这是一番好意，你转达给你叔父就行了，他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说的对他是好是坏，我就是担心他还痴心妄想觉得义忠亲王继位之后能有什么变化，觉得他还能回到元熙帝那个时候，也不看看形势的变化，现在的内阁还能容许那种情形出现么？就算是汤谬等人入朝，也一样改变不了大势，而现在的武勋早就没有了几十年前的那种格局气势了。”
冯紫英只能言尽于此了，他不认为王子腾因为自己一席话就幡然改变态度，但是有了自己这番话，在关键时候，也许就会多考虑几分。
“至于说我能不能爬上床，无须担心，现在我不就爬上你的床了么？”
冯紫英拉过还在忸怩作态的王熙凤，按倒在榻间，一手便往裙里钻，三五两下便扯下腰间汗巾子，褪下大红里裤，另一只手也解开上身衣襟扣袢，露出赤红绣金鸳鸯胸围子，一把扯下，颤颤巍巍，白得晃眼。
久别胜新婚，冯紫英去辽东回来途径天津卫却没有停留就直接回了京师，这算下来前前后后都有半年多时间了，王熙凤也正值虎狼之年，忍了这么久了，早就心慌意乱，终于盼得这一刻，自然是要一顿管三年。
总而言之，屋外的红玉只听得屋里喊天叫地，床榻也是轰隆作响，几番起落，内里方才安静下来，她才忙着招呼丰儿、善姐进去帮着收拾打理。
丰儿善姐都是王熙凤身边贴身小丫鬟，这两年也渐渐大了，平儿一走，红玉接替，许多事情也瞒不住，所以渐渐二女也都知道了二奶奶和冯大爷的关系，反倒是觉得这是二奶奶唯一的依靠，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王熙凤也早就和冯紫英说了这内里情形，冯紫英也不在意，连龙禁尉和家里人都知道了，这还有什么好遮掩的？
不过就是不挑明，大家都面子好看罢了。

第四百三十六节 情义男儿，公私兼顾
荔颊红深，麝脐香满，……
鲛丝雾吐渐收，蜂腰无力转娇慵。
冯紫英接过林红玉递上的红枣枸杞茶，抿了一口，放下。
看身畔丽人宛若白羊，娇软不堪地斜倚在自己身边，心中一阵快意，拔剑四顾，游刃有余，不在话下。
男人在这方面的得意是最有满足感的，看着先前还“负隅顽抗”的凤姐儿最宠匍匐在自己身下告饶，这份畅然昂扬，不是其他快感能比的。
看着林红玉娇红满颊，眉目含春的模样，冯紫英也忍不住拍了对方翘臀一记，“小蹄子，今晚再来收拾你！”
红玉芳心乱颤，瞥了一眼还余韵未消没有缓过气来的王熙凤，腻声道：“那奴婢就等着了。”
“哟呵，还真敢挑衅爷啊。”冯紫英拍了拍旁边床榻，“上来吧，说说话，爷也许久没有和你说话了。”
心中一喜的红玉瞥了一眼假寐的王熙凤，见对方没表示，心里稍安，低眉顺眼地脱了鞋，钻上床，挨着冯紫英另一边躺下。
冯紫英还真做不出睡了人家却还理所当然视若无睹的样子。
林红玉好歹也是黄花闺女身子给了自己，也没其他男人，被自己打发去跟了王熙凤，现在又死心塌地地跟着王熙凤做事，算是忠心耿耿了。
仔细想一想，她这一辈子也算是被自己给“毁”了，清白身子被自己占了，现在都知道她和自己的关系，但她又没名没分，王熙凤好歹还有巧姐，还有虎子，她呢？
她图个什么？
谁愿意一辈子为奴为仆而没有未来？
若是没被自己糟蹋，以林之孝夫妇的积攒，放出去找个清白人家男人嫁了，未必就不能有个好姻缘好出路。
可现在她年龄也是快二十的了，身子也破了，哪里还能寻得好人家？
便是给人做妾，只怕大户人家都还要嫌弃了。
但跟着王熙凤，能一辈子如此么？
她甘心么？
或许她现在还没有想那么远，但是早晚会考虑到这一点，若是没有一个妥帖安排，迟早也要心生怨念。
所以啊，只图当时一时舒爽快活，终究也要头疼。
尤其是现在林之孝夫妇更是王熙凤左膀右臂，林之孝帮着王熙凤管外边儿生意，林之孝家里的替王熙凤带着巧姐儿，可以说是现在这座冯氏外宅（王家大宅）的肱股之臣了，人家女儿难道就不该有一个好盼头？
主动把外边薄衣脱了，林红玉内里穿的一件湖蓝色的红莲白藕比目鱼图案肚兜，下边一条半截滚边桃红色薄绫裤。
这个年代男女裤子样子都有些意思，既有开裆裤，也有封裆裤，开裆裤呢，那一般就是外边着裙的，而封裆裤呢，则一般可以外穿，不用着裙。
像红玉这条裤子只到脚踝处的，颜色鲜艳还带有镶边绣花的，一看就知道是内里穿的，不用问都是开裆裤，若是在内房，可以不着裙，但绝对不能穿出内院外去。
“你爹现在身体如何，这每天在外边儿跑着，吃得消么？”冯紫英手很自然地钻入了林红玉的肚兜下揉弄起来，一边问道。
“我爹身子骨还硬朗，这等营生做熟了也没有那么辛苦，奶奶也很照顾，平素里东奔西走都是有马车，相当于是干个掌柜的活儿。”
林红玉娇媚地把脸挨着冯紫英，声音更是柔腻，“我爹就盼着生意能一直这样做着，每日里看着那水泥一桶一桶卖出去，心里畅快着呢。”
林红玉说的是实在话，林之孝和王信等人都是其中的小股东，那相当于是替自己挣银子，哪里有不卖力的？
这风里来雨里去的固然辛苦，但是想着每年大笔银子分红，那一切辛苦都值得了。
林红玉还有兄长弟弟，林之孝这也是替自己儿子挣一份家当，而林红玉这边，冯紫英也专门替她出了一份银子，每年分红林红玉也是有一份的。
“那你呢？”冯紫英柔声问道。
“我？”林红玉踌躇了一下，似乎没想好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奴婢没想那么多，现在就是帮着奶奶把营生管好，屋里的事儿也多操一些心，巧姐儿也渐渐大了，奶奶也忙不过来，……，另外奶奶在卫城里也买了几个铺子，……，大沽口码头上咱们也有了仓库，……”
说得絮絮叨叨，零零碎碎，倒是也把这一两年来王熙凤在天津卫这边的经营说了一个大概。
“奶奶在沧州和德州都设了铺子，专门售卖咱们的水泥，平素都是王信负责，临清和东昌府也选好了点，估摸着下一步来旺会安排到临清和东昌府那边去，……”
冯紫英瞥了一眼仍在假寐休息的王熙凤，抿嘴微笑：“看样子你们这生意做得够大啊，山东市场都得要被你们给占领了？”
“哪有那么容易，也就是沿着运河这一线我们能占点儿先手，济宁那边我们还没插上手，……”林红玉微微喘息，扭动身子，“都是奶奶雄才大略，……”
一句话把冯紫英逗乐了，把手收回来，“红玉，你要讨好凤姐儿也得学着用词啊，这雄才大略也能用妇道人家身上？你当她是吕雉还是武曌啊。”
王熙凤也没法装睡了，笑骂一句：“妇道人家怎么了？妇道人家做事儿未必就比你们大男人逊色！小蹄子也是不懂男人心，他是再问你日后打算，你说这些生意上的事儿做什么？”
“奴婢日后打算？”林红玉一愣，还没有反应过来。
“蠢丫头，你就算要用一辈子跟着我，那也由你，可你老了呢，年老色衰，他就未必还愿意上你床了，你不趁着现在还年轻，赶紧生养一个？”王熙凤终于忍不住点拨林红玉一句，“人家布喜娅玛拉都知道自个儿生养，不靠男人，你娘身子还健壮着，这个男人还算是有些情义的，给你留个念想，有个一男半女的，早些生下来，你也好让你娘帮你带着才是。”
林红玉这才恍然大悟，望向冯紫英的目光顿时就大不一样，情意缠绵间，恨不能马上就要得偿所愿修成正果。
“行了，凤姐儿那一句我这个男人算是有情义的，我爱听。”冯紫英嘴角带笑，喟然叹道：“人这一辈子，活着图什么？图个有情有义，你们俩都跟了我，我自然不会让你们一辈子没着落，虽然限于各种原因没办法给你们什么名分，但能做到的，我自然不会吝啬。”
“那红玉这边……？”王熙凤瞟了冯紫英一眼，没想到冯紫英还真的敢夸这个口，还以为会拿捏一番的，这个男人还真有些不一样。
“看吧，这也得讲缘分不是？”冯紫英坦然道：“我承诺过的，便不会反悔，这一点冯某人的信誉应该还是有的。”
冯紫英在天津卫逗留了两日。
见了提前邀约而来的江南商人代表。
南下之事自然是不可能提的，但是询问一下江南的情况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像翁家、许家、童家、杜家、何家等代表都悄然抵达天津卫，这就是冯紫英的威势。
如果说以前只是通过开海之略结下的香火缘，但到后来交道日深，北地开海，海通银庄，再加上东番垦殖，盐业合作，这些经济事务，冯紫英虽然从未担任过户部、工部这些官员，但是却始终若有若无的存在于其中，这些商贾们的嗅觉是最灵敏的，自然明白冯紫英的影响力。
冯紫英并没有和这些商人代表谈太深，只是询问了各家目前在各地的生意情况，也询问了目前地方官府与他们的关系。
这看起来也很正常，但对冯紫英来说，他需要评估日后一旦大军从海上经长江进入江南腹地之后，会遭遇一个什么样的情形。
毕竟江南地方官府目前还是受南京方面控制和影响的，这两年间凡是不服南京的，基本上都被调换或者辞官隐遁了，而商贾们和地方官府的关系是无法斩断的，这一点也可以通过他们来了解和试探。
从这些商人代表那里获得的情况是最直观的，再结合龙禁尉和其他渠道了解到的情况，可以基本上判断比如在江南某一府州登陆，或者亮明旗号，地方官府和士绅会采取一个什么样的态度，愿不愿意在后勤粮草物资上予以支持。
就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还是比较混乱，可能会有几种情况。
最有可能的一种情况就是默不作声，但是也不愿意亮明态度，除非朝廷大军表现出极为强势的势头。
还有一种就是支持和呼应，这种情况可能就是那种一直支持朝廷但原来不能表明态度的，这种情况也不会少。
还有一种就是南京或者江南三镇的死忠，这种情况比较少，多半是江南三镇驻军所在，或者就是金陵本身所在。
有了这样一个底儿，冯紫英心里也踏实许多，在义忠亲王入继大统前提不变的情形下，江南三镇的地方士绅民众基础其实比想象的还要差，这对于南下突袭登陆极为有利，哪怕少带甚至不带辎重粮草，遭遇困难也能克服。

第四百三十七节 隐杀，待机
对京中驻军的调整依然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并没有因为这方面的准备而受到影响，甚至力度进度还在加快。
大同镇东路参将段喜荣升任山西都司指挥同知，威远路云石堡游击段喜泰调任甘肃镇参将，而甘肃镇参将何治胜调任勇士营指挥使，陕西卫军参将赵千山调任四卫营指挥同知，郑玄同调任神枢营指挥同知。
至于像赵善行，也就是冯紫英西行陕西路上在大同遭遇那个小武将，段喜昌的部下，被调到蓟镇就不值一提了。
这厮很是知趣，冯紫英去了辽东，人家过年一样专门送上一份礼来拜会，冯紫英回来，人家又专门从大同到京城来拜会，这般殷勤，让冯紫英都觉得不好意思。
加之从段喜昌那里也得知这家伙能打仗，就是没赶上什么机会，所以一直郁郁不得志，所以索性就把这家伙直接调到了蓟镇提拔一级成为一名守备。
若是这一次南下有机会，让这家伙也趁机带兵南下，看看能不能走走运。
和南京的谈判基本告一段落，大事已定，那么剩下的一些程序和细节上的商议就骤然加快。
顾秉谦终于入阁，实现了他梦寐以求的阁臣梦。
官应震接任礼部尚书，但商部尚书暂时空缺，这应该是要安排给那帮日后要从南京北上的江南士人。
至于说是顾天峻还是朱国祯，那就要看他们内部的争斗结果了。
张怀昌的游说应该说是取得了意料中的结果，四位阁臣都不置可否，或者说是对此默不作声，但是户部从海通银庄再度借贷二百万两银子却足以说明他们的态度。
这一笔贷款还是引起了一些争论。
虽然兵部这边提出来的理由看似很充分，但是在义忠亲王登基之前突然抢先借二百万两银子，怎么都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先期抵京但是还妾身未明的缪昌期甚至专门找了叶向高和方从哲表示反对意见，要求搁置拖到新皇登基之后再来讨论是否继续向海通银庄借贷，在他看来，一旦新皇登基，江南那边的田赋便能上缴进京，哪里还需要再去借这一笔为期一年利息不低的贷款。
不过叶方二人没有理睬缪昌期，在未入阁之前，你甚至只是伪朝的一个犯官，何来对朝廷大事指手画脚的资格？
八月十九，义忠亲王抵京，陪同义忠亲王一道抵京的还有汤宾尹、朱国祯、顾天峻等人。
而在此之前，朝廷邸报也已经下发到了各地，永隆帝内禅，暂时由忠顺王监国，待到义忠亲王登基之后再行解除监国职务，而禄王的监国职务自然被解除了。
按照《内参》和《今日新闻》的消息，新皇——万统帝的登基时间选在了九月十六，也就是大概还有二十多天，这二十多天将是一个过渡期。
“差不多了。”张怀昌声音有些低沉，甚至累得有些脱形了，连颧骨都显得凸出不少，只是眼睛中精芒湛然，显示出他仍然处于一种兴奋状态下。
他这一段时间压力极大，一方面要统筹兼顾各方，另一方面还要将各类军资源源不断地输往辽东、蓟镇以及登莱，登莱那边还好说一些，毕竟是新建军镇，但是辽东和蓟镇也在补充，就有些让人奇怪了。
不过要找理由总是找得到的，比如建州女真蠢蠢欲动，要先期筹划东江镇，又比如察哈尔人在东蒙古草原滋扰，需要提前准备，总而言之都是一些要从各方面自圆其说的理由。
“辽东和蓟镇那边还得要几日。”孙承宗摇摇头，“前期因为要保密，只能以演武为由陆陆续续向榆关和大沽调集，辽东那边倒是好一些，但是毛文龙部军资补齐需要一些时间，所以也拖了下来，不过时间应该来得及，没有问题。”
“登莱水师到时早就准备停当了，理由也很充分，南下和福建水师会合演练，在澎湖一带清剿海匪，另外也在东番进行登陆训练。”冯紫英也做介绍，“另外江南那边我也联系了一些商贾，暂时没给他们说具体事，但是有用得上的时候估计招呼一下，还能发挥一些作用。”
“飞白已经率领荆襄镇一部到了武昌，正在武昌休整，王子腾部应该是有些警惕，不过武昌距离九江尚远，而荆襄镇也没有东下的迹象，所以应该还没有引起王子腾的怀疑。”张怀昌沉声道：“另外西北军现在也很平静，估计牛继宗和孙绍祖也都在等待着新皇登基之后对他们的安排吧。”
“紫英，船队准备得如何了？”孙承宗更关心这一点，这关系到南下是否顺利。
“放心，基本齐备，目前船只分散在登州莱州以及牛庄、榆关、大沽，还有一些前几日还远在宁波，不过估计已经北上了。”冯紫英对此很有信心，“我们也备有余量，防止一些船只出现意外，影响大计。”
“登莱水师需要先行南下么？”孙承宗又问道。
“暂时不需要，我的意见是可以在大军南下之前两三日再动身南下，这样可以掩护大军南下，有谁发现异常，也可以遮掩一二，就说是登莱水师水兵准备在东番演练登陆，……”
冯紫英的话没说服孙承宗，“这可很难蒙得住人，一看就不一样，运输大军的大船和水师舰船两回事儿。”
冯紫英摊摊手，“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能哄得住多久算多久吧，真到那个时候，知道又如何？谁要去报信也来不及了。”
“那京中这边？”冯紫英看了一眼张怀昌，“谁南下？”
孙承宗想了一想之后才道：“我原来想紫英对京营和上三亲军都熟悉，留守京中最合适，但是考虑到水师和登莱镇加上辽东镇这边紫英也熟悉，而京中诸军尚书大人可以号令，所以我觉得还是紫英从海路南下统领登陆最合适，我就率领一部沿着运河南下扬州吧。”
冯紫英也点点头，“这样也好，扬州这边以稚绳兄为主，我这边可以提供一部从长江这边登陆策应，但我以为我这边首要目标还是拿下金陵，只要拿下金陵，我估摸着牛继宗和孙绍祖就得要乱了。”
“但拿下金陵之后能否守住金陵才是关键。”孙承宗沉吟着道：“王子腾主力在九江，一旦发现情况不对，可能就会迅即东下，紫英你要进军金陵，要带多少兵力？”
少了船队装不下，多了一来没有难么多兵力，二来要从登莱、大沽和榆关运输，船队太过庞大，风险也更大。
“最多两万，甚至一万足矣。”冯紫英很肯定地回答：“所以我的观点是一部策应你尽快拿下扬州，还可以分出一部控制镇江和常州。”
“但王子腾的登莱军主力在九江起码有四五万人，东下的话，你手中这点儿兵力抵挡不住，王子腾的登莱军战斗力不弱，能打仗，……”孙承宗说的是实话。
“我在想，如果我都拿下金陵了，王子腾的登莱军还有多大战意？”冯紫英反问：“西北军还压在牛继宗和孙绍祖头上，得知后方失陷，他们还能坚持抵抗多久？另外登莱水师随我进入长江，如果拿下南京，他们可以从容在南京以上，比如芜湖、太平一线阻击王子腾船队，如果王子腾部敢乘船东下，管叫他有来无回，这一点我还是有把握的。如果他从陆路过来，那就更简单了，我相信局面大变之下，他的登莱军士气很难坚持走到南京的。”
孙承宗见冯紫英如此信心十足，也有些意动，“紫英，你如此有把握？要知道江南地方上的态度还很难预测，如果对我们不利，……”
“稚绳兄，根据我的了解，江南地方上或许对义忠亲王还有那么一些支持，但是对牛继宗、王子腾和陈继先之流，就没有多少好感了，至于说义忠亲王和牛王陈之间的关系，我想地方上是很难联系起来的，尤其是新皇都要登基了，改元换号在即，大家都盼着过安稳日子呢，谁会去管你几个地方军头的动静？江南三镇也只是我们朝廷内部说一说，但地方上并无邸报，也就是一些消息灵通点儿的知晓一些，但一日朝廷没下令，就没江南三镇这一说。”
冯紫英的观点有理有据，连张怀昌都点头认可，孙承宗也被说服了，“紫英，倒是你对这些分析得相当透彻啊，我们都没想通这一点。”
“稚绳兄，你过誉了，只是我和江南那边联系多一些罢了，但一切都还是我们的猜测预估，还得要等到去了才知道。”冯紫英谦虚摆手，“但想一想，王子腾其实也没有在江南呆过，他手底下的老登莱军士卒也都是从山东招募而来，江南地方对其并没有多少感情，牛继宗和孙绍祖以及陈继先几部也都一样，我们实际上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第四百三十八节 时间节点，间不容发
冯紫英早已预测只能是自己率军南下。
一来自己是右侍郎。
右侍郎这个职位很有些讲究。
左侍郎一般是通常意义上的常务，除了尚书之外就是左侍郎，虽然也有明确分管，但是兵部事务他基本上都可以过问，看个人风格。
孙承宗算是比较谨慎的，手没伸那么长，换个资深的，倚老卖老的，跋扈的，就得要经常对你指手画脚了。
兵部的右侍郎更特殊。
其他各部的右侍郎只有一人，而兵部右侍郎多的时候可以设到三四人，当然除了一名是正经八百留部侍郎外，其他都是像当初冯紫英去陕西平乱时加挂的侍郎。
这种情形不少见，只要是文臣要外放担任巡抚或者出征，基本上都要加挂，当然如果资历够深，也可以不挂。
像冯紫英这种年轻文臣，要出掌一方，那是肯定要加挂的，所以当初他加挂都察院的佥都御史和兵部右侍郎。
所以这种情况下理论上要出征，基本上都是自己这个右侍郎。
二来自己对江南更熟悉，无论是对江南地方上，还是在人脉关系上。
孙承宗和自己虽然都是北人，但孙承宗对北地更熟悉，自己对江南却不陌生。
而且自己娶的沈宜修是苏州书香世家出身，薛宝钗是金陵武勋皇商大家出身，林黛玉亦是姑苏望族，其父又在扬州多年的巡盐御史，所以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自己都更适合。
另外自己对海上航行也不陌生，从大沽到辽南，又从牛庄返回大沽，已经让冯紫英有了一些经验了，特别是登莱水师沈有容这边更为熟络，组织船队的薛蝌又是自己姻亲，这两点也很关键。
既然确定了是自己南下，冯紫英自然要把准备做足。
薛蝌也连续来了京中两回商议，大军要分别从大沽、榆关和牛庄三地出发，然后到登州集结汇合，再统一出发南下。
当然有一部是直接从大沽经运河南下，这一部由孙承宗率领，要稍稍缓一些，双方要把时间卡准，基本上相差不到一二日。
这边从大沽经运河南下，那边从登州沿海南下，孙承宗率军从徐州向淮安发起进攻时，这边冯紫英也要率军从江都登陆了。
不过真到了战场上，会出现什么意外和变故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过分拘泥于这个，那也就别打仗了，只能说是见招拆招见子打子了。
这等大事自然是不可能瞒汪文言和吴耀青以及顾登峰他们几个的，甚至他们手下也有一二人大略知晓，不过都是些中心可靠的人，而且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纵然走漏了风声，估摸着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按照预计要在万统帝登基十日之前发动攻势，十日时间要拿下一个能让内阁满意的结果。
也就是说在万统帝登基的时候，就应该有拿下扬州和金陵的消息传回京中了。
这样的做法其实有点儿像是打新登基的万统帝的脸，但是却别无选择，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一个不受朝廷管辖的江南三镇，无论是谁都无法容忍，即便是汤宾尹和缪昌期也一样会持有这个态度，虽说他们现在还不好表露这个态度，但只要他们入阁，肯定就会站在内阁这边。
还有七日冯紫英就要率军从大沽出发直奔登州，在登州作汇合集结，再船不歇帆，绕山东半岛而过，分别在成山卫、鳌山卫稍事歇息，最后在南直隶的海州东海中所最后驻留补给，然后直挂长江口。
东海中所虽然在海州地盘上，但却属于登莱水师管辖，海州地方也无权过问，而这里也是最后一站，在这里要汇总前期收集的各方面情报，然后综合判断，做出对江南发动最后一击的选择。
吴耀青已经早早就下扬州去了，顾登峰也悄悄潜入了金陵。
金陵的这条暗线还是要用起来了。
贾雨村是个聪明人，早早就来过信，不仅仅是冯紫英这里，在叶方齐李那里也都有输诚，显然早就不看好义忠亲王，也意识到日后能主宰朝中大权的只能是内阁而非皇帝，更何况他本身也是湖州人，又是进士出身，正好借着这层关系搭上线。
……
心满意足地从把身体郭沁筠身上拔出来，冯紫英觉得自己真有点儿骨酥筋软精疲力竭的感觉，但是这份欢畅快活却又是其他人身上难以得到的。
郭沁筠身材娇小玲珑，却又充满了元气韵律，和元春的骨大肉丰形成鲜明对比，但是那股子蚀骨销魂的味道却有异曲同工之妙。
元春是申时才离开这里回宫的，冯紫英不得不花了好些心思才把她哄好劝回宫中去。
因为郭沁筠夜间要来，真要碰上，那就是火星撞地球了。
元春似乎也觉察到自己有心事，虽说床笫间酣畅淋漓，但有心事就是有心事，瞒不了枕边人。
寻常事也就罢了，但此番南下，一旦事败，内阁是绝不会承认的，最终就是张怀昌、黄汝良、孙承宗和自己背锅了。
黄汝良还可以以兵部谎报军情欺瞒为由，李三才多半也要承担一些失察责任，但是张怀昌、孙承宗与自己三人那就是罪责难逃了。
张怀昌多半是要立即罢职永不启用都算是便宜的了，当然以他那个年龄，也不可能再启用一说，无所谓了。
但孙承宗正值壮年，如果没有这桩事儿，起码还可以干十年以上，而自己更是正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若是被罢职永不启用，就亏大了。
当然冯紫英自信就算是被罢职，自己一样可以获得起复，只不过这可能要几年的蛰伏期了。
自己肯定不愿意这样白白浪费几年，那对于自己的大计影响太大，所以这一仗，他必须要赢。
“你有心事？”郭沁筠很快就从余韵中清醒过来了，她来不是陪着这个男人欢好邀宠的，她有更重要的目的。
约了无数次，周培盛的鞋都磨破了一层，这个男人才总算是答应了这一次见面。
不得不说女人的心思都是无比灵锐的，自己床笫间的表现好像不算差啊，怎么都能觉察出自己心里有事？
以前自己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去宁夏，去陕西，去辽东，好像也都没有这般啊，只能说自己患得患失之心太重了。
“谁没心事？你没有么？”冯紫英淡然反问。
“我当然有，但我有什么心事你该明白。”郭沁筠毫不示弱，一翻身就骑在了冯紫英身上，目光灼灼。
冯紫英的护卫和周培盛他们都收在院外，她不怕会被人发现什么。
或者说都这个时候了，自己和儿子要么就是打入冷宫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要么就是死，还有什么好怕的？
这个男人都不怕和宫中贵妃偷情被人发现，自己还怕什么？
“我当然明白，但是大势如此，谁又能逆转改变？这个时候，就算是叶向高也一样无能为力，他不可能违背整个朝中士人的意见，谁都做不到。”
冯紫英很平静地摊了摊手，“你该明白这一点才对，我更做不到。”
“不，这事儿并非没有回旋余地，我不是说现在，而是说日后。”郭沁筠脸上写满了野心和不甘。
这种神态有些熟悉，哪里见过？
嗯，王熙凤脸上，好像也是这种姿态，骑在自己身上，叙说她对水泥营生的宏伟蓝图时。
目光从郭沁筠裸胸上掠过，当真是盈盈可握，却又茁壮挺拔，完全看不出是个孩子都十二岁的妇人了，就算是她十四岁生孩子，也该是二十六七了，怎么看也就是双十佳人。
“日后？日后的事情谁说得清？”冯紫英当然明白郭沁筠所说的日后是什么意思，谁都在着眼日后了。
戴权居然也通过英妃找上门来，竟然是拿着林如海的信，这简直让冯紫英大吃一惊。
林如海和太上皇、英妃的关系不一般，远超一般君臣，这一点冯紫英早就知道。
巡盐御史一般就是三年一任，超出三年的极少，但林如海却能一干十多年，这除了太上皇的铁杆心腹外，任何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所以林如海才得以在这个位置上一坐这么多年。
而林如海给黛玉留下几十万家资，那也是太上皇首肯的，甚至是给了特别敕意，便是龙禁尉和都察院也没有敢难为。
前几年都察院在两浙盐政掀起的风暴，冯紫英也一度有些担心会不会刮到两淮盐政上去，虽说林如海已死，但要穷根究底，那林如海的账底经不经得起翻查，还真不好说。
冯紫英也大略知晓林如海之所以对太上皇如此忠心，大概就是因为妙玉母亲之事，私纳教坊司犯妇，这种事情就算是红得发紫的冯紫英也不敢做，要做你也得要把人家的犯妇身份解决了才行啊。
还不是巡盐御史的林如海险些就因为这事儿被都察院的御史们钉死，如果不是元熙帝的网开一面，林如海就别想翻身了。

第四百三十九节 杀人诛心，梦想破灭
对林如海来说，恩同再造，所以就只能被牢牢绑定为元熙帝私臣了。
当然并不是说当皇帝私臣就有有多么不好，你一样可以活得有滋有味。
但这也意味着你自绝于士林主流，不可能再进入重臣序列了，六部侍郎和都察院佥都御史都和你没关系，更不可能让你入阁了。
林如海成为了皇帝私臣，两淮盐课本身也就是皇帝内库的主要来源，林如海宦囊丰厚也在情理之中，但合情合理并不代表合法，真要遇上一个强项令御史，被人揪住不放，一样可能被弄得狼狈不堪，甚至身败名裂。
只是这林如海和太上皇的渊源，现在却被英妃拿来作引路条，还是让冯紫英有些吃惊。
戴权带来的书信并非伪造，冯紫英为此还专门让黛玉看了，是林如海的亲笔笔迹。
信中倒也没有写其他太多言外意，只说请太上皇多加看顾未来女婿冯紫英，另外也说冯紫英也是重情重义知恩图报之人，若有需要，也会鼎力相助。
按照英妃和戴权的意思，似乎自己这么些年来仕途走得这么顺，包括老爹也没有遇上什么难事儿，太上皇是在暗中帮衬过的，这不太好说。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戴权上门的意图也很简单，就是来为禄王争取机会。
万统帝登基不可逆转，那么他百年之后，谁来继位却还有得争。
内阁并没笃定就是义忠亲王世子，也就是未来太子肯定继位，说明内阁不太支持义忠亲王一脉延续皇嗣，更倾向于永隆帝一脉续继大统。
万统帝能活几年不好说，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但不管如何，这样一个机会对于永隆帝诸子来说都是无法舍弃的机会，只要内阁不支持万统帝子嗣继位，那永隆帝一脉就有机会。
内阁的越发强势已经在此番皇位更迭一事上凸显无疑，这也让更多的人看到了这一变数带来的机遇。
所以今日郭沁筠以身饲虎，不也就是冲着这一点来的，而冯紫英同样也是心知肚明。
作为朝中最年轻的重臣，如果万统帝能活五年，也许冯紫英就会是最年轻的尚书，如果万统帝能活十年，也许冯紫英就是最年轻的阁臣，如果万统帝能活十五年，那冯紫英可能就是首辅了，这样一个诱人的目标，谁能放过他？
戴权代表梅月溪和禄王来也好，现在骑在自己身上的郭沁筠也好，对冯紫英来说都一样。
或许内阁的确无意让义忠亲王世子继位，但也不会选择如梅月溪和郭沁筠这样野心勃勃的女人加上名声上佳的皇子。
真要选，那也要选眼高手低志大才疏的寿王，或者平庸碌碌的福王、礼王最合适，没谁愿意再出现一个强势如年轻元熙帝那样的皇帝。
当然，这种心思大家都是秘而不宣，各自体味就是。
只不过梅月溪和郭沁筠似乎还没有明白这个道理，还在一门心思地替禄王恭王彰显名声，以期日后能博得阁臣们的青睐。
“说不清楚？别人说不清楚，难道你也说不清楚？”
郭沁筠横眉冷对，丝毫不顾自己这样一种诡异魅惑的姿态面对对方。
“万统帝还没登基呢，就要说他身后话？荃妃娘娘，你这话传出去，是在替你和恭王招祸啊。”
冯紫英拍了拍女人的浑圆翘臀，顺带比划了一下女人细柳般柔腻结实的腰肢。
不愧是能让永隆帝都入彀的尤物，刮骨吸髓折损寿元也甘愿啊，也不知道能和她媲美的珑妃梅月溪滋味如何？
冯紫英也不知道自己脑海里怎么就突然钻出了这么一个心思，或许是联想到了戴权来找自己的缘故？
郭沁筠一窒，随即不甘示弱地道：“我不怕！若是不遂，迟早也都是一死，我怕什么？”
“哪有那么严重？新皇登基，也需要好生休养生息，这几年朝政被折腾得不轻，哪里还有那么多精力来去搞其他？”冯紫英双手扶住女人腰肢，“荃妃，现在要图谋其他太早了，我不是推诿，你要问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做，要不你说，要我怎么做？”
一句话把女人问得张口结舌，是啊，现在能让冯紫英做什么？
这会子若是替恭王造势，难道就不怕新皇忌惮，引来祸端？隐忍低调，那日后皇位还会有你的希望么？
一时间郭沁筠也有些惶惑无助的感觉，她真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做。
难道就这么什么都不做，听任新皇继位之后把自己打入冷宫，然后将儿子圈禁起来？万一找个机会就是一杯鸩酒呢？
观察到了女人眼底一抹茫然惶惑，冯紫英心中好笑。
这女人看起来风风火火英姿飒爽的样子，其实头脑简单，不过的确有些胆大妄做事冲动为倒是真的，起码一般女人，身为贵妃，是做不出色诱大臣的事儿来的。
见对方走神，冯紫英双手下滑，捧住对方臀瓣，猛一用力，将对方抱下来，顺手放在自己身畔，悠悠地道：“未雨绸缪是必须的，但也需要审时度势，现在蹦跶太起，只会引来新皇忌惮，恭王年幼，还有的是时间，该是他的，就该是他的，真不是他的，也莫要强求，强求是祸。”
女人不肯罢休，挣扎起身，“你这话说得轻巧，谁该是，谁不该是？争了未必是你的，不争就肯定不是你的。”
冯紫英无语，这话也没错，你争都不去争，这皇位肯定和你无缘，只是现在的局面，以郭沁筠这点儿力量，你凭什么去争？
就凭你一身媚骨，陪睡了自己几夜？
看着身边这个女人依然不依不饶地咬着嘴唇看着自己，冯紫英也有些无奈，遇上这个一个执着不休的女人，不撂下几句话是脱不了身的。
“荃妃，你真要我给你建议？”叹了一口气，冯紫英侧首看着她。
女人点头。
“好，那我给你一个建议，你是否接受，自己斟酌。”冯紫英沉吟了一下，“内阁不太认同义忠亲王世子，主要是补偿心态，因为皇上并无过错，朝廷是考虑到避免南北战事拖太长，财政不支，加上担心把江南打烂，所以才会如此妥协，毕竟都是张氏一族，而且义忠亲王本身也在之前当过太子，差点儿就登基为帝，民众并没有太多的抵触感。”
郭沁筠微微颔首，承认对方所言不虚，从内阁和士林文臣们的角度来看，他们不在乎谁继承皇位，只在乎大周社稷江山的稳定。
“但从为人臣子的忠义道德来说，皇上遇刺神志不清，无法视事理政，内禅退位说得过去，限于局势义忠亲王继位也可以说是权宜之计，但如果将皇上子嗣排除皇位继承权之外，那就有违内阁诸公乃至朝中士林文臣们的人伦道义了，所以内阁乃至朝中文臣都不太赞同义忠亲王世子为太子，日后继位，或者说很大几率，日后这个太子是会易储的。”
冯紫英抽丝剥茧般的把内里原委一一道出，听得郭沁筠呼吸都急促起来了。
虽然他们也知道内阁坚持要给皇上一脉继承权，但是内里的细微故事却不是很清楚，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她才明白过来。
“那我该怎么做，恭王才能有机会？”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话，郭沁筠听到“易储”二字时，心都猛跳了几下，甚至连冯紫英都看到对方挺翘的胸房微微颤抖。
“你想听真话？”冯紫英看着郭沁筠，“可能你会很愤懑，很失望，很憋屈，甚至很绝望。”
“什么意思？”女人讶然，又有些惶然。
“我是问你，你只是想让恭王当上太子，日后好继承皇位，那你就应该明白，内阁诸公和重臣们喜欢一个什么样的太子，一个什么样的皇帝。”冯紫英语气越发素淡，“内阁事实上决定着未来皇位归宿于何人，如果恭王的表现是最让内阁和朝中重臣们喜欢的，那他的概率就会非常大。”
郭沁筠被冯紫英的话语弄糊涂了，她完全不明白冯紫英话语里的意思。
“这有什么问题么？恭王聪慧，内阁诸公和你们这些重臣希望他怎么做，我会让他按照你们的心意去好好表现，……”郭沁筠试探性地道。
“那你觉得内阁诸公和我们这些朝廷重臣喜欢什么样的皇帝么？”冯紫英反问。
郭沁筠心境微动，“什么样的皇帝？”
“一个和我们思路想法一致，愿意配合和支持内阁意愿的皇帝。”冯紫英幽幽地道。
“啊？！”郭沁筠脸色骤然变得煞白，目光呆滞：“你是说傀儡？！”
冯紫英笑了起来，这个女人还不是太蠢，总算明白了。
“傀儡这个词不太准确，内阁不需要一个形同虚设的傀儡，那很容易出现失控，而是需要一个和我们心意相通，意见趋同，愿意妥协的皇帝，其实朝政运行最良好的阶段，大家觉得就是禄王监国这期间，但还差了一点儿，禄王未能履职，存在感几乎没有，朝廷也不愿意如此，所以这一个度还需要磨合，……”冯紫英轻描淡写地道。

第四百四十节 玩弄人心，登峰造极
女人目光如刃，带着几分阴寒，狠狠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男人。
她没想到对方竟然能如此轻描淡写且理所当然地说出这样一番话，甚至还有点儿挑逗和挑衅的味道在其中。
他和自己偷情与他说这番话的罪孽相比，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这是活生生的诛心欺君之言，可灭九族！
“冯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郭沁筠语气变得无比森寒阴冷。
“知道，当然知道。”冯紫英满脸漫不经心，“其实你也知道，这就是事实。只是以前大家心照不宣，从来不公之于众罢了，甚至连义忠亲王的心腹汤宾尹和缪昌期也一样知道，荃妃，你信不信，一旦他们入阁，他们也会飞快地蜕变为和叶方诸公以及我们一样的态度。”
郭沁筠坐起身来，香肩微耸，玉峰竞秀，双拳紧握，全身瑟瑟发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对方。
“荃妃，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难道你不该是早就明白这个道理的么？与士大夫共天下，这本来就是本朝立国的制度，士大夫不该就是如此么？你有什么好愤怒和难以接受的？”
“再说了，就是这样轮不轮得到恭王，还未可知呢，你不愿意，多的是人愿意，你觉得苏菱瑶会不会很愿意呢？太后的身份还是很诱人的啊。”
“还有，你真以为只有皇上这一脉和义忠亲王这一脉才行么？忠顺王和忠惠王还有几十个儿子呢，一样都是张氏一脉，太上皇的子孙，凭什么就不行？”
冯紫英越发闲适，甚至还有些闲心来揉弄了一下女人柔软平坦的小腹和镶嵌在其上的玉脐，还有那下方隐约可见的茵茵茜草。
这一番话就像是金针猛然刺穿了一个充足气的气囊，郭沁筠陡然间就颓然下来，是啊，自己和恭王算什么，现在这么激动做什么？
义忠亲王还占着先机呢，皇上这一脉未必能行，即便是行，也还有寿王、福王、礼王和禄王，何曾就该自己和恭王了？
而且冯紫英所言不正是如此么？内阁不是一直和皇上争斗不休么？皇上理政的时候不也如此？以前太上皇在位的时候，还不是这样？
只不过有时候皇上更强势，而有时候内阁更强硬罢了，闹得不行，那就首辅辞任，但首辅一样还得从士林文臣中推荐产生，这在元熙一朝好像已经是司空见惯的情形了，只不过在当今皇上这一朝才显得平静了许多。
见郭沁筠终于被自己的言语给打垮了，冯紫英心中暗笑，这个女人还是太稚嫩了一些，自己说是这么说，但是内里各种可操作的余地却太多了，这个女人大概已经被自己快要给整疯了。
看着女人软软地瘫倒在床榻上，双目失神地望着拔步床的丝缎盖顶，连先前丰润殷红的嘴唇似乎都一下子失去了光泽，冯紫英也是忍不住摇头，就这样，还想去搏皇位，还想当太后？这朝中纷争和禁宫风云还不得把她给吞噬了？
当然也可能是这女人太年轻，再给了几年时间慢慢磨炼捶打，经历一些风雨挫折，兴许就能练出来一个如《甄嬛传》中的年世兰或者甄嬛那样的狠角色来了，起码这一位是不缺野心和魄力的。
良久，郭沁筠才从失神中慢慢缓过气来，不经意地发现了冯紫英嘴角的诡异笑容，心中一突。
她又仔细把先前冯紫英给自己所说的话语慢慢咀嚼了一遍，觉得这里边还真没有欺瞒自己什么，也的确就是这么一回事。
无论是内阁和朝中文臣的强势，还是义忠亲王的先手优势，亦或是皇上这一脉中如苏菱瑶和梅月溪的野心渴望，都像一座座大山横亘在自己面前，自己要想实现那个愿望，显得多么遥远和无助。
冯紫英也没有撒谎，他也只是重臣中的一个，三十多个重臣，分属几个派系，他也没有能力去扭转改变这么多人的观点。
就算是他今年后能当尚书，甚至入阁当阁臣，也一样做不到。
郭沁筠没指望义忠亲王还能当十几年的皇帝，那不太现实。
但为何这个家伙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哂笑，嗯，更像是在调侃和嘲弄自己？
自己的表现让他不屑和轻看了？
问题是自己面临这种局面，还有什么好的办法和手段么？
不是连他自己也说现在他都无能为力么？
难道自己还能比他更厉害，更有本事拿出逆转乾坤的手段来？
默默地吸了一口气，郭沁筠在心中暗示自己要沉住气，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眼前这个男人能二十出头之龄坐上三品重臣兵部右侍郎之位，绝非偶然，如周培盛所言，任何小觑他的人都栽在了他手下，或许这个男人唯一的弱点就喜好女色了。
他说他无能为力，并不意味着这个糟糕的结果就没有变数。
如一条大白蛇一般匍匐着贴紧男人，郭沁筠双手环绕攀附而上，揽住冯紫英的颈项，姣靥上朱粉流丹，媚眼如丝，“紫英，你肯定有什么可以教我的法子，……”
一双美腿缠绕而来，再度盘在了冯紫英腰上。
冯紫英看了一眼对方，“荃妃，就你这样，我还真想劝你，真要争到了那个位置，对你未必是好事，你也未必能玩得转。”
“那我不管，若是我没有试过，谁能说我就不行？”郭沁筠脱口而出，目光炯炯。
冯紫英似乎也料到了这个女人不肯罢休，点了点头：“也罢，你先前如丧考妣的样子，不就是因为我说了实话，内阁和士林文臣对新皇的期望么？这本来就是内阁和士林文臣们的一种理想化信念，这样的皇帝才是最符合我们心中的标准的，但是很遗憾，并不是每位皇帝人选都能如我们所愿，……”
郭沁筠下意识地放开冯紫英的颈项，该而握紧双拳坐在冯紫英腰腹上，注视着冯紫英。
“皇权和相权，天生就是相互依赖而又相互制约的，一个合格的皇帝，只要他登上那个位置，就应该善于运用皇权，不断地来打压、拉拢、分化、收买甚至交易这些手段，以期让自己占据主动，这是皇权和相权千百年来博弈不变的准则，也是精髓，……”
冯紫英越发悠闲，“士林文臣有自己的想法，皇帝也有皇帝自己的意愿，如果双方合契，则无往不利，如果双方不和，则内耗内讧，社稷动荡，所以聪明的皇帝和成熟的内阁都不会让这种局面太持久，总会寻找到妥协，除非这个皇帝太蠢，或者内阁太窝囊，……”
郭沁筠慢慢回过味来了，“紫英，你的意思是只要坐上皇位，有的是机会和办法来按照自己的意愿来与士林文臣博弈，寻求一个平衡妥协，……”
冯紫英在郭沁筠慢慢匍匐过来的身体上抚弄了一阵，这才在对方裸臀上狠狠一记：“你总还算不是太蠢，你看看千百年来皇帝和内阁共生共荣的情形不是一直这么过来的么？皇帝不总是想驾驭内阁，内阁不总是控制皇帝，谁又真正能长久做到？不就是不断地博弈过程中寻求动态地平衡么？”
被冯紫英猛抽一记臀瓣，郭沁筠却是不怒反喜，对方话语里的意思她听明白了，现在谈皇位的价值毫无意义，坐上那个位置才有资格说其他。
而这个时候冯紫英之前所说的就显得尤为重要了，如何让自己儿子赢得内阁诸公和重臣们的喜欢，让他们在最后的选择时选择恭王。
一句话投其所好。
内阁和重臣们支持的，恭王就要坚决举双手支持，而且要尽可能表现出恭顺服从的一面来，这一点冯紫英没有明说，但是郭沁筠已经理会到了。
见女人若有所悟，冯紫英也就不再多言，这点儿都领悟不到，趁早歇菜吧，省得丢人现眼。
按下女人身子，喘息声中，前度冯郎今又来。
一夜无话。
回宫之前，郭沁筠仍然有些不舍。
倒不是说对冯紫英有了多少感情，而是她发现自己要真的帮儿子走到那一步，离了冯紫英几率就小了许多，而关键时候有冯紫英这个“自己人”指点迷津，那成功的可能性就要大许多。
只是现在要随时“召唤”到冯侍郎就不容易了，堂堂兵部右侍郎，朝廷重臣，岂是召之即来的？
好在郭沁筠还是能感受到自己身体对这个男人的吸引力，这一点她还是有些自信的。
自己似乎再也拿不出其他能让对方动心的东西了，也许就真的只有这具身体加上贵妃头衔才能博得对方一顾了。
看到女人欲言又止的模样，冯紫英倒也有些不忍，趁着人不注意，在对方翘臀上再度敲了一记，这才道：“有什么事儿让周培盛来和我说吧，我尽量来，来不了，你也莫要抱怨，毕竟你我身份都不一样，好在新皇登基之后，你们倒是不会管束那么严了。”

第四百四十一节 惊鸿一瞥，泄露天机
躲在墙角后的鸳鸯和晴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面面相觑。
昨夜大爷没回家住。
她们是从府里车房知道瑞祥招了一辆马车要出门，所以才另外叫了一辆马车小心翼翼地跟随在后边一路跟来的。
谁曾想马车竟然进了崇玄观。
崇玄观她们是知晓的，大姑娘这两年好像就经常出来住崇玄观，贾家的人要见大姑娘，基本上都是去崇玄观。
可是大爷昨晚是没有归家的，也就是说，大爷昨夜是在崇玄观住的？！
或者是理解错误，大爷昨晚是来见了大姑娘，因为天色太晚就在这里住下了，尽早才让瑞祥叫马车来接？
这怎么都觉得有些自欺欺人的感觉，但是如果不这样解释，那就太骇人听闻了，想都不敢往那方向想，那是要抄家灭族的。
但大爷怎么会和娘娘……？再说大爷胆大包天，可也不该这般啊，万一……
她们不敢让车进崇玄观，只好自己下车步行进入崇玄观，也幸亏马车目标大，她们很快根据车辙找到了去处，居然是后边的居士院。
几乎是捏着心尖儿蹑手蹑脚地跟着躲在了墙角后，观察着停在那居士院外边的马车。
她们不敢靠太近，大爷身边的护卫可不是等闲之辈，所以他们只能远远地看着。
除了府里的一辆马车外，还有两辆马车，一看就是宫廷样式的，难道真的是娘娘的？
这个猜疑鸳鸯晴雯二人都是又惊又怕，这种事情若是让人觉察，岂非要引来弥天大祸？
好在很快秘密就揭晓了。
出来的一行人二女都不认识，而抱琴是和鸳鸯自小一起长大的，很显然那个贴身的丫鬟不是抱琴，身材模样都不同，这让二女稍微放心，只要大爷不是和娘娘有什么私情就好。
后来又出来了一个宫装贵妇，而且大爷似乎是跟在后边，两人还说着话，看样子神态似乎还很亲近，只是这明显是宫里贵人的女子又是谁？
看样子年龄也不大，兴许比大姑娘也大不了两岁，看其装束似乎比大姑娘回来省亲时所穿还要豪奢一些，尤其是那头饰，明显更贵重，难道也是宫中的贵妃娘娘？
二女心中满是疑惑和不解，大爷会什么会在这崇玄观来住一晚，而且这个女子是谁？大爷在这里住一晚和她有无关系，究竟是什么关系？
二女就看着马车辚辚驶到院门口，其他下人等都已经散开到了马车周边，再无人敢往冯大爷和那宫装贵妇那边瞧一眼，似乎是在忌讳什么。
鸳鸯和晴雯也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是看到冯紫英和那个贵妇一直在喁喁低语，直到那个贵妇要登马车时，大爷才很狎昵而又随意地拍了那个贵妇的屁股一下，那贵妇这时转过身来嗔怪般的和冯紫英说了两句，居然没有恼怒，甚至还带着满脸笑意地上了车了。
这几乎要惊落鸳鸯晴雯二女的眼珠子。
她们之前还在怀疑可能这一位也是宫中贵妃，至于为什么约见大爷，多半是因为义忠亲王要登基，她们未来的命运可能就岌岌可危了，是不是来寻大爷出个主意，给她一个好的建议，或者帮着安置一个好的去处。
毕竟宗人府宗人令是忠顺王爷，和大爷素来交好。
但冯紫英那放肆地在宫装贵妇臀部的一拍，直接粉碎了她们最初的猜测。
这种狎昵动作可以说除了有过夫妻之实的男女恐怕都做不出来，又或者是上位者对下人的一种狎亵，总而言之是极其亲近甚至可以确定关系非同一般的人之间才会有的行为，而且大爷做得那样随便，甚至没有太顾忌周遭还有其他人在场，虽然这些人的眼睛都朝着另一面，没人敢往这边瞄。
那这个女人究竟是什么身份？若是宫中贵妃，怎么就敢和大爷偷情？这比大姑娘与大爷有了私情还不可思议。
好歹大姑娘和大爷还是熟识的，大姑娘两度省亲，大爷都陪着的，可这宫中其他贵妃怎么又和大爷有了这样的瓜葛，而且显然是不正常的关系。
冯紫英万万没想到自己的随手一拍竟然就被人看在眼里了，而且还能迅速觉察到他和郭沁筠之间的关系极不正常。
送走了郭沁筠一行，冯紫英也坐上自己府邸的马车，迅速赶往兵部。
这时间都有些来不及了，他也顾不得再回家里一趟了。
就在鸳鸯和晴雯的斜对面，也有两个靓丽的男装身影藏匿在院墙拐角背后，看到了这一幕。
本来冯紫英和荃妃一道出来就已经让人震惊无比了，但更让她们不敢置信的一幕发生了，冯紫英竟然拍了荃妃的翘臀，而荃妃竟然没有反抗，也没有恼怒，甚至还风情万种地瞥了冯紫英一眼，就这么姗姗上车离去了。
这等突如其来的种种一下子灌入二人脑海中，让她们一时间无法接受，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一直到荃妃马车离开，冯紫英也扬长而去，两人这才昏昏沉沉地转过后院，从后院院墙悄然翻出而去。
看见冯紫英上马车离开，鸳鸯和晴雯才面面相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大爷这一段时间行迹都有些鬼祟，不但在屋里“表现不佳”，一句话，就是交公粮不积极，这一点晴雯已经通过司棋、莺儿、紫鹃等人从各个渠道知悉，另外又去了天津卫几日，回来之后一样“萎靡不振”，但似乎对朝务更加认真上心，早出晚归，忙碌无比。
她们仔细查访，可瑞祥宝祥二人现在似乎也一下子口风紧了起来，不肯泄露大爷的日常行踪，另一个应该算是“知情者”的尤三姐也不愿意多配合了，所以这更加深了鸳鸯、晴雯等人的猜疑。
究竟是谁在背后作祟，她们定要查个明白。
但没想到今日却见到了这一幕。
“那女人是谁？”晴雯忐忑地问道：“像是宫里来的。”
“怕是和大姑娘在宫里的身份差不多的贵人。”鸳鸯眼底担忧更浓。
她们都看到了大爷那放肆地一拍，而且清晰可见是拍在了那宫装贵妇的臀上，这等行为即便是对自己二人，也属于只能在闺阁私房中才能有的亲密行为了。
可自己二人都算是大爷的通房丫鬟了，侍寝夫妻之实都无数了，自然没什么，大爷对几位奶奶只怕都不可能有这般狎昵的举动，最起码不可能在外如此，可大爷却敢对那位工装贵妃如此，这位宫装贵妇和大爷究竟是什么关系？
“那大爷这般，岂不是……自招祸端？”晴雯细米银牙几乎要咬碎，恨恨地道：“屋里这么多女人还不够，非得要去招惹外边儿的，就算是要招惹外边儿的，不是还有珠大奶奶和琏二奶奶么？就这么管不住自个儿？”
鸳鸯吓了一大跳，看了一眼晴雯，看来琏二奶奶和爷有私情的事儿是阖府皆知了，晴雯知道鸳鸯不惊奇，但珠大奶奶的事儿怎么晴雯也知道了？
“你也知道珠大奶奶和大爷……”
私通两个字儿没好意思说出口，鸳鸯也是早就察悉李纨和大爷之间的不对劲儿，只是没实锤罢了。
“要叫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晴雯气冲冲地道：“平素里一本正经，结果却是……，哼！”
念及李纨也守寡十余年，而且平时虽说人冷淡了一些，但是总的来说待大家也是极好的，晴雯才没好意思说得太难听。
“好了，不说珠大奶奶的事儿了，还是眼前这一桩，我们怎么办？”鸳鸯沉吟着道：“若爷真是和宫里人好上了，那就麻烦大了，得想办法劝阻爷，否则一旦事情泄露，冯家都要遭灭顶之灾。”
“鸳鸯，你觉得爷不知晓这是玩火？”晴雯冷笑，“他平素心明如镜一般的，啥事儿还能分不清轻重？可就是这女人身上犯浑，偷哪个女人不好，却要去偷宫里人？先前还怕是他和大姑娘有私情，现在看来，还不如和大姑娘有私情呢！”
被自己这个自小长大的闺蜜给一番话说得只能翻白眼，鸳鸯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但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关键是要如何处理好这桩事儿，把危险解决在萌芽状态，这才是当前要务。
这会子说些发泄情绪的话毫无意义，可鸳鸯也能理解晴雯此时的懊恼和气愤，这查来查去，竟然查出这样一个最糟糕的结果，甚至比想象最坏的结果还要糟糕。
“行了，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鸳鸯拉着晴雯的手，感觉到晴雯手中一样是湿冷的汗意，“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要报给奶奶们知晓？”
“不行，不能报！”晴雯连连摇头，“这等事情只能是爷自己把它处理好，报告给奶奶只会火上添油，让爷和奶奶起龃龉。”
鸳鸯也缓缓点头，其实她也知道不能报告给沈薛林三女，不仅仅是外边女人的问题，关键是这个女人身份，沈薛林三女知道了又能如何？

第四百四十二节 惊天秘密，骇人听闻
“问题是以爷的性子，咱们去提醒他，会不会适得其反？”鸳鸯瞅了一眼晴雯，关键时候自己这个闺蜜还是有些杀伐决断的魄力的，“倒不是说怕爷因此恼怒我们，不待见我们了，而是爷可能不愿意这等阴私让其他人知晓。”
晴雯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斟酌，“鸳鸯你说的也有道理，爷在其他事情上可能也许不在意，但这种事情，我们还得要慎重一些，莫要适得其反了。”
“或者我们用暗示的方式提醒他？”鸳鸯也在琢磨，“举些例子？”
“你觉得这样大爷会不明白？”晴雯摇头，“举不着调的，他还以为是咱们在暗示他别和珠大奶奶和琏二奶奶往来，可举太明显的，他就会知道咱们知晓宫里人的情形了，那咱们跟踪他的事儿不就曝光了？”
“曝光就曝光，迟早他也要知道，要责罚就责罚我一人就是了。”鸳鸯此时倒是颇有担当，一挺胸仰头，“这事儿本来就是爷做得不对，在哪儿我都敢这么说，想女人了，府里这么多，便是奶奶们讲究，不遂他意，那也还有姨娘们，再不济，也还有平儿、司棋、香菱、紫鹃、金钏儿和晴雯你，想干啥不行？”
晴雯一听又好气又好笑，“呸”了一声，“怎么就独独把你自个儿给漏了？怎么，你还是黄花大闺女，爷还不能碰你了？”
鸳鸯脸微红，也不理睬晴雯的打趣，自顾自地道：“就这么定了，咱们得抓紧时间去和他说，实在不行，我便是挑明了说，也得要说清楚，这等事情万万不能再有，该断就得要断了，否则……”
“也不用你一个人去，我和你一块儿去。”晴雯也不是那等怕事儿的，一挺翘耸的胸脯，“这关系到阖府上下几百号人，他要真出了事儿，那这几百号人怎么办？咱们怎么办？得给他把利害关系讲清楚，真要心痒难熬，咱们府里人也任由他折腾，何必非要去找麻烦？我就不信宫里女人还能有三眼六洞，就那么稀奇！”
鸳鸯一听，忍不住脸颊似火烧，啐了一口，“小蹄子，什么人不好学，却跟着司棋这骚蹄子去学这等下流野话，也不怕损了自家颜面？你好歹也是要抬妾的人了，日后再莫要说这等话，遭人诟病，……”
晴雯一下子就红了脸，着急地道：“谁说我要抬妾了？哪有的事儿？这是谁在造谣，坏我名声？”
鸳鸯讶然，一脸不解，“什么叫坏你名声？怎么就坏你名声了？你是大奶奶的贴身打丫鬟，大奶奶嫁过来都没从沈家带贴身丫鬟来，你抬妾难道不是理所应当？你不抬妾，岂不是压着人家香菱、莺儿和紫鹃她们，让人家以后也不好意思抬妾？”
晴雯踌躇了一下，目光里有了一些怔忡，“我不是那个意思，要抬妾，只怕是要生个一男半女的，还有，我要抬妾的话，你和平儿还有金钏儿怎么办？总不成我还占了先，在你们前边了吧？”
“那你抓紧时间早些怀上啊。”鸳鸯一笑，“至于我和平儿金钏儿她们，那倒是没欢喜，谁说我们就一定在你先了，要说你也只是比金钏儿晚点儿跟爷的，又是最早跟着沈大奶奶嫁过来的，谁还能和你比？”
晴雯摇了摇头，“奶奶还没有嫡子，我们这些当丫头的要先怀上不合适，另外四姑娘不是也要进门么，我琢磨着是不是等四姑娘进府之后再说。”
鸳鸯没想到晴雯居然还有这般细腻的心思，抿了抿嘴点头道：“你这么想也没错，但若是有了身孕，那就是上天注定，切莫要退让，……”
闺蜜的这一番话要让晴雯很是暖心，点了点头，“我明白，只是现在爷都这样了，……”
一说到这里，鸳鸯和晴雯都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眼前的难事儿还真不好办。
就在鸳鸯和晴雯叹息着返回府里时，先前那两个身影此时也已经坐上了马车，悄然而行。
“真没想到，这个冯紫英竟然色胆包天！”丰腴一些的高挑女人满脸潮红，情绪激愤，“这是秽乱宫廷，罪在不赦！荃妃恬不知耻，当诛九族！”
另外一个纤细一些的女人却是愁思萦绕，秀眉微蹙，“孤侠，你激动个什么？冯铿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早就知道了？他和贾元春不也一样有私情，也没见你像今日这般义愤填膺？！”
“那不一样！”这二人组自然就是那宫中的郑芷影和吴孤侠，原本她们打听到元春又出宫来，所以想要来查探，没想到元春昨日就回宫了，却撞破了荃妃和冯紫英的私情。
“怎么不一样？”郑芷影反问。
吴孤侠瞪了郑芷影一眼，“元春找上冯紫英情有可原，他们本来就是世交素识，说不定还是青梅竹马，只不过因为元春进宫才棒打鸳鸯了，而且现在我们都知道皇上纳我们几个为妃的心思何在，无外乎就是一个示好武勋的举措，用来笼络军中武勋罢了，哼，皇上早就清心寡欲戒绝女色了，只想要长命百岁，却没想到秋狝遇刺，变成这样，却白白给了义忠亲王这样一份机会，……”
吴孤侠的叹息让郑芷影也是怅然。
她当初根本就没想过进宫，更不愿意进宫，但是宗人府直接是按照名单选的，根本没有给这些人任何反抗挣扎的机会，当然对各家来说，也不会反抗和反对，只是对女人们来说就有些残酷了。
大周和前明不一样，十二监被裁撤大半，权力大为压缩，连点选秀女和宫女都交由宗人府负责，宗人府中也有符合皇家点选秀女家庭的名单，一般是武勋武官家庭多一些，也可临时要提防上报寻常士绅家庭，但文官家庭不在其列。
像那一批周吴郑贾四家，都是武勋武人家庭，只不过贾家是从龙武勋，而周吴郑三家都是地方武勋豪族。
从内心来说，永隆帝遇刺变得人事不省对周吴郑贾几女来说，并没有太多的伤感，只是触动大一些罢了。
实际上虽然入宫几年，但是永隆帝基本上没怎么去过她们的宫中，就算是礼节上的召见都很少，一年到头也就是那么一两次逢年过节应付式地去各家宫中坐一坐，说几句话，一盏茶功夫就走人。
这不仅仅是她们几位，就连许苏梅郭几位生下儿子的贵妃也一样如此，永隆帝的心思都用在了养生长寿和朝政上去了。
所以几年下来，她们已经习惯于这种日子，好像会一直持续下去，哪怕永隆帝一直昏迷和神志不清。
只不过到现在突然义忠亲王要入宫，才让郑吴二女意识到这种生活会发生巨大改变了，她们可能要被扫地出门打入冷宫了，再无复有现在这般逍遥自在。
或许会更闲，但可能就是那种无人问津却又还要受各种约束的闲，宫禁上的上三亲军可能就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对她们要求出宫去寺观祈福休养都是听之任之了。
冷宫的妃子，就该是好好呆在宫中终老一生了。
只不过这一段时间她们所见所闻又对她们刺激太大了，先是贾元春和冯紫英的偷情，紧接着又是郭沁筠与冯紫英的私通，这一桩比一桩吓人，一桩比一桩刺激，让她们都有些怀疑人生了。
贾元春和冯紫英暗通款曲也就罢了，毕竟冯贾两家是世交，冯紫英和贾元春还真有可能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只不过贾元春入宫棒打了鸳鸯，永隆帝先是戒绝女色，后来人事不省，包括二女在内的大家都相当于是守活寡，贾元春按捺不住红杏出墙似乎也说得过去。
二人勾搭上多半就是在贾元春省亲的时候，只是现在贾元春经常假借出宫到崇玄观祈福休养来和冯紫英幽会还是让二女感到心惊，要知道这种事情被发现，贾元春固然是要惨遭处死，而冯紫英一样可能是身败名裂，甚至有性命之忧。
这也就罢了，但是荃妃和冯紫英的私通就让二女感到不可思议和无法想象了。
郭沁筠和贾元春完全不一样，她是有皇子傍身的贵妃，而且恭王的名声还不错，居然也和冯紫英勾搭私通，这太惊世骇俗了。
“元春私通冯紫英情有可原，那郭沁筠私通冯紫英也许就是迫不得已的自保吧。”沉思了许久的郑芷影才淡淡地回答道。
吴孤侠茫然不解，看着郑芷影，“芷影，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也许郭沁筠为了她和恭王的性命迫不得已如此。”郑芷影看了一眼吴孤侠，这才悠悠地道：“义忠亲王要登基为帝了，为了太子一事和内阁闹得很不愉快，你该知道才对，内阁坚持皇上这几个儿子也有资格为储，你说义忠亲王登基之后会不会视寿王、福王礼王和禄王恭王为眼中钉肉中刺？荃妃处境可比我们几个危险多了。”

第四百四十三节 迫不得已，情不自禁
眼中钉肉中刺？那就是欲拔之而后快了。
吴孤侠打了一个寒颤。
自己这等没有子嗣的后妃，义忠亲王自然是不会放在眼里的，因为对其子嗣继承皇位毫无威胁，但郭沁筠、梅月溪这些女人就不一样了。
特别是恭王年幼，铲除了其母郭沁筠，那恭王就还不是任其拿捏？
这也难怪为什么郭沁筠和梅月溪这两人这段时间里一副惶惶不可终日的模样，这是实实在在的性命之忧。
一旦义忠亲王登基为帝，那其王妃就会摇身一变成为执掌包括冷宫在内的皇后，对整个后宫都有生杀予夺的大权。
你说她会怎么对付对其亲生嫡子帝位构成威胁的恭王和荃妃？
而荃妃和恭王甚至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来应对，这宫禁内的事宜本来就是皇后权责，便是外朝内阁也不好过多的干预。
“所以你说荃妃是迫不得已，但是她为何要去勾引冯紫英？”吴孤侠口不择言。
“不勾引冯紫英她又能勾引谁？谁愿意去为了她得罪新皇？再说了，冯紫英是兵部右侍郎，此番京营和上三亲军将领军队调整皆由其一手操纵，说句不客气的话，即便是义忠亲王当了皇帝，只怕这宫禁的将领也未必听他的命令，而要听冯紫英的，单凭这一点，郭沁筠不去勾引他，难道去勾引义忠亲王不成？那她可能死得更快！”
郑芷影幽冷的语气让吴孤侠身上都有些发寒，“不至于吧？那恭王岂不是死定了？”
“哼，荃妃不蠢，这不早早就把恭王送到青檀书院去读书去了？只是恭王出去了，她却只能留在宫中，义忠亲王妃据说也是一个厉害主儿，世子又是她的亲生子，你说她能放过荃妃？荃妃一死，只怕恭王也就活不了多长了。”
郑芷影的话让吴孤侠再也难以忍受了，“够了，芷影，你这么一说，我都不敢回宫去了，万一他们也要对我们下毒手呢？那就防不胜防啊。”
“行了，你我还不入人家法眼，谁让你没儿子呢？”郑芷影哂笑，只是笑容变得有些落寞萧索，“只是你我可能日后就只能在宫里边寻个偏冷所在，相对无语看日出日落了。”
“难怪元春说要让冯紫英把她弄出去，还信心满满，……”吴孤侠咬牙切齿，“我就不信，冯紫英就这么大胆，就这么大本事，就能把一个大活人无声无息地弄出去了，元春好歹也还是贵妃呢。”
郑芷影也是一怔，这个时候也才想起上次偷窥贾元春时贾元春无意间透露出来的话语，似乎是要让冯紫英把她弄出去，这里边的含义可就有些丰富复杂了。
注意到郑芷影神色变化，吴孤侠迟疑着道：“芷影，你还别说，现在宫禁的上三亲军都是冯紫英一手安排的，甚至还有不少都是来自西北，都说西北是冯家老巢，这宫禁大门不是冯紫英说了算？那若是贾元春要悄悄溜出宫去不回来了咋办？”
“咋办？那龙禁尉就能又再来查抄贾家一次了，还有元春溜出宫能往哪里去？这不是替冯紫英招祸么？”郑芷影摇头，“冯紫英还没有那么傻。”
“那你的意思是冯紫英是在欺哄贾元春，只是要哄着骗她身子图一时快活？”吴孤侠咬牙切齿，这个渣男！
“照理说冯紫英不至于如此，但是要说他负责调整上三亲军防务，就可以把宫禁视为自己家大门，那未免太可笑了，但那一日元春又说得信誓旦旦，所以我也有些搞不明白了，元春不该如此幼稚才是。”郑芷影也无法判断真假。
“但不管怎么说，冯紫英都是一个龌龊下流之辈！”吴孤侠恨恨地道：“郭沁筠勾引他，他就心甘情愿地上钩了？还不是图人家身子？他能保得住恭王和郭沁筠？这边才把元春哄上手，那边又和郭沁筠私通，这种事情他堂堂翰林院出身修撰，怎么能做得出来？”
郑芷影见闺蜜这般激愤，也只能附和着说了两句：“是有些不妥，但我以为恐怕荃妃那里主要还是荃妃自己的缘故，冯紫英没那么色令智昏，多半是中了荃妃的圈套，入彀之后没法脱身才对，至于元春这边，也许就真的是青梅竹马呢？”
吴孤侠狐疑地打量闺蜜：“芷影，怎么我感觉你现在总是替冯紫英辩解呢？老是把他往好的一方面想，他就那么让人信任？你是怎么回事儿？”
郑芷影脸一热，故作镇静，“少在那里胡说，小冯修撰原来的风流大名在京中你难道没听说过？只不过这一次的情形太过诡异才让人有点儿不解罢了，话说回来，像元春那样，弱冯紫英真的许诺能把她带出去，元春上当受骗似乎也在情理之中，若是你我遇上一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伙伴，特别是像冯紫英那样的身份，给你这份承诺，你会相信么？”
吴孤侠一怔，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颓然地摇摇头：“我不知道，也许连元春都还不如哩。”
“所以我们就别责怪和埋怨谁，谁都不容易，处于这种环境下，遇上这种事情，谁又能真正保持一份清明呢？”郑芷影幽幽地道：“也许明知道对方很大可能性是欺骗，但是内心深处就不愿意相信，就渴望这一份承诺万一能美梦成真呢？”
吴孤侠默然不语，郑芷影黯然低头。
……
冯紫英并不知道自己那无心之举会在这么多人心目中激起如此大的波澜，但现在他没心思考虑这些，各方力量都在迅速聚集起来，等待着义忠亲王登基那一天的到来。
可对冯紫英他们来说，却是时间节点日益逼近，他即将奔赴大沽，然后乘船前往登州。
剩下的几日里，冯紫英也是神出鬼没，很多不能见光的动作都要悄悄铺展开来，很多时候要等到最后时刻才发现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完善，或者没有考虑周全，还得要弥补。
把黛玉略显瘦削的身体抱在怀里，感受着丽人慢慢平静下来的身体。
黛玉的体力还是差了一些，稍微欢好时间长一点儿，就有些吃力，好在有紫鹃和雪雁在一旁助力，冯紫英也努力耕耘，希冀黛玉能早些怀上。
宝钗天癸没能准时来，请来郎中仔细看过，喜脉确定，二房一片欢腾。
不得不说宝钗的预感很准确，也许就是那一夜让宝钗怀孕成功。
薛蟠更是专门登门，给二房的大小丫头们人人几颗金豆子，另外还专门替冯家请了一个戏班子来演了半天戏，算是为自己妹妹终于为冯家怀上了孩子庆贺。
沈宜修那边还好一些，但三房这边就有些着急了，尤其是黛玉本人。
都知道黛玉身子娇弱，虽然这几年食补药补一直在进补，另外冯紫英专门为黛玉设计的健体操黛玉也从未落下，黛玉的食量也增加了一些，但是黛玉身子还是显得有些柔弱纤细，可恰恰这三房又是冯唐这一脉的，自然就让大小段氏都格外着急了。
虽说岫烟生下了儿子，但是那毕竟是庶子，没有嫡子始终让人不太踏实。
“相公，妾身是不是很没用？”蜷缩在冯紫英怀中，黛玉眼角有些微红，很显然她对自己的身子也有些不太满意。
“什么叫没用？我看没准儿今日就能妹妹一索得男呢。”冯紫英爱怜地抱紧对方，拉了拉锦被，“躺好，腿收起来，嗯，紫鹃，你把靠枕拿来放在你家姑娘腰下垫好，雪雁过来帮你家姑娘躺好，……”
“真的？”紫鹃和雪雁都是异口同声。
她们现在都对这种预感十分迷信了，尤其是听说宝钗那一日也是有预感，结果就真的怀上了，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紫鹃和雪雁都是莫名兴奋。
“嗯，我还真有点儿这种预感呢。”冯紫英见二女满脸惊喜，连黛玉也是精神一振，略显苍白的脸颊泛起一抹红潮，星眸含情，满是期盼。
“那姑娘可要躺好。”紫鹃赶紧替黛玉把姿势摆好，据说这是最易受孕的姿势，免得错失良机了。
“其实妹妹也没有必要这么着急，你本来也比宝钗要小两岁，要我说你满了二十之后再来生育才是最合适的。”冯紫英宽慰黛玉。
紫鹃和雪雁都不赞同冯紫英的意见，黛玉更是不能接受：“妾身马上就二十了，再说了，人家许多人都是十五六岁就能怀孕生产，哪有相公所说的那么危险，若是怀不上也就罢了，但怀上了，岂不是再好不过？”
见黛玉都有些不高兴了，冯紫英只能赶紧改口：“妹妹说的也是，早些生养也好，日后妹妹还要多替为夫生养几个才是。”
黛玉脸色这才阴转晴，嘟起樱唇，“相公莫要觉得妾身狭隘，纵然妾身不往这边想，可奈何总有人会在那里聒噪。”
冯紫英苦笑，不用问，又是宝琴了，这两位现在几乎成了一对难解的冤家，表面上见面二人都是笑靥如花，可内里却一言难尽，即便是自己也没法替她们解开这个死结了。

第四百四十四节 再出征，战旗猎猎
“好了，你是大妇，何必斤斤计较这些？”冯紫英不由失笑道：“谁聒噪也好，说风凉话越好，只能说明她们自己的气短心虚和不自信，妹妹该有这份底气自信才是。”
见林黛玉仍然噘着嘴不高兴，冯紫英语气越发轻快。
“岳父是进士出身的巡盐御史，林家也是列侯世家，妹妹陪嫁堪称豪奢，便是整个京师也找不出几家来，至于本人，沉鱼落雁羞花闭月不足以形容妹妹的容貌，琴棋书画诗，样样拿得起放得下，这般如花美眷，为夫也是上辈子积了大德才能在临清一遇妹妹，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不是么？”
冯紫英这一番话说出来，饶是黛玉竭力想要稳住心神，但是眉目间的兴奋，嘴角的微翘，都暴露出了她内心的喜悦得意，只是表面上还要矜持地耸了耸鼻翼，哼了一声，“相公莫要用这些话来糊弄小妹，小妹哪里当得起？不过是庸俗脂粉，堪堪入眼罢了，哪里比得上人家的才情气度？”
正在替黛玉压好被子，掖好被角的紫鹃和雪雁都嘴角带笑。
谁说自家大爷不会讨好女孩子的？这番话直接就把自家姑娘给征服了，也就是嘴巴还硬呢，其实内心早就舒润透了。
“为夫是不是糊弄人的性子，妹妹难道不知道？”冯紫英也低眉顺眼陪着笑，“这府里要和妹妹比才情气度的，只怕除了宛君和宝钗堪堪和妹妹相提并论，就再没人了。”
对于冯紫英将沈宜修和薛宝钗与自己相比，林黛玉却是没有异议的。
沈宜修出身诗书世家，诗画双绝，还是自己同乡，薛宝钗气度雍容，和自己情同姐妹，而且二女也都是嫡妻大妇，冯紫英这么说于情于理也都是合适的，而且半句没提其他人，所以黛玉心中也越发满意。
见黛玉心情正好，冯紫英也就要给对方打一个预防针了，“现在为夫在兵部诸事缠身，特别是近期妹妹也知道新皇即将登基，涉及到的许多外埠事宜，可能为夫今日要出去一趟，……”
黛玉一听就警惕起来，“相公又要出门？去哪儿？莫不是又要像上一次去辽东那样，一去几个月吧？”
“就去登莱一趟，登莱镇新建，加上还有水师要进行演练，我得去看看。”冯紫英一脸轻松随意。
“相公，可是和上一次您拿来给我看的父亲书信有关？”黛玉疑心病又犯了，有些紧张地问道。
“这是哪儿跟哪儿啊？”冯紫英摇头失笑，“那事儿我心里有数，珑妃通过戴权来为禄王争取，但这事儿既非我能决定，也不是现在能讨论的事儿，我也给他那边答复了，他们心里也明白，不过是提前来做点儿铺垫罢了。”
黛玉抿着嘴深看了一眼丈夫，幽幽地道：“我也知道相公有些事情瞒着我是为我好，以免我操心，不过若是大事儿，相公可不能瞒我，……”
“嘿嘿，不瞒你，不瞒你，你聪明剔透，谁能瞒得住你？”冯紫英搂着黛玉娇躯，这才给紫鹃和雪雁打手势示意灭灯，……
屋里黑了下来，紫鹃和雪雁也退到了外屋去了，冯紫英也才舒了一口气，紧贴着黛玉柔腻温热的身子，正准备睡下。
却听得黛玉突然来了一句：“每一次相公刻意讨好小妹的时候，都肯定有什么事儿要瞒着小妹，不想让小妹担心，……，小妹知道相公是要做大事儿的，所以小妹也不问，但相公一定要想着，府里边还有小妹和其他姐妹，相公是我们的依靠，定要替我们爱惜自己，莫要胆大妄为，唐突孟浪，……”
冯紫英汗颜，这丫头还真的是把自己性子揣摩透了，难怪都说这丫头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有些感动地把黛玉略显苗条的身姿搂紧，冯紫英摩挲着那精致小巧的锁骨和肩头，柔声道：“妹妹放心，为夫还指望着妹妹替我生下几个儿女呢，自然要珍惜此身，断不会让妹妹伤心失望。”
应该说有些事情的确不太好瞒，你改变了自身工作生活习惯，变得神神秘秘，而且平素还时不时地谈论一下日常工作，但现在却不好深说了，一是不想老是在枕边人面前撒谎，二是怕说太多反而做贼心虚，所以干脆不说，可这又不符合日常表现了。
好在这种日子也就是那么几日，睁眼闭眼也就过去了。
沈宜修和宝钗都同样感觉到了丈夫的变化，好在宝钗已经怀孕，冯紫英自然不再留宿其房中，但是每日都是要过去刻意温存爱抚一番，以慰藉孕妇敏感的心境。
冯紫英也琢磨着好像自己每一次都是这样，只要女人们怀孕，似乎自己既要出门远行，甚至都赶不上孩子出身。
不过这一次冯紫英相信不会耗时太久，宝钗才怀孕，还得有九个月才生产。
自己这一趟去江南，往长里说解决战斗也就是三个月时间撑死了，就算是要稳定局面安抚士民，再加三四个月，也就是半年多一点儿时间。
往短里说，一个月打垮江南三镇，再花两三个月时间收拾残局，四五个月就差不多了，剩余后事自然有朝廷派员来处理。
八月廿五，孙承宗悄然出京，到天津卫等候从蓟镇过来的蓟镇军，此番不出意料，是由尤世威率领蓟镇军跟随孙承宗南下。
八月廿六，冯紫英在大沽口和孙承宗道别，乘船前往登州。
临行前，冯紫英也和沈薛林三女道别，三女似乎都意识到了一些什么，但只知道冯紫英这一趟登莱之行似乎很神秘，甚至怀疑冯紫英是不是要去朝鲜或者日本，但谁都没想到冯紫英会再度领军出征。
八月廿八，冯紫英抵达登州，代表朝廷检阅登莱水师和新登莱镇。
八月廿九到八月三十，辽东镇毛文龙部陆续抵达，与登莱镇、登莱水师会师于登州。
经过两日修整，大军南下，九月初三，经成山卫抵达鳌山卫。
九月初六，数以百计的船队南下抵达东海中所。
先期抵达的登莱水师水兵营，早已经将东海中所戒严，并且以倭寇即将来袭为由封锁了整个海州。
“怀玉，有多久不见了？越发壮实了啊！”看着侯承祖过来恭敬地行礼，冯紫英哈哈大笑地走上前去，把臂一阵亲热，“这还没有到帅帐呢，不必如此拘泥，走，陪我和士弘公、文诏和振南走一走。”
距离议事还有些时间，冯紫英招呼曹文诏、沈有容和毛文龙一起走一走，先统一思想，另外也要根据反馈回来的情报，做一个先期评判，为制定和修改作战计划做好准备。
“士弘公，登莱水师水兵营现在有多少人？”冯紫英随口问道。
水兵营其实就是类似于陆战队的存在，可以登陆作战，但原来主要是负责跳帮战。
随着火器的普及，水师以火炮为主的对轰战占据主流之后，水兵营的主要任务就变成了登陆作战，当然在和敌人船队近距离作战时，水兵营的火铳依然可以发挥一定威力，尤其是可以痛击意图跳帮的地方水手。
对于这只水师，冯紫英是倾尽了心血的，尤其是在王子腾带走了登莱镇马步军之后，登莱镇长时间就只有水师，而沈有容早就被刻上了冯字，谁都知道冯紫英对登莱水师的看重，那么在装备物资上自然是大力倾斜和保障。
“现在水兵营是两个满编营，六千六百余人，清一色燧发火铳，并且还配备虎蹲炮。”沈有容不无骄傲地昂首挺胸，“已经先后在成山卫、鳌山卫、皮岛、济州岛进行过多次登陆作战，江南之战将是咱们登莱水师的第一次实战淬炼，水兵营也一样是如此，定不会辜负大人信任。”
冯紫英满面笑容，连连点头：“很好，本官相信有士弘公和怀玉的严格要求刻苦训练，水师和水兵营都会不负众望，通过这一次江南之战来证明自己，文诏兄，振南兄，你们的登莱镇和辽东军可不能弱了自家名头啊，朝廷拭目以待啊。”
曹文诏傲然抱拳，“是骡子是马，还得要拉出来溜溜才知道，士弘兄，光是演练可不够，那得要真刀真枪干一仗才知道本事，曹某人从大同打到辽东，无论是土默特人还是察哈尔人亦或是建州女真，可都没怕过，我手底下的兄弟们一样没怕过，新登莱镇会用血与火来证明自己，振南，你的辽东镇呢？可不要让赵率教和杜松那帮人给笑话了。”
毛文龙一样是一个傲岸不群的性子，他虽然也算辽东武将，但是要和赵率教、杜松他们比又隔了一层，算是有些边缘的武人。
他自然知道曹文诏和赵率教之间的恩怨，笑了笑，狂言不忌：“文诏兄，大人都给咱们上了套了，那还能后人？那就只有用咱们手中的刀枪来证明江南三镇还没有设立就该寿终正寝了。”

第四百四十五节 雄心勃勃，贪天之功
面对诸将信心十足，一个比一个口气大，冯紫英不怒反喜。
这一趟出征，打的就是一个信心气势，本来就是突袭，而且都是能征惯战的边镇军，南下江南，这等措手不及之下，如果都还不能一举而下，那可真的就有点儿丢脸了。
唯一可虞的也就是情报体系和后勤保障，不过前期做了相当充分的准备工作，无论是兵部还是龙禁尉体系亦或是冯紫英自己这边幕僚体系的，都已经提前布局，正是基于此，冯紫英才有这个底气。
“好，虽说还不敢就此拍胸脯，但是有这份信心，本官就很高兴，有句老话说得好，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江南一战，关乎朝廷威望，同时也要扫除新皇登基之前的一些不必要的干扰和障碍，所以朝廷也是下了决心，……”
冯紫英笑意盈面，“为此户部专门拨出了二百万两银子作为军饷，该到位的都已经到位，也请诸位和麾下儿郎们说清楚，打赢这一仗，朝廷决不吝惜奖赏，封妻荫子，该有的都有，但军纪上一定要做到令行禁止，尤其是对寻常百姓，更是要确保军纪，……”
诸将也都听出了一些意味，寻常百姓不能骚扰，但是……
心领神会间，诸将都是笑容可掬，“大人放心，我等明白这是朝廷立威的一战，而且江南亦是朝廷之江南，江南百姓亦是朝廷百姓，断不会让大人难做，……”
冯紫英见众人都明白自己的话意，心中稍安。
曹文诏和毛文龙部都是从辽东血战出来的，本身就是边镇军，你要说军纪有多好，那不可能。
到了江南花花世界，拿下扬州、金陵、苏州、杭州这些地方，怎么可能就令行禁止，一点儿不滋扰地方？
这也是当初朝廷最担心的，打下江南，结果却是一片狼藉，彻底打烂了江南，那这样的江南对朝廷有何价值？
都知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这兵比匪更吓人，自己老爹的西北军难道就能好到哪里去？
都是穷乡僻壤里出来的苦哈哈，能有机会捞一笔，那还不可劲儿造腾？
又不是像王成武部那些换防进京，那是要在京师城里长期干下去的，自然还能听话。
这江南一辈子也许就只来这么一趟，提着脑袋打仗走一遭，只要不太过分，难道上司还能把自己脑袋给砍了？
当兵的都要存着这份心思，只怕这扬州、金陵、苏州和杭州这些城市就要遭罪了。
所以冯紫英要先给诸将划一条线，要想彻底断绝大家伙儿的念想不可能，但是得听招呼。
冯紫英也知道不可能让这么多人来打一仗，什么好处都不给。
扬州、金陵这些都是膏腴之地，富商豪贾满街，士绅望族遍地，你要不让他们动，那总得要有个倾泻之处吧？总得给人点儿念想吧？
单靠朝廷那点儿封赏是不够的，只能打发下边士卒，但武将们呢？
所以冯紫英也早就在南下之前就让汪文言梳理了一下，那些个南京伪朝的死忠，跳得太起的，琢磨着义忠亲王上位之后就能从龙而起的，那就等该好好清理清理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这打仗都是如此，内战外战都差不多，也就是如果知趣服软认栽，死的人少点儿，只能如此了。
“明白就好，此次战役既要打出气势，又要达到朝廷目的，当然，我亦不是那等迂腐之人，将士们辛苦数千里奔波一战，提着脑袋走一遭，自然也要有奖惩之策方才服众。”冯紫英见众人都明白自己的心思，也就不讳言：“我这个人自认为还是有些信誉，应承了的，必定要兑现，但我提的要求，也必须要遵守，诸位，能做到否？”
见冯紫英说得郑重，诸人都心中一凛，也明白这一位是文臣，日后也是要求上进的，必定是给内阁有承诺，若是真的在江南折腾得天怒人怨，肯定回去没法交差，那自己这帮人肯定也一样就不好过了。
“大人放心，我们都明白。”曹文诏率先表态，沈有容和毛文龙当然也都应和。
冯紫英这才问现下情况，先期抵达的侯承祖也做了汇报。
海州已经封城，当然理由也很充分，海上发现大批倭寇，可能袭击海州一线，现在登莱水师正在清剿，需要三到五日的封城。
倭寇已经有十来年没来过南直隶这边了，但是几十年前倭寇大规模袭击掳掠沿海这一片的恶行仍然在老一辈子人心中记忆尤深，所以水师以倭寇袭击为由封城也是为民众着想，自然都是支持的。
这样一来，这一带的人员和物资流动都被暂时中断，好在也只有三五日，大家都还觉得没什么。
“目前来看，扬州那边应该还没有什么动静，海州这边本来就偏处于淮安府一隅，和淮安府那边又隔着黄河，所以不受重视，而淮安那边的主要注意力也是放在了宿迁和清江浦，连邳州都显得有些冷落了，而且淮安这边和淮扬镇的关系并不密切，陈继先的主要心思都在宝应、高邮和江都，孙大人的大军此时应该已经过了河间才对，如果从时间上来算，他们进抵宿迁的时候，可能我们也正好可以在江都登陆了。”
侯承祖雄心勃勃，直接把登陆第一战选择在了江都。
冯紫英瞥了一眼沈有容，笑了起来，“怀玉，你这是要抢登莱镇和辽东军的功劳啊，江都可有几万兵，除开在宝应和高邮的，陈继先可是把主力都放在江都左近的啊，你水兵营就六千来人，七八倍于你的敌人，你有信心？”
侯承祖也看了一眼沈有容，从容自信地道：“陈继先的淮扬镇虽然看起来兵不少，但是他们本身就是京营出身，再说是五军营，但是在京中缠绵多年，养成的纨绔气息很重，说实话，也许原来底子还行，但是在京中待久了，大家都明白，都得要养废了，所以大家都不怎么看得上，而且在徐州和扬州这几年的闲散时光，基本上消磨了他们仅存的锐气斗志，末将不认为他们还有多少战役斗志，……”
“或许中上层武将或许还有点儿为自己的职位和家财考虑的心思，有那么几分一搏的意愿，但是那些普通士卒呢？他们还有几分愿意为这个和他们没太大关系的江南三镇拼上自己性命去打这一仗？末将想，只要第一战给他们狠狠一击，把他们打懵打痛，让他们明白战争就是你死我活，他们就会放弃还要负隅顽抗的心思，……”
侯承祖的这一番分析，让一旁的曹文诏和毛文龙都刮目相看，曹文诏都忍不住夸赞：“士弘兄，怀玉不错，在水兵营可惜了，不如来我这里，当个参将游击，那也能更快地成长，如何？”
沈有容面带微笑，捋须自得：“行了，文诏，你就别打我的人的主意了，怀玉也是我好不容易才培养出来的，下一步水兵营会扩编到三营，他就是游击也一样带上万人，不比在你那里当个参将强？”
曹文诏也不在意，他也只是临时起个意罢了，何况自己也有自己的心腹，论资历本事也不比侯承祖差。
“怀玉的雄心可嘉，但是江都毕竟还是有数万大军，只要有其中那么几支敢于一战，那局面就会陷入僵局，所以我赞同怀玉所言，要一击将其彻底击溃，让其他各部丧失再战之意之力，这一点光靠几千水兵做不到。”
毛文龙插言，他率领一万多部属南下可不是来打酱油的，没有战功，如何奔着那即将组建的东江镇去？如何去搏那个东江镇总兵？
还有这么多儿郎哪里能讨来奖赏？都被你这登莱水军就把好处占完了，自己这一趟那就还不如不来了。
侯承祖对这位辽东副总兵还是比较尊重的，但是却对对方认为难以一击而溃不同意：“毛大人，江都驻军虽说有三四万人，但是并非聚于一处，我们既然是突袭，那就讲究一个快稳准狠，等真正击溃一部，让溃兵席卷带动，还是那句话，这淮扬镇中有几个是愿意真正搏命一战的？”
“怀玉，我承认水兵营这几千人，对上寻常几千一万淮扬军都能一击而溃，但是你能否认陈继先的亲兵也能如此么？他们都是陈继先私兵，明白一旦完蛋，他们的命运也随之要被踩在脚底，这种情形下他们会随之溃散？不可能。”
毛文龙很冷静，“归根结底要把陈继先那上万亲军彻底消灭，才能说得上一战定扬州，而且大人也说了，朝廷的要求不能祸及扬州本身，一旦陷入僵持混战，那乱兵闹腾起来，可能就难以控制了，所以单靠你那点儿水兵，还远远不够！”
这仗还没开始打呢，两边都开始争起前锋的任务来了，侯承祖甚至还不希望辽东军加入，想要贪天之功。

第四百四十六节 定谋定策，杀伐决断
曹文诏还没有加入战团呢，就看到了登莱水师和辽东两边争执起来了，冯紫英也觉得有些好笑。
谁都想争功，谁都想攫取最大的功劳和利益，但冯紫英不认为这是坏事，气势信心起来了，就意味着这一仗差不到哪里去。
但毛文龙所言亦有一定道理，哪怕淮扬镇可能的确腐化了，但陈继先的一万亲军不可能毫无战斗力和战斗意志，他们清楚陈继先完蛋他们一样没有好结果。
所以必须要彻底解决陈继先亲军，才能谈得上拿下一个完整的扬州，而且还得要在较短时间内解决并控制住扬州局面。
“好了，此事不必再争了，在计议时自然会有合理完善的计划方案出来。”冯紫英摆摆手：“海州这边没问题吧？”
曹文诏和沈有容都没插话，这两个老狐狸都知道现在争也无益，要等到扬州那边的情报汇集回来才能做出对策。
“大人放心，沿途要道，我们也布置有人，防止消息走漏。”侯承祖做事还是相当精细的。
“很好，也差不多了，兵部职方司的消息应该差不多回来了，龙禁尉的人之前就到了，我也有人在扬州那边，汇聚起来，差不多就能有一个大概的判断了。”冯紫英停住脚步，“但不管情况如何，先解决扬州是首要，孙大人那边速度太慢了一些，因为考虑到他需要先解决淮安那边，所以我们这边没法等他们，所以我们的目标是两个，先取扬州，后下金陵。”
曹文诏沉声问道：“大人，这是要拿下扬州之后，再取金陵么？那王子腾大军从九江东下怎么办？时间上恐怕有些来不及啊。”
“扬州要一击而下，金陵驻军只有卫军，但王子腾的老登莱军从九江东下的话，登莱水师可以给他们一个教训。”冯紫英慢条斯理地道：“江南水师始终没有建成，这会是他们最后悔的一件事情。”
沈有容也力挺：“水师可以保证王子腾的大军无法从长江上过当涂！”
冯紫英点点头：“这只是我的一个初步设想，拿下金陵和扬州，江南之战基本上就没有什么悬念了，但我内心更希望能尽可能的兵不血刃解决这场战争，毕竟都是大周兵卒，消耗的亦是我们大周粮帑。”
兵部这边的情报陆陆续续地传了回来，龙禁尉这边也来人将最新掌握的情报和一些官员情况也汇总了来，而冯紫英最看重的还是吴耀青去扬州那边得来的情报，这最可靠最直观，最有针对性。
“扬州局面平稳，扬州知府贺进昌前日还在广济楼上宴客，同知陶德瑜刚娶了一个妾室，陈继先还遣人上门道贺，……”
龙禁尉的消息基本上是以人为主，涉及到整个扬州府和淮扬镇的高层。
“副总兵卢克己七日前在天勾赌场输掉了六千两银子，为此让其属下通过长江水匪黄天浪一伙将天勾赌场的实际控制人徽州盐商郎永宝的儿子给绑走了，索要赎金三万两，……”
“另外一名参将季德全，半个月前在太和楼与扬州兵备道赵松成酒后争风吃醋，将赵松成打成重伤，赵松成十日前伤重不治死亡，南京都察院的一名御史现在正在扬州调查此事，……”
在义忠亲王尚未正式登基之前，朝廷和南京方面的默契还是维持原状不动，要等到义忠亲王登基之后再来一一纠偏，变回原来的格局。
一连串的各种情报或者说消息从龙禁尉这名百户口中出来，让在座的众人也是无语，这淮扬镇的乱象还真的有点儿出乎意料，副总兵和参将就这德性，恐怕也真的是和淮扬镇这几年在扬州成了山大王无人能管有很大关系。
倒是吴耀青这边传来的消息显然更有针对性。
“鉴于新皇登基之后淮扬镇移镇苏杭，所以实际上陈继先已经开始将其部分兵马提前向苏州开拔，九月初一，陈继先亲兵一部以及季德全一部已经从江都开拔从镇江经运河前往苏州，人马大概在三千人左右，实际上在此之前，大概是在七月，就已经有零散的淮扬兵开拔到苏杭两地选址驻军地点了，现在不过是大规模的移镇罢了，……”
吴耀青本人还在扬州，但是遣来介绍情况的人冯紫英也会很熟悉，粟铮，吴耀青在情报方面的得力助手。
“目前从扬州向苏杭开拔的行动依然还在进行，只不过其规律未定，但力度正在加大，在小的来这边之前，发现还有一部大概在三千人左右，正在登船，估计很快会经运河从镇江前往苏州，目前我们也在密切关注，……”
冯紫英一行都没想到陈继先会这么着急，但转念一想也是，数万大军，要迁移到苏州和杭州两地驻防，虽说早就选好了驻防所在，但是这么大规模军队调动，一蹴而就显然不行，提前安排几部前往熟悉适应更稳妥。
以前苏杭只有卫军，并无军镇，现在相当于是要新设军镇，还需要和苏杭二府的地方官府接洽协调，需要处理的事情还很多。
“这么说来，可能在我们赶赴扬州这段时间里，可能淮扬镇还会有相当军队移镇离开，这会不会给他们内部也带来一些混乱？”冯紫英详细问道：“另外，移镇前往苏杭的主要是哪些部队，陈继先亲军有多少离开了？”
粟铮立即回答道：“就目前来说，陈继先亲兵大部分还留在扬州，离开的只有一小部分，大概在一千多人，另外移镇的主要是季德全、霍森部为主，其中季德全部一万二千余人已经离开了四千多人，霍森部六千多人离开了三千余人，……”
在座诸将都默默地计算了一下，驻扎在江都的淮扬军大概在四万人左右，但现在算下来，已经离开的已经有九千余人，如果这期间还有离开，那么实际上淮扬军在江都驻防的军队已经不到三万人了。
唯一有些遗憾的就是陈继先的亲军主力依然驻留在江都，要拿下扬州，还得要和这支军队来一场硬仗。
但这场硬仗也只是相对而言，曹文诏和毛文龙都是摩拳擦掌，渴望着这一战尽快到来。
“根据我们的了解，近几日内可能还会陆续有一些淮扬军前往苏杭，其中可以确定的有一部是陈继先的亲兵主将陈继鹏率领四千余人要南下，因为前期各部主要是前往苏州，现在要陆续转场前往杭州，这也是我们在淮扬军内部的一条暗线传递出来的可靠消息，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在这边稍候二三日，可能情况会更明朗，……”
各方面的情报汇总起来，其实扬州这边的情况也就有了一个大概了解了。
至少在目前为止，陈继先尚未觉察到这支大军已经进入到了南直隶境内，虽然海州偏处南直隶最东北一隅，但是毕竟已经是南直隶境内了，如果一切顺利，两日之内便可直入长江口，然后从容选择松江、苏州、常州、扬州、镇江、应天府（金陵、南京）任何一地登陆。
现在摆在面前的问题就是，第一，扬州尚有三万人左右淮扬军驻扎，其中估计有近万的陈继先亲军。
第二，从东海中所前往扬州，这期间可能扬州方面会发现异常，或者觉察到危险，加强戒备，这种可能性有，比如孙承宗率蓟镇军正沿着运河南下，比起己方走海上这一路，那边更容易走漏风声。
第三，九江的王子腾部可能感觉形势不对，提前东下，但如果走陆路，那时间肯定来不及，走水路，登莱水师可以从容应战，当然王子腾部可能会先走水路，然后在靠近南京地段选择陆路登陆。
议事是选在了东海中所内的一处大堂内，有些简陋破旧，不过还算宽敞，这里本来就只是供水师来往临时驻泊所在，很难有大军经停，所以这一次也是破天荒了。
现在的问题是还等不等两日，如果再等两日可能还会有数千淮扬军离开扬州，尤其是还是以陈继先的亲兵为主，这会减轻己方大军登陆扬州的压力，但是同样两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旦走漏风声，被扬州方面觉察而有所准备，那带来的威胁反而会剧增。
整个堂内都是一片肃静，都在等候着冯紫英的决断。
“不能等了，我们承担不起扬州方面觉察的风险，一旦陈继先有备，我们会很难打，而且南京方面也会加强防范，如果王子腾部抢在我们之前进入南京，我们会非常被动，所以我决定，现在就开始准备，今晚就要南下！”
只做了简单的思考，冯紫英就做出了决定。
陈继先的淮扬军不是他担心的，如众将所言，以及从扬州传回来的消息无一不证明淮扬军的战斗力已经腐化得相当厉害，不足为虑，但是王子腾的登莱军如果抢先东下进入南京，避开了水上与水师一战，那这一仗就不好打了，付出的代价将会增加几倍。

第四百四十七节 事到临头，有进无退
所有人一惊，不等新的消息回来，直接南下，这在预料之中，毕竟等下去泄露消息的风险太高，但今夜就要连夜南下，这就未免太急了一点。
要知道辽东军刚到，好歹也要歇一口气才行，这晚间就要走，几乎没有多少休整时间了。
冯紫英目光落在毛文龙身上，“振南，只给你的人半日休息时间，晚间就走，孙大人的大军正在沿着运河南下，我担心运河这一线很难遮掩住动静，一旦陈继先得到蓟镇军南下的消息，肯定会起疑心，联想到我们登莱水师的异动，所以我不打算冒这个险，也不愿意给陈继先以准备机会，就只有辛苦你的儿郎们了。”
毛文龙慨然起身抱拳，“大人放心，我的儿郎们冰天雪地走上一二日都没问题，乘船南下固然有些不适，但是还是能坚持下来，保证准时出发。”
“好，我就等你这句话。文诏，人龙，你们这边也没问题吧？”冯紫英又问曹文诏和贺人龙。
“没问题，随时可以登船出发。”曹文诏和贺人龙也都是起身肃然遵令。
“那行，就定申时用晚饭之后就登船出发，命令各家船队保持距离，另外抵达崇明时，在大队崇明外海一带稍等，派两艘船去崇明沙所，最新的消息在那里通报过来。”冯紫英点了点头：“到那个时候，若是没有大的变化，就要按照计划行事了。”
酉时一刻，东海中所外海上船只陆续进港开始装人。
用过晚饭的登莱镇军首先登船，接近两万大军，分乘八十艘大小不一的船只，一个时辰之后，陆续登船完毕，开始出海。
与此同时另外四十余艘船只也陆续进港，紧随着就是毛文龙的辽东军登船，而此时登莱水师和水兵营的船队早已经在外海等候了。
一直到戌正，两百余艘各色船只才开始黑压压地拉成一道靓丽的风景线沿着海岸线南下。
如果不出意外明日白天，就能进入扬州兴化外海，预计到明日夜里可以抵达廖角嘴附近，后日早上进入长江口，崇明沙所就在望了。
按照预计，加上两营水兵，毛文龙的辽东军大概是四营并大概在一万二千余人，曹文诏和贺人龙的登莱镇人马在两万出头，加起来也就是接近四万人，要说这样庞大的兵力也不算少了，另外还有几千登莱水师，但他们是无法登陆的，只能在水上作战。
……
冯紫英是在侯承祖的陪同下登上崇明沙所的。
崇明属于苏州，但崇明岛上的崇明沙所崇明县也管不到，而是登莱水师直管。
这里比东海中所略小，上有驻军一百余人，同时也有一处可以驻泊停靠的小码头，只能停靠小船，像运输大军的大船和水师的战船都无法停靠，或者就只能停在江心，放下小船来靠岸。
沙所岸上早有几人在等候了，侯承祖对沙所的百户还算熟悉，但是另外二人肯定应该是冯大人的私人，所以他也很知趣地没有去打探，只是按刀与其他几名护卫一道站在冯紫英的身后。
冯紫英对来人也不太熟悉，吴耀青在江南这边的人脉极其深厚，尤其是三教九流都有交道，所以来的是什么人，冯紫英也不清楚。
不过只要知晓情况就够了。
陈继先的亲军一部正在瓜洲镇驻留，不知道什么原因。
这个消息让冯紫英大吃一惊。
因为这瓜洲镇地理位置太重要了，而大军选择登陆也是在瓜洲镇，要知道原来的情报是瓜洲镇只有一个巡检司，而巡检司这边早就被吴耀青提前买通了，也就是说原来是可以直接从瓜洲镇登陆，然后径直向扬州发起攻击，但现在瓜洲镇居然驻有陈继先的亲兵，难道陈继先有防范了？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陈继先亲兵要入驻瓜州？有多少人，他们的目的何在？这是我们要搞清楚的问题。”
冯紫英心急如焚，但是表面上却又不能露出来，依然是一副淡定自若的表情。
整个江都南边可以登陆的地方不少，但是最适合的还是瓜州，另外瓜州巡检司那边通过龙禁尉已经联络好，会协助大军登陆并迅速展开行动，但没想到这个时候陈继先的亲兵会进驻了。
遭遇一些问题是在预料之中，不可能如此庞大一场战事，顺风顺水，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那不现实。
只是一来就遇上这样一桩难题，还是让冯紫英心里暗自嘀咕，前期这么顺，可千万别到关键时刻就尽出乱子了。
“现在还不是很清楚，因为进驻瓜州的淮扬军也有些乱，原本以为他们会随即登船过江去江南那边，通过靠近他们的人打探，好像的确是要去江南那边，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拖了一日依然未动身，所以我们很着急，才会马上过来禀报，……”
来人也知道事关重大，力求以最简单的语言把问题说清楚。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确定要去江南，只是因为不知道什么原因而滞留在瓜州了？”冯紫英心中稍宽，若是这样，事情还有回旋余地。
“应该是如此，他们应该是步行而来，论理本可以在江都直接乘船，但是据说江都那边码头太过拥挤，运送去苏州的物资也很多，地方上也不怎么配合，弄得很乱，所以在那边拖了许久，没法上船，所以干脆转移到瓜州这边来，……”
“瓜州到江都城三十多里地，就直接来瓜州乘船？”冯紫英觉得不可思议，现在扬州都乱成这样了？
看来陈继先和扬州官府不睦的消息是真实的了，或者说扬州官府这边觉得既然陈继先要走，那就没那么热心了，否则不至于连这点儿面子都懒得敷衍了。
“嗯，走了一天的士卒都很疲惫，火气也很大，所以在瓜洲镇那边闹得不可开交，还有一些士卒洗劫了镇上两家富户，那两家已经跑到扬州府去告状去了，乱成一锅粥，……”
冯紫英微微意动，乱成一锅粥，也就是说军纪散乱，缺乏战意，这种情形下，很难说有多少战斗力，而且如果所言江都那边也因为官府和淮扬镇的龃龉，导致在移镇过程中的混乱状况，那么这似乎是一个机会？
想到这里，冯紫英大为意动。
既然要打这一战，若始终抱着想要避强击弱的心态，那就必然会患得患失，弄不好还会失去战机。
现在情报反馈回来，整个淮扬镇是处于要离开扬州移镇苏杭的混乱前夜，连陈继先自己都有些控制不住下边人的心思，都琢磨着反正都要走了，军纪也开始乱了起来，这种情形下警惕和防御也是最虚弱的。
挥手示意报信者退下之后，冯紫英这才问侯承祖：“怀玉，你方才也听了报回来的情形，我以为现在淮扬镇因为即将移镇带来的混乱是一个绝佳时机，纵然瓜州被其控制，但是其控制也非为了防御，而是因为一些尚不得知的原因临时起意而已，如果我们这个时候突进扬州，按照原计划还是在瓜洲镇登陆，你觉得如何？”
侯承祖脸色潮红，兴奋无比，猛然行礼：“大人请将登陆第一战交给我们登莱水师水兵营，这等时候无论是陈继先亲兵也好，还是其他什么军队，心思都应该不在打仗上，甚至可能都在幻想着要去苏州杭州之后怎么重新过日子，正好是给他们狠狠一击的最佳时机，可以说，他们这个时候越是聚集得多，打起来就更能一击而溃！”
冯紫英狠狠一点头，“那就如此，我们立即回船，连夜出发！”
回到船上，冯紫英把获得情报和沈有容、曹文诏和毛文龙一沟通，大家都认同这一点，那就是既然要打，就不要再畏手畏脚，放开手脚，无论是谁挡在前面，无论是什么情况，都全力以赴，这样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达成一致意见之后，冯紫英立即下令，船队立即启航，兵进长江。
作出决定之后，冯紫英反而平静了下来。
从崇明到瓜州，水路还有六百里，但是长江航道对于登莱水师并不陌生，即便是在南北之战前，登莱水师原来就经常来往于长江进行演练，只不过南北对峙之后，登莱水师才暂停了对这一线的演练。
对于己方来说大概最大的优势就是长江这一线没有水师，准确的说，长江口以北的海防归登莱水师，而长江口以南的海防，归福建水师，而长江内河，一直要到南京才有一支规模很小的江防水师，但是名以上是水师，实际上主要是维护南京到扬州这一线不被水匪袭扰，基本上没有太强的战斗力。
从崇明到瓜州，如果顺利的话可能会需要三天三夜，但这期间可以贴着江南岸而行，目前江上的是偏北风，但在船帆上已经大规模使用西式船帆的大船来说，北风不错，只要强劲，都能带来巨大的动力。

第四百四十八节 间不容发，一力当之
关键在于这样大规模的船队进入长江，很容易被来往于江上的船只发现，这会不会走漏消息，很难说。
只是现在事已至此，也只能是有进无退，义无反顾了。
“有什么好的办法能最大限度避免被扬州方面的淮扬军觉察，以及南京方面发现？”
船队终于启航，各船都已经开始扬帆，冯紫英这才问道。
随着与西夷的交流，西夷船只的船桅和软帆设计原理也传入了这边，在登莱水师组建时冯紫英就鼓励他们大规模建造西式的克拉克船，现在的登莱水师实际上就是以克拉克战船为主，也吸纳了一些中式的福船作为运输水兵营士卒作用，在战船上水兵营采取是轮戌的方式值守，而剩下的士卒如果在大规模远征的过程中则主要以福船运输为首。
“没有太好的办法，从现在开始进入长江口，这一段江面虽然宽广，但是船来船往很多，水师可以将进长江口的船只挡在后边，但是从上游下来的商船却没有办法一一拦截下，当然他们是从上游下来的，看到我们船队时也是一晃而过，在南通州以下发现我们时也影响不大了，因为往下就是出海了，在三江营以上这一段就算是发现也没什么，因为来不及了，唯独三江营到南通州这一段，尤其是靖江和江阴这一段，如果真的是有心人发现了我们的动向产生怀疑，进而立即靠岸停船，向扬州发出警告，我们可能会遭遇扬州有准备的抵抗，……”
沈有容还是说得比较客观，冯紫英也认可。
“也就是说，还是存在着这种风险，那就是陈继先觉察不对，立即准备迎战？”冯紫英沉吟着问道。
“有此可能，但是实事求是地说，可能性不大，或者说根据你介绍的情形，就算是陈继先意识到问题不对，但是要做出反应，恐怕都有些来不及了，淮扬镇现在应该是处于一种较为混乱的状态下，我估计即便是陈继先要立即整军备战，但是他未必能做得到，或者说有心无力，难以达到他想要的那种效果。”
沈有容老而弥辣，对淮扬镇的状态判断十分精准到位。
江风掠过，水腥味儿时淡时浓，冯紫英默默点头。
沈有容的判断并非无的放矢，而是结合了对淮扬镇的现状和当下这种特殊时间节点下对淮扬镇各部的一个客观评价。
或者陈继先能得到预警消息，但是他能在最短时间内将大军集结起来并迅速进入战争状态么？
在大家的心气以散，都盼着到苏州杭州去过下一阶段的富足闲适生活时，你突然说要整军备战，只怕这种反差太大更危险，弄不好还要让整个大军陷入更大的混乱，如果混杂在其中的龙禁尉密探能趁机鼓噪，很多人直接归顺招安的可能性都很大。
“到这种时候了，好像我们也没有什么选择了？”冯紫英很洒脱地摊摊手，“那就按照你说的，让水师派几艘船断后，防止有商船跑到我们前面去了，过了南通州，我们就要开始准备了，我的意思是让文诏的登莱镇从瓜州镇登陆，水师直接进运河，直抵江都城下，……”
沈有容一惊，“你不是说要让水师不入扬州，而是先去金陵么？”
“现在这种情形，我觉得我们还是要首保拿下扬州，解决掉陈继先的淮扬镇，南京那边，我觉得如果扬州顺利，那么水师还来得及，如果不顺的话，那么解决掉江北牛孙二部，再来打南京，也没什么。”冯紫英面色凝重地点头。
沈有容微微色变，捋须迟疑了一下才道：“冯大人，我以为还是要先拿下金陵，金陵几无驻军，些许卫军不值一提，只要我们水师进驻南京，王子腾便不敢堂而皇之地乘船南下了，迫使他们只能择地登陆，那我们就赢得了主动，解决了扬州之后，再马上赶来南京，我想也是来得及的。”
冯紫英也有些纠结，“只凭水师一部，拿下南京有把握么？水兵营如果抽走，我有些担心啊。”
“那就留一营水兵，怀玉跟随大人，我带一营水兵去南京，我就不信南京那支可怜的江防水师和卫军还真的能挡得住我！”沈有容悍然道。
但南京虽说没有边镇，但是毕竟作为南都，卫军数量也有一万多人，一营水兵万一在登陆时就遭遇阻击，形成僵持拖下去，战局就很难说了，特别是在王子腾部什么时候南下还很难确定的情况下。
冯紫英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在金陵还有一些人脉，金陵知府贾雨村算是我的旧识，我也遣人早早就联络了，就是不知道此人是否胆魄够足，若是他能出面振臂一呼，金陵卫军未必不能归我所用。”
沈有容眼睛一亮，“大人，这个时候金陵知府还是很管用的，南京六部日后究竟还能发挥多大作用现在都未可知，六部官员都是人心惶惶，也没几个人愿意听他们的，尤其是几个主事的都去了京师了，现在留守的都是些不中用的，那金陵知府如果出面，必定能发挥大作用。”
冯紫英苦笑，“我也知道，但是这家伙有些胆小，就看他敢不敢搏一搏了。”
夜航无话，船队贴着江南岸侧风而行，夜间风更大，温度也迅速下降。
十月的江南暑气早已散去，取而代之是秋风瑟瑟，但对于夜航来说确实大好事，风越大，前进速度越好，只是苦了操帆的水手们了。
当阳光重新洒落在江面帆面上时，船队已经过了南通州。
不过因为是贴着江南，只能遥遥可见江北岸线。
今日应该是最关键的一日，只要能够保持如此速度，便能顺利通过靖江和江阴之间。
不过到了此时，冯紫英反而越发沉静，连沈有容都有些佩服这位小冯督师，认识了这么多年，这一位给他的感觉真的是天纵奇才，深不可测，其每每拿出的言论和建议，都是切中要害，而且立意深远，只有执行下去，你才能真正感受到。
以水师战船的采用西式战船为例，一改以往的跳帮接舷战，长管火炮在战船上开始普及，沈有容最初也有些难以接受。
但是在亲自组织了几轮这种战船和传统中式战船对战之后，发现西式战船加长管火炮的威力实在太强，几乎形成了压倒性的优势。
每每原来的水师传统作战模式被这种远距离的对轰战打得支离破碎，西式战船的灵活性和长管火炮配合威力发挥得淋漓尽致，另一方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进攻。
而试图跳帮接舷战更是除非对方出现失误，拉到相当近距离才能发挥作用，但是如果辅之以足够的水兵火铳对射，那又会给另一方带来巨大杀伤。
单单是这一条，沈有容就无法理解，一个几乎没有接触过水师战法和航船的文臣，凭什么就能断言水师的发展方向？
但事实又证明了对方的正确性，这也让沈有容只能说有生而知之这一说了。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这个年龄还死心塌地地跟随对方，当然对方从各个角度对登莱水师的组件也给予了充分的支持，这也是一个原因。
江面上船只开始多了起来，在水师派出战船从南通州以东就开始以查缉倭寇为由拦截了进入长江口的船只后，也只剩下顺流东下的商船了。
对这些船，没太多办法，如此宽阔的江面也不可能拦截，只能放任对方东下，好在两相对进，除非是有足够警惕性而且能够有充分准备的人，很难在这么短时间内就做出预判，还要迅速停泊靠岸，再去通风报信，要做到这一点很难。
当然如果真的有这样的意外插曲发生，冯紫英也认了。
一路上看似平静，但是冯紫英内心却越发忐忑。
一切都要抵达瓜州镇时才能揭晓，两日过去了。
陈继先的亲兵还在瓜洲镇么？还会有增兵么？
从瓜州登陆进攻的同时，水师还要进入运河直扑江都，冯紫英要赌一把陈继先无法做出足够的反应，这样便可以在最短时间内突袭拿下江都，而拿下瓜州实际上就变成一个准备备用的后手以防直接冲击江都失败，瓜州这边便可以采取正面强攻的方式来击溃淮扬镇。
夕阳西下，终于又迎来了一个夜晚。
冯紫英派出去岸边接收情报的斥候还没有回来，他会骑马到更前方去等待先行的小艇然后再返回船队中，这样可以节省时间，避免无谓的消耗。
夜色如墨。
冯紫英听完斥候的报告，喜忧参半。
喜的是至少到目前陈继先尚未警觉，江都城内局面仍然有些混乱，忧的是，瓜洲镇的陈继先亲兵的确是准备在瓜洲镇乘船南下苏州，数量从一千多已经增加到了三千多，另外从高邮州南下的淮扬军一部也将在明日抵达江都，这也意味着江都兵力还会增长。

第四百四十九节 兵临城下，杀气凝霜
“都过了三江营了？”冯紫英站在船头，若有所思地道：“还有几个时辰就能见分晓了。”
沈有容很从容，“差不多算一算时间，应该是申正左右抵达瓜州附近，如无意外，一个时辰之内可以拿下瓜州。”
“拿下瓜州容易，但瓜州距离江都还有四十里地，就算水师不管登陆军队，直接从运河进入，那抵达江都时恐怕都是戌时了。”冯紫英接上话：“这还是没有任何阻碍的情形下，陈继先会作何反应？”
沈有容沉吟着道：“如果他在瓜州遭遇登陆进攻之后得到消息，我估计起码是一个半时辰以后了，然后他能做出的反应有两个，一是封锁运河，二是增援瓜州，当然若是聪明，就直接投降，但估计他还不会，还得要困兽犹斗一番。”
“嗯，换了我，我也不会立即投降，好歹我也还有几万大军在手呢，搏都不敢一搏，那未免也太不符合身份了。”冯紫英摇头，“封锁运河，就意味着水师要在这一段运河上和淮扬军交锋了，但距离不远，水兵营登陆就可以展开进攻，如果要增援瓜州，我觉得他可能需要一些时间了，我不认为陈继先能在很短时间里就能组织起一支可以增援瓜州的军队来，更大可能性是干脆据城而守。”
“那样也好，这种乱局情况下，水师可以任意发挥，在运河上，淮扬军没有这份力量阻挡我们水师，我们的火炮可以摧毁一切在运河两岸干预阻挡我们军队前进的敌人，只是造成一些损失怕是免不了。”
这一点，沈有容有着充分的自信，长管大炮的威力不是血肉之躯可以阻挡得住的，加上大量换装火铳的登莱军和辽东军，淮扬军根本抵挡不住。
“这等时候，那也就是顾不得那么多了。”冯紫英倒是看得很开，尽可能避免打烂造成损失，但都得在迅速取胜这个前提下才行。
沈有容也会意一笑，这就是让水师尽管放开来打了。
应该说当船队穿过三江营这一段之后，就已经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了。
这一段江面虽然宽，但是却是长江航运的主要航道了。
武昌、黄州、九江、安庆乃至南京下来的商船，主要就是三个去向，一是走瓜洲镇改道向北，走运河走扬州、淮安、徐州和山东一线一直到京师城，要么就是在丹徒改道向南走南运河，到常州、苏州直至杭州，另外一条就是干脆直接东下出海了。
当然出海的船只有区别，很多在江中和运河中航行的船只不适合走海上，或者说只能在近海，稍微远一些，就需要更换海船。
如此庞大的船队，几乎可以用连绵不绝遮天蔽日来形容，而且看得出来前方打前站的船队几乎都是清一色的以西夷船型为主的水师船只，上边特殊繁杂的帆型和黑洞洞的长管炮口，就足以证明这支船队的不同一般。
所有看到这样庞大一支船队的人都是心生震撼。
当然，一般的生意人自然不会去多关心，但是对于大商家来说，这样的情形就值得重视了。
义忠亲王即将登基，而淮扬镇陈继先即将移镇苏杭成为江南镇，王子腾部则要移镇扬州，成为江北镇，只是这样一直庞大的水师却溯流而上，就显得有些奇怪了。
稍微有些见识的人都知道南京的那支江防水师规模很小，而且都是福船沙船，而这样一支以西式战船为主的船队只能是登莱水师，连福建水师也只是刚开始调换西式船只，还以原来老式战船为主。
但登莱水师为何这个时候突兀地出现在长江江面上，而且其背后还跟随着一支数量规模惊人的运输船队，这就更让人疑惑了。
有心人的关注，一些更为敏感的人开始担心，甚至主动联系询问，但这并没有影响到这支船队继续溯流而上，过了三江营之后，其实距离瓜洲镇已经不远了。
瓜洲镇和丹徒隔江相望，这一段水面也是最为繁忙的航运咽喉地段，从北运河出来的船只可以进南运河到苏杭，也可以溯流而上去湖广，还可以顺流而下出海，同样从南运河出来的船只也一样。
当这样一支庞大水师和运输船队抵达这一段江面时，整个这一段江面都陷入了紧张和混乱，没有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值得如此庞大规模的船队同时出现在这里。
……
被人从睡梦中摇醒，黄传素有些恼怒地睁开眼睛，打了一个酒嗝，不耐烦地道：“什么事儿，运输船队来了么？”
步行几十里地来到这瓜洲镇，结果这边都还有一两千号人没能登船，两部合在一起，乱成一团，大家都在这里等着登船，而去运河北上的船只据说都被总兵府给征用了，暂时还顾不上这边，自己这一拨人和陈金栋一部就只能在这里枯等。
好在这边瓜州巡检司的张巡检还算是懂事儿，午间一顿酒喝得畅意。
陈金栋当场被灌翻了，这厮仗着自己是亲兵就觉得不可一世了，正好在酒上好好教训一下这厮，也好让他明白，别以为是总兵大人亲兵就能为所欲为了，这场面上，还得要靠实力才敢说硬话。
“不是，大人，江面上来了一支大船队，遮天蔽日，把整个江面都遮住了，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而且都好像是海船一般，……”亲兵口不择言，慌得一比。
“什么？大船队？来运我们去苏州的么？”黄传素还有些没清醒过来。
灌翻了陈金栋，他也没好过，那巡检也是个能劝酒的，殷勤得紧，还请了两个官妓来作陪，真的是喝得爽，也是这白日里，若是夜间，索性就把那两女子拉上床来胡天胡地一番了。
“不是，大人，看上去是水师战船，而且不是南京的那支水师，都是些西夷的战船一般，听认识的人说，只有登莱水师舰队才有这种船，江防水师都没有这种船。”亲兵急得嘴巴皮子都快起泡了，直跺脚，可大人却还没有醒酒，这情形如何是好？
“登莱水师舰队？他们怎么会进长江来了？是又有倭寇袭扰么？”黄传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端起床头的茶盏，将冷茶一口喝干，稍微清醒一些了，“前段时间不是巡检司也在说近期沿海有倭寇的哨船在四处游荡探寻情况么？怀疑是倭寇又要来了，难道真的来的，引来登莱水师清剿？”
“可大人，咱们这边没听说有什么倭寇出没啊，连南通州那边和松江那边都没听说，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深入到咱们扬州这边来了呢？”亲兵不以为然，“属下担心的是……”
“是什么？”黄传素微微色变，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翻身起床，“不可能吧？皇上马上就要登基了，怎么可能？汤谬二位听说都要当阁老了，真要这么做，岂会没有半点风声？不可能，不可能！”
“属下也觉得不可能，但是却也不能不防着啊，偌大一支水师，说来就来，也没和我们打招呼，也不知道总兵府那边是否知晓，但是属下总觉得这好像有些不太对劲儿，这样大的动静，没理由大家都没有任何消息，不正常。”
下属的这一番话也让黄传素心中一沉，说的的确在理，登莱水师进长江那都是几年前的事情了，而且都是要提前向总兵府、扬州府以及沿线的卫所报备，哪有这样突兀地就直接挺近到运河边上来的事儿，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走，去看看，另外立即通知陈金栋那边，得做好准备，莫要真的是人家偷营到眼皮子下边了，咱们淮扬镇的人都还不知道，那可就真的成了笑话了。”黄传素一边起身，一边披甲佩刀。
还没等他穿好衣甲，就听得远传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响声，脚下便是一软。
完了，真的是最坏的可能了。
好歹也是军将出身，哪里能不明白这是什么声音？
这哪里是打雷，天气这么好，哪里会打雷，这分明就是大炮轰击的声音，而且这瓜洲镇哪来大炮？
虎蹲炮就少见，还只有亲兵队里有，自己这里是没有的，就看陈金栋那里看有没有两尊，可问题是这种闷雷声也绝不是虎蹲炮的脆响，而只能是红衣大炮，或者就是水师舰船上的长管大炮了。
来不及多想，黄传素一阵小跑跑出门去，远远见到码头那边烟雾升腾，显然是码头上的建筑物被击中起火，或者是倒塌腾起的烟尘。
而四周一片混乱，来往奔行的士卒既有自己的部属，也有那陈金栋的总兵亲兵，但是毫无例外都是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乱成一团，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
黄传素心中发沉，自己都醉成这样，只怕那陈金栋和自己差不多，甚至更糟糕，这样的情形，怎么可能组织得起有效的防御和反击？

第四百五十节 水师发威，多管齐下
一边命令自己的亲兵立即去找陈金栋，黄传素一边奔跑过去，招呼下边的军官开始集结和率领士卒们先行后撤。
这种情形下还要在码头上抵抗，纯粹就是找死，这种长管炮的轰击威力不用看都知道，几乎就是横扫一切，所向披靡。
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脱离一线，然后在射程范围之外组织防御和反击，但是黄传素也不知道这种情形下还能组织起多少人来抵抗了。
伴随着一阵阵凄厉的铜哨声，紧接着就是响起了“噼噼啪啪”的火铳射击声音，黄传素心中更是猛地下沉，如此密集的火铳射击声，说明水师绝对不仅仅是一般性的轰击码头这么简单，这是要登陆了。
“大人，登莱水师开始登陆了，全是黑压压一片水兵，……”从码头方向跑回来的一名部属满脸慌乱，头盔歪在一边，汗流满面，“妈的，全是自生燧发火铳，我都只在大人亲兵队里看到过，但是人家全是，确定是登莱水师无疑！只有他们才有这么多自生燧发火铳，兄弟们根本挡不住！”
黄传素一咬牙，猛地一挥手，“招呼兄弟们撤，先撤出五里地外，在运河边那个河神庙处汇合，避敌锋芒！”
部将迟疑了一下，然后才吞吞吐吐地道：“大人，那边也在喊，要求大家放弃抵抗，这是奉朝廷钧旨，解除陈大人淮扬镇总兵职务，与他人无关，所以负隅顽抗，视同叛逆！”
黄传素稍作犹豫，便摇摇头：“那有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何我们之前未曾得到任何风声？朝廷要解除大人的总兵职位，总该下文吧？为何直接动用水师来这么一出？分明就是有人假传圣旨，想要铲除皇上的根基，我们不能听！只要挺过去，那他们才是叛逆！”
部将听上司这么一说，似乎也有些道理，松了一口气，“可是下边兄弟们就有些拿不准主意了，还有的已经躲起来了，……”
黄传素不耐烦地骂了起来，“不管那些人了，把能带走的都带走，赶紧去，……”
正说间，却见几名巡检司的人朝着这边跑过来，其中一人正是午间在一起喝酒的张姓巡检，“黄大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何水师打了过来？”
“操他娘的，谁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多半是水师叛变了了，这个时候来攻打瓜州，分明就是冲着陈大人去的，没事儿，水师就那点儿人，只要顶过这一阵，他们就没后劲儿了。”黄传素见对方满脸着急的样子，大大咧咧地宽慰对方，“不行，你们跟着我们往后撤，到河伯庙汇合，我估计城里陈大人很快就会得到消息，到时候再来收拾这帮水师逆贼！”
“是么？”跟随在张姓巡检身后的一名高瘦男子向前走了一步，“那我们跟着您走，行么？”
“没问题。”黄传素见此人靠得太近，还有些不悦这厮如何不懂规矩，却见对方手中亮光一闪，一柄短刀已经凌厉地一挑，刺入自己的小腹下，猛力一搅，黄传素腹中剧痛，眼前一黑，直觉全身气力顿时泄去大半，手指指着对方慢慢委顿下去，“你……”
“龙禁尉北镇抚司百户屠元照，奉命处置负隅顽抗的逆贼，于他人无关，放下武器，接受水师命令，一概不论！”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声音，加上那森然的目光，一下子震慑住了周围围上来的军官：“想想你们的家人族人，这和你们个人无关，朝廷有旨，只问首恶，不问胁从，此事和你们无关，莫要自误！”
龙禁尉对军中人还是有很大震慑力的，尤其是这些军官士卒都是有家人的，而且大家也都知道新皇登基在即，南北对峙局面结束，水师突然来江南，肯定不是针对整个淮扬军，而是要针对淮扬军总兵陈大人。
而黄传素虽然是陈继先从京营中带来的老部下，但是他这支军队却是在徐州时候招募起来的，并非从京营中带来的五军营旧部，这些人的族人亲眷很多还在徐州。
黄传素的被当场斩杀震慑住了在场的众人，特别是那些想到家中还有一大家人的哨长一类的基层官兵，当然不愿意用自己一家人的性命去卷入这种朝廷和总兵大人之间的对决风波中去，现在更是群龙无首，谁要出头，可能就会被龙禁尉视为附逆，日后可能就要被追责了。
见镇住了在场的官兵，屠元照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这种情形若是有人突然跳出来要大吼一声，乱刀之下，自己只怕立即就被剁成肉泥了。
“登莱镇、辽东镇大军和登莱水师已经登陆，淮扬镇军就地等候处理，无需惊慌紧张，三日之内，朝廷便会遣新任总兵来接管淮扬镇，一应听从新任总兵指令，便可……”
屠元照的口才不错，这也是专门选了的人才，加上旁边那名巡检也在吆喝着帮衬，总算是稳住了局面。
而此时侯承祖的水兵营和曹文诏的大军也随之涌入，迅速控制住了整个瓜洲镇。
“不要停留，立即向江都挺进。”得到已经控制住了瓜州的消息，冯紫英略松一口气，但是这却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现在要抢在陈继先反应过来，或者说要抢在陈继先指挥起调动淮扬军之前就要控制住扬州城，否则这一场大战打起来，那可能会毁了整个扬州城，这也是朝廷和冯紫英不愿见到的。
“紫英，无须太过担心，我看以瓜州镇的情形，只怕陈继先真的有些忘乎所以了，真以为他可以移镇苏杭，扬州淮安这边交给王子腾来替他挡着，他可以优哉游哉的过安稳日子了，这等心态，若是他有了，只怕他下边的人只会更如此。”
沈有容倒是比冯紫英更笃定。
单就瓜洲镇这一战来看，淮扬镇的表现简直可以说低劣无比，那位亲兵守备被抓获的时候居然宿醉未醒，不，还不算宿醉，而是午间喝醉了未醒，当然这是巡检司那位张巡检的功劳，不得不说这家伙也立下了大功。
“但愿如此吧，就怕陈继先反应及时，那真要打成一场混战，那损失太大，我也无法向内阁交差啊。”冯紫英苦笑。
扬州官府这边，他没有敢轻易联系，因为扬州知府同知都是南北对峙之后倾向于义忠亲王这边的，所以只能暂时观察，宁肯让吴耀青动用一些其他人脉关系来帮助收集情报。
水兵营只有一营登陆作战，配合着曹文诏大军登陆控制了局面之后就迅速返回重新登船，他们要立即与水师一部赶往南京，而水师另一部则水兵营另一营加上毛文龙部沿着运河直扑江都，要打扬州方面一个措手不及。
应该说陈继先反应还是比较快的，当听闻说瓜州江面出现大规模的水师舰队时，他就意识到不对。
江防水师不可能有那种西夷战船，而只能是登莱水师，而登莱水师要入长江，必须要报备，而且抵近到瓜州，危及到了漕运了，不能不让人多想。
虽然陈继先也有些不太相信在义忠亲王即将登基的时候，登莱水师来扬州要做点儿什么未免太不可思议了，但是作为武人，最起码得警觉心他还是有的，无论如何，提升警惕，加强戒备总没错。
只不过他也知道现在扬州城里有些混乱，自己的亲兵一部和季德全的人马都已经移镇去了苏州，一部还在往杭州去，另外从高邮州过来的苏舜辛部正在来扬州城的路上，估计也就是天黑之前就要抵达。
这种情形下，要想迅速组织起来，的确有些难度，而且他现在也不确定登莱水师所来为何，外间传言的事倭寇近期频繁在长江口一带出入，也不知道究竟是真是假，登莱水师若是为此而来，似乎也有这种可能性。
这种态度上的犹疑也对下边人的执行带来了一些影响，谁也不知道瓜洲镇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只知道是登莱水师的船队抵达了瓜州外江面，究竟所为何来，也没有人知道。
等到真正从瓜洲镇那边传来了消息时，登莱水师的战船已经出现在了江都城外钞关上了，而此时如梦初醒的陈继先也只能匆匆率领其刚集结完毕的亲兵大军从南门扑出来，意图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好在毕竟提前了一个多时辰的准备，加上城中尚有四千余人的亲兵和另一参将焦庭华的一万余人，陈继先知道此时不是保留实力的时候，如果自己这个时候还舍不得亲军，那焦庭华的那一万余人只怕就更不肯亲自上阵了。
此时的他没有任何犹豫，亲自上阵率领四千亲军让焦庭华率军跟随自己身后，向着城南猛扑而来。
不过陈继先很显然小瞧了水师舰队的战斗力，而瓜洲镇那边的战况他也一无所知，只知道水师大军登陆占领了瓜洲镇，并不知道水师用他们的长管大炮洗地，直接将码头上的淮扬军彻底打崩了。

第四百五十一节 摧枯拉朽，一气呵成
“轰！轰！轰！”
一字排开成横队排开的水师战船充分地将长管大炮的威力优势展现了出来。
十余门大炮在第一轮射击中就打出了了漂亮的战绩，从南门汹涌而出的淮扬军甚至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就遭遇了当头一击。
数十枚弹丸咆哮着，跳跃着，呼啸着，直奔着这城门这一片而来，立即卷起了无数滚地血葫芦。
这种经过精心甄选出来的卵石在经过小心打磨，从炮口喷射而出，带着巨大的动能，一旦落地，可谓挡者披靡，无论是寻常盾牌还是所谓盾车，在面对这种划时代的武器时，都只能变成一堆朽木烂车，而用人体来阻挡这种弹丸，那更是毫无意义。
一枚弹丸在奔行过程中，可以轻而易举的打穿和带走数十条性命都还能保持着巨大动能，如果不是城墙的阻挡，它起码奔行出几十步，还能卷走数十条人性命。
当十余枚弹丸同时喷射而出时，那带来的巨大杀伤力，简直就让人惨不忍睹。
整个南门外的空地几乎变成了一处屠戮场，淮扬军密集的阵型成为最大的软肋，每一枚石弹都在阵营中拉出一条血肉胡同，而十余枚弹丸几乎就把正面这一片阵型撕裂得粉碎，甚至当第二轮弹丸打出的时候，整个阵营就陷入了彻底的混乱状态中。
逃卒争前恐后的向着南门撤退，这又和焦庭华的大军拥挤在了一起，那狭窄的南城门几乎成了血肉磨盘，炮弹、火铳，轮番在这里收割着人命，那踩踏致死的人数只怕也不比真正炮弹造成的伤亡少多少了。
冯紫英和沈有容其实已经不想在看下去了，这样的战事已经失去了悬念，之前的种种担心在这一刻都已经没有了可能，这种情形下，神仙来了也改变不了结果了，随着毛文龙部大军在钞关左右开始下船，并迅速沿着城墙向两侧跟进，西面的新城南门被迅速控制住，整个大军沿着新城南门进城，局面已经不可逆转。
这个时候冯紫英已经下令尽可能避免再多造杀戮，此时的淮扬军已经彻底崩了，无论是谁也不可能再力挽狂澜，现在要做的是尽快控制扬州局面，进而把从高邮过来的苏舜辛部也控制住。
踏入扬州城那一刻，冯紫英的感觉很复杂。
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就在这里，自己在这里也留下了很美好的记忆。
林如海和黛玉，加上林如海的幕僚班子，几乎全部被自己接收下来，构成了自己最重要的幕僚班子，可以说自己能迅速做成这么大的气候，和林如海留给自己这帮人有很大关系，现在自己却以这样一种方式重新踏入扬州城。
吴耀青在扬州的准备工作这个时候终于发挥了巨大作用，士绅们主动来见面，而他们和淮扬军中亦有不少熟识的军官。
比如焦庭华，就和扬州盐商何廷发关系莫逆，一番联络，焦庭华便主动来投，表明态度，这再好不过，只需要他自己去整顿好对方，等候整编即可。
而陈继先不知所终，一直到天黑，冯紫英还有些担心陈继先会不会暗中煽动其亲军趁机作乱，但实际上这已经改变不了大局了。
苏舜辛部到来之后，稍作犹豫便接受了现实，亲自单枪匹马入城，表明了态度，这也标志着陈继先的势力终于溃灭，失去了其最忠实的部属，陈继先其实已经是一头无牙老虎，翻不起风浪来了。
冯紫英随即让焦庭华和苏舜辛分别去宝应、清江浦以及苏州招降这两线的驻军，避免无谓的伤亡，二人也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留下副手安顿部队，自己则连夜就赶往了宝应、淮安清江浦和苏州。
布置完这一切，冯紫英便将扬州城大局交给毛文龙，自己与沈有容立即赶往南京城，而这个时候侯承祖他们的水师先锋已经前往南京城三个时辰了。
……
贾雨村深悔自己不该出来这一趟。
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男子会给自己出了这么大一道难题。
手中的信都快要捏出水来了，贾雨村面色平静不动，貌似在深思熟虑，但内里的惶恐、惊惧、懊悔、紧张乃至踌躇如翻腾的油锅一般，让他难以自拔。
汪文言也在观察着眼前这个据说是三奶奶的授业西席，论理有这层关系，而贾雨村也是进士出身，而且这一位现在还坐在了金陵知府的位置上，论理自家东翁应该和这一位有相当密切的联系才对，但实际上好像自己东翁对这一位也有些说不出来的味道。
这股味道只有像汪文言这样心腹才能隐约觉察。
汪文言不认为这是因为贾雨村是湖州人士的缘故，虽说地域之分在朝中很看重，但是某些关系一样可以超越，比如共同的利益，特定的联系。
贾雨村的金陵知府是当年王子腾替他谋划的，应该说王子腾对贾雨村是有大恩的，但现在朝廷却是突然大动干戈对方所谓的“江南三镇”，王子腾首当其冲，现在自己来找这一位，也是要冒些风险的。
但自家东翁似乎对这一位的性子很了解，甚至也明说这一位早就向朝廷交了输诚书，提前就做好了铺垫，当然，这是这个时代江南官员惯用手段，两边下注，以免走入绝路，所以这份忠诚度有多高不好说，特别是在义忠亲王即将登基的时候，很多江南官员都还觉得跟着义忠亲王的从龙之功，日后会大有前途呢。
可冯紫英断言这一位能够看清楚日后朝中形势，值得来走一趟冒这趟险。
冯紫英也说了眼前此人有时候但很小怕死，但是在利益面前也许又能不顾一切的冒险，所以他也只能说还需要自己来好好和这一位说说打消此人内心的担心。
书信里的话贾雨村都嫩背得出来了，其实也没有其他太多的内容，就是朝廷有意“削藩”，撤销江南三镇，不允许江南有军镇出现，所以决定立即撤销原来拟定的江南、江北、金陵镇，所有军事力量就地整编，整编事宜由兵部左右侍郎孙承宗、冯铿二人全权处理，要求南京七部并都察院、南直隶乃至江西、浙江、福建各直省官府全力配合，不得违逆。
前半截是公文形式，后半截就是私人的言语了。
无外乎就说他冯铿已经在扬州了，解决了陈继先的淮扬镇，但目前王子腾部还在犹豫间，现在他即将从扬州赶赴南京坐镇，要求自己作为金陵知府配合先期抵达的登莱水师做好南京局面的稳定工作，主要是指南京卫军和江防水师的控制，让金陵城中所有人都要听从安排。
这可真的给自己出了一道天大的难题。
冯紫英的要求很简单，就是要求自己出面，立即知会南京七部和都察院、南京卫军、江防水师乃至江宁、上元二县，让官府保持现有局面等待钦差，也就是他本人抵达之后来接管大局，其核心就是要让南京卫军和江防水师不要卷入这场风波中来。
问题是南京卫军和江防水师历来是南京兵部直辖，怎么可能听自己的？虽说平素钱粮多是从金陵府和苏州、常州这些府县运来转入南京户部再拨入南京兵部，但都隔了几层，这些卫军和水师高层自己纵然还算熟悉，但是他们能听自己的么？
“汪先生，非是雨村不愿不敢承担此等重任，但您既然来了金陵有些时日了，只怕也知道这南京卫军和江防水师并非金陵府所辖，其指挥均为南京兵部直辖，我去只怕难以起到多大效果，没准儿还适得其反啊。”
虽说富贵险中求，但是这也得要有命享受才行啊，贾雨村也不确定自己这一趟如果要去卫军那边，人家会不会翻脸相向，当场就把自己斩杀呢？南京卫军虽然战斗力一般，但是素来是以南京嫡系自居的，除了南京兵部，并不买其他人的脸面。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相信无论是谁在明晓当前大势之后，都会做出明智的选择，我们并没有要求他们杀官造反，也没有要求他们要出征打仗，只要求他们保持平静，等待朝廷的重臣抵达处理削藩事宜，而且南京卫军和江南三镇并无干系，他们难道会替江南三镇打抱不平？”
汪文言含笑轻言，“而且据我所知雨村兄和卫军指挥使徐大人素来亲近，有意联姻，这等关系，雨村兄何不阐明利害，也好让其莫要踏错方向自误呢？”
贾雨村心中一震，徐成功有意为其嫡次子迎娶自己侄女一事并无几人知晓，没想到这厮居然就察悉了，看来朝廷对南京这边的渗透可谓密不透风了。
“但江防水师那边，……”贾雨村沉吟着道。
“无妨，江防水师那边雨村兄就不必管了，那边由贾敬贾子敬去负责解决。”汪文言知道如果再不表现出一些手段来，只怕这家伙恐怕还要在那里推诿，得让他明白，这京师城里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可用。

第四百五十二节 摊牌，说服
贾雨村全身剧震，有些不敢置信，贾敬？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居然也投靠了朝廷？这怎么可能？！
他不是义忠亲王最可靠的心腹么？如何敢做出这种事情？
江防水师提督甘国宝是贾敬一力推举的人，这一点贾雨村是知晓的。
虽说江防水师没几条船，根本没法和登莱水师相比，但是好歹也是南京周边最强大的水师，平素从南北运河口到南京这段江面都是他的地盘，帮助户部镇守钞关，查缉走私，都是他的活儿，这也是为啥当南京户部尚书的贾敬要一力控制这支力量，但要论打仗，那就不知道能不能上阵了。
几乎所有江南官员都跟随义忠亲王和汤谬朱顾等人上京了，但唯独贾敬没法去，因为他在朝廷，在龙禁尉那里，早就“病死”在玄真观了，在朝廷那里他就是一个死人了，再没有这个人了。
如果还要让这个人堂而皇之出现在朝中，那无疑就是打朝廷的脸，这是朝廷绝对无法接受的。
即便是义忠亲王都没法在这桩事儿上多说什么，当初让贾敬以假死之法金蝉脱壳，就意味着除非南京全面获胜，否则贾敬就不能再出现在朝中了。
现在南北之间是一种如此诡异的方式妥协，相对来说义忠亲王只想要保住皇位，保住他这一脉的皇位，所以其他方面都可以舍弃，所以贾敬这边就只能说抱歉了。
当然朝廷也不会对贾敬斩尽杀绝，而且贾敬也早早就通过冯紫英和朝廷也连上了线，那么让贾敬留在金陵，优哉游哉当一个悄无声息的隐形人，大家都视而不见，则是一个都能接受的结果。
贾雨村自然不清楚这里边的默契，他只是被贾敬居然也能跟朝廷搭上线，而且还要协助朝廷控制住江防水师感到震惊，看来聪明人还真的是多啊，并非自己一个人才明白两边下注的道理。
见贾雨村一脸不敢置信的神色，汪文言也笑了起来，“雨村兄无需如此惊讶，都是为朝廷做事，何分彼此？再说了，朝廷无论如何也不会允许藩镇的出现，这一点即便是新皇登基之后也一样会秉持这个观点，想必江南士绅也不愿意出现一个骑在他们头上的藩镇吧？”
贾雨村终于从震惊中惊醒过来，连连点头：“那是，那是，既然紫英都有了完全之策，那自然没有问题，这边卫军，我便去走一遭，务求将他们安顿在营门内，……”
还得要露点儿实力才能打动这个家伙，不然还不知道要多费多少口舌，东翁说这厮见小利而忘义还说不上，但是干大事而惜身却不假。
接下来一切也就顺理成章了，贾雨村去了南京卫军衙门坐镇，稳住卫军，而贾敬则去了江防水师衙门，让江防水师船队都回归码头，一直到登莱水师抵达。
收复南京比想象的还要简单轻松，连扬州那边那点儿战事相较于南京这件，都显得是一场混乱了。
但冯紫英却知道危机并未彻底解除，最大的危险还在上游，王子腾的老登莱军。
无论是对方顺流而下，还是驻留在九江，这个问题都要面对，如果能够解决掉王子腾的老登莱军，那老爹对峙的牛孙二部，也就会独木难支，迅速土崩瓦解了。
沈有容率领登莱水师已经向西进发，抵达大胜关一线，在大胜关附近准备迎战意欲从九江东下的登莱军，如果登莱军意图从水路东下的话。
不过冯紫英和沈有容都清楚在这种情形下，王子腾不可能让登莱军乘船南下，面对登莱水师，同室操戈不说，而且纯粹就是当活靶子给对手送死。
“文言你看看这封信。”冯紫英递给汪文言，“我让登峰去了一趟九江，拿下扬州时去的，王子腾回信很快，希望见一面。”
汪文言接过冯紫英的信，简单看了一下。
“他希望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汪文言看完信，沉吟着道：“他应该知道，现在江南三镇纯粹就是一个虚幻，不可能存在了，老登莱镇这帮士卒虽然算得上是精锐，但是朝廷恐怕不会同意保留下来，而他自己还想为他自己争取点儿什么，这恐怕胃口太大了。”
“北边家父正在发起攻势，但是牛继宗和孙绍祖还在负隅顽抗，战况激烈，稚绳已经指令曹文诏出兵，会同尤世威向西，准备夹击牛继宗和孙绍祖，江北战局不会太大的改变，只是觉得宣府军和大同军这样的精锐被如此消灭，有些可惜了。”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原本都是边镇精锐，奈何却互相残杀，何至于此？牛继宗和孙绍祖不明时务，拖成这样，……”
“那大人的意思是要去见王子腾了，准备说服他？”汪文言看着冯紫英，有些担心，“但万一王子腾狗急跳墙，意欲……”
冯紫英摆摆手，一脸淡然，“王子腾他能做什么，挟持我，还是杀了我？且不说他能不能做到，就算是能做到，挟持我，朝廷就能同意他的条件？杀了我，除了激怒家父，和他至死方休，又能得到什么结果？王子腾这么老练深沉的人，岂会有这等不智之举？”
“可他选的乌江镇实在是一个不太吉利的地方，……”汪文言还是有些犹豫，实在是关系太大，冯紫英安全关系到整个群体的生存，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在大势已定的情形下，实在没有必要去冒这种险。
乌江镇就是霸王项羽自杀的地方，怎么都觉得这个地方作为会面点，不太吉利，这里处于王子腾控制下，但是也属于边缘地带，老登莱军暂时止步于和州，并未踏入金陵府的境内。
“没什么，自杀的肯定不会是我，我也相信王子腾不会自杀，这个家伙老而弥坚，牛继宗也差不多。”冯紫英笑了笑，“我也给牛继宗去信了，希望他审时度势，主动归降，求得朝廷赦免。”
汪文言也笑了起来，“大人，您这一句求得赦免就能让他们放下武器？”
“呵呵，如果是聪明人就知道大势不可违，何必要以卵击石自取灭亡呢，牛家王家都还有一大家子人呢，再说了，义忠亲王不是马上要登基么？正好可以等到赦免嘛。”冯紫英笑了笑，“朝廷只是要铲除江南三镇，防止藩镇的出现，并非要置牛王陈几人各人于死地，他们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在京师城里当个安乐翁安享晚年不好么？好死不如赖活嘛。”
冯紫英挑明的话也在乌江镇霸王祠外的会面点上让王子腾默然无语。
王子腾想到过冯紫英会来，但如此大胆，就带着几个护卫就来了，还是让他有些佩服对方的胆气，换了自己，如此年轻走到这个位置上，只怕还要仔细斟酌才敢踏足。
“紫英，你就真的不怕我翻脸不认人？”王子腾一身青色便袍，负手而立，和冯紫英并排。
“世伯，我都说了，你杀了我也好，拿下我也好，能求得个什么？内阁不会因为我一个人就放弃他们的决定，这是整个士人群体的决定并非针对您或者牛继宗个人，他们决不会允许有独立势头的繁镇出现，嗯，这里边甚至也包括家父的西北军，瞧瞧，家父的三边总督不是早早就免了么？现在蓟辽总督也免了，嗯，就剩下一个不伦不类的西北军主帅，估摸着这一仗打完，没准儿就要让家父去五军都督府里吃闲饭了。”
冯紫英笑容可掬，话语里却是格外坦荡。
王子腾目光一凝，“那你就坐视这种局面的发生？文臣能让你们冯家世代公卿么？你能读书，但你的子孙也能一直如你这般代代高中？”
“当然不能，科举制度不就是要防止文官的世袭么？”冯紫英笑了笑，“但武人就能么？从龙武勋演变成边地武勋，然后现在逐渐是寒门武举占优，这种趋势难道还不明显么？还沉迷于以往的旧荣光是要被淘汰的，认清形势，才能寻找到最适合自己的。”
王子腾有些看不穿眼前这个人了。
要说这家伙就一门心思要入仕文臣，那也就罢了，但这厮兼祧三房，传宗接代，还变着法子让永隆帝给他们冯家恢复了呼伦侯、云川伯两房爵位，这不就是冲着要传承家族去的么？现在却又说这些没盐没味的话，什么意思？
“世伯，有盛必有衰，武勋武人在元熙帝时期处在极盛了，连内阁都被压制得喘不过气来，这才让士林文人难以接受，你不觉得从元熙帝后期到永隆皇帝这期间，内阁开始复兴么？你武人既没有开疆拓土，又没有外御敌寇，壬辰之变打得如何？辽东对上建州女真你们表现怎样？土默特人和察哈尔人你们压制住了么？连倭寇袭扰海疆，你们都表现低劣，凭什么让民众支持你们？”
冯紫英语气越发淡漠，就像是评价一些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第四百五十三节 冯王对话，意味深长
王子腾浓眉微耸，一脸不屑：“紫英，莫要和我说这些，这是我们武勋被打压的缘由么？你觉得我们如果能压制蒙古人，击败女真人，或者说消灭倭寇，文臣就能让我们扬眉吐气，和他们平起平坐了？呵呵，他们的观点就是打天下该武人来，治天下就该文臣来，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再养那么多武人就没有意义了。”
冯紫英还不好回答这个问题，好在王子腾也没想要冯紫英回答。
“好，不想养，那你得给大家一条出路啊，动辄就是裁减边镇，或者就是缩编，甚至干脆就拖欠官兵的粮饷，这么些年来，兵变难道少了么？宁夏叛乱怎么回事儿？这就是文臣管军带来的好处？”
王子腾冷笑连连，“都说以文驭武是大周国策，可本朝立国的时候何曾有这一说？还不是这些文臣后来为了自身利益，或者害怕武人支持皇帝威胁到他们的地位，让他们不敢凌迫皇帝才弄出了这一说来，可恰恰有些糊涂皇帝就爱信这个，自废武功，觉得离了文臣就国将不国，就得要天下大乱了，我呸！你觉得我干兵部右侍郎干得差了么？或者说漕运总督我干不下来？再说了，武人做好武人的事儿，文臣做好文臣的事儿，这难道就一定矛盾么？可为什么文臣却总要置我们武人于死地呢？”
冯紫英心中微动，这王子腾还是有些见识的，没有了武人的支持，削弱了武人的地位，以文驭武的格局形成，那皇帝便再无可仰仗的坚实后盾，那和内阁博弈就处于劣势了，尤其是在文臣群体较为团结利益一致的情形下，皇帝要和这样一个庞大群体作斗争，那很显然是难以胜任的。
不具备掀桌子实力的情况下，皇帝也就只能以忍耐为主了。
当然皇帝也有一些可用手段，拉拢分化瓦解文臣内部的团结，挑动文臣内部的派系斗争，进而拉一派打一派，某些情形下，这种手法亦可奏效，但如果不解决根本问题，只要遇到文臣中出现能力较强或者有大局意识的人物，那皇帝的这种手段就很难奏效了。
只不过现在和王子腾说这些没有太大意义了，自己现在是文臣，而且现在这种情形下，王子腾他们已经丧失了和朝廷讨价还价的底气，自己给他的劝诫应该是中肯的，他能明白，最起码也能抱住他和他王氏一族的富贵和老登莱军的存在。
“世伯，你说的这些，我都理解，但是你我现在都清楚，谁也没有办法解决这其中的矛盾和弊病，起码现在是如此，至于以后，那谁又能说得清楚呢。”冯紫英语气里颇堪玩味，“我们现在就说现在的事情，世伯交出兵权，我可以代表朝廷给您和王家一个体面，不会将您和王家列入叛逆，您本人亦可获得朝廷一个封赏，王家也能得到一些资产发还，如何？”
王子腾却没有在意冯紫英后边的话，他似乎听出了冯紫英话语前半段隐藏的意思：“紫英，你既然知道其中弊病，你也是武勋……”
“好了，世伯，我说了，现在不是探讨那些的时候，我们先谈您和老登莱军的事儿，好不好？”冯紫英轻轻一笑，“谈最现实的东西，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不是么？王家还是一大家子呢，何必非要和自己过意不去呢？”
王子腾吐出一口浊气，死死盯着冯紫英，良久才闷声道：“紫英，你才二十二吧？”
冯紫英点了点头，没说话。
“好，我今年也才五十二，身体健壮着呢，再活二十年不在话下，我等着。”王子腾重重地哼了一声，“此事就按你说的办，你找人来接管登莱军吧，我会让他们听命行事，最好找一个能服众的。”
“贺人龙如何？”冯紫英还很知趣地问了一句。
“哼，又是榆林出身？你就不忌讳？”王子腾斜睨了冯紫英一眼，“很好，交给他我放心，你也放心。”
冯紫英展颜一笑，“那我就替朝廷感谢世伯消弭了一场兵祸，也能拯救数万儿郎的性命了，那牛世伯那边……”
王子腾仰起头，半晌才道：“我会给他去信，至于他听不听，我就不保证了，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世伯去信，我相信牛世伯会听的。”冯紫英笑得很知足，“牛世伯和世伯也一样知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非智者，牛世伯素来英明，当理会你我一片好意，留待有用之身嘛。”
王子腾死死看着冯紫英，很想从这个家伙嘴里再掏出一些什么东西来，但是对方现在已经三品重臣了，才二十二，再给他几年就是要入阁拜相的顶级士人了，可能么？
但若是不可能，他又这般一说总觉得藏着深意，否则何须和自己说这些？
冯紫英见对方目光如鹫，淡淡一笑：“来日方长，世伯和牛世伯都可以慢慢看，慢慢等嘛，如世伯身体上佳一样，牛世伯也是体健神旺，再活二十年一样不在话下嘛。”
“好，我就信你这句话，紫英，可不要让我们失望。”王子腾狠狠地道：“今日之话，只入你我之耳，……”
冯紫英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别人知晓也无所谓，要人肯信才是嘛。”
王子腾被呛了这一句，好一阵后才摇摇头，“紫英，怪不得人家都说你是妖孽，果然……”
“世伯，可别这么说，我可是正经八百的士人，二甲进士加庶吉士，翰林院编修出身，世伯这么一说倒成了我像是离经叛道一般，……”
“正经八百的士人？真的么？士人就是这般做派？”王子腾呵呵一笑，嘴角露出一抹嘲弄之色，“紫英，那你和凤姐儿是怎么一回事？她和贾琏和离了，怎么又和你搅在一起了？还替你生了一个儿子？你好歹也是三品重臣了，论理她是我侄女，和离了的女人，身世凄凉，我都不该这般说，但是和你在一起，就算是给你作外室都不合适，怎么还生下一个儿子，你觉得有乔应甲在，就能保着你不被御史们弹劾你？”
这一下子就击中了冯紫英的要害。
他没想到连王子腾都知道这桩事儿，和王熙凤有私情也就罢了，连生下儿子的事情王子腾都知晓了，这就尴尬了。
不过转念一想，王家现在的家主是王子腾，王信夫妇和来旺夫妇都是王熙凤从王家带过去的，连平儿也是，只怕王信、来旺这些人和王家也是一直有联系的，王熙凤和自己有私情他们瞒谁都可以，但要瞒王子腾还真的有点儿难。
见冯紫英干笑不语，王子腾也不在意。
他知道自己那个侄女儿不一般，不但性格强势，而且体具异相。
早就有相士说过，此女寻常男人根本就消受不起，贾琏那等窝囊废那里吃得消？
若非贾王两家早已同气连枝荣辱与共，他也不会同意王熙凤嫁给贾琏。
未曾想最终贾琏和王熙凤还是和离了，表面上说是王熙凤性子太烈，贾琏受不了，王子腾估摸着多半还是贾琏自家身体吃不消，索性寻个由头干脆和离了。
不过这等妇人虎狼之年，冯紫英固然年轻，若是之前，王子腾自然懒得过问，但是现在冯紫英却还给了王子腾某些念想，所以也就要多问几句了。
“没想到世伯连这等微末之事都还知晓，呵呵，……”冯紫英见王子腾看着他，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解释。
总不能说是王熙凤勾引自己，然后一发中的就有了身孕吧？那也太扯了，而且自己经常来往于京师和天津卫之间，留宿王熙凤宅中，有王信和来旺这些眼线，这也瞒不过王子腾。
“紫英，妇人女色，小酌即可，切莫沉迷，凤姐儿那边，既已如此，我若要横加干涉似乎也说不过去，你自己好自为之，莫要去太多，免得伤了身子。”既然话挑开，王子腾也就没什么好避讳，“凤姐儿自幼就有相士看过，她身子不一般，你莫要沉溺其中，不能自拔，……”
冯紫英没想到王子腾连这等事情都知晓，也暗暗心惊，不知道那元春身具异相，可有人知？
可除了自己尝过，也无人品味，也不知道贾家当初是不是也因为元春也被相士看过，身具异相才送入宫中？
若真是如此，王熙凤加上贾元春，还有一个布喜娅玛拉，那都是被相士谶言预言过了，自己这穿越者主角光环可就真的有点儿名副其实了，起码在女人方面是如此了。
“多些世伯的关心。”冯紫英委实不想和王子腾说这等事情，虽说对方是好心，但是这等阴私，堂而皇之的讨论，成何体统？
王子腾也不多言，提醒到位就行，“我若回京，自当隐居，五军都督府里挂个闲职即可，朝廷赏赐倒也不必。”
冯紫英知道对方听明白了自己话语里的意思，暗自点头。

第四百五十四节 伏笔埋下，底定之功
牛继宗接到了王子腾派人送来的信件之后，看完，沉思半晌，最后烧毁。
在此之前，他已经接到了冯唐和冯紫英这对父子的劝降信，但未予理睬。
不过王子腾的来信中一些隐含之意却让他意识到了一些什么。
他需要做一个评判。
西北军对上他的宣府军和孙绍祖的大同军并不能占据多少优势。
从凤阳到庐州，双方缠战多时，西北军虽然在节节进逼，但己方一样保持着随时可以击退对方进攻的余力。
倒是曹文诏和尤世威从东面的夹击而来让己方处于较为棘手的形势下。
要么只能退守庐州，寻机过江，与王子腾的登莱军汇合，要么就要孤注一掷，击退尤世威和曹文诏部。
但现在王子腾已经放弃，这就把自己逼入了绝境。
要打退尤世威和曹文诏部不难，但是后边的西北军会坐视么？
肯定不会。
他当然不是那种死硬之人，为义忠亲王效命是认为对方能够给己方带来更多的利益，但现在看来，汤谬等人都获得了想要的东西，甚至朱国祯和顾天峻也能有所斩获，但所谓的江南三镇呢？
他不信义忠亲王和汤谬等人会毫无觉察，或者说，自己这帮人的利益被他们出卖了。
没谁愿意见到代表武勋利益的江南三镇能抱团独立，皇帝也好，文臣也好，概莫能外。
所以落到这一步也是情理之中，自己这些人还是想得太美好了一些。
不过王子腾话语里对冯紫英的评判却是耐人寻味，日后真的会走到那一步么？
或者自己这些人可以促成这一步的踏出？
那就需要留得有用之身了。
沉思良久，牛继宗终于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还有一个问题，孙绍祖那边怎么办？
自己和王子腾或许可以以交出军权换取一个赋闲之职，但孙绍祖恐怕就没有那么好运了。
他在大同镇时的种种朝廷恐怕很难饶过他，而且他在山东的表现也是引来了山东士绅的极大愤怒，纵然他愿意交出兵权，但朝廷能饶过他么？
只怕能保得性命就算是朝廷手下留情了。
不过牛继宗觉得还是要帮孙绍祖一把，好歹当初也是一路人，另外也要上书请义忠亲王帮忙说和，虽然他也不确定，这位新皇说话现在究竟有多少人听。
“来人。”
亲信一直守候在门外，立即进来。
“去请孙绍祖来。”
牛继宗吁了一口气，“另外去联络对面西北军，我欲归降，……”
“大人？！”亲信大惊，不敢置信。
牛继宗面无表情，“我意已决，不必多言，是该和对面谈一谈后续事宜了。”
……
一日三报，几乎把整个朝中震得金殿乱颤。
当然，这不是什么坏消息，而是好消息，只不过来得太快，让人有些应接不暇，也有些难以置信。
九月十四，扬州急报，登莱水师会同登莱军和辽东军攻陷扬州，解除淮扬镇武装，陈继先战败溃逃，不知所踪。
九月十六，金陵光复，同日，孙承宗、尤世功率领蓟镇军占领宿迁，淮扬镇宿迁部归降。
第一军报时，内阁压了下来，但是第二轮两拨军报时，内阁就不能压下来了，而这一日正是新皇登基之日，所以在万统帝继位大典之后，内阁便将之前内阁决议禀报万统帝。
万统帝当场就把他最心爱的七窍玲珑紫金熏炉给砸了，拂袖而去。
不过在内阁再三敦请之后，万统帝不得不重新临朝，内阁这才将前因后果一一禀明，表明了朝廷不会容忍出现类似于唐末时候独立于朝廷的藩镇，而江南三镇已经有这样倾向，所以必须予以解除。
在第一道旨意下发之后，汤宾尹和缪昌期均已入阁成为阁臣，所以内阁在这个问题上也展开了激烈的争吵，但是最终还是认可了之前内阁的计议，永远不开在江南设立军镇的先例，概莫能外，便是湖广的荆襄镇日后也要裁撤。
九月十九，苏州淮扬镇余部归降。
九月廿三，王子腾以登莱镇总兵之名向兵部右侍郎冯铿移交在九江和庐州的登莱军指挥权，辞任隐退，冯铿临时任命新登莱镇副总兵贺人龙暂时代理指挥老登莱镇所有人马，等待整编。
九月廿五，牛继宗和孙绍祖宣布向西北军移交老宣府军和大同军指挥权，此人隐退，西北军刘东旸、刘白川临时接任指挥宣府军和大同军。
冯紫英从乌江镇返回金陵，等待孙承宗从扬州过来会商如何稳定整个江南局面。
虽然宣府、登莱、大同以及淮扬这四部军队都已经在控制之中，王子腾、牛继宗、孙绍祖等人都表示了服从朝廷安排，但是这并不意味这一切就万事大吉了。
这可是十多万接近二十万大军，分布在扬州、苏州、九江、凤阳、庐州、安庆等各府州，只要稍微有人在其中煽动闹事，就有可能闹出一场大乱。
对于朝廷来说，拿下这江南三镇的军队控制权只是第一步，防止这些军镇趁乱闹事殃及江南才是最重要的，这也是当初朝廷一直不太愿意轻易动用武力解决江南的主因。
一个打烂的江南，不知道又要几年才能恢复得过来，这对于朝廷是难以接受的，所以宁肯在某些方面做出一些妥协。
但像现在这样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迅速取缔江南三镇，重新夺回主动权，避免了日后这“江南三镇”对朝廷在江南施政的干扰，那无疑是朝廷最乐见其成的，但前提就是要确保这十多万大军不能溃散演变成一场变乱。
就目前来说，西北军加上南下的蓟镇军、辽东军和新登莱军也不过堪堪与“江南三镇”兵力相若，一旦发生变乱，就算是能及时镇压下来，那带来的动荡和损失也难以让人承受。
除了对这些军队的安抚和稳定外，对于南直隶、江西、浙江、福建这几个地区的安抚一样也是重中之重。
尤其是像金陵、嘉兴、苏州、杭州、常州、湖州、镇江、松江所谓核心八府，加上扬州、淮安、宁波等几个虽然不属于核心八府，但是其地位一样不逊于这核心八府的府州，在这几年间，基本上知府和同知都被南京吏部进行了调整。
这种情形下，朝廷又以这样一种方式强行解除了“江南三镇”，那么现在这些府州的知府同知任命，朝廷还认可么？
这些官员大多也是江南士人，也多是取得了进士举人资格，经过南京吏部的任命，现在也已经任职两三年了，突然出现这样一个状况，都不知道何去何从。
在之前朝廷和汤谬朱顾等人也曾经商议过，但是并未达成一致意见，只能等到新皇登基之后再来计议，但没想到兵部用这种方式出兵江南，就难免让很多人浮想联翩了。
许多原本在这些地方任职，却因为南北对峙而弃官而走的官员现在也都纷纷尚书吏部，要求解除伪朝的任命官员，而让自己官复原职，这也让朝廷吏部高攀龙那里面临很大压力。
这种呼声和压力肯定也会传导到江南这边来，自然也会让江南这边的官员感到巨大压力。
“这要看朝廷对南京六部和都察院的态度了。”贾雨村满面春风，很优雅地举起酒杯，“来，紫英，尝尝这正宗绍兴女儿红，二十年份，另外加了几样滋补药物浸润，很难得了，我知道你喜欢这类温厚醇和的酒，品一品，……”
相较于其他各府官员一个个忐忑不安，贾雨村却是意兴飞扬。
自己本来就是朝廷任命的官员，虽说那个时候受了王子腾的举荐和运作才坐上此位，但是毕竟那都是王子腾尚未露出反相时候的事儿了。
而且自己后来也搭上了朝廷的线，更是这最后关头站稳了立场，可谓有功于朝廷，就算是要动自己的位置，那也是升迁。
尤其是现在这一位自己以前学生的夫婿，这条线更是稳当。
经历此番江南之变，不敢说这一位回去之后又能升迁，毕竟他太年轻了，但是起码朝廷会又给他记上一笔功劳。
兵不血刃解决朝廷最大的隐患，这份功劳，换了别人，起码是要连升三级的，只是对于他来说，恐怕就只能换点儿其他的了。
“嗯，雨村兄的心意我当然要领受了。”冯紫英也笑着举杯，“此次雨村兄立下大功，我已经禀明朝廷，朝廷必当有所嘉赏，请雨村兄耐心等待。”
不管怎么说，这一位总算是在最后关头表明了态度，当然这份投机对他来说也算是踩准了节拍了，也该人家占这份功劳。
冯紫英倒也不至于要没了对方这份功劳，而且这种人物，只要你表现得足够强大，他绝对是义无反顾地站在你这一边的。
听得冯紫英这番话，贾雨村更是喜出望外。
就盼着这番话，他在金陵府已经当了七年知府了，再怎么也该升迁了，现在捡着这份功劳，左迁从三品只怕都低了，也该自己步入正三品的时候了。

第四百五十五节 锋芒所指，新四大家
“紫英，不瞒你说，为兄在这金陵知府的位置上一干七年，每日除了要处理各种事务，还要面对南京六部和都察院一大帮人，说内心话，还真的有些腻味了。”贾雨村喟然叹道：“也不知道朝廷此番对南京这边的态度如何，现在大部分人都去了京里，以我之见，朝廷应该考虑裁撤南京六部和都察院了。”
冯紫英点了点头，“嗯，原来沿袭前明保留了南京六部和都察院，也有其合理性，但是走到现在这南京六部和都察院反而成了江南士绅对抗要挟朝廷的源头，这样就不合适了，我也赞同雨村兄的观点，是该考虑裁撤了，不过这却要内阁来作综合评判。”
见冯紫英滴水不漏，贾雨村心中也正在感慨，此子已然成熟了，能坐上兵部右侍郎的位置绝非侥幸，除了真的能打仗外，这方面的应对也已经游刃有余了，还真不能小看对方。
“紫英说得也是，此番汤谬二位入阁，内阁应该就要进入一个稳定期了，皇上初登大宝，也需要依靠内阁诸公来辅佐，这南京之事其实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来一并处理了。”贾雨村试探性地道。
冯紫英轻轻一笑，“雨村兄，你就莫要在小弟面前试探了，话说回来，你此番立功，朝廷必定会考虑，以小弟之见，年底之前你挪动位置离开这金陵府的可能性很大，此番朝中也有一轮调整，六吉公入阁，东鲜公任礼部尚书，这商部尚书谁来接任尚无定论，另外也还有几个侍郎和副都御使职位空缺，难道雨村兄就没有去想过？”
一番话说得贾雨村面红心跳，这正是他内心所期盼的，但是贾雨村也知道自己的人脉关系还是薄了一些。
内阁七位中，汤谬二人怕是没有多少话语权的，剩下五位，除了叶相之外，方相和齐阁老话语权算是不分轩轾，李三才次之，顾秉谦再次，但这几位自己都没有交情。
而吏部尚书高攀龙是个清峻性子，贾雨村还知道自己在其印象中不太好，所以这么一盘算下来，贾雨村又对自己的前途悲观起来。
“贤弟，你也是知晓愚兄的性子，只会埋头做事，其他的，愚兄还真的不太熟悉。”贾雨村沉吟着道：“金陵府的情形众所周知，全靠平衡运作，避免动荡，只要维持安稳，便是成功，这便是愚兄得出的意见，而这几年里金陵基本没有出大的事儿，愚兄自认为也还是有几分功劳的。”
这是在给自己表功了，只可惜自己又不是吏部侍郎，不过冯紫英当然不会给对方泼冷水，“雨村兄，你的功劳谁也抹不了，若是小弟回京，存之公和子舒公那里，若是有机会，定会说一说的，当然齐师那里，小弟也会斟酌机会，适时进言。”
听得冯紫英终于承诺，贾雨村心中终于大石落地，满脸堆笑，站起身来，双手举杯：“贤弟，那就多多拜托了，愚兄再敬你一杯，……”
冯紫英也起身避开，回敬了一杯，这才又坐下，“不过雨村兄，南京初定，城中尚有诸多不稳定苗头，另朝廷对南京这边亦有一些安排，虽说皇上已经登基，许多事情不再计较，但是有些事情却是不能抹杀的，……”
贾雨村微微颔首，“此事愚兄亦听闻，可是四王之事？”
四王八公十二侯，这批从龙武勋，在南北对峙之后，八公十二侯并没有怎么太大动静，但是这四王却是就有点儿乘势而起的感觉，跟随着摇旗呐喊，极尽鼓噪助威之能事。
现在大势底定，这几位似乎就踩了一个空，文臣可以接纳，甚至连牛王孙等带兵大将只要交出军权，一样也给出路，但是这几位跳得太起的四王，朝廷却一直没有态度，一直到现在朝廷才有令谕传来，先行收押，等待处置。
“嗯，四王固然跑不掉，还有所谓的新四大家。”冯紫英淡淡地道。
贾雨村头皮一阵发麻，如果要动新四大家，那可就真的是要掀起滔天巨浪了。
忍不住舔了一下有些发干的嘴唇，贾雨村低声问道：“紫英，朝廷真要动这四家？”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雨村兄，你以为小弟不想安安稳稳等到朝廷派员来接管这些事务么？由不得小弟啊，这一战朝廷就向海通银庄借了二百万，现在朝廷借贷超过二千万，光是利息都惊人，现在这一战打完了，难道就没有点儿人来承担责任？四王是死老虎，能有几个银子？在京中的宅邸都被查抄了，他们在江南这边又有多少资产？还不得盯着这所谓新四大家？”
新四大家，甄、周、胡、陶。
甄家排第一，势力实力都不言而喻，远强于其他三家，经营的太和钱庄虽然没法和海通银庄比，但也算是江南钱庄中的佼佼者了，另外还插手盐业，走私私盐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
周家则是垄断了长江航运，从武昌以下一直到入海的松江府，周氏船队垄断了三成的粮食、油料运输，四成的杂货运输，而南运河到苏杭的运输大宗货物业务，周氏船队也占到了三成以上。
胡家则是经营布匹，南京、镇江、常州三地最大布庄均为胡家所有，而且南京官府衙门、卫军所用布料也基本被其垄断。
陶家则是南直隶最大地主，在金陵府、常州府拥地近万亩。
贾雨村沉吟起来，许久才道：“紫英，你给愚兄露个实话，朝廷真要对江南士绅动手？”
贾雨村不得不如此想。
这如此凌厉的一刀把江南三镇给砍了，江南再无可以支撑的大柱，万统帝新登皇位，还要稳固自己的帝位，另外也不愿意立即和内阁撕破脸。
万统帝还要考虑日后自己儿子继位问题，他能活得了几年，他自己心里有数，所以内阁要针对江南士绅下手的话，万统帝未必能阻拦得住。
何况朝廷财政艰难也是摆在大家面前的，便是汤谬二人入阁一样也要面对这道难题。
就算是江南田赋能马上上缴，也一样难以解决朝廷的难题。
何况这两年本该上缴的江南田赋早就被南京这边用光了，现在再要让江南重新再交一遍，肯定不可能，必然要激化矛盾，引起纷争。
这种情形下，与其广泛地激发矛盾，还不如有针对性的动手。
“雨村兄，甄家的情形，小弟不信你不知道，江南最大私盐贩子这个名头甄家丢不掉吧？他的太和银庄，纵然比不上海通，但是这太和银庄却是甄家一家占大股，而海通银庄那是数百个股东，最大的股东占股都不到一成，而周家，谁不知道长江水匪就是周家豢养的？南北运河到金陵这一段有多少船商船东栽在这些水匪手上，船毁人亡钱财两空，我印象中南京刑部就没有破获一件像样的案子吧，江防水师也是屡屡扑空，这里边有什么猫腻，雨村兄不会不知道吧？”
冯紫英轻描淡写的话却说得贾雨村心生寒意，看来朝廷对南京这边的底细是早就了如指掌了，早就盯上了新四大家了。
这帮家伙还希冀靠着万统帝庇护脱身，简直就是做梦，你这四大家不拿出几百万两银子出来，只怕骨头都得要给你熬出油来。
“还有陶家，元熙三十三年的时候，陶家土地不足三千亩，二十年时间，却暴涨到一万二千亩，九千亩地，每年近乎于进账五百亩地，这整个江南有几个拥有五百亩地的田主？就这么哗哗地流入了陶家囊中，这里边没有巧取豪夺？我记得朝廷刑部光是告陶家的状子不下十份，涉及到的人命不下二十条，刑部也屡屡转给南京刑部，但是这么些年来，好像没有一桩查落实，南京刑部就是这么给朝廷交待的？”
冯紫英冷冷地笑道：“至于胡家，看看南直隶各州府的卫军乃至江防水师这些士卒的衣衫情形，就知道他们从中捞取了多少暴利，还有据我所知，南京六部和都察院以及南直隶各府的官员官服也是被胡氏绸缎庄给包圆了吧？”
这一席话说得贾雨村脊背上都是冷汗涔涔。
冯紫英都能对这些情况了如指掌，这些消息来源是哪里？都察院？龙禁尉？刑部？
用脚都能想得到，这一回朝廷是早有预谋，什么兵部临时起意，那都是糊弄鬼呢。
这不仅仅是要解决江南三镇的问题，更要解决江南士绅中那些“不听话”的，“阳奉阴违”的，“巧取豪夺破坏法纪”的，这里边种种“弊端恶果”都要被揭开，都要被追究，而如果谁都还没有明白其中的道理，那铁定要成为其中的一员，无论你是士绅，还是文官，或者武勋。
而这种解决方式显然是朝廷乐见其成的，一来拔掉那些和朝廷对着干的，二来也为朝廷增收了，弥补了朝廷前期各场战事带来的亏空，似乎之前在京师城里就已经上演过了同样的一幕。

第四百五十六节 无路可退，投名状
这个时候贾雨村才想起似乎眼前这一位也就是当初在担任顺天府丞时掀起了一场接一场风暴的角色，从京仓大案开始，不少人被卷入就再也难以脱身，而朝廷为此也筹集到了相当可观的一笔银子来解决北方大旱带来的流民危机。
或许这就是朝廷安排其来南京，而让孙承宗在扬州的缘故？
否则以孙承宗是兵部左侍郎，而冯紫英是兵部右侍郎的排序，怎么都该是孙承宗坐镇南京冯紫英去扬州才对，怎么现在却恰恰相反？
朝廷是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才对。
冯紫英自然不清楚短短这几息时间里贾雨村就会脑补出这么多思路出来，自己来南京本来是因为自己更熟悉登莱水军才会如此考虑，而且后续孙承宗也要来南京，现在却被贾雨村误解为自己是朝廷专门派来挥舞屠刀对付江南士绅的了。
见贾雨村脸色阴晴不定，冯紫英也猜出来一些东西：“雨村兄，你应该明白，这是朝廷既定方略，不是针对某一人，但是也不是针对整个江南士绅，叶相方相乃至顾阁老也都是江南士绅代表嘛，汤谬二位也是，怎么可能要把江南士绅一网打尽？好歹皇上已经登基，内阁不说既往不咎，但是也会照顾颜面，但是摆在朝廷面前的难题谁也回避不了，所以这不是哪一个人拍板的事儿，而是集体决策。”
贾雨村脸色微变，“紫英，你可知道这新四大家牵扯着多少人？不说其他，甄家的姻亲除了北静王水家外，还有松江府的唐家和徽州丁家，甄应誉的儿子便娶了唐家家主嫡女，甄应嘉的女儿嫁给徽州丁家家主嫡子，唐家是松江三大海商之一，而且还经营着棉纺产业，丁家不但是徽州几大豪门家族之一，而且其分支也是扬州著名盐商，……”
“松江府的唐家？”冯紫英冷笑，“我在宁波市舶司那边就听闻，松江唐家和金山卫所勾结，长期走私贩私，长达十年之久，这种所谓的豪门望族，对朝廷和官府是祸是福，难道没人明白么？至于丁家，扬州盐商中为富不仁的三大奸商丁家排名第二，想必这徽州丁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吧？”
就这么寥寥几句话，几乎就宣布了两家的命运，脸色发白的贾雨村都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劝说了，万一再继续说下去，却把更多的人给牵连下去了呢？
但转念一想，这一位是奉朝廷钧旨而来，分明就是早有主意，那里是自己这个地方官能左右干预的？说与不说人家内心早有定计，根本影响不到什么，所以心里也算是稍稍一宽。
“雨村兄，我也知道你在金陵府这么多年，难免要和江南地界上这些豪商巨贾豪强大户的地头蛇们打交道，至于说那些人情世故往来，都无关紧要，刑部也好，龙禁尉也好，都察院也好，也不至于还要揪着一些细枝末节不放的，这一点你无须太过担心。”
冯紫英也揣摩到贾雨村的一些担心，这一段时间里，很多事情还要靠这个已经对南直隶地界情况十分谙熟的家伙大力支持才行，所以还得要给这个家伙卸下心理包袱，免得这家伙和那些人搅到一块儿沆瀣一气，那对于下一步的工作就不好做了。
贾雨村没想到对方如此了解自己心态，略作沉吟才道：“紫英，也不瞒你，我和甄家关系一般，丁家那边略有往来，但是都较为简单的人情往来，唐家么，没交道，这一点尽可放心。”
冯紫英点点头，没说话，贾雨村那边肯定还有话。
果然，贾雨村又道：“胡家那边我略有交情，他除了承揽了金陵府下所有官衣外，胡家的姻亲谢家，其家族中谢文通是金陵府推官，算是愚兄在金陵府里一个重要帮手，……”
冯紫英摩挲着下颌，一时间没有说话。
新四大家是来之前卢嵩、刘一燝以及乔应甲都谈过的，实际上也就是代表内阁的意见了，那就是要动刀。
现在朝廷财力困窘，急需资金补入，江南田赋估计要等到年底才能补库进来，这几个月里就需要一大笔花销，比如遣散和安抚“江南三镇”的官兵，避免他们变成乱兵哗变。
所以出处只有一个地方，那就是江南。
但江南利益涉及面太宽，无论是新皇万统帝，还是汤谬朱顾等人代表的江南士绅，都会引起激烈反应，所以选来选去，就只能在这新四大家身上了。
这四大家取代老四大家，但实际上根基和底蕴都还不够，除了一个甄家外，其他三家都是近一二十年才冒起来的，相比之下牵扯相对更少一些，当然这也只是相对，能爬到所谓新四大家这个位置，可定也是有许多资源人脉的。
至于说甄家却是风头太盛，连万统帝和汤谬等人都有些不满，所以这权衡之下，似乎也就只能是这四家来作献祭了。
胡家算是其中一个较为单薄的角色，冯紫英也在斟酌，如果要动胡家，肯定也会牵扯到一些和胡家有瓜葛的家族，那么现在贾雨村提到了这一点，就需要如何切割。
“我记得胡家还有一个连襟蒋家？”冯紫英沉吟着问道：“是常州蒋家？”
贾雨村心中一寒，看来人家了解的一点也不比自己少啊，苦笑着道：“蒋家名声的确不太好，……”
“岂止是不太好？”冯紫英哂笑，“蒋家的蒋玄晖是湖州长兴知县吧？绰号蒋剥皮，在长兴刮地三尺，表面上在长兴清廉，结果却是操弄司法诉讼，要送礼都到隔着一个太湖的无锡去，单单是我知道的，去年一桩人命官司，他就收受了人家三千两银子，前年一个吃绝户的遗产官司，就让他们蒋家在无锡多了八百亩地，南京都察院一名御史原本是要调查他的，结果却在调查途中在旅社中暴病身亡，南京都察院也不闻不问，还有蒋玄明，呵呵，这里边的猫腻，龙禁尉只是没来得及查而已，现在大势底定，许多事情就该见天，好好捋一捋了。”
贾雨村叹了一口气，“紫英，看来朝廷真的是要大动干戈了？四大家可真的不简单啊，愚兄推心置腹地说一句，以你这一次的功劳，其实完全没必要再来搅这趟浑水了，除了凭空添了无数敌人仇人，意义不大。”
应该说贾雨村这番话算是很中肯了，冯紫英当然明白，但他也知道起码在前期自己是推不掉的，孙承宗对江南情况不熟悉，临行前，诸位都提醒了，就算是后期交给南下的都察院、刑部和户部的人，但前期的准备工作肯定要自己先做起来。
至于得罪人，干什么不得罪人？
只有得罪一些人，你才能获得一些人，什么人都不得罪，也就意味着你对任何人都没用的。
“雨村兄，我知道你的好意，只是你觉得朝廷派我来，我还有选择么？”冯紫英坦然一笑，“朝廷用我，就是用我的锐气和胆魄，否则这个兵部右侍郎这个位置那么多人都可以坐，为何却让我来坐？袁可立差了什么？熊廷弼不如我么？杨鹤资历不够么？他们都不差，论手腕，论城府，他们甚至比我更强，但是论锐气和胆魄，他们却不及我，而现在的江南就像是一锅夹生饭，被皇帝和内阁给夹在中间给弄得倒生不熟，就得要我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角色来猛火乱火烧一阵才行。”
贾雨村默默点头，他听明白了其中含义，自己没有选择，只能配合着冯紫英做好朝廷的事情。
四大家没救了，这是朝廷定下来的原则，既然没救了，那还不如好生把这一次机会利用起来。
四大家牵扯太多，林林总总起码是十来家，都是江南数得上号叫得出名的世家望族豪强大户，从冯紫英话语里他也能听出来，这里边并非所有人都没有回旋余地，甚至还可以借助冯紫英倚重自己在其中好生操作一番。
“紫英，那朝廷此次可有一个具体的尺度，或者说目标？”贾雨村丢开了纠结，索性就挑明了问了。
“这等事情，哪位大佬会和我说？”冯紫英哑然失笑，这才是印象中的贾雨村嘛，见大利那就可以忘掉“小”义了，“只能是我们自个儿品悟，自个儿拿捏，当然后期朝廷会有其他人来，或许他们心中有一杆秤，但那都应该是后期了。”
“那紫英，你们是打算什么时候动手？”贾雨村此时已经完全摆脱了之前的种种情绪，开始进入状态。
自己是金陵知府，而南京六部现在既不可靠，而且人手也不足，可以依赖的就是自己，虽然这四大家牵扯到的其他家族并不一定在金陵，但是四大家的根基都在金陵，而且和他们有瓜葛的家族，也基本上都在金陵有生意或者铺面、田土，都得要牵扯到，所以既然要做，那就要做漂亮，尽可能让朝廷满意，自己的机会才更大。

第四百五十七节 海棠醉日，血染春山
“不急，雨村兄，先把军队稳定下来，官府这边也需要安抚，让大家伙儿不要疑神疑鬼，朝廷没有针对他们的意图，让他们安心做事。”冯紫英倒是很悠闲自得，“只要局面稳住，这些事情就是瓮中捉鳖——手到擒来，谁也跑不掉。”
贾雨村深知冯紫英越是这么说，越是所谋乃大，朝廷的胃口也越大。
之前他还觉得也许能从四大家身上挤出两三百万两银子就差不多了，但听闻还要针对四大家牵连的家族时，他就知道此事难以善了了。
这么一大堆人被卷进去，而且朝廷分明做了充分准备，这么多人，没有五六百万银子怕是过不了关，甚至还不止。
叹了一口气，贾雨村也不好再深问了，冯紫英也有他自己的底线，朝廷律法在那里，也不允许随意泄露。
这一顿酒，先前兴高采烈，到后来却有些复杂难言了。
贾雨村细细品了品，自己并没有受多少影响，甚至还只有好处，只不过自己太过于谨小慎微了，还琢磨着不愿意见到有些事情发生进而引发一些不可预测的因素罢了。
但既然有冯紫英在前面竖起了大纛，他又有什么好怕的？
“紫英，那子敬那边……？”贾雨村又想起什么似的，“从去了江防水师之后，他便一直闭门不出，似乎是静候朝廷处置，……”
“他的事儿有些棘手，他在玄真观搞的这么一出假死还生，让朝廷和龙禁尉都下不了台，就算是他立下些许功劳，但是也只能说保他一条性命，保他子嗣能不受牵连罢了。”冯紫英想了一想，“此事待到孙大人来了之后，我们也会将其功劳写入，最后待朝廷处置，若是能让他留在南京这边归养林泉，也不失为一个好结果了。”
“那李守中那边呢？”贾雨村再问，他也从朝中一些人脉得到了一些消息，这金陵城中亦有一些不赦之人。
比如伪朝礼部右侍郎李守中，也就是李纨之父就在其列，据说当时两朝对立的时候，李守中亲笔撰写的檄文是把叶方齐李四位“奸臣”骂了个“酣畅淋漓”，堪称“入木三分”，据说方从哲原本也和曹操一样患了头风，看了骂自己的檄文后，也是一身大汗，然后居然好了。
冯紫英一愣，搓了搓下颌，苦笑道：“此事怕是要由刑部和礼部来定论，但是估计他难逃劫难，他的文笔太刁毒了，连叶方二相祖宗八代都翻出来痛骂，你这未免太过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只怕连皇上都保不了他。”
贾雨村也是苦笑，这文人疯起来还真的不管不顾，他当初看了那篇檄文也就觉得太过火，他和李守中关系不一般，他到金陵之后，因为贾王两家关系，李守中当时虽然没有当在国子监当祭酒了，但也还帮自己牵线搭桥梳理人脉，出了不少力，所以还劝过对方不要这般尖刻，但李守中那时候意兴飞扬，还以为他能为此博一个新朝的礼部尚书呢，没有听自己的劝告。
结果就是李守中把自己置于没有退路的位置上了，现在果不其然，事败那就要清算你了，哪怕你只是奉“皇命”写了一篇檄文而已。
“那朝廷打算如何处置他？”贾雨村也叹了一口气。
“这却不是小弟能置喙的了。”冯紫英摇头，“相信很快朝廷就会有旨意下来。”
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贾雨村就知道只怕李守中这一大家子都是在劫难逃了，连胡家那等朝廷定了要处理的，冯紫英都还能半开玩笑对其牵扯到的家族打打擦边，网开一面，但是却不肯对李守中的事情表态，可见其中难处。
这一番酒宴也算是喝得尽兴，贾雨村便留冯紫英在府中歇息，自是去安排客房歇息。
安排好冯紫英后，贾雨村才回到前厅旁的厢房，早有人等在那里，正是那李纨之父李守中。
只见李守中脸色苍白，眉目中还带着几分惴惴不安，见到贾雨村进来，立即起身：“雨村兄，如何？”
贾雨村苦笑着摇头，示意李守中坐下：“守中，此事怕是麻烦了。”
李守中心中一沉，“便是以雨村兄和冯铿的关系，他都不肯帮忙？”
贾雨村叹息，“今非昔比，他现在是钦差大臣，三品重臣，我固然和他原来有些情谊，但你的事情你该知道，涉及到诸相阴私，他如何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来替你遮掩说项？更何况齐阁老更是他座师，他岂会自找麻烦？”
“雨村兄，难道此事就一点儿没有回旋余地？愚兄不过就是奉命行事，如何他们都能入京登堂，为何我却成了丧家之犬？”李守中激愤难平，“朝廷还真要赶尽杀绝不成？”
贾雨村也是无语，当初自己力劝对方，可是对方官迷心窍，觉得只要能讨得义忠亲王欢心，那礼部尚书之位非他莫属了，结果呢？义忠亲王，或者说万统帝，早把你一个落魄文人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怎么可能为你去和内阁四相过意不去？
见贾雨村默然不语，李守中也知道此事对方怕是真的帮不上自己忙，而自己现在连见冯紫英一面的机会都不可得，只能长叹一声，踉跄而出。
一直到李守中离开，贾雨村才回到房中，沉默片刻，这才推开旁边屏风门，对里边二女道：“此事你们都听到了，我也无能为力，你们二人可是下定决心了？”
两女素衣简服，却是那李玟李琦两女，面色沉静凄然。
“伯父待我们一家孤儿寡母不薄，我们姐妹无以为报，若是叔叔觉得此法可行，我姐妹二人又有何不肯？”还是年长的李玟主动出声，“冯大哥我们也见过两面，但是却没有什么交情，这等事情若是要让其强出头，的确也为难他，只是我们姐妹这般，他却肯么？”
贾雨村也是暗叹。
这两女之前找上门来求助时，他也不肯，但是他也久闻冯紫英是个无女不欢的风流心性，三房妻室还不够，还连带两个媵一并娶回家，还把贾赦之女以及邢氏的侄女还有宁国府尤氏的两个妹妹都纳为妾室，还传言贾政庶女也要给冯紫英做妾，这才二十出头，都是三妻两媵外带四个妾室，也让贾雨村叹为观止。
自己就纳了两房妾室都有些招架不过来，这冯紫英却真的是不管不顾，年轻就是好，但日后年龄大了就知道厉害了。
李玟李琦的人才出类拔萃，如她们自己所言，若是伯父倒了，李家肯定完蛋，而她们一家子必定沦落风尘，既如此还不如搏一把，若是冯紫英真能帮着伯父脱罪，她们俩便是给冯紫英做妾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贾雨村也清楚自己和林黛玉那点儿师生情谊早就单薄如纸了，现在冯紫英飞黄腾达在即，而且对方还有齐永泰这颗大树，所以他也希望和冯紫英建立更稳固的私人关系，如果李玟李琦日后真的能得了冯紫英的欢心，那也有助于自己和冯紫英走得更近。
对于用这种方式来邀好上官，甚至是自己昔日的晚辈，贾雨村却没有多少心理障碍，他也不担心冯紫英不吃这一套，伸手不打送礼人，这也算是自己送的“大礼”吧，虽说这大礼是主动上门的。
“也罢，这等事情也委实让你们姐妹难堪了，……，紫英今日喝醉了，就歇在我府上客房，你二人……”
冯紫英睡梦中只感觉自己怀中多了女人的胴体，加料二十年女儿红的后劲太足了，连客房门都还没有踏进，他就觉得自己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团上，晕晕乎乎，所以当宝祥把他扶上床后，他直接睡下了。
什么时候有女人钻入锦衾中他也不知道，但是那淡淡的香气却是他从未闻到过的，他甚至回忆不起自己究竟身处何地，但是他知道自己披荆斩棘举步维艰时女人的婉转娇啼，而且是左拥右抱，齐人之福，让他更是不主动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难道是探春、惜春？似乎不可能，或者是玉钏儿、莺儿、雪雁还是龄官？
好像府里有资格却还没被自己破身的丫鬟就她们几个了，自己这是在哪里，不对啊，自己不是在金陵，在贾雨村府上么？
冯紫英终于回忆起来了，自己是在贾雨村府上饮宴，酒后就在贾雨村府上歇息了，没想到贾雨村居然还能投自己所好，给自己来这一出，送上两个暖被窝的丫头，冯紫英心里还真觉得有些“感动”了。
起码人家这份心就不简单，不管他有什么想法企图，能做到这一步，倒是让自己这份情承大了，虽说只是两个丫头，但毕竟是新荔初尝。
两女一左一右，云拥雪堆，乌云叠鬓，那席间却是血染春山，海棠醉日，冯紫英惺忪醉眼渐渐清晰，却总觉得肩畔这两张芙蓉娇靥未免太出众了一些，贾雨村竟然如此舍得下血本，而且自己怎么总感觉有些面熟呢？

第四百五十八节 并蒂双莲，意外之得
撑起身体，冯紫英抬起居左的女子姣靥仔细端详，对方目光中忐忑惊惶中却又夹杂着几分释然，朱唇轻咬，欲语还休。
冯紫英心中一紧，再赶紧放下，又把右边女子的粉靥托起，依然是略显红肿的眼眸带着几分娇弱可怜的气息，微蹙的秀眉似乎还残存着几分痛楚。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前的点点滴滴慢慢浮起在脑海中。
金针刺蕊，并蒂双莲，婉转承欢，自己只顾着快活，却丝毫没有考虑人家的承受能力，难怪右边的她这般不堪采摘的模样。
“李玟，李琦？真是你们？我还以为我在做梦呢。”冯紫英微微闭上双眼，将头靠在床头上，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为何如此？”
“冯大哥还记得我们？”作为姐姐的李玟要比妹妹李琦理性许多，也要勇敢许多，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本来就是抱着舍身饲虎，不，不能叫饲虎，只能说是求仁得仁的目的而来，那么无论什么结果，她都会坦然接受。
“怎么会不记得？”冯紫英语气里多了几分说不出复杂，“你们姐妹俩在荣国府我见第一面时，就印象很深，还觉得怎么天下女子的菁华都汇聚在这荣国府里了，当初宝琴刚进荣国府，都说她美冠群芳，艳绝人寰，没想珠大嫂子的两个妹妹也有不输于宝琴的风采，倒是让我真的有些震惊，……”
冯紫英这是由衷之言，当初进荣国府，除了黛玉和宝钗外，像李纨、王熙凤、迎春、探春、惜春，湘云、秦可卿，后来又冒出来宝琴，岫烟，以及最后出现的这李玟李琦姐妹俩，加上府里边的俏丫鬟们，都让自己应接不暇。
当时自己就十分感慨，这荣国府不及时簪缨世家，才能有如此底蕴，连女子都是个个钟灵毓秀，远胜于其他家族。
“冯大哥也没想到今日一见却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吧？”李玟语气里多了几分凄然、痛楚和无奈，她何尝愿意如此，之前相见都是彬彬有礼，可今日却是在床笫间，以这种一样屈辱的方式坦诚相见。
冯紫英不好接话，隐约能猜测到一些原委，但是他却觉得不至于如此，而且贾雨村在里边扮演的角色也是殊为可疑，纵然这家伙有时候做得出这种事情，但是一个李守中值得他这般么？自己对他就这么重要？
要知道做这种事情，在士人中是会遭人不齿的，或者这家伙早就看出自己不是那一般士人，不在乎这些？
可李玟李琦姐妹又何须如此？李守中只是其伯父，她们舍弃自家清白女儿身，来做这种事情，欲求一个什么样的目的？
“李玟，李琦，我真有些不太明白，……”冯紫英有些困惑地摇摇头，“事已至此，我若是再要说些什么虚情假意的话，似乎就有些羞辱二位妹妹了，若是不嫌弃，日后你们二人便跟着我好了，回京之后我再纳你们二人为妾，或者若是你们觉得在南京办亦可。”
李玟李琦心中都是一震，冯紫英的大胆决断让她们都倍感惊讶，还是李玟含羞答话：“承蒙冯大哥不弃，我们姐妹能托付得人，求之不得，只是冯大哥应该知道伯父现在被朝廷所憎恶，只怕……”
“唔，这我知道。”冯紫英点了点头，“这事的确有些麻烦，刑部和礼部之人可能近期就会抵达金陵，令伯父之事终归要有一个处理，但如何处理，我的确心里没数，但若是朝廷来人，我还是可以对接建言的，但最终能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我不敢打包票，但是既然你们二人跟了我，起码我会将你们二人摘出来，至于令伯父之事，无论是你们姐妹，还是珠大嫂子的缘故，我亦会尽力而为。”
冯紫英还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事情，真的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李玟李琦姐妹虽然令人激赏，但是他身边女人实在太多了，他内心真无意再增添女人了，你要说贾雨村在他自己府上找了两个俏丫鬟临时侍寝那也就罢了，没想到却是把李玟李琦姐妹拖了进来，李家好歹也是诗书传家，李玟李琦姐妹虽非李守中亲女，但也是侄女，也不该沦落到这般自荐枕席的情形，所以冯紫英有些难以接受。
似乎是觉察到了冯紫英困惑不解和有些难以释怀，李玟李琦姐妹这才含羞带怯地把事情原委和过程说了。
冯紫英也没想到贾雨村还真的有如此“胆魄”和“不择手段”，还能这般去暗示李玟李琦姐妹，而李玟李琦姐妹也因而入彀。
但也不能全怪贾雨村，对方说的也没错，李守中的事情的确很难办，怎么破开叶方齐李几人心结，冯紫英也没头绪。
从外人角度来看，冯紫英凭什么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帮李守信，但问题是自己和李守中还真不能算外人啊。
自己和李纨之间的私情外人不知，但自己日后终归是要见李纨的，甚至还要睡在一张床上的，好歹也要帮一把，但需要考虑何种方式。
只不过自己在贾雨村面前却没有必要暴露而已，谁曾想却会演变成这种情形？
这也是阴差阳错，李玟李琦姐妹想到贾家已经完蛋，若是自己伯父也因此入狱，那倾巢之下焉有完卵，她们姐妹又如何能逃脱厄运？所以还不如听从贾雨村的暗示，来搏这一把吗，也许这就是命？
冯紫英想明白了这一点，除了略微有些遗憾这种情形下收了二女，倒也没什么。
而李玟李琦二女却心中安稳许多，冯紫英对自己姐妹印象颇好，纵然今日之事有些荒唐，但那也是迫不得已之举，只要理解自己姐妹的初衷就好，何况自己姐妹都是处子之身，对方也能感受得到，日后不管怎么，也算是有一个交代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两女还有些微妙复杂的心绪，冯紫英也能理解，这种情形下，对于两个女孩子俩说似乎也别无选择，而且能做出这种近乎于牺牲自己的行为，也不能说她们就做得差了，自己又如何能反感她们的“壮举”呢？左右也是自己得了一番快活，她们受了些罪罢了。
想到这里，冯紫英把手滑下去，勾住二女的腰肢，揽得更紧一些。
也是想到在贾雨村府邸里饮宴，安全无虞，尤三姐又来了天癸所以才没跟着来，否则“这桩美事”，似乎还要被耽误了呢。
感觉到了冯紫英对自己姐妹的怜惜疼爱，尤其是一双魔掌更是在自己峰峦臀瓣上游移，李玟李琦姐妹都是脸红似火，只能死死把身子依偎在对方雄壮的身体胖，脸更是紧贴在冯紫英肩头。
李玟只比李琦大一岁多，连李琦都快满十八了，而李玟更是满了十九，原本进京就是想要寻一门好差事，没想到贾家败落，紧接着又是战火延绵，硬生生把二女的亲事给拖了下来，现在更是因为卷入了这场祸事中，整个李家都面临劫难。
如今木已成舟，李玟李琦倒是对此丢下了无谓的心结。
她们在荣国府中也呆过那么久，少不了也会和尤二姐、迎春、岫烟这些接触过，也知道冯紫英的性子，素来是对女眷十分恩宠优遇的，特别是那份公平待人的心态，连府里的丫鬟们都是感恩戴德，心甘情愿做事。
既然命运如此，那进了冯家似乎也就不是什么不可接受之事，连贾薛林家的姑娘都能去冯家为媵为妾，她们又有什么觉得不可接受呢？
从大沽启程南下，一直到扬州大战，然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到南京控制局面，再去和王子腾谈判，最后到把整个“江南三镇”驾驭住，这时间一晃就是一个月时间，冯紫英奔波于扬州、南京以及和州乌江镇之间，多数时候都在船上马上，可谓戎马倥偬。
对于他来说，一个多月里，除了见缝插针就着时间一次在船上把尤三姐办了一回，也就只有从乌江镇回南京之后睡了个安稳觉再和尤三姐欢好了一回，这么久冯紫英都是出于禁欲状态，所以今日才会在这加料女儿红的刺激下难以自已，来了一回一龙二凤，花开并蒂。
只是看李玟李琦这模样肯定是再经受不起自己辣手摧花，也只能暂时忍着，一番手眼温存，倒也花香满怀。
这一夜对于冯紫英颇为难熬，一直到晨间，姐姐李玟身子相对好一些，勉为其难再行欢好，那妹妹李玟却是不堪挞伐，只能高挂免战牌了。
贾雨村一直避而未见，一直到冯紫英离开贾府，也只是那管家来送，不过倒是十分殷勤的把李玟李琦姐妹悄悄用马车送到了冯紫英的临时宿处——南京兵部衙门后街的一处盐商居所。
这样也好，省得尴尬，冯紫英既然接受了这份“厚礼”，无论是李玟李琦二女日后如何，李守中结局如何，冯紫英都得要承他这份情，这就够了。

第四百五十九节 酝酿火候，锁定目标
看着尤三姐似笑非笑的目光，冯紫英尴尬地瞪了对方一眼，“怎么了，用这种目光看爷？”
“没怎么，就是觉得爷走的时候信誓旦旦地说这一趟是忙于公事，如何辛苦忙碌，谁曾想这一回去，又得要有两个新人进府，您这日后再要出门，只怕奶奶们就真的要派人跟着了，妾身一个人可真的承担不起这样重大的责任了。”
尤三姐的揶揄让冯紫英也是无言以对。
人家说的没错，当初走的时候就说是要忙于军务，连贴身丫鬟也不用带，否则金钏儿或者平儿就会跟着，有一个保镖兼床伴的尤三姐足矣。
可这才出来一个多月，就有了李玟李琦这对姐妹花，这怎么说？
“行了，爷还需要向谁交待不成？宛君、宝钗和黛玉那里自然有我去说。”冯紫英没好气地道：“说实话，我也……，算了，不说了，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好像再说这些就显得我这个人有点儿不堪了。”
“爷还得要琢磨怎么和珠大奶奶交待才是。”尤三姐瞟了冯紫英一眼，“一床三好，还是一床四好，都是麻烦，女人吃起醋来，可没道理好说。”
冯紫英大感头疼。
这李纨那里该怎么交代？
虽说李玟李琦姐妹说她们去和堂姐说，可冯紫英会那么做么？
睡了人家的两个妹妹，难道连去当面说的胆量都没有了？
他冯紫英还不至于那么没品。
不过现在还不是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有更多重要的事情等带着他。
“文言来了没有？”冯紫英不再理会这桩事儿，心思放在了正事儿上。
孙承宗两日之内就要到南京，扬州局面已经稳定，交给了曹文诏。
而淮扬镇的这几万人马，苏州有一块，扬州为主，另外在淮安清江浦和宝应也还各有一块，交给了尤世威控制。
王子腾这边的兵马好办，只要不入南京，让其就近就在九江、和州、庐州驻留，贺人龙带着本部监视着。
但随着王子腾的挂印下野，冯紫英也代表兵部明确表示老登莱镇的官兵将直接转入新登莱镇中，都是山东子弟，绝对不会亏待。
这个保证也让以山东子弟为主的老登莱镇官兵顿时安稳下来，所以登莱镇这边反而是最稳定的。
牛继宗和宣府镇和孙绍祖的大同军那边要麻烦一些。
宣府军基本上都是来自京畿附近，其中士卒以顺天、保安、真定、保定四地为主，牛继宗控制力很强，虽然现在刘东旸接手，但是这帮人对未来比较担心，所以冯唐那边都不敢掉以轻心。
孙绍祖那边相对好一些，毕竟老爹是大同总兵出身，亲自去这帮大同军走了一遭，嘘寒问暖，也安稳住了几个带兵将领，给了一些承诺，勉强稳住了局面。
“汪先生已经到了。”尤三姐也没有再说闲话，步入正题，“汪先生也提醒，日后相公要出去，无论去哪里，妾身都要跟着，他说近期恐怕要陆续处置许多事务，涉及到诸多江南本土的豪强，保不准就有人狗急跳墙，所以在防护方面还要加强，现在这一处宅子漏洞太多，恐怕保卫方案和措施都要重新做，我也和李先生说了，他也正在组织人重新研究。”
吴耀青暂时还在扬州那边没有回来，可能要等到孙承宗一起来南京。
扬州局面虽然看似稳定，但也不敢掉以轻心，所以冯紫英宁肯做得稳妥一些。
这边的防护李桂保就要承担起重任来，好在李桂保这么些年来也颇有经验了，意识到冯紫英在南京和扬州的遇刺风险急剧增加之后，就赶紧像自己师门少林和江南这边一些可靠的本土门派做了求援，比如扬州那边的秋水剑派。
说起来李桂保都觉得，几乎每一次冯大人出行都会卷起漫天风暴，然后针对他的各种危险就会接踵而至。
除了那一趟去辽东，那是因为都是军管之地好一些外，在北直隶从永平府到顺天府就没安稳过，去陕西更是风波连连。
现在来江南，看这架势只怕比在陕西还要更危险一些，所以李桂保觉得自己这个保镖头子当得真的是辛苦，当然也值得。
兵部右侍郎也就意味着日后少林弟子在军中获得的机会就会多很多，事实上军中历来是江湖名门大派两大去向之一，另外一个则是刑部和地方官府的刑房并三班衙役。
相较于地方官府和刑部有限的位置，虽然从宦囊收入来说，地方官府和刑部肯定更可观，但作为江湖人士，你想要做到诸如通判推官这一类位置基本不可能，也就只能在巡检司巡检、三班衙役的捕头，刑房的书吏，刑部那边能在各清吏司下边干到总捕头、捕头这一类位卑权重的这一类角色，但在军中机会就要大得多。
军中更讲究本事和实绩，你若是能在各种战事中表现优异，替上官挣来了机会和荣誉，上官肯定也不会吝惜提拔你，一旦赶上时机，这比在地方上苦熬要快得多。
如果你在上边还有人脉，那平步青云，连升三级的机遇也不是没有过。
这也是李桂保及其师门之所以如此卖命的主因。
冯紫英不会去管这些事情，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李桂保这几年的表现已经证明了他自己，甚至连吴耀青都逐渐把这类专门安保事务移交给了李桂保。
当然，也会有更多的少林弟子从各个渠道进来，在这个岗位上锻炼一番，而一些表现优异的，冯紫英也已经推荐进入西北军、登莱军中了，至于说日后能不能出头，那就要看他们自己的本事和造化了。
要动新四大家，那牵扯面就相当宽泛了，尤其是还要把新四大家中牵扯到的其他一些江南本土的豪强家族都要一网打尽，那更是一项浩大的工程。
单单是甄家牵扯的范围就相当大。
这个义忠亲王昔日在江南的钱袋子，随着南京伪朝建立起来之后就和汤谬朱顾等人的老牌江南士人，以及贾敬这种长期跟随在义忠亲王身边的心腹产生看了激烈矛盾，冲突不断。
盛极而衰，甄家在南京伪朝成立这两年也的确是红得发紫，甄应嘉甚至占据了南京户部左侍郎的位置，把贾敬都架空，这也引起了各方的极大不满，一度闹得不可开交。
但是随着义忠亲王倏然离开返京，汤谬等人都因为士人出身而获得了朝廷的接受，但是像他这种武勋出身但人脉影响力更多的在经济层面，而且主要在江南这一区域的豪门就一下子黯淡下来了。
而且任谁也能看得出，随着这一权力的副中枢转移到京师城与朝廷合二为一，南京的政治地位迅速滑落，连带而来的经济影响也会急剧下降。
大家都在猜测，朝廷还会不会保留南京六部和都察院，如果不保留的话，南京户部对江南地区的赋税调度权便彻底消失，那无疑又是一个巨大的冲击。
更为凶险的是朝廷一直对江南的一些人态度暧昧，不置可否，比如李守信，比如贾敬，当然也包括甄应嘉、甄应誉这甄氏兄弟。
李守信和贾敬的问题都很明白，更多局限于其个人，但甄应嘉、甄应誉两兄弟也就意味着要牵扯到整个甄家，如果甄氏兄弟不能在朝廷那里取得谅解，那么甄家就如同案板上的肉，岌岌可危了。
这种情形下，甄家的动静有多么敏感，可想而知。
“大人，贾大人所言甄家非同小可，还真不可小觑。”能让汪文言这么说，冯紫英还是略感诧异。
汪文言可是知道甄家是必须要动，而且要连根拔起的，不仅仅是甄家是新四大家头号角色，不动他，就相当于只打苍蝇不打老虎，毫无意义，而后要处理周胡陶以及其他一些关联和附庸的豪强家族就更难了。
“哦？文言，连你都感觉到有难度，有压力？”冯紫英笑了起来，“怎么了，哪里传来的动静？”
“昨夜有人登门拜访，留下一张海通银庄的银票，三万两，呵呵，我都没想过自己竟然价值这么大，三万两啊，希望我能帮忙劝说大人一下，手下留情，……”汪文言也是满脸不可思议，“我估摸着大人这里，开出二十三十万的价钱也不难做到。”
“二十万，三十万？”冯紫英也颇为感慨，“可朝廷想要二百万三百万啊，奈何？”
“交出银子就行？”汪文言反问一句。
冯紫英缓缓摇头，“恐怕还不够，甄家盘踞江南这么多年，宛如蛛网中心，牵扯到多个豪强家族，为南京伪朝敢于举旗提供了很大的底气，所以朝廷不会容忍这种豪强家族继续在江南存续下去，铲除了江南三镇，只是解决了军事威胁，还要铲除其经济根基，所以甄家必须要解决掉，他们的命运早已经注定，当然并不是说一定要让他们死，但财富，影响力，人脉，都必须要彻底割除。”

第四百六十节 枝蔓攀缠，斩草须除根
汪文言心中一凛，下意识地道：“大人，要铲除经济根基，那牵扯面可能会很大，会很多行业领域都带来冲击和影响啊。”
“呵呵，刮骨疗伤嘛，阵痛在所难免，朝廷也有这个思想准备。”冯紫英嘴角微微下撇，语气更加冷峻，“再说了，文言，你该明白当下朝廷难处，既要解决当务之急，又要着眼长远，要做到两全其美，所以不对江南整体大动干戈，但是这些风头太劲且有踏错了方向的豪强家族，那就只能抱歉说运气不好了。”
汪文言吁了一口气，事有轻重缓急，现在朝廷急需现银，那么四大家应该是组适合开刀问斩的。
尤其是甄家，太和银庄，而且还是江南近二十年最大的私盐总包商，不动你，动谁？
天王老子都保不住你。
见汪文言似乎明白了其中奥秘，冯紫英这才笑着道：“文言，你就不必替那些人担心了，蛇有蛇道，鼠有鼠路，他们人脉也不缺，总归也会找到一些路子的，朝廷定下的是大方向，我们具体操作，至于有人找上门来，我们也可以酌情处理，裁量权掌握在我们手中，你担心什么？只要完成朝廷交办的任务即可，策略手段，朝廷不会太计较。”
“嗯，那那就从甄家开始？”汪文言深深地点了点头，为此他也动用了原来的各方面情报网络，也通过各个渠道收集起了大量的情报线索。
“甄家除了太和银庄外，其私盐渠道牵扯面极广，而这也是在和朝廷争利，户部早就想要动手了，这一回必须要彻底铲除，文言，你说说甄家私盐分销渠道情况。”冯紫英抿了抿嘴，语气越发温和，对付甄家需要抽丝剥茧，一层层把它的几条支柱剥干净。
盐课历来是朝廷最重要的收入来源，私盐直接动了盐课银子，那相当于挖朝廷命根子。
若是小门小户的私盐贩子也就罢了，但像甄家这种总包商，那简直就是朝廷大敌，必欲除之而后快。
“江南历来是私盐的重灾区，其中金陵、宁国、广德州、常州、湖州、镇江皆为甄家私盐的势力范围，前几年两浙盐政风暴，卷到了湖州，但是甄应嘉亲自出马干预斡旋，湖州那边他的人基本上脱身未受太大影响，所以事后不但湖州，甚至嘉兴也被其攻略下来了，……”
汪文言对私盐这一块的情况了解很深，毕竟他就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出来的，对这一块再熟悉不过，而且那个时候就豢养了大量线人，直到现在一样在为其服务。
“甄家在各府州基本上都有下家，他很聪明基本不选择那些各府州势力最强的豪门，而是选一些略逊一筹的二流豪门，这样可以让甄家在这项最赚钱的私盐生意上居于主导地位，赚取最丰厚的收益，……”
冯紫英笑着接上汪文言的话：“所以像甄家姻亲，松江唐家和徽州丁家，反而就没有牵扯入私盐生意？”
“对。”汪文言应道。
“有点儿意思啊。”冯紫英笑了起来，“甄家私盐渠道遍及几个重要府州，那意思就是每一府州都有一两家地方豪强作为合作者，这么些年来，这些豪强赚得钵满盆满，当然甄家赚得更多，不过当初甄家还要给义忠亲王做贡献一部分，不过即便如此甄家能成为新四大家之首，也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
“大人，盐利有多大，谁人不知？”汪文言搓了搓手，“足以让任何一个家族为之疯狂了，所以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宁国府的谭家，广德州的陈家，常州的辜家，湖州的徐家，镇江的连家，都在本地有不小的势力，牵一发动全身，动之前，大人需要策划周全才行。”
“嗯，这一点我也有预料，那太和银庄呢？”冯紫英问及另外一个关键。
太和银庄算是江南金融业中一超四强中四强中的一员。
一超自然是指海通银庄，四强，万盛、兴达、太和、江南四大银庄，基本上就算是整个江南金融行业的顶尖了。
这几家除了海通是面向整个大周，江南这边只在金陵、苏州、杭州、宁波、扬州、泉州几大核心府州有分号，其他几家都是则深耕江南，在几乎所有江南经济较为发达的府州都有分号。
“太和银庄第二大股东是松江唐家，另外就是徽州丁家和淮安山阳余家并列第三大股东，余家余承先大人应该知晓，原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现在是任两淮巡盐御史，丁家的丁德居现在是江西布政使司右参议。”
下足功夫的汪文言如数家珍。
“哦，山阳余家，余承先？”冯紫英微微意动，余家的出现倒是让他有些意外，余承先是户部尚书黄汝良的同年，也是政治密友，要动太和银庄的话，还要考虑余家，而且余家在山阳的口碑还算不错，那么这个太和银庄的处置，就要把余家一并结合起来的斟酌了。
“对，余承先，其兄余承广，现在是四川重庆府知府。”汪文言看了看手中资料，“余家一门两进士，余承广是元熙三十年进士，余承先是元熙三十三年进士。”
“呵呵，这就不是一般的豪强家族了，还算是书香世家了。”冯紫英也清楚现在你很难用单纯的豪强和士人来划分，很多时候两者相结合，才是最强的。
“大人要这么说也可以，余氏兄弟祖父是举人出身，但是父亲这一辈只有其伯父考中秀才，算是家道中落，但在他们这一辈两兄弟考中了进士，而起其堂弟余承渊也是举人出身，现在是广东韶州府乐昌县知县。”
举人出身在江南是没法做到知县这类主官的，都得要进士出身，在山东、北直、山西也比较困难，但在两广、云贵川和陕西这些地方则很简单，河南也没问题。
“那这一家还真的有些不简单了，两进士，一举人，……”冯紫英点头示意表示自己知晓了，心里也在酝酿日后要处置太和银庄时，如何来权衡和综合各方利益。
“另外就是唐家和丁家，唐家在官面上倒是没有什么有力的奥援，其家族只有一个旁支子弟考中举人，现在在山西担任通判，但唐家的另一姻亲就是董家，……”汪文言顿了一顿。
“华亭董家？”冯紫英又觉得头疼了，华亭董家，就是董其昌家族，而董陆两家素来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华亭陆家就不简单了。
“董其昌次子董祖常娶了唐家嫡女。”汪文言言简意赅，他也知道这个情况肯定让冯紫英很头疼。
松江华亭素来就是人才辈出之地，其中陆家居首，陆树声和陆彦章父子，加上一个在在陆家求学过现在是山西巡抚的袁可立，还有一个在接替自己在陕西当陕西布政使的张鼐，再加上吏部尚书高攀龙心腹、文选司员外郎夏嘉遇，以及董其昌，都是华亭乡党的中坚力量。
袁可立和陆彦章都曾经求学于董其昌，有这层关系，董家地位自然也不简单。
“董祖常现在是什么身份？”冯紫英再问。
“董祖常现在不过是秀才，在家中，但其口碑不佳，有欺男霸女横行乡里的反应。”汪文言介绍道。
冯紫英点点头没有作声，历史上对董其昌这位画坛巨匠的评价就分歧很大，其画艺自然是没有异议，但是对其的为人作风却是颇多诟病，其家人表现一样也在乡中颇受攻讦，看样子这个时代也没有太大变化。
但但董家和陆家关系匪浅，而董其昌又是袁可立、陆彦章的老师，而陆家又和张鼐、夏嘉遇这些人关系莫逆，所以这一牵扯下来就几乎涵盖了整个松江的士人群体了。
不过冯紫英并没有打算改变想法，甄家必须要连根拔起，而唐家也一样。
唐家虽然不是士人出身，但是其却是松江本土豪强之首，且与金山卫所勾结走私多年，甚至据说与倭寇亦有往来，可谓作恶多端，只是在外声名不彰罢了，但是汪文言和龙禁尉乃至商部市舶司都有反应，这颗毒瘤必须要铲除。
“嗯，我知道了，唐家之事不必再提，我自有分寸。”冯紫英略作思索就丢开了唐家的情况，“再说说徽州丁家，扬州那边的丁家就不用多说了，为富不仁，怙恶不悛，早就死有余辜了。”
“好，徽州丁家发迹与歙县，……”汪文言话一出口，冯紫英就笑了起来，“文言，这是和你铁杆老乡啊，老乡遇老乡，你可别两眼泪汪汪啊。”
听得冯紫英打趣，汪文言也笑了起来，“我恐怕不会泪汪汪，就怕他们一家要泪汪汪了。”
“继续说吧。”冯紫英示意。
“丁家原本只是歙县一个普通地主，但上一辈嫡女嫁给了时任徽州府同知为妻，便开始发迹，其中一支去了扬州成为盐商丁家，本支就在徽州本地，迅速成为歙县、祁门最大的地主，也是最大的茶商，……”

第四百六十一节 布局连环，接收大员
单单是一个甄家所牵扯到的各方就多达十几家，其中多为地方上的豪门豪强家族。
这也足见甄家在选择合作者时的条件标准，那就是要在地方上有足够强横的实力，否则私盐这一行当不是一般人能吃得下来的。
汪文言之前所作的工夫很足，在冯紫英看来，远比龙禁尉和刑部这些部门能提供的情报更详尽细致，对自己的决策起到了很大的帮助作用。
当然这可能跟当初汪文言、吴耀青、顾登峰他们本身就是在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干这一行有很大关系。
说来说去，都还是自己老岳丈给自己留下的丰厚资源人脉班底，之前冯紫英有所感觉，但是越是到后来，感受就越深。
当然，自己也给汪文言他们提供了可供他们施展才华的平台，否则换了巡盐御史，他们也不太可能再像林如海和自己那样对他们信任有加，而行事风格也不一定合意，所以最终可能是一拍两散。
做这种事情是劳神劳心的活儿，但回报也会是极其丰厚的，通过这一层层抽丝剥茧般的了解，以及后续的处置处理，自己可以迅速对整个江南尤其是南直隶和两浙这一核心区域的社情民意和人脉资源做一个有利于自己的调整安排。
不敢说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但是利用朝廷授权，有所侧重有所偏向那是不可避免的，这里边稍稍一个调整，都会产生巨大的变向。
孙承宗马上就要到南京，对方是兵部左侍郎，理论上自己需要尊重他的意思，但是他对江南情况不熟悉，那么这就是自己的机会。
对新四大家及其附庸和关联家族的处理就是一个莫大契机，冯紫英会用最合适的方式来实现自己羽翼和资源在江南的重新布局，达到最佳状态。
“爷，翁公和苏公来了。”瑞祥进来小声道。
“请他们进来吧。”冯紫英点了点头，孙承宗明日到，而吏部、户部、礼部、刑部、都察院的人也都联袂出京了，牵头者是东阁大学士顾秉谦。
要底定江南，还得要一个知江南且够分量的人来，无论是孙承宗还是冯紫英都还不够资格，让汤谬二人来肯定不定，那么顾秉谦领衔，在家吏部左侍郎柴恪、刑部左侍郎韩爌为副，就是最合适的组合了。
顾秉谦是昆山人，而柴恪是湖广人且是吏部左侍郎，韩爌是山西人又是刑部左侍郎，这三人来足以压住任何声音了。
当然暗线上，龙禁尉副千户赵文昭也南来了。
对冯紫英来说都是熟人，但越是都是熟人，冯紫英觉得就也是要把事情办漂亮。
预计朝廷的这支特派使团到南京还要半个月时间，这半个月里，自己就要和孙承宗把基本处理方略拿出来。
龙禁尉已经悄悄在行动了，一些重要人物的行迹早已经被锁定，如果有异动，可以提前抓捕。
另外驻扎在南京、扬州、苏州、杭州等地的驻军也都抽调了出来一部分精锐，加上水师水兵营，随时准备配合行动，对敢于借机生乱的这些地方豪强予以毁灭性的打击。
但要解决这些豪强家族不是难事，但是如何迅速提供朝廷想要的东西，如何平安稳妥地将铲除这些豪门家族带来的影响化解于不动声色之间，这才是最考校人的。
朝廷所需要的钱银，要足够分量，要快，平稳解决，意味着要有人迅速来接管这些豪强在各个领域和产业中份额，是地方不受太大影响。
比如唐家在松江，就是最大的船商，除了走私，南汇那里二十多条船要进出长江运货，他还是苏州吴淞口吴淞船厂的第一大股东，松江府三成货运都是唐家掌握，一旦覆灭，谁来迅速替补弥补？
还有陶家，其家族拥有的一万多亩土地，一旦陶家被铲除，那么这一万多亩良田，如何最快速度卖出一个最好的价钱，一样需要精心策划和足够的人脉。
所以冯紫英在第一时间也发出了召集令，召集的对象自然是江南商人，这个时候选择北地商人不是好主意，只会激化矛盾，甚至引起地域之争，而江南商人，那就好办许多。
“翁公，苏公，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冯紫英笑吟吟地降阶相迎，让翁启明和苏正弦都是受宠若惊，这一位官越做越大，却是越发谦逊亲善了，这才是真正的大人物。
“何劳大人如此，翁某和正弦都不敢登门了。”
翁启明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略一谦虚之后，还是跟随冯紫英入内，苏正弦心潮激荡，亦步亦趋。
“我们都是老朋友了，无须如此拘泥，坐，尝一尝你们江南紫笋茶，据说备受你们江南士绅欢迎，不过这究竟是宜兴紫笋最正宗，还是长兴紫笋更受推崇，好像一直争执不下啊，弄得常州和湖州两边都经常打嘴皮仗，我这个外乡人，都有些吃不准了。”
冯紫英并没有一开场就说正事儿，而是和两人聊起了闲话。
翁启明是洞庭商帮的首领，自然是占南直隶常州一边，而苏正弦是宁波最大的船厂老板，自然是占湖州一边。
好在翁启明这些人自然也不会为这些话语争个高低，一番谈笑之后才道：“大人若真是喜欢茶，我们洞庭吓煞人香，震泽先生定名为碧螺春，堪称宇内第一，……”
“呵呵，宇内第一，除了一旗一枪的雨前龙井，哪家敢称第一？”苏正弦不以为然：“不如等到明年，我为大人带上几斤，请大人好生品鉴。”
冯紫英大笑，“好了好了，这茶之一说，到此为止，明年我就静候二位的新茶了。”
见冯紫英收拾话题，翁、苏二人知道要进入正题了。
……
这一番谈话一谈就是两个时辰，一直到天色将暗，翁苏二人才意犹未尽的离去。
冯紫英没有留二人饭，那太显眼了，自己这个居所金陵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翁苏二人前来都是从后门悄悄而入，但是能不能遮掩住身份，那还要看二人自家的安排。
回到后宅，冯紫英也有些疲惫。
要谈的内容很多，既涉及到诸多豪强产业，同时也要考虑自己找的接盘方的承受度，人家未必愿意去沾染这些东西，价格是一方面，还有就是这些都是沾了官气杀气的产业，有些人也忌讳。
不过总体来说还算谈得不错，翁家和苏家，基本上算得上是自己在南直和两浙的最重要“盟友”，冯紫英不愿意用棋子这个说法，在他看来自己的政策观点和江南商人的资本与产业可以相得益彰。
翁家现在也不仅仅是单纯的贸易商了，他们既是苏州最大的丝绸商，同时也是江南几大茶商之一。
同时冯紫英也准备要把水泥在江南产业的第一站交给翁家，当然这肯定是让翁家和山陕商人合作。
苏家这边相对简单，吴淞船厂准备交给苏家接手，而且规模还要进一步扩大。
东番那边的大木源源不断地外运，还有南洋也将纳入开发的重心，另外下一步对虾夷和苦兀的开发，都需要更多的船只海运。
这一段时间里，召集令下的商人们都会陆陆续续到来，涉及到太多的处理产业，不是一家两家能吃得消的。
另外也还要给顾秉谦他们南下之后留下一些选择余地，免得对方会认为自己想要把整个这一次南下战略给包圆了。
冯紫英既无此打算，也不可能那么做，那太招人猜忌了。
回到后宅，冯紫英刚来得及喘一口气，就看到了李玟略显不适的动作，捧着一杯茶进来。
冯紫英摇了摇头，看着李玟渐渐红潮泛起的姣靥，“你不必如此，我此番来因为考虑到是作战，所以未带丫鬟下人，这等粗使活计让其他人来，我在这里也住不了几日，……”
李玟心中一颤，“冯大哥你要回京了？”
“暂时还不会，朝廷已经遣了以顾阁老为首的一队人来处理江南事宜，刚从京中出来，估计还要半个月才能到。”冯紫英摆摆手，接过茶，坐下，“他们来了，我也还得要陪着处理，估计看一个月之后能不能有一个大概处理框架出来，然后才说得上我回京的事情。”
李玟欲言又止，冯紫英也知道对方想问什么：“妹妹无须太过担心，你伯父之事虽然棘手，但是也并非毫无对策，顾阁老和我关系还算不错，他也是南直人，届时我会和他沟通一番，看看能不能寻到一个折中之策，总要保得你伯父性命才是。”
真要保不住李守中性命，只怕日后自己回京之后想要上李纨的床，不，李纨的假山石就别指望了。
想到这里，回忆起在那大石上将李纨宽衣解带，李纨清心寡欲素淡高冷的模样荡然无存，那细腻如羊脂玉的饱满天足摇曳生姿，就让冯紫英心驰神往，相比之下，这李玟李琦姐妹就要青涩稚嫩许多，但一床四好，是不是又别有一番滋味？

第四百六十二节 功高不赏，自污
李玟自然没想到眼前道貌岸然风度翩翩的冯大哥此时居然心中还存着如此腌臜龌龊的念头。
她只是感觉到冯大哥望向自己的目光里有些奇异，略感羞涩之下，但想想自己清白身子都给了对方，有还有什么不好意思？
比起妹妹李琦的内向腼腆，李玟本身就要爽朗大方一些，款款一福：“大恩不言谢，小妹和妹妹都已经是郎君的人了，再说什么感谢之语反倒是显得小妹见外了，冯大哥也莫要太过为难，若是能行固然好，不能行也不要强求，冯大哥前程远大，只要留得青山在，就不愁没柴烧，日后肯定还会有机会。”
李玟笑容明媚大方，和李纨与她妹妹李琦都不一样，倒是和探春有些相似，不过探春更气势更凌厉一些，而李玟则要更柔润一些。
冯紫英忍不住招了招手，李玟脸一红，迅速看了看四周，然后才蹩着脚走了过来，看她走路姿势就知道创伤未愈，冯紫英柔声问道：“你妹妹呢？”
“她还在床上休息，昨夜流血甚多，她身子本来就要柔弱一些，……”李玟脸红过耳，声如蚊蚋。
冯紫英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昨夜酒后，又是左拥右抱，自然免不了狂放了一些，酿成这般“恶果”。
“现在好些没有？若是不行，便去请个郎中，……”
冯紫英也知道自己这话是废话，女儿家破瓜受创，这等羞人之事，怎么可能去请郎中？还不是只有自己慢慢将养。
见李玟只是摇头，冯紫英也知道自己说得是蠢话，尴尬一笑，“女儿家过了这一遭就好了，你没事儿吧？”
李玟更是羞不可抑，哪有当面问这种事情的？都说冯大哥风流倜傥，家中妻妾几房，怎么说话还是像初次一般？
只是见冯紫英目光灼灼，李玟心中才猛然醒悟过来，怯声道：“小妹怕是不行，……”
冯紫英有些遗憾。
尤三姐天癸未完，只能作罢。
看来自己日后要出远门还真得带一两个丫鬟才行，大不了学着尤三姐换男装。
现下朝中不少人外出公干就带个俊俏娈童，两不误，只是自己却是不好此风，但带两个俏丫鬟换了男装还是可以的。
金钏儿个头高挑皮肤白皙，玉钏儿乖觉娇俏，司棋丰满豪放，日后倒是可以带出来。
不过见李玟这般，冯紫英又心痒难熬，忍不住招手示意对方靠近，李玟犹豫再三，才羞答答地走拢来。
见李玟走近，冯紫英哪里还能忍耐得住，探手就把李玟柳腰勾住，抱起放在自己腿上坐下。
李玟大惊，她也是大家出身，这般行径还是有些适应不了，猛烈挣扎起来。
虽说昨日献身，但是那也是情非得已之举，但放下心中大石之后，却也希望维系颜面，在冯紫英面前留个大家闺秀的印象。
冯紫英也知道自己有些心急了，毕竟这两姐妹不是寻常丫鬟，虽说依然夺了人家身子，但是要想降服人家心思，还得要些水磨工夫。
只是现在的自己，哪里还有那么多精力来讨好经营？
心中涌起一份还干干，不干滚的怒意，只是终究还是做不出那等大煞风景之事，冯紫英松开手，叹了一口气，有些意泰萧索地道：“也罢，你也好生休息一下，早些睡下吧。今日我也有些乏了，……”
李玟一怔之后，略感不安，抬起美眸，怯生生地道：“小妹此身已属大哥，只是……”
冯紫英心中稍安，看着对方有些忐忑的模样，反而不忍：“好了，愚兄并无他意，你们姐妹都好生休息将养，来日方长，……”
李玟仔细看了一眼冯紫英，还怕引来冯紫英不悦，见冯紫英气色尚正，心间放下一块石头，想了一想才道：“您这身边也没有伺候人的丫鬟，小妹看瑞祥宝祥二人平素似乎没做过这些房内活儿，那小妹还是伺候您先上床休息吧。”
冯紫英一乐，“妹妹这不算是以身饲虎么？就不怕我……”
李玟脸颊发烧，欲言又止，踌躇一番，转念一想，都这般了，自己还扭扭妮妮，反倒是显得自己纠结了。
这日后的日子还能怎样？
李家现在都成了这样，母亲现在因病在家休养，日后还要靠自己姐妹，现在身已属君，便是等到一个好日子，哪也不过是一个形式而已，自己怎么还瞻前顾后起来了？
见李玟只是红着脸低着头，却不说话，冯紫英心中暗喜。
看样子自己以进为退的一步还走得合适，逼着对方不好多说什么，自己这一个大男人入睡之前都得要洗漱宽衣，平常自然有丫鬟们来，但是这段时间其实也就是自己干了，只不过现在身边有了人，好像就又觉得理所当然该对方承担起这个责任来了。
这等时候冯紫英自然也不会逼人太甚，便自顾自进了屋里去了。
李玟在门外踟躇半晌，最终还是低眉顺眼悄悄蹩了进去，免不了惊呼声中被拉入锦衾中，前度冯郎今又来，先苦后甜，柔情蜜意，不足为外人道。
……
孙承宗是准时到的南京，但一到南京就听得一些消息。
“紫英，你此番做得差了。”孙承宗语气严肃，“可是贾化做的陷阱，让你入彀？”
冯紫英不以为意，“和雨村兄无关，都是小弟色令智昏，……”
孙承宗摇头，“紫英，你不是那等人，小事马虎，但大事绝不糊涂，李守中乃是众矢之的，诸公必欲杀之而后快，你却在这等时候纳了李守中的两个侄女为妾，这不是有意挑衅诸公么？”
冯紫英示意李玟送上茶来，孙承宗看了一眼，知道是李守中侄女中一人。
这般不避嫌疑让侍妾出来奉茶，那也是把自己当成了自家人，孙承宗就更不能坐视冯紫英犯此等错误，影响自己的仕途。
算起来孙承宗比冯紫英也大二十几岁，但是冯紫英和他宜属同僚，素来以兄相称，孙承宗也罢对方当成一个子侄辈，关系原来也算亲近，但冯紫英和他同时进兵部，这半年来相处，关系迅速走近密切起来。
等到李玟出去，孙承宗方才又道：“你若真是有意要纳二女，那也该等到李守中之事尘埃落定之后，……”
“稚绳兄，你都说了诸公必欲杀之而后快，还哪里来什么尘埃落定？难道要等到二女沦入风尘再去当好人救人水火，趁机扮演成一个英雄？”冯紫英自我解嘲，“小弟可做不出那等事情来。”
孙承宗更是气恼，“那你现在这般做了，如何向诸公交代？”
“稚绳兄，您觉得我们此番南下一举解决了江南三镇，另外朝廷交待的后续任务，不瞒稚绳兄，小弟也有了一个大概方略，一两个月时间便能有一个结果，这等情形下，小弟是不是又算是立下大功？”
冯紫英的话让孙承宗有些诧异，但是他还是点点头，“那自然算是，此番南下你我担了如此大风险，几乎是兵不血刃解决江南，若这还不算是奇功大功，那还有什么算是？”
“那小弟返京之前去辽东一举击败了建州女真，解了铁岭之围，救出了杜松部，算不算是一桩大功？”冯紫英再问。
孙承宗瞠目结舌，他已经听出了冯紫英话语中的含义来了，功高不赏，怎么办？
“稚绳兄，小弟去陕西平乱，一年多时间便解决了陕西叛乱，顺带还带出数万卫军，现在还能去山西帮着礼卿兄平乱，回京后，朝廷赏了三千银子，另外把小弟兼挂的兵部右侍郎去掉了兼挂二字，算是对小弟立功的奖赏，可辽东一战，京师城里传遍，连茶楼酒肆说书场都是场场爆满，朝廷还没有给赏呢，难道让稚绳兄您走人，我来接您的左侍郎？可小弟才升迁了啊。”
冯紫英悠悠地道：“现在咱们又兵不血刃打下了江南，三镇授首，紧接着还得要替户部‘筹款’，顺带把江南豪强清理干净，还朝廷一个‘风调雨顺’的江南，您说咱们把这一切都办好了，这么回去了，你我二人该去哪儿？难道催让怀昌公赶紧致仕我们好接怀昌公的尚书？还是和朱顾二人打破头抢东鲜公左迁后留下的商部尚书？又或者劝刘一燝既然生病就干脆致仕回家养病，我们去刑部当尚书查案？”
孙承宗还真没有想到这么深远，但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家伙却想到了。
自己接任兵部左侍郎才没多久，对方一样接任兵部右侍郎也没多久，朝廷既不可能对自己二人立下大功，特别是在朝廷默许情况下担下这么大风险立下大功不赏，那肯定会引来很多质疑，但是又不可能对自己二人重赏，本身这就是打当今皇帝的脸，冯紫英更是两桩功劳并在一块儿，怎么赏？
这不是给朝廷除了一道大大的难题么？
功高不赏，不能赏，那就得有理由，纳犯妇为妾，似乎就是一个很好的理由了，甚至都还轻了点儿，还得要再犯点儿事儿才行，估计这家伙早就预备好了。

第四百六十三节 女人之福，韬光养晦
见孙承宗阴晴不定的脸色终于由阴转晴，最后却变得多了几分无奈，冯紫英抿嘴一笑：“稚绳兄，可不仅仅是我，您也一样啊，要不要我给您指条道儿，比如捞点儿银子……”
“打住，打住！”孙承宗赶紧摆手制止，自己一辈子清清白白，可不愿意用这等自污之策，“我还不至于走到那一步，你倒是的确有些麻烦，辽东一战后，我琢磨着朝廷会不会让你接李邦华的顺天府尹之位，但顺天府尹未必就比兵部右侍郎强，而且军务乃是你所擅长，去顺天府就没甚意义了，我就想要不就得我走，你接替我，之前道甫也和我说过，有意让我去户部，但乘风兄却又不同意，就这么搁了下来，……”
“说内心话，我本希望怀昌公能入阁，你接尚书，我接任你的左侍郎，可能这话有些狂妄了，但是却是我内心真实想法，汤谬二人，一个是官迷，一个是品行可憎，朝廷为了平衡，居然让这二人都入阁，委实令人不齿。”冯紫英大大咧咧地道：“这七阁臣的规制委实也有些夸张了一点儿，也不知道汤谬二人入阁之后，何以自处？难道就当个泥塑木雕？”
孙承宗连连摇头，伸手指了指冯紫英，叹息道：“你啊你，这等话你我二人说说即可，可莫要落入外人耳中。朝廷有朝廷的想法，可能他们也为预料到江南之事能如此顺利解决，所以你不觉得朝廷的态度和对策也在一变再变么？”
冯紫英微微颌首，表示同意孙承宗的看法。
“之前对解决江南三镇之事都是犹疑不决，深怕酿成祸端不可收拾，但看到如此干净利索拿下，又觉得似乎对江南官绅清理清理，替朝廷增收填补户部亏空，也就可以考虑了，要不之前何曾说过要让顾阁老带队来江南？”
孙承宗冷笑，“没准儿顾阁老他们来了，觉得江南局面尽在掌握之中，又会有更大的胃口，……”
冯紫英也忍俊不禁，朗声大笑，“稚绳兄所言甚是，朝廷人心，无外如此，都是得寸进尺，既得陇，复望蜀嘛。”
两人相顾而笑，气氛也轻松下来。
既然明白了冯紫英的打算，孙承宗知道对方胸有成竹，也就不再多问。
只是对方现在的处境的确有些尴尬。
二十二之龄，都已经是三品重臣，兵部右侍郎了，再要升迁，真的有点儿升无可升的感觉。
可现在他又连续在辽东和江南立下大功，你让朝廷怎么安排？
纳个犯官的侄女为妾算什么？又不是娶为正妻。
真要以这个理由就抹杀了对方的功劳，就算是齐永泰授意如此，只怕都会被下边人觉得这是在针对冯紫英的政治狙击，引发风波。
但若是冯紫英现在回去，真的没好位置可安了，难道真的要让自己挪地方给他腾位置？
想到这里，孙承宗都觉得为难，自己一样立功，朝廷恐怕也一样觉得不好安排，莫非真让自己去户部？这又非自己所愿了。
见孙承宗脸色有些复杂，冯紫英约莫能猜测到对方的一些想法，笑了笑：“稚绳兄可还是在为你我回京之后朝廷如何安排作难？放心吧，我有打算，不是现在我犯了点儿小错么？单靠这个就抹杀了我的功劳，肯定朝廷还觉得过意不去，不过我现在已经有二个庶子了，你知道我是兼祧三房，二房现在有一庶子，三房一庶子，可承袭爵位得嫡子来，除非嫡子放弃，所以么现在似乎可以向朝廷请求给两个庶子恩荫武勋吧？另外我诸多媵妾，多有宠爱之人，向礼部求个诰命恩赏，也不是不可以吧？”
大周的勋爵制度与前明略有不同，也改革过多次，封爵因为涉及封赏食邑，会导致赋税流失，所以越来越严格。
但封勋只涉及到一个荣誉称号，一年一份禄米，几套衣衫，就要简单许多了，所以很多时候改为赏勋，但即便是赏勋从元熙后期之后也相当严格了。
大周的命妇诰封虽然也沿袭宋明，但是略有改变。
泰和帝打下江山确立本朝社稷时，因为不少从龙文武除了妻室得封外，一些妾室因为相助夫君也得以加封诰命，开了宋明以来妾室得封诰命先河。
不过妾室得封诰命，礼部卡得甚为严格，重臣，也就是正三品以下官员媵妾一律无此资格。
可有资格者又有几个愿意拿功劳来为妾室换一个无甚意义的诰命？拿来替子孙换一个勋爵那也要划算得多啊。
所以这个制度其实在泰和帝时代之后，后边广元、天平、元熙几帝时期，每一朝恐怕也就那么寥寥几个，有时候十年八年都未必能遇上一个，永隆一朝，甚至一个都没有，所以这也成了近乎于一种礼仪制度性的存在，但实际上没有多少人愿意。
孙承宗皱了皱眉，如此大功，竟然就被几个封勋和诰命打发了？
换了别人肯定是绝对不会答应的，但是对于现在的冯紫英来说，只怕就真的如此凑合了。
叹了一口气，孙承宗摇了摇头：“紫英，若是这般，未免太可惜了一些，这等大功可是别人一辈子都难以遇上一次的，你却如敝履一般换了几个虚名，在旁人看来，这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稚绳兄，人不能太贪啊，小弟我这个年龄，三品重臣了，放眼大周上下，又有哪个如此？再也不知足，上苍都要惩罚我了。”冯紫英心态倒是很好，乐呵呵的，“再说了，朝廷也有朝廷的难处，咱们也得理解不是？我那几个媵妾也盼了诰命许久，如果朝廷这次恩赏，我后宅里也会少许多麻烦啊。”
冯紫英这么一说，孙承宗也点头微笑认同。
这家伙兼祧三房，妻妾甚多，后宅的确也是一个需要好生处理的麻烦所在，只是用这种虚名去安抚后宅，倒是真的舍得下血本了，旁人大概能羡慕嫉妒得吐血。
消除了担心，孙承宗也就和冯紫英谈及正事。
冯紫英也早有准备，把一大堆早已备好的文档资料交给孙承宗。
孙承宗足足花了一个时辰才算是把整个文档看了一个大概。
冯紫英在短短十日之内就把朝廷交办的任务拿出这样一个方略出来，也让他对冯紫英刮目相看。
若是说冯紫英打仗有一套，孙承宗虽然也佩服，但是自认为自己是不输于对方的，当然对方年龄是一个无可比拟的巨大优势。
但是刚才拿出来的这些东西，就不是打仗那么简单了。
这涉及到诸多方面的种种，情报，人脉，还有处置对策，都是相当繁复且需要有周全考虑的。
虽然现在还不能说这就是一个很完善的方案了，毕竟内里牵扯到的许多东西他也还要仔细斟酌琢磨，但是能拿出这样一个方案来就非常难得了。
“紫英，你这个东西，牵扯利害关系太广，恐怕现在还只能你知我知，待到顾阁老来了之后，恐怕也不是谁都能看全部的。”许久，孙承宗才吐出一口浊气，“我粗看一下，都触目惊心啊，比我面对十万大军还让我心惊胆寒，若是外人看到，只怕立即就要在整个江南引发一场惊天风暴。”
“的确如此，这个东西，昨日才是正式做出来，城中有辽东军五百驻扎在这周围，我的护卫二十余人日夜在这宅邸四周。”冯紫英也不讳言，“江南肯定有很多人都在盯着咱们，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和我的安全都要加强，这不是危言耸听，……”
孙承宗明白冯紫英所言并非虚言，这份方案牵扯到整个江南数十家豪门大户，数百上千甚至几千人的命运皆系于此，涉及到的财富甚至可能数以千万计，谁能无视？
保不准就有铤而走险之辈要来搏一把。
“我明白，现在我心里都还在汹涌澎湃。”孙承宗面色凝重，“四大家如此威势，可见这南京六部和都察院几乎形同虚设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不是伪朝这两三年间才形成的，算一算起码都应该是一二十年间方才酿成这么大的祸端。”
冯紫英点头，“这四大家基本上都是元熙二十五年以后慢慢滋生壮大起来的，当然，这里边肯定有不少官员和他们沆瀣一气从中谋取私利，致使他们恶性膨胀，……”
“紫英，若是要处置，你打算如何做？”孙承宗思考半晌，才道：“若是要一起动手，只怕要震动江南，朝廷未必乐见，顾阁老只怕也没那么大胆魄。”
“甄家这边恐怕要一举拿下，其他三家，可以酌情考虑，徐徐图之亦可。”冯紫英建议道：“总还是留给顾阁老他们一些余地，想必他们见到这个，也会有所顾虑，不必担心他们会急于求成，我倒是担心他们临阵退缩啊。”
这话一出，二人都笑了起来，顾秉谦的风格，他们俩都清楚。

第四百六十四节 大难临头，垂死挣扎
甄应嘉阴沉着脸回到府里。
他能感受到城里气氛的转变。
随着汤宾尹、缪昌期以及朱国祯、顾天峻一帮人陆续北上，除了贾敬、李守中等寥寥几个无处可去之人还留守金陵，不知旦夕祸福，大概也就是自己最为煎熬了。
他原来是最厌恶简单汤谬朱顾等人的，但现在当这几人消失在金陵城里自己眼帘中时，甄应嘉才意识到了这些人存在的重要性。
他一直以为这帮人只会炎炎大言，实际屁用没有，而自己能做的事情要多得多。
但是当这些人消失之后，他才陡然发现，这座城变成了金陵，而不再是南京。
外人都说金陵就是南京，南京就是金陵，但是没有南京六部和都察院，金陵就不再是南京，而只是金陵了。
现在甄应嘉的感受特别明显。
李守中躲在宅邸里成日长吁短叹，饮酒解忧。
贾敬闭门不出，概不见客，不知在那里装神弄鬼做什么，难道打算再来一回假死脱身金蝉脱壳？可天下之大，他还能去哪里？
这些人的命运他懒得多管，可自己呢，甄家这一大家子呢？
还有和甄家同气连枝荣辱与共的这么多家族呢？
想到这里，甄应嘉心中又稍微安稳了一些。
毕竟这么多家族，都是地方上各府州有头有脸的，朝廷就是再不待见甄家，也得要掂量掂量。
何况还有皇上，朝廷那边还有汤谬等人，再说原来有各种龃龉不睦，但好歹也有几分香火情，他们也得要照应一二。
打狗看主人，内阁那帮人真要对甄家下手，皇上不会坐视不管，汤谬等人起码也能发声反对阻挡一下吧？
今日去知府衙门见了贾雨村。
以往贾雨村只有登门来见自己的份儿，但现在局势逆转过来了。
前段时间登门去见，居然见不着，但好在今日去见，对方还见了自己，态度也还过得去。
甄应嘉不知道这种情形是好是坏，贾雨村这厮城府颇深，在他脸上，在他嘴里，很难得到想要知晓的东西。
现在金陵城中自己能说得上话的就只有贾雨村了。
但贾雨村在金陵城中又能说得起多少话呢？
孙承宗，冯铿。
这二人才是这金陵，这南京，这南直隶，这江南大地的主宰者，他们俩才是话事人。
尤其是后者。
孙承宗从未来过江南，而且是一直在兵部，典型北地士人，虽然理论上他是兵部左侍郎，现在金陵城中以他为尊，但实际并非如此。
冯铿才是中间的关键。
这个贾家的姻亲，但却没有娶贾家女子，只是纳了贾赦庶女为妾，这是最殊为可惜的。
此子来过江南，而且对江南这边十分熟悉，甚至江南颇多士绅商贾都与他有些瓜葛，但这些人却几乎和自己没太多交道，或者说交道不深。
自己名帖已经递过去两次了，但毫无例外，均无音信。
这让甄应嘉焦躁不安，如热锅上的蚂蚁。
他不知道对方究竟有什么打算，或者说直觉告诉他情况不太妙。
私盐营生他早就停了下来，也通知了外边各府州的下家暂时停下来观望，但这些人会不会那么老实，甄应嘉也不知道。
对这些人的控制力，他也很有限。
太和银庄这边，甄应嘉也没太好的办法，生意总要做，放出去的银子难道现在马上去收回来？不可能。
各家股本，难道退回去？更不可能。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唯一希望就是唐家这边了。
想到这里，甄应嘉心中稍微踏实一些。
他早就和唐家那边打了招呼，甚至提前送了五万两银子过去请亲家帮着打点疏通了。
唐家和陆家是姻亲，而陆家和董家乃至袁可立、夏嘉遇、张鼐等朝中官员关系不一般，这才是底蕴和底气。
袁可立也是兵部出来的，和孙承宗是多年同僚，现在更是山西巡抚。
夏嘉遇是吏部员外郎，吏部尚书高攀龙极为器重，据说马上就要升任考功司郎中了，见官大一级，没谁敢轻看他。
张鼐是陕西布政使，据说和冯铿也有交情，前后任嘛。
唐家能攀上这些人脉，甄家也能借力，大不了就多出一些银子罢了，这么些年来挣的，这个时候就该是花出去的时候了，这一点甄应嘉还是很有决断的。
“父亲，叔父来了。”一进门，甄宝玉便蹑手蹑脚地过来，小声道。
“唔。”甄应嘉板着脸点了点头，没给好脸色。
若非这个儿子这段时间还算老实，没怎么出门，甄应嘉真想找个茬子训斥这个逆子一顿。
“还有，姐姐来信了。”甄宝玉见父亲脸色不虞，怯怯地道。
“你姐姐来信了？”甄应嘉吃了一惊。
宝旒不是被发配流放了么？听说去了陕西，他也遣人去陕西那边打听，据说原本是要去榆林那边边塞上，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留在了西安。
还悄悄和去的人见了一面，似乎还没怎么受折磨。
“嗯，信在母亲那里。”甄宝玉赶紧问道：“需要儿子去替父亲拿过来么？”
“赶紧去拿来。”甄应嘉点点头，也不知道女儿这个时候来信是什么缘故，难道是因为也知晓现在家里遇到麻烦了？
走到书房，看到二弟甄应誉已经在门口等候了。
“大兄。”
“你去见了水溶？”甄应嘉阴沉着脸道：“他怎么说？”
“哼，还能说什么？唠唠叨叨，喝多了酒，成了怨妇了，大概这段时间里，每天都这样吧。”甄应誉冷笑：“怨天怨地，就说皇上对不起他们，现在让他们弄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现在坐困愁城，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冷笑之余，甄应誉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谁曾想摊上一个这样的主子呢？
对得起谁？除了他自己。
拍拍屁股进京去当他的傀儡皇帝去了，也不管这么多替他卖命的人何去何从，真真瞎了眼，害死了无数人。
甄应嘉现在已经没有多少心思去管四王了，选错了路，自己又没有多少本钱实力，那就只能等着朝廷来宣布命运了。
如果聪明一点，索性直接回京中去找到宗人府投案求宽恕，绝对比现在呆在这金陵城里等死的好。
“大兄，我们怎么办？我觉得情势不妙，恐怕五万两银子给唐家还不够，得再加一倍，不，两倍！”甄应誉恶狠狠地道：“再送十五万两过去，请唐家那边赶紧帮忙疏通，另外丁家那边也可以送五万两过去，不够，再想办法。”
甄应嘉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这个弟弟突然间变得这么果决了，之前他还觉得五万两已经足够了，怎么一下子又改变了态度了？
“怎么了，老二，遇上什么了？”甄应嘉赶紧问道。
“我得到消息，朝廷派出了处置江南之事的一帮人，据说领头的是顾秉谦。”甄应誉吸了一口气，“还有吏部左侍郎柴恪和刑部左侍郎韩爌，这两人恐怕我们都不熟悉，可顾秉谦兄长只怕不陌生，这个人原来可是永隆皇帝的人，素来与皇上冷淡，兄长原来和他打过交道，他对我们甄家可没好感，如果不抢在他到之前把一些事情处理好，关系打点好，情况可能会更糟糕。”
甄应嘉脸色骤然阴得吓人。
这南直隶内部一样也有区别的。
顾秉谦是昆山人，属于苏州那边的，素来和金陵这边的不对路。
自己原来就和他打过交道，这厮也是个趋炎附势的，原来死抱永隆帝的大腿，照理说不该入阁的，怎么却入阁了？
现在这厮来处理江南之事，那苏州、常州、松江那边的就高兴了，但金陵、徽州、扬州和两浙那边的就要倒霉了。
“已经出发了？那也就是说只有这么一二十日的时间就要到金陵了？”甄应嘉抿着嘴一字一句地道：“银子我们拿得出来，但也不该我们一家拿吧？下边各家也得要出些银子，我们出大头，他们也得帮补一些才行，老二，你去打个招呼，一家拿两万两出来，我们不苛求，但现在是同舟共济的时候，剩下的我们来帮贴。”
甄应誉算了算，一家两万两不是大数目，都没问题，剩下的自家来贴，拿出十万两来也就差不多了。
“好，我这就去办。”甄应誉点了点头，正说间，甄宝玉敲门进来，把姐姐的信递给父亲。
甄应嘉接过信看了看，先前也没什么，到后来却看到了提到了冯紫英，略感诧异。
甄应誉见兄长表情有些奇异，随口问道：“谁来的信？”
“是宝旒来的，她在信里提到了冯紫英，还说可能很快就会回京中了。”甄应嘉犹豫了一下，“宝旒怎么会认识冯铿？”
“宝旒流放西安，那个时候冯铿是陕西巡抚吧？”甄应誉也有些奇怪，“不过好像宁国府，不，皇上和英太妃的那个私生女也一道流放西安，或许是这个原因认识？可宝旒提到冯紫英做什么？难道还有什么交情不成？”

第四百六十五节 狗急跳墙，急中生“智”
当然有交情，而且是床上的交情，只不过甄氏兄弟却无从知晓罢了。
甄应嘉摇了摇头。
女儿在信中只是提到了得了冯铿帮助才有机会回京，但让甄应嘉奇怪的是女儿现在是水家人，难道水溶家还能得赦免？
若真的水家能得赦免，水溶又何须成日以酒浇愁？
不过老二提到的那个皇上的私生女却是有可能，但甄应嘉也不觉得现在的皇上还有心思去顾及这些。
当今皇上现在膝下四子，正牌女儿都有七八个，遑论这样一个身份尴尬的私生女？
能得多受看重？能引人瞩目的也不过就是当初皇上是和英太妃私通生下的这一噱头罢了。
但现在先太上皇已经去了，连永隆帝都成太上皇了，谁还在意这些陈年旧事？
皇家这等破事儿难道还少了么？
若真是在乎，又何必让贾敬当年把这个私生女不明不白地娶回去当孙媳？现在甚至据说还被贾敬那个孙子和离了。
“宝旒现在和那个女子似乎很熟悉，信中也提到了那个女子帮了她们不少，只是穆家和水家，现在谁又能帮得了他们多少？”甄应嘉叹了一口气，“就算是朝廷不在意他们，可这都倒塌了的架子，谁还能帮他们扶起来不成？”
甄应嘉的话也让甄应誉也是心有戚戚。
这等豪门世家，一旦倒下去，就几乎没有再翻身的机会了。
就如同甄家一样，一旦倒下，就会有无数人来踩一脚，还会有无数人扑上来分食，所以甄家绝不能倒。
“大兄，银子舍出去，只要咱家不倒，终归能挣回来，但一旦咱家倒了，那就啥都没了。”甄应誉咬了咬牙：“孙承宗那里我们没门路，但冯铿这边，我琢磨着还得去，舍上十万二十万，也值得。”
甄应嘉微微意动，“可我已经投贴两回，人家根本就不搭理，你就是提着猪头也找不到庙门啊。”
甄应誉脸色阴晴不定，许久才道：“大兄可知那李守中做了什么事儿？”
甄应嘉讶然不解地看着对方。
“他把自己两个侄女儿送入了冯铿宅中做妾，……”甄应誉都有些佩服李守中的狠辣。
好歹也是士人大家啊，竟然能做出这种事情，也不怕贻笑方家。
当然外界知晓不多，但甄应誉自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应该是准确的。
冯铿来江南身畔除了一个贴身女护卫是侍妾外，并未带侍妾丫鬟，但突然多出来两个女子，自然瞒不过有心人，再仔细四下打探，在这金陵城里，瞒不过地头蛇，自然就能知晓这两个女子的来历。
“据说是贾化从中牵线搭桥，端的是当得一个好皮条客！”甄应誉恶狠狠地道。
甄应嘉也有些不敢置信。
李守中不是一直自诩士人出身么？除了有点儿官迷心窍外，似乎对李家的士人身份十分看重，怎么也做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儿来了？
这不该是那等不择手段的豪强大家才能做得出来的么？
“真的？”甄应嘉惊问：“贾雨村居然也如此无耻，也不怕御史弹劾？”
“要弹劾御史也该先盯住冯铿才是，竟敢私纳犯官眷属为妾，这不是授人以柄么？我就不信冯铿在朝中能一手遮天，没有半个政敌？”
甄应誉的话让兄长摇头：“冯铿此番立下平定江南大功，寻常事情是打不倒他的，内阁不会同意，这些事儿算什么？就算是他贪上几十万，只怕朝廷都不会过问。”
“只可惜听说这冯铿只好女色，却对钱银不是很看重，就怕咱们给他送上一二十万，他也未必肯收啊。”甄应誉叹息，“也不知道是谁给李守中出了这么一个主意，投其所好，我看李守中现在成日买醉，兴许就是装模作样，迷惑外界呢。”
突然间感觉到兄长的目光，甄应誉还没有反应过来，讶异地抬起眼：“怎么了，兄长？”
“宝毓……”甄应嘉话一出口就看见弟弟乍然色变，摇了摇头，“算了，算我没说。”
甄家三个嫡女，长房甄应嘉两个，二房甄应誉一个。
甄应嘉的大女儿甄宝琛，嫁给了丁家，但这个女儿是原配生的。
原配死后，甄应嘉续弦生下了次女甄宝旒和甄宝玉，甄宝旒嫁给了北静王水溶。
但当时水溶悄然出逃南下，将家眷全数抛在了京师，所以甄宝旒就被流放陕西了。
甄应誉只有一个嫡女甄宝毓，年方十七，尚未许人，在金陵城中素有才名，和其堂姐甄宝琛、甄宝旒合称甄氏三璧，最早是想许给义忠亲王四子，但是未成，后来又想要许给汤宾尹之子，但是一直没找到机会，所以就拖了下来。
这是甄应誉最心爱的女儿，视若拱璧，所以甄应嘉一提，甄应誉就为之色变。
见兄长摆手不说，甄应誉脸色这才稍松，“大兄，别的事情我都可以依你，但是宝毓之事却是不能，……”
“我知道，哎，我这也不是病毒乱投医，乱了分寸，没了主张么？”甄应嘉叹了一口气，“如你所说，那冯铿若真是一个不喜欢银子的，咱们给他送上二三十万，他也未必看得上，冯家家底儿不薄，未必比咱们逊色多少，尤其是娶了林如海的女儿，……”
“他若不收，大不了咱们就等到顾秉谦来，直接奉上……”甄应誉咬牙切齿。
“顾秉谦？”甄应嘉脸色转冷，“那就不是二三十万了，只怕就要二三百万了，顾秉谦这个人我清楚，他固然贪财，但是他更贪权！他才入内阁，一门心思想坐稳位置，日后好当首辅呢，汤谬二人还盯着他屁股想抓他小辫子，他岂会授人以柄？我就担心他来江南主事，只怕会比孙承宗和冯铿更狠！”
二三百万那就是几乎要把甄家全部家当都吞掉大半了，关键是你就算奉上，对方也未必会放过甄家，这才是最要命的。
甄应誉额际汗意浸润，欲言又止，还是甄应嘉摆摆手释去了他的煎熬，“算了，老二，李守中把两个侄女奉上，冯铿敢笑纳，毕竟李守中那点儿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冯紫英要从中斡旋，未必不能行，但咱们甄家呢？你就是让宝毓去，冯铿未必敢接，而且他若真把宝毓作践糟蹋了，提起裤子不认，我们一样没辙，……”
甄应誉无言以对。
甄应嘉并不知道自己女儿早就被冯紫英给“作践糟蹋”了，而且还是个信守承诺的主儿，若真是知晓冯紫英真的花费心思把自己女儿给弄回京师，也不知道他会作何选择。
甄宝玉在给父亲送上书信之后，就悄悄藏在门后没走。
这段时间里家中气氛愁云惨雾，让他也不敢再在外边儿去消遣了。
天生就不是一个读书命，甄宝玉比京中贾宝玉要洒脱乐观许多，飞鹰走狗，唱曲扮角，玩古玩，斗蛐蛐，纨绔子弟该玩的，他无一不精。
但即便是他也觉察到了现在城中的风色骤变了。
从义忠亲王返京之后，他就感觉到了家中气氛的日益紧张和焦躁，父亲的暴躁易怒，叔父的唉声叹气，都无一不显示这个家族正在面临着一场巨大厄难。
以前家里也不是没遇上过事儿，但是却从未像现在一般。
躲在门后甄宝玉本来是想要听一听姐姐来信说些什么，尤其是想听听和姐姐一道被发配陕西的未婚妻穆檀的情形。
刚和穆家嫡女订亲不久，就发生了南北之变，两家婚事就这么搁置了下来，一直到现在。
甄宝玉倒没有那么急切地想要成亲，在他看来现在优哉游哉地享受快活生活似乎更舒服，只不过明面上他也需要关心一下穆家的情形，特别是自己这个未婚妻的情形。
但未曾想却听到了一些让他手足冰凉的话语。
李守中是何许人，他当然知道，原来国子监祭酒，他的女儿嫁给了京里宝玉的兄长，甄贾两家素来亲近，都知根知底。
李守中的两个侄女更是出落得亭亭玉立，才容出众，金陵城中无数士子都十分仰慕。
只是李守中素来眼高于顶，不屑于寒门士子，但是人家书香望族却又因为李氏姊妹家中只有寡母，若是娶来为大妇门第不够，但为妾，李家自然不肯。
谁曾想，李氏姐妹竟然被李守中这个当伯父的亲手送入冯铿宅中为妾，这让一度也有些艳羡仰慕二女才名的甄宝玉简直无法接受。
这就罢了，父亲竟然有意要把堂妹甄宝毓也送入冯宅为妾，这简直颠覆了甄宝玉对自己父亲的认知，自己父亲如何会变成这般德行？
简直可耻复可悲。
后续的话语甄宝玉倒是没太在意，什么二三十万也好，二三百万也好，对于他来说没太多印象，他只知道自己从不缺银子花，家里的事儿他也从未过问过。
一直到父亲和叔父哀声叹息时，甄宝玉才悄悄离开。
出门正巧遇见了一脸沉静淡然的堂妹过来。

第四百六十六节 倾巢之下，切割为上
迟疑了一下，甄宝玉才用眼神示意堂妹不要过去，往外走。
甄宝毓对自己这个堂兄并无多少好感，不过对方是长房唯一的嫡子，也是甄家日后的顶梁柱，所以也能维系着关系，只是见对方这般神秘，让她有些惊讶。
一直走到一边，甄宝玉才低声道：“宝毓你是去找叔父么？最好莫要过去。”
见堂兄一脸晦气模样，甄宝毓摇了摇头，“怎么了？我听伯母说姐姐来信了，后来又说信被你送到伯父那里去了，所以想要去问问伯父姐姐的情况怎样？那封信兄长你可看了？”
“那封信我交给父亲了，姐姐给父母的信，我如何敢看？”甄宝玉摇了摇头，“但是恐怕姐姐的处境也不太好，但听说有贵人帮忙，姐姐可能要回京师城了。”
“姐姐要回京师了？”甄宝毓惊喜过望：“哪个贵人？”
甄氏三姐妹，宝琛、宝旒、宝毓，三姐妹自幼关系就十分亲近，甄宝琛虽然自幼丧母，续弦的甄宝旒亲母对甄宝琛并不算亲近，但是却没有影响几姐妹之间的关系。
后来八年前甄宝琛嫁了徽州丁家嫡子，六年前甄宝旒嫁了北静郡王水溶，甄宝毓却婚事未定，小姑独处在家。
三姐妹一直都有书信往来，一直到南北之战，甄宝旒在京中入狱，后来流放西安，联系才算是断了，但甄宝琛和甄宝毓之间还保持着密切往来。
这两年每次甄宝琛回金陵娘家来，两姊妹谈起二姐（妹）的命运都是叹息不止，也为各家未来担忧不已。
甄家、水家、丁家，现在都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随着朝廷对南京的优势越来越大，而义忠亲王和南京这些文臣都在寻求和朝廷的妥协，但像甄家、水家和丁家这样的豪门家族似乎就渐渐有被抛弃的迹象，即便是家中女眷也一样有所感觉。
“姐姐在信中提及的，说可能要回京师了，但是究竟如何，却语焉不详。”甄宝玉摇了摇头，“至于说有贵人相助，或许就是现在金陵城里耀武扬威的这个冯铿吧。”
“啊？”甄宝毓吃了一惊，“姐姐的贵人是他？姐姐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
冯紫英现在在金陵城里名声的确是如雷贯耳，父亲回家中也是经常提及这个人。
甄宝毓却是知道，当初家中还曾经有过说法说想让自己嫁给这个男人，但是也只是一提，后来很快就传来消息说这个男人一人兼祧三房，长房去了苏州沈氏，二房娶了原来已经没落的金陵薛氏，三房则娶了苏州林氏。
甄宝毓自认为自己和苏州沈氏或许不如，但是和金陵薛氏女以及苏州林氏女却并不逊色。
金陵薛家算什么？早就没落了，沦为皇商，而且家族中还没有男性顶梁柱。
苏州林家也是人丁单薄，那林如海虽说是进士出身，但是却不容于士林群体，只能给皇上当私臣，而且林黛玉自幼丧母，体质孱弱，如何堪为大妇？
不过这些心思也不过就是在自己和两个姐姐闲聊时提及，甄宝毓自己也没太在意，反倒是两个姐姐很是遗憾，觉得如果攀上了冯家，那甄家的底蕴就要强许多。
现在骤然听的堂兄说起堂姐的贵人居然是冯铿，自然让甄宝毓有些难以置信，之前可从未听姐姐提起过她和冯家有什么瓜葛啊。
“姐姐在信中没说，叔父倒是说是不是和宁国府贾家的女人有瓜葛，具体情形就不知道了。”甄宝玉也不清楚详情，“现在父亲和叔父还在谈话，而且情绪都不好，妹妹还是莫要去触霉头，万一父亲和叔父把邪火发在妹妹身上，那就不好了。”
甄宝玉没有提自己父亲一度因为李家姐妹主动给了冯紫英做妾而启发，有意想要让堂妹去给冯紫英做妾的事情，那样显得自己父亲有些心思龌龊了，想必这事儿也就是父亲临时的意动，真要琢磨一下也知道肯定不可行。
二人正说话间，却见甄应嘉的一名长随疾步进来，见到甄宝玉和甄宝毓兄妹俩，打了个招呼，便欲往里走，甄宝玉见对方匆忙，随口问道：“父亲和叔父在说话，若无其他事儿，便莫要去打扰。”
“大爷，是徽州丁老爷来了，还有大小姐也回来了。”长随回道。
“大姐也回来了？”两兄妹都异口同声道：“真的？”
大姐甄宝琛回来的时候不多，毕竟早就出嫁了，而且还在徽州，距离六七百里地，一年都未必能回来一回，平素甄宝毓和甄宝琛联系也都是书信往来居多。
“是啊，大小姐也和姑爷一起回来的，刚到家门口，丁老爷估计是有急事，所以才让小的忙着来通报。”长随应道。
兄妹二人听闻之后，也不敢拦长随，但也估计丁氏父子带着大姐一起回来，怎么看都觉得有些古怪。
平常大姐回娘家一般都要先提前打招呼，而且多是自己一人回来，何曾和公公、丈夫一道回来过？
里边甄应嘉、甄应誉听得丁德义、丁中祯父子带着自己女儿一并来自己家，心里一紧之余也是面面相觑，这个时候丁家父子突然来金陵，可不是好兆头。
莫非是也得知了当下甄家局面不佳，要来商计如何应对？
可再怎么也该提前打个招呼才对啊。
只是亲家和女婿都已经登门了，甄应嘉自然也不可能不见，便招呼甄应誉一道见客，但心中已经有了一些不祥预感。
甄宝玉和甄宝毓却没有想那么多，听得自己姐姐回来了，都高兴地去了大门上迎接。
看到弟弟和堂妹来接自己，有些疲惫的甄宝琛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挥着手招呼着弟弟妹妹。
“大姐，怎么突然想到这个时候回来了，也没有提前打个招呼？”甄宝毓和这位堂姐关系很好，疾步跑上前去，亲热地攀着对方的胳膊，“丁老爷和姐夫也都来了，什么事儿这么郑重？”
甄宝毓无心的一句话却让甄宝琛心中“咯噔”一下。
实际上在路上甄宝琛就有些疑惑。
说起来南京就很仓促，公公去了一趟南昌回来之后就一直情绪不太好，而且这一段时间也是和丈夫神神秘秘地在商量着什么。
她也问过丈夫，丈夫却都是不耐烦地说是外边的事儿，让她不必多问，她也就不敢多问了。
但她感觉得到，应该是朝廷“变天”有关。
新皇登基，原本是好事，毕竟朝廷和南京这边谈妥了。
她是甄家女儿，自然对这等朝政事务不陌生。
甄家一直是义忠亲王的忠实拥趸，照理说既然谈好了，那甄家也该从中得益才对，但是情况好像并非如此。
义忠亲王北上走了，汤谬两位入阁了，甚至后来朱顾等人也都纷纷北上入京了，据说都会有比较好的安排。
然后就是突如其来的朝廷大军南下，江南三镇被解除了，原来被视为江南擎天柱的牛继宗、王子腾、陈继先、孙绍祖等人要么归隐下野，要么不知所踪。
整个南京这边一下子局面大变，似乎朝廷对南京这边原来这些人的态度也开始发生变化，就开始横挑鼻子竖挑眼地找茬儿起来了。
从这个时候，甄宝琛就感觉到丁家这边开始焦躁不安起来了，公公和丈夫频频出门，从京师、南京、南昌过来的信使不断地来往奔行。
这也罢了，但让甄宝琛感到担心的是似乎他们做这些事情，都在避着自己一般，这才是让甄宝琛最为恐惧的。
这一趟来南京，公公和丈夫却把自己也带上了，说是让自己也回回娘家看一看。
若是以往，甄宝琛自然是喜出望外的，但是这一次却总让她有些说不出的担心忧惧。
“兴许是老爷和相公与父亲叔父他们有生意上的事情吧？”甄宝琛淡淡地道：“我也没问过。”
性子粗疏的甄宝玉倒是没太在意，但是甄宝毓似乎却感受到了大姐话语里流露出来的几分萧索落寞，还有些许说不出的烦忧。
“大姐，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儿么？”甄宝毓蕙心纨质，秀外慧中，揽着甄宝琛的胳膊，小心翼翼地问道：“可是和当下金陵城里的情势有关？”
甄宝琛瞥了一眼自己这个堂妹，比起懵懵懂懂的弟弟来，这个堂妹可要机敏灵动许多，对当下时局的了解也要深刻得多。
“或许吧，江南动荡，哪一家都避免不了被卷入进来，甄家如此，丁家亦是如此，只是不知道这轮风暴席卷而来，我们这些人在其中又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甄宝琛带着几分悲凉和不祥的语气让甄宝毓悚然一惊，就连那么迟钝的甄宝玉也都听出来一些不对劲儿，“大姐，发生了什么事儿，你和姐夫闹别扭了？”
“没有，只是这段时间似乎有些疲倦，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老是感觉会发生一些什么事情似的。”甄宝琛看了一眼从已经急匆匆想着中院走去的公公和丈夫，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存在。

第四百六十七节 大树未倒，猢狲先跳
丁德义和丁中祯父子俩现在的确没有多少精神去理睬在一旁和家人说话的甄宝琛，他们的心思都放在了即将到来的谈判上了。
没错，就是谈判。
前段时间丁德义跑了一趟南昌，见了自己兄长丁德居，商谈了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没错，的确是风暴将至。
很多人都以为解决了江南三镇的问题，似乎朝廷就要把心思放在朝纲上去了，但是哪有那么简单。
朝廷亏空一千多万两银子，而且在大军南下江南的时候又借了二百万两银子，都以为只要漕运打通，江南回归，就一切万事大吉了。
可江南赋税有多少？前两年都被南京花费一空了，能再收一遍么？那恐怕整个江南士绅民众就要民怨沸腾，又要闹出一场民变了。
如果不能的话，单靠今年那点儿赋税，杯水车薪，朝廷怎么养活庞大的边军和官吏？
拿回江南投入了二百万两军费，结果却是一无所获，那这一场仗打的意义何在？
想明白这个道理，就该知道江南肯定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轩然大波了。
谁能逃得掉？那就要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但是有些人是注定逃不掉的。
所以明智的决定就是该下船就下船，该弃船就弃船，这个时候顾不了别人，就只能先顾自己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
被兄长急招到南昌，丁德义就知道必须要马上做出果断抉择了。
甄家死定了，那是被内阁直接排在第一位的，几乎是用朱笔画了圈儿的，没谁保得住他们。
而和甄家关系密切的几家，也几无幸免，丁家作为甄家姻亲，而且在太和银庄上同为大股东，关系密切，自然也在其中。
也辛亏兄长在江西任官多年，总算是结下了一些香火缘，通过刘一燝搭上了叶相的线，这才保留了几分被拿下的可能。
现在要做的就是和甄家切割，虽然丁德义也知道这很残酷，也很不道义，但奈何现实如此，如果不切割的话，那丁家势必被拖下水，丁家数百口人也会被打落尘埃，沦为贱民。
几十年辛辛苦苦的奋斗，丁家才有了如此境地，无论是谁都不能让丁家重新沦落，这是丁德义和兄长丁德居共同的意愿。
而且现在还得要快，要抢在朝廷尚未正式对甄家动手之前与甄家划清界限，否则一旦被甄家拖住，那朝中再是有人相助，那也难以脱身了。
这一趟来和甄家谈判肯定也是一场艰难的对决，从内心来说，丁家也不希望甄家垮掉完蛋，毕竟是姻亲不说，而且也合作了多年，特别是太和银庄也成为双方利益的纽带。
但是他们又不得不认清现实，甄家很难活下去了，新四大家只怕都难以逃脱厄运。
看到甄氏兄弟严肃的表情，丁德义心中反而放下了，这说明对方兄弟俩应该有一些预感和心理准备了，这就好。
那样突兀地提出终结双方关系，同时切割一切原有利益，太过残酷，在对方毫无准备的情形下，更显得冷酷。
现在甄氏兄弟有预感和准备，就好得多。
“德义兄，别来无恙？”甄应嘉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但是表面上还是要保持着彬彬有礼的姿态。
“应嘉兄，应誉兄，许久不见了，此番冒昧前来，叨扰了。”丁德义也拱了拱手，丁中祯也跟着拱手，却没有像以往那样叫岳丈和叔父。
甄应嘉心中一凛，不动声色地瞅了一眼女婿，只见他眉头深锁，阴郁盈面，显然是情绪不佳。
抬手示意，邀请二人入内，甄应嘉深吸了一口气，他意识到自己恐怕不得不面临着一场苦涩的背叛了。
踏入堂内之后，下人送上茶，整个堂内就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中。
丁德义一直在寻找着一个合适的切入点来启口，但发现无论什么说辞，都难以辩脱丁家要和甄家切割的这一事实。
至于理由，丁家可以认为十分充分，但是换一个角度，站在甄家那边，恐怕就是觉得这是彻头彻尾的背叛了。
“德义兄，这么多年的交情，而且我们两家也是姻亲，难道还有什么不好开口的么？”甄应嘉自我解嘲地笑了笑，“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大概是和现在江南这边糟糕的局面相关吧？怎么，徽州那边也有觉察了？这么快？”
丁德义尴尬地搓了搓手，见低垂着眼睑一言不发的儿子，无奈之下也只能点点头：“应嘉兄，明人不说暗话，当下局面堪忧，甄家这边难道没有感觉，没有对策？”
甄应嘉眯缝起眼睛，注视着对方：“甄家当然有对策，但这需要见招拆招，不能自乱方寸，而且也需要时间，甄家几十年屹立不倒，可不是光靠嘴皮子，自然也有我们自己的底气。”
丁德义心中冷笑，这甄应嘉还在妄自尊大，还觉得谁能保甄家过关一般。
却没有想想，皇上入京至今，都没有半点流露出招他入京的意向，这难道还不够明显？
汤谬等人更是半句没提过甄家，就好像金陵城里就没有这么一个甄家，或者甄家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存在一般。
这样明显的冷淡，难道还不足以引起警惕？
也许所有人都觉得甄家失去了存在价值，可以取代了。
这种情形下，丁家当然要和甄家划清界限，丁家是丁家，从来就没有和谁有多么深不可断的关系。
从京师城传来的秘密消息，甄家毋庸置疑要连根拔起，估计甄家另外一个姻亲——唐家恐怕也很难保住。
现在唐家正在通过起另外一个姻亲董家使劲儿，但结果如何，不太好说，反正京师那边消息不看好。
这才是最让丁家胆寒的。
董家是什么背景？
董其昌单凭一手画技不知道讨好了京中多少达官贵人，董其昌先为河南承宣布政使司的右参政，现在是山东承宣布政使司的左参政，也算是有头有脸的角色。
而且董家和陆家关系密切，松江士子素来同气连枝，这等关系如果都保不住唐家，那丁家呢？
丁家除了兄长是进士出身的右参议，现在搭上了贵人线，可以说其他比唐家都要逊色不少，如果不及早切割，一旦被拖下去，那一样就翻不了身了。
更为关键的是现在京中的消息是朝廷并无意让太和银庄肢解，只是想要把甄家和唐家的份额变现。
这对于第三大股东的余家和丁家就是天大的机遇了，接手甄家和唐家的份额，不但可以成为太和银庄大股东，而且也讨好了朝廷。
“应嘉兄，问题是朝廷能给我们多少时间呢？”丁德义见甄应嘉还没有意识到紧迫性，也就不再多说，他需要迅速和甄家了断，哪怕一些方面快刀斩乱麻也要解除，“我觉得应嘉兄太乐观了。”
“德义兄，你这话什么意思？”甄应嘉脸上掠过一抹阴狠的红潮，他听出了一些言外之意。
“应嘉兄，甄家可能要做最坏的打算才是，而不是这样成日坐等。”丁德义平静地道：“这样下去，甄家的结果恐怕不忍言，……”
甄应誉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丁德义，你这是什么话？你什么东西，敢在我们面前吠吠狂言？”
“应誉兄，莫要觉得我的话难听，忠言逆耳利于行，皇上御极多久了，可曾有过一言半语给甄家？汤谬二位入阁多久了，可曾给二位来过信？你们又去过京师城拜会过二位阁老么？朱顾二位临走，你们甄家也好像冷眼旁观，二位兄长，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丁德义轻言细语，但是每一句却都是直戳甄氏兄弟心窝。
义忠亲王走的时候尚早，准确的说是在一种平和气氛下悄然北行的，甚至甄家还觉得义忠亲王没准儿还要回来一趟，大家乐乐呵呵欢送。
汤谬两位的情况也差不多，不经意间就北行了。
只有朱顾二位离开甄家是知道的，但甄应嘉历来和朱顾二位关系不佳，尤其是那顾天峻傲岸不群，和甄应嘉经常争吵甚至谩骂，所以要让甄应嘉去欢送他们俩，他做不到。
说到底，甄应嘉还是觉得虽然这些人北行了，但是他们根基还在江南，他们在京师要生存，要花费，要操办，要运作，还不得靠江南这边，说到底，还不得要靠自己这些人替他们支持，甄应嘉真心不觉得这帮人有什么大不了。
江南三镇也还在，双方还有大把的时间来慢慢磨合，大家谈谈条件，讨价还价一番，达成一种新的共生关系。
谁曾想着局势陡转，变得这样快。
那边新皇尚未登基，这边朝廷大军已经大举南下，甚至一举解决了江南三镇，看得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然后就是整个江南地方风行草偃，宇内澄清，一下子就平定下来了。
太快了，快得让人都措手不及，无法做出应对举措。
到这个时候，甄家似乎都还有些发懵，没有反应过来。

第四百六十八节 跳船，蹊径
“丁德义，你今日来和我们兄弟俩说这些，意欲何为？”甄应嘉已经听明白了，这一次丁家是来者不善，也就没有那么客气了，径直问道。
“应嘉兄，应誉兄，甄家太迟缓了，而且许多该做的事情一直没做，我很担心甄家挺不过这一波风浪，……”丁德义仍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丁家也还有一大家子人，不能受甄家牵连，……”
甄应誉又气又急，这厮，是把甄家当成要沉的船了么？
脸色变得狞恶无比，甄应嘉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丁德义，你想干什么？”
“应嘉兄，我们丁家是讲究人，不会做那等落井下石之事，好歹也还做过几年亲家，这里是四万两银子的银票，没用太和银庄的，是海通银庄开出来的，算是你们甄家入股祁门茶庄茶山的股本和分红，当初你们入股两万两，现在五年时间，股本加上股息分红，我们丁家也算对得起你们甄家，……”
丁德义微微抬首，丁中祯已经把银票奉上。
甄应嘉阴森森的目光落在面无表情的丁中祯脸上。
这个好女婿，平素乖觉无比，每次来家里都是欢颜笑语，家里人都对他印象极佳，虽然说只是一个秀才，但是丁家本来也就不是书香世家出身，所以大家也不在意，没想到现在却是如此冷血。
“另外，这是你们在歙县的一千亩土地，虽说是丁家代持，但是土地地契却也是你们的，现在也原物奉还，……”
丁中祯的话语也一样温和淡然，和以往来岳父家中时也一样，这一千亩地可是当时甄宝琛的陪嫁！
丁家怎么敢？！
甄氏兄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但是却又不得不面对这个现实，还是甄应嘉稍微冷静一些，微微喘息道：“丁中祯，你什么意思？”
“岳父大人，这算是我最后一声喊您岳父大人吧，宝琛到丁家，八年无出，家父家母盼孙心切，所以忝为人子宜须孝顺，所以只能休妻，……”
丁中祯的温文尔雅，此时却是更加冷彻入骨，让甄应嘉甄应誉两兄弟都深刻感受到了，这才是地方豪强子弟的果决冷酷。
“丁德义，这是你们丁家的决定？”这个时候甄应嘉反而冷静下来了，“你认定我们甄家不能过关？你觉得这样就可以让丁家和我们甄家彻底切割，划清界限？朝廷就能放你们丁家一马？”
“应嘉兄，应誉兄，从内心来说，我不愿意这样做，毕竟我们也是这么多年的交情，而且两家合作也算愉快，一直到现在或者说以后，我内心仍然希望甄家能挺过去，但是我不得不面对现实，甄家这一次恐怕很难过关了。”
丁德义父子都仍然保持着那份清冷淡然，单这一点，都要比甄氏兄弟强。
甄应誉眼睛里都要喷出火来了，双拳紧握，如非竭力压抑，他真想扑上前去对这对父子饱以老拳。
甄应嘉毕竟是甄家掌舵人，还是要沉稳许多，在丁德义的话之后，越发冷静从容，“很好，看来你这么不看好我们甄家，我们甄家倒真的有些危险了，那就谢谢你的好意了，只是甄家和丁家这么多年的交道，就几万两银子就要彻底划清界限，未必如你所愿啊。”
“应嘉兄，丁家的路丁家自己会走好，我还是衷心劝您一句，赶紧想办法面对现实吧。”丁德义起身拱了拱手，“甄家丁家现在都有难，我们也只能选择各自分飞，看看能不能过这一关，所以也就不叨扰了，告辞了，中祯，我们走。”
走出几步之后，丁德义才又停住脚步，回头：“另外甄大姑娘的陪嫁一切也都已经送了回来，马上可能就到府上，抱歉了。”
一直到丁氏父子走出门，甄应誉才暴怒地冲到兄长面前，低声嘶吼道：“大兄，你就这么容忍丁德义这个老狗如此羞辱我们甄家，……”
“老二，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还有时间去计较丁家态度？”甄应嘉双手按在官帽椅的扶手上，满面狰狞，“丁家肯定是从一些渠道得到了某些不利于我们甄家的消息，才会让他们遽下决断要和我们一刀两断划清界限，不过哪有那么容易？我们甄家若是过不了关，那就都别想好，都得给我们甄家陪葬！”
“大兄？！”甄应誉悚然一惊，“你是说……”
“丁德义有一句话说得对，我们有些托大了，我们也太迟钝了，没有觉察到形势变化如此之快！”甄应嘉双手紧紧握着官帽椅的搭脑上，似乎要用双手来支撑自己身体的重量，求得支持。
“老二，你立即再带二十万两银子银票去松江，马上走，找到唐廷晖，不，找到他一道去陆家，董其昌在山东，来不及了，陆彦章在松江老家，请陆彦章无论如何看到昔日情分上，写三封信，一封给袁可立，一封给孙承宗，一封给冯铿，……”
此时的甄应嘉变得格外敏捷果断，“另外，……”
甄应誉抬起头看着兄长：“大兄？”
“另外，我去找贾雨村，五万两银子请他作伐，请他把宝琛和宝毓送到冯宅，另外再奉上三十万两银子，……”
“什么？！”甄应誉目瞪口呆：“大兄，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甄应嘉狰狞中带着几分凄然，“老二，丁德义说得没错，现在可能是我们甄家的生死关头了，我们都太大意太迟钝了，……”
“可是宝琛和宝毓……”甄应誉难以接受。
“哼，你难道希望在教坊司看到宝琛和宝毓人尽可夫？”甄应嘉恶狠狠地道：“让她们到冯宅，若是冯紫英接纳了她们，无论甄家结果如何，起码她们不至于受凌辱，李守中那么做，何尝不是如此打算？……”
啪嗒一声从门外传来，甄应嘉和甄应誉同时转身扭头，看到一脸苍白的甄宝琛和瑟瑟发抖不敢置信的甄宝毓二女站在门口，地上的茶盅摔得粉碎，显然是听到了什么。
甄应嘉和甄应誉都是面面相觑，没想到这话竟然被二女听见了。
还没有等两人说话，甄宝琛已经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来，“爹爹，二叔，女儿看丁氏父子匆匆离开，宝玉去送他们，他们都不搭理，女儿便和宝毓过来，……”
甄应嘉闭了闭眼，无助地挥了挥手，声音嘶哑地道：“你和宝毓都听到了？”
“都听到了，可是那丁家把女儿休了？”甄宝琛身子微微颤抖，一字一句，目光幽邃如深潭，语气更是幽冷中带着几分决绝。
甄应嘉仰头看着屋顶，半晌不语。
甄应誉欲言又止，只顾着哀声叹息。
“爹爹还没回答女儿的话，丁家可是把女儿休了？……”甄宝琛死死盯着父亲，声音也变得有些晦涩嘶哑。
“宝琛，休了便休了，日后爹爹替你寻一门……”甄应嘉话语被甄宝琛打断，“甄家现在真的到了这种地步，朝廷要拿甄家祭旗，以至于连丁家都要和我们甄家切割，另寻出路？”
甄应嘉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最终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情况的确不太好，但是也还不至于到丁德义所说的那种地步，为父和你二叔还在想办法，对了，你怎么知道丁家在另寻出路？……”
“前一段时间公，丁德义便一直在外奔波，听说去了南昌，后来丁中祯又来过一趟南京，但是都是避着女儿的，女儿也是无意间才知道的，他们这一段时间都鬼鬼祟祟，还派人去了京师城，……”
既然已经知晓自己被丁家休了，甄宝琛深感羞辱之余就再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被休与和离还是两回事，被休之妇人如果性格刚烈一些的甚至会自杀以正门风，而和离则要和缓得多，甚至还可以另嫁，而被休妇人几无可能，甚至很多还会被娘家所拒绝。
“果然！”甄应誉咬牙切齿，“可丁家从未和我们说起过，……”
“或许丁家背后的人指示他们不要告知我们，……”甄应嘉幽幽地道：“或许都希望甄家这艘大船沉了，才能免得牵连到他们，朝廷也才会放过他们，他们可真的是打得好主意啊，……”
甄宝琛看了一眼父亲，这才道：“方才父亲提到李守中所作，是何意思？”
甄应嘉和甄应誉交换眼神，却都不好启口这个话题，委实有些难堪。
“爹爹，二叔，都这等时候了，难道还有什么不好对女儿说？”甄宝琛看了一眼身旁的甄宝毓。
还是甄应嘉神色几变，最终还是以手扶额，摇头道：“李守中将其两个侄女送给冯铿为妾，此事乃是金陵知府贾化从中帮忙，以求能保李家……”
“冯铿？可是那小冯修撰小冯督师？贾家姻亲？”甄宝琛还是知道冯紫英大名的，讶然问道“可他怎么敢纳李玟李琦？李守中不是朝廷不赦之人么？他不要自己的前程了？”

第四百六十九节 彷徨无计，困兽犹斗
甄应嘉和和甄应誉兄弟俩一样也觉得无法理解。
冯紫英正红得发紫，都知道他是北地青年士子中领袖，座师又是齐阁老、官尚书，还有右都御史乔应甲也是他恩主，二十二岁的兵部侍郎。
而且此番连立大功，回京之后必定还要擢拔升迁。
这等时候却因沉湎女色而受影响，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虽然他们也都听闻过冯紫英风流好色之名，但是再风流好色也该有个度才对。
李守中明显是恶了内阁诸公，势必要得到惩处，你这个时候却去纳了李氏二姝，分明就是打内阁诸公的脸。
什么女人值得你这般去做？
姿容堪比貂蝉昭君，还是那方寸之地镶金嵌银了？
甄应嘉和甄应誉不相信冯紫英是这么不识大体的角色，否则他也走不到现在的这个位置上，只能说他太狂妄自大，或者就习惯了无女不欢的生活，真须臾离不得女人了。
但这些理由怎么看都觉得有些牵强和不合情理，但是人家就这么做了，而且还是贾雨村当的皮条客。
“现在我们也不清楚具体情况，但是现在李氏儿女的确就住在冯铿在金陵城中暂居大宅中。”甄应嘉摇了摇头，“李守中可真的在咱们面前演的一场好戏。”
“父亲，二叔，那唐家那边呢？三叔难道就没有一点消息传来？”甄宝琛作为甄家长女，嫁出去之后一直在丁家，多少也对甄家这边生意有所了解。
甄家、唐家、丁家三家连为一体，照理说是无法分开的，丁家这边的联系纽带是自己，而唐家那边则是三叔甄应辉，甄应辉从杭州同知升任现金华知府，他续弦娶了唐家嫡女。
“十日前传回来消息说两浙那边情况也不太好，老三在京中的熟人说朝廷财政枯竭，对南京将江南三年的赋税用光十分不满，连汤宾尹和缪昌期都在内阁中受到了围攻，朝廷要渡过难关，要么重新再收这三年的江南赋税，要么就只有另寻他途，……”
甄应誉沉吟着道：“重收三年赋税显然不可能，必定会激起江南民变，折中办法是多收一年，但是也会引起很大的波澜，而另寻他途没有说具体，但是老三很担心朝廷，甚至汤谬等人会要求江南士绅商贾增购国债，逐一进行摊派，……”
“不可能，增购国债这种事情何如斩草除根？国债终究是要还的，还得带着利息！”甄应嘉目光幽冷，“寻上一二十家替罪羊，随便栽一些罪名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家产一网打尽，不是一切都有了？冯铿当初在京中不也玩这一套玩得顺溜？京仓大案有多少人卷入其中家破人亡？”
“父亲是觉得冯铿也会在江南效仿此法，而且会用这一套来对付我们甄家？”
甄宝琛贝齿深咬朱唇，望仙九环髻颤颤巍巍，绿翡竹节纹玉簪上一串紫红珠饰轻轻摇晃，更增添了几分富贵气息，只是那握紧的粉拳暴露了她此时的紧张和恐惧心绪。
“恐怕不是我们一家，甄家，周家，胡家，陶家，还有唐家，丁家，哼，他们以为把我们甄家推出来，他们就能逃脱？”甄应嘉冷笑连连，“朝廷岂是只为那二三百万银子而来？那未免太小看了朝廷那帮人的胃口了。”
“那父亲，我们该怎么办？”甄宝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唐家那边不是很有人脉么？不可能这样坐以待毙吧？”
甄宝琛在丁家也就听到丁家人说过松江唐家不但财力雄厚，而且人脉极广，松江士人在朝中极有影响力，陆家，董家，都是望族，唐家恰恰和董家也是姻亲，这一点连丁家人都自叹弗如。
“唐家那边之前我已经安排送了五万两银子去了，正准备再送二十万给唐家，请唐家务必把董家和陆家人脉都用起来，只有这样我们甄家也许还有一丝希望，我就怕唐家不肯啊。”
甄应嘉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
“现在各家都在观察着孙冯二人的动作，朝廷来人起码还要大半个月才能到南京，而他们到了南京，肯定也得先听孙冯二人的意见，而孙承宗对江南清情况一点儿也不熟悉，现在基本上就是以冯铿的意见为主，基本上就是冯铿说什么就是什么，所以为父才会……”
后续话没有再说下去，因为甄宝琛和甄宝毓当时都听到了甄应嘉咬牙切齿近乎咆哮的话语，要亲自去找贾雨村作伐，把自己姐妹俩送到冯宅，另外还要奉上三十万两银子，甚至光是贾雨村帮忙牵线搭桥，都得要奉上五万两银子。
五万两银子啊，这几乎是江南十户江南中等人家的家资总和了，却只是要帮自己二人送入冯紫英宅邸中。
这种屈辱的行径也就只比发配教坊司略好了，可还得要给牵线人送上五万两银子。
仰起头，甄应嘉用双手搓揉了一下脸颊，“宝琛，宝毓，非是为父和你叔父无情无耻，但是你们是甄家女儿，你们也亲眼看到了丁家的行径，宝琛你嫁入丁家这么多年，丁中祯居然就因为现在大难临头就干脆利索地休妻，甚至连多余话都没有一句，我甚至都不觉得丁家有什么做得不对，换了为父是丁德义，也许一样要做出这种事情来，任何关系到一个家族数百号人生死存亡的大事，都绝不能感情用事，都能将感情搁在一边，而只能按照有利于家族利益的方向来行事，……”
甄宝琛被自己父亲的话给震撼了，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来评判和回答自己父亲的话。
“也许为父的确有些心态失衡了，我现在甚至都无法预判朝廷下一步究竟会如何对付我们甄家，也许并非我想象的那么糟糕，但是为父作为一家之主，不敢冒这个险啊。”甄应嘉有些痛苦地一只手扶住额头，一只手按在椅子的搭脑上，“宝琛，你说为父该怎么办？等下去静观其变，也许情况不像我们想的那么糟糕？还是把事情设想成最糟糕的局面，提前着手，不惜一切代价来保住甄家？”
甄宝琛也彷徨无计，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父亲有些无助而又煎熬般的自问。
她没想到这一趟回娘家，竟然演变成这样一个悲惨局面。
之前她还一直在为自己妹妹叹息不止，觉得宝旒嫁错了人，表面上看起来光鲜无比，嫁给了北静郡王，成为了王妃，谁曾想南北之变，北静郡王南逃到金陵，却把妹妹丢在了京师城，最后被流放发配陕西。
自己虽然只是嫁了一个江南本土的望族，但是丁家也算是徽州的豪门大户，衣食无忧，丁家和甄家关系密切，自己每年也都能回娘家来小住一段时间，夫家对自己也颇为尊重，所以她很满足，也感慨于嫁人一定要嫁对。
但转眼之间，自己居然就变成了小丑。
丈夫竟然把自己休了不说，父亲和叔叔居然商讨要把自己和堂妹一起送入冯宅给那个冯铿做妾！
甄宝琛甚至不敢想象自己和堂妹被送入冯宅算是一种什么身份，这和那种被打入教坊司沦为娼妓又有多大区别？
或许区别就是进入冯宅只需要伺候一个男人，而在教坊司里就要每日面对不同的男人。
但是对自己这样一个曾经的豪门贵女，却沦落到了为人做妾都是奢望的境地，如何不让人感到绝望和悲哀？
“父亲，那贾化不是也是受王子腾举荐才当上金陵知府的么？何况他也能和贾家攀上亲戚关系，父亲难道就不能从他那里打探到一些消息？”甄宝琛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您不是说他帮李玟李琦送入了冯宅给冯铿做妾么？这说明贾化和冯铿关系似乎不一般啊。”
甄应嘉摇头苦笑，“贾化这厮，之前对为父是点头哈腰摇尾乞怜，但现在却是趾高气扬，我两次去见他，他都是不冷不热，言必称朝廷如何，内阁如何，根本半句都不搭我的话头，……”
甄宝琛微微色变，“父亲，他真是如此表现？”
甄应嘉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这个素来颇有急智的女儿，“嗯，的确如此，一直顾左右而言他，不肯正面回答，怎么了？……”
甄宝琛深吸了一口气，“如果这贾化真的如父亲所言和冯铿关系密切，甚至肯为其找女人的话，那他肯定应该知晓冯铿的意图和打算，可他却既不明言，也不否认，只能说明这厮是有意在拖延时间，……”
“宝琛你是说他是在麻痹我们，为朝廷拖延时间？”甄应嘉惊骇之余，也不禁道：“不至于吧？我和他关系尚可，这样对他有何好处？”
“人心叵测，也许出卖我们甄家，能让他获得冯铿更多的认可呢？”甄宝琛握紧拳头，“父亲，叔叔，局面恐怕真的很糟糕了，甚至比你们想象的还要糟糕，也许我们真的没的选择了，朝廷就是要拿我们甄家来开刀，……”

第四百七十节 精心计算，跌倒吃饱？
对于贾雨村的登门冯紫英也颇感诧异。
这家伙不是昨日才来了么，怎么今日又来了？
再说走得近乎，也不至于这般殷勤吧。
但不得不说吗，李玟李琦姐妹入住自己后宅，使得贾雨村一下子就觉得有些扬眉吐气了一般，对自己的态度也有些不一样的变化。
似乎因为这个因素，就自认为他成了自家人了。
冯紫英也咂摸了一下这其中的道理，好像也没错，连女人的事情都能替你安排妥帖了，还不算么？
虽说这不完全是他在中间使劲儿，但是能做这种事情，好歹他还是金陵知府堂堂正四品官员呢，算是把士人的颜面都抹了下来，难道还当不起自己的一份看重？
或许这家伙就是这么想的吧。
看着贾雨村似笑非笑还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味道的神情，冯紫英也觉得好奇，“雨村兄，又怎么了？怎么这副神态，有话快说，我还得去南京兵部那边，稚绳兄还在那里等着我呢。”
“哎，你说这叫个什么事儿？”贾雨村以手扶额，“甄应嘉来见了我，……”
“哦？他来见你不是很正常么？你不说他都来见过你几次了吗，走投无路，似乎来找你疏通打探，情理之中啊。”冯紫英不以为意。
“可他做的事儿，紫英你能想得到么？”贾雨村神色越发耐人寻味，“自荐枕席，呵呵，让我都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自荐枕席？”冯紫英一阵恶寒，“他自荐枕席？什么意思？”
“不是他，是他让他的女儿和侄女，自荐枕席，不可思议啊，或许真的是李氏双姝的效应吧？”贾雨村目光飘忽，“金陵城中知晓你纳了李氏双姝的人可不少，疑惑不解的，冷眼旁观的，幸灾乐祸的，跃跃欲试准备告状的，都不少，但我没想到甄应嘉居然会来这一出，这是东施效颦，还是要打算后来居上？”
“甄应嘉的女儿？他的女儿不是嫁了水溶么？”冯紫英心中微动，水甄氏，嗯，甄宝旒，和自己还有一夕情缘，至今回味无穷，只可惜自己离开陕西，便再无相见之时，但是这一次回去之后也许还能有相见机会，但……
“你说的是他的二女儿，他的长女是原配所生，但原配死了之后，续弦就生了二女儿和甄宝玉，也就是和贾家贾宝玉一样名字，甚至连模样都长得差不多的，也不知道紫英你见过那个甄宝玉没有，还真的和贾家那一位长得很相像，连性子都差不多，都是个不学无术的，……”
贾雨村说得眉飞色舞，连胡子都翘了起来，“甄家三钗号称甄氏三璧，在金陵城里可是大有名气，大的这个嫁了丁家嫡长子，老二嫁了水溶，王妃呢，三丫头是甄应誉之女，原本是想许配给义忠亲王，万统帝的四子，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成，又想许给汤宾尹之子，也没谈成，就这个拖了下来，没想到现在居然找到我头上，想要自荐枕席入你宅，看来小冯修撰，风流无双之名可谓闻名遐迩了，……”
冯紫英无奈地摆了摆手，“雨村兄，现在说这些是不是有些无聊了？甄应嘉觉得可以用这种方式为甄家续命？是不是太幼稚了一些？”
“当然不仅止于此，另外还愿意奉上三十万两银子，紫英，怎么样？”贾雨村笑眯眯地道：“连我都禁不住怦然心动了。”
若非知晓冯紫英此番的意图，五万和三十万，贾雨村还真的想要吞下这个饵，大不了把钩退回去，谁又能证明自己吞下了饵？
三十万？这一次就连冯紫英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了。
能给自己奉上三十万，那么也就意味着甄家肯定为保全家业所付出的起码还要翻几倍。
孙承宗那里呢？顾秉谦哪里呢？可能还涉及到其他各方面的打点，这甄家的资产有多少？两百万，三百万，还是五百万？
看来自己还真小觑了甄家这个新四大家之首的底蕴啊。
但转念一想，好像也差不多。
贾家都没落了这么多年了，可造大观园的时候三五十万两银子说花也就花了。
虽说这里边相当大一部分是来自黛玉的家产，但是人家贾家敢花，就说明人家的底气，说明人家是见惯了大笔银子的，三五十万不在话下。
那贾家鼎盛的时候有个三五百万资产，好像也就合情合理了，而甄家为首的新四大家既然取代了原来金陵的老四大家，那起码家当底蕴应该差不多，甚至犹有过之才对。
这拿出三十万来贿赂打点自己，似乎也就说得过去了。
冯紫英在寻摸着这甄家的家当，顺带也要考虑一下朝廷给自己交代的任务。
虽然临行前内阁没有交代具体的要求，但是黄汝良却是专门拉着自己一阵好说的。
朝廷拉下的饥荒有点儿大，而且临走前又接了二百万，那这一趟江南若是不顺也就罢了，但若是顺利拿下，那起码就得有个说法了。
这一趟军事行动就是二百万，当然，这二百万肯定也不是全花在军事行动上了，本来登莱镇、蓟镇和辽东镇也需要拨付一些款项，都混在里边算到军事行动头上了。
那么这一趟收回这一笔投入只是最最基本的，或者说只能算是附带，还得为朝廷拿回朝廷想要的。
朝廷想要的是什么，是这三年被南京花掉的江南赋税。
大周全年赋税收入冯紫英不是很清楚，尤其是后期开海的特许费，和市舶司的关税收入也开始起来了之后，就更不好统计了。
但是前期他知道的，元熙四十二年，也就是永隆元年，大周全年赋税收入大概是二千二百万石左右，而后永隆皇帝这十二年中，前五年没太大变化，后七年则因为工商业发展略有增加，冯紫英没太过问户部那边情况，估计应该增加有三百到五百万石左右。
这个数字是折合的米麦来算的，不太科学，因为粮价波动较大，而且还会收到银子本身价值波动影响，但大周户部就是这么统计的，冯紫英也没辙。
当然这里边还涉及到较为复杂的劳役问题，在地方上，很多地方都已经悄然采取了用银米折抵劳役，这又是一笔没法算的帐。
这笔收入其实也充当了中央和地方上开支的一笔黑洞烂账，但同时也是中央和地方之间的润滑剂，毕竟这中间有较大的余地才能让中央和地方的博弈维系下去。
至于说中央也好，地方也好，肯定也还有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各种苛捐杂税，否则地方官员们怎么过活？但这都不是主流了。
说起来也是可怜，堂堂一个大周朝，每年财政收入也就三千万石粮食左右，如果把粟、麦、米各折二：四：四的比例，并且按照正常年的通州张家湾、湖广粮食主产区以及南京这个南都水运码头三个地方的粮价来进行一个加权平衡计算，大概三千万石粮食可以折到三千二百万两银子左右。
可荣国府修一个大观园都能用掉三五十万两，算下来似乎都可以占到大周朝户部财政收入的百分之一了，想想都不可思议，当然都说了，这都是帝国明面上的收入，还有其他很多不足为外人道的，比如地方上的加征火耗和运输费用等，那就根本无法计算了。
而江南四省的赋税，也就是南直、浙江、福建、江西大概占到四成左右，而所谓核心的江南八府则占到了二成五左右。
这其中赋占据主导地位，也就是田赋收入，而税收也就是商税、关税、杂税这些税种所占比例不高。
这也是原来大周本身就是一个纯农业国度的缘故。
但是随着开海贸易开始，加上冯紫英这只蝴蝶带来的对工商业的大力鼓励推动，南北的工商业都出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发展势头，带动了商税、关税的猛增。
不过起码到现在，工商税收仍然无法和田赋相提并论。
若是要这么算下来，江南三年赋税，起码在四千万两银子以上，这显然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朝廷大概也从未作此想。
虽然黄汝良没提具体的数额要求，但是冯紫英也能大概揣摩得出黄汝良的心思。
三五百万两肯定是不行的，估摸着起码是八百万两银子打底，如果能弄到一千万两那就比较满意了，毕竟这可是江南，不比北地官员那些苦哈哈。
像甄家这种新四大家之首，冯紫英原来觉得可能一百五十万两应该是一个比较中肯的数目，但现在看来，还是小瞧低估了对方的实力了。
这个数目起码还要翻一倍，这也就意味着甄家一家的资产可能都能相当于整个大周朝的十分之一财政收入，这有点儿骇人听闻，但是想一想大清朝的和珅跌倒，嘉庆吃饱，和珅家以亿计的资产，能相当于大清朝十年财政收入，冯紫英又觉得这甄家简直就是一个穷鬼了。

第四百七十一节 投其所好，挥手轻拂
“三十万两银子？看来甄应嘉还真的有些舍得啊。”冯紫英嘴角挂笑，“还知道投人所好，知道我喜欢女色，居然还能抹下面子把自己女儿和侄女一并送来为我暖床，看来是丁家出手了，把甄家这大女儿给休了？”
“应该是如此，丁德居、丁德义两兄弟可都是精明人物，在徽州那边可是威名赫赫，涉及到整个丁氏家族，遇上这种事情可是能下狠手切割的。”贾雨村话语里多了几分揶揄，“只是不知道丁家这么做有没有意义了。”
“这就要看顾阁老他们来金陵带来朝廷什么样的意思了。”冯紫英轻飘飘地来了一句，没做正面回答。
新四大家肯定要动，但是他们牵连到的这些家族动不动，那些要动，动到什么程度，一要看动了这四家之后的“收获”有多大，二要看这些附庸和关联家族在其中牵扯有多深，三要看这些家族在朝中活动情况，能不能真的把大佬们说动。
但以冯紫英对几位大佬的了解，很难。
不是说大佬们不讲利益，不讲情面，而是当下朝廷面临的困境，和江南之变给朝廷带来的影响已经危及到了大周国祚的安危，不出雷霆手段，不采取断然措施，一是朝廷财力难以维系，二是朝廷威信难以树立，可以说大家都感觉到了切肤之痛。
此番对江南的处置，几乎是在内阁核心五人形成了绝对一致的意见，而汤谬两个“边缘人”后来也是默认了这个意见，可以说无论是谁都无法推翻这个意见了，顶多是在具体细节，也就是针对个别人，个别家族的处置方式和程度上有所调整罢了。
贾雨村见冯紫英这么一说，也知道冯紫英有保留，毕竟顾秉谦还没到，两边还没有磋商，他也不知道冯紫英和顾秉谦之间关系如何，但如柴恪和韩爌等人，他约摸知悉，是和冯紫英颇为亲善的。
“紫英，朝廷的心思，你肯定应该是知悉大概的，涉及到朝廷国库空空，亟待补充，我估摸着只怕谁都难以轻易放手。”贾雨村也笑着应道。
“雨村兄，你明白就好，金陵这边可是中枢核心，也是随后要动的利益大头所在，你得有所准备，但是却又不能打草惊蛇。”冯紫英提醒了一句，“若是此番做得好的话，给顾阁老留下好印象，日后雨村兄也能在内阁那边也能说得起硬话了。”
贾雨村面带矜持地微笑，“不敢奢求其他，唯求做好本份儿工作就是了。”
冯紫英也笑了，这家伙还真有点儿意思，内心期盼无比，但却还要假作清高。
“对了，紫英，甄家这边的‘请求’，愚兄如何应对？”贾雨村又问道：“拒绝，还是拖着？或者收下？”
“嗯，雨村兄，你觉得呢？”冯紫英含笑反问：“我屋里可已经有了雨村兄的‘馈赠’了，真要把我‘性好渔色’的名声在朕金陵城里弄得尽人皆知么？”
贾雨村也哈哈大笑，“人不风流枉少年，小冯修撰风流倜傥之名可是京师内外，大江南北，人人传诵的，再说了，甄氏三璧也是江南闻名，难道贤弟就不想尝一尝？李氏双钗以秀外慧中著称，甄氏三璧可真的是蕙心纨质，无数人垂涎三尺啊。”
“哦？”冯紫英惊讶地扬了扬眉，“雨村兄，难道说现在就有人盯上甄家了？这么精准，比我们还拿捏得到位？”
贾雨村瞟了一眼门外，这才微微压低声音，“当初甄三姑娘据说甄应誉是想要嫁给当今皇上四皇子的，但没成，后来据说又想和汤相联姻，想要嫁给汤相嫡三子，但是汤相没同意，觉得甄家非书香门第，不合适，但现在甄家这般情形，娶妻当然不可能，若是甄家不行了，那汤家三子纳甄三姑娘为妾还是可以的，若是甄家栽了，抢在打入教坊司之前弄回屋里为奴为婢，一人独享，何等愉悦？”
贾雨村的这一番话简直让冯紫英开了眼，这家伙哪里是金陵知府，简直就像一个活脱脱的青楼老鸨龟公的感觉。
冯紫英之前还没有听明白这汤相究竟是谁，后来听得贾雨村反复提及才回过味来。
汤相便是汤宾尹，嗯，入阁了，虽然非首辅次辅，但是也可以勉强称一句相臣。
“雨村兄，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汤宾尹不至于这么下作吧？”冯紫英哑然失笑。
“嘿嘿，汤宾尹那个三子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读书虽然不成，但是这章台走马，卧柳眠花，却是相当在行，在这秦淮河上可是喧嚣一时呢。”贾雨村在这金陵城里当了这么多年知府，金陵城中的种种新闻他都不陌生。
“看来这位甄三姑娘也当真命苦啊，想给人家当妻，人家不愿意，却要专门等到甄家出事之后来落井下石占便宜，这人品未免就有些差了。”冯紫英摇了摇头，“甄氏三璧，如此大的名气，我在京中亦有所闻，双钗三璧，三璧更胜一筹，但经历这一遭，甄家跌倒，璧还能不能成其为璧，若是为溷秽所污，那就太可惜了。”
“嗯，据说当初甄大姑娘外嫁徽州，也引起了南京城中无数少年郎的愤怒和惋惜，甚至还有不少人登门质问甄应誉，问难道这金陵府就没有一个值得甄大姑娘垂青的少年英才，一时间把甄氏三璧之名传得整个江南都是闻名遐迩，后来甄二姑娘嫁了水溶，也引起了不少感慨，好在当时水溶毕竟顶着郡王的名头，但即便如此亦有不少人说水溶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银样镴枪头，甄二姑娘嫁入北静王府也是让人扼腕，现在这甄家若是倒下，水溶亦是沦为罪囚，甄氏三女自然就引来无数人的垂涎了。”
贾雨村似笑非笑，“若真的是被那些污浊之徒所霸占，那紫英，还真不如……”
“雨村兄，你这是要陷我于不义么？李氏双姝也就罢了，顾阁老来了，我都要请罪，若是真还和这甄氏三璧扯上关系，你觉得汤宾尹的儿子会不会写信给其父，唆使其父找我麻烦？”
冯紫英哈哈大笑，“这种事情，可一不可二啊。”
“可老话不是说可一可二不可三么？”贾雨村自认为还是很能揣摩冯紫英的心思的。
三十万两银子在冯紫英那里似乎半点波澜都没激起，但是这甄家女儿却让冯紫英兴趣大增。
虽然口口声声要撇清，但是那明亮如炬的目光其实已经暴露出了他的心思了。
冯紫英还真没想到贾雨村就这么把自己给算准了。
但当贾雨村提及甄氏三璧时，他的确是回味起了当初那一夜。
水甄氏，也就是所谓的甄二姑娘，甄宝旒，与水溶的妹妹水中棠一道和自己一夕欢好，那份滋味一直萦绕在脑海中，历久弥新，难以自拔。
他发现自己还真的有点儿曹贼心境，或者说人生最大乐趣就是掠其所有，纳其妻女，似乎这也很符合自己的心态？
被贾雨村的话给一堵，冯紫英只能连连摇头：“雨村兄，这话不能说，不能说啊。”
冯紫英的不置可否更是让贾雨村坚定了信念，当然现在肯定不是最好的机会，冯紫英要故作正经，那么现在就暂时搁一搁，甄家倒定了，自然就有机会。
冯紫英把这事儿说给孙承宗听时，却是相当郑重其事的：“甄家怕是意识到了危机，这般手段都拿出来了，我觉得恐怕我们不能等到顾阁老到了，得先下手了。”
“嗯，我也觉得得提前了。”孙承宗捋须点头，“若是如你所言，这甄家有二三百万资产，若是真要一咬牙不惜血本砸出来，只怕咱们行事就要凭空添许多麻烦，这砸出去的银子要想再收回来，那也就更难了。”
“那就动手。”冯紫英语气变冷，“甄家这边先从甄应辉下手，他是金华知府，一般人动不了他，龙禁尉都还欠缺点儿份量，得御史，……”
“都察院的人先来了？”孙承宗眼睛一亮。
“嗯，顾阁老他们尚未出京，都察院的人就先出来了，就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顾阁老他们速度放慢一些，最后能拖上一个月才到，这样能让江南这边各家觉得还有时间，我们才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冯紫英抿嘴，脸色冷峻，“只不过我们手里的人还是太单薄了，贾雨村金陵府的人对付寻常人还行，但要对付这些地头蛇，没法让人放心。”
孙承宗迟疑：“那怎么办？”
“对付甄家，还得要都察院的人，但是像唐家，丁家除了丁德居之外的人，龙禁尉就可以派上用场了。”
冯紫英的话让孙承宗意识到冯紫英是早有准备，“北镇抚司的人在江南这边够么？如果不够的话，让给南京都察院的人也出一些人。”
冯紫英挑眉，“南京都察院？”
南京都察院这两年的表现可不太让人满意。

第四百七十二节 携手，共谋
“怎么，这么不信任叔享？”孙承宗抿嘴一笑，“叔享虽不及其兄刚烈，但是圆滑并不代表没有原则，恰恰是这种圆滑才能让他留在南京，不至于让朝廷对南京这几年的底细一无所知，他能留在南京不走，这本来就是朝廷的安排。”
叔享，就是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孙鼎相的字，他也就是孙居相之弟，这两年里一直低调隐忍，几无声息，孙鼎相在大军攻下南京之时他已经返回了京中，现在也不知道回来没有。
冯紫英若有所悟，微微颌首，若是这样，那就说得过去了，“叔享兄回来了？”
“应该到了。”孙承宗点头，“我离京时，他刚到京，应该就是奉召回京，那个时候朝廷就应该在布局了，只不过没想到咱们动作这么迅猛，三五两下就把江南给打下来了，算一算日子，叔享也该到了。”
冯紫英知道孙承宗多半是和孙鼎相有比较深的交情，所以才会这般说，对孙鼎相的行踪也比较了解。
“叔享兄我有几年没见着了，他在南京都察院里干了这么久，一直很隐忍啊。”冯紫英看着孙承宗，“他对南京都察院这帮人控制力有多强？或者说，南京都察院这帮御史，有多少是可靠的，他心里也该有数吧？”
孙承宗乐了，“紫英，看来你还是对叔享不放心啊。他可是老手了，朝廷把他安排在南京都察院可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一点你该放心才对。”
“那就好，我就担心这个，但是对甄氏兄弟，还是得京师来的御史，我估摸着甄家兄弟现在应该都有心理准备了，否则不会连美人计都使出来了。”
“使美人计那也是看到对你管用才用啊。”孙承宗看了一眼冯紫英，“你还别说，甄家这一手，我觉得如贾雨村所言，还得拖一拖，如果紫英你能笑纳，或许还能更有助于拖住甄家不至于狗急跳墙。”
“稚绳兄，你也是要陷我于不义么？”冯紫英讪笑着道：“咱们不提这事儿好不好，还是先把甄家和唐家、丁家以及他的私盐贩卖体系在各州府的这些豪强家族的事儿定下来吧。”
孙鼎相是和京师都察院的人一起到的。
南京都察院的规模和京师都察院相比，相差甚远，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好歹也还有六七个御史，正因为小，而且这两年看起来不受重视，所以才会让孙鼎相不动声色间把整个南京都察院都变成了自己的地盘。
京师都察院来的是左副都御史杨涟带队，而孙鼎相则是代表南京都察院。
从身份上来说孙鼎相要高一级，他是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而南京都察院不设左都御史，所以他是实际上南京都察院的一把手，但南京都察院又没法和朝廷都察院比，杨涟这个左副都御史论实权可要比孙鼎相这个右都御史都要大得多。
而且杨涟虽然是湖广人，但是却和江南士人关系尤为密切，类似于李三才虽然是北人但对江南士人更亲善一样。
所以两人在路上便是龃龉不断。
在路上孙鼎相自然是居于下风，他只有一个人，但是等他回到南京，将南京都察院的御史们都叫来时，就具备了和杨涟带队的京城御史们一搏的资格了。
要说，都是御史，孙鼎相理论上是正二品，单按照惯例南京官员都要默认相对于京师官员下降两级，只相当于正三品，而杨涟同样是正三品的左副都御史。
不过都察院的副都御使比起七部的侍郎又要略微弱一些，加上此番平定江南本身就是以兵部为主，在顾秉谦未到之前，这江南之事的处理意见，还是得以孙承宗和冯紫英为尊，孙鼎相和杨涟都只能居于从属地位。
“如此大规模的动作合适么？”杨涟的性子也是相当火爆刚烈的，对于朝廷定下的方略，他没有意见，但是在具体操作上，却是有他自己的看法，“涉及到这么多江南豪门，如果全面铺开，效果能达到我们的预期么？”
“那文孺，你的意思就是先抓重点，其他先放一放？”孙鼎相轻哼一声，“如果只动甄家，那这打草惊蛇，也许就会让其他这么多豪强得到消息，进而做好准备，等到我们再准备动手时，也许就是空欢喜一场了，江南这些豪强在本土人脉深厚，要变卖、藏匿乃至转让资产易如反掌，届时朝廷的愿望就要落空，或者大打折扣，现在朝廷的难处，大家都是知晓的，……”
孙鼎相所说也的确属实，只动这几家牵头的，但是其他涉及到的肯定就立即会做出反应，到时候再来抓瞎，那就亏大了。
“可全面铺开，若是人手不足，那才真的成了不分重点，难以突破，最后煮成夹生饭，那才更是难以交代。”杨涟毫不示弱，“与其那样，我宁肯先拿重点，先解决甄家！”
“那甄家的姻亲唐家和丁家呢？还有另外四大家中除了甄家的的其他三大家呢？动不动？”孙鼎相也不客气，“我们就这么看着他们藏匿、转卖、挥霍？甄家的事儿要查清楚，没个两三个月能行？等到两三个月之后，那其他这些家族说不定早就做鸟兽散，还能给朝廷留下多少？这些豪强在地方上的势力枝繁叶茂，根深蒂固，和地方官府关系夹缠不清，你还能指望地方官府不成？”
“我承认叔享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我们根本没法全面铺开，这不是在京师城，那里我们能游刃有余地来处置，现在这才是让我们骑虎难下。”杨涟进一步道：“如果能拖到顾阁老来，或许……”
“拖不到那个时候了。”冯紫英终于接话了。
“紫英，何出此言？”杨涟对冯紫英也没有多少好观感，但他也承认此人本事颇大，此番功劳极大，而且也要尊重对方兵部侍郎的身份。
当初兵部两位侍郎突兀地消失在京中，最后传来消息是二人“私自”率大军南下征剿“江南三镇”，也在朝廷内部引发轩然大波。
虽说是“私自”出兵，但朝廷内部人士都清楚，若是没有朝廷大佬们的点头，怎么可能两个兵部侍郎就敢点起大军南下？
这其中操作起码是一个月以上，兵部尚书不知道？户部不知道？户部还专门为此借了二百万两银子，这太露骨了。
不过大家都很佩服孙承宗和冯铿的胆魄。
这等扛雷之举，几乎就是要把内阁诸公的责任减轻大半。
顺利成功自然不提，但若是失利，那内阁最多一个失察之责，而孙承宗和冯铿二人就要被严肃追责了。
罢职都是最轻的了，弄不好都得要下狱问责，特别是还要面临万统帝和汤谬二人的反扑。
但现在一切顺利得超乎想象，孙承宗和冯铿，尤其是冯铿的胆大心细和运筹得当起到了关键作用。
在基本没有给江南造成大的动荡情况下就把江南彻底控制下来，解除了“江南三镇”的威胁，同时还震慑住了江南四省的地方官员，为朝廷在江南重新树立威信打下了极好的基础。
单凭这一点，杨涟都觉得无论怎么奖赏嘉誉都不为过。
所以在他抵达金陵之时得到冯紫英私纳犯官李守中的两个侍女为妾的检举时，也是一笑置之。
真是笑话，堂堂立下平定江南大功的头号功臣，睡了几个随时可能被打入教坊司的女人也值得检举？
他冯紫英真有心要纳这两个女人，等到李守中一家被查抄下狱定案时，再来出手不也一样，甚至更简单轻松，水到渠成。
再说他杨涟清正不阿，甚至有点儿古板拘泥，但是这等事情上他也还是分得清楚轻重的。
他甚至要怀疑这是不是有人故意在使坏，制造内部不和，来破坏朝廷下一步在江南的行动了。
而且此番江南行动本身就是以兵部为主导，孙冯二人态度很关键，自己这一行人的地位也很尴尬。
前边是要以孙冯为首的兵部主导，后边儿顾秉谦一到，就要转为顾秉谦为首处置委员会来具体揽总了。
自己这一帮都察院的人，实际上是在这其间协助兵部要把前期的准备工作做起来，最大限度的为朝廷收揽财赋，整肃江南打好基础。
所以冯紫英一开口，杨涟也很重视。
“文孺兄，等不及了，我们若是不动只怕这些人都要先动了。”冯紫英语气很淡，但却很肯定。
“哪些人？紫英是说甄、唐、丁这三家，还是甄、周、胡、陶这几家？”杨涟立即问道。
“都包括在其中。”冯紫英简单介绍了甄家的最新举动，立即在所有在场人中引起了震动。
用两个甄家女人来性贿赂冯紫英不值一提，什么女人能当得起这般大事？
不过是投小冯修撰喜好美色所好而已，但三十万两银子去让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三十万两银子的威力，在座所有人，不知道有几个顶得住？

第四百七十三节 深思熟虑，利益权衡
“为了拿下我，甄家开出了三十万两银子，稚绳兄那里我估计也不会少，还有，文孺兄你们幸好是秘密来的，若是甄家知晓，估摸着也不会低于这个数目，而顾阁老他们到了呢？我想不会低于一百万吧？”
冯紫英悠悠而言，听得在座的人血脉贲张，而又心惊胆战，都在自我掂量，自己值多少？
“这说明什么，说明甄家已经积极行动起来意图自救，我们在座的人或许能抵挡得住，但是谁能保证京中的人也能抵挡得住呢？甄家如此，丁家呢？连休妻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丁家看样子下限更低，什么手段都敢用，丁家是江南最大的茶商，也是歙县、祁门最大的地主，同样可以轻而易举砸出来三五十万打通一切，甚至他们早已经开始在这么做了，只不过未必在我们这里，也许就在京中，甚至就在顾阁老他们一行人里边呢？”
这话有些诛心，但是杨涟和孙鼎相都不得不承认不是有可能，甚至就是太有可能了。
“至于唐家，松江的富庶丰饶，松江的文采鼎盛，那可比徽州强多了，唐家人脉宽泛，更非丁家可比，一旦他们也步调一致的行动起来，甚至抢在我们前面行动起来，我很担心，我们在座诸公是否能抵挡得住？”
杨涟和孙鼎相都陷入了沉思。
冯紫英这番话字字珠玑，深入人心，一旦上百万的银子砸出来，在座的人，在运河上正在南下的顾秉谦一行人，还有在京中的无数人，有几个抵挡得住？
如果抵挡不住，那么此番南下的任务，还能顺利完成么？
既然都明白对方肯定会这么做，困兽犹斗，这不是毁家纾难，而是舍财自救！
哪怕拿出一半家产来打点收买，人家也觉得划算值得，可自己一行人凭什么要给对方这样的机会？
把这些人的家产分配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不好么？
或许杨涟和孙鼎相都是清正之人，但是没谁会不在乎政绩，谁不愿意把这种操刀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想明白这个道理，杨涟和孙鼎相的意见就迅速统一起来了。
孙承宗也很佩服冯紫英的口才煽动本事，三五两下就把杨涟说动了心，就算是杨涟不动心，杨涟带来这帮御史能不动心？
凭什么要等到甄家、唐家、丁家这些豪强把银子大把撒出去收买讨好贿赂朝中官员和顾秉谦带来那些人？
自己这一帮人固然没法沾到这些荤腥气儿，那就都别想，索性就把这几家的钱银财产全数掌握在自己手中。
我们落不到自己腰包里，但是却可以把这些钱银转入国库，让这些东西变成自家实实在在的政绩，这总没问题。
都察院这边的意见统一起来，很多事情就好办许多了。
对官员，尤其是地方文官，都察院有生杀大权，对于豪强们，则是龙禁尉的拿手好戏，而需要调动军队配合，则由孙冯二人来负责安排，可谓相得益彰。
再加上贾雨村这个家伙的积极配合，可以说万事俱备，只等一声令下了。
待到其他两边的御史们都退了下去，只剩下孙承宗、冯紫英、孙鼎相和杨涟四人。
另外龙禁尉这边的赵文昭也到了。
可以说，现在江南大地上他们就算是五人决策小组了。
“紫英，前期几乎所有准备工作都是你在具体筹备，贾化虽然也做了一些工作，但是他毕竟是王子腾推荐的人，而且在江南日久，协助可以，不能主导，所以还是你来，和叔享、文孺以及文昭他们几位说说我们的想法。”
孙承宗当仁不让，作为当下的主事者，不过他也知道这方面冯紫英更熟悉老练，直接把主动权交给对方。
孙鼎相和杨涟的目光都落到冯紫英身上，显然都是要看看这一位名声鹊起但是却也有些复杂的兵部右侍郎能拿出一套什么样的方略来。
赵文昭倒是和冯紫英老熟人了，也在京中就一起配合过，所以很放心。
“诸位，前期离京之前，方相和户部明起公都专门有所交代，南下这一段时间，局面控制下来之后，受稚绳兄委托，也做了一些准备工作。”冯紫英也坦然和盘托出：“可能大家都知道，现在朝廷就处理江南的意见一度有些纷争，主因就是江南三年赋税未交朝廷，而且漕粮也断了两年，这些均被南京伪朝挥霍一空，但是现在事情已经过去，再要追究恐怕无济于事，但朝廷的亏空逼近二千万两银子却是不争的事实，这还没算国债，怎么解决？”
这不是什么秘密，户部不断向海通银庄借贷，还在不断发行国债，这具体数目是多少，大家不清楚，但是也大概能估算出来，估计距离两千万两银子差也不远了。
让自己一行人打前站，然后顾秉谦带着一大帮人浩浩荡荡南下，难道还真的是来安抚民心的不成？
现在的江南不需要安抚，而需要整肃，彻底消除各种和朝廷不同心的思想，不管是地方官员，还是乡绅豪强，该解职的解职，该铲除的铲除，该连根拔起就要连根拔起不留后患就得要连根拔起。
“恐怕叔享兄和文孺兄南下之前内阁诸公也有交代，任务就是两项，一是整顿财政，弥补亏空，说穿了，就是要从此次行动中为朝廷增收；另一条就是肃清江南地方割据自立的余毒，彻底摧毁那些意图对抗朝廷，甚至在其中相互勾连负隅顽抗的豪强，绝不能心慈手软，为日后留下余患！”
冯紫英说得越发轻松，“其实这两项也基本上一体两面，解决财政亏空问题从哪里着手？还得就在这些江南豪强士绅身上，当初南京伪朝若非这些江南豪强劣绅的煽动和支持，焉敢举旗？同样他们也借助伪朝的大旗在地方上大肆侵吞本该上交朝廷赋税款项，同时鱼肉乡里，让百姓生活日益贫苦，铲除这帮人，还江南一个朗朗乾坤，让朝廷令谕能在江南畅行无阻，令行禁止，同时也算是为第一项任务提供充足的资源来做贡献吧，……”
杨涟和孙鼎相都是缓缓点头，认同这一观点。
如今之计，本来也只能如此，朝廷艰难，四处都需要用钱，哪里来？难道还能从北地这些苦哈哈流民灾民身上来刮一层么？
山西现在民乱都尚未完全平定，朝廷大把钱粮还在往山西运，真要再加赋税，那可真的就要遍地烽火了。
这些江南豪强，鱼肉乡里，锦衣奢食，扬州盐商更是其中翘楚，一处宅子的花销可达百万之巨，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北地数十万边军为了几十万两银子的粮饷被屡屡拖欠，甚至一年半载都拿不到手上，这两相对比，如何能让人心理平衡？
杨涟虽然与江南士人亲善，但是对这些江南豪强却是没有半点好感，铲除这些人，那这些人来祭旗做贡献，可谓半点心理障碍都没有。
“紫英，其他不用多说了，你直接说说具体需要怎么做吧。”杨涟和孙鼎相交换了一眼眼神，才道：“事不宜迟，若是让甄家这几家都动起来了，还真不好说会给咱们带来多少麻烦。”
“那好，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甄家在四大家居首，甄氏三兄弟甄应嘉不用说了，原来南京体仁院总裁，也就是国子监祭酒，一个连举人都不是的角色，能当国子监祭酒，那还不是伪朝时代呢，其手段本事可想而知。”冯紫英也不客气。
“后来就不说了南京伪朝里边风光无限，老二甄应誉当过南京礼部尚书，后来也是因为屡遭弹劾，但也只是隐退，未遭处理，同样南京伪朝里边也如鱼得水，老三甄应辉不用说了，现在的金华知府，是最需要认真对待的，他去了唐家嫡女，与唐家那边关系尤为密切，松江唐家是松江本土最大的豪强，有松江最大的船队，也是松江最大船厂吴淞船厂的大股东，而且唐家和松江董、陆几家都颇有瓜葛，……”
董家，陆家，孙居相和杨涟都清楚底细，不好触碰的，牵一发而动全身。
“甄家另一姻亲丁家，这也是一个不简单的豪强，分为两支，一支在徽州本地壮大，歙县和祁门最大地主，徽州最大茶商，也是江南几大茶商之一，祁门原来的几大茶商都是在丁家的巧取豪夺之下家破人亡，丁德居不用说，大家都知道江西承宣布政使司右参议，而另外一只则是扬州盐商丁家，这厮的名声更臭，盐商名声本来就够差了，可这丁家居然是盐商中名声最糟糕的三家之一，由此可见这家的人缘，……”
孙居相摩挲着下颌，一字一句道：“看样子这三家都不简单啊，紫英，你说的唐家和董家、陆家关系匪浅，董家和陆家不至于牵扯太深吧？”
这也是杨涟关心的问题，若是牵扯太深，那就要斟酌一番了。

第四百七十四节 出手，剪枝
“就目前来看，唐家仅仅是把女儿嫁给了董其昌的此子董祖常，其他并无太过深层次的关系，当然作为姻亲，来往比较密切，甚至有一些经济往来也很正常。”冯紫英解释道：“至于陆家，和唐家并无多少往来，无外乎就是乡人罢了。”
杨涟和孙居相都同时松了一口气。
陆董两家关系太密切了，这里边还牵扯到诸如张鼐、夏嘉遇这些松江士人以及和松江士人关系密切的袁可立和高攀龙，那这一拉扯进来，就复杂化了。
现在看来也仅仅是董家次子董祖常娶了唐家女儿。
而且董家除了董其昌外，其他并无出色之人，至少杨涟都没有听过董家还有什么出色人物，那也就意味着这个董家次子多半也就是一个庸人，那就无关紧要了。
“那就好，唐家如果是松江最大的豪强，那就必须要铲除掉，叔享兄，你看是你去徽州，还是去松江？”杨涟笑了起来。
“二位，松江不可小觑，这唐家除了拥有大型船队和船厂，而且这一家的名声不太好，他们应该是海上倭寇有很深的交道，也是这么些年来倭寇势力大衰，所以没怎么听到声音了，但是二十年前，壬辰倭乱之前，唐家是和倭寇有勾结的，如果要去动唐家的话，恐怕还要军队配合才行，单单是靠龙禁尉和松江府那些公人，恐怕还搞不定。”
“啊？”冯紫英的警告让孙居相和杨涟都吃了一惊，“唐家和倭寇有勾结？那为何一直没有察悉？”
倭寇在几十年前祸害沿海之盛可谓罄竹难书，从山东到广东，几乎都被倭寇祸害过，时间长达几十年，一直到壬辰倭乱前后才逐渐消停下去，但是仍然偶有这种倭寇在沿海袭扰的消息传出来。
对倭寇的查处打击一直是龙禁尉、刑部和地方官府从未放松的任务，只是的确倭寇势力迅速消退使得这一任务也就慢慢淡出了。
现在冯紫英突然提到唐家和倭寇有勾结，难怪大家感到震惊。
“这就要问十多二十年的南京刑部和当时的龙禁尉了。”冯紫英笑了笑，望向赵文昭，“文昭，二十多年南直隶这边的龙禁尉是谁在负责？”
赵文昭有些尴尬地摇摇头：“冯大人，这种事儿怎么查得清楚？当时还是元熙年间，顾指挥使吧，不过顾指挥使肯定管不过来，说实话，当时沿海各地和倭寇勾结的商人不少，松江应该还不算最严重的，宁波、泉州、漳州都很猖獗，嘉兴、苏州也一样，当时龙禁尉也查处了不少，都是举家斩杀和流放，但一样刹不住，……”
“哼，这就是朝贡制度带来的恶果，利益所在，谁能挡得住？到后来朝廷的海禁政策实际上已经流于形式了，所以倭寇才逐渐消停下来，但是总还是有一些倭寇逐渐演变成为海盗，专司抢劫海上商船了，……”冯紫英叹了一口气，“唐家也许这么些年已经收手了，单靠造船、海贸已经足以让他们赚得钵满盆满了，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原来的原罪就可以湮灭不计了。”
“当然！”杨涟和孙鼎相都是嫉恶如仇的性子，尤其是对于倭寇勾结的这种行径更是绝对难以容忍，听得唐家可能和倭寇勾结才得以发家，哪里能接受？“这种事情必须要查清楚，若真是和倭寇有瓜葛，那这唐家必须要抄家灭族！”
“文孺兄，叔享兄，我建议唐家你们都察院就暂时不介入，以文昭他们的龙禁尉为主，对这些豪强，他们的手段更多，手法更娴熟，当然他们人手也有限，我会让登莱水师的水兵营配合，松江府的公人，我还真有点儿不放心，一方面是能力堪忧，一方面也是出于保密，叔享兄，我记得你曾经在松江府担任过同知，推荐一二可靠人员帮忙带路和证明身份即可。”
冯紫英不看好都察院这些人去查这些豪强，都察院的优势在于对地方官员的威慑力，若是要对这些和官面上没有太多往来的豪强，那还得要龙禁尉和刑部更有办法。
“当然，等到龙禁尉查到这些豪强和地方官员有勾结的情形时，都察院介入就更合适，而且我可以保证，这些豪强基本上都可以断定必然和地方官府的官员有瓜葛，只是看深浅以及所涉及官员层级高低而已。”
这一点杨涟和孙鼎相也都清楚，豪强之所以能膨胀壮大起来成为豪强，没有地方官府的放纵和支持，怎么可能？
尤其是这种家族中几乎没有怎么出过举人以上的读书人，还能勃发壮大起来，那更是有猫腻。
孙鼎相首先点头，“我看可以，我在松江担任同知时，也觉得这唐家在松江真有点儿如鱼得水的感觉，进出金山卫所如无人之境，上海和华亭县衙里边与唐家人也是来往甚密，只是我在松江担任同知时间太短了一些，很多情况都还没有了解清楚，就离开了。”
孙鼎相在松江担任同知不过两年时间，而唐家也知道孙鼎相这个北人不好惹，所以刻意保持距离，所以基本上没和孙鼎相打过交道。
“唐家就交给文昭他们来，甄家才是首当其冲的大鱼，文孺兄，甄应嘉、甄应誉这边可以由你们来主导，而甄应辉那边，叔享兄你们就辛苦一趟，如何？”冯紫英目光转到孙承宗这边：“稚绳兄，您觉得呢？”
“我看可以，但丁家这边……”孙承宗迟疑了一下，“还有周、胡、陶三家，……”
“甄应辉那边，叔享兄安排人去即可，金华府远在浙江，甄家影响力就大打折扣，去两名御史拿下即可，我相信金华府的同知还是能认清形势的，……，这边叔享兄可能要亲自走一趟南昌才行，……”冯紫英顿了一顿，“丁德居问题亦是不少，但这家伙很厉害，人脉关系极广，在南昌那边还得要叔享兄去才能压得住，……”
冯紫英没有说丁德居有什么问题，但孙鼎相也没问，有些问题挑开了，反而不妥，就算是杨涟也不一定愿意对一切都知晓，不知晓有时候反而是好事，不必烦恼。
……
甄应辉一直有些心神不宁。
对于二位兄长的贪婪、短视、狭隘和狂妄，甄应辉一直颇有微词。
只顾着往家里扒拉，私盐贩运上得罪人太多了，而与汤谬二人的交恶更是无谓，这些都让甄家后期在南京这边的地位不断被边缘化。
相反，二位兄长和诸如唐家、丁家生意越做越宽泛，因为私盐贩卖与镇江韩家、广德州的赵家、湖州孟家这些地方豪强却是越裹越紧。
甄应辉承认和这几家关系的密切的确使得甄家收益巨大，每年滚滚银子流入甄家，但问题是，这都得要建立甄家能稳稳站住脚跟的前提下，但现在万统帝已经去了京师，汤谬等人也一样进京，南京这边形同虚设了，失去了倚仗，甄家有再多的银子，能保得住么？
兄长也觉察到了这一点，但是似乎有些晚了。
但甄应辉却没办法，妻子已经打发回了唐家，得帮着兄长去联系董家和陆家，否则一旦顾秉谦这帮人到了南京，就来不及了。
可甄应辉还是坐卧不安，他也不知道究竟哪里出了问题，或者说问题会出在哪里，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或者说知道怎么做却做不到。
他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似乎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大人，同知大人遣人来请大人去前厅，说有要务相商……”长随来报。
甄应辉不解地皱起眉头，“什么事儿？”
“好像是清军的事情，说倭寇近期开始袭扰沿海，咱们这边民壮要组织起来加强训练，……”长随想了一想道。
“那也该是绍兴、宁波、台州的事儿啊，我们金华还远了一些吧？”甄应辉不以为然：“难道又要抽我们的民壮出府？这银子谁出？”
长随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了，甄应辉有些烦躁地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
走到前厅门口，甄应辉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是钱大人一个人么？”
“不是，好像还有两名官员，小的没见过，也不认识，像是外来的。”长随摇了摇头。
甄应辉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外边来的？什么口音？”
“那二人一直没说话，……”长随摇头。
组建民壮即便是要出府也不可能是省里来人，顶多来一纸公文，怎么可能来两个人？而若是本府民壮事务的兵房来人，长随怎么会不认识？就算是民壮头领，长随也该见过才对。
猛然警惕起来，甄应辉扭头就往外走，却被从另一端走出来的两人挡住了去路：“甄大人怎么不进去就走了？钱大人还在里边等着您呢。”
甄应辉心中一沉，看着这两个陌生人，厉声叫道：“大胆！这府衙里边岂是外人擅闯的？来人，给我将这两名匪类拿下！”
“甄大人，何必呢？”一个有些陌生但是又显然认识自己的声音在甄应辉耳边响起，却如同五雷击顶：“我们奉孙大人之命，专程来找您，等您很久了。”

第四百七十五节 洞若观火，束手无策
甄宝琛觉得父亲已经乱了方寸。
回到金陵才三日，甄宝琛就感觉到了金陵城已经完全变了，完全没有了昔日南京城的味道。
南京六部和都察院大门上似乎都扑上了一层灰，门可罗雀。
失去了南京的地位，金陵城一下子就被打回了原形，似乎连金陵城里人都觉得自家精气神都短了一截了。
甄宝琛意识到甄家的困境，那就是根本就不知道该找什么人去疏通，去打点，去联络。
原来义忠亲王在，汤谬朱顾这一帮人在，贾敬也能说上话，贾雨村之流都是陪着笑脸，但看看现在，南京的光环失去了，所有能说上话的人都走了，剩下的就是如贾敬、水溶这些被打断脊梁的落水狗了。
而这些人有什么用处？毫无价值和意义，甚至他们还希望甄家拉他们一把。
连丁家和唐家这些人都能找到门路，立即行动起来，但反而是甄家却没了抓拿。
京师城现在根本指望不上，去一趟信使来回起码一个月，而且去信使能解决问题么？别人会接待理睬你么？
要么父亲亲自去，而且还得要有舍财免灾的决断，不是三五十万，甚至不是百万，要有把全数家资都拿出来的魄力决心，也许才能逃过这一劫。
可父亲叔叔他们显然还做不到这一点，他们的想法是拿出一半家资来买通关系，然后哪怕甄家之后偃旗息鼓韬光养晦蛰伏下来，日后徐图再起。
可谁会给你这样一个喘息机会？
二叔去了松江府，带着一大票银票，意图把董家和陆家拉进来。
但是甄宝琛觉得恐怕没那么简单，不是你拿几十万两银子的银票就能摆平事情，很多人你送上门人家也未必会收，未必敢收。
就像自己和宝毓一样，父亲眼巴巴去找上贾雨村帮忙搭线冯紫英，愿意让自己二人侍奉巾节，可贾雨村来了一个缓兵之计，既没有说可以，也没说不行，就这么拖着耗着，而这是最危险的。
父亲就不该留在这金陵城里，留在这金陵城里就是最大的失策，没有任何能帮得上忙的人，说得上话的人，这种情形下，甄家就只能坐以待毙。
父亲早就该进京，跟着义忠亲王，或者汤谬等人一起进京，哪怕是受些委屈和闲气。
跟着这些人去了京师，甄家的银子就可以迅速发挥威力，通过这些人来发挥作用，而这些人也需要这些银子，而不像现在留着一笔死银子，有何意义？
一堆用不出去的银子，就比一堆废铁都还不如。
现在甄家的情形就一句话形容，釜中游鱼，坐以待毙。
甄宝琛心急如焚，但是她就只是一个女子，而且是刚被夫家休妻回来的女子，身份尴尬，再说胸藏锦绣，但没有父亲的首肯，家中又有几个人听自己的？
更何况甄宝琛一样有些束手无策，不知道该从哪里着手。
父亲又去找贾敬去了，这是自己给父亲的建议。
虽然原来父亲和贾敬因为各种琐事闹得不甚愉快，但是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贾雨村不可靠，但贾敬却可以一试。
如今大家同病相怜，贾敬似乎有稳坐钓鱼台的架势，不清楚这个家伙究竟走了什么门路，觉得他能明哲保身了，但找上门去不求帮助，讨个办法还是可以的。
好歹大家都是最早就跟随义忠亲王的，若是能在这一次风暴中苟活下来，那日后大家也还能有个照应。
但这还不够，甄宝琛深吸了一口气，在房中踱步一圈。
丁家做的很绝，紧接着就把自己的陪嫁丫鬟仆僮婆子下人连带着那些嫁妆都一并送了回来，显然就是要彻底划清界限，切割清楚，避免被甄家所牵连，由此可见丁家那边对甄家处境的判断恶劣到了什么程度，而这是在短短一个多月内完成的。
甄宝琛分析着，很大程度是缘于丁德居的预判，然后迅速通知了自己公公和丈夫，然后才会及时做出了如此决绝的反应。
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自己嫁到丁家八年，虽然未曾生儿育女，但是甄宝琛不认为是自己的原因，丈夫身子有些问题，只是这等阴私不足为外人道，但似乎这并没有影响夫妻之间的感情。
虽然淡了一些，但是夫妻之间也许本来就是如此，相敬如宾，相濡以沫吧，甄宝琛一度以为自己就会这样一辈子过去了，没想到自家生活会在自己即将步入二十三岁的时候陡生波澜。
明日就是自己的生日了，甄宝琛站在窗棂前，默默地注视着窗外，心中叹息，又有谁还记得自己呢？
公公的不屑一顾，丈夫的冷酷无情，夫家的如弃敝履，都让甄宝琛内心隐隐作痛。
虽然表面上自己在府里人面前能撑起场面，没有流露出半点迹象，但是夜里辗转难眠，枕间泪痕湿透，都告诉甄宝琛，自己并没有那么坚强和自信。
“大姐！”门外传来宝玉的声音，甄宝琛调整了一下表情，转过头去，笑容可掬，看着走进来的弟弟和堂妹，“宝玉，宝毓。”
甄宝玉依然是一副元气满满的模样，头顶二龙抢珠紫金冠，绣金紫带抹额，面如冠玉，神采飞扬，手里捧着一个大木盒子走进来，“大姐，明儿个是什么日子，你可记得？”
甄宝琛讶然，“什么日子？”
“是大姐你的生辰啊，难道你自己都忘了？”甄宝玉面带笑容，回首挑衅般地看了一眼甄宝毓，得意洋洋地道：“宝毓，如何，我说大姐回来，心情不好，肯定就把自己的生辰都忘了，不过小弟我可记得牢靠，原来大姐还没有出嫁之前，每年生辰家里都要替大姐准备礼物，但是我却知道大姐都不甚在意，唯独对什么最看重？”
甄宝琛看着自己这个弟弟，虽然不是同母所生，但是姐弟之间的关系却丝毫不比二妹与宝玉之间的关系差，宝玉的生日自己固然记得清清楚楚，同样自己的生辰，自己的喜好，宝玉一样记忆犹新。
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甄宝琛内心感动之余，也忍不住微微颤栗，这样的生活还能维持多久？也许明日，也许下月，甄家就要像阳光下的积雪一样消融无踪了么？
“宝玉，宝毓，难为你们还记得姐姐的生日，只是现在府里有事儿，姐姐又刚回来，就不必如此大费周章，……”甄宝琛心中叹息，脸上却是喜意盈面，接过甄宝玉递过来的盒子。
“嘿嘿，这是大姐姐最喜欢的同宝斋的点心——蜜青桂花栗粉糕，看看，这是五色配料，分别用了五种滋味，酸甜，清甜，纯甜，淡甜，鲜甜，这是小弟我专门去同宝斋预订的，今日提前送来了，定要让大姐姐在生日里吃个满嘴芬芳馥郁，……”
甄宝玉面若银盆，眸若朗星，透露出来的仰慕之情让甄宝琛也为之感动。
甄宝琛深吸了一口气，自己这个弟弟什么都好，就是不喜俗务，据说京师城贾家那个宝玉也是如此，也不知道贾家黯然倒下，现在情形究竟如何。
甄宝琛见过那贾家宝玉一面。
十二岁那一年，与两个妹妹跟随父亲去过京师一趟，也和贾家的那些姑娘们都见过。
贾家元迎探惜四女与甄家琛旒毓三姐妹汇聚一堂，只是时日久远，那时候贾家元春最大也不过十三岁，其余几女比自己都还小一些，印象已经不太深了，但是诸女的清丽脱俗依然铭刻在甄宝琛心中。
甄贾两家的关系历来密切，但是反倒是这几年却有淡下来的趋势。
甄家忙于自家仕途和生意，所以对于日渐没落的贾家也就没那么重视了。
贾敬来南京是单枪匹马而来，因为掌管户部却和父亲私盐之事闹得很不愉快，所以甄贾两家现在的关系反而成了一种可有可无的鸡肋了。
问题是现在甄家正在步贾家后尘，甚至可能结局比贾家更恶劣悲惨，贾家好歹还有冯家帮衬，而现在甄家呢？
墙倒众人推，落井下石者只怕很快就会涌现出来。
看着默默低眉的宝毓，甄宝琛知道其实这个堂妹都要比宝玉懂事多了，她也清楚当下甄家危若累卵的局面，所以虽然也手捧礼物而来，但是兴致显然不高，而且眉目间的愁思也说明了许多。
“宝玉你有心了，姐姐已经很久没有吃到同宝斋的点心了，今日定要好好尝一尝，一饱口福。”甄宝琛接过盒子，展颜一笑，“宝毓，你呢，既然都来为何贺生，总该把礼物拿出来吧？”
甄宝毓没想到姐姐还能沉得住气，依然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心中烦忧稍减，捧出一枚玉木双拼梳子，真心实意地道：“姐姐，这是小妹无心发现的一枚奇物，黑檀木和和田玉打制出来，一半木一半玉，用卯榫结构拼接卡合起来，很是合用，祝愿姐姐用了此梳，今后一切都舒心顺意，……”

第四百七十六节 孤注一掷，意犹不甘
一切舒心顺意？甄宝琛接过这枚玉木梳，心中却是一阵迷惘，今日之后，还能有舒心顺意的日子么？
看着喜笑颜开的宝玉，甄宝琛心中也是一震。
也许像宝玉这样无忧无虑，从不操心家中事务的性子才是最好的，可以尽情享受生活，可是一旦给他这份生活的环境被打破，甄家再不复有昔日的辉煌，他又该怎么办？
沿街乞讨，还是沦为伶人？
不，不，想到宝玉蜷缩于金陵城墙角街头，在冬日寒风下瑟瑟发抖，又或者在秦淮河的画舫上唱着小曲，为达官贵人邀宠献媚的情形，甄宝琛就不敢再往下想。
她不能接受这种事情的发生，虽然它可能即将发生。
她必须要做一些什么。
宝玉是很好打发的，说了一会子话，甄宝琛吩咐他去在为自己过生准备一顿盛宴，宝玉便高高兴兴地去了。
屋里只剩下了甄宝琛和甄宝毓姐妹俩。
甄宝琛把门掩上，甄宝毓也低头不语。
“宝毓，二叔还没回来？”
“还没。”甄宝毓抬起头，“没那么快，也许还要几日，事情也许不会那么顺，人家未必愿意……”
“不是未必愿意，多半是绝对不愿意。”甄宝琛深吸一口气，“父亲去找贾敬讨要主意去了，但是结果如何，不知道，但是我觉得恐怕我们不能再这么等下去，我们要做点儿什么，如果我们不做，可能就永无机会再做了。”
甄宝毓忍不住双臂夹紧，双手合十，撑在额际，长吸一口气，“大姐，需要我做什么，你只管说小妹知道轻重。”
甄宝琛微微仰头，“不是你做，而是我们一起去做，但是能不能成，我也不知道。”
“哦？”甄宝毓挑眉讶然。
“我联系了李家，请李家那边人帮我联系李琦，今日见一面。”甄宝琛语气淡然，宛如说一件不经意的事情。
甄宝毓骇然，“大姐？！”
“这也许是我们唯一能做的。”甄宝琛此时反而十分冷静了，“甄家如果倒下，你我下场如何？或许那一日父亲说的没错，教坊司可能就是我们唯一的去处，又或者在去教坊司之前被哪位达官贵人看上，抢下下手，也就是沦为这些人的玩物，一旦年老色衰，就只能沦落青楼或者街头。”
“所以大姐你想要效仿李家？”甄宝毓也慢慢定下心来，“可是贾化不是没有给大伯任何回应么？要想效仿李玟李琦，总不可能我们自己主动找上门去吧？那冯宅门上除了军队士卒，还有各种护卫和公人，等闲人根本连靠近都不能，你我弱质女流，而且这种身份，门上的人其会让你我入内？”
这个时候已经无暇关心颜面问题，堂堂甄氏三璧，主动上门自荐枕席似乎都还不能，这听起来简直是一个滑稽笑话，但是却如此真实。
“所以我才会联系李琦，她和李玟现在就住在冯宅里，我想见见她，打听一下情况。”甄宝琛目光幽邃，“李玟李琦和你我都算是有些交情，只是往来不多而已，我不找李玟，那丫头太过精明理智，未必肯帮我们，李琦要感性一些，而且也更用同情心。”
没想到甄宝琛连这一点都预计了进去，甄宝毓知道甄宝琛是下了决心了，她也默默点头：“大姐决定就好，小妹听从大姐的安排。”
“宝毓，此番甄家大难临头，无论我们如何努力，也未必能挺得过去，我们得有这个心理准备。”
甄宝琛深知自己这个堂妹虽然有些意识，但是未必真正做好了这方面的准备，如果事到临头却又乱了阵脚，那才更糟糕，所以她要提前和她说清楚。
“大姐，我们甄家就真的到了那一步么？”甄宝毓心中一颤，虽然有准备，但是还是从内心里不愿接受。
“宝毓，看看原来所谓的老四大家吧。”甄宝琛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眼角，目光里多了几分怔忡和迷惘。
“贾史王薛，王家直接被查抄，若非王子腾主动请降，只怕王家就彻底湮灭了，史家情况差不多，都是沦为罪囚，等待大赦苟延残喘。贾家原本是最风光的，贾元春甚至还是贵妃呢，不也一样打落尘埃，靠着冯家庇护生活？反倒是居于末位的薛家，实际上大家都知道薛家早就被四大家除名了，根本够不上那个位置，一介没落皇商罢了，但是现在避开了这一波劫难，反而是过得最滋润的，谁让她们家女儿都嫁给了冯家呢？”
甄宝毓咬着嘴唇：“大姐你说我们甄家也会变成和贾家王家这些一样？”
“哼，甚至可能更悲惨。”甄宝琛甩了甩头，要把一些无妄的心思丢开，“贾家起码人家没有谁和他们划清界限吧？附逆也不过就是附从逆党，而逆党现在不提了，他们也就没太大问题了，大赦一来，那就算是过关了，王家人家甚至因为王子腾的主动上缴军权而获得了朝廷的认可，居然还列入了五军都督府中养老，史家史鼐史鼎两兄弟虽然还属于罪囚，但只要大赦，一样可以得以解脱，可我们甄家呢？”
“怀璧其罪？”甄宝毓一样十分聪颖，立即就品出味来，“或许是我们甄家这么些年来太过招摇，已经成为众矢之的？”
甄宝琛叹了一口气，“新四大家这个名头戴上我们这几家头上时，就意味着我们需要承担起更大的压力，而我们甄家就恰恰忽略了这一点，还以为沉湎于这个虚名，而忘了要扛起这个名头，没有足够的底蕴是要出事儿的。”
甄宝毓还是有些不太明白，“我爹当过南京礼部尚书，大伯当过南京刑部尚书，三叔当了金华府知府，难道还不够底蕴？”
甄宝琛看了甄宝毓一眼，“父亲这个刑部尚书是南北对峙之后酬赏的，要我说更像是一个烫手山芋，二叔那个南京礼部尚书也差不多，只有三叔那个金华知府勉强算是，但三叔不该留在江南，而应该去北地任职，甚至该主动向叶方那几位投效，……”
甄宝琛的话让甄宝毓明白过来，这是战乱期间大家族的惯用手段，各自分投一方，无论哪边最终获胜，也不至于被一网打尽，总有一支可以出头帮忙斡旋的，结果都不会太差。
但现在甄家就犯下了这个大错。
“你说周、胡、陶几家那也罢了，他们根本就是豪强商人，家中没有读书人，而且也没有像样的做官子弟，我们甄家不一样，父亲、二叔、三叔原本都是可以有选择的，可是却……”甄宝琛再度叹息，“再加上宝玉和几位堂兄堂弟都……”
甄家情况除了甄宝玉这个男嗣是嫡出外，甄应誉和甄应辉都没有嫡出子，只有庶出子，反倒是甄氏三璧都是嫡出女，所以这也是一大遗憾，而恰恰甄宝玉又不是一个读书的料子。
“算了，等到父亲从贾敬那边回来再说吧。”甄宝琛盯着甄宝毓：“宝毓，不管父亲那边结果如何，我和你恐怕都不得不扛起这份担子，我知道你素来机敏聪慧，姐姐经历了这一波事情也是感触良多，现在甄家已经处于这种状态下，我们作为甄家儿女命运也许早就注定，只能这么去搏一把了，但愿能够为甄家争取到一个不至于最糟糕的结果。”
“大姐，最糟糕的结果会是什么样？”甄宝毓追问。
甄宝琛摇摇头，面色黯然，没有回答，甄宝毓贝齿几乎要把嘴唇咬破，脸色若雪。
就在甄氏姐妹慨叹人生际遇无常的时候，甄应嘉终于见到了闭门不出的贾敬。
“贾子敬，你龟缩在这里欲待如何？”甄应嘉气咻咻地怒目相视：“我上门三次你都不愿意见我，这一次若非我不走，你是不是还是不见我？”
“见又如何，不见又如何？有意义么？”贾敬面色暗黄，但是眉目间倒是还算疏朗，“应嘉，若是我是你，根本不会来这里，……”
“那我该去哪里？”甄应嘉心中一抖。
“把所有家产清单直接送到冯铿府上，请他派人接收，一分不留，三姑娘还没有许人吧？趁着朝廷尚未正式将你们甄家列罪，你们尚不是干犯，先把甄三姑娘许给冯紫英为妾！”贾敬斩钉截铁：“你做得到么？若是马上如此，甄家一大家子人起码还能保全下来，若是晚一步，那甄家就只有人财俱亡的结果了。”
甄应嘉目瞪口呆，良久才恶狠狠地道：“贾子敬，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危言耸听吓唬我？”
“吓唬你？我用得着吓唬你？你自己跑上门来，还是我邀请你登门来的？”贾敬冷笑，“我吓没吓唬你，你自己心里最明白不过，否则你也不会来找我，拿下你们甄家，也许周家、胡家和陶家就会如摧枯拉朽一般，或许朝廷根本就不希望你们像我说的那样，因为对朝廷来说，那样震慑的效果会更好，你明白么？”

第四百七十七节 甄氏三璧，女儿担当
“我们甄家究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值得朝廷这般下狠手？”甄应嘉气急败坏，“为什么非要盯着我们甄家？这是谁在背后要对付我们甄家？”
“甄家做了什么你还不清楚？”贾敬不耐烦地道：“私盐一事我早就提醒过你，让你不要恣意妄为，这个营生牵扯多少地方豪强，这些豪强又有哪一个与地方官员没有瓜葛？现在把这些豪强都牵连进来，你觉得这些豪强不会张嘴乱说乱咬？你这是要害死多少人？”
“还有太和银庄，一旦甄家完蛋，还有丁家、唐家这些都被卷进去，会有多少人想要从中分食？道这些人不希望你们甄家最好死绝，还要等到日后留下后患？就算是你把财产全部交出来，冯紫英也未必能保得住你们一家子性命，太多人希望你们死了，你们死了才是最符合所有人的意愿的。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你都不明白？我都不知道你们甄家这么多年怎么活下来的，……”
贾敬一脸不屑又带着几分怜悯，摆摆手，“我只是给你一个建议，接受不接受在于你，你也不用再在这里逗留，我不想再和你们甄家扯上关系，言尽于此，你我都各自好之为之吧，送客。”
甄应嘉被吓得脚软手麻，几乎无法行动，内心的恐惧也如雨后野草一般迅速充满了整个心间，难道甄家真的要完蛋了？
连怎么上的马车都不知道，还是长随把他扶上车，他才昏昏沉沉地仰靠在车厢上，糊里糊涂地回了家。
丧魂落魄地回到家中，甄应嘉都没有回过神来。
贾敬的话就像一条毒蛇一般缠绕在他心间，挥之不去。
交出全部家产，一分不留？那甄家还剩什么？
剩一大家子人，那吃什么喝什么，靠什么过活？饿死家中？
还有那么多人都希望甄家全家都死，一个不剩？
想一想好像还真的是如此，那些地方豪强如果没有官府中人的暗中支持，这私盐如何能卖得动？现在这些豪强如果被朝廷拿下，他们又有几个能熬得住不吐露这些地方官员？
甄应嘉不寒而栗。
甚至即便是交出所有家产，朝廷就会放过甄家么？这些人会放过甄家么？
一时间甄应嘉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老二去了松江，还没有回来，也不可能这么快有回音，而老三那边这几日也是杳无音讯，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这家里竟然没有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这让甄应嘉很有些心里憔悴的感觉。
坐在花厅中的椅子里，甄应嘉几乎是蜷缩在椅中，无神地望着花厅外。
明朗的阳光洒落在院落里，他却感受不到丝毫温暖，阵阵寒意浸润着他全身，让他身体几乎要僵直了。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院外传过来，甄应嘉微微移动颈项，目光飘忽，是宝琛和宝毓。
他也知道女儿被休纯粹是遭遇无妄之灾，受了家里的牵连，但是他现在实在没有心思去安慰宽解女儿，这个时候他只想好好静一静。
“父亲（大伯）。”甄宝琛和甄宝毓进来，轻声道。
“宝琛，宝毓，你们没事儿就好好休息吧，为父累了，想要休息一下。”
甄应嘉不想和女儿、侄女说去贾敬府上的事情，说了也是徒乱人意，毫无意义。
“父亲，女儿想要和父亲谈一谈。”甄宝琛没有绕圈子，径直问道：“是不是贾敬那边没见父亲，或者没有给父亲任何建议？”
甄应嘉的眼珠子活泛起来，看了女儿一眼，这才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甄家这种情形，女儿和宝毓当然很关心，甄家若是倒了，女儿和宝毓难道还能逃脱不成？”甄宝琛语气沉静，“若是可以，女儿和宝毓也想要为甄家尽一份力。”
甄应嘉微微一震，看着女儿：“宝琛，为父明白你的心意，但是现在不是你和宝毓有心就能解决问题的，贾雨村两面三刀，贾子敬昏聩不堪，……”
“父亲，贾敬如何说？”甄宝琛不礼貌地打断父亲话语。
她不想再和父亲喋喋不休，她想听贾敬的真话。
贾敬闭门不出，显然是得了什么提醒，这人如果真的见了父亲给了建议，也许这个建议有可行之处。
见女儿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语气也变得强硬而不耐烦，甄应嘉一时间还有些不太适应，“宝琛，……”
“父亲！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拘泥纠结这些做什么？那一日父亲不也相当果决么？怎么今日却又变得这般畏缩？难道父亲真的希望看到我和宝毓出现在教坊司里么？”甄宝琛怒目嗔道。
甄应嘉一愣，似乎是有些恍惚，最后还是低垂下目光，喃喃自语：“贾敬胡言乱语，……”
“父亲说吧，胡言乱语，女儿也要听一听。”甄宝琛声音又温和下来，“现在我们没得选择。”
甄应嘉这才吞吞吐吐地把贾敬的话语说了。
甄宝琛面色不变，只是拳头紧握，指节已经捏得有些发白，而甄宝毓虽有思想准备，一样是面色发白，但却没有多少忧惧之色。
“全部家产？朝廷好大的胃口，还要让宝毓去给冯铿做妾？没提女儿？”甄宝琛曼声问道。
“兴许是贾敬并不知道你回来了。”甄应嘉摇摇头。
甄宝琛仰起头，看着花厅外，想了一想：“父亲，也许贾敬所言还真是我们唯一出路，但我们交出财产就够了么？正如贾敬所言，只怕无数人现在都希望我们一家人死绝，以免牵连太多人进来，甚至连朝廷都希望我们死，……”
“可我不想死，我们甄家人凭什么要死？”甄应嘉忍不住怒吼，“这是我们甄家一家做的事儿么？得来的银子是我们甄家一家人吞了么？皇上分走了多少，汤谬二人他们难道又少拿了？还有……”
甄宝琛幡然色变，“父亲，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我们现在只能面对这个现实，想办法来怎么应对！”
甄应嘉喘着粗气直勾勾地看着女儿，就像是不认识这个嫁出去了几年的女儿，“宝琛，你打算怎么做？”
“如果可以，我觉得贾敬的意见可以接受，甄家现在还不是罪犯，朝廷还没有给甄家定罪，我和宝毓带着甄家财产清单去找冯铿，请他给甄家人一条活路，我们愿意把财产全部交出来，只求一家人活命！”甄宝琛一字一句地道：“前提就是他必须要保证我们一家子的性命，我们只信任他！”
“万一冯铿也想我们死呢？”甄应嘉恶狠狠地道：“我们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那就是天绝我们甄家！”甄宝琛嗔目道：“好在这冯铿是个胆大好色之辈，他敢这个时候收纳李氏姐妹，未必就不敢接受我们的条件，……”
“但他能保住我们甄家一大家子的性命么？”甄宝毓也插话进来问道。
“我也不知道，但是当下南京城里唯一能做到的，也许就只有他了，驻扎在南京城里的军队都是辽东军或者登莱军，都是他父亲冯唐的旧部，他还是兵部侍郎，而贾雨村又对他摇尾乞怜，二叔不也说，登莱水师也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么？那这南京城里，还有谁能比他权势更盛？”
甄宝琛最后站起身来，给甄应嘉福了一福：“父亲，女儿约见了李氏女，若是可以，女儿准备今晚就和宝毓进冯宅，还请父亲保重，静候女儿的好消息！”
甄应嘉瞠目结舌：“你约了李守中那两个女儿，请她们帮你牵线搭桥？什么时候的事情？这如何能行，……”
“父亲就不必多问了，作为甄家女儿，就该有这个觉悟，女儿如此，宝毓也是如此。”甄宝琛看了一眼甄宝毓，“也许这就是我们甄家女儿的命运！”
……
“有点儿意思，甄家无人了么？居然还要用女儿来走这条路？”冯紫英嘴角挂着耐人寻味的笑容，“去吧，或许还能给我带回来一个好消息呢。”
李琦靠着冯紫英坐在对方的大腿上，依偎在对方怀中，呢喃道：“宝琛姐是个很有个性的女子，原来在南京城里就极有名气，大家都很佩服她，都说嫁到徽州太可惜了，为此南京城里很多少年都颇为扼腕，……”
“是么？”冯紫英嗅了一口李琦颈间的香气，淡淡的茸毛在阳光下泛出金黄的色泽，细密而柔软，玉白色的颈肌沿着衣襟微微敞开处露出一抹诱人的沟壑。
李琦要比李玟性子柔弱温软许多，面对自己的毛手毛脚，也只是温言娇嗔，却少有抵抗，换了李玟却是不肯在这种场合下和自己如此亲昵的。
“真的，相公说咱们李氏双钗不过是好事者有意要和甄氏三璧搭对凑数罢了，但甄氏三璧是真的在南京城里无人不知的，宝琛姐和宝旒嫁出去时，无数人都是鼓噪不已，相比之下姐姐和妾身不过是蒲柳之姿，哪里比得上甄家姐妹，……”
李琦柔媚的性子很合冯紫英的喜好。

第四百七十八节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看样子这一位甄大姑娘还真的有点儿气性，和甄二姑娘还有些不一样呢。”冯紫英随口道。
“相公认识宝旒姐？”李琦颇为惊讶，但随即反应过来，“对了，宝旒姐留在京中后来被发配陕西了，相公在陕西当巡抚，肯定认识了，也帮了甄二姑娘她们吧？”
“最初并不认识，但是你该知道云丫头和秦可卿也都被发配在陕西，和甄二姑娘她们在一起，所以也就认识了，顺带一并帮了，远天远地在西北边陲，没个照应，她们很难活下去。”
冯紫英说的是实话，如没有自己的照应，这些女人肯定早就沦为陕西地方权贵的玩物，不说蹂躏至死，那受凌辱的日子都能把人逼死。
李琦心中微微一颤，她也联想到了自己和姐姐的身世，如果不是跟了冯紫英，是不是等到朝廷问罪的旨意下来，伯父入狱，而自己和姐姐也会像甄二姑娘她们一样被流放边地？
如果没有人照应，岂不是也要一样悲惨的命运？
注意到李琦的脸色变化，冯紫英把李琦揽得更紧：“好了，就别胡思乱想了，既然已经跟了爷，爷自然不会薄待你们，就好好跟着爷吧，至于你要去见甄大姑娘，那也由你，我估摸着这位甄大姑娘也还是有些心思的，避开了你姐姐而选择了你，估摸着就是觉得你性子柔顺，好说话呢。”
李琦抿嘴点头，“可能是，姐姐性子要刚硬一些，眼里揉不得沙子，宝琛姐和她关系一般，……”
“嗯，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位甄大姑娘真的要提出一些想法和意见，比如托你带话，或者提一些条件，你听着就行，不必拒绝，想必以甄大姑娘的智慧，也不会为难你过甚。”冯紫英沉吟着道：“实际上，我也需要这样一条管道来和甄家联系，甄应嘉我不合适见，但甄大姑娘通过你来带话，我乐见其成。”
李琦虽然性子柔媚，但是却并非不通人情世故，金陵城里的李氏双钗素有才名，当然也明白这些。
“妾身明白，不过相公，朝廷真的要对付甄家？”话问出口，李琦才觉得有些孟浪，捂住嘴，想要解释，却被冯紫英拉开手，轻轻吻了一下李琦的嘴角。
李琦的嘴角上方有一颗美人痣，不大，但是却很是魅惑人，让原本端庄淑雅的李琦凭空多了几分妖媚冶艳气息，冯紫英尤为喜欢这颗美人痣，觉得让李琦的神韵都截然一变，所以亲吻了一下。
“行了，你都是爷的枕边人了，就算是问一两句不该问的，爷还能不悦，责罚你不成？”冯紫英手又钻进李琦衣襟下，在李琦柔腻温软的小腹上游移，不断向下探索着，弄得李琦既感动又触动。
“爷，不行，不能在这里，若是让姐姐发现了，要骂死妾身了，……，妾身也要去了，若是这般被宝琛姐看出端倪来，那妾身就没法见人了。”粗重的喘息声慢慢浮起，李琦腰间汗巾被解开，宛如一条白蛇在冯紫英怀中扭动，冯紫英也是有些意乱情迷。
出来一个多月了，除了尤三姐偶尔临时应应急外，也就只有才入宅中的李玟李琦姐妹了。
这几日二女玉瓜初破，冯紫英正是食髓知味心痒难熬的时候，免不了就要折腾一番。
李琦身子弱一些，只好在李玟身上放浪，谁曾想李玟天癸又来了，只剩下一直受创不浅的李琦了。
好在李琦也休养几日了，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冯紫英自然不想在委屈自己了。
“嗯，那就暂时放过你，等今夜你回来之后，爷再好好疼爱你。”冯紫英也知道现在不是合适时间，而且他也想知道这甄大姑娘准备要让李琦带什么话给自己。
甄宝琛和李琦约着是在灵应观见面。
这里紧邻乌龙潭，风景甚好，天气也很适宜。
所以当李琦乘着马车来到灵应观时，心情颇好。
甄宝琛是和甄宝毓一起来的。
既然已经抱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心态，甄宝琛和甄宝毓在家中就已经商量好了，要不惜一切代价让冯紫英帮甄家这一把。
不奢求保住家产，但求保住一家人性命便可。
在家中反复计议，甄应嘉又通过自己的渠道四处打探了之后，最终得出的结论和贾敬差不多。
恐怕南京城内外，南直隶乃至江南，盼望着甄家倒地然后跳上来狠踩一脚的人多如过江之鲫，而且有许多都急欲置甄家于死地，尤其是甄氏兄弟，没人希望他们活下来，而且越早处置掉他们越好，避免生出后患。
这种情形下，甄应嘉也只能同意了甄宝琛、甄宝毓来这一趟。
甄应嘉甚至无法拒绝女儿和侄女提出的如果可以，那便要尽快入冯宅，以防止一旦朝廷这边下令，甄家沦为罪囚，那自己二人连入冯宅的资格都没有，一介犯妇，那就真的只能束手待毙了。
灵应观是前明正统年间开始修建起来的，道士基本上是来自朝天宫，算是朝天宫的下院。
因为祈雨颇为灵验，所以这里来往香客一直不少。
李琦见到甄宝琛和甄宝毓从马车里出来时，也是忙着迎上前去。
“宝琛姐，宝毓。”
“许久不见了，琦妹。”甄宝琛上前拉住李琦的手，上下打量着李琦的气色，看得出来李琦心情颇佳，眉目间喜悦中夹杂几分羞涩，完全看不出这是才被其伯父送入冯宅为妾的难堪和羞惭。
“是啊，宝琛姐你嫁到徽州之后就少有回来，回来之后我们也难得见一面，印象中好像还是前年宝琛姐回来，在清凉山上踏青我们才见到一面，倒是宝毓这边我们还时不时见得到。”李琦也握着甄宝琛的手，一脸诚挚。
“是啊，人生就是这样，分分合合，聚聚散散，不由我们的意志为转移啊。”甄宝琛悠悠地道：“若非遇到事情，我们怎么又能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点来见面呢？”
李琦表情有些异样，她没想到甄宝琛一来就把话题挑明了，略作沉吟才道：“宝琛姐此番约小妹出来，可是和甄家现在的情形有关？或者是听说了我和姐姐的事儿？”
甄宝琛微微点头，“我也没想到你们姐妹俩为了李家甘愿如此……”
“不，宝琛姐，外界有些误解了，这事儿和我伯父无关，纯粹是姐姐和我自己的主意，甚至找到贾世叔也是姐姐主动去的，……”李琦姣靥上掠过一抹红潮，眉宇间猛然流露出一抹倔强和坦然，“姐姐和我都不后悔。”
甄宝琛吃了一惊，仔细观察着李琦面部表情，试探性地问道：“不后悔？妹妹是说……”
“姐姐和我都是自愿的，相公带我和姐姐甚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相公的仕途甚至可能会因为姐姐和我而受影响，但是相公却说他不后悔，就算是重新来，他也一样如此选择。”李琦话语里既骄傲自豪，又有几分伤感。
甄宝琛也有些触动，不管怎么说，就算是冯紫英真的好色如命也好，但人家敢无视仕途影响纳二女为妾，但这一点就足以压倒太多的男人了。
再看看自己嫁的男人，仅仅是因为甄家牵连到他们，就毫无留念之情的将自己抛弃，这等对比反差，何等之大？
“那姐姐要祝福妹妹终于得遇了一个值得托付的好男人了。”甄宝琛意味深长地道：“但愿这个男人不要让人失望。”
李琦美眸闪烁，“姐姐此番要见小妹，可是有什么事情相托？只是妹妹人微言轻，而且初入冯府，许多事情小妹也不敢……”
“妹妹只管放心，姐姐不会让小妹难做。”甄宝琛也明白像李玟李琦这种以这种方式入冯府的，就算是真的纳为妾室，短时间内也不可能获得冯铿多少尊重和认可，甚至也许就是觉得是以色侍人而已。
她要做的也就是让李琦帮自己带路带信，让自己能见一面冯铿罢了。
她就不信把整个甄家财产放在冯铿的面前，他会无动于衷，如果这个男人真的对钱银熟视无睹，那也还有自己和宝毓两人，她要看看这个男人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宝琛姐能理解小妹难处就好。”李琦舒了一口气，“小妹对外界的情况不是很了解，但是外边儿都在传朝廷有人要来南京处理相关事宜，许多人觉得就是针对甄家，不知道是真是假，……”
“那琦妹问过冯大人，这些坊间传言的真假呢？”甄宝琛看着李琦的眼眸，问道。
李琦一脸坦然，点了点头：“问过，但相公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
甄宝琛心中一沉，虽然不是正面回答，但是影射出来的含义，却不言而喻，甄家危矣。
“琦妹，明人不说暗话，你我之间，姐姐就不客气了，姐姐求你一桩事儿，姐姐想要见冯大人一面，就是今日，最好现在，……”甄宝琛深吸一口气，“甄家有大难，等不及了，唯有见冯大人一面，才有救。”

第四百七十九节 迫在眉睫，雷霆待发
李琦吃了一惊，虽然之前相公就提醒过自己，但是甄宝琛这般直截了当，还是让她吓一跳。
“姐姐，相公现在很忙，每日要见的人很多，小妹恐怕不敢随意替他应承这些事情，还要请宝琛姐谅解。”李琦摇了摇头。
“妹妹的难处姐姐理解，这种事情我冒昧求见，肯定会带来一些影响，所以我才会先通过妹妹的口传语冯大人，见与不见，都由冯大人决定。”甄宝琛郑重其事，“无论什么结果，姐姐也不会因此而心生怨气，这一点请放心。”
李琦迟疑了一下，这才道：“姐姐这般说，若是小妹还要推托，倒显得小妹虚伪了，只是宝琛姐要见相公，总要有些合适的话带给相公才是，否则相公若是拒绝了，那未免有伤姐姐的情面。”
“也好，那就请妹妹给冯大人带一句话，甄家愿意尽全力配合冯大人处理江南之事，甄家所有一切，无论是什么，都愿意交给大人来处置，唯求大人能放甄家一家子一条活路，……”甄宝琛一咬牙，作势欲拜，“这个活路不是说甄家还有什么其他奢望，就是真正的一家子人能活下去的机会，再没有其他任何多余想法。”
甄宝琛的话把李琦都给吓住了，一切，能拿得出来的，不管什么，而要求的仅仅是保全甄家一家子的性命而已。
“宝琛姐，曷克臻此？”李琦赶紧扶住甄宝琛，满脸震惊，“朝廷并未对甄家有任何举措，就算是之前甄家有些逾矩之举，那也是伪朝时代，而且现在新皇登基，岂会寻根究底？姐姐是不是太敏感了？”
甄宝琛摇了摇头，“琦妹，你有所不知，伪朝时期，甄家可能过于高调，风头太盛，本身就有许多人不满，现下局势陡转，自然也就有无数人意欲落井下石，彻底把甄家吞灭，姐姐没有危言耸听，而是真的如此，你只需要将这番话带给冯大人，言明此乃我们甄家真心实意肺腑之言，绝无巧言令色欺哄就行了。”
旁边甄宝毓也上前一步，郑重其事地万福相拜：“琦姐，大姐所言皆为甄家一致意见，不信可以请冯大人立即派人来点验映证，绝无虚言。”
见甄宝琛和甄宝毓都是如此急切凝重，李琦可能也意识到甄家是真的面临着巨大危机了，甚至可能会是毁家灭族之难。
她和甄氏姐妹之前也算小有交情，而且内心来说，她也有兔死狐悲之同感。
现在自己姐妹算是勉强脱身，给冯紫英做了妾，但是伯父依然是钦犯，李家的命运依然处于未定之中，等待着朝廷最后的处置。
这种情形下，李琦内心深处还是希望甄家能够摆脱厄运，这样也为李家带来一个好的吉兆。
想到这里，李琦也起身扶住甄氏姐妹，“姐姐都这般说了，小妹还能有什么说得？我回去便和相公说道，请相公务必安排时间见你们。”
甄宝琛拉住李琦的手，摇了摇头：“琦妹，恐怕来不及了，姐姐意欲和琦妹一同返回冯宅，姐姐和宝毓便在冯宅门房等候琦妹禀报冯大人，烦请冯大人今日无论多晚也要拨冗一见。”
没想到甄宝琛提出这样一个要求来，如此迫不及待，已经不顾礼节规矩了，由此可见此事的紧迫性。李琦略作犹豫，看着甄宝琛和甄宝毓满脸恳求之色，最终还是无法抹下脸来拒绝，只能点头答应。
见李琦应允，甄宝琛心中稍宽，真要等李琦回去告知，那还不知道被冯紫英拖到什么时候去了，之前父亲也去过冯府投贴数次，结果音讯皆无，现在这般强行赖在冯家门房上，冯紫英看在新纳妾室的脸面上，也许多少会给几分颜面见一面。
只要能见一面，甄宝琛相信自己可以说动对方，无论对方开出什么条件，自己都敢一口应承。
朝廷能从甄家得到的东西，也无外乎这些了，而甄家甚至可以给得更多，没谁比甄家对江南局面了解更透彻。
既然说定，甄氏姐妹索性就直接上了李琦的马车，这是一辆最新款的豪华马车，乃是南京城中一名盐商连同冯紫英所居的豪宅一道“借给”冯紫英使用的。
冯紫英本无意在南京添置宅邸，毕竟来的时候很少，而且祖居也不是在这边，来江南也大多就在扬州、苏州、宁波，反倒是来南京的时候很少。
在这里购置宅邸显得没太大用处，不过此番一来就要住上几个月，住驿馆就不合适了。
有人愿意借用，冯紫英也不会矫情，都是知根知底的人才有资格来借给小冯侍郎用，不虞有什么后遗症。
冯紫英暂居的宅邸就在朱雀街上，挨着清平桥，紧邻刘公祠，距离金陵府衙和上元县衙都不算太远，算是城中最繁华的所在，论宅邸价格，比起更靠东面一些的紧挨南京老皇城那一片的西安门那一片也不遑多让。
这南京老皇城其实就是沿袭前明的老皇城，泰和帝称帝之后也临时定都南京，然后便一样用这老皇城。
内里也有紫禁城和官署，只不过后来迁都京师，这里的皇城和紫禁城就空闲下来。
皇城内的六部衙门、翰林院、守备府、太庙、社稷坛这些保留了下来，但诸如詹事府、太医院这些就慢慢裁撤了，所以皇城内外也逐渐开始贫民化。
比如像原来的羽林左监、羽林右监、内宫诸监所占区域就都荒废下来。
冯紫英都觉得像偌大一片上好区域，为何不能放开开发？这就是缺乏经济理念。
让南直隶的富人们也可以在这最中心的区域内来购地见宅，既能繁荣城市，还能为官府增收。
紫禁城里当然暂时还不行，毕竟一旦皇帝南巡这里就是行宫，而且南都这一说至今也还保留，哪怕朝廷再不待见南京六部和都察院这些衙门，也没敢说一口气就把它们全给废置了。
李琦和甄宝琛她们抵达清平桥时，老远就能看见在朱雀街上这一处宅邸外边停满了马车和小轿，也有一些战马系在周围临时设立的拴马桩上，足见这里的热闹。
不用说，这里肯定就是冯紫英暂居的别宅了。
甄宝琛知道这里，南京城中最著名的盐商曹桂禄的别宅，平时曹桂禄并不在南京，而在扬州，很少回南京来。
但是这座别宅却经常被人借用来办酒会、诗会，尤其是等到三月间踏青赏花的时候，这座宅院后园的桃李芬芳，更是一绝，吸引无数达官贵人前来。
当然能在曹桂禄手里借到宅院一用的都非寻常人，甄家也曾经借过一用，所以甄宝琛并不陌生。
看看这门外簇拥的马夫、长随下人们，就知道来冯紫英这边候见的人有多少，甄宝琛更增添了几分来对了信心。
马车并没走正门，而是走了侧门，径直驶入了侧门里一处小院，这里是马厩所在。
不得不说这座宅院的豪奢，便是一处马厩兼停放马车的院落，也是建得格外雅致，粉墙碧瓦，院中全用整齐的青石板铺筑，回廊高耸，屋檐高挑，好一副气派景象。
下了马车，稍作犹豫，李琦就道：“宝琛姐和宝毓就不必再门房上等候了，还是去小妹院中一坐吧，也好喝杯茶暖暖身子，这边小妹让人去花厅和相公书房那里看着，若是客人离开相公尚未待客，我便让人去通报一下，我先和相公说一声。”
甄宝琛和甄宝毓心中都有些感动。
这就是李琦要担待些责任了。
她只是刚入府的妾室，带人进府也就罢了，但是这种事情擅作主张，是绝对不合规矩的，遇上那些个讲究的男人，只怕就要触怒了。
由此看来，要么这冯紫英就是性子颇好，要么就是李琦在他身边极为受宠，当然也可能二者兼有，甄氏姐妹估计可能还是后者可能性居多。
这小冯修撰风流大名远播，也非无因，如此风流倜傥的俊雅雄才，却待自家女人甚好，哪怕只是妾室，足以让外间女人眼热无比了。
“琦妹，大恩不言谢，这份情谊姐姐和宝毓铭记在心。”甄宝琛和甄宝毓都是再度言谢。
李琦连忙摆手，谦虚了两句之后，便招来丫鬟吩咐去前边儿盯着。
冯紫英的确很忙。
孙鼎相的回归，杨涟的到来，都意味着所有工作都要铺开来，而前期许多事情都是冯紫英一手操办，现在要把这些情况让这些人一一熟悉，迅速上手，不是一件轻松活儿。
另外涉及到要对付这些各地豪强，为了预防万一，还得要和驻军沟通，提供部分兵卒，以帮助稳住场面，以及押解看守犯人和扣押的财货。
同时南京内宫诸监、内府诸库的地盘也被腾出来了，准备用于关押犯人和堆砌扣押的财物，这也是一件很繁重和麻烦的活儿，既要保证安全，又得要一一清理登记，尽快落实，否则一旦行动起来，再来安排就来不及了。

第四百八十节 号令江南，莫敢不从
所以在忙碌到差不多的时候，冯紫英已经感觉到饥肠辘辘天色将暗了。
这个时候李琦的话带到冯紫英耳朵里。
看着李琦有些紧张担心的小模样，冯紫英哑然失笑，“不就是甄家二女想要见我一面么？没什么大不了，见也好，不见也好，影响不了大局，甄家的事情朝廷都有了定计，便是我也很难改变什么，见了说什么呢？说声抱歉，或者爱莫能助？好像有点儿煞风景呢，琦妹不会埋怨为夫吧？”
李琦连连摇头，“妾身怎么会那么不明时务？朝廷大计岂是妾身这些人能过问的？妾身不过就是按照相公所言见宝琛姐一面，只是她说得恳切，而且信誓旦旦说肯定会让相公满意，所以妾身才……”
“保管让我满意？”冯紫英脸上露出一抹坏笑，“为夫的胃口可是很大很刁的啊，她能代表甄家开出什么让我满意的条件？”
“她说所有一切都可以交出来，只求保她们一家子性命。”李琦紧张得脸色都有些发白了，粉拳紧握，看着冯紫英。
“一切都可以交出来？这是甄宝琛说的？她能代表甄应嘉兄弟几个？”冯紫英略感惊讶，这甄应嘉若是早有此魄力决断，又岂会延宕至今？
“是宝琛姐说的，所有一切都愿意奉上，唯求一家子性命安全。”李琦连连点头。
冯紫英目光微动，“看来这个甄大姑娘还是有些见识啊，大概是感觉到这江南已经是她们甄家坟墓了，无数认识不认识的人都在希望着他们甄家彻底完蛋，朝廷亦有此意，更有无数人推波助澜，都盼着他们一家子死，琦妹，你说该怎么办？”
李琦骇然，下意识地双手合十，拥在胸前，“相公，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宝琛姐她们……”
冯紫英沉吟着站起身来，在书房里走了一圈，最终还是摇摇头：“她既然知晓了甄家的处境，或者说预测到甄家未来结局，我倒是不好再见她了，徒乱人意，徒伤人心，何必呢？”
李琦眼圈一红，忍不住上前望着冯紫英，“相公，真的没有改变了么？宝琛姐说请你务必一见她，她还说甄家能给朝廷所能拿到的一切更多的东西，……”
“更多的东西？他们甄家有什么更多的东西朝廷不能自己去拿到？”冯紫英冷笑反问，但随即意识到什么，眉间微动，又思考了一阵才缓缓道：“也罢，我就见一见她，给她一盏茶时间，若是不能说服我，那就只有请她走人了。”
念及在西安那一夜甄宝旒在自己胯下曲意承欢娇啼婉转带来的无尽怀念，冯紫英决定还是给甄家二女一个说话的机会，但是她们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或者说能不能提出让自己信服的东西来，冯紫英不抱太大的希望。
事已至此，万事皆明，还有什么能藏掩得住的？
大势之下，谁也改变不了多少，一力降十会，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阴谋诡计心机把戏都是笑话，徒增笑料而已。
但从内心来说，冯紫英还是希望甄氏姐妹给自己一个意外惊喜，万一呢？也许自己可以集齐甄氏三璧，一饱艳福？
甄宝琛手心里冰冷，但是却全是湿润，甄宝毓亦是如此。
李琦没有隐晦什么，或者说是冯紫英授意如此，把所有话都全数转达，听得甄氏姐妹全身透凉，尤其是冯紫英那一句“无数人希望甄家人死，朝廷亦有此意，更有无数人推波助澜”，直接就让一直还算镇定的甄宝琛破了防。
她想到过这一点，甚至不惮于在嘴上说一说给父亲他们听，但是当她从冯紫英嘴里得到这一印证时，她又无法接受了。
难道这一切都要变成真的？
不，绝不！
这是甄宝琛、甄宝毓姐妹第一次见到这位名满京都的小冯修撰，小冯督师，小冯侍郎，也许日后会是小冯尚书，小冯阁老？
谁让这个家伙太年轻呢？
一身很儒雅合体的青色布袍，一头乌发被很随意地挽束起来，一枚白玉发簪横插，沉静中带着几分霸气的目光带着几分探究和考较，没有半点掩饰，就这么看了过来，上下打量，但却没有给人以无礼的感觉，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势似乎与生俱来，让人很自然地就接受了下位者的身份。
冯紫英也在看着这二女。
当先的女子身材高挑却不失丰润，充满韵律感的躯体迈步进来不急不缓，即便是来求人，依然保持着一种很娴雅恬静的雍容气度。
一袭山茶黄织锦百蝶穿花月华裙，湖蓝色的织金缠枝牡丹比甲，将胸前一对蓓蕾微微收起，衬托得格外挺拔，但这一身打扮冯紫英就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是专门做了准备的，有为而来，但是冯紫英喜欢。
没谁不喜欢专门为自己打扮的女人，无论这个女人的目的意图是什么，那不重要，这就是大人物的特权。
外罩的一件乳白纯黑双缎面斗篷，已经在进屋的时候就取了下来。
冰姿玉骨，国色天香，叹为观止，给冯紫英的第一印象就是如此。
脸庞和元春有些相似，都是那种富丽堂皇宛若芙蓉的观音面，白里透红，凤目含威，妩媚中带着几分英姿。
那嘴唇和元春更像，都是那种不大不小丰瘦合度的菱唇，与宝钗、黛玉、迎春、鸳鸯、晴雯那等樱唇截然不同，也和岫烟、李纨、金钏儿那等略显纤瘦的柳叶唇不一样。
如果要把身畔女人的嘴唇用从丰腴到纤薄来排一个顺序，那就是布喜娅玛拉、王熙凤、尤二、尤三、司棋是一个维度的，嗯，还有那个有过一夕之欢的穆柳氏，也属此类，典型的丰美腴润型。
然后就是元春、探春、平儿、红玉、紫鹃、莺儿、雪雁，菱形略宽，丰瘦合度，宽窄厚薄最为均匀，最上相，都属于这一类嘴型，但元春、探春以及眼前这个甄宝琛都是属于此类偏丰腴一些的唇形，而平儿、紫鹃等人则是偏娇小一些唇形，但总体来说都属于菱唇。
再有就是宝钗、黛玉、迎春、鸳鸯、晴雯、香菱、云裳、龄官这一类，都是朱唇绛点，唇形偏小，也最符合这个时代对女人审美观的樱唇。
另外就是如李纨、岫烟、金钏儿，以及那甄宝旒，都属于纤瘦柳叶唇的，这种唇形给人一种高冷矜持的气息，让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却更容易勾起男人的征服感。
冯紫英心中暗赞，不愧是甄氏三璧之首，能得这般艳名，自然当之无愧。
另外一个女子要比这甄宝琛略微纤瘦一些，年龄也要小好几岁，大概和李琦差不多，样貌却和甄宝琛不太一样。
此女面颊的轮廓感很突出，面部线条清晰，骨相分明，冯紫英乍一看都有些恍惚，怎么和前世中的影视明星迪丽热巴这么像呢，但是这个女子的下颌要略微柔和丰润一些，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柔媚。
不过二女显然是以年长的甄宝琛为主，冯紫英目光还是回到甄宝琛身上。
虽然甄宝毓那和迪丽热巴有七八分挂相的脸盘子很是勾人，让他很想近距离观察一下，但是理智还是让他控制住了情绪。
“宝琛（宝毓）见过冯大人。”二女同时款款万福。
论理这二女也算官宦女子，这么来见冯紫英是不合适的，对于冯紫英，见甄家二女，同样更不合适。
但是对方是迫于无奈情急之下才会走这条蹊径，而冯紫英则是满不在乎。
甄家生杀大权掌握在他手里，或者说甄家命运已定，见不见都无所谓了，就算是今晚他把这二女睡了，再打发出去提起裤子不认，一样也无人问津。
就算御史知道，就算证据确凿，一样懒得过问，堂堂三品重臣，钦差出行，处置江南事务，在顾秉谦未到之前，就以他和孙承宗为尊，睡你几个犯妇算什么？
哪个不开眼的御史要为此去上弹章，都得要被内阁诸公和他的上司——都御史们啐一脸唾沫，然后回以一句话——吃饱了撑得慌。
“免礼。”冯紫英很随意地摆摆手，面色淡然，但语气却有些冷漠：“甄大姑娘和甄三姑娘吧？我和甄二姑娘在西安有一面之谊，也算是有缘，此番李琦来说你们要见我，嗯，这等时候了，我也不想欺哄糊弄你们，朝廷方略已定，恐怕很难有什么改变了，纵然是我也只是执行者，所以也只有说一声抱歉，爱莫能助了。”
一来就把话封死，没有半点回旋余地，甄宝琛面色煞白，一颗心猛往下坠，而甄宝毓更是摇摇欲坠。
甄宝琛银牙几乎咬破红唇，目光清亮，直视对方，紧走一步，猛然跪倒在冯紫英面前：“宝琛恳请大人放甄家百余人口一条生路，甄家上下没齿不忘，甄家愿意交出家中一切，宝琛和宝毓愿意侍奉枕席，为奴为婢，心甘情愿，……”

第四百八十一节 诚意，承诺
冯紫英看着突然跪倒的甄宝琛，以及紧随着跪下来叩首的甄宝毓，冷酷地摇摇头：“这不够！甄家一切，早就在朝廷手中，无需谁来献出，至于你二人要侍奉枕席，我一句话，教坊司自然会把你二人送到我府上，所以甄大姑娘，你说的不够！”
甄宝琛和甄宝毓几乎要瘫倒在地上，旁边的李琦也是吓得全身瑟瑟发抖。
甄宝琛一只手撑在地板上，呼吸急促，却只是死死盯着冯紫英，她要听冯紫英嘴里究竟还要冒出什么话来。
冯紫英负手在书案背后走了两步，这才走到跪在自己面前的二人身边，抬手扶起二女，温声道：“看在宝旒和李琦的面上，我愿意帮你，但前提是要我能帮得了你们，你得拿出让我能去说服孙大人乃至顾阁老他们的东西来，我才能帮得了你们。”
甄宝琛已经顾不得冯紫英话语里对自己妹妹冠之以“宝旒”这个闺名的称呼了，她此时的心思已经完全放在了冯紫英身上，急欲从冯紫英嘴里得到更有价值的话语。
“你之前提到的一切都是朝廷随手可为而得的，所以怎么能成其为你们甄家的报效态度？”冯紫英见二女不肯起来，就这样跪坐着，也就懒得再扶，只是在堂中踱步两圈，“这不是我要为难你们，但李琦可能已经给你们说了，甄家是万众瞩目，众矢之的，无数人与之置于死地而后快，这些人是什么人，甄大姑娘，还有令尊他们难道不知道是谁么？难道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或者说已经在做什么了么？”
甄宝琛眼中满是惊惧、疲惫和凄凉，她知道冯紫英所言是真，也知道冯紫英给她的暗示是什么意思，但是她同样知道走出这一步，那就意味着甄家会自绝于整个江南士绅，无法回头。
冯紫英看着甄宝琛绝望凄楚的目光，心中也有些不忍。
“甄大姑娘，人无伤虎意，虎有伤人心，当这些人都背后一刀，意欲踩在甄家尸体上来分一勺羹的时候，你们还在纠结于是否对不起他们，我是说你太单纯善良，还是你们迂腐愚蠢？这关系到你们甄家上百口人的命运，不是哪一个两个人的死活，你要搞明白，首先你们得活下去，才能说得上其他！”
冯紫英的话终于让甄宝琛清醒了过来，没错，首先她得要让甄家这上百号人能活下去，才能说得上其他，至于出卖也好，背叛也好，这等时候了，不是他出卖你，就是你背叛他，要不就是其他某一个人反杀你，就这么简单。
“可是，冯大人，我们一大家子，最后纵然活下来，日后又该怎么办？那些人难道会放过我们？”甄宝琛忍不住嗫嚅道。
冯紫英本来还觉得这个女人有些霸气决断的英武，特别是托李琦带话回来的时候，但是这个时候还是暴露了对方作为女人柔弱的一面。
“活下来再说活下来的事儿，如果他们都死绝了，你们还怕什么？再说了，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非得要在这金陵么？京师，辽东，东番，南洋，哪里去不得？”
冯紫英随口道。
京师肯定有风险难度，江南这些人肯定也杀不绝，京师和江南也就只隔着一条运河，千里之行，也就是几日就到，甄家未必敢在京师落脚。
但辽东呢？东番呢？南洋呢？
都是另一片天地，只要敢去，那就是东山再起，重起炉灶也不是不行。
不过现在想这些都有些为时过早了，只有先度过眼前的难关，才能说得上其他。
甄宝琛被冯紫英的话给堵住了。
江南肯定没法呆，也不敢呆，南京，扬州，苏州，杭州这些最适合生活的地方就没法呆了，但是京师城呢？
天子脚下，皇城根儿，这些人也许会不敢？
又或者真如冯紫英所言，都把这些人铲除得差不多了，还能有几个人敢胆大妄为？
这似乎也不是不可能，以这一位的雷霆手段，兴许还真有可能把那些人给全数翦除？
再不济再说去其他地方，辽东苦寒，东番荒僻，南洋遥远，都显得难以接受，可是在关系到性命的时候，恐怕也只能作一个权衡了。
见甄宝琛无言以对，冯紫英这才淡淡地道：“好了，甄大姑娘，路我替你指明了，或者你还要我什么承诺不成？”
甄宝琛这才抬起头来，犹豫半晌，终于拿定主意：“冯大人，承诺我们当然希望您能给我们，但是我们也知道这有些过分，我们没有这个资格，但是这毕竟事关我们甄家这一大家子性命，……”
冯紫英被气笑了起来，“甄大姑娘，看来我还真的是给我自己找了一个麻烦事儿啊，那你觉得我该怎么承诺呢？或者我承诺了，无法做到你又能如何呢？”
“只要大人承诺了，我们便信大人，做不做得到，那也是大人的事儿。”甄宝琛一字一句地道。
没想到此女对自己口碑的信任比自己还足，这倒是让冯紫英有些意外，点了点头：“好，你要我做什么承诺？”
“就要大人一句话，大人在我们兑现了我们所能作的一切之后，确保我们一大家子的安全和生计无忧，不管大人如何安排，替我们安排到哪里，只要大人这样一个承诺。”甄宝琛也别无选择，她也只能选择信冯紫英一回。
好在此人据说口碑极好，连江南这边不少商贾都对其极为推崇，都说他诺不轻许，故从不负人，能得这样的公认，就值得一赌了。
冯紫英深深地看了眼前这个依然跪着抬起头目光逐渐变得坚定的女子，最终犹豫许久，还是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了。”
听得冯紫英终于启口应承，甄宝琛也松了一口气，这才从自己怀中摸出一份厚厚的纸张，双手递交给冯紫英。
冯紫英接过随意一看，应该是甄家的财产清单，从宅邸、铺面、仓房和田庄开始，林林总总几十页。
单单是第一页，冯紫英就为之咂舌。
南京城西安门外大街铺面两处，花牌楼铺面三处，朱雀街铺面两处，新街口到高井大街的铺面五处，单是这铺面都多达十余处，这还只是南京城里的。
冯紫英往后翻了翻，还有京师城、扬州、苏州、杭州、临清的，虽然不及南京城里这么多，但粗略算了算，甄家单是铺面就有四十余处。
冯紫英估摸了一下，光是铺面估计都得要值三十万两银子左右。
而宅邸数量也是不少。
冯紫英翻了翻，南京城中有四处宅邸，几乎都是大型豪宅，占地面积很大，地段也好，每一处估计价值都在四五万两银子以上。
京师城三处宅邸，积庆坊、大时雍坊和南熏坊各一处，有一处冯紫英甚至还有些印象，因为就挨着翰林院，在东长安街紧邻玉河北桥处的一处大宅，估计要卖的话这地段，这面积，这建筑，估计得六七万两银子。
扬州、苏州、杭州也都各有两三处宅子，估计价格都不菲。
至于田庄、农庄、山林这一类的更多，冯紫英不好估价，但是看得出，大多集中在金陵、苏州、湖州、常州、松江、徽州这几府，大小不一，大的一两千亩也有，小的三五百亩，算下来估摸着这些农庄田庄面积起码也得有四五千亩，虽然没法和新四大家的陶家比，但是这只是甄家一方面的资产，应该算数比较小的一块资产了。
单单是这三类固定资产，冯紫英大略猜测了一下，应该就在八十万两银子上下浮动。
至于其他产业，冯紫英粗略浏览了一下，不好评估。
如油坊、香料铺、粮铺、绸缎庄、当铺、首饰行、车马行、船行、茶庄、南货铺，这些林林总总也是十来类，共计几十家，要么都是独家，要么就是大股东。
因为不清楚其经营规模如何，只能看出当初设立或者入股时花费多少，但是经历了这么多年，究竟生意如何，价值几何，都不好判断。
不过光是太和银庄这一块，冯紫英琢磨着只怕甄家所占的股本价值就不会低于百万。
当然，冯紫英最关心的还是现银。
甄家家中存有的现银，不算多也不算少，三十万两，另外还有赤金两万两，也要价值二十万两，让冯紫英没想到的是甄家居然还在海通银庄中存有三十万两银子，这太让冯紫英意外了，自家开有银庄，却要在竞争对手那里匿名存着三十万两银子。
至于其他零零碎碎的各色古玩家具字画皮货这一类的物件也不少，但价格一样不太好估算，但往低里说，二十万两银子估计也要值。
这就是甄家的“诚意”之一。
冯紫英当然不相信甄家会把自己所有家当都交出来，狡兔三窟，这种豪门大家，岂有不懂这个道理的？
万不得已之下，能向自己交出这样一张清单，已经非常难得了。
但按照冯紫英的估计，这大概能占到甄家真实财产的七成左右了。

第四百八十二节 大手笔，大窟窿
各地的铺子价值三十万，宅邸大概价值在四十万到四十五万之间，田庄、山林这一类的土地资产虽说是集中在江南八府，但是以当下田地价格，若是均以中地来算的话，四五千亩地也就是在十万两银子不到，反而不怎么值钱。
这么一算下来，这三样加起来也就是八十来万，但是太和银庄的股本估计就要值百万以上，具体冯紫英也不好判断，但就算是按照百万计，那也惊人了，两样加起来接近两百万了。
还有现银、赤金以及在海通银庄里存下的三十万，这就更吓人了，不算不太好计算的各种生意资产，都有三百万之多了。
冯紫英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甄家的家底，即便不算那些生意资产，按照交出来的资产占到甄家总资产七成，那么甄家总资产都超过了四百万，如果加上生意资产，冯紫英估计甄家总资产应该在六百万左右。
想想都觉得惊人又复可悲，一个甄家资产就大概占到了大周朝廷明面上财政收入的四分之一左右，也难怪历朝历代皇帝都喜欢养肥这一招。
等你催肥了，然后寻个借口理由开刀，财源便滚滚而来，实在是太爽了。
冯紫英无意，也知道不可能真正将甄家资产全数榨出来，那不现实。
甄家这样也算是很配合了，即便是动用龙禁尉、都察院和刑部一干人去抄家，估计也很难超过这样的数目，甚至可能还会少不少。
无外乎也就是把甄家人捏在手上作为勒索手段严刑拷打罢了。
但是如果不是甄应嘉、甄应誉这些核心人员开口，甄宝琛或者甄家其他人，能知道多少甄家家产底细？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冯紫英觉得这句话也没错。
甄家交出这样一张家产清单，初步表明了他们的诚意，但冯紫英反而对这个不太在意。
他的重心不在甄家的家产上，因为这些东西迟早是要清理清楚的，四大家是早就被朝廷纳入了视线，对他们动手也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汪文言、吴耀青他们也早就围绕着这几家在收集情报。
甄家能藏匿一些，但也藏不了多少，这一点他们自己也很清楚，否则他们也不会如此坦诚相见。
冯紫英的目标是放在诸如唐家、丁家这些附庸或者关联豪强家族身上。
特别是那些因贩卖私盐或者海上走私的这些豪强家族，才是他的目标对象。
甄宝琛把清单交给冯紫英之后，就小心仔细地观察着冯紫英的神色表情变化，她要从中找出冯紫英的真实态度。
这张清单也是父亲和自己反复商议之后拿出来的，之前也应该和二叔沟通过。
如果万不得已，还需要舍财免灾，那就这样做，而且也算是力度很大了。
不过根据甄宝琛的观察，冯紫英似乎显得太漫不经心和轻慢了。
这样一张清单，无论放在谁手里，都会引起巨大的震动，甚至轩然大波。
但是这一位似乎却很满不在乎，或者说太不在意了。
这是价值几百万的清单，也算是甄家准备交给朝廷的投名状。
但在冯紫英看来，投名状肯定要交，但不是这个。
这个是朝廷本来就会自己来拿的。
你得拿出朝廷未曾掌握的，甚至是意料之外的东西，让朝廷额外有所收获，这才算是投名状。
“大姑娘，这张清单我大概看了，算是你们甄家的一些诚意吧，但若我是要找纰漏，或者说甄家隐匿的东西，嗯，也能找出来一些，……”
见甄宝琛脸色又发白想要解释什么，冯紫英挥手制止了。
“不用解释，相信龙禁尉、刑部以及我的人对甄家的调查，会有这张清单上的‘遗漏’之物，不过这不重要，甚至我还可以作主在这张清单上替你们划掉两处，留给你们甄家，这都不是问题，……”
甄宝琛和甄宝毓都是面面相觑，这么大方？
但甄氏二女立马就明白这背后肯定还有更高的要求。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我要用这个去说服朝廷，说服孙大人和即将到来的顾阁老他们，单凭这个，远远不够，因为这些基本上都在龙禁尉和刑部乃至都察院的清单上，我要的是龙禁尉、刑部他们手中没有的，或者说不齐整的东西，但你们甄家能拿得出来。”
冯紫英语气慢条斯理，但却不容置疑。
甄宝琛和甄宝毓交换了一下眼神，最终还是甄宝琛黯然道：“妾身明白，只是……”
“大姑娘，我都承诺过了，如果冯某的承诺你都不敢信，我相信放眼大周，只怕也就没有人敢帮你们了。”冯紫英有些不耐烦了。
再说关系你家一大家子性命，但我为刀俎你为鱼肉，你再得寸进尺，就显得有些不自爱了。
甄宝琛只能点头，咬着嘴唇道：“那冯大人您想要什么具体的东西呢？唐家，还是丁家？”
“这才像合作的样子嘛。”冯紫英满意地点了点头：“唐家的情形很复杂，我们掌握一些，甄家与其是姻亲，而且相交二十年，想必有更多我们未曾掌握的东西，至于丁家，扬州那边丁家我们掌握了解多一些，但徽州丁家，却要你们提供一些了。”
甄宝琛心中叹息。
来之前自己和老爹也就谈过，不吐露一些，不，是不吐露足够多关于唐家、丁家乃至其他在私盐营生上合作豪强家族的秘密，很难让朝廷，或者说冯铿满意。
甄家，或者说四大家，木秀于林，早就被盯住了，所以朝廷自认为已经掌握足够，不需要再花多少力气，而对于唐、丁乃至其他一些豪强家族，朝廷就未必能了解如甄家这种深耕江南数十年家族那么深了，尤其是甄家还和这些家族是合作关系。
低垂下眼睑，略作思考，甄宝琛仰起头，朱唇轻启：“好，希望冯大人记住您的承诺，先说唐家，唐家和金山卫所关系紧密，大人怕是知晓，另外唐家以前和倭寇有瓜葛，估计刑部那边也知晓一些，但我们所了解的，唐家这么些年其实一直还和倭寇有往来，只是这一股倭寇行踪诡秘，飘忽不定，水师都未必能掌握，……”
冯紫英一下子就来了兴趣。
倭寇这二十年基本上算是消停下来了，这是随着德川幕府在日本控制权加强之后的大势所趋，但并不代表所有倭寇就自动消失了。
沿海始终还是有几股骁悍桀骜且行踪诡秘的倭寇，号称七大寇，南四北二中一。
南四是指在金山卫以南的闽浙粤三地横行着四股倭寇海寇，北边长江口廖角嘴以北则有两股，而中一则是指从廖角嘴到金山卫之间的一直要到南京这一线的江面以及包括陈钱山、大衢山、滩浒山、东霍山、岱山在内也就是后世称之为嵊泗列岛和舟山群岛这一大片海域的一股倭寇海盗。
登莱水师也曾经追剿过北边两支倭寇，但是这些倭寇规模不大，而且在沿海均有沿线暗桩，一旦水师有动作，他们便立即隐匿或者远遁，很难抓到。
有时候沈有容他们都拿不准究竟是倭寇还是本土海盗，或者就纯粹是打着倭寇旗号的本土海盗，但这帮人也和日本那边都有联系，甚至有时候也敢去朝鲜那边抢掠。
“唐家与金山卫所和中一这一股倭寇都有勾结？”冯紫英眉峰紧缩。
“应该是如此，松江沿海不少商船被洗劫，应该都和这一股海盗有关，但是他们究竟是不是倭寇，不清楚，但里边应该有日本人，可据家父所知，头领应该还是我们汉人，……”甄宝琛顿了一顿，才又道：“据家父所知，这股海盗倭寇在海上洗劫所得一部分通过唐家在京师城中的一家当铺和一家首饰铺进行销赃，还有一部分大宗货物是通过扬州转手出去，……”
如果说前面讲的情形很重要，但么这后边所说的内容就非常关键了。
要拿下唐家，必定会面临陆、董两家乃至整个松江士人的强烈反对，这股力量不小。
如果没有足够充分的证据，很难把唐家打倒，更别说连根拔起了。
太和银庄中唐家股份不小，不少人也眼热，但眼热归眼热，你掀不翻唐家，一切都是空谈。
“京师城中的当铺和首饰行？”冯紫英很敏锐。
他在顺天府可是当过府丞的，有名有姓排得上字号的当铺和首饰行他都约摸知晓，当然一般的肯定不知道。
甄宝琛有些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才涩声道：“大时雍坊的魁斗记，还有就是阜财坊的天顺珍宝坊。”
冯紫英都要倒吸一口凉气了。
魁斗记可不简单，京城八大当之一，虽然在八大当中排名居于末尾，但是京师城中当铺何止百家？能排进前八，你可以想象其规模。
天顺珍宝坊就更骇人了，那是就在三法司——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门口的白帽胡同口子上，也是京中相当有名的首饰古玩行。
三层楼，一楼是首饰行，二楼是古玩行，三楼是大客户或者说VIP定制谈生意的所在，在京中的规模可以说坐四望三，连沈薛林她们几个都去选购过首饰，像寻常人家根本是连门都不敢踏的。

第四百八十三节 越发棘手，越发兴奋
早就知道甄家肯定能给自己带来“惊喜”，但是这一上来就给自己如此大一个“惊喜”，还是让冯紫英都有点儿震撼了。
他定了定神，这才沉声问道：“据我所知，魁斗记，是永宁长公主的产业吧？”
“表面上是，但是实际上永宁长公主是入的干股，而唐家才是真正的老板，至于他们如何分利，这却不知道了，但是京中打点多是永宁长公主一家负责，而日常经营则是唐家的人。”
既然已经说了，甄宝琛就说个干净。
“许多贼赃便被人以抵押的名义质押于魁斗记，然后成为死当之后，由永宁长公主介绍商贾和其他客人来买走，多是山陕那边的商人和官员，……”
厉害，这种洗白的手段也算高明，销往内陆地区，而贼赃又来自江浙沿海，那么就很难走漏风声露馅儿了。
“天顺珍宝坊几个股东里也没有唐家啊。”天顺珍宝坊的背后股东冯紫英也很清楚，“周应秋家是大股东，另外还有一家是张问达家。”
“周应秋未发迹时读书得了唐家资助，后来考中进士入仕，都获得唐家的财力支持，若非周应秋早早娶妻，只怕就要入赘唐家了。”甄宝琛解释道：“天顺珍宝坊其实就是唐家出资支持周应秋的，后来周应秋又拉了张问达入股，这才是三家合股。”
周应秋是南直隶金坛人，工部右侍郎，素来依附于方从哲，与缪昌期关系也相当密切，乃是南直隶士人的中坚力量，而张问达则是陕西士人，现为巡城察院御史，与同为陕西士人的李三才关系密切，其弟娶了周应秋的女儿。
这一杆子就把南北士人都给拉了进来，弄得冯紫英都有点儿慌。
甄家开的第一炮就命中了皇室宗亲外加南北士人官员，真可谓一网打尽。
“大姑娘，你可真的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一来就给我出了一道大难题。”冯紫英似笑非笑，“长公主，工部侍郎，都察院的御史，还是巡城御史，要说我和张问达还算相识呢。”
“若是冯大人觉得这都是难题，那最好就趁早打住。”甄宝琛语气转淡。
她听得出这个家伙语气里的揶揄味道，她也知道这个家伙肯定不会因为对方的背景就止步，更没指望这就能把对方吓住，然后就不再要求甄家这边继续提供情报支持了。
“呵呵，甄大姑娘应该知道冯某人从来就是喜欢知难而进的人。”冯紫英嘴角浮起一抹笑容，“好一个唐家，果然是枝蔓攀缠，把这么多人都牵扯进来了，但越是这样，好像才越能证明你们甄家情报的价值，也越能证明我冯紫英此番的功绩，不是么？”
甄宝琛深深地盯着冯紫英，觉得这个家伙真的是够狂妄霸道，还知难而进，但不得不说，这么做固然会得罪很多人，但一样也会讨好和赢得很多人，她感觉冯紫英似乎不完全是为了钱银财货，而更是冲着江南士绅和官场而来。
如果是后者，那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极佳的机会，朝廷这一次恐怕真的是要借着这一回机会好生清洗江南了。
似乎是猜到了甄宝琛看出来一些什么，冯紫英并不在意，甚至还有点儿鼓励：“甄大姑娘可能看出来一些了，没错，你猜的差不离，所以也不必说出来，就按照你想的说就行，唐家的情况我很满意，那丁家呢？”
甄宝琛深吸了一口气，“大人应该知道丁家是我前夫家，若是……”
冯紫英挥手制止，“前夫家？甄大姑娘是犯了七出哪一条么？别说无子，大周规定无子须得要在妇人满四十，且无妾室的情形下无子才可休妻，大姑娘难道满四十了？丁家连一个妾室都纳不起？”
甄宝琛眼圈微红，身子也微微颤抖，连甄宝毓也来扶住自己堂姐。
这是甄宝琛最深的痛，虽说和丁中祯感情说不上太深，但是对方却连半点留恋之意都没有表露出来就直接休妻，扬长而去。
这种羞辱，等闲女人是根本就接受不了的，最不济你也可以和离，可为何要用这种方式？
难道用这种方式来证明和甄家一刀两断彻底决裂？
这样就能让丁家置身事外了么？
做梦！
休想！
她不会去刻意诬陷丁家，但是现在要让她去替丁家遮瞒隐藏，那也绝无可能。
“妾身和丁家已经毫无瓜葛，休妻也好，离家也好，妾身只会实话实说。”甄宝琛抿嘴稳住心神，任由甄宝毓扶住她，“丁家的情形可能大人也有所知晓，丁中祯，也就是妾身前夫，是个无用之人，在家中只是听从其父丁德义的话语，宛若木偶，丁德义相当狡谲，在歙县却表现得十分伪善，可在祁门，他却是真正的土皇帝，……”
“他与祁门历任知县关系都极好，或者说买通吧，徽州前任知府贺大同收受丁德义金佛两尊，玉佛一个，还有京郊田庄一个，以及现银一万两，所以丁家才能在十年间连续在祁门兼并了多座茶山，至死茶农多人，祁门有多家茶商茶农来南京告状，但是都被南京刑部以诬告为由拒收，……”
冯紫英挥手制止了甄宝琛继续往下说，问道：“贺大同现在转任何处？”
“湖广承宣布政使司右参政。”甄宝琛回答很干脆：“前任祁门知县苏博至现在是广德州同知，收受了丁德义纹银三千两，这是丁中祯和其弟丁中逵一起去送的。”
这都在冯紫英预料之中，你丁家是歙县人，却插足祁门，而且还强龙过江横扫地头蛇，这就很霸道，甚至容易引起反弹了。
要这样干，自己固然要有本事手段，恐怕没有地方官府的支持，那你也是休想。
但如果府县两级官府都给你撑起，灭门令尹这句话的威力就会显现出来了。
只是没想到丁家如此强势高效，直接把知府和知县同时搞定，这就真的是无往不利了。
“那丁德居是丁德义之兄？”冯紫英再问，这才是丁家的底气，进士出身的官员，江西承宣布政使司的参议。
不解决这个人，丁家就不可能彻底倒下。
甄宝琛显然也知道这一点，点点头道：“丁德居是丁德义长兄，也是丁中祯大伯，他是元熙三十年的进士，其座师是前任首辅沈一贯。”
冯紫英忍不住啧啧不已，这可真的是藏龙卧虎啊，也幸亏沈一贯早就致仕了，但现在人还未死，多少也还是有些影响力。
“其他事情妾身不知晓，但是妾身只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丁德居在担任归德知府时，曾经枉法裁判了一桩案件，因此使得一个寡妇上吊，他为此收受了对方五百两银子，此案因为寡妇家中亦有人，告到了都察院，但是最终这件事情应该是没有查实，所以丁德居才得以逃脱，……”
冯紫英讶然，五百两银子会买得动一个知府？这可有点儿古怪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一次丁德居回乡来，与丁德义饮酒时，妾身当时帮着催菜，听得丁德义在埋怨兄长不该拿仕途去冒险，那丁德居却说五百两他都不想收，可是人家背后有人专门来打招呼，应该是那人的子侄看中了那个寡妇，而那个寡妇不从，那人的子侄就强行奸淫了那个寡妇，后来寡妇上告无门，却被定为勾引男人未遂诬告，所以上吊死了，……”
如此离奇复杂，冯紫英相信甄宝琛是编不出来的，而且是河南归德府的案子，一查就能查个明白，只是丁德居都不想收对方的银子，也就是说人家打个招呼就能让一介知府都能立即买账，这可就不简单了。
“那你说的这个人是谁？嗯，他的子侄强奸妇女却被反诬，这么大本事，我都有些好奇了。”冯紫英冷冷地道。
“只知道是大理寺的。”甄宝琛摇头。
大理寺？
大理寺卿？
曹于汴？
冯紫英想起那个在重臣会议上与自己相谈甚欢的家伙，难道是这个家伙？
但他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可能，曹于汴是两年前才上任的，而且曹于汴是山西人，不是河南人。
前任大理寺卿是谁？冯紫英一时间想不起来，好像前两年大理寺卿换得比较勤，两三年之内换了两三个。
他能有印象的就是张我续，张我续是哪里人？
冯紫英一时间想不起了，好像还真的有点儿像那边人呢。
张我续他打过交道，是北地人，口音就有点儿带着归德府那边口音，但他记得是北直某府的人才对，难道自己记错了，真的是这个家伙？
冯紫英倒吸一口凉气，张我续现在是吏部右侍郎，吏部仅次于高攀龙和柴恪的大角色，而且和齐师关系也十分熟稔，如果真的是他，那可就麻烦大了。
可如果不是张我续，其他人能担任大理寺卿的也绝对不是小角色，都是正三品的重臣了，哪怕致仕了，也一样有相当影响力，一样有人脉。

第四百八十四节 抽丝剥茧，层层深入
可大理寺里边不仅仅只有大理寺卿，还有可能是大理寺左右少卿。
大理寺左右少卿虽然也只是正四品官员，可对于同为正四品的归德府知府有这么大的压制力么？
或者说一府知府对大理寺卿是否需要那么尊重？
冯紫英觉得还真不好说。
京官对地方官的优势还是很明显的，像一府知府要想直接升任三品京官，几乎是不可能的，都得要在承宣布政使司或者提刑按察使司去走一遭，先晋位三品，才能说有机会平调入京。
即便这样，仍然有无数人趋之若鹜，打破头。
要知道这南北十三省的三品官员何其多？而京中三品官员何其紧俏？你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大理寺卿乃是京中重臣，而地方上你哪怕是从二品的承宣布政使和正三品的提刑按察使，也一样不能称之为重臣。
像冯紫英这种正三品侍郎如果外放到某省担任从二品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一样属于贬谪，而作为从二品的左布政使回京担任正三品侍郎，一样属于升迁，这就是京官见地方官高一级甚至高两级的来由和底气。
如果要把左右少卿都加进来，那就多了，也不好查了。
冯紫英印象中前几年，也就是丁德居担任归德知府那几年，大理寺官员调整很频繁，不仅仅是大理寺卿，大理寺少卿也换得很勤，他都记不得换了几茬。
大理寺是终审机构，同时又是掌握大案要案决定权，虽然不如刑部权力那么宽泛，但是在五寺中却是当之无愧的一号。
大理寺卿升任刑部尚书或者工部尚书这种情形也属正常，并非破格，大理寺少卿亦有机会直接晋位七部中靠后的几部侍郎或者都察院的佥都御史，所以地方官府对于大理寺卿、少卿还是有足够尊重的。
若真是大理寺左右少卿给一个知府打招呼，没准儿也有可能。
“大人，其实这事儿要查也不难，重新把那个案子提出来查一查就知道底细了，只不过没有人去查而已。”
甄宝琛见冯紫英还在思索，还以为冯紫英在考虑如何查出这个人背后的背景。
冯紫英当然知道能查得出来，他是担心查出来又是一个大老虎，这自己都快要成为打虎英雄了。
想到这里，冯紫英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一场风暴的威力和所要牵扯的广泛深刻程度。
这才只碰了碰唐、丁两家呢，就已经牵扯到了一大堆官员了，虽然不能说所牵扯到的官员就都有问题，但是以冯紫英自己内心的估计，恐怕有问题的可能性还是居大。
尤其是这后一个，直接打招呼，这种行为叫什么？叫干预司法了。
一时间冯紫英都有些不太想再继续问下去了，这特么越问越多，越问越深沉越复杂，牵扯出来的各色人物背景也越来越显赫，现在就已经是三品了，再问没准儿就要冒出来尚书阁老来了。
不过这种念头也只是一闪而逝，冯紫英早有心理准备，既然要动，肯定要触碰到各种阻力，牵扯到各色官员，可本来朝廷就有意要用这一场风暴来清洗江南官场，这应该是最好的契机，只不过好倒是好了，落到自己身上，就有点儿做难了。
这个时候冯紫英还真有点儿盼着顾秉谦和柴恪他们能早些来了，这单靠孙鼎相和杨涟都压不住啊。
稳了稳心神，冯紫英见二人还跪坐在那里，便示意李琦去把二女扶起来，自己也回到书案后坐下。
待到李琦把二女扶起来之后，冯紫英也让甄宝琛、甄宝毓先坐下，这边让李琦也下去回避一下。
“嗯，继续说吧，丁家这边儿，除了丁德居，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角色了，还有其他值得一说的么？”冯紫英问道。
“丁家这边我所知晓的大概也就这些了，丁德居这个情况都是偶然得闻的，其他的，就不知晓了，恐怕要丁德义和丁中祯要知晓多一些。”甄宝琛摇摇头。
“好，除了唐、丁两家，你父亲私盐营生拉拢勾连了不少地方上的人，比如宁国府，盐课流失，基本上都被私盐充斥，谭家几乎一手遮天，说说吧，……”
冯紫英端起茶抿了一口，不动声色。
甄宝琛也知道迟早要问到这个话题的，整个私盐利润之大，可能无人不知，也不可能回避得过去，她和父亲也早就有准备。
只是一旦揭开这个盖子，那就是骇人听闻的。
俗话说，天下财赋，江南占去一半，江南财赋，盐课独占三成，由此可见，这盐利之重。
无论哪个朝代，这盐课都是当之无愧户部第一大收入来源，这也造就了无数人都想要从朝廷嘴里分一勺羹。
这也是私盐屡禁不绝屡查不止的唯一原因。
盐商们哪怕是从朝廷获得从事贩卖官盐的资格，都能坐以暴富，遑论绕开了官府的盘剥这一层，独享厚利的私盐？
所以这种情况下，无论朝廷多么严厉的惩处措施，都一样无法禁绝。
而且敢于从事这一行的，几乎背后都是站满了权力人士，黑白两道，皇室宗亲，官府要员，江湖绿林，甚至就干脆是以盗匪护驾的暴力贩运私盐，一样屡见不鲜。
沉默了一下，甄宝琛声音略微放低：“谭家，其实谭家不算宁国府最有实力的豪门，但是当初甄家选择也就没有考虑选每个地方最有力的豪门，因为要避免他们反客为主，让甄家这边沦为附从者，但是谭家在从事这一行之后，实力迅速膨胀，反而也就成了宁国府最大的豪强家族了。”
如果说唐家和丁家还可以说是因为甄家姻亲而受牵连，那么因私盐而牵扯，那这个面就要太宽泛了。
江南这一二十年里，因为义忠亲王从当太子时代就开始有意把江南盐课当成了他的“内库”私房钱，在自认为自己可以稳稳接任皇帝位置的情形下，就琢磨着把江南盐课也效仿两淮盐政一样收入自己私房囊中，造成既成事实，迫使朝廷内阁承认。
谁曾想永隆皇帝的继位打破了他的计划，那么这种情形下义忠亲王就不管不顾地唆使甄家贩运私盐来破坏朝廷在江南的盐课制度，同时也为自己攫取暴利财富来供他作为运作维持的主要资金来源了。
“嗯，这一点我也知道，谭家壮大起来也就是这十来年吧？”冯紫英点点头，“准确的说是元熙三十五年之后。”
元熙三十五年之后，永隆帝与义忠亲王主客易位，成为太子，标志着义忠亲王对江南盐课政策的发生巨大变化，开始着力培养贩运私盐的地方豪门与自己的人马进行合作，进而成为江南盐课体系失控的开端。
“对，不到二十年，谭家家主谭宗正心狠手辣，又有手腕魄力，连父亲都说这个人太过凶悍，不好打交道，甄家在和他合作期间，一直处于下风，义忠亲王也不满意，但是奈何在宁国府那边斗不过他，历任知府都被他用各种手段拿下控制住，好在谭宗正在前年去世，他的儿子谭养浩就差得远，甄家在和谭家的合作中才慢慢扳回局面，只不过现在……”
甄宝琛有些自我解嘲地笑了笑，这一切都成了虚妄，而且还会成为甄家和谭家的罪证。
“谭宗正把持宁国府二十年，你们合作这么久，总该有些隐秘吧？我是说如果朝廷要对宁国府这边着手，可以从哪些方面下手？”冯紫英也不避讳，直接挑明问。
甄宝琛苦笑，“朝廷挟大势而来，对于这种地方豪强，还需要什么借口理由么？”
冯紫英摆摆手，“不一样，挟大势也要有理有据，否则无以服众，甄大姑娘，你不会觉得朝廷这是在毫无缘由的巧取豪夺吧？”
甄宝琛内心既不服气，但是也很难辩驳，也懒得争辩，“这也很简单，甄家这边有一些账目，大人拿着，基本上就能顺藤摸瓜，至于谭宗正之前与宁国府几任知府、同知乃至推官都有极为密切利益往来，惟一一任不肯就范的，也被谭宗正用美人计搞定，然后利用南京都察院这边的力量，迫使对方最后不得不挂冠而去，……”
“南京都察院？哪一年的事情？”冯紫英很重视，南京都察院可是孙鼎相的地盘，如果这个御史还在南京都察院中，那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了。
“永隆六年吧，这一任知府的上一任，我记得那位知府姓邵，……，但你要说是哪一位御史，我却不知道了，但家父应该知晓。”
甄宝琛回忆了一下父亲专门给自己提起的，她记忆力很好，而且这些话父亲也没有见诸于纸面。
冯紫英默默记下，看样子这南京都察院的几名御史里边也未必就真的稳当，孙鼎相口口声声说这些御史都经过了他的鉴别考查，但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谭宗正能搞定的，那其他人一样可以搞定他，相当危险，须得要及时处置。

第四百八十五节 选择目标，临界点
之所以从宁国府开始，就是因为宁国府谭氏一族最强悍的族长谭宗正死了，而他的儿子谭养浩恰恰又是一个难堪大任的角色。
正因为如此，现在宁国府那边因为谭家原来强势霸道的作风强压下来的许多后遗症都开始爆发出来。
一切未曾从谭家壮大获得利益甚至利益受损的其他宗族自然就要开始反弹了。
尤其是在隐隐觉察到朝廷要对江南来一轮调整的趋势下，很多人就要找上门来求合作了。
可以说，即便是没有甄家的合作，冯紫英也可以在宁国府里找到足够堪用的合作者，一样可以已经陷入困境的谭家掀翻。
但有甄家的合作，可以更游刃有余更完美地将谭家拿下，顺带清理出一帮与谭家这么些年勾搭牟利的官府要员们。
“你说到谭家把几任知府都拉了进来成为了自己人，除了姓邵的，现任知府杨文栋也应该入彀了吧？”冯紫英从最靠近的开始着手。
南直隶诸府，哪一府都不简单，能腾挪出一个知府位置，也算是为朝廷贡献。
另外冯紫英当然也有私心，自己还有那么多同学、亲旧等着安排呢，北直、陕西都有不少，如果能借着这个机会来安插一二，当然是好是。
宁国府要说有多发达繁荣，说不上，但地理位置还不错，地盘也有六个县，人口也也不少。
像苏州、扬州、杭州、湖州这些地方冯紫英也想插手，但伸得上手么？
这等一等一的地方，知府这样的重要位置，哪一个背后没有内阁重臣或者六部尚书的支持？
哪一次调整不得在朝中博弈一番？
哪里轮得到冯紫英这等小字辈来置喙？
若是同知、通判这类位置还可以想一想，知府就别去做梦了。
也就是像宁国、池州、广德、安庆这一类在南直隶地区算是接近边缘的府州，自己借着这一轮在江南立下大功，博得朝廷欢心，看看能不能借机推举一二了。
即便这样，都还得要看顾秉谦和柴恪他们来了之后如何运作了。
“杨文栋是永隆八年来担任知府的，四年了，他能坐稳，岂会不和谭家合作？”甄宝琛冷笑，“不过谭宗正死之后，恐怕态度有所变化，不过既然已经下水，要舍弃其中利益，那也很难了，谭养浩也在刻意讨好对方，去年还送了一对双胞胎歌伎给杨文栋，据说去年还有一个替杨文定生了儿子，……”
“也就是说现在杨文栋在和谭家的合作过程中已经不像原来谭宗正时代居于配角地位，而渐渐占据主动了？”冯紫英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颌。
“算是吧，现在宁国府那边的盐利，基本上是甄家、谭家、杨文栋五三一分成，另外一成得给都转运盐使司那边打点，……”
说到这里，甄宝琛瞥了一眼冯紫英，她知道冯紫英三房正妻林氏就是前任两淮巡盐御史林如海之独生嫡女。
冯紫英没有理睬对方，巡盐御史若是没有点儿油水，谁会去打破头争？
而且还可能要被主流士人疏远成为皇帝私臣的风险，一旦踏入就再无复有重归主流士人群体的可能。
“原来谭宗正时，你们怎么分润？”冯紫英再问，他需要搞明白这等私盐暴利的大致分润规则。
“四四一一。”甄宝琛略作犹豫，“也只有宁国府是如此，其他基本上都是五三一一，当然过哪个地方上能把知府这些官员搞定，只给半成，那也是他们的本事。”
由此可见，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那边一成之利也是惯例，毕竟不仅仅是巡盐御史，还有运使、副使等一大堆衙门官员。
从宁国府开始，常州辜家，湖州徐家，镇江连家，广德陈家，甄宝琛都开始一一道及。
冯紫英要的不只是这些甄家和这几家的利益纠葛和分利问题，还包括这几家和地方官府官员勾结的问题，另外也还涉及到了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问题。
南直隶的盐务都归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而湖州属于浙江，就归两浙都转运盐使司管辖，所以这还涉及到了两个都转运盐使司，相当复杂。
开了头，甄宝琛就再没有什么好保留的，一口气把她所知晓的，所能说的都说了个一干二净。
冯紫英听得很认真，如此汩汩而出的各种隐秘，都让他触目惊心。
甄宝琛的记忆力很好，基本上没有什么含糊其辞的地方，冯紫英问及的问题，只要她知道也都是一一解答清楚。
当然在一些涉及到各个家族在地方官员那边的勾结沆瀣，她也只能把自己知道的，或者一些怀疑和预判的都给了建议，这一点上冯紫英也很满意。
这一谈一直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一直到子时，才算是告一段落。
看了看时间，冯紫英也有些迟疑。
虽然今日谈得差不多了，但是冯紫英知道一旦掀开盖子开始动手，肯定还会牵扯到许多具体的细节印证问题。
唐、丁两家还好一些，但是和地方豪门那边在盐利上的分润，涉及到多年来往账目，未必就能一举拿下达到满意的结果。
要让这些人吐出这些利益来，就需要有确凿的证据，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选择什么时候动手也是一个很考纲的问题。
早了，要担心后续力量跟不上，顾秉谦他们尚未到，会带来一阵动荡混乱，效果不能最大化。
晚了，一旦走漏了风声，各家有所觉察而藏匿隐遁，那一样损失巨大。
现在还有这个问题，一旦动手，恐怕各家就会明白是谁“叛变”了大家，那么甄家立即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甄应嘉、甄应誉以及甄应辉都会成为各家豪强必须除之而后快的目标，而甄家姐妹和甄宝玉这些人可能也会成为对方掳掠绑架的目标，以此来要挟甄氏兄弟留口或者反口。
“甄大姑娘，甄三姑娘，今日已晚，照理说我该安排人送你们回甄家了，但是我有几个担心。”冯紫英正色道：“一是你们是和李琦一起从灵应观来的，估计这会子还没有多少人觉察到你们到我府里来了，我府上一直是很多人关注目标，现在送你们回去，未必能躲得过外人的觉察。”
甄宝琛和甄宝毓都没说话。
“二来，后续一旦展开，肯定还需要你们甄家，特别是你父亲和叔父的配合，另外我也需要拿到你们甄家手中那些账目。我也不瞒你说，你三叔甄应辉应该已经被都察院御史和龙禁尉拿下了。”
冯紫英这一句话让甄氏姐妹一下子又站了起来，看着冯紫英，冯紫英倒是很淡定，摆了摆手。
“这是迟早的事情，拿下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保护了他了，你觉得他在金华知府位置上就没有人敢动他敢绑架他敢刺杀他？我在京师城里，在担任钦差大臣去陕西路上，不也一样有人敢谋刺？”
甄宝琛颓然地蜷缩在椅中。
她不得不承认，从她踏入冯府这一刻开始，恐怕就有无数人开始要谋划除掉自己父亲、叔父这些人了。
这些人都应该清楚死的账目恐怕远不及活人的嘴巴更具威胁性，如果二者能结合起来，那么他们这些家族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甄宝毓更是面无人色，捂住嘴的娇柔可怜模样，让冯紫英也很有些心动，奈何时机不宜啊。
“那大人想要说什么？”甄宝琛心中悲叹，却又不得不强作笑颜。
“我的意思是，你们两位可以留在我府邸中，我这里安全应该无虞，但是像令尊令叔父这些人，恐怕就要考虑下一步如何安顿的问题了。”冯紫英沉吟着道：“这主要还牵扯到朝廷这边对唐丁两家，以及其余各家的动手时机问题。”
“大人的意思是家父他们现在已经有一些危险，但是却还不能太过于形诸于色？需要等到朝廷采取动作之后，才能安顿他们到安全地方？”甄宝琛很机敏聪慧，立即就明白其中意思了。
“就是这个意思，你们二人现在不能出我府门，我这府里四周都有无数眼线被人盯着，你们是乘李琦出去的车回来的，或许可以暂时隐匿，但是我估计三五日之后，那些人发现你们姐妹俩消失了，就会迅速行动起来查找你们前几日的行踪，终究遮掩不过，不过那个时候朝廷也该有所动作了，这几日就要委屈你们姐妹了，我让李玟李琦姐妹安顿好你们俩。”
冯紫英一番话说得情通理顺，似乎完全没有在意当初甄宝琛初来时提出的为奴为婢在所不辞，似乎也完全没有甄应嘉向贾雨村提出的让甄氏姐妹入冯府为妾这桩事儿。
甄氏姐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就劳烦大人了，只是甄家那边还请大人小心安排，莫要让家父担心和成为猎杀目标。”
“这是应有之意，我自当安排好。”冯紫英摆摆手，“而且你们父亲他们愿意和朝廷合作，也体现出了诚意，我也希望他能成为一个示范，或许这样也能减轻一些你们甄家的压力。”

第四百八十六节 再定目标，择其重点
冯紫英的确是这么想的。
甄家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示范，然后给予甄家一定的保证和优待，这样可以刺激其他即将被列入查处的各家豪强以一些希望，只要和朝廷合作，朝廷未必就要把他们赶尽杀绝，但前提是他们合作要能让朝廷满意。
但这需要一个过程，对甄家前期的查处是必须的，否则无以显示朝廷的决心和手段，但在后期则可以适当调整，以显示恩威并济和惩前毖后的原则。
把甄氏二女交给李琦带下去安顿，冯紫英这才示意一直藏匿在另一间屋里的汪文言出来。
“怎么样？”冯紫英问道。
汪文言提前许久来南京布置，对整个南直隶地区他和吴耀青有针对性的围绕着新四大家展开了情报收集，特别是甄家，结合刑部、龙禁尉、都察院以及金陵府这边的一些线索情报进行了汇总，可以说对新四大家的各类情报已经相当详实了。
但是当得到甄宝琛和盘托出的这些情况之后，汪文言还是觉得物有所值，策反甄家是极为划算的，哪怕付出一些代价。
“应该说甄家算是吐露了大半了。”汪文言拿着这叠清单，颇为满意，“包括外埠的，比如京师和苏州、杭州那边的，我们掌握了一些，但并不全，这里边都显示出来了，估计甄家是担心如果被我们视为不诚心而拒绝。”
这是冯紫英假借更衣带出来的，交给了他浏览，结合己方掌握的线索来进行核对。
“文言，我粗略算了一算，大大超出我们的预料啊。”冯紫英道：“是不是我们之前的目标定得有点儿低了？”
“呵呵，大人，宁低勿高，日后也算惊喜，而且我们在其中也能有更多的回旋余地，更何况户部那边自认为已经定得很高了，还担心我们难以实现，这不正好么？”汪文言笑了一笑，“大人不是希望替几个孩子和夫人谋取诰命和勋位么？朝廷大喜过望，肯定不吝封赏的。”
“文言考虑周全啊。”冯紫英慨叹一声，“不过的确有些意外，甄家如此，那周家、胡家和陶家呢？我琢磨着也许都能给我们一份惊喜呢。”
“大人，可能不要抱太大希望，这三家和甄家的差距还是很明显的，单单是盐利这一块，就不是其他这三家能比的，但是像有些行径这几家却更恶劣罢了，比如周家，垄断长江航运，勾结水匪，劫夺商船，已经成为一大公害，其行径比贩卖私盐恶劣得多，人命官司更是多无数倍，同样陶家在吞并土地上也是巧取豪夺，名声极坏，但是要说他们的资产和甄家看齐，却是高看他们了，差得很远。”
汪文言这是持中之言，冯紫英也觉得自己有些乐观了。
“不过像丁家和唐家，特别是唐家，可能会比我们想象的更丰厚。”汪文言又道：“特别是其勾结倭寇海盗，我们之前只是知道一些，但是听甄家这么一介绍，我回忆了一下从廖角嘴到定海中卫这一片海域，也包括崇明甚至到南通州和靖江这一片江面，这么多年来，很是出了一些商船被袭击和失踪的案件，但是线索都很模糊，都只能推到海盗身上，……”
“另外在松江、苏州和嘉兴、宁波这四地，几乎每年都有那么一两起倭寇登陆抢掠事件，而且选择目标极为精准，其中有一起是嘉定首富与太仓首富联姻的婚事上，嘉定首富卢友成嫁女给太仓首富沈万全之子，陪嫁据说出了土地店面外，但是黄金珠宝首饰等就价值数万两，结果倭寇三百余人深入内陆，在婚礼当夜袭击，掳走新人和所有财产不说，还勒索了十万两银子，……”
汪文言的话让冯紫英大吃一惊，忍不住据案，“这么大的事情，怎么我在朝中从未听闻？刑部和登莱水师那边也没有消息呢？”
“大人，这种事情因为涉及到新人被掳掠勒索，据说第二日两家就凑齐了赎金将人赎回来了，对外并未声张，只是因为二人家庭身份特殊，所以才被我们知悉，……”
“而且这类事件，我目前只把这四府梳理过，从元熙三十六年之后一直到现在，这四府陆陆续续发生了十来起，也就是说，这几府，基本上每隔三四年就会发生一起，而且选择的目标都极为精准，大多是大富人家联姻或者祝寿，收受了大量贺礼的时候，……”
“这些大户人家坞堡庄寨也都相对坚固，防范不差，但都被这些所谓‘倭寇’一举攻破，如果没有内应，甚至没有官府中人的指点，外部人士是很难掌握细节内幕的，所以我怀疑应该是有内应和官府中人在其中作祟，……”
“如果把范围扩大，比如将常州、镇江和杭州、宁波这几地都纳入进来，我估计还会有更多的发现，……”
汪文言的话让冯紫英都觉得震惊，如果真的是如猜测的那样，那唐家就几乎是一个披着豪强皮的海匪首领了。
难怪这唐家能成为太和银庄的第二大股东。
要知道要成为太和银庄的大股东那是要拿出真金白银来的，甄家当年出资八十万，那么唐家要当第二大股东，起码也是五六十万现银，这可不是田庄或者铺面能拿来折抵的，都得要现银或者等值黄金，其他一概不收。
有外埠的销赃渠道，有雄厚的人脉背景，有优越的地理位置，再加上其他产业掩护，唐家实力膨胀迅猛也在情理之中，在松江能够迅速和老牌士人家族拉上线也就很正常了。
也许再给这唐家几十年，培养出来一批读书人出来，那这唐家漂白成为正紧八百的松江士人家族也不是不可能，到那时候要动唐家，就难了。
现在看来，这唐家也许是这一次最大的发现，没准儿还能挖出一个更骇人听闻的隐形富豪出来。
“这样看来，唐家反而是重点目标了，甚至要放在甄家之前了。”冯紫英沉吟着道。
“属下也是这个意思，甄家现在其实已经被放在台面上了，所有人都盯着，他想溜也不可能，但唐家不一样，松江偏处一隅，而且他自身既有船队，又在海外有倭寇外援，甚至可能还在外海有根据地，若是一不小心走漏了风声，被其将大宗财货转移走了，我们就损失大了。”
汪文言凝神苦思，“大人恐怕要和孙大人打个招呼，得动用登莱水师，把松江外海封锁了，防止唐家和倭寇海盗搭上线逃窜，哪怕是在海上把船击沉了，那也可惜了，最好能在陆地上给按住拿下。”
“单靠登莱水师还不行，还得要龙禁尉，他们对付这些地方豪强有一整套的手段，另外刑部在这些地方也有足够的线人，也可以运用起来。”冯紫英瞟了一眼汪文言，“怎么，担心龙禁尉和刑部争功？”
“呵呵，不至于，属下还没有那么狭隘。拿下江南，大人功劳已经足够大了，功高不赏的道理属下也是懂的，把大家都拉进来，花花轿子人抬人，龙禁尉也好，刑部也好，都察院也好，其实都可以发挥作用，大人给他们这个面子和机会，聪明人也会明白投桃报李的。”
汪文言是牢吏出身，对这些人情世故更是精通。
冯紫英认可了汪文言的意见。
对唐家要严防死守，彻底拿下。
其可能牵连太多的大案，也可能牵扯更多的官员。
无论是哪一条，都会卷起滔天波澜。
把龙禁尉、刑部、都察院拉进来，足以分担自己的压力，同时也把自己立功机会给了他们，到时候皆大欢喜。
在对江南人事安排时，自己可以赢得这些人的支持，特别是刑部和都察院的人。
而且日后自己回京之后纵然有些出格举动，他们也能帮忙圆转和解释。
冯紫英连夜去找了孙承宗，把情况一介绍，孙承宗也是大为震动。
江南海上商船失踪案时有发生，一年因为遭遇恶劣天气而失踪一二十艘商船再正常不过了。
但是这些失事船只大多集中在廖角嘴和杭州湾这一片，理论上应该是海况天气都比较好的海域，这就有些蹊跷了。
而且更为让人怀疑的就是这些失事船只许多都是运送较为贵重的大宗物资，而非一般的散货，如香料、铜块、丝绸、名贵木材等等这些货物，这就不得不让人把这些情况和海盗倭寇的拦路袭击联系起来。
这都在其次，更为震惊的就是“倭寇”有“里应外合”，精准选址登陆，袭击沿海富商大户，甚至绑架勒索，这就有些骇人听闻了。
内应和官府中人，然后洗劫大户，掳掠勒索，而且还大多因为担心遭到报复而没有报官，这就太让人难以接受了。
如果连江南都是这种情形，那如何称得上是仅次于京师城的次善之地？
江南这些地方官府究竟在干什么？

第四百八十七节 定板，动手
孙承宗很爽快地支持了冯紫英的意见，先动唐家，一举拿下唐家中主要人物，防止唐家潜逃和转移资产。
但涉及到抓捕具体方略，孙承宗对情况不熟悉，这方面他并不擅长，倒是相当洒脱，一力支持冯紫英全权代表兵部去和龙禁尉、都察院协调，确定行动方案。
鉴于南京刑部的人不可信，所以暂时不考虑用南京刑部这边的人，带到顾秉谦那一拨人南下之后，刑部的人再来加入进来也不为迟。
召集了都察院和龙禁尉的人把情况一介绍，龙禁尉和都察院的人立即就沸腾起来了。
牵扯上如此宽泛而又影响力巨大的系列大案，既有海上拦截掳掠，又有陆上洗劫绑架勒索，还夹杂着“倭寇”和海盗的身份，这里边怎么都很难和一个豪强家族联系到一起，但是这却是事实。
一旦把这个系列案件查破，这唐家灭族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关键是要把整个案件要查清楚，所有案犯要全数到案，否则质疑声起来，再要想开展什么大动作就难了。
沈有容派侯承祖来参加此次行动，也足以证明登莱水师这件的重视。
都察院这边还是以杨涟这边带来的人为主。
孙鼎相在获知了宁国府知府邵知贤被谭宗正与南京都察院某御史勾结迫使其挂冠而去之后，也是大为震惊，他一直以为经过他精心筛选之后的御史都没有问题才对，如果存在隐患，那就真的会对日后这一系列大任务产生巨大威胁了。
经过仔细筛查分析，锁定了资深御史鲍成昆。
这家伙是河南洛阳人，元熙三十年得的进士，一直不太得意，后来从京师都察院那边被发落到南京都察院。
孙鼎相在接手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之后还觉得这家伙老实可靠，倚为心腹，谁曾想竟然是一个大蠹。
孙鼎相在确定了鲍成昆之后，立即展开秘密调查，很快就查明这厮是表面装得清廉，在自家屋里却是一如正常俭朴，只有一妻一妾，实际上在南京就有宅邸三处，均为南京城里繁华地段，市价超过八万。
这厮另外租了两处宅邸，养了两个外室，其中一个应该就是谭宗正从扬州买回来的送给他的一名扬州瘦马，被这厮视为禁脔，极为娇宠，宅中家具陈设十分华贵奢靡，耗费不小，光是奴仆婢女都请了十来人，比其其家中的俭朴，宛若天壤之别。
因为有了这个先例，孙鼎相反而对自己手底下这帮御史有些不放心了，原来胸脯拍得山响，现在他宁肯谨慎一些，只怕自己再度经过考察的四名御史派了过来。
海图早已经被挂了出来。
屋中只有冯紫英、杨涟、孙鼎相、赵文昭和侯承祖以及侯承祖带来的一名年轻武将。
众人目光都落在这名年轻武将身上。
要知道这种事情属于绝密，半点风声都不能泄露，闲杂人等都是不能知闻的。
侯承祖能参与进来，那是因为他在南征过程中的优异表现，加上他是即将参加这场任务的水兵营首领，但你带一个人来，那就有些不懂规矩了。
冯紫英知道侯承祖不是不懂规矩的人，所以未曾说话，只等侯承祖解释。
冯紫英没有发话，杨涟和孙鼎相也不好做声。倒是赵文昭作为龙禁尉的人，知道这个年轻人的来历。
侯承祖也知道众人没有说话的意思，赶紧介绍。
“诸位大人，这一位是我的副手戚显宗，……”
侯承祖话一出口，孙鼎相就先明白了，眯缝起了眼睛，捋须问道：“文明的儿子？”
文明是戚昌国的字，而戚昌国是新任福建水师提督同知，也就相当于福建水师提督副手，这也罢了，戚昌国更是戚继光的三子。
戚继光在大周朝一样没有因为周代明受到影响，一样在抗倭战争大放异彩，成为抗倭名将，只不过冯紫英出头的时候，戚继光早就逝去十多年了，倒是他的几个儿子依然活跃在海疆军中，三子戚昌国就是最出名的一个。
那名青年武将倒是颇知规矩，立身抱拳行礼，“显宗见过诸位大人。”
听得是戚昌国的儿子，戚继光的孙子，众人脸色都缓和下来，戚继光的英名还是震撼人心的，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对真正的英雄都还是敬重的，这一点大周朝的文臣们也还有些仁义。
“《绩效新书》、《练兵实纪》本官看过几遍，获益良多，只可惜晚生了几十年，未能和戚少保一起共事。”冯紫英也微微动容，戚昌国倒也罢了，但是戚继光却是值得敬重的英雄。
“多谢侍郎大人盛赞，显宗当不负先祖荣光，奋力杀敌。”戚显宗显然也是一个不太擅长言辞的武官。
还是侯承祖接上话：“曾经在福建水师呆过几年，对长江口乃至陈钱山和大衢山这一片十分熟悉，根据冯大人所获的情报，我们怀疑唐家所勾结的所谓倭寇或者海盗的老巢应该就在陈钱山和大衢山这一片海岛之中，其中高度怀疑是在陈钱山、羊山以及大衢山这中间的三处岛屿上，有一处五年前显宗他们曾经踏足过，但是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所以未作仔细查探，……”
大家都知道陈钱山、羊山、大衢山和岱山那一片岛屿甚多，其中大部分都属于无人居住的岛屿，亦有部分有人居住的，但还有相当一部分是渔民临时暂居，经常放弃的岛屿，所以基本上那一片就没有多少人关注，尤其是那些面积不算大，无法耕作种植农作物的岛屿。
外人对那一片就更是两眼一抹黑了，根本无法搞清楚内里的情况。
这戚显宗对那一片熟悉，倒是成为一个极好的向导。
众人目光中心落到戚显宗身上，这个时候戚显宗反而不太拘谨了，大概是说到自己所擅长的本职工作，他反而更放松，“诸位大人请看，这里是陈钱山诸岛，这一片是马迹山诸岛，还有这里就是羊山诸岛，再往南就是岱山诸岛了。”
戚显宗这个时候意气飞扬，“岱山诸岛可能性不大，因为那里距离定海诸所太近，金山所与定海诸所素来不睦，但和乍浦所关系还算亲善，……，经过我们分析，如果唐家所勾连或者就是唐家掌握的倭寇海盗要在这一片海域选择落脚点，羊山诸岛是最近最便捷的，但是同样因为距离太近，也更容易引人瞩目，带来风险，所以我们估计做一个临时落脚点或者交接赃物的所在，羊山诸岛是合适的，但是并不适合作为其根据地，因为羊山诸岛适合聚居较多人的岛屿并不多，……”
众人都微微颔首，这种事情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暴露出来，所以出于安全考虑肯定不能距离自己太近。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陈钱山诸岛、马迹山诸岛和大衢山诸岛了。”戚显宗气定神闲，有条不紊：“大衢山诸岛条件也很好，有不少岛屿很适合，但是它们紧邻岱山，岱山是定海诸所卫军经常涉足的地方，难免定海诸所哪一天碰上，所以这种可能性也不大，……”
“各方面条都具备且十分合适的就是陈钱山诸岛和马迹山诸岛。”戚显宗目光湛然，显然是已经有了目标：“马迹山诸岛以马迹山岛为主，其面积很大，便是居住一二千人也不在话下，前明初年曾经有过近千人的岛民，但时候来前明海禁，岛民内迁，这里便荒废下来，若是有志于要选择作为一个大型基地的话，这里是最适合的，但话说回来，因为面积太大，也最惹眼，……”
“陈钱山诸岛从各方面来说，应该是最合适的，因为它们地处外海，有两个岛屿条件都很适合，居住三五百人恰到好处，而且远离陆地，却距离海上商船航线比较近，所以出击方便，……”
“经过我们反复甄别筛查，再结合大人给出的这些情报汇总，我们可以判定，这帮海盗是以陈钱山诸岛的西岛作为主根据地，用于出击作战，而马迹山岛西南面这一个岛屿被叫做长山岛的应该是他们囤积物资和日常生活的所在，而马迹山岛也是他们经常活动的区域。”
戚显宗一口气把情况说完，侯承祖这才来接上话：“根据这些情报，我们也制定了围剿方案，陆地上的唐家按照冯大人的意见，是交给辽东军，而陈钱山西岛和长山岛则是交给我们水师水兵营来负责。”
都要恰饭，功劳不能让一家给挣完了，所以这是权衡之下的一个妥协。
登莱水师毕竟属于登莱军，所以对陆地唐家的征剿就交给了毛文龙的辽东军。
这种说是军事行动都有些夸张了，就是一个再轻松不过的小活动罢了，关键是要把人和财货都弄到手，这才是最关键的。
龙禁尉要在其中穿针引线，引导这些边军行动，毕竟他们并不太熟悉这类行动，至于都察院御史们，跟着吆喝一声，起好监督作用就可以分享功劳了。

第四百八十八节 亲征东海，四姝安排
对于登莱水师这边制定的方案，龙禁尉这边并无异议。
军事行动规划他们不擅长，但是一旦切入到具体抓获和收缴行动阶段，他们就要发挥大作用了。
这样一个协调会也就是要把各自工作分工安排好，谁在那一阶段具体干什么，都要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别到现场了还一头雾水，不知道谁该听谁的。
从出海到抵达两个岛屿的目标地，都以水师为主，但一旦包围了目标，那就要以龙禁尉为主了，毕竟这不是简单的打仗，一要抓获这些倭寇也好海盗也好的重要人物，二要起出财货，这是御史们必须要跟着的目的。
若是没有御史督阵，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武夫们便无所顾忌，没准儿收缴到的财货直接吞没了九成都有可能，到时候随便给你上交三五万两银子了事大吉，让你欲哭无泪。
“紫英，你要去？”孙承宗和杨涟、孙鼎相等人都同时皱眉，“你去做什么？”
“嘿嘿，稚绳兄，叔享兄，文孺兄，我若不去，你觉得几个御史能镇得住龙禁尉和这帮水兵，还有辽东军那帮粗人？”冯紫英笑着反问：“在海上可不比内陆，一旦有事，这帮武人可是不管不顾的，没准儿哪位御史失足落水溺亡也说不清楚啊。”
一句话就让杨涟和孙鼎相都微微色变，倒是孙承宗皱起眉头：“紫英，慎言，登莱军和辽东军的军纪还是不错的，……”
但是话语语气里已经没有那么有底气了。
尤其是这是查剿唐家和海盗倭寇的老巢，难免会弄出太多财货钱银来，这帮穷疯了的武夫万一眼红了呢？
龙禁尉也都是些胆大包天的主儿，几个御史能顶得了什么事儿？
万一争执起来，这帮人心狠手辣下了黑手，死无对证，怎么办？
那可是海上，谁能说得清楚，一千种理由可以解释。
冯紫英这么一提，杨涟和孙鼎相原本觉得冯紫英不能离开南京，但现在也倾向于支持冯紫英去松江和海上走一遭了。
唐家要查抄，但更重要的还是要铲除倭寇海盗，并且查清楚这些倭寇海盗究竟是和哪些人勾结。
像金山卫所，明显就是和这帮海盗倭寇沆瀣一气了，否则就在马迹山诸岛和陈钱山诸岛这样的海域中屡屡作案，怎么就一直没有任何发现？
更别说围剿了。
就算是你金山卫所没有能力剿灭，为什么不像水师报告？
北有登莱水师，南有福建水师，却都没有接到过金山卫所的报告。
“紫英，你这一走，南京、扬州这边……”孙承宗也有些犹豫。
不去还真担心出事儿，但是去了，这边情况本来就是冯紫英最熟悉，自己对军务没有问题，但是像后续这些事务，就远不及冯紫英了。
“稚绳兄，我这一去顶多也就是十来日时间，这边还有叔享兄和文孺兄帮衬呢，对甄家可以动手了，甄家也愿意配合，但是不必动作太大，避免打草惊蛇，也给其他家族一些侥幸心思，对外也就只说对甄家和北静王家，把这两家连在一起，给外边人一些错觉，……”
冯紫英的话并没有能赢得孙承宗和杨涟他们的认同。
“紫英，你这太一厢情愿了，动了甄家，周家、胡家和陶家能不紧张？甄家可是他们四大家之首，还有那些地方牵扯进私盐贩卖的豪强，岂能不惧怕担心？说点儿这些话岂能糊弄得了这帮人？这帮人早就成惊弓之鸟了。”
不得不说杨涟的话一针见血，其他三家和卷入私盐贩卖的豪强怎么可能置身事外？肯定会有强烈反应。
问题是如果不动甄家的话，又担心这些人一样会提前动作，那还不如先动手。
冯紫英沉思半晌，这才道：“稚绳兄，叔享兄，文孺兄，我看是否可以这样，每日传召甄应嘉，但是晚间又让其回去，连续三五日之后，让甄应嘉放出风声说，他愿意捐赠五十万两银子，这样一来可以麻痹其余各家，看到朝廷没动甄家，甄家愿意主动输诚，似乎可以用这种方式来解决问题，……”
几人都是眼睛一亮，开始琢磨这里边的道道儿。
的确，看似在针对甄家，但也没动甄家之人，结果甄家捐赠五十万，似乎是用这种方式来赎罪。
但甄家花五十万就能搞定摆平所有事情，那其他家呢？
就算是日后再翻一倍，哪也不过一百万，对甄家来说也是完全可以接受的，那么其他几家也许就死三五十万两银子就能从朝廷那里获得赦免了，那对大家来说都是皆大欢喜。
特别是对和这些豪门有瓜葛往来提心吊胆的官员们，那就可以得到解脱了，这些豪门世家都保留了下来，自然不会牵扯到以前的种种，他们也可以安安心心享受拿到的贿赂和黑钱了。
“用这种方式来赢得时间，先解决唐家和丁家？”杨涟迟疑道。
“其实也可以把周家也加入进来，周家的情况很特殊，金陵府和扬州府乃至苏州府那边都有一些案件，其实都直指周家和长江水匪勾结的，而且还和江防水师一些人有牵连，如果从江防水师这边入手，把周家和长江水匪一并打掉，我相信影响可以控制，……”
冯紫英的建议遭到孙鼎相反对：“恐怕不那么简单，动了周家，那胡家也许可以稳住，但陶家呢？陶家兼并土地血案累累，就没有一点儿触动？”
一番争执之后，最后还是决定，其他各家都暂时不动，先解决唐丁两家，最后再动周、陶、胡三家以及其他地方豪门。
当然这只是理想化的一种状态，真正这些豪强家族会有什么反应，谁也难以预料，还是得根据实际情况再来决定。
……
在得知冯紫英要亲赴松江，并且要参与对倭寇海盗巢穴的清剿时，甄宝琛也是惊讶无比。
在她看来，这种事情交给水师就可以了，怎么堂堂兵部侍郎却要亲自去参加这种行动？
这几日里甄宝琛和甄宝毓姐妹俩都住在了冯府中，与李玟李琦姐妹一起。
这座盐商豪宅很是富丽堂皇，冯紫英也不是那种太在意的人，所以一样沿袭了以往的风格，对吃穿住用都很讲究，所以甄氏姐妹放心心中石头之后，也慢慢适应了现在的生活。
既然决定权不在自己手中，只能听凭朝廷来处置，那么再担心也没有太大意义，而且冯紫英的承诺在，还是让姐妹俩比较放心的。
李玟原来是有些不太待见甄氏姐妹的，甚至对李琦的自作主张还有些不悦。
不过在四女住在一起之后，相互熟悉起来，同病相怜之下，很快就消融了彼此的生疏和隔阂，进而熟络起来。
如果冯紫英要离开南京去松江，这一去也不知道多久，不但甄氏姐妹有些着急心慌，就连李玟李琦姐妹也都有些担心起来。
她们四女现在的处境都很尴尬。
李玟李琦名义上是妾室，但是纳为妾室也是有讲究的。
理论上都还是要有一个礼仪，当然不可能像娶妻纳媵那样正式，但是一般说来也会选良辰吉日，然后有一个小小的饭局作为宣示。
不需要对外昭示，一般也不请外边客人，而一般是主人的幕僚、长随，家中的管家和下人，聚在一起小酌一下，让大家明白，现在某某已经是主人的妾室了，算是半个主子了。
无论是从外边正经人家抬进来的良妾，还是因为生了孩子的通房丫头抬为妾室，亦或是那等教坊司直接赎买回来的“贱妾”，都要有这么一个小仪式。
但李氏姐妹却没有经历这一遭。
她们几乎是犯官眷属了，李守中是朝廷早就昭告了的不赦罪臣，所以理论上李氏姐妹就是犯官眷属，纳犯官眷属那是违反朝廷纲纪，要受惩罚的。
当初她们献身也是铤而走险，冯紫英入彀，但是却因为满意于二女，认可她们二人是他妾室。
只不过在这南京城里以孙冯二人为尊，便是孙鼎相和杨涟二位都察院来的，换了别人肯定早就要发作了，但对冯紫英也都装作了视而不见，唯有等到顾秉谦来之后，看看如何看待处理此事。
这种情形下，如果再要办席宴酒就不合适了，纯属挑衅了，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李氏姐妹更像是外室。
李玟李琦两姐妹当然不愿意当外室。
哪怕时间拖一拖，后边补办一个这种程仪，那也算是入了冯家门了，算是冯家人了，起码有了主儿，日后不至于被随意抛弃。
可现在冯紫英突兀地要离开南京去松江，万一去了松江，冯紫英不再回南京怎么办？
或者直接走扬州经运河回京了呢？又或者走海上返京了呢？
这宅邸本来就是借用，到时候还给主家，她们怎么办？
虽然看起来冯紫英不是那种拔吊无情之人，对她们姐妹也还算宠爱，可对于两个弱女子来说，这种不确定的风险还是让她们有些心慌。

第四百八十九节 女人心思，难以琢磨
“冯大人要去松江，你们怎么办？”甄宝琛其实更想问的是我们怎么办，但是她怕引起李氏姐妹的误解，所以才这样问。
李玟比李琦更冷静一些，但是同样也很担心，不过她也能觉察到甄宝琛的焦虑。
“这种事情我们也不好插嘴，倒是宝琛姐，你可以问一问才对。”李玟不动声色地道。
甄宝琛假作犹豫，“好么？我怕冯大人误解什么，那就不好了，我和宝毓现在说寄居于此都算不上，更应该是算是作为人质吧？”
李玟心中哂笑，但表面上却依然平静，“宝琛姐这么说可就有点儿误解相公心意了，你和宝毓留在这里相公不也说了么？回去之后怕暴露，另外也对令尊他们有危险，……”
甄宝琛能听得出李玟背后隐藏的一丝警惕，心中却很是不屑。
比起李琦的单纯来，李玟更为世故一些，不过对于自己来说，李玟李琦姐妹都不够看，自己下一步究竟如何走，并不取决于李玟李琦姐妹，而取决于冯紫英。
现在的甄家已经处于一个有进无退的地步了，甄家的生死完全取决于朝廷对甄家的看法和意图，而这其中冯紫英可以起到很关键的作用。
如父亲所言，甄家必须要赢得冯紫英的认可，无论是用什么手段。
否则甄家最终结局只会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当把一切可用之处用完之后，就像一个厕纸一般丢弃，甚至可能被推出去，作为那些愤怒和不甘却又无法像朝廷报复的豪强家族的泄愤对象。
“也罢，等到今日冯大人回府，我也该去见一见冯大人了。”甄宝琛脸露黯然，似乎人都瑟缩了不少，然后看着甄宝毓道：“宝毓，甄家的命运也许就在这一个月里会有一个结果，我也不知道甄家究竟会变成什么样。”
还是李琦有些不忍：“宝琛姐，相公并非你想象的那样无情无义，只是甄家牵扯事情甚大，他也未必有更多的选择，你还是可以好好和相公说一说，兴许他会帮甄家拿一些更好的主意出来。”
对于李琦的好意，甄宝琛心中微微感动，不过她相信单靠言辞很难说服冯紫英做出多么有利于甄家的决定来，她还得要和对方好好“谈一谈”。
冯紫英很闲适地接过甄宝琛奉上的枫露茶，一身便袍的他全身上下都透露出一份忙碌后的轻松。
甄宝琛换了一身月白精绣水仙花藕丝缎面裙，这不是她的衣衫，而是李玟的，因为在这寄居了两日，也没有来得及从家中送来，她只能暂时借用李玟的。
李琦身段要纤瘦一些，和甄宝毓相仿，二女衣衫可以换着穿。
而甄宝琛则和李玟差不多，但是甄宝琛要略高一些，不过这种曳地长裙倒是影响不大。
“你担心什么？”冯紫英抿了一口，搁下茶盏，问道。
“不仅仅是妾身担心，其实李玟李琦姐妹也很担心。”甄宝琛没正面回答，巧妙地把话题先拉到李玟李琦身上。
她感觉冯紫英更喜欢以一种轻松的氛围谈话，这样也许效果会更好。
“是么？她们姐妹俩担心什么？担心我对她们姐妹始乱终弃，一去不复返？”冯紫英瞟了一眼甄宝琛，“对自己就这么没信心？”
甄宝琛假意轻轻叹了一口气，她甚至听不出冯紫英这话究竟是在说李氏姐妹还是说自己，因为她注意到了冯紫英目光里对自己探究的灼灼晶芒。
甄宝琛也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是怎么样。
无论如何甄家都不可能再像以往，自己这个已为人妇却又被休的女子命运不可能有多好，这一点她很清楚。
哪怕甄家一如以往，自己也一样身份尴尬，在甄家中也会处境艰难，更遑论现在甄家朝不保夕，面临崩溃。
自己的未来在哪里？
她很迷茫。
父亲和叔父的心思她当然明白，甚至她也不反对和抵触，也不纠结，一个被休的妇人，一个濒临覆灭的家族，有什么资格去考虑其他？
唯一让她有些不太适应的，是她不知道就算是自己变得和李氏姐妹一样，自己如何定位，将来又会如何？
难道就真的沦为出卖肉体色相以讨好男人的女人？
这好像有不是自己所期望的，问题是自己有选择么？
好像没有，选择权在对方身上。
但自己似乎可以通过表现去争取一些东西，让对方不至于把自己视为只会在床笫间取悦男人的女人。
“大人，您对甄家日后可有考虑？”甄宝琛轻声问道。
“甄家？还是说你和你妹妹？”冯紫英反问。
甄宝琛脸微微一红，深吸了一口气，“大人是问我哪个妹妹？宝旒，还是宝毓？”
冯紫英讶然挑了挑眉，“哦，宝旒还是宝毓？怎么，宝旒的现状你知道？”
“不是很清楚，但是父亲说宝旒很快会回京师，而且似乎很有信心，妾身就在想，水溶成日买醉度日，穆家也一样暗无声息，昔日四王家族基本上可以确定再无翻身出头之日，那宝旒哪来那么强的信心？何况水家尚未定案，宝旒作为犯妇，如何能回京师？”
甄宝琛目光里有几分说不出的迷离、困惑和迷惘，还带着几分捉摸不透的飘忽。
“那一日大人不经意间说看在宝旒和李琦面子上，当时妾身心乱如麻未曾注意，事后才回过味来，宝旒是二妹的闺名，寻常人哪里能得知？就算是二妹她们的了大人的相助在西安落脚不被人欺侮，但也不至于连闺名都告诉了大人吧？”
“哦？你倒是心细如发啊，我就这么一个小疏漏，就让你都发现了，我是不是该杀人灭口啊？”冯紫英笑了起来。
“这也值得杀人灭口，大人似乎太高看妾身了。”甄宝琛也笑了起来，“妾身联系起来，就觉得可能里边有些不一样的故事，能如此亲热地唤宝旒闺名，也不知道大人和宝旒什么关系，让人遐想，……”
冯紫英有些尴尬，估摸着这女人有些想太多了，在她想象中大概是英雄救美，美人以身相许的俗套故事。
其实并不是。
自己和甄宝旒也没有太多的感情纠葛，就是那么一夕情缘，嗯，感觉不错罢了，后来自己便离开了西安，更像是提起裤子就不认账的感觉。
也许这一次回京之后，甄宝旒和水中棠，还有那个穆檀与穆柳氏，还可以再续前缘，尤其是那个穆柳氏在床笫间的妖娆放浪，还真的有点儿让他记忆犹新，而甄宝旒则是羞涩中带着几分曲意逢迎，完全是两个感觉。
不过这等时候，冯紫英自然是一脸正色，“大姑娘日后就知道了。甄家的命运非我一人能决定，还要看后续的发展情况，不过我在想如果唐家和丁家的表现超出预期，也许甄家的命运会比原来预想的好一些，但大姑娘也不必抱太高的期望，毕竟甄家太招摇了，不可能其他几家朝廷都处置了，而甄家却还能逍遥法外。”
甄宝琛对此倒没有太意外，这新四大家必须覆灭，这是朝廷的底线。
但覆灭一样可以有很多说法，抄家灭族，族人杀的杀，流放的流放，家产全数没收，后世子弟剥夺一切资格，沦为贱民，这是一种说法。
抄没家产，但发配流放，等待大赦，然后变成普通人家，这也是一种说法，甚至日后重新寻路径，获得靠山庇护，重新东山再起，一样是说法。
“大人，甄家既然做好了和朝廷合作的准备，自然就没有抱太大的奢望，只是希望朝廷能看在甄家全力与朝廷合作的份儿上，予以甄家适当的考虑就是了。”甄宝琛抿嘴浅笑，“这一点上，妾身觉得冯大人是最有发言权的，也完全可以和顾阁老他们一行沟通好，为甄家争取一个该得的结果。”
冯紫英微微点头，“甄家作了该做的，为朝廷效力，那我自然责无旁贷。”
不知不觉间，甄宝琛已经走到了冯紫英背后，淡淡的香气似乎从冯紫英脑后传来，一双手按在了冯紫英肩头，“大人劳碌一日，也许乏了，让妾身替大人按摩一下，解解乏，……”
冯紫英笑了，这一位挺有意思，“甄大姑娘，你要服侍我？”
甄宝琛柔荑轻轻一颤，语气却变得有些幽怨无奈，“残花败柳，何以侍君？宝毓也许可以，或者大人是要我做外室么？”
冯紫英微微仰首，却看不见背后的女人，“外室？你想做我外室？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难道就没有考虑过自己独立去做点儿事情？”
甄宝琛手一僵，下意识地讶然问道：“自己做事儿？妾身一介弱女子，能做什么事儿？何况妾身甄家人，此事之后人人对我们甄家人恨之入骨，难道大人想让妾身去死？”
冯紫英哑然失笑，摇摇头：“我若是想让你去死，用得着如此建议？好了，此事暂且不提，也许日后你就未必如此想了。”

第四百九十节 种子播下，心思初萌
冯紫英这一番云遮雾罩的话却一下子击中了甄宝琛的心坎，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她不清楚冯紫英这番话的意思，也想象不出冯紫英所说的“独立做事”是什么意思？
之前她还有些幻想凭藉自己的智慧，哪怕是当一个外室，自己一样能在冯紫英身畔站稳脚跟，而非单纯依靠姿色侍人博得男人的喜欢。
她很清楚随着甄家的覆灭，自己被丁家休掉，自己这一辈子的命运已经确定和什么光鲜荣耀沾不上边儿了，取而代之的则是屈辱和黯淡，可那种成日里龟缩于哪个角落默默老去的生活又不是她想要的。
她也很清楚就算是宝毓这种尚未许过人的女子送入冯府都未必能得个为妾的机会，她这种嫁过人的女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入冯府，顶多也就是一个外室，还得要看她是否能讨得冯紫英的欢心。
所以她必须要考虑日后自己该如何生存下去，她不仅需要为甄家考虑，也要为自己考虑。
但冯紫英突然冒了这么一句不伦不类的话，却一下子在她心中播下一颗种子，让她心神不宁了。
特别是最后冯紫英那一句“日后你就未必如此想了”更是让人浮想联翩，他究竟想要自己去做什么？
冯紫英觉得这样挺好，对于有心机有想法的女子，你只需要给她一个希望，她便会立即投入状态，思维开始发散和活跃起来。
像这个甄宝琛就是如此，自己和甄宝旒若隐若现的关系肯定让她很是好奇，这份心思本来就存着一个发酵的机会，然后在模糊地把外室身份和“独立做事”这个话题给她一透，一下子就能让她浮想联翩了。
这也是一个不甘于平淡的女子，甄宝旒和甄宝毓都与她不同，而这样的女子享用起来才有意思，她会不甘于以色侍人，而更愿意用她自己的智慧来向男人证明她的“不同”。
甄宝琛没有作声，但手上的动作表明她的心境被扰乱了，冯紫英心中更觉好笑，不过这样也好，就让她被这份好奇、疑惑、期盼的心情所困扰吧，一个有了心思的女人品尝起来更有味道。
从肩头把甄宝琛的柔荑牵引过来，甄宝琛被拉到了冯紫英面前。
甄宝琛修长而不失丰腴的身材看上去十分匀称，月白色长裙却又搭配了藕丝缎面的精绣花边，他知道这是李玟的衣裙，但穿在甄宝琛身上却很合体。
微微泛红的娇靥，一双凤目泛动着有些羞涩和复杂的情绪，不过在动作上却没有拒绝冯紫英的牵引，或许是早就有了委身于人的意念。
冯紫英也没那么多纠结，手腕一带，甄宝琛就坐入了自己怀中，一只手抬起甄宝琛的下巴，四目对视，呼吸可闻。
“是不是觉得我太苛刻霸道？”冯紫英轻声问道。
“不，其实妾身知道大人已经很照顾了，甄家被列入朝廷黑名单，又是新四大家居首，而皇上和汤谬二位打算牺牲原来这帮为他们效力的江南豪强以换取皇上一脉和汤谬他们被朝廷所接受时，就注定了甄家的命运。”
甄宝琛看得很清楚，“没有大人给我们这样一个机会，也许甄家上下早就被打入狱中，妾身和宝毓她们的最终命运，要么就是沦为某位官员权贵的玩物禁脔，要么就是教坊司人尽可夫。”
“或许你和宝毓不也一眼可能变成我的禁脔和玩物呢？”冯紫英揉捏着甄宝琛腻滑丰腴的下巴，戏谑地问道。
“那不是求之不得么？小冯修撰，小冯督师，小冯侍郎，或许日后就是小冯阁老，一介犯妇却能成为小冯阁老的禁脔，或许还能留名青史，难道还不知足么？”甄宝琛目放异芒。
冯紫英笑了起来，却把这个女人拥得更紧，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太会说话了，让人打心里深处舒服，“这么看好我？”
“大人年龄还没有妾身大吧？妾身都满了二十三了。”甄宝琛嫣然一笑，“可大人却已经是三品重臣了，三十岁之前大人当个尚书理所当然吧？那四十岁的阁老甚至首辅不很正常么？妾身藤萝依附大树，偶得阳光，绽放自己，在青史上留一笔，难道不可以么？”
冯紫英哈哈大笑，“男人追求名垂青史，在所难免，你一个女人也希望名留青史？”
“女人怎么就不能行了？贤妻也好，红颜知己也好，一代妖女也好，妾身其实很享受那种被人簇拥和用目光环绕的感觉呢。”
甄宝琛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就被这个男人勾起了心中的话题，而这种情形以前是从来没有过。
家中姐妹不行，丁中祯更是和自己“相敬如宾”，父亲也从没有心情听自己说这些，自己内心这些话却从未能向人诉说，怎么却在这个男人面前汩汩而出了呢？
“哦？”冯紫英没想到这女人还真敢说啊，但内心却更觉得有意思，光是容颜姣美已经很难勾起他多大兴趣，有思想有想法的女人才更能让他兴致盎然，“那很好啊，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妾身也想啊，但也得有这样机会和环境啊。”甄宝琛悠然道：“妾身生母早逝，继母不太喜欢妾身，父亲他们忙于他们的事情，哪里有时间精力来照顾妾身的感受？十四岁就嫁入丁家，可丁家也一样，那几年正是丁家忙于在在祁门那边扩张的时候，丁家几兄弟都根本无暇过问家中事务，妾身在丁家似乎也就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一个少奶奶身份的摆设吧……”
“哦，你的生母早逝？宝旒和甄宝玉你不是同胞？”冯紫英其实知道，不过也还是要问一句。
“宝旒和宝玉是同胞姐弟，但和妾身不是，不过妾身和他们，包括宝毓，关系都很亲近。”甄宝琛慨然一叹，“其实大户人家里像我们姐妹姐弟之间这么和睦亲近的关系还真的不多见，所以妾身也很满足。”
“以前你很满足，但是跟了我，也许你会觉得这个世界如此精彩，你会迫不及待地去追求更多原来藏在你内心深处的东西，……”
冯紫英目光湛然，昂然自信的表情让甄宝琛一阵失神。
这样一个谜一样的男人，二十出头就坐到了无数士人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位置，而且他的种种表现都堪称绝才惊艳，对整个江南，甚至对整个大周都带来了深远影响。
无论是她在丁家还是在甄家，无数次听到这个男人的名字，耳朵都磨出茧子了，这些人提及到他无不是感慨唏嘘的口吻语气，若说是哪个女人对他没有兴趣，那绝对是假话。
现在自己居然就坐在这个男人怀中，如此亲昵狎戏，想到这里甄宝琛内心就是一阵如酥如蜜般的迷醉和颤栗，泛起的涟漪带来阵阵潮润。
“啊？”甄宝琛眼神迷离，娇靥酡红，鼻息咻咻，冯紫英魔掌已经从裙间穿过，汗巾倏解，小衣轻分，……
销魂，当此际，堪娇怜，……
无论是甄宝琛还是冯紫英此时都有些情难自禁，甄宝琛心如鹿撞，凤目半闭，丰唇微翘，娇喘吁吁，冯紫英原本没想过今日就要玉成好事，原本还想着去李玟李琦屋里，但此情此景，谁能忍？
索性探手抱起女人，便径直入屋。
这里是他的书房，同样也是外书房内寝室的格局，方便办完公之后小憩。
这个女人已经成熟得堪堪当采撷的时候了，在冯紫英看来，虽然不及生养过孩子的王熙凤，但是久为人妻，那也是可以尽兴而为。
谁曾想剑及履及，却是嗬嗬呼痛，那犁庭扫穴，竟然是无比艰难。
一番耕耘下来，冯紫英都有些大惑不解，只是这般离奇故事在自己身上上演，却也让他无比惊异。
那甄宝琛显然也还没有太明白，嫁人八年，现在却如黄花处子，不，就是黄花处子，这却是一个什么状况？
……
“妾身也不知道，……”喁喁细语，甄宝琛痛楚中多了几分娇怜柔弱，“嫁人之前，妾身继母也没怎么多教，就拿了两本图书和一个彩塑给妾身，妾身也只带了两个贴身丫鬟过去，她们当时年龄尚小，也不懂，……”
“可是……”冯紫英忍不住比画了一下，“丁中祯难道也不懂？他不懂，他家里人难道也不知道？还有你们成亲八年，你没有身孕，他们丁家能不起疑？没请过郎中？……”
实在不愿意提及对方前夫的名字，这等时候委实太煞风景，但却又绕不过去，难道每日都是拿丫鬟去顶包，这也不可能啊。
“……，最早两年妾身也还小，所以懵里懵懂，后来……，”甄宝琛羞不可抑，这等事情真的是丢脸到家，但是初为人妇阵痛后的豁然开朗和舒畅，还是让她无比快活和喜悦，“后来，丁中祯那里……”
甄宝琛和丁中祯做了八年夫妻，自然不可能不清楚，“他那里如同……”
冯紫英大略知晓一些了，半带戏谑地道：“春蚕啊，嗯，到死丝方尽？”

第四百九十一节 兵锋所指，战旗猎猎
甄宝琛大羞，但是却又觉得冯紫英形容很准确，只能把脸靠在冯紫英肩头，以额碰肩，以示赞同。
冯紫英忍不住摇头。
难怪甄宝琛也懵里懵懂。
继母不管不问，丁家人怕是早就知道丁中祯的问题，连妾都不娶，一副夫妻伉俪情深的模样，结果确实把甄宝琛蒙在鼓里，还以为所有男人都这样，结果就是糊里糊涂这么多年。
只是甄宝琛好歹也是少奶奶，还有两个贴身丫头，这么几年里，就没有一点儿疑惑？
“丁家也请来郎中看过，不过切脉之后都说妾身身子有些阴寒，而丁中祯也气脉元气不畅，所以都需要调养，……”甄宝琛也是羞不可抑，把脸伏在冯紫英怀里，变成了嘤嘤怪：“那等春画和彩塑，也只是粗略的姿势动作，何曾言及其他？在丁家里边，也无人和妾身说这些，回娘家，宝毓未曾嫁人，宝旒少有回来，所以……”
冯紫英真的有些忍不住了，扑哧笑出声来，惹来女人捶打胸膛，却又扯动伤口，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了好了，别乱动，好生将息着，谁会想到你都嫁人七八年的妇人了，居然连这点儿夫妻人伦都不懂？还自诩精明能干呢。”冯紫英终于忍住笑，“这丁中祯也是妙人，既然有问题，何必藏着掖着？还把你给糊弄住了，你若是不懂，难道也不敢问一问府里的妇人婆子？便是丁家那边不好问，回了甄家，难道也不好问？”
甄宝琛脸红红的，蹙着眉忍着疼，噘着嘴道：“这等事情，谁有事儿没事儿去问啊？让人知晓，成何体统？白白惹人笑话。再说家里人又能问谁？我那继母平素都是冷眼板脸的，妾身懒得去受那个气，而且府里妇人婆子也多是她的人，真要问了，还不得传到她耳朵里去？”
冯紫英揉捻着女人的身子，心情畅快，虽说开垦新地艰难，但是这份独享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明日我便要启程，你们就在府里好生歇息着吧。”冯紫英沉吟着道：“若是唐家真的如我们猜测的那般，甚至可能超出我们预期所获，甄家这边或许我还能和朝廷好好说一说，不至于弄得太过难堪，但你也别抱太大希望，谁让甄家来当了这个头羊撞了这个头彩呢。”
甄宝琛心中微微一颤，仰起脸，目光里有了几分期盼，“爷真的觉得甄家还可以有缓和余地？”
“这要看唐丁两家情况，也要看你们的期望值。”冯紫英摩挲揉弄着甄宝琛饱满的丰臀，“我琢磨着可能就是比你们最悲观的结果要好，比你们最乐观的期望要差，折个中吧。”
但这个结果对甄宝琛来说已经是非常好了，心中大喜，女人忍不住献上樱唇呢喃道：“那就足够了，妾身只求爷给我们留几分希望，不至于被彻底拆解瓜分干净就行，那样甄家可能就真的彻底完了。”
“哟，难道说你们甄家自己没有保留？这可能么”冯紫英哂笑，“还能糊弄我不成？”
甄宝琛抿嘴摇头不语，最会还是在冯紫英目光注视下，摇臀晃腰以示撒娇求饶。
冯紫英也不为己甚，不再深究。
知道非要让人家说出来家中还藏匿了多少家底儿，未免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就算是甄宝琛知晓，哪怕和自己有了这层关系，她也不能说，更何况她毕竟是嫁出去的女儿，甄应嘉未必会把这些家族秘密告知她。
一夜欢愉，冯紫英早间起身时，又忍不住临幸一回，好在甄宝琛虽然也是初承恩泽，但是也是二十多岁最成熟的年龄了，免不了就是多吃些苦头，让冯紫英得了快活。
……
水师舰船从南京一出发，就赶上了大风，顺风顺水之下，张帆劲发，船速很快。
按照计划，是在崇明沙所驻留一日，然后兵分两路。
一路由龙禁尉赵文昭亲自率队，一名御史配合直扑华亭唐家，这边由毛文龙养子毛承禄率领五百精兵配合。
实际上这一战用毛承禄率领五百辽东军有点儿杀鸡用牛刀的感觉，再说唐家在松江势大，但是面对五百边军精锐，如果要负隅顽抗，那就真的是送人头了，但考虑到这后续基本上都和军队没关系了，所以也算是给辽东军再添一份功劳罢了。
一路则乘船继续绕过长江口，直奔东海，然后在海上再分道，一路前往长山岛围剿海匪，一路前往陈钱山西岛彻底捣毁倭寇海盗的老巢。
这边这一路分两路就主要是登莱水师的水兵营的任务了。
数百倭寇也好，海盗也好，面对上千水师最精锐的水兵围剿，冯紫英相信不会出大问题，而且这还是一场突袭。
唯一的疑问就是在这一场突袭战中，究竟能够获得多少收成了，以及会不会有盗匪逃脱，以及能不能拿到一些财货之外的东西，比如和官员往来的书信凭证这一类的东西。
冯紫英一直在登船之前，都还没想好究竟走哪一路。
按照原来的设想，他肯定还是走海上围剿倭寇这一路的，尤其是陈钱山一路，极有可能是倭寇老巢，财货多半藏匿于那里，长山岛更多的可能是作为其一个销赃和补给基地，或许抢掠来的大宗货物可能堆放于此，但金银贵重物事肯定不会放在这里。
但唐家那边也很重要关键。
唐家的坞堡很大，唐氏一族近千人都聚聚在唐家寨，但是真正的内堡才是唐家族人居所，大概有一百多家人居于其中。
据说堡寨皆用米汁混合黄泥夯筑而成，极其坚固，其中堡丁也有近百人，寻常官府民壮就是三五百人也难以攻破，便是倭寇来袭也未曾讨得好，当然这个时候大家都知道那不过是唐家玩的障眼法。
听说唐家还准备用现在最时兴的水泥重新把唐家寨外墙都重修一遍，以防倭寇。
冯紫英最终还是决定先去陈钱山，先剿灭倭寇，看看能不能拿到一些更有价值的证据，然后再去华亭。
顺风出海船速很快，在崇明沙所略作停留休整之后，船队便直奔东南而出。
戚显宗对这一片海域情况十分熟悉，在福建水师的几年履历使得他充当这个先锋官游刃有余。
侯承祖走的是西路，也就是长山咀那边，而东路，也就是陈钱山这边就是戚显宗为主，当然冯紫英也是这一路。
“显宗，还有多久能到？”冯紫英站在甲板上，嗅着扑面而来略带咸湿气息的海风，目光注视着黑魆魆的海面，漫声问道。
“还得要一个时辰。”戚显宗目光沉静，只是看了看旁边手持罗盘和沙漏的士卒，平静地道：“大人放心，据我们所知，这一股子海盗也好，倭寇也好，也已经偃旗息鼓有半年了，这无论是水师还是倭寇，只要你歇下来，那松懈麻痹的心境就会慢慢浸润，让你自觉不自觉地懈怠下来，所以军队也好，士卒也好，那是须臾也不能停了操练，随时得保持着状态，……”
“哦？为何偃旗息鼓，抢够了，准备收手了？”冯紫英随口问道。
“当然不是，一是我们登莱水师的活动范围逐渐向南，原来我们很少到长江口这一片来，但这一年我们已经三番五次到了廖角嘴以南了，崇明沙所也去过两回，所以这些倭寇海盗也有眼线，自然不敢乱动暴露自己，另外就是福建水师从去年加强了训练，施德政施大人开始对福建水师进行整肃，变化很大，原来福建水师很少到台州以北活动，但现在也开始出现在宁波外海，所以也给了这些倭寇海盗很大的震慑，……”
冯紫英对施德政不太熟悉，但冯紫英对福建水师的表现是不满意的，一度考虑过要撤换福建水师提督。
但沈有容为施德政作了保，也解释了施德政在福建水师军令不畅的一些具体原因，还是因为原来一批军官对施德政的抵制，加上施德政刚上任不久，性子也柔绵了一些，不及沈有容那么大刀阔斧，所以见效慢了一些。
后来在冯紫英从陕西回京之后，施德政也专门进京来拜会了一回，有些话题说开，在冯紫英的支持下，施德政也对福建水师进行了人事调整，局面就大为改观了，冯紫英从辽东回京之后，福建水师便开始主动对浙江这边进行拉练威慑，与登莱水师遥相呼应。
“这么说这些倭寇这一年来算是蛰伏状态了。”冯紫英点点头，“但为何福建水师还是没能提前发现？”
“大人，施大人出任水师提督也才三年，水师不比步军，没有三五年工夫，你很难掌握住一支水师，施大人的性子就是慢工出细活儿，原来福建水师基本不过温州，现在已经到了宁波一带，慢慢就会和咱们登莱水师这边形成无缝衔接了。”
戚显宗还是替施德政解释了一番。
冯紫英没有再多说什么，这些情况其实他也了解。

第四百九十二节 雷霆万钧，不二对决
天色越发暗黑，整个海上基本上看不到任何东西，唯有强劲的海风呼啸掠过桅杆和船舷，带来尖利的啸叫声。
冯紫英并非第一次夜间乘船，但是这样采取突袭方式从海上发起登陆进攻的方式还是让他有些兴奋。
陈钱山诸岛在整个乘泗列岛的最东端，面积都不太大，仅有那么两三个岛屿可以容纳得了一个所谓的出击基地，所以只需要围绕这几个岛屿做一番侦查，很快就能确定目标。
这一片海域海况还是比较复杂的，尤其是大量无人小岛星罗棋布，洒落在这一片海域，夜间便是最熟悉这边情况的向导也很难分辨清楚。
战船沿着设定的方向继续前进，侦察的小艇早已经撒了出去，他们会提前发现情况并用旗灯报回来。
已经是子时已过，按照预计，应该抵达西岛附近了。
但天色漆黑一片，根本看不到任何东西，一直到一抹光亮忽闪忽灭，才算让船上的人兴奋起来。
很快小艇就靠了过来。
“……，绕过前面的小岛，再走几里地，就能看到了，有一处藏在背后的山岙，有灯塔和明暗哨，……”
斥候的话语里充满了兴奋，只要找对了目标，那无论是强攻硬打，还是摸哨偷袭，这上千的水兵都不怕。
戚显宗却没有那么兴奋，只是沉稳地听着情报汇报，时而皱眉，时而点头。
冯紫英站在一边，一言不发，还是那句话，专业事情交给专业人士去处理，他不管过程，只要结果。
一直到斥候把情况介绍完，戚显宗又连续问了好几个问题，旁边的一名武官又重新补充询问了几个问题，戚显宗才过来抱拳一礼。
“大人，情况差不多，这一片情况较为复杂，但是能住人的就西岛，这个岛屿属下也去过一回，但没太多印象了，靠南是山，得绕过一处叉子，但那里有灯塔和哨位，很难避开，所以需要从东面绕过去，但那可能要走接近七八里山路，……”
冯紫英摆摆手，笑了起来：“你决定，不要考虑我，显宗你不会觉得我连十里八里地都走不了吧？我好歹也是祖传家学的武人，也自小打熬到大的，……”
“好，那我们就绕道东面，沿着山边路走过去，届时靠近之后，我们的斥候可以先行解决敌寇哨卡，另外战船回来到正面，封锁出口，这样可以一网打尽，……”
戚显宗对冯紫英的果断和洒脱很敬佩。
临阵最怕那些不懂的半罐水却又喜欢指手画脚的上官了，而且你不按照他说的去做还不乐意，还要给你找茬儿。
眼前这位冯侍郎并非毫不知兵的，但是却能彻底放手，单是这份胸襟魄力，就没有几个人能比。
战船迅速调头，转向东面，一直到靠近西岛最东端的半里处，才开始下锚，这里只能通过小艇上岸，大船无法靠近。
好在来之前专门增加了小艇，十余艘小艇迅速落下，水兵们对这种登陆作战的方式也早就娴熟无比，迅速划桨向岸边靠去，半个时辰下来，八百士卒便已经登岸列队待命。
清一色的自生燧发火铳，腰间外带三棱刺，既可以随时套筒上枪，也可以单手操作作为近战武器进行捅刺。
当然水兵中也有一百五十名专门的刀盾兵，这也是为了防止一些不适合火铳兵发挥的情形下，刀盾兵可以作为补充和预备队。
冯紫英、尤三姐以及李桂保一行人健步如飞，跟随着急速前进的水兵队伍沿着崎岖蜿蜒的山道而行。
这一处山道应该是平素倭寇训练使用的，但是鉴于东面地势不适合展开，可能倭寇也没有想过会有人从这边过来，所以在这一端并没设置岗哨，但是再往前走，就是山边咽喉道口，那里必定会有倭寇的明暗哨。
这些也都在预料之中。
一处倭寇的巢穴，岂有没有防范之理？
这也是这一年来倭寇蛰伏藏匿太久，可能滋生了一些懈怠之意，否则在最东端的暗处埋伏一二岗哨，立马就能发现此番偷袭。
当然这并不能改变他们的命运，但起码能让这场偷袭只能变成强攻硬打。
队伍慢了下来，最后停下，龟缩在紧贴山岩的路边，等待着前方水兵营的斥候高手们去扫清障碍。
冯紫英甚至没有问需不需要李桂保他们去帮着打前站，在他看来，戚显宗的水兵营中显然也有一些江湖绿林好手，足以胜任这个任务。
李桂保就悄悄和他提及，那斥候中起码就有来自登莱、泰山与河间那边的江湖门派好手，他隐约都认识一二人。
很快队伍就又行动起来了，路过那一处最狭窄的咽喉处，冯紫英隐约看到几个人正在将两名已经软软倒在了一旁的暗哨拖到一边，估计要展开突审，但不会影响行动的推进。
冯紫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夜间跌跌撞撞地行进了，火把一律禁绝，只能通过偶尔一闪的香头来分辨。
水兵营的军纪极好，几乎没有声音，也足以说明这支队伍经过几番锤炼之后，真正堪当大任了。
沿着一处山坡径直而上，绕过堵在山坡正面的树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山谷谷口陡然放大，虽然地势略微矮了一些，但是也能大致看到山谷内里的情形。
山谷后端有一处巨大的豁口，就像一片开阔地，可以直接通往海边码头处，甚至可以隐约看见码头上黑乎乎的船影，箭楼、灯塔以及码头上边上的一处炮位，都可以看见一个大概，只是隔得远了一些，看不太清楚。
而在山谷靠里边，栅栏沿着开阔地处一直蔓延到山谷后端的山壁处，甚至山壁上端高处，还能看到一个箭楼哨位，可以居高临下封锁从这边过去的这条道路。
不过因为岩壁可供支撑的部位太过狭窄，只能堪堪承受一二人，一条麻绳软梯垂落下来，一直到最下端。
队伍已经停了下来，藏匿在了可能暴露的视线之外，戚显宗和另外一名武官已经潜行到了最前端去观察，研究如何动手的具体细节了。
冯紫英没有到前端去，免得影响干扰了戚显宗他们的决定，到了这个地步，只是如何最快和最小损失的拿下，实现战果最大化的问题，不存在失败的可能性了。
好在很快戚显宗他们就拿定了主意，过来简单向冯紫英汇报了一下，冯紫英甚至没听清楚具体细节，就挥手表示了同意。
几支斑鸠铳很快架设好了，瞄准了那一处箭楼哨位，一旦发现箭楼有异常，那么斑鸠铳就会毫不犹豫地开枪射击，以遏制住箭楼可能对鱼贯而入的突击队的威胁。
事实上这个时候即便栅栏内的倭寇发现了大军，也已经做不出太多的反应来了，哪怕他们立即冲那边的开阔地逃向码头开船逃跑也无济于事。
水师战船早已经封锁住了航道，甚至等不到他们开船逃窜，可能就会被水师的舰炮轰成齑粉。
按照戚显宗的安排，八百水兵，一百五十名刀盾兵率先而行，充当前锋。
紧随其后的火铳手分成了三队。
一队从正面径直突破，而另一队则快速通过正面从侧翼越过栅栏尽可能封锁住开阔地，还有一队则要占领另一侧高地，以便更好的控制整个局面，在倭寇反扑或者顽抗时候予以打击。
冯紫英微微点头，戚显宗老成持重的做法还是很合适的。
既然已经稳操胜券，就最大限度避免自家损失最好，没有必要去大开大合显示威风，导致不必要的损失。
伴随着戚显宗猛然一挥手，早已蓄势待发的几支分队迅速按照各自目标疾冲而出，这样大规模的冲锋不可避免会带来各种声响，自然也不可能再隐藏行迹。
很快警哨便发出了凄厉的竹哨声，紧接着就是鸣金声，而谷地内的房屋内就陷入了慌乱之中。
不得不说戚显宗的判断是正确的。
接近一年的蛰伏隐居，使得这样一支倭寇海匪还是比以往松懈了许多，或者说本身这支倭寇也早已经有些退化了。
这么些年来他们基本没有再进行大规模的登陆攻打城池和围攻堡寨，而只是干些掳掠商船的勾当，登陆袭击绑架勒索也有官府内线的透露信息和内应的里应外合，使得他们几乎无往不利。
这样顺风顺水久了，必要的警惕性和反应能力都被严重削弱了。
不过这些横行东海多年的倭寇还是有些勇武的，伴随着一阵叽哩哇啦的倭语声，几处聚集在一起的屋宇中同时冲出来多队人马，开始嘶吼着向着水兵这边发起冲锋。
倭刀雪亮，在举起的火把中映得熠熠生辉。
嚎叫连连，列队冲锋而来的倭人浪人海寇奔行如雷。
嘿哈声中，步履齐整，面容表情狰狞疯狂，刀光闪动，能够在如此之短时间里集结成阵，还真有些颇其疾如风侵略如火的气势。
只不过这一切看在面色平静的戚显宗和冯紫英眼中却是无比的滑稽搞笑。

第四百九十三节 降维打击，完美一战
应对这种冲锋，水兵营显然已经有了充分的准备和经验。
就地列阵，并且迅速拉开距离，自生火铳的优势在这个时候体现得淋漓尽致。
少了点燃火绳的这一最繁琐和缓慢的环节，射击的速度提升了一大截，而节省出来的时间足以让第一波射击之后迅速后退，开始第二轮射击的准备。
而倭寇浪人们显然还沉醉于昔日列阵冲锋无坚不摧的幻梦中，凝集起来的气势在这一个变得无比强大，哪怕只是一种虚幻的坚不可摧和强大。
只不过这种气势只能维持短短几息时间，就迅速破灭了。
伴随着火铳雷鸣，烟雾升腾之下，原本拔刀术刚来得及施展而出的倭人阵型，瞬间就被打得七零八落。
惨叫声中，无数个滚地血葫芦般的人体委顿倒地挣扎不起，痛苦的哀嚎震破天际。
沿着山坡这一线的泥地上立即变成了一个血腥气息弥漫的修罗场。
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和尚在挣扎的伤兵，一时间组成了一幅奇异瑰丽的画卷，烟火的亮，天际的黑，血腥的红，伴随着火光下那狰狞、痛苦的面容和扭曲的身体，形成了独特的视野冲击，即便是身经百战的冯紫英如此距离的观看，都能体会到那份无助背后的惨烈。
暗红的鲜血浸润入沙地中，瞬间就被吸得只剩下一团团暗色，唯有那些哀嚎挣扎的倭人在证明他们刚经历了什么。
即便是有一些反应灵敏迅捷的浪人利用贴地翻滚向前突破躲过了这一波扫射，但是紧接着第二波的密集攒射又几无间歇的打击又贴地而来。
倭人战阵后边飞出的箭矢勉强帮助他们挽回了一些颜面，但顶在前面的刀盾兵承担了绝大部分压力，而当第三轮的轰击再度打响之后，横在水兵营中线突破的倭人阵型彻底崩了。
没有谁还不明白这样的对决就相当于活靶子一般被对方点名猎杀，血肉之躯如何能和火药与铅丸对抗？
藤甲纸甲皮甲甚至铁叶甲，在火铳面前一样脆弱如纸，这样近距离情况下，根本无法起到保护作用。
刀盾兵在这个时候很好的起到了突破主力作用，他们形成一个个尖锥型的突击锋，背后则是一小队一小队的火铳兵压阵，步履不惊地沿着山坡稳步前进，遇有阻敌，先是火铳轮射，然后再是刀盾兵上前补刀，可谓驾轻就熟。
冯紫英都忍不住给一旁的戚显宗竖了一个大拇指，“显宗，这种模式很适合这类清剿行动啊，和令祖的鸳鸯阵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大人，还是不一样，先祖的鸳鸯阵设立时候火器虽然也有了，但是其威力远无法和现在的自生火铳相比，射程、射速以及杀伤力都不可同日而语，所以现在我们才在进行改良，长矛手逐渐被淘汰，因为套上大人发明的三棱刺火铳手就可以充当长矛兵，任何敌人的铠甲对上我们这种火铳都已经没有太大意义了，所以我们的防护体系更多的是通过强大的攻击力来体系，……”
戚显宗信心十足地回答让冯紫英也很满意。
“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嗯，显宗，很有气魄啊，现在兵部要做的就是督促各家兵工坊不断改进火铳，自生火铳迟早要彻底取代普通火铳，而火铳会通过对枪机、枪管、膛线和火药的改进，使得其故障率大幅降低，重量进一步减轻，威力进一步提升，……”
冯紫英简单几句话就把兵部下一步对武器装备的设定目标勾画了出来，戚显宗内心也是微微触动，若是兵部的官员们都像冯侍郎这样知兵而又不专权，胸有韬略却又敢于放手，大周何愁战无不胜？
只可惜朝廷这样的能臣还是太少了一些。
不过是几句话的工夫，前方的水兵营已经沿着坡地穿插突破，迅速攻入了栅栏内，开始进入村寨开始了清剿。
不得不说这种夜间突袭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单论战斗力和战斗意志，倭寇们并不弱，但是这种突然袭击，又是在夜间，倭寇很难一下子组织其有效的防御，尤其是在外部防线被攻破，而防御第一阵又被彻底击溃之后，军心实际上已经乱了。
而且他们这座村寨中住的并非只有倭寇海匪本身，鉴于这几年里他们的活动频率大幅度减少，实际上许多原本居住在大周陆地和日本本土以及其他一些岛屿的盗匪家眷也都大多迁居到了这里来。
之所以选择这座岛屿，也就是看中了这座岛屿面积更大，也有足够的淡水和林木资源，可以满足日常需用。
掺杂了众多的家眷，这座村寨其实就已经不能称之为堡寨了，更多的像是耕战结合的村寨，其战斗力和组织纪律性都大打折扣，在面对具有压倒性优势的水兵突袭时，能有如此表现也算是相当不错了。
接下来村战巷战乏善可陈，无外乎就是成队的士卒对整个村寨的一场血腥屠杀。
只要敢于反抗的，便是斩尽杀绝，无论男女老幼。
即便是冯紫英都不好干预水兵们的作战方式。
面对这种可能是“全民皆匪”的倭寇，对他们的仁慈就只能给自己带来更多无谓的伤亡。
只有在绝对控制了局面之下，才谈得上考虑是否留其性命，但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卒，大多没有这份耐性。
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村寨内的喊杀声才慢慢平息下来。
最后一组倭寇冲破了封锁，意欲驾船出海，但随即被水师战船击沉，一切便归于平静。
当冯紫英在李桂保一行人小心翼翼保护下进入村寨时，天色已经快要放亮了。
袅袅升起的烟雾是尚未熄灭的房屋，偶尔传来一两声叱喝和惨叫，也显示局部区域仍然还有个别负隅顽抗的，但冯紫英觉得更多的可能还是水兵们在宣泄着情绪。
“二位大人，请。”冯紫英在巡视了一圈村寨之后，才让两位在战船上的逗留一直没有登陆的御史乘坐小船靠岸。
“冯大人请。”两位御史在战船上逗留了一夜，心惊胆战地听着岛上杀声震天，枪声炮声不绝，硝烟弥漫，即便是这个时候进入也还能闻到浓浓的烟火气息和血腥味道。
虽然村寨里的巷道已经被清理过，但是看到冯紫英身边高度戒备的护卫，两名御史都还是有些战战巍巍，“冯大人，这村寨里的匪寇已经都清理干净了吧？”
“二位大人放心，基本上都已经处理完毕了，当然也不排除个别亡命徒藏匿于那个角落里，困兽犹斗，咱们小心一些为好，毕竟瓷器犯不着和瓦罐碰不是？”冯紫英乐呵呵地道。
两名御史脸上肌肉都是一抽，心中嘀咕，你倒是护卫保护得好，我二人跟在你身边不成了最好的替代目标？
那亡命倭寇杀不了你，弄不好就把刀口枪口对准我们两人了。
沿着村巷进入村寨中心，浓烈的血腥气息让两名御史都难以忍受，只是看着冯紫英安之若怡的模样，二人也只能忍受。
这家伙出身边地的武勋世家，只怕自小就见惯了这种杀戮场面，也难怪宁夏平叛、陕西平乱和辽东会战都是由这一位来统领，寻常文臣哪里经得起这份罪受？
一直走到了村寨中心的广场，居中有一个类似于议事堂模样的无门大厅，冯紫英这才领着二位御史上前，只是那血迹斑斑的地面甚至还偶尔残留着一些残肢败体，弄得两位御史都是连脚都不好下。
“不好意思，这里先前就是战斗最激烈的地段，我们水师也是付出了很大代价才剿灭了最顽强的一帮匪寇。”冯紫英代戚显宗他们解释道。
“将士效命，大人勇冠三军，回去之后，下官也是要如实向朝廷禀报的。”
两名御史都快要被血腥气息给熏吐了，强压着内心的恶心感，面色苍白地回答道，内心却是无比懊悔不该走这一遭，早知道就该去华亭那边了。
“呵呵，那就不必了，我和二位大人一样，都是躲在后边才上岸的，这番战绩都是水师的功劳，我可不敢居功。”
冯紫英笑了起来，他无意要吓唬或者显摆什么，但是也要让两名御史看一看战况的激烈，为后续的一些事情处理做好铺垫，别让两个不知军中疾苦的家伙百般挑剔，弄得军心士气受扰，那就不合适了。
领着两名御史在堂中坐定，厅中已经被清水清洗过，但是淡淡的血腥气仍然挥之不去。
对整个村寨的清理工作才开始，这样大一座基地村寨，几乎就是这一群倭寇的最后巢穴了，若是不能拿出来像样的战果，就算是冯紫英也很难交待的。
这个战果不是说斩首多少倭寇，而是指倭寇这么多年来掳掠的财货。
长山岛那边固然也有，但是那边是作为后勤补给点和销赃出货的所在，肯定是无法和这边老巢相比的。
龙禁尉和水兵营的人已经开始行动起来，拷掠，许诺，挖地三尺，只要能找到足够满意的战利品，这场突袭战就算是功德圆满了。

第四百九十四节 犁庭扫穴，大有所获
天边终于泛起了鱼肚白，冯紫英打了一个呵欠，看着也有些精神萎靡的二位御史，笑着道：“没办法，夜袭的效果最好，能够最大限度减少对抗，一举灭敌，……”
两位御史也都笑着应和，“理应如此，这一战打得如此顺利，全赖大人运筹帷幄，……”
冯紫英微笑摆手，“顺利还算顺利，但还是得有足够战果才能算完美啊，不满二位，我现在也有些忐忑啊，去华亭，瓮中捉鳖，唐家寨再怎么都能有收获，但这边，还真不好说，或许有，但能有多少呢？”
两名御史也都点头认可，唐家摆在那里，只要一围，谁都跑不出去，拉出来一个严刑拷打审问，还能不把他们的家产给全数挖出来？
甄家都已经主动认栽，愿意服从朝廷处理，唐家还敢不从？
两名御史也隐约知晓甄家女儿似乎又入了这位大人的囊中，南京城里甄氏三璧的艳名他们也是有所闻，对这个家伙的放肆大胆艳羡之余也咋舌不已，要知道其中一个还是人妇啊，但好像听说是被休了。
他们虽然不会去检举弹劾，也还是对冯紫英这份爱江山不爱美人的做派不以为然。
大好前程，何必要为几个女人去耽误了呢？就算是你再年轻，你功劳再大，背景再厚实，可这样做肯定会被内阁大佬们知晓，就算是不处置你，但印象就坏了。
更何况现在内阁还多了汤谬二人，免不了就要跳出来指责一番，就算是最终没法处置你，但你的功劳也许就要打折扣了。
女人嘛，哪里找不到，扬州瘦马不好么？西湖船娘不好么，大同婆姨不行么？何苦要去出这个风头？
正在闲话间，戚显宗步履匆匆地过来了，脸上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大人，找到一处地窖。”
“哦？终于还是找到了？就一处？狡兔三窟，我看不止，还得要继续。”冯紫英心中一喜，值得戚显宗亲自来报告的，肯定成色不差。
“当然，另外也向三位大人报告整个战况。”戚显宗抱拳一礼，“此战共斩敌四百九十二名，俘虏六百三十七名，其中女子妇孺五百八十九名，根据龙禁尉审讯知悉，应该是与松江唐家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其中首领为毛建达、谢春、大友三和三人，……”
三人都认真倾听，冯紫英对倭寇数量更为重视，“这一千多人中，倭人所占比例大概有多少？”
“末将审查之后算了算，大概在三成不到。”戚显宗语气不变，“不过这些匪寇基本上都会倭语，妇孺中亦有不少是来自日本，还有少量来自朝鲜，……”
三人都默然不语，这符合当初的猜测，这些活跃在沿海的倭寇名义上是倭人为主，但实际上到后期已经基本成为以汉人为主了，倭人也有，但是都居于从属地位了。
“这个毛建达和毛海峰什么关系？”冯紫英突然问道。
戚显宗讶然地看了冯紫英一眼，他没想到对方立即就联想到了毛海峰，也就是五十多年前被斩杀的纵横东海的头号海寇——汪直的义子王滶（毛海峰）。
“毛建达是毛海峰侄孙，而谢春是谢和的孙子，至于大友三和则是大友家族的人。”戚显宗回答道。
谢和是和汪直同时代的海盗首领之一，也是汪直的重要臂助，而大友家族就不用说了，当初以丰后、筑后为根据地的大友宗麟就是倭寇背后最大的靠山。
也正是以大友宗麟为首的大友家族支持下，倭寇势力才日复一日的膨胀，进而开始入侵大周沿海，并将大周本土海盗吸纳进去，形成了大周和日本海盗倭寇的合流，成为现在这种状况。
“哼，果然是这帮余孽的后裔，贼心不死，居然还意图袭扰江南。”冯紫英冷哼一声，“这三人都拿下了？”
“毛建达被拿住了，受了重伤，谢春战死，大友三和战死，另外还有一个立花堪落被拿住了。”戚显宗顿了一顿，“大人既然中间调大友家族，恐怕也知道立花家族，……”
“嗯，立花家族是大友家族最忠实的家臣家族吧，没想到五十年过后，他们还在狼狈为奸。”冯紫英点点头，“拿下就好，好好审一审，看看能不能从他们嘴里挖出来一些想要的东西，龙禁尉那边他们明白怎么处置。”
“那大人地窖这边龙禁尉和卑职这边都有人看守着，还请大人们去看一看。”戚显宗看了一眼冯紫英以及背后的两名御史。
当初规定就是如此，发现财货，须得要御史当面查看，然后再行清点，不得轻举妄动，否则就要被视为有不轨意图了。
“二位大人，走吧，去看一看，心里也好有个数，别让人家为难，我们心里也七上八下，朝廷等着咱们，咱们也得有交代，都不容易啊。”冯紫英站起身来，乐呵呵地道。
两名御史也有些尴尬地一笑，的确，他们来的目的就是监督，不能让这些大头兵和龙禁尉的人私下吞没这些本该上缴朝廷的财货。
朝廷户部都等着米下锅呢，若是都被这帮武夫给吞没了，那这一仗朝廷花了几百万怎么算？
冯紫英当先而行，戚显宗陪同在一旁，两名御史跟随其后，而李桂保他们几人立即散开，簇拥着一行人往寨中走去。
几乎所有宅院都是大门洞开，院子里屋宅都被翻得乱七八糟。
寻常物事朝廷自然是看不上的，即便是水兵营的士卒在得了长官的首肯之后也一样不肯放过这些能值得上几个钱的物件。
一队队的俘虏被拉在一边木然矗立，两边的火铳手罗列，严阵以待。
走在这些人中，面对着仇视恶毒的眼神，冯紫英和戚显宗倒是一脸无所谓，但两名御史却是有些心惊胆寒。
毕竟要面对这数百男女老幼几欲食肉嚼骨的恨意目光，他们的确有些招架不住。
宅院中烟火已经扑灭，但是仍然还在散发着袅袅青烟，冯紫英皱了皱眉，“起火了？”
“嗯，毛建达意欲点燃烧毁宅院，估计是来不及了，所以想把这座阁楼烧掉，但是我们的人进去太快，加上龙禁尉的人斩杀了两名纵火者，所以大部分保留下来了，也就是在这座阁老的后边花园里水池下挖出来地窖了。”
冯紫英点点头。
地窖里的财货固然重要，但是那些账目信件一样价值意义重大。
自己来江南可不仅仅是只为朝廷攫取财货，同样要对整个江南的官场吏治进行一轮清理，这是齐师也专门叮嘱过的。
当然日后在官员任免上免不了还有一番博弈，但是首先得把位置腾出来，然后才说得上分食。
而这些账目和信件往来就是最重要的依据，单靠俘虏们的口供是很难定论的。
毕竟这个时候他们都知道自己怕活不成，胡乱攀诬疯咬一阵，给你制造混乱，谁受得了？
唐家和这帮倭寇往来的人绝不仅止于松江府和金山卫所这么些官员，临近的府州有没有？
冯紫英觉得可能性很大。
宁波，苏州、嘉兴、杭州首当其冲，即便是知府未必被拉下水，但是同知呢，通判呢，推官呢？下边的知县呢？
很难说。
“阁楼烧毁了一部分，那保留下来的这部分可有所获？”冯紫英抬脚就往里走。
“有一些东西，卑职看了看，就没往下看了，可能还要大人您亲自来审阅。”戚显宗摇摇头。
冯紫英一听就知道里边有猫腻，但是这也正是他所需要的东西。
踏入阁楼，两名水兵士卒和一名龙禁尉相互监督，站在门外边，里边至少掉了一角，尚未燃烧到内里，但书橱、博古架、书案，略显凌乱，明显是纵火时候有些慌乱。
冯紫英进去之后，目光落在书案旁的一个木柜上，外边用铁锁锁上，冯紫英用眼神示意，戚显宗抽刀将铁锁劈开，冯紫英拉开柜门，内里三层。
第一层是一些零七八碎的各种账目，冯紫英看了看，不太感兴趣，记述很隐晦而零乱，如果没有知情人解释，你根本无法理解内情。
第二层是银票和一些地契，但不多，冯紫英随意翻了翻，海通银庄的银票三张，一张一万两，一张五千两，一张五百两，太和银庄的银票略多，七张，加起来大概是叁万多两，另外还有江南银庄、大兴银庄、汇通银号等几家银庄银号的银票，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量三万两银子。
地契也有几张，有松江、苏州、湖州的田契，但都不是毛建达的名字，估计应该用其妻妾或者亲属名字的。
冯紫英抿了抿嘴，丢在一边儿，蹲下身，去看最后一层的抽屉。
抽屉还加了一道锁。
冯紫英随手拿过用水兵三棱刺，撬开。
内里大概有十来封信件，冯紫英心中一动，拈起一封，翻开看了看，随即合上，将所有信函收起装入自己的袖中。

第四百九十五节 钵满盆满，意犹未尽
戚显宗站得很远，根本就没有去看冯紫英的行为。
冯紫英似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把整个木柜收罗干净。
最后冯紫英又用脚踩了踩这个紫檀木柜的脚下地基，这才歪头，“显宗，让人来把这个木柜抬开。”
立即就有两名士卒过来把木柜抬开，冯紫英目光落在下边铺满灰尘的石板上，和周围的石板似乎并无什么不同，但是却在最靠墙边上的有几个模糊的手指印，冯紫英仔细打量了一下，这才用手指敲了敲。
听不出什么异常，但是很快就有人递上来薄铁尺，冯紫英沿着墙基仔细划拉了一阵，墙缝边上应该是用米汁糊上抹平的缝隙被挑开了。
冯紫英这才用铁片插入进去，轻轻撬了撬，石板微微松动。
冯紫英用力一撬，石板终于翻开，冯紫英这才小心翼翼地搬开石板，里边有一个二尺见方的空间，一个首饰箱放在里边。
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把首饰箱提了出来，锁头很精细，冯紫英用手指捏住，一扭，便脱落开来，可能这锁本来也就不是用来锁人的，而只是一个象征性的。
掀开盖子，一叠银票放在左侧。
冯紫英拿起一张开了看，微微动容，二十万两的海通银庄银票，不记名，凭印记通兑通取，再往下翻，也是二十万两的银票，江南银庄，下边还有三张十万两的银票，情况相似，但都不属于一家银庄。
右侧的是几封信，大概就四五封，冯紫英没有再看，而是掀开上边银票和信件，下边则是一本簿册，冯紫英拿出，看了一眼，抽了一口凉气，直接合上。
把工具递给冯紫英之后，戚显宗就和士卒们退到了远处。
戚显宗很清楚冯紫英之所以不看地窖而看这里的目的，很显然冯紫英重视的不仅仅是财货钱银，而是信件和账目。
这里边水太深，不是他这种武官能过问的，能不知道最好不知道。
银票冯紫英合在了一块儿，冯紫英考虑了一下，索性把上边的一些信件和账目也拿了出来，但是在暗格里首饰箱中的信件和账目却自己收藏了起来。
事关重大，稍不注意就会成为炸得江南官场乃至京师城里人仰马翻的烈性炸弹，他不得不谨慎行事。
有些东西，便是御史们也不宜见到，而孙鼎相和杨涟适合不适合看，冯紫英还要斟酌一下。
两名御史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阁楼后的地窖中去了。
冯紫英过去的时候，两名御史都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冯紫英手中提着的首饰箱，冯紫英也会意地点点头。
两名御史眼眨眉毛动，也都微微颌首，表示知晓了。
这边地窖的石门已经被打开了，看得出来，还经过了防潮处理，下边还挖掘了暗沟，铺筑了架空板。
两名御史一直守在门口，等到军士们撬开门，进去打量了一番，二人才示意冯紫英先行进入。
地窖不算大，但也不小，容纳三五人略显拥挤，但能看个大概。
两个硕大的箱子贴墙而放，大概是大户人家女性出嫁时用来装嫁妆那一类的箱子，描红绘漆，很是华贵。
冯紫英率先而入，走到箱子边，掀开箱盖，火把照耀下，箱中珠环玉翠，耀人眼目，让冯紫英都忍不住用手遮掩了一下眼睛，歪头调换了一下角度，才看清楚。
基本上都是各类珠宝首饰，玉镯玉坠，项链项圈，珠钗步摇，金银头饰，还有些如玉璧、玉佩这一类的物件，其中以金、玉、珠三类居多，银反而少。
掀开另外一个箱盖，内里装的东西也大体相同。
冯紫英点点头，这么多珠宝首饰，而且风格不尽一致，可以想象得到多半是贼赃，只是不知道唐家在京师城中有可以出手的天顺珍宝行，为何不去出手？这里年多半还是有些问题。
另外就是一堆重叠在一起的多个大木箱了。
冯紫英示意两名水兵去抬过一箱下来，两名水兵颇为吃力的才把箱子抬过来，掀开箱盖，金光夺目，黄芒弥漫。
清一色金元宝，两种规格，冯紫英探手拿起一个大的，大概在五十两左右，小的估计在二十两左右。
一箱下来起码是七八十个，估摸着得三百斤上下，难怪两个精壮水兵都觉得有些吃力。
冯紫英估摸着，这一箱黄金大概是三百斤上下，也就是相当于三万多两银子，现在黄金价格有所上浮，对银价的兑换从五六年前的一比十二已经逐渐上涨到接近一比十三左右，大概在十二点八左右。
也就是说，这一箱黄金按照三百斤计算，就得要相当于三万八千两银子，而这七八箱如果都是装满的黄金，大概也就相当于二十多万两接近三十万两银子了。
虽然方才在木柜和首饰箱里就堆放了几十万两银票，但是那毕竟是银票，和这活生生金晃晃放在眼前的金锭相比，还是差了点儿意思，这种视觉刺激远非银票所能比拟的。
冯紫英示意再抬一箱下来，士卒们立即行动，又抬了一箱过来，冯紫英掀开，一样是堆满的金元宝，重量估计也差不多，冯紫英不在多看，示意盖上。
“二位大人，估计这七八箱都应该是金元宝，到时候还得要一一清点登记，就得要辛苦二位了。”
两位御史早就目眩神迷，一时间呐呐说不出话来。
以前也不是查抄过官员的宅邸，但多是以田契地契、珠宝古玩字画以及银票为主，即便是有金银，那也是以银元宝银饼为主，像这种全是清一色金元宝，耀眼夺目，让人真的有一种心动神摇难以自拔的感觉。
“大人放心，这是下官的本份儿，理当如此。”一名御史还算反应得快，应道。
冯紫英又走到另一边，这一面就是以杂货为主了。
几个皮袋堆砌在一起，冯紫英掀开袋口，一看，清一色的极品洞武翡翠，估摸着一袋得有好几百斤，这几袋翡翠估摸着能有上千斤。
翡翠？冯紫英沉吟着。
洞武翡翠历来是各家首饰行的最爱，大周男女都喜欢玉翠，特别是极品翡翠雕琢出来的手镯、项链、腰链、足链、吊坠，都极受欢迎，也不知道这批货是从哪里劫来的，多半是在海上得手的。
拨弄了一下几袋翡翠，冯紫英示意两名御史来看一看，然后有把目光放在了另几个略小一些的丝绸袋上。
提起一袋，打开袋口的绳索，弥漫的珠光如同一层幽暗的光影冉冉浮动，溢光流彩，让人迷醉。
这是南洋黑珍珠，一袋怕不是有数百颗！
冯紫英心中也是忍不住吸了一口气。
一颗上等南洋黑珍珠都在八十两到二百两之间，如果做成项链、足链、腰链以及霞披这一类的首饰，需要同样大小的黑珍珠，其价格就更昂贵。
一条三五十颗的黑珍珠手串或者项链，单论黑珍珠价格也不过就是五千到一万两银子，但是如果挑选同等大小的珠子配成一条首饰，那价格立马就要翻倍，卖上两三万两甚至四五万两都有可能。
冯紫英摇摇头，刚下绸袋，又看了看了另外几个绸袋。
一个仍然是盛满了黑珍珠，而另外一袋则是日本海珠，日本海珠价格就要便宜不少，一颗也就是一二十两。
另外还有一个绸袋装的比较少，但是就是辽东所产的东珠了，颗大浑圆，同样价格不菲，不比黑珍珠便宜。
另外还有一袋玛瑙，应该都是来自辽东那边。
这等林林总总杂七杂八的东西，看得人心浮气躁，哪怕是两名御史和戚显宗也都有点儿意动神摇。
金银红人眼，财帛动人心，古人诚不欺啊。
冯紫英已经有些算不清楚这几袋珍珠玛瑙的价值了，但是起码是二三十万两银子。
摇了摇头，冯紫英定了定心神，冯紫英才走到最后边，还有两个木箱，掀开看了看，特殊的香气扑鼻而来，是龙涎香。
冯紫英真的是有些佩服了。
这一股倭寇的老巢居然能搜出这么多东西，不得不说这豪强和官府一旦与盗匪勾结起来，那真的是无往不利。
也难怪说海贸利润固然丰厚，但是风险一样巨大，不说海上风云变幻，随时可能船毁人亡，而且还可能遭遇这种盗匪袭击，真的不容易。
另外一个木箱也是香料，但应该是麝香。
冯紫英懒得多看了，反正能让这帮倭寇藏匿于地窖中的东西，肯定不会是便宜货。
“二位，大致情况就是这些了，呵呵，加上阁楼里所获，收获颇丰啊。”冯紫英摊了摊手，然后转头过来，“龙禁尉和水兵营可以来人进行清点了，还要劳烦两位辛苦一阵了，等到清点清楚，需要封存之后大家伙儿才能松一口气，不过……”
戚显宗的目光已经望了过来，欲言又止。
冯紫英假作不知，却把目光向着二位御史瞄了瞄，而龙禁尉那位百户也低眉顺眼，不做声。
二位御史也都明白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道：“冯大人，大家伙儿浴血奋战，都辛苦了，也都不容易，您拿主意，我们都支持，……”

第四百九十六节 收放自如，处置有道
做官这么多年，冯紫英自然也明白这里边的道道儿，更何况他还是边地武勋出身，更是清楚这种征战的结局。
大军出征，将官们自然都有功劳，但是对士卒们来说，却没甚大意义，最现实的还是奖赏。
此番征剿，算得上是皆大欢喜了。
对倭寇老巢的查抄，大大超出了想象，即便是冯紫英要“吞没”一部分，那也一样是钵满盆肥，足够让户部那边喜出望外了。
当然冯紫英还不至于去占这点儿“便宜”，虽然这点儿“便宜”，还真不便宜。
冯紫英略作思索，便把二位御史拉到一边，“不瞒二位，在阁楼中颇有所获。”
二位御史脸色一变，目光都落在冯紫英身上，却不言语。
“七十万两大额银票。”冯紫英将首饰箱打开，银票放在其中，二位御史都全身都是一震，这七十万两银票都是不署名的，凭印记通兑通取，冯紫英如果要吞没，那还真的没人知晓。
“这里还有七八万两散碎银票，和一些账目、信件。”冯紫英随意点了点，“皆为阁楼中尚未来得及销毁所得，这二十年里，估摸着毛建达和江南官场交织甚深，都察院怕是今后要忙碌好一段时间了。”
张姓御史和同僚交换了一下目光，“大人之意……”
“军中惯例，士卒们出征，多少也要奖赏一番的，此番亦有三十余名士卒阵亡和伤残，须得抚恤，朝廷那点儿帮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得到，所以依我之意，此番出征，包括华亭那边的辽东军，和水师官兵，每人奖励二十两银子，另外今番登岛之战的士卒按照功劳另行奖励十两，立功者另计，……”
两位御史都鸡啄米一样点头。
冯紫英随手拿起两张一万两和两张一千两的银票，递给二人，“你们此番也担待了不少风险，这二万多两银子你们拿着，剩余这些，除开奖赏士卒们的，须得要上交朝廷，……”
见二人还有些犹豫，冯紫英笑了起来：“我姓冯的声誉，我相信在京师江南还是足够分量的，二万两银子还是担待得起的，……”
二人释然，的确，冯紫英在京中的名声极佳，跟随他的人，基本上都能有好结果，当然和他为敌的也绝不会好过就是了。
二人随即接过银票，脸上的喜悦之意溢于言表。
都知道此番来江南肯定会有所收获，但是估摸着也就是一二千两的收益，未曾想这位小冯侍郎是如此豪爽，难怪如此能得人心军心。
二人也明白这一万一千两的意思，一万两就不必对外说了，一千两自然是可以对上官的交代，也说得过去。
走一趟若是分文不取，反而会让上官和同僚们的怀疑了。
当然，一千两也算是一个不小的数目了，日后收拾完残局，孙鼎相和杨涟肯定也还要为他们自己手下争取一份“奖励”，否则以后就别想带队伍出来了，那另当别论。
这边谈完，冯紫英就拍了拍手，把首饰箱交给张姓御史了，也算是完成了对阁楼中物件的交割。
回到地窖门上，戚显宗等几名军官早已经翘首期盼，知道这位侍郎大人肯定和两位御史谈妥了。
辛苦一场，都得要为下边弟兄儿郎争取点儿利益，否则这以后军心士气就难以凝聚了，倒不是说战斗力就削弱了，而是你这个上官就很难服众了。
“此番辛苦，本官和二位御史大人商议，参战官兵每人奖赏二十两银子，登岛作战者加赏十两，立功者另计，战后禀报上来。”
冯紫英干净利索几句话就让众人心中大石落定，都是欢声雷动，喜笑颜开。
军官们都不担心自己，就是替儿郎们考虑，自己那一份自然有上司去争取。
“大人，若是你们几位……”戚显宗走近，附耳低语，面带难色。
冯紫英自然知晓规矩，走到木箱边，随手拿起两个五十两金锭掂了掂，丢给两位御史，“老张，老詹，你二位就多担待一些，与民同乐了。”
两名御史也是假作面带苦色，苦笑着点点头：“大人吩咐，下官焉敢不从？”
冯紫英也捡起两个金元宝塞进衣袖里，然后走到皮袋边儿上，随手抓起一把黑珍珠放在鼻尖前闻了闻，“新纳几房小妾，正说缺点儿让她们在床上好生表现的彩头呢，正好，……”
一把黑珍珠，一把东珠，顺带再在装首饰的木箱中挑选了几件珠钗戒指和手镯，又顺手拿了两块未经雕琢的翡翠，冯紫英这才拍了拍手，“差不多了，对了，显宗，把龙涎香和麝香也给我装点儿，回去享受享受，你们几个也都选几件吧。”
大家都一脸理所当然，此番以冯紫英为尊，他若是不拿，而且不拿足够，就没有人敢拿，便是两名御史心里都得要嘀咕起疑。
谁不知道出征打仗就是刀口舔血，刀口舔血自然就是要有收益的，不然谁来搏命？
几名水兵营武官和两名龙禁尉的百户也都腆着脸，搓着手上来选了几件，但都还是懂规矩，没那么恶行恶相，两名御史却只把那两锭金锭揣了不肯再要。
几名武官也不在意，御史问题自然是上官去搞定摆平，若是这点儿事情都办不了，那冯紫英这个兵部侍郎日后就真的别想在军中令行禁止了。
一切处置完毕，冯紫英脸色便是一正，“好，就此打住，现在开始就清点财货，就辛苦你们几位了，我熬了一宿，也要去打个盹儿了。”
一干人都是连声遵命。
陈钱山西岛这边大获全胜，那边侯承祖也在长山岛势如破竹。
冯紫英抵达长山岛时已经是第二日了。
长山嘴这边是倭寇的补给点和大宗货物销赃点，收缴到的钱银数量不大，也就是十来万现银和银票，但是尚未处置完的大宗货物却不少，比如大量的檀木、花梨木，盐，铜料，药材，堆满了好几间仓房，估摸着也得要值三五十万两银子。
还有好几艘民船，算下来也得要好几万两银子。
牵扯到替倭寇销售贼赃和采购生活物资的商人也有四五家，现在也都已经拿住几人，其他也都查清楚，只等日后处置。
总而言之，一样是收获颇丰。
从长山岛赶往华亭，在南汇嘴中所靠岸登陆时，就得到消息，在查缉金山卫所时遭到反抗，一番激战之后，金山卫所方面叛乱者三十余人被斩杀，另俘虏二十余人。
而唐家那边唐家寨已经被攻破，现在正在进行清点收缴。
冯紫英没有去唐家寨，而是直接去了松江府。
松江府这一干人都是战战兢兢，对于冯紫英的到来，反而是松了一口大气。
龙禁尉、都察院御史，加上辽东军的突袭，这样的组合，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足以让地方官员们心惊胆寒了。
哪边都说不上话，龙禁尉和辽东军不必说，而都察院御史又是来监督和找茬儿来的，这地方官府甚至连对话找不到人。
现在冯紫英总算是到来了，不管兵部和地方上的关系算是少的，但好歹也是算是七部衙门了，始终拉得上关系，说得上话。
“义伯兄，你就不用陪我了，该来的始终要来，有御史和龙禁尉在，还有辽东军，谁还敢造反不成？”冯紫英笑嘻嘻地道：“我不也来了么？就坐镇你这松江府衙了，真要有造反的，那也该先针对我来才是啊。”
冯紫英对松江府这位知府不算熟悉，但是也认识，对方刚走马上任不到一个月，就遇上了这样一桩大事，弄得焦头烂额，同知已经被御史拿下送往了南京，这震惊了整个松江官场士林。
“不至于，不至于，现在都啥时候了，还造反？真的是寻死不成？不过紫英，你给我透一句实话，这松江府里还有多少人牵缠进去？”
史记事是陕西渭南人，也算是北地士人。
不过他是元熙三十三年的三甲进士，又没什么人脉关系，所以一直在地方上奔波，先任山西介休知县，然后在山西成长，后来又去河南任职。
一个月前，也就是朝廷和南京方面正式达成一致之后，第一批官员的调整就有他，因为前任松江知府升任浙江布政使司左参政。
初来乍到，又明显是朝廷的有意调整，所以史记事在松江的处境可想而知。
同知、通判、推官，包括下边的官吏们都对他这个从河南过来的北地士人不太感冒，所以来了一个月，他都是处于一种艰难适应的状态下。
不过他好歹也是地方官员成长起来的，而且又是一府知府，随着朝廷局面的变化，自然也有人愿意投机于他的，所以可以说他刚刚咂摸出一点儿味道出来了，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动作给打蒙了。
同知被拿走他没意见，甚至推官拿走也没意见，但通判刚向他靠拢，如果也被带走，那他好不容易才拉住的人就又塌了，这就太让人沮丧了。

第四百九十七节 胆战心惊，骑虎难下
“义伯兄，你这个时候我问，我问谁去？”冯紫英笑了起来。
他能理解对方的苦衷和不易，但是要让他这个时候说谁有问题，他如何能开这个口？
唐家在松江府的人脉和影响力不言而喻，便是那些士人家族都有牵连，像松江府中，华亭县里，又有几个敢说和唐家没瓜葛？
也就是史记事时间来的太短，而且肯定也清楚朝廷这一波调整他来松江的意图，所以他还能葳蕤自守，时间长了，能不能把持得住，还真不好说。
“可是你们要这么一整，愚兄在这松江府还怎么做事啊？”史记事气恼地一拂袖，“朝廷安排我来，是要尽快把松江局面扭转过来，秋粮应收尽收，田赋必须要尽快解到京，……”
冯紫英一听，赶紧打断：“义伯兄，现在南直各府的田赋不经南京户部了？”
史记事一愣，摇摇头：“南京还有户部么？贾敬？户部早就行文，今年南直各府的田赋直接解京。”
冯紫英默默点头，看样子南京各衙门的裁撤是板上钉钉了，这是要彻底拔除万统帝在江南的根了。
“既然义伯兄是受朝廷安排而来，那就该知道现在江南的情形，此番大军南下，解决了江南三镇的问题，下一步要解决什么，难道义伯兄还不清楚？”冯紫英反问。
史记事面带忧郁，“我当然知道，但是这动作太大的话，我担心影响到秋粮和田赋的收入，户部现在隔三差五行文要求应收尽收，可见其艰难，松江是大户，我首当其冲啊。”
“义伯兄，离了张屠户难道就只能带毛猪了？”冯紫英冷笑，“打扫干净屋子才好迎客，要以我看啊，正好借此机会梳理梳理你们松江府这乌七八糟的东西，也有助于义伯兄你重新树立威信，你就放心吧，我估摸着很快那些人就会附聚在义伯兄麾下，摇尾乞怜表忠心了。”
冯紫英调侃的话语也把史记事给逗笑了，但随即又变成苦笑：“紫英，唐家在松江府的威势你可能不知晓，……”
“义伯兄，唐家的情形我比你清楚，否则我不会动他们。”冯紫英淡淡一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董家和陆家嘛，听说伯达（陆彦章字）兄就在华亭家中，没准儿一会儿就要投贴来了呢。”
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史记事略感惊诧，看样子这一位还真的对松江的情况十分清楚呢。
董、陆两家，再加上夏嘉遇和袁可立这些人，松江士子的影响力不可小觑，可冯紫英明知这些，还敢如此，那就是真有底气了，他心里也放心不少。
“若是陆彦章聪明，就不该这个时候来拜访你。”史记事斩钉截铁地道。
冯紫英轻笑，他也相信陆彦章这个时候不会来找自己，明知道朝廷这么大动静对付唐家，显然是起了杀心，而且也绝对是有足够的的证据，现在要来找自己说事儿，除了自讨没趣，毫无意义。
“好了，义伯兄，您该忙您的还是忙您的去，我这边如果有需要也不会客气，唐家在华亭，在松江人脉关系深厚，加之经营甚多，龙禁尉和都察院的人肯定要花些心思精力，我们也不急在这一会儿，再说了，顾阁老可能都快要出北直进入山东了吧，这么算来很快就能来这边，到时候自然就能见分晓了。”
史记事只能叹一口气，摇摇头：“这样拖下去，松江府的事儿就没法做了，现在手底下大家人心惶惶，我去忙什么？找谁忙？一个个都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碰，……”
“那义伯兄你就更该考虑下一步人事上的安排了，这一回除了顾阁老，吏部、都察院都来了人，同知您无权推荐，但通判和推官您未尝不能和吏部的人沟通沟通，选一个得力之人来，你也能轻松一些。”冯紫英笑着道。
史记事若有所思。
江南这一波动荡，估计牵扯面很大，他也听到消息，南京的新四大家都栽了，正因为甄家才牵扯到丁家、唐家，这四大家还会牵扯到哪些人？
估摸着这江南四省直，许多府州都得要卷进去，这里边有多少人乌纱帽会落地，那腾出来的位置，自然也就有人盯着了。
打发走了史记事，冯紫英这才安下心来。
唐家寨已经攻破，剩下的就是清点战果的问题了。
单单是唐家敢于负隅顽抗拒捕，就足以把他们打下地狱了，龙禁尉汇合了刑部清吏司的人，正在对整个唐家寨内部坞堡进行清理，估计能挖出战果。
一直拖到夜间，毛承禄才遣人来送信，确定找到了三处唐家的暗窖地堡，也算是唐家的藏金地，哪怕是早有心理准备，仍然让赵文昭、毛承禄和几名御史不敢擅专，要请冯紫英亲自去勘定。
事实上冯紫英也预料到唐家肯定比想象的还要惊人，但等他到了之后看了清点出来的财货金银还有那一系列牵扯的人员，才明白为什么赵文昭这种也算是龙禁尉中见惯大风大浪的角色都觉得有些棘手了。
手中清单看了两遍，冯紫英又在赵文昭、毛承禄以及两名御史陪同下去暗窖中看了看，哪怕有了在陈钱山西岛的打底冲击，但在看到唐家的家当之后，还是觉得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一百二十万两银子，这是唐家在青浦淀山湖旁私自开设的冶炼炉私铸而成，一百二十两一个的“超大型元宝”，二百两一个的大型银条，整整齐齐对方在暗窖中。
除了一百多万现银，还有二千多个金锭，每一个也重达二十两到六十两不等。
至于像在倭寇巢穴中发现的首饰珠宝这一类物事倒是不多，当然这只是相对而言。
在其家中搜出自用的这些珠宝首饰古玩字画数量一样相当惊人，只是不及在陈钱山西岛那里搜出来那么多而已。
单论丰富程度，犹有过之，如唐宋明周几代的名家字画就多达数十幅，还有唐宋名贵宫廷瓷器玉器也一样不少，其价值一样难以计数。
至于田土，唐家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基本上没有在松江购买田土，因为他们知道在松江买田占土肯定会和松江本土特别是华亭的士绅们发生冲突，所以唐家添置的土地基本上都在青浦、苏州的嘉定、太仓那边，数量也不算多，也就是一两千亩地而已。
但唐家在其他产业上的渗透就不简单了，比如太和银庄，唐家是第二大股东，估计现在股本价值在六十万以上，而其在魁斗记、天顺珍宝坊、吴淞口船厂、松江船行、南京大丰楼、唐氏南货行、唐氏棉布行等多个行业也都有着入股，而且基本上都是大股东，但是这些产业算下来，估计价值也都是超过四百万。
除了这些清单，冯紫英更看重的是最后一本簿册，上边记录了很多送出去的物件。
比如永隆七年年末这一年的记账，简单看了看，就送出了宋代火焰红钧窑瓷瓶一对，纹银二千，但是送的人却只是以乙三这个代号，不知道究竟是谁。
还送出了黄花梨螭龙白玉插屏一具，外带黄金五千两，标准的送给了甲二，一样无从知晓这是谁。
冯紫英看看单单是永隆七年末送出的各种金银就有现银两万余两，黄金二千两，还没有计各种古玩家具和首饰指画类的物件，估计价值也不会太低。
也就是说单单是年末这一遭，送出的金银物件就要价值不低于四五万两。
可见这豪强也不好当啊，光是一年给这些官员们上贡都得要花十多万两，一年就算能挣几十万，那也得有三成都给这些人了。
冯紫英仔细研究了一下这个簿册上所标准的代号意义。
甲乙丙丁分成了几类，之前他理解可能是不是按照官职高低来的，但是一看这送的东西价值不同，又觉得不太像，后来估计可能是根据一定时间内对唐家帮助以及作用大小来定，不过因为不清楚甲乙丙丁各代表什么意思，所以也无法确定。
但这应该是有一些区别的，比如甲可能是南京六部中的，乙可能是松江府一级的或者还包括其他诸如苏州或者宁波这边对唐家生意有帮助的，丙可能是军队体系的，比如某卫所，丁则可能是华亭县的，不一而论。
不过这都不重要，唐家几个重要人物都被拿住了，不像在陈钱山西岛那样还有些战死逃脱的，经历了这么多年优裕的生活，冯紫英估计这些人已经很难有自杀轻生的决心和魄力了。
这样最好，有龙禁尉这帮专业人士伺候，他们会把他们小时候偷看女人洗澡的故事都一一和盘托出的。
除了这些东西，反倒是如甄家那般的地契和银票数量不算多，地契也就只有四五处铺面和宅邸，京师城一处，南京城一处，苏州一处，其他就没有了，而银票算下来也就是二三十万两，这对于偌大一个唐家来说，就显得有些太过寻常了。

第四百九十八节 兹事体大，波及甚广
屋里只剩下赵文昭和两名御史。
气氛有些凝重。
收获如此巨大，当然是好事，但这一本账目却又把场面推到了一个有些难以后退的处境下。
“说说吧，有什么难处。”冯紫英知道肯定有什么内情才会让一干人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向自己汇报。
“主要是这里边有一笔账目，可能有些问题。”
赵文昭看了一眼两个一言不发的御史，揉了揉太阳穴，还得要自己来说，可他也不愿意掺和这些事儿，这该是都察院的事儿。
“那一笔？什么问题？”冯紫英很有耐心。
既然来了，他也有心理准备，能让龙禁尉和御史们都觉得棘手的，肯定不简单，自己不就是来解决这些麻烦的么？
“这一笔，甲二。”赵文昭吞了一口唾沫，“时间有些久远了，永隆元年十二月，金佛一尊，白银三千两；永隆二年三月，程仪黄金一千两，另大时雍坊宅邸一座，……”
“怎么了？”冯紫英疑惑地歪头问道。
“呃，根据我们的调查和了解，这甲字头，应该是指南京六部或者都察院的官员，也就是说，这笔贿赂应该是永隆元年送给了南京六部某一位官员，而这个人在永隆二年三月离开了南京，如无意外应该是升迁，而且是去了京师，所以才会有程仪黄金一千两。”
赵文昭也是查案老手了，对这些分析起来头头是道，同样对两位御史来说，这也不是什么多么复杂的问题。
程仪么，肯定是送别，黄金一千两，比起金佛一尊和三千两白银只相隔三个月，也就意味着这一位走了，加上大时雍坊宅邸一座，如果不是升迁京师，只怕唐家也不会如此花费地给巴结对方了。
如果对上这些线索，那要查就简单了，从南京六部或者都察院高升到京师城的，值得唐家下重注的，估计起码也是六部侍郎这一层面的，永隆二年三月，只需要稍稍查一查，就能知晓这期间从南京去京师的官员了。
冯紫英不想再问下去，看赵文昭和两名御史的表情就知道，这多半是在位的官员，而且那个时候就是侍郎一级，现在能是哪个层级，总不能说十年过去了，还降职了吧？
会是谁？
冯紫英脑海中迅速掠过无数面孔，当下的大佬中，从南京六部过去的屈指可数，或者干脆说，就只有独此一人。
怎么会是他？
但怎么就不能是他？
可如果是他，为何唐家却没有任何反应？
冯紫英摇摇头，多半是和自己有关。
当初确定的是四大家是首要目标，然后就是私盐贩卖相关的这几家，的确，唐家和丁家都没有列入重点目标，只是可能要牵扯。
但唐家有董、陆两家这些松江士人家族作为依靠，如果换一个人，不像自己对唐家情况掌握得这么多，尤其是涉及到倭寇和金山卫所的复杂纠葛，也许自己还真的就放过了唐家了。
就像那太和银庄与丁家并列的第三大股东余家一样，不也就无声无息地不在其列了么？
难道余家就真的没有问题？
就算是余家家有两个进士出身的官员，那又如何？
余承先是两淮巡盐御史，汪文言和吴耀青对那一块最为熟悉，那里多的是他的情报线索，而且甄家盐利中那一成给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收益，不也就是大多落入了余承先手中么？
真要查，又有几个官员经得起查？
但唐家的做派太恶劣了。
走私贩私也就罢了，勾结倭寇就让人无法接受了，海上抢劫商船，岸上索性就直接里应外合搞掳掠绑架勒索了，如此恶劣的行径，想要让人放他们一马都不行。
对铲除唐家，冯紫英绝对支持。
至于说牵扯出一些官员来，冯紫英也早有预料。
南京六部都察院也好，松江府也好，以及周邻几个府州，都在情理之中，唐家能在造船、航运、银庄等诸多方面做得这么大，怎么可能不和周邻的府州有瓜葛？
所以拉扯出一些官员来，也属正常，只是突然间拉扯出一个重臣出来，而且还是位列京师城中几个大佬之一，那就有点儿棘手了。
也难怪两个御史噤若寒蝉。
“还有谁知道？”冯紫英沉吟半晌才问道。
“这本簿册之前只有我们三人看过，现在多了一个大人您。”赵文昭惜字如金。
冯紫英点点头，没有扩散，连毛承禄他们都不知道，这最好不过。
动不动，冯紫英也说了不算，甚至顾秉谦也做不了主，冯紫英还在考虑将不将这个情况告知对方，还得要斟酌一二。
有时候告知对方，也只是让对方为难，还不如不告诉对方，也省得人家多一分心事。
“嗯，这份簿册就交给我来拿着吧，你们几人知晓即可，至于后续，这恐怕也不是你我，乃至顾阁老他们能决定的，还是等到回京之后再说吧。”
冯紫英思索半晌之后才作出决定。
这也让几人如释重负。
这样最好，一切责任由冯紫英来扛着。
“那大人，涉及到其他一些，还需要对唐家人进行审讯么？”赵文昭松了一口大气之余，也考虑到另外一个问题。
“当然要问，相关情况要拿出来交给我，除了这一位，其他的恐怕我就得要和顾阁老好好汇报了，至于具体如何来处置，只要不是超出预计的，估摸着顾阁老还是能做决定的。”冯紫英很果断地给了回答。
不动大佬，并不代表对其他虾兵蟹将也都放过了。
像江南这边的官员本来就需要一场大扫除，好生腾挪一下位置，这也是顾秉谦他们来的两大任务之一，自己要做的就是帮他们先梳理清理顺畅，以便于来了就能差不多动手。
“唐家主要人员不要留在松江，直接送往南京，我担心在松江会受到各种干扰，甚至也会给唐家主要人员带来危险，最好明日就走，让毛承禄率领三百亲兵护送，文昭，你们龙禁尉也要派人护送，防止意外。”
唐家几个主要人物现在牵扯到太多利害关系，这样一场突袭行动可能一时间让所有人措手不及，来不及做出反应，但是一旦反应过来，肯定要动用各种手段来解除这份潜在危险。
不管唐家人开口不开口，这个风险都相当大，没有人愿意将自己命运置于别人手中。
“大人，我们打算今夜连夜突审一下，看看能不能有所突破，唐氏四兄弟，并非所有人都是铁口钢牙，总能各个击破。”赵文昭倒是很有把握，“只要我们拿到一些内情线索，估摸着有些人就知道再要行险一搏意义不大，而且风险更大，那个时候也许还不如投案自首更划算了。”
“文昭，你把这些人想得太善良了，这些人岂会主动投案自首？都是些不见黄河心不死的狠角色，你不证据确凿，他们岂会认栽伏法？”冯紫英摇摇头，“看吧，这里边有些人会觉得时隔久远，未必能查到他们身上来了，有些人则琢磨这都是一对一的交易，咬死不认账，你奈我何？还有人会觉得自己背景深厚，未必会敢去动他们，或者触碰了他们，他们也能借助背后靠山来施压摆平，……”
说到这里，冯紫英笑了笑，“当然，人家想的也没错，有些事情的确不是我们能做主的，但是起码我们要在手里要把该掌握的东西拿够，真要到要动他们的时候，随时可以拿出来一击致命！主动权必须要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
第二日一行人从松江前往吴淞口，在吴淞口登上水师舰船前往南京。
看着赵文昭熬了一个通夜有些萎靡的模样，冯紫英还以为效果不佳，也就催问，但是赵文昭却主动来到冯紫英面前，“大人，幸不辱命。”
“哦？”冯紫英惊讶不已，“招了？”
“当然不可能全招，我们也是根据我们掌握的一些情况，通过各种手段来击破他们的心防，再结合簿册上的记载来进行印证，最后再来突破，唐家老三顾虑最多，想法也最多，最好突破，可他掌握的情况不多，却能作为一个突破口来相互印证，我们也正是从他这里找到了线索和突破口，……”
冯紫英接过赵文昭奉上的名单，翻阅着，乙二，疑似前松江知府、现大理寺右少卿崔文清，乙三，疑似前松江知府、现广东提刑按察使梅广远，……，乙八，前华亭知县、现北直彰德府同知赵九渊，……
主要集中在乙字号上，基本上都是松江、华亭本地前任或者现任官员。
冯紫英粗略看了看，乙字号一共二十三人，最早远的涉及到元熙三十三年，这历史可真的有些久远了。
冯紫英估计这应该是誊录过几遍的了，否则不可能二十年前的簿册还能保留到现在。
乙字号一共涉及到的官员从知府到同知、通判、推官、知县、县丞、巡检，无所不包，数量也是有大有小，甚至一个巡检所收受的贿赂也高达两千两白银，比知县还高，估计应该是在某项事项上帮过大忙的。

第四百九十九节 “冯党”，运作
“也就是说唐老三主要是负责对松江府这边的官员联络？”冯紫英大略明白了这里边的情况。
这一波突审主要集中在松江本土官员身上，而既然是从唐老三身上打开的缺口，那也就意味着他负责这一路就全军覆没了。
“差不多就是这个情况，根据反馈回来的情况印证，也基本上符合我们的猜测，前后共涉及四任知府，无一例外，都被唐家拿下，多的收受过唐家九次贿赂，少的也是每年过年的循例拜年，但起码也都是上千两，远远超出了正常的人情往来，……”
赵文昭也是老手，对于这些官员和商人之间的交易了如指掌，特别是他们可能订立攻守同盟，都推到了逢年过节的正常人情往来上，以此避免被查出来。
冯紫英揉了揉太阳穴，既感到震惊，内心也还是有些窃喜。
按照唐老三所交代的情况来看，四任知府几乎全是升迁了的，大理寺右少卿、广东提刑按察使，湖广承宣布政使司右参政，元熙三十三年那一位松江知府胡宝华已经是通政司通政使了，正经八百三品重臣了，和自己平级。
即便是几任华亭知县也不简单。
华亭县是典型的上等县，冲、繁、疲、难四样要素几乎占全。
地处长江口要冲，人口众多，赋税沉重，加之经常有倭寇海盗出没，可谓最典型的要害所在。
所以这里的知县只要干上一任三年，几乎都能获得升迁，最不济的也就是干两任，必定升迁。
而且不少都是连升两级，直接从正七品晋升正六品，升从六品反而是特例。
冯紫英看了看，这二十年见华亭知县一共经历了六任，除了两任现在已经致仕外，一个已经做到了两浙都转运盐使司的同知，从四品，一个做到了宁波市舶提举司提举，从五品，还有一个就是赵九渊升任了彰德府同知，另外一个在任上病死。
“文昭，你这可是收获巨大，但是也给我出了一个大难题啊。”冯紫英意味深长地道：“这个口供清单一出来，整个江南都得要震动，嗯，不仅仅是江南，整个大周啊，这些官员基本上都升迁了，朝中地方都有，并不局限于江南，而且不少都是表现优秀，现在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大桩事儿，而且基本上都是多年前的事儿了，你说让我怎么处理才好呢？”
赵文昭笑了起来，“这就不管下官的事儿了，下官只管按照大人吩咐审讯，至于审讯结果如何，那是大人的事儿，大人要觉得时过境迁，无须追究，那也可以，大人要觉得这唐家之所以坐大成祸就是这些人的纵容支持，必须追究到底，那也理由充分，全凭大人心情。”
“全凭我心情？”冯紫英笑了起来，“我的心情就这么重要？可以决定这么多上至三品重臣，下到九品不入流的官员一辈子的命运？我这权力是不是太大了一些？”
“嘿嘿，大人若是真的觉得不好处理，等到顾阁老来了之后，往他那里一交，不就了事大吉？”赵文昭出了个主意。
冯紫英摇头。
这不是好主意。
表面上看起来这是把麻烦祸水都交到顾秉谦那里去了，也少了许多麻烦和得罪人的风险，但实际上一来失去了主导这件事情的主动权，可以说来这一趟最重要的意图就丢了。
来江南做什么？就是来替朝廷理顺江南的。
理顺二字，理解起来一是财赋漕粮，二是官场士林。
前者游刃有余，就凭甄家和唐家以及在陈钱山西岛所获，足以让户部满意了，还不说尚有周、胡、陶三家和丁家已经更多的涉及私盐的诸家。
但第二条，却可深可浅可宽可窄。
这个“可”字也是需要建立在足够的主动权和取得的战果前提下的，不是你想要“深”要“宽”就可以。
但现在根据在唐家和甄家这边获得的情报线索，已经足以撑得起一场“深而宽”的风暴了，就看操刀者的心意了。
在已经具备了理顺江南官场士林，甚至还可以趁机清洗梳理一下江南商场的条件下，自己却畏于风险和得罪人就缩了，那肯定不是冯紫英的风格，他还指望着在这一波风暴中为自己谋取更多的利益呢。
钱财他不在乎，但是政治利益却可以好生上下其手运作一番的。
也就是自己的根基羽翼实在太单薄了，就算是现在从唐老三嘴里吐出来这些情况，自己都吃不下。
通政司通政使，正三品，自己都才是一个正三品，自己这一党人中最耀眼或者说升迁最快的练国事也才一个正四品知府，而且才走马上任一年，你说又要升正三品，简直就是痴心妄想了。
还有广东提刑按察使，也是正三品，虽说不是京官，但是独掌一省司法大权，那也不是练国事现在能企及的，如果说练国事能在西安知府任上干过三五年，拿出一些成绩来，自己替他好生运作一下，倒是有可能。
大理寺右少卿，正四品，京官，练国事平调回去倒是可以，但有意义么？可除了他，其他人还有谁能有资格去摸一摸这个位置？
彰德府同知这个位置倒是一个挺合适的机会，既在北地，勉强算是自己基本盘那边，而且彰德府也不大，不像河南府、开封府、南阳府、汝宁府那么大，若是让范景文或者贺逢圣去，倒不是不可能。
当然如果让傅试去也不是不可以，傅试在保安州当知州也有两年了，从五品知州升任正五品府同知，顺理成章。
冯紫英已经在寻摸着如何替自己这一系人马来安排的事宜了。
如果不行，把方有度弄下去，也未尝不可，这家伙在刑部呆的太久，缺乏地方锻炼的履历，日后或许升迁很快，但是在做事能力上可能就跟不上趟了。
王应熊这个家伙在兵部也干了这么久了，贺逢圣都去了陕西，西南播州之乱已经结束，这家伙在这场战事中也捞了不少功劳，这一波如果有机会同样可以安排下去。
另外就是在陕西那边自己收揽拉拢过来的官员了。
他们或许在政治理念上不及自己这些同学和自己更投契，但是在利益捆绑之下，他们对自己忠诚度却未必比这些同学差，甚至犹有过之。
尤其是那几个没甚人脉背景的，那就更可以放手用。
而且那几人还不比自己这几个同学，有的还有些眼高手低，他们都是在陕西那穷乡僻壤里边什么风浪都经历过的，给他们一个舞台，他们很快就能进入状态，表现更耀眼。
这个时候冯紫英还是感觉到自己在陕西干的时间实在太短了一些，另外也就是陕西当时的局面使得自己不得不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军务上，对地方政务还是接触和处理得太少一些，以至于没有太多机会和地方官员打交道，也就无法收揽和挖掘更多的政务人才官员。
这就是自己年龄资历的最大的短板，不管用什么办法都没法弥补，这也是最大的遗憾。
如果能让自己在陕西多当几年巡抚，或者让自己在顺天府多干两年府尹，自己都和自己现在大不一样，哪怕自己在兵部右侍郎位置上多干两年，也一样收获不小。
但冯紫英知道自己也该知足了，二十三岁，兵部右侍郎，还干过一任陕西巡抚和顺天府丞，还要怎样？
入仕三五年就想培养出一个“冯党”出来？真把朝中诸公当成NPC了？
真觉得甘罗十二拜相故事可以在自己身上重演？那可真的成了笑话了。
见冯紫英似乎陷入了自顾自的沉思当中，赵文昭站在一边也不做声。
这一篇清单他当然知道威力，龙禁尉不能掺和进去，你可以审讯，但是后续处理轮不到龙禁尉置喙。
但随着眼前这一位地位日高，连指挥使大人，嗯，也就是卢嵩卢指挥使都对这一位格外尊重起来。
随着新皇登基，卢嵩已经正式取代原来的顾诚接任龙禁尉指挥使，这也是新皇拉拢龙禁尉的一个举动。
赵文昭也吃不准卢指挥使会不会接受新皇的示好，但他知道卢指挥使和叶相方相乃至齐阁老都保持着很密切的往来，这其实已经让龙禁尉立于不败之地了。
这一趟差使也算是卢指挥使有意交好小冯侍郎的一个举动，调动了各方资源予以全力配合支持，而且自己也算是和小冯侍郎的旧识，这样合作起来就要默契得多。
卢指挥使甚至明确指示有些事情连他不必请示，就按照小冯侍郎的意思办就行了。
对唐家的深挖还得要继续，唐家老三交待了，但是老大和老二却还坚挺着不肯就范。
不过赵文昭不认为唐家这几位能坚持得住，铁打罗汉也一样得在龙禁尉手段下化为绕指柔，你自己能挺，但你能坐视你的家人面临各种非人折磨时无动于衷么？
想象是美好的，但落到自己身上时，你就会知道，你扛不住，从精神到身体，你都扛不住。
所以赵文昭觉得唐老三是聪明人，而甄家更是聪明人中的聪明人。

第五百节 牵扯，首富
从吴淞口到南京很顺利，但就在这短短一天多时间里，龙禁尉在船上对唐家的审讯又有了突破。
唐家老二招了。
唐家老二主要是负责对军队体系的联络协调。
可以说唐家对整个松江乃至南直和两浙的卫所渗透程度可谓达到了根深蒂固的地步。
除了金山卫所这个就在松江眼皮子下边的卫所几乎全军覆没外，在南汇咀中后所、吴淞江所、乍浦所、海宁卫、临海卫、定海中、左、后所海门卫、金乡卫，一直到泉州的永宁卫和漳州的镇海卫，几乎全数渗透到位。
倒不是说每个卫所的军官尽皆被其收买，但是基本上每个卫所都有关键军官被起收买，所以倭寇在这一片的活动称得上如履平地。
因为卫所军队的调动基本上都能在第一时间里传递到唐家，然后迅速反馈到陈钱山那边。
不仅仅是这些卫所，就算是兵备道也一样都被唐家渗透得像筛子。
也幸亏是现在日本德川家康还处于隐居收缩阶段，那些浪人得不到各地大名的支持，难以组织起有规模的人马船只对外掳掠，如果是换了野心勃勃的丰臣秀吉时代，只怕江南就真的危险了。
但冯紫英很清楚江南海防不能受制于在邻国的朝政政策变化，寄希望于日本继续保持这种闭关锁国政策是相当危险的。
冯紫英不确定大周取代大明，自己这个穿越者的到来推动了大周开海大计的迅猛发展，会不会对日朝二国国策带来什么影响，同时日后对南洋政策的变化，会不会刺激到西夷各国对东亚诸国的政策变化，进而也使得日本德川幕府政策变化。
所以要解决这个风险点，最好的办法还是把自家水师建成整个亚洲乃至这个时代全球最强水师，这样才能立足于不败之地。
虽然唐家老二一股脑儿把所有一切吐了个干干净净，但是这军队体系和地方官府还有些不一样。
地方官府官员，一个御史就可传檄而定，知府也好，同知、通判或者推官也好，在御史面前，基本上没有反抗的余地和机会。
就算是同时对一个府县的主要官员动手，整个体系内的惯性一样可以继续运作。
除非你把官吏全数抓个干净，那只能说明决策者的愚蠢，至少冯紫英不会这么做，哪怕他们的确有可能是都被拉下了水，那也需要讲究策略，分个轻重缓急。
看着这密密麻麻的名字几乎覆盖了整个长江口以南的所有卫所，冯紫英也是觉得头疼。
地方官员还能有吏部的人否则，但是像军中这些武官，尤其是诸如百户、千户和守备、游击这一类的中低级武官，那都是兵部的事儿。
这些人怎么处置？如果要都拿下，又要从哪些地方抽调人来补充替换？
这些都是极为繁琐而棘手的活儿，冯紫英都有些手足无措。
思忖再三，冯紫英觉得暂时还不能动，起码在江南地方上这一拨梳理完毕之前，这些卫所暂时不动，除非是金山卫所这种全部沦陷而且还深陷于倭寇勾结作恶分赃不能自拔的情形。
这一点在冯紫英回到南京与孙承宗交换意见时，也得到了孙承宗毫不犹豫地坚决支持。
这个时候要把整个江南沿海的卫军体系也给捅烂了绝对不是一件好事，只会让局面更糟糕，冯紫英把涉及到地方上的官员问题简单和孙承宗提了提就让孙承宗觉得难以接受了，特别是涉及面之广，更让孙承宗头皮发麻，再联想到还有甄家这一档子，那就更让人心烦意乱了。
对于孙承宗来说，他此时是无比渴望顾秉谦一行人能早点儿来。
冯紫英连续出手，不断捅出大窟窿，揭开大盖子，固然收获颇丰，但是这后续的处理却会越来越烫手，带来的各种风险也会不断叠加。
他是兵部侍郎，不是吏部侍郎，作为一个相对正统的知兵文臣，孙承宗没冯紫英那么多花花肠子，他只想尽快完成对江南地区兵备道和卫军体系的整肃清理，同时要让登莱水师和福建水师主攻和沿海卫所主防的海防体系逐渐完善起来，至于其他，他无意多去过问。
孙承宗甚至也隐约感觉得到冯紫英的兴趣点已经从兵部这里边发散出去了，不过他也不会去干预对方。
人各有志，冯紫英未来的前途是在内阁中，甚至是首辅，这一点是所有人公认的，对财计精通，对军务娴熟，对律法颇有见地，人如此年轻却又极有城府，无论怎么看，日后都是入阁拜相的料子。
而孙承宗认为自己日后的目标就是兵部尚书，其他他不感兴趣。
冯紫英的归来终于让府中诸女都松了一口气。
李氏双姝固然暗自欣喜，甄氏双璧却也多了几分期盼。
唐家的情形在冯紫英他们返回南京之后两三天时间里，各方面的小道消息，或者说具体细节就已经在金陵城中传得沸沸扬扬，活灵活现了。
什么金砖铺地，银饼作墙，什么檀桂作柴，什么能想象得出来的，就都往唐家身上堆砌就是了。
墙倒众人推，这个时候孙冯二人府上接到的反应和检举也如雪花一般飞来，让孙冯二人有摇身一变成为都察院御史和刑部侍郎的感觉。
这其中不少也能和唐家的一些作恶之事相互印证，但亦有不少添油加醋或者张冠李戴的事儿往唐家身上栽。
随着后续几日里从陈钱山西岛和长山嘴以及华亭唐家中查抄收没的财货钱银陆续船运到南京码头，更是激起人无数遐思。
“这一顶九凤珠冠是苏州鼎峰记的独家之作，大人请看，这一对黑钻镶嵌在凤目上，有画龙点睛的妙用，而黑钻来自于狮子国，乃是沈家专门从南洋通过西夷商人购入，当时光是这对黑钻就花了一万二千两银子，再加上所耗费的黄金、东珠和其他饰品，这一顶九凤珠冠据说是耗费了成本费就达到了一万八千两，而加上多名名师合力制作，以二万九千两卖给了沈家，而沈家本来是准备在义忠亲王王妃，也就是当今皇后四十寿诞时作为礼物的，结果却在寿诞一个月前被太湖水匪攻入沈家，那一夜沈家死伤了族人三十余人，被劫走财货高达四十余万两，……”
“那是哪一年的事情了？”冯紫英忍不住问道。
刑部此番来带队的是韩爌，方有度也跟着来了。
介绍情况的是刑部一名主事，他和方有度是跟随韩爌一道来的。
“元熙三十八年，距今已经十六年了。”那名主事回答道。
“沈家是苏州和湖州首富，也算是江南首富，被劫这一支是湖州沈氏，照理说乌程距离太湖也好，南运河也好，都有相当距离，距离海边更远，而且沈氏因为深知树大招风，所以对自家防范异常严密，沈家坞堡都是专门请专业人士修筑，别说普通民壮，就是卫军也未必能轻易攻破，但是沈氏坞堡当夜却是很轻松就被攻破，后来才知晓应该是有内应早就潜伏在沈家中，而且不是一两个人，进入沈家时间超过五年，充当护卫角色，……”
那名主事对此案十分了解，“此案当时震动极大，刑部和南京刑部乃至龙禁尉尽皆介入，但是那几名潜入沈家的内应来头始终未曾查清。据说是这几人应该是官府中官员推荐而来，但是究竟是谁推荐而来，却无法查清楚，因为当夜沈家家主沈通元就伤重不治而亡，只有他知道那几名护卫是谁推荐而来，……”
“现在足以证明当夜的贼匪并非太湖十二连环坞的贼匪，而是来自海上的倭寇，但他们怎么能够轻而易举地从松江海上一直越境到湖州，却是让人费解，因为当夜进攻沈氏坞堡的贼匪数量超过三百人，这样大的贼匪过境，嘉兴和湖州地方不可能不觉察，……”
方有度补充道。
“当时加护兵备道兵备官是谁？这里边肯定有问题。”冯紫英皱起眉头，“两浙惯例，兵备官均由提刑按察使司的佥事兼任，十多年前的佥事，不知道调换是否频繁，恐怕还要去吏部查才能查得到明细了。”
要越境袭击湖州腹地，要么走苏州，要么过嘉兴，但是走苏州那边更为复杂。
因为南直在苏松常虽然有一个兵备道，名义上节制三府卫军，但是苏州的镇海卫却较为特殊，因为它要负责整个南运河的安全，实际上是隶属于漕运总督直管，所以从太仓到苏州这一线，都是镇海卫管辖，苏松常镇兵备道兵备官实际上是管不到镇海卫。
所以冯紫英判断倭寇应该是从嘉兴过来的，但是数百倭寇嘉兴过境数百里到乌程攻城拔寨，得手之后还能安然无恙退回海上，这简直匪夷所思。
如果湖州和嘉兴官府中没有内应，如果嘉兴和湖州这一线的兵备道中没有人策应，根本不可想象。

第五百零一节 得罪人，得人
冯紫英忍不住皱眉。
沈家。
提起江南，沈家就是一个绕不过去的话题。
前明沈家就是江南或者说全国首富。
沈万三嘛，谁都知道，洪武皇帝朱元璋尤其见不得此人。
虽然沈万三各种效忠讨好，但助筑南京，请犒三军，都犯了朱元璋忌讳，所以被朱元璋屡屡发难，最终流落云南，客死异乡。
但不容否认的是沈氏一族极擅经商，湖州乌程一支，苏州长洲一支，并未因为沈万三的覆灭而偃旗息鼓。
尤其是大周取代前明后，沈氏一族更是迅速复兴起来，其影响力遍及整个大周，而不仅仅局限于江南，无论是山陕商人，还是江南商人，都要承认沈家的影响力。
虽然苏州有洞庭商帮一说，但是在洞庭商帮之外还有一个独立于洞庭商帮的沈家，那就是说沈家名声足以压倒整个洞庭商人。
当然这只是说名声，并非说沈家的财富和影响力就能压倒整个洞庭商人。
但沈家在商贾人家中独树一帜，也足以说明其不同了。
沈氏一族在大周分为两支，苏州一支，湖州一支，苏州一支号称南直隶首富，而湖州一支号称两浙首富，都是首富，但苏州这一支显然实力这一支显然更雄厚一些。
两家都分别是苏州和湖州的最大地主。
苏州沈家拥地三万余亩，湖州沈家拥地二万余亩，都是最上好的高产熟地良田，南京新四大家的陶家在沈家面前就是一个弟弟。
而且苏州和湖州城中最繁华的街道路段均为沈家所拥有，单单是苏州沈家拥有的铺面就高达一百五十余处，据说价值超过三百万两。
沈家对江南士人的支持也是不遗余力，无论是叶方代表的江南士人群体，还是汤谬代表的江南士人群体，沈家都从不吝惜钱银。
但是沈家始终与张氏一族保持着一定距离，这大概也是其先祖沈万三在洪武皇帝那里吃了亏之后带来的教训。
无论是当初元熙帝六下江南，还是永隆帝异军突起成为新皇，亦或是义忠亲王在南京称孤道寡，沈氏一族都保持着不咸不淡的态度。
宁肯和士人交好关系，对天家却始终不远不近，理由就是祖训。
为此，从元熙帝到永隆帝乃至现在的万统帝，都对沈家颇为嫉恨，只是碍于沈家和江南士人关系密切，不好发难罢了。
沈家也清楚自己家族犯的忌讳，但是祖训如此，必有其道理，所以也是紧紧依靠江南士人。
据冯紫英所知，湖州沈家与不但与方从哲极为密切，同样也和朱国祯是姻亲，方从哲祖籍湖州德清，朱国祯则就是乌程人，而且苏州沈家与顾天埈是姻亲，并且与高攀龙和缪昌期都交好。
缪昌期入阁不说，顾天埈和朱国祯二人据说其中一人是要接替官应震担任商部尚书。
可以说沈氏一族与整个南直两浙的士林豪门都有着相当特殊的关系，这也是沈氏一族敢于面对天家强项不低头的底气。
这样一桩案子虽说是十多年前的积案，几十万钱财都在其次，但是却是直接导致了湖州沈氏家主沈通元被杀，湖州沈氏一直对是太湖十二连环坞水匪制造了这桩血案不认可，誓言要找出幕后真凶。
但是鉴于当夜匪寇掳掠劫杀之后纵火，随后又下大雨，抹掉了很多痕迹，所以此案最终还是以太湖水匪作案定案。
后来湖州、苏州、常州三地官府都联合对太湖水匪进行了清剿，也毫无收获。
太湖十二连环坞水匪却像是人家蒸发了一般消失了，据说是去长江投长江水匪去了。
现在这顶九凤珠冠却出现在了陈钱山倭寇巢穴中，就让这里边的故事更显得扑朔迷离了。
若是按常理来说，沈家对天家冷淡，那么若是元熙帝要授意谁来干这种事情，显得格局太小，吃相难看，而且关键在于这顶九凤珠冠是要准备作为寿礼送给义忠亲王的王妃的，这么搞一出劫走，好像就有点儿不太合情理了。
而且元熙三十八年的时候，元熙帝已经不太过问政事，逐渐移交给刚成为太子的永隆帝了，而那个时候义忠亲王却还有些心有不甘，两边还在斗法。
这种复杂的局面体现在江南就更为混乱，江南是义忠亲王的根据地，但是成为太子的永隆帝上位已经成定局，而元熙帝还是皇帝，谁在江南都可以插一手，谁对沈家都不太待见。
这支倭寇却又是唐家盟友或者说是唐家能控制的，搞了这么一出袭击，到底单纯为了劫财，还是得了某些人授意？
特别是沈家出事前后军队和地方官府的反应，都明显有些异常，就更增添了无数疑窦。
韩爌一直没说话，很显然他也是知晓湖州沈氏险些被灭门这一血案的内情。
作为刑部侍郎，走马上任第一遭就要了解整个大周境内尚未侦破的大案要案。
而湖州沈氏这一案虽然名义上是破了，但是太湖水匪十二连环坞一大帮人鸿飞杳杳，一个人都未曾拿住。
不可能一句话全部失踪了就作为答案，你这三府联合行动，如此大动作对太湖的清剿，就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这说不过去。
说是去投长江水匪，但长江水匪人数众多，分成好几股，去投了哪一股？为何后来就再无音讯？
现在太湖中一样有湖匪，是不是十二连环坞的余孽借尸还魂重生复出，这些情况好像都再没有反应了。
只不过这一案是十多年前积案了，难度很大。
沈家虽然也一直在推动要彻查此案，但是南京刑部的水平，加上当初在任的官员也都升迁了，这一案主要知情人沈通元都死了，继任家主沈通元之弟沈通谦态度虽然积极，但是还是口头上的呼吁居多，具体有什么证据或者新东西拿出来，却没见着。
但这一次九凤珠冠的出现，却成了一个契机。
毛建达和大友三和都被拿住，唐家四兄弟无一漏网，这意味着九凤珠冠的来历就可以很快知晓，那么九凤珠冠从何而来，谁参与了十六年前那一血案，似乎就都可以揭晓了。
不过冯紫英和韩爌却都没有这么乐观，表面上看起来涉案的重要嫌疑人都落入网中，但是要掀开这里边的重重迷雾，只怕还会有新的意想不到的东西冒出来。
“虞臣公，您意如何？”冯紫英见韩爌面色深沉，却不言语，也知道这家伙现在为难，“我这边全力配合，不过您也知道六吉公和你们刚来，这许多东西我也得移交，尤其是这诸多财货之前都是龙禁尉和军队看押，得一一交接清楚，另外甄家这边也要开始着手了，所以这一案恐怕还得您多操心了。”
韩爌狠狠地睃了冯紫英一眼，没好气地道：“紫英，我一来你就给我弄出这么大一个破事儿来，我还琢磨着，刑部么，来江南能有多大事儿，若是真的涉案，刑部就指导地方官府办案就行了，没有了南京刑部，难道各府衙门就不能办案了？谁曾想以来你就给我找事儿。”
“欸，虞臣公，您这样说就不合适了，这样大一桩案子，您难道就能熟视无睹，怎么能叫找事儿呢？”冯紫英笑嘻嘻地道：“沈氏一族富甲天下，也名满天下，若是刑部能借此案立威，那对于整个江南士绅百姓来说也是一个交待，也能让江南民众对朝廷更加敬仰，……”
对于冯紫英，韩爌是真没辙，只能摆手不耐烦地道：“行了，行了，紫英，你就别在这里给我唱高调戴高帽了，你们俩先出去，我和紫英还有话要说。”
方有度和另外一名主事赶紧离开，只剩下二人。
“紫英，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装糊涂？沈家这一案牵扯太多不说，关键是元熙三十八年正是最微妙的时候，几位皇上在那个时候关系都扑朔迷离，要说这一案没有官府在背后做手脚，我是不信的，但做手脚的目的呢？借势翦除沈家在江南的影响力，打压江南士人的资助者，还是二王斗法，殃及池鱼？或者是太上皇积怨已久的一次发泄？究竟谁是主使者，现在查出来意义大么？弄不好还得要一地鸡毛。”
韩爌的话越发坚定了冯紫英的观点和信心，“虞臣公，我倒是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他们狗咬狗一嘴毛的破事儿与我们何干？相反，这一案必定会牵扯很多人，以我的观察啊，这些人在位也好，致仕也好，都能清理清理掉，打扫干净屋子才好办事儿嘛，……”
韩爌微微一怔，思索起来，“可是紫英，这捅开来必定会招来太多麻烦，也会得罪许多人，甚至是我们预想不到的人，……”
“虞臣公，您觉得我们这一趟来能避免得罪人？我们来不就是要抱着得罪人的目的么？不得罪人，怎么能得人？”
冯紫英问得理直气壮，而韩爌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五百零二节 沟通，拉拢，合作
“不得罪人，如何能得人，紫英这句话说得好啊。”顾秉谦满脸欣然，看着来拜会的冯紫英，“虞臣谨慎是有道理的，我就是昆山人，如何不清楚沈家的威势？可就有人敢来捋沈家的虎须，呵呵，没有三两三，岂敢上梁山？所以，紫英做事须大胆，心细，缺一不可啊。”
冯紫英这才想到顾秉谦好像也是苏州人啊，但是却没有听说过沈家和顾家有什么往来，看来这虽然是乡人，但顾家却和沈家没甚瓜葛，反倒是像洞庭商人与顾家颇有往来。
“六吉公，此案相关情况我们已经移交给了刑部，鉴于南京刑部现在的状况，虞臣公已经给京中去信，要求增加人手来查处此案，另外此番江南之行涉及到的案件也是超出想象，都察院、刑部乃至吏部可能都感觉到了巨大压力，都去信要求京中增派人手，……”
冯紫英的话语符合顾秉谦的看法，可以说他才到南京两日，就已经感受到了巨大战果背后带来的汹汹震荡之势。
钱银财货收益远远超出了想象，这固然让他大喜过望，但是这里边就牵扯到太多的地方官府官员问题了。
相关事宜时间长达近二十年，不少官员致仕，不少官员更是升迁，绝大部分官员都还在任，怎么处置？
顾秉谦这个时候才意识到问题的棘手性。
孙承宗、孙鼎相、杨涟和冯紫英都先后来拜会了他，各自谈了一些观点看法，但顾秉谦都不是太满意。
涉及面这么宽泛，而朝廷让自己来江南，就是希望自己能在江南就把这一轮的梳理调整基本处理到位，不要再拿回京师城中去多费周折，一旦拿回京中，皇上和汤谬等人必定会趁机掺和进来，这就达不到朝廷对江南梳理清洗的目的了。
内阁，包括顾秉谦自己在内，都早就对江南官场不满意了。
南京六部一直和京师格格不入，此番已经确定南京六部和都察院都不在设立，而江右和闽浙官场也都是昔日义忠亲王也就是万统帝布局留下的残局，借此机会来调整也是应有之意。
但估计内阁也没想到这一轮牵扯进去的人如此之多，层次如此之深。
原来以为就是金陵、松江、扬州几地的问题，但现在看来远远低估了这些江南豪强和地方官员沆瀣一气狼狈为奸的程度。
截至目前为止，列入黑名单上基本上可以确定的官员就已经多达四十余人了，其中致仕的人只有两成不到，也就是说八成以上的官员都还在职，而且大多数都已经不同程度的升迁了。
这大大超出了顾秉谦的预估，也让他有些措手不及和进退两难。
顾秉谦也知道此番江南之事虽然表面上是以孙承宗为尊，但是孙承宗更多的还是把精力放在了军务上，而拿下江南之后诸多政务都是冯紫英在具体主持处置，杨涟和孙鼎相来之后也没有改变这一局面。
但不得不说冯紫英手腕十分老到，既身先士卒，比如出征东海，又敢于放权，比如把丁家这边乃至宁国府谭家、广德州陈家、镇江连家这些豪强的处置都交给了孙鼎相和杨涟。
同时他又留有很大余地，比如把四大家的周家、胡家和陶家前期工作都做到位，处理却留在了最后，等待自己来做决断，可以说这份手腕策略炉火纯青，连顾秉谦都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真的是天生做官的好手。
这样的人才，你想不欣赏想不喜欢都不行。
正因为如此，顾秉谦才很想听一听冯紫英的意见。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征求意见，而是想要让冯紫英作为自己一个助手的身份来给自己建议。
“嗯，紫英，这些我都知道，江南这一行，说实话，我始料未及，这么大的动静，估计叶相他们也没有考虑到。”顾秉谦步入正题，“但是既然都来了，那么这件事情就必须要做好，向京中求援是必要的，但是我们不能等，还得要先做起来，可以分阶段分步骤，根据轻重缓急先易后难的方略来，……”
“六吉公，轻重缓急没错，但是先易后难则未必。”冯紫英摇头，“纲举目张，有些事情，纲举了，目才能张啊。”
“哦？”顾秉谦扬眉，“你觉得有些不能拖？”
“对，江南之地，核心州府不容有失，一拖就有变，也关系到下半年田赋和漕粮入京问题，快刀斩乱麻，定下来，既然内阁赋予了六吉公您的决断权，子舒兄也在，代表吏部，孙杨二位代表都察院也在，怎么就不能拍板？又不是三品重臣还需要内阁计议，六吉公你可以集思广益定下来，急报京师即可，我相信内阁能理解也会认可你的决定。”
冯紫英的建议让顾秉谦有些动容。
没错，走之前叶方二位都和他谈过，江南官场需要梳理清洗，必要时候可以代表内阁决断，但是那是建立在当初预计可能会有三五个知府会调整，所以夹袋中要带着一些名单，但现在看来岂止如此？
单单是现在，扬州、湖州、常州、金华、宁波、宁国、镇江、广德几个府州的知府知州都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都得要换人，还牵扯到诸如湖广、江西、两浙、广东等多地官员，倒不是说都需要他顾秉谦来立即拍板定夺，但是如果要拖到他回京再来定，那肯定也不行。
顾秉谦估摸着自己回京起码都得要年底去了，这半年时间对许多地方是拖不起的，特别是涉及到秋赋和漕粮。
扬州、湖州、宁波、镇江和常州这些府州的知府虽然只是四品官员，但是却也不是自己随便就能拍板定下来的，这一点顾秉谦自己心里也有数，一二个知府人选你说自己临机权变，内阁可能也就认了，但是五六个，那肯定不行。
当然冯紫英说的也有些道理，集思广益，自己主导，吏部都察院和兵部都有人在，定下来的方案，就算是内阁有些异议，调整一下，但基本盘子就不会变了，这个意见倒是可以。
观察到顾秉谦有些意动，冯紫英趁热打铁：“内阁也不愿意这些事务上有太多的牵绊，汤谬二位大概还没有进入状态，真要在内阁反复讨论，只怕适得其反，叶方二相是应该明白这个道理的，毕竟我们在第一线，最了解这边情况，既然派了我们来，那也就是对我们的信重，更何况对朝廷来说，第一个任务我们也算是超额完成，叶方二相和户部那边也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
冯紫英的提醒让顾秉谦也是心中一亮，是啊，自己也有拿得出手的成绩出来，比户部最好的期望值更高的收获，内阁理所当然应该对自己予以足够的信任才对，这也是自己的底气。
存了这份心思，顾秉谦心境就好了起来，对甄家准备交出的财货数量以及冯紫英对甄家处置打算也更关心起来。
“紫英，我知道你年少慕艾也是常事儿，李氏双姝也就罢了，李守中妄人一个，诸公也不会太计较，甄氏三璧名头，我是昆山人，当然也听闻过，不过甄家现在难逃法网，你完全可以等到他们女眷发落教坊司之后再来处置嘛，何必这般妄为，徒增麻烦。”
顾秉谦这是真心为冯紫英好，能得他这么露骨说的，还真没两个。
冯紫英也只能尴尬地一笑，“六吉公，小子孟浪，给六吉公添麻烦了，不过甄家这边也的确拿出了诚意，想必甄家用以输诚的内容六吉公也看到了，……”
顾秉谦也知道好歹人家也是三品重臣了，人虽然年轻，好色了一些，但君子不夺人之好，人家就好这一口，事情都作下了，说一回就够了，还要哔哔就不合适了。
更何况哪个男人没点儿雅好？
冯紫英和王子腾侄女，也就是贾家妇人，也是和离了的，有私情，纳为外室，甚至还生下一个儿子也不是秘密，起码内阁里边他们几位都是知晓的。
也不知道这一位怎么就喜欢这些嫁过人的妇人，这般雅好简直比喜欢男风还要让人啧啧称奇。
“唔，我看了，能兑现么？”顾秉谦沉吟着道：“给朝廷那边报上去的数据还在逐一核实，报上去之后，后边交上去的就只能多不能少了，否则你我都难以交待。”
“应该没问题，龙禁尉和金陵府的人都在帮着清理和处置了，甄家也应该明白这是他们甄家保全下来的唯一机会，看看周家的情况，他们该知足了。”冯紫英道。
周家被龙禁尉和贺人龙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抄家，周家所有人均被打入大牢，查抄出大量贼赃。
周家和长江多股水匪勾结作案已经被证实，涉及到镇江、苏州、常州、松江、安庆、池州多地，其中涉及到人命多达六十余条，可以说周家家族中主要男人罪行都是板上钉钉，死定了。

第五百零三节 李代桃僵，周家上位
可以说新四大家最先被定案，而且可能结局会是最糟糕的就是周家。
涉及到血案，而且是在长江上和水匪勾结作案，无论是谁都难以忍受这种恶行，这远胜于贩运私盐或者吞没土地这类行径。
所以在冯紫英授意下，江南这边报刊都开始大肆炒作周家“斑斑恶行”时，迅速就压倒了甄家的“风头”，甄周胡陶的排序渐渐就被周甄胡陶的排序所取代了。
甄应誉反应很快，原本带了三十万两银子去松江活动，但是被陆家那边婉拒之后就觉察到了风色变化，回到南京之后自己女儿和侄女都已经进了冯府了。
而兄长寄希望于冯紫英大发慈悲也让他颇为担心，但很快从冯宅那边传来了消息，让甄家稍安勿躁。
这一等下来，周家如滚汤沃雪一般被拿下，取代了甄家成为“头羊”，终于让甄家意识到了朝里有人的好处。
不得不说冯紫英居中运作带来的用处，周家的恶行被无限放大，当然这本来也是事实。
作为江南首屈一指的航运大亨，居然是靠这种手段来排挤和打压竞争对手，而且有几家也是颇有来头和背景的。
比如龙家，原本十年前也是长江航运数一数二的大船商，龙家也是刑部尚书刘一燝的姻亲，当然那个时候刘一燝也还不是刑部尚书。
结果却是两次承运货物过程中，一次在和州江面遭到水匪洗劫，损失惨重，另一次则是在武昌码头过夜时被莫名其妙一场大货给烧得一干二净。
两场灾难不仅让龙家元气大伤，而且关键是死了十几个得力的人手，光是这一出就让龙家彻底退出了长江航运竞争，再也没有翻过身来。
现在查明，和州江面是长江三大水匪之一的浪里疯张竞作案，但其是受了周家指使，而且周家还勾结江防水师内部人员掌握了龙家船队出行规律，所以才能准确在和州江面袭击龙家船队。
另外一场在武昌码头的大火则是周家直接买通了江湖黑道人物，趁夜用猛火油加上硫磺等物引火燃烧，直接把龙家七艘商船烧了个精光。
而商船原本承运的是四川下来的药材，价值高达数万两，结果就是赔得龙家不得不卖了十余艘船才算脱身。
单单是这两桩事儿就足以把周家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类似的情形还有多桩，涉及到的人命不少，可以说这新四大家中，周家是最不讲谱子，最心狠手辣的。
但周家的背景靠山也不简单，周家家主嫡亲妹妹嫁了萧大亨，也就是十年前的刑部尚书，当时萧大亨可谓红极一时，在几部尚书上任职，也在南京兵部尚书任职多年。
不过萧大亨多年前就因病致仕了，而且在今年初已经过世，影响力早已经消散。
这种情形下，周家被拿来作典型就再好不过了，尤其是冯紫英把周家对龙家下黑手的情形透露给龙家之后，龙家上下几乎是不计一切代价也要让周家覆灭。
而作为姻亲的刘一燝虽然不能亲自出面来，但是韩爌那里肯定也是专门打了招呼，便是杨涟那里也是有专门叮嘱的，务必要把周家钉死。
这几番操作下来，甄家的热度自然就慢慢降了下来，再加上甄家恭顺的态度，不用招呼就把清单送了过来，极大地满足了顾秉谦的面子，所以原本要对甄家赶尽杀绝的态度也就有些微妙变化了。
在顾秉谦那里落了个准信儿，冯紫英回府中时心里也才有数了。
既然顾秉谦都留了话，也就说明要把甄家彻底打死打废的态度可以有一些回旋余地了。
当然这仅止于甄氏一族族人的处置上，而且还得要把承诺的所有条件兑现之后才能谈得上这一点。
但即便如此也足以让甄家上下心满意足了。
在此之前他们最为担心的就是要彻底把甄家族人全部打入大狱，该判处发配流放辽东或者贵州这些地方，然后拆解掉整个甄家的根底，那才是真的永无出头之日了。
即便是能藏有一些财货，那也只能等到几十年后官府对甄家的关注度转移之后，才说得上改名换姓来重新出头，但那太难了。
冯紫英回到宅中，四女都是一并迎了出来。
冯紫英这段时间忙得飞起，甚至连后院都没怎么回，大部分时间都在前院书房里休息，一般都是忙到深夜就歇下了。
四女也不敢去打扰，只能眼巴巴地盼着有好消息传来。
甄宝琛和李玟相对态度要活跃一些，偶尔还要去前院借着送汤羹水果这种事儿去露个面，但也很难插上话，基本上汪文言和吴耀青以及顾登峰几人都在。
热茶奉上，两边肩膀胳膊颈项都有美人按摩，这份舒坦冯紫英很享受。
一时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就在京中一样，只不过美人换了。
“累了一天，总算是有些眉目了。”冯紫英也无意要逗弄甄氏二女，直接步入正题，“顾阁老今日算是略微松了一些口风，甄家和原来确定的结局比，可能会略微好一些了，……”
甄氏姐妹眼中绽放出一抹喜悦，还是甄宝琛问道：“相公，您说的这个略微好一些，大概是什么意思？”
“原定你们甄家男性基本上都是要发配流放服刑的，甚至不允许回原籍，也就是说只能老死于边陲，女性大概率是教坊司，当时宝琛来找我时候，我觉得甄家态度算是诚恳，也愿意配合朝廷，所以琢磨着也许女子可免教坊司，跟随男子一起发配，而且看看争取发配时间有一个期限，日后看看能不能有机会回原籍，……”
冯紫英当初也的确是这么考虑的。
不过随着甄家提供的这些情报发挥了相当大的作用，加之在唐家那边收获颇丰，而周家的情况更为恶劣，冯紫英就考虑是不是可以把周家的声势给造起来，进而取代甄家的风头，让甄家退居第二位，这样也能在日后的处理上赢得主动。
现在看来这个策略还是成功了，周家顶了上去，成为众矢之的，而且有龙家死咬着不放，所以很圆满地让甄家下位，成为和胡家、陶家一样的从属家族了。
“现在我正在考虑是否可以说服顾阁老，在你们甄家将所有资产交出之后，如果还能配合朝廷继续在这些方面把所有事宜处理好，取得一个圆满的成果，那么是不是可以考虑对你们优待处理，比如发配充军是否可以免除，改为在本地徒刑，……”
大周沿袭明律，笞杖徒流死五刑，其中笞杖二刑是肉刑，而且操作弹性幅度很大，笞杖背臀腿，最高也不过五十，最低五下，若是那负责笞杖的衙役运用得好，那笞杖三五十也不过就是在家中躺上三五日就能起身，十日之内就能恢复一个大概。
笞杖二刑只要是针对轻微犯罪的行为，所以很多时候可以用缴纳罚金来替代，但这要看官府主官的态度，既可以同意以罚金折抵，也可以拒绝。
徒刑是运用最多的一种，但是大周徒刑最高五年，也就是在本地官府看押下免费劳役，比如冶铁煮盐，比如修桥筑路，比如修河堤开挖河道，都是在官府统一的管制之下，自由也受到限制，但是一旦服刑完毕，就可以恢复正常身份，这也是用得最多的刑罚种类。
流刑是五刑中运用得仅次于徒刑的刑罚，因为大周流刑做了一些变化，既有流放充军不允许回原籍的，也有在最后充军年限期满允许回原籍的情况，但那也要看你有没有命活到那个时候，可以说流刑也是现在仅次于死刑的重刑罚。
如果是在本地徒刑，那么只要打点得好，那么三五年的徒刑很快就能服满，但冯紫英却要考虑甄家现在犯了众怒，他们留在南京，安全问题会不会成为一个风险因素。
“真的可以么？相公，如果是那样，那就太好了。”甄氏姐妹喜出望外。
“宝琛，宝毓，我倒是觉得未必啊。”冯紫英摇摇头，“若是李家守中老爷这么处置，我倒是觉得很合适，毕竟他也就是耍笔杆子玩嘴皮子太过顺溜把几位大佬得罪太过，所以才会这般，单说是的，谁和他有什么生死大仇，却说不上，几位大佬也不至于要和他斤斤计较，所以李家只要结局了李守中的问题，李玟李琦就不是问题了。”
“李家这般没问题，但甄家，四大家，丁唐二家，还有那么多因为私盐而被查抄的家族，他们其中会不会有漏网之鱼，把这一切都算到甄家头上，最终要报复甄家呢？江南本来就是他们的地头，他们真要孤注一掷，甄家岂非就危险了？”
冯紫英这么一说，甄氏姐妹也立即回过神来，真要放在本地徒刑，官府不可能日日盯着，只要一疏忽，来自外界的危险就会相当高了，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所以对甄家来说，反而不适合。

第五百零四节 意外，权衡
“那我们怎么办？”甄氏姐妹都异口同声，目光倾注在冯紫英脸上。
毕竟关系都自己一大家子的命运，去留都是两难。
“若是我是你们甄家，宁肯选择流放充军，但时间可以短一些，流放充军三年和本地徒刑十年，在外人看来，肯定流放充军三年要严重得多，宁肯选择在本地徒刑，更好照料，但是甄家不适合，无数人必欲置你们于死地，留在南京，你们甄家不知道要死多少人，要受多少折磨，如果跳出去，去边地，可能就不一样，三年时间转瞬即逝，……”
冯紫英的话让甄宝琛和甄宝毓都是迟疑不定。
话虽如此说，但家里人都是养尊处优惯了，骤然要去边地，吃得了这个苦么？
就算是有冯紫英照拂，但一大家子人千里迢迢流放，水土饮食不服，生疮患病，不知道又得有多少人会死在路途上和这三年里？
见甄氏姐妹脸带踌躇，冯紫英也不逼对方，甄家这等情形下能得这样的安排，已经算是自己在其中好生运作的结果了。
顾秉谦算是很给面子，默认了自己纳甄氏姐妹为妾这一孟浪举动，不过也专门叮嘱道，甄宝琛不适合为妾，其嫁过人的身份如果纳为妾，有辱官声，必然会遭致御史弹劾，若真是看上此女，纳为外室便可，即便如此都一样不划算。
顾秉谦算是推心置腹了，只是冯紫英却是没法退缩，好歹睡了人家，人家却还是完璧呢，被自己捡了个大便宜，现在却连妾室身份都没法给，只能有个外室身份，很是不好意思了。
这也让冯紫英颇为郁闷，因为外室就不算是正式妾室，那甄家一大家子判处流放充军的话，那甄宝琛也得要列入其中。
这个情况冯紫英还暂时没法和甄宝琛说。
“再说了，这发配充军边地，也有许多可操作余地，边地，顺天府也是边地，大同府也是边地，永平府也是边地，只要有边墙驻军的，都算是边地，未必就非要是陕西和贵州、广西这些地方。”
冯紫英最后这一句话又让甄氏姐妹眼睛里绽放出希冀的神采。
若是这样，那这发配流放就比徒刑划算多了，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若是在顺天府这样的地方，那能算边地么？
当然，肯定不可能是京师城，而可能是诸如遵化、蓟州、平谷这样的地方了。
见女人们脸上都浮起微妙复杂的神色，冯紫英也只能言尽于此了。
太多宠溺和娇惯，反而容易让女人们恃宠而骄，自己身畔女人也的确太多了，冯紫英也知道自己该收敛一些，纵然是有功高不赏需要一些因素来折抵平衡，但是敢说里边不是见色起意的因素更多一些么？
还真不好说，或者说，还真是。
相较于甄家的事儿，李守中的事儿还真就不算事儿了。
虽然李守中得罪的事几位内阁大佬，但是大人不记小人过，时过境迁，几乎可以断言不会有太大的波澜了。
当四大家、唐家乃至一干地方豪强家族的事儿不断被爆出来，还有四王这等躲在南京城被拖出来打的死老虎，在京师城和江南这边的报纸都在爆炒这些人时，李守中这点儿事儿如果还要被内阁大佬们耿耿于怀记在心上，就未免太小觑诸公的胸襟了，起码表面上会表现出一副根本不计较的情形。
不过，该论罪的还得要按照程序走，只是李守中这点儿事肯定会搁在最后边而去了。
现在的李守中名义上是待审犯人，但实际上已经和寻常人没什么两样了，交了保释金就能在家优哉游哉，甚至和常人一样外出品茗饮酒，一样写诗见客。
“水溶要见我？”冯紫英讶然问道：“他没收监么？”
“水溶肯定是被收监了，就在顺天府大狱。”宝祥进来道：“来的是他府上的一名长随，保释出来的。”
四王真的算是死老虎了，甚至连韩爌和杨涟他们都不屑于打，一直搁在后边儿，心思都扑到了这一波接一波的豪强大案上去了。
所以四王也就是所谓的四王本人被收监了，其他人尽皆可以保释，只要能交出足够的银子，那就没问题。
说起来也是寒碜，堂堂四名郡王，除了东平郡王和北静郡王现在被收监，南安郡王和西宁郡王一个是郡王未成年，不算卷入，一个是长期卧病在床，也为卷入，也就是东平郡王穆家和北静郡王水家真正跟着跑到江南来了。
虽然南安郡王和西宁郡王两家也一样被朝廷查抄，但是这两家起码朝廷还是留了颜面，还暂时让其住在就有府邸中，但东平郡王府和北静郡王府则是早就查抄并且发卖了，现在都被两家山陕富商买下了。
想起在西安城里睡了水甄氏，也就是甄宝旒，还有水溶的妹妹水中棠，冯紫英就有些不自在。
虽说那是自己中计入彀，但是毕竟这种事情还是有些膈应人的，若真的是面对水溶，他还是有些发憷，好在这一趟来的是对方长随，那还好。
也不知道甄宝毓和水中棠回京没有，也许应该回京了，或者在回京路途上了吧？
万统帝登基，赦免了一干在他登基前和他相关的朝廷判下的干犯，但是却没法赦免这之后朝廷重新启动查处的案件。
这样诡异的局面也是让人蛋疼，当然不是内阁诸公蛋疼，而是万统帝蛋疼。
也就是说东平郡王和北静郡王两家的主犯还未定案，但是他们原来附属的犯官眷属却已经得以赦免可以大摇大摆回京了，就这么古怪离奇。
就像贾政也一样获得了赦免一样，安安稳稳地回京，这会子早已经到京和家人团聚享受之乐了，但贾赦则不行，因为他的罪行并非拂逆，而是沟通外族走私贩私。
可真正的罪魁祸首孙绍祖却能优哉游哉地在京师城里喝清茶，他这个从犯却还得在西安吃土受苦，这理上哪儿说去？
天下事就这么不讲道理，你遇上了，就得受着。
这也是朝廷预先埋下的一步棋。
你万统帝尽可以赦免当初与江南叛逆一案相关的人，但是朝廷一样有权力启动对这些人其他案件的调查。
不能说朝廷不追究你跟随万统帝立伪朝造反的罪行，你原来走私贩私、行贿受贿、杀人越货的罪行也不追究了吧？
给冯紫英的感觉，似乎内阁才是代表朝廷，而朝廷现在和万统帝很有些泾渭分明的味道，那万统帝算什么？傀儡，还是过渡？
冯紫英琢磨着如果万统帝一直这样，内阁是乐见其成的，但若是万统帝不愿意还要挣扎一番的话，弄不好内阁就要启动备用方案，比如永隆帝的几个儿子可能就要跳出来质疑万统帝继位的合法性合理性了。
冯紫英甚至可以断言，即便是万统帝不作妖，朝廷一样可能时不时的撩拨和刺激一下永隆帝的几个儿子以及几个所谓太妃，比如苏菱瑶和梅月溪以及郭沁筠诸女，让他们发声折腾。
虽说这种把戏上不得大台面，但是却颇有用处，会弄得万统帝发作也不是，不发作也不是，好歹这也是一家人的家事儿，这就是猪尿泡打人——不疼但晦气人，折腾得你欲哭无泪，欲罢不能。
诸般心思从冯紫英心中一掠而过，“那就让他进来吧，听听他想说些什么，这水溶的事儿，我可插不上多少嘴，便是顾阁老也得要回京之后才定。”
水溶这名长随冯紫英见过，进来之后跪下行礼，便只顾磕头。
“怎么回事儿，有什么说便是，如此做派作甚？”冯紫英皱起眉头。
自己和水溶也就是面面之交，谈不上多么深的情谊，怎么这一个长随却还求到自己门上来了？
“大人，王爷来到南京之后就一直不太顺，以前皇上还在南京时还时常接济一下，后来传出和朝廷谈判消息之后，皇上对王爷和穆王爷就不怎么过问了，这几年王爷花销甚大，场面上又不能落下，王爷在南京这边的宅邸田庄几乎都卖得差不多了，这一轮入狱之后，王爷之前说不能保释，所以就只能凑合卖掉宅子和田庄铺子把府里其他人保释出来了，但现在说王爷也可以保释了，但要三万两银子保释金，小的四处借贷，实在是借不够，走投无路，才想着来求大人，……”
这一位长随倒是十分忠厚实在之人，看这样子的确是有些狼狈落魄了。
北静郡王好歹也是本朝立国时候的开国四大异姓王，在南北两京都有宅邸、铺子和田庄，虽说这些年来渐渐落魄了，但瘦死骆驼比马大，多少也还有些底子，就算是这两年折腾大，但怎么就还求到自己门上来了？
难道他知道了自己和水甄氏与水中棠的事儿，所以才会找上门来？
冯紫英一时间有些心里发憷之余，也有些狐疑，不至于吧？

第五百零五节 余波，价值
那位长随倒也是一个十分知机的角色，注意到冯紫英神色有些疑惑，心中也是暗叹。
看样子二位甄家姑娘在冯宅中地位也未必如外界传闻的那般如何受宠，要不这一位怎么会完全没有意识到？
难道这一位还真的只是把甄家二女玩玩而已？那甄家女人的命运实在是太悲惨了一些。
只是他现在也顾不得替甄家女人悲哀了。
王爷连王妃都弃之如敝履径自南奔，弄得王妃和郡主都只能被充军发配陕西，现在王爷更是身陷囹圄，难以脱身，现在好容易得到消息说刑部有意对二位王爷开释，但高额的保释金却成了一道难题。
三万两银子，说多也多，也说少也少，原来在京师城里，若是要凑齐这三万两，也不难，到了南京之后，若是尚未卖掉哪些田庄铺子之前，抵押或者卖掉也能凑出来，但现在水家财产基本上都消耗得差不多了，三万两就成了天文数字了。
到入狱之前，水家其实已经只能勉强度日了，这些族人的保释金倒是低，三五百两就够了，可王爷的保释金却是三万两，一下子就成了不可承受之重了。
“小的也去过王妃娘家那边去求助，但是王妃娘家现在也是朝不保夕，根本没有人接待小的，小的也知道那边现在的境况，所以也不好多去打扰，听闻大姑娘和三姑娘和大人颇为亲善，……”
冯紫英总算是明白过来了。
王妃娘家？
嗯，王妃，不就是甄宝旒么？
娘家，不就是甄家么？
他恍然大悟。
难怪人家找上自己门。
不是因为自己睡了王妃甄宝旒和水中棠，而是因为自己纳了甄宝琛和甄宝毓！
所以外人觉得有了这层关系，才觉得也算亲戚关系了，和水溶连襟啊，所以才会来找自己求援。
弄得自己心神不宁，还以为自己睡了甄宝旒和水中棠的事儿被人知晓了呢。
想想也是，那一觉睡了四个女人，都算是有头有脸爱惜颜面的，谁会去泄露？秦可卿也不至于那么无聊。
只是这长随一句颇为亲善还是让冯紫英觉得有些意思，这亲善也就只能亲善到床上去了才敢来说借上万两银子的事儿，要不什么关系赶来开口借几万两银子？
自己这一趟南来，本来也没有打算在钱银上有多少收益，但是有些事情却是别不过，你不要，人家都不敢要。
就像在陈钱山西岛那一回一样，大家都眼巴巴看着你，你不捡几样，谁好意思下手？
在松江回来的路上，赵文昭也送来了一些物件，冯紫英也没有推。
唐家那边一下子收获太大，你就算是不拿，人家也不信，这也是惯例。
他算是很克制了，换了其他人，还不知道怎么如狼似虎很咬一番呢。
同样，甄家这边，也免不了，弄得冯紫英自己都觉得本来一门心思是要立功来的，怎么却像是奔着钱银财货而来。
看看这后宅里边几个箱子，都交给了尤三姐收着，自己心里都不得劲儿。
别说三万两，就算是三十万两，如果自己稍微露露口风，估摸着都能给自己凑齐了。
回过神来，冯紫英这才赶紧点头：“也是，水王爷一时间走错了路，此番朝廷处置，水王爷能幡然悔悟最好不过，也希望朝廷能从轻处理，日后水王爷出来之后好生将息着就是了。”
“是啊，小的们也是这么想的，王爷过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如何能经得起那大狱里的折腾？听说那里边老吏一个个刁滑狠辣，若是不肯出银子，那便是百般折腾作践，小的们就是担心王爷吃不消，所以才希望早些凑齐银子把王爷给保释出来，……”
长随说得很坦白，现在就是没银子，希望早点赎出来，老老实实等着朝廷处置，保证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甄家二位姑娘可曾知晓？”冯紫英点了点头问道。
“小的没去找过二位姑娘，不过去过甄家叨扰，估摸着甄家这边兴许给二位姑娘带过信儿。”长随老老实实地道。
看样子甄氏二女还是很懂规矩的，没有随意把这话递到冯紫英耳朵里来。
三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但是对冯紫英来说，也拿得出来，但关键是自己这借给水溶，日后水溶拿什么来还？
刑部这一套路都是跟着自己学的。
先是高额保释金，然后就给你各种希望，让你一门心思觉得可能会不被发配充军或者徒刑，到最后结果就是要发配充军或者徒刑，然后可以通过缴纳高额罚金来折抵刑期。
这一套在京中百试不爽，现在又要用到江南来了。
江南这一系列案件涉及人员更多，而且枝蔓攀援，相互牵扯，收监人数更惊人。
如果要想避免自己被牵扯进去，那么帮着昔日有些瓜葛的人尽早保释出来，免得对方熬不住把自己吐出来就是应有之意了。
这一套路冯紫英和孙承宗以及都察院的人都约摸提及过，大家都是心照不宣，就这一招才能为朝廷谋取更大的收益，没什么好说的。
只不过没想到现在这一招却要打到自己身上来了。
思忖良久，冯紫英觉得这笔银子看样子还得借。
睡了水甄氏和水中棠，而且二女恐怕很快就要回京师城，有秦可卿这个女人在里边掺和折腾，自己回去之后只怕免不了还要见面，抹不开这份颜面。
现在他都有些弄不明白秦可卿的心思了，这女人似乎很享受这种穿插和混合了不同身份的这种感觉，就这么在刀尖上跳舞一般，不断撩拨和折腾自己，或许是觉得像自己这样的人物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上”很有成就感。
只不过这究竟谁在玩弄谁，冯紫英觉得可能还得要好好掂量掂量，但秦可卿这个女人的心思的确太难捉摸了。
见冯紫英终于答应了借给三万两银子，这位长随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叩了一个头道：“大恩不言谢，大人这般仁义，小的先替王爷谢过大人，另外王爷也说了，出来之后，定有厚报。”
冯紫英笑了起来，“我若是指望水王爷厚报，那就不会借给他这份银子了，王爷出来之后只要安分守己，莫要再走错路就算是厚报了。”
那名长随摇了摇头：“王爷专门叮嘱过小的，他若是能出来，定要来见大人一面，向大人陈述一些事情，有些情况或许对大人颇有用处。”
“哦？”冯紫英惊讶起来。
水溶不会这么无聊来故弄玄虚，看样子自己若是不借这几万两银子，这个话就不会有了，但是对方能给自己带来什么用处？
他委实想不出来，总不会要把其妹许给自己为妾吧？冯紫英自我解嘲地想着，自己可和水中棠已经有了一夕之欢，占了人家清白身子了。
见冯紫英颇感惊异，长随想了想，“王爷在京中的时候，就受当初义忠亲王也就是当今皇上之托，替他联络一些不便于处理的事务，只不过后来好像皇上对此不太感兴趣了，但那边似乎却一直很主动，所以王爷也就姑妄听之，应付着，……”
冯紫英警惕起来，“哦，是哪方面的？”
长随迟疑了一下，“好像是和北地白莲教有些瓜葛。”
冯紫英猛然明白过来，义忠亲王那个时候估计已经和朝廷搭上线，觉得入继大统很有希望，这些东西就不再需要了，而且容易脏手，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自然要远离，连带着原来替他联络处置的水溶也就成了弃子。
只是为何万统帝不把水溶给处置了呢？这对万统帝来说不是难事才对。
这不是给他自己留下一些后患？
正琢磨这一点，那长随又道：“王爷和穆王爷之前来往也颇为密切，或许穆王爷也知晓一些情况，但小的就不是好呢清楚具体内情了。”
穆王爷？东平郡王，穆檀的老爹穆峥？
冯紫英觉得这里边的故事似乎越来越有意思了。
“你的意思是穆王爷原来也在替当今皇上做一些事情？”冯紫英淡淡地问道。
“这小的就不敢乱说了，只是后期王爷和穆王爷走得很近，嗯，都有点儿同病相怜的味道。”
这位长随这句话一出口，冯紫英顿时刮目相看。
这一位长随估计真的是水溶的绝对心腹了，类似于汪文言吴耀青对自己，事无不可言。
“唔，既如此，我知道了。”冯紫英点点头，“所需银两，我让人和你对接处理，待到水王爷出来，也莫要随意来我这里，届时我会安排人来找他，如果可以的话，他选一个稳妥安全所在，最好尽快安顿下来。”
那名长随也明白轻重，连连点头去了。
待到那人离去，冯紫英才把汪文言招来，谈了此事。
汪文言也是颇为惊讶，虽说早就怀疑义忠亲王当初和白莲教有勾连，但没想到却是让水溶来联络。
但想一想也是，只怕汤谬等人是绝对不会和白莲教这些人有所牵连的，也只有水溶、穆峥这种人才能去沾手。

第五百零六节 切入，讨价
从顾秉谦一行的到来，对整个江南行动迅速加快。
甄家的主动配合，唐家、丁家乃至周家的授首，然后就是胡陶两家效仿甄家的投案，以及对地方豪门，比如常州辜家，宁国谭家，广德陈家等几家的查处，也引发了整个江南的巨大震动。
不过建立在登莱水师巡逻于长江和运河上，蓟镇军驻扎在淮安——扬州一线，辽东军驻守在松江、苏州，登莱军坐镇南京，整个江南局面虽然动荡，但也只是民间人心涌荡，却翻不起什么波浪来。
顾秉谦作为阁臣在南京频频露面，甚至还专门举办了一次诗会，算是稳定士绅民心，也起到了不小的作用，毕竟顾秉谦作为苏州的顶级士人，在江南的名声也不小。
冯紫英原本考虑尽早将辽东军和蓟镇军打发回去，但是现在看来还不敢轻举妄动。
起码在处理完老登莱军和老宣府军、老大同军的问题之前，还得要把局面稳下来。
自己想要在十一月底之前回京的想法也成为泡影。
老登莱军与新登莱军合并的过程相对顺利，毕竟都是来自于山东，王子腾主动配合使得这一过程更为圆融。
当然冯紫英也兑现了自己的承诺，那就是一部分老登莱军的军官都得以保留下来，并未被清理掉，也使得合并后的登莱军战斗力迅速膨胀和提升起来。
老宣府军和老大同军的问题稍微复杂一些。
虽然牛继宗和孙绍祖也主动表示了配合，但是宣府军是老牌边军，和登莱军还有些不一样。
现在麻承勋组建新宣府军，论战斗力，新宣府军是远不及老宣府军的，如果要把这两支军队捏合在一起，会不会起到喧宾夺主，甚至引发双方矛盾冲突，这也是一个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大同军的情况也相似，孙绍祖带走了大同军相当大一部分精锐，虽然杨元重组补充了大同军，但是元气一直未能恢复到初始状态，如果这一支大同军也回归到大同，一样存在着双方的矛盾冲突情况。
在这个问题上冯紫英也和孙承宗商讨过多次，但始终没有能拿出一个完美的方案来。
孙承宗始终认为麻承勋不具备统合整个宣府军的威望和能力，一旦老宣府军回归，可能引发整个宣府军的混乱，但如果不让老宣府军回归，那这支军队放在哪里都将是一个不稳定因素。
同样大同军也一样面临这个问题，只不过毕竟大同军只是一部分被孙绍祖带走，回归之后，还有另外一半可以制约平衡，杨元的威望也要比麻承勋高得多。
所以孙承宗曾经试探性地和冯紫英谈起过，说他有意向张怀昌和内阁建议，由冯唐继任空悬已久的宣大总督兼宣府镇总兵。
孙承宗的这个突发奇想倒是把冯紫英震得不轻。
老爹现在的情况已经有些棘手了，用一句不太好形容的话来说，就是尾大不掉，不是说西北军尾大不掉，而是他这个人尾大不掉。
因为威信太高，放在哪里都不好摆放。
如果不是冯唐表现素来恭顺，也没有流露出多少如李成梁后期时一力营造出来的李家军的架势，而且边陲上也的确需要一个这样的大将坐镇稳住场面，加之唯一独子又是走了文臣路，那么内阁可能真的早就出招逼着冯唐自己上书致仕了。
这里边最为关键的因素就是冯唐只有冯紫英这一个独子，基本上断绝了冯家世袭武勋的路径，这也是让内阁最为放心的，不至于形成以血亲为纽带的冯家军这种局面。
冯紫英也问过，如果自己老爹去宣府，麻承勋怎么安排，而西北军又如何处置？
麻承勋的问题倒是简单，再怎么要安排下一个总兵还是最得到的，但西北军怎么安排？
这是一道无解的难题，连孙承宗都没有更好的办法。
随着王子腾、牛继宗和孙绍祖的“归隐”进了五军都督府，“江南三镇”又被解决，横亘在中原和南直腹地的西北军一下子就失去了战略对手和目标，甚至就成了内阁的心病了。
十万大军，而且都是极具战斗力的大军，往哪里放？
肯定会有人说那就往辽东去，去打建州女真。
可西北军在中原、南直这一片，后勤补给尤其是粮食问题好解决，但去了辽东，那就没那么简单了。
在辽南道路体系尚未建好之前，十万大军要是压上去，得把辽东后勤体系压垮。
这还没有说这十万西北军一过去，如何与原来的辽东军相处？
曹文诏和贺人龙只带了区区几千人去辽东，都激起了巨大的反弹和矛盾，闹得不可开交，最后不得不以铁岭卫以北的丢失和曹贺二人退出辽东为代价来完成辽东镇的重组。
若是西北十万大军过去，恐怕就算是冯唐亲自去未必能压得住这内部的矛盾激化，更别说朝廷也不可能让冯唐带着十万西北军重返辽东。
所以这桩事儿还真不好办，但是又拖不起了。
“稚绳兄和子舒兄你也说了？”冯紫英颇为惊讶地看着柴恪，“这好像和吏部没太大关系吧？”
从冯紫英晋位兵部右侍郎之后，冯紫英对柴恪的称呼就从子舒公变成了子舒兄了，一方面是柴恪与他的年龄差距的确不像与其他人那么大，二来关系越发密切，以兄尊称更为亲近。
“令尊若是要任宣大总督，这是军民共管，也需要吏部计议的。”柴恪笑了起来，“怎么，你不太赞同令尊去宣大，令尊想致仕了？”
“家父身体还好，又是一个闲不住的性子，若是让他现在闲下来，还真得要闲出病来。”冯紫英摇摇头，“不过从我的角度来说，家父这么些年里从大同到榆林，从榆林到辽东，又从辽东到三边，最后来中原打仗，颠沛流离四处奔波，我个人觉得他还是适合到五军都督府里歇息歇息了。”
“恐怕暂时还不行。”柴恪想了一想，“辽东局面一日不扭转过来，恐怕令尊就还得要肩负起作为救火救急的重任。说实话，我不是太看好赵率教扛起这份担子，他和曹文诏其实差不多，也就是比曹文诏更熟悉辽东一些，但是在手腕上远逊于令尊，对上努尔哈赤，未必能有多少胜算。”
不得不说柴恪的观人本事还是很犀利的。
赵率教和曹文诏性格差不多，知兵，能打硬仗，但是在运筹帷幄，尤其是需要运用一些手段手腕时，就显得生硬笨拙一些了。
单纯打仗没问题，但是对建州女真是一场持久战略，不是单靠一两场战事就能解决问题的。
特别是努尔哈赤一代枭雄，其拉拢收买纵横捭阖的本事相当厉害，前世中大明在辽东可谓节节败退，基本上没取得多少像样的战绩。
冯紫英也记不得对方是啥时候死的了，但看样子三五年还不会死，所以这几年辽东够呛，还得要看自己推出的毛文龙的东江战略能不能奏效。
而且即便是努尔哈赤死了，皇太极也一样难缠，所以冯紫英觉得还得要从女真内部着手。
如布喜娅玛拉所言，褚英也是一个可用的棋子，只不过现在自己主要精力这段时间都被牵扯在江南这边来了，短时间内还没法运作辽东那边的攻略，只有等到此间事了，回京之后再来做了。
“辽东那边归根结底还是一个开发建设问题，需要朝廷持续投入，移民，农田水利和道路沟渠上基础设施建设，否则我们在后勤保障上始终居于极大的劣势，而朝廷的财力又无法长期持续地保持对辽东那边的高投入，导致一旦出现断档，那就可能被建州女真有机可乘，我们几年甚至十几年所作的一切就要毁于一旦，就像安乐州一样，我们花费多少年才积累建起来的，但一遭失败，就彻底丢了，再多回来，需要耗费多少？”
话题又转到军务上来了，柴恪也是担任过兵部侍郎的，有共同语言，但这一次二人却不是为军务而来。
“行了，辽东军务还是留到你回京之后再来计议吧，咱们还得先把江南这边的事儿处理完毕。”柴恪摆了摆手，“六吉公说要我们多征求一下各方意见，这江南拿下你可是大功臣，而后续甄家、唐家、丁家、周家以及其他几家牵扯甚广，一些内幕情况我们也不是很清楚，所以我此番来也是要了解一下你有什么建议看法，当然，若是你有合适的人选，也可以提出来，……”
这也是冯紫英所期望的。
随着收缴的财货钱银事务步入正轨，户部来人一个个眉花眼笑，三天两头向朝中报喜。
而这边牵扯出来的官员数量也是日益增多，都察院和吏部的人都是忙得脚不沾地，南京刑部大狱和金陵府、上元县、江宁县的大狱也都人满为患，空缺出来的位置太多以至于已经影响到了许多地方的正常运转了。

第五百零七节 空手入宝山，心痒难熬
“宁波的情况较为简单，知府魏国珍和唐家往来不算太密切，可以说才搭上线，收受贿银三千两，……”柴恪无可无不可，“叔享也说此人可惜了，论能力也还不差，原来是湖广永州知府，……”
“金华知府甄应辉被拿下之后已经空缺了一个多月了，不能再拖了，浙江承宣布政使司已经给这边来了公函，话说得很客气，但是言外之意也是催着尽快定下来，……”
“宁国府的问题很复杂，连续三任知府都收到了不少检举，同知、推官也一样，但南京都察院这两年，叔享也是无能为力，只能暂时隐忍，现在总算是能扬眉吐气好生动作一番了，前任宁国府知府转任池州府知府，还有一位高升山东承宣布政使司右参政，这可倒好，一杆子全数打翻，……”
柴恪在冯紫英面前没有多少遮掩，他也多少明白一些冯紫英的心思。
其实这几日找上他门的，哪一个不是为了这一轮江南人事变动？
截至目前为止，单单是南直、浙江、福建、江西四省直就有八个府的知府有重大问题，既有收回贿赂徇私枉法的，也有勾结豪强草菅人命的，还有受人摆布尸位素餐的。
“紫英，我说了这么多，你大概也知晓一些，六吉公那里你自个儿去说，我这边你要有合适人选，说一说，但你也别好高骛远，便是六吉公那边，有些位置也不是随便能定的，还得要给京里那几位说说才行，比如扬州知府和湖州知府，宁波知府也差不多。”
柴恪语气很随意，“是那几位同学，还是陕西那边的人？”
冯紫英也知道瞒不过柴恪，当然他也没打算瞒柴恪，作为吏部左侍郎，所有这些官员的任免都得要过他手，纵然在重要职位上起不到决定性作用，但是却也有相当影响力，而一般从四品以下的官员，他就有很大的发言权了。
对于冯紫英来说，他也没有指望太多，能够通过这一轮沟通交流，说好几个位置，就算是达到目的了。
他考虑的是能不能让贺逢圣、吴甡和范景文以及方有度三人到江南这边任职，另外就是陕西那边的几个人选。
贺逢圣和范景文都不是江南这边的人，所以不需要避籍，而且在顺天府任职也将满三年，又是进士出身，有资格晋升了。
吴甡和方有度虽然是江南人士，但吴甡是扬州兴化人，方有度是徽州歙县人，这一轮人事调整中还涉及浙江和江西福建，所以他们俩人也可以考虑到两浙和福建江西任职。
“鄜州知州文廷寿为人精明，做事果敢，我以为此番宁国府经此风波，须得要一个手腕魄力都不缺的角色来镇住场面，……”
鄜州知州文廷寿和葭州知州袁万泉是冯紫英离开陕西之前没来得及调整的两个官员，但是这两位似乎也认定了冯紫英，所以在去年道今年也曾经两度遣人来登门拜访冯紫英。
只不过年终冯紫英去了辽东未能见到，今年上半年也曾送来所谓冰敬，让冯紫英也很是感怀。
柴恪微微点头，推荐人肯定没问题，但是否适合某个位置，那就未必了。
“葭州知州袁万泉做事老练，性格隐忍含蓄，……”
柴恪默默记下了冯紫英推荐的几人，除了那几个冯紫英的同学外，其实柴恪更愿意看好这两个已经担任过多年知县知州的角色。
尤其是在延安府那种穷山恶水出刁民的地方，对官员能力是极大挑战。
看看前年陕西民乱基本上都是从陕北蔓延开来的，能够在这些州县担任主官而没有被裹挟和湮灭，那还真的不简单。
“紫英，方有度是刑部主事，也愿意外放？这可不容易，不过他没有在地方上做事儿的经历，我倒是觉得他可以到浙江提刑按察使司去干一干佥事，顺带去兵备道兼任一下兵备官，也算是多历练一下，……”
提刑按察使司佥事是正五品，从刑部主事正六品到提刑按察使司佥事正五品，连升两级，但对于从京官外放，也算是合理。
但像文廷寿和袁万泉这种官员，哪怕你的确干得很好，而且有功劳，但也只能按照规矩来晋升一级，当然对他们来说，这晋升一级也就罢了，从陕西到江南，那就真的是糠箩兜跳到米箩篼里了。
“文廷寿和袁万泉他们两位，可以考虑扬州和宁波同知，……”沉吟良久，柴恪才缓缓道：“不过这还要和六吉公说一说。”
虽说同知只是正五品官员，但是扬州和宁波的同知却不简单，典型的冲、繁、疲、难所在，干上几年，去个偏远一些的府当个知府也不是不可能。
而且文廷寿和袁万泉都是从五品的知州，按照惯例你升同知没问题，但如果没有过硬人脉，基本上就是在本省内，这种跨区域到江南，那就真的很少见了。
其实陕西官员中，冯紫英最欣赏的还是潘汝桢和许俊阳。
只可惜潘汝桢去年才升任陕西承宣布政使司的参政，许俊阳也才是同一时间升任巩昌府通判，短时间内不宜再调整，只能作罢。
把几个要推荐的人选说得七七八八，又听得柴恪提及诸多空缺职位上没有合适人选，冯紫英也是暗自扼腕不已。
真正是入宝山却空手回的感觉，让人无比难受。
谁让自己囊中夹袋人太少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样一个绝好机会擦身而过，那种滋味可真的是难受。
“秋闱恩科已经敲定，有些仓促，但是也得体现皇恩浩荡，所以拖得有点儿晚，估计这个时候差不多了。”柴恪谈完了正事儿，也就说些题外话，“明年春闱恩科就差不多了，听说贾家那两三个子弟你很看重，有进士之姿？”
冯紫英笑了起来，“的确读书很刻苦，不过年龄略小了一些，还差得远，有一个估计今秋秋闱恩科问题不大，但明年春闱行不行，就不好说了。”
“贾家这么多年，就出了一个贾敬吧？还弄成这样，现在闭门不出，倒是很潇洒，朝廷也觉得不好处理，只能拖着，倒是皇上似乎很洒脱，对这些都不太在意了，……”
柴恪提到皇上很洒脱时，嘴角忍不住浮起一抹讥嘲之色，显然是万统帝的做事风格看不上。
连紧随你的人你都护不住保不了，日后还有谁愿意跟随你？
只怕再有危机，就是众叛亲离了。
冯紫英默然。
万统帝现在看起来也再无当初当亲王时的果敢杀伐了，这大概就是坛坛罐罐多了反而就舍不得打破了。
原来什么都没有，所以做事就没那么多羁绊，但现在皇位在手，加之年龄已大，就是考虑如何让自己儿子坐上皇位而不会考虑其他了。
更何况汤谬二人的表现大概也让万统帝有些寒心吧，士人终究和天家不是一条心的，没法指望，所以有些事情就懒心懒肠了。
要让万统帝现在去和内阁翻脸，换了冯紫英自己处在那个位置上都得要斟酌再三，强弱易势，真不考虑儿子继承皇位的事儿了？
冯紫英估计换谁都难得下这个决心，万统帝既无宏图大略，年龄身体也不允许，所以退一步求个安稳，能和内阁维持平衡，牢牢保着太子继位恐怕就是他最大的愿望了。
只不过内阁会这么轻易就让万统帝遂愿？
冯紫英觉得还真不好说，没准儿还得要从万统帝那里夺下不少权力来才肯罢休，要不就得要看永隆帝几个子嗣这边肯做多少让步来换皇位了。
“贾敬我看倒是很看得开，既然去当了皇帝私臣，那做牺牲也难免，他该有这个心理准备才对，搏一把嘛，输了也就输了他一个人而已，赢了，没准儿贾家就能翻身重振了，不亏。”冯紫英笑了笑，“想必朝廷也无意在对他做什么了。”
柴恪赞同冯紫英的观点，喟叹道：“也是，贾敬大概就是打这个主意，与其看着贾家这么每况愈下沦落下去，家中看样子暂时又没有一个能撑得起场面的人，就只能赌这一把了，这等大家族，要想维持，委实不易。”
“书中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现在的贾家也就看那三个小字辈能不能读出书来了。”冯紫英叹了一口气，“我也算是尽力了。”
“纳了人家女儿，岂能不替人家尽一番力？好像你两房正妻也是贾家近亲吧？”柴恪嘴角挂笑，“紫英，你这风流倜傥大名已经传到江南了，金陵城双钗三璧，都被你假公济私拿下四个，你可真的是不忌口啊，甄家长女本是人妇，你也一样甘之如饴，你也不避一避忌讳？等甄家女人进教坊司之后你再去捞回来不好么？”
柴恪的揶揄弄得冯紫英也有些招架不住，只能拱手告饶，“子舒兄，此事是小弟孟浪了，但木已成舟，……”

第五百零八节 千红万艳入我手
柴恪叹了一口气，深看了冯紫英一眼，“紫英，虽说你喜好女色，但我一直以为这不算什么，男儿当世，醇酒，烈马，美人，总该有些爱好，这也没错，但此番你却有些古怪，李氏双钗也就罢了，李守中的事儿，表面上诸公恼怒，但谁会去真的计较？不过是下边人鼓噪罢了，但甄家不一样，盯着人太多了，何况你这屡立大功，也肯定会引来无数人眼红，……”
柴恪一直是冯紫英最能信任的同僚。
除了齐、乔、官三人因为宜属师长辈外，柴恪算是亦师亦兄的存在，从宁夏平叛时结下的情谊一直到现在，越发紧密亲近。
冯紫英可以断言，只要自己不是犯下大逆不道的罪行，其他事情这一位都是要全力帮自己的。
“子舒兄，正因为如此，索性我就让这些眼红的人骂一骂我，告一告我，不好么？也能宣泄纾解以下他们的不满，我也乐个安闲。”冯紫英笑眯眯地道。
柴恪何等聪明，猛然明白过来，浓眉一掀，“你是觉得功高不赏？”
“子舒兄，我才二十三啊，朝廷还要怎么赏我？接任李邦华的顺天府尹，还是稚绳兄的左侍郎？要不，您高升一步，我来当您这个吏部左侍郎？”冯紫英苦笑：“赏无可赏，必生嫌隙，朝廷也没有那个说法，所以么，小弟放肆一些，也就无关紧要了，小弟回去之后还准备更放肆一把，要求给几个媵妾讨要诰命，为几个庶子索要勋爵呢。”
柴恪凝神思索，最终才缓缓点头：“你的想法也没错，只是这般大功却被如此浪费，让人惋惜啊，诰命和勋爵不过是虚名，值得什么？几个女人更不值一提，却要换你定江南之功，未免……”
点头之后是摇头不已，柴恪显然觉得太不划算。
若是换一个人，这一番功劳，便是连升两级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冯紫英若是年长一些，资历再深一些，就凭这番功劳，就可直接晋升正二品尚书也无能人能说个什么。
但想到冯紫英之前还在辽东一战立下功劳尚未奖赏，这两边加起来，朝廷只怕更觉难赏。
这个时候柴恪反而觉得冯紫英这么做是合理的了，眼下让朝廷觉得亏欠，日后总有回报的时候，没准儿三五年后，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尚书就要屹立于朝廷中了。
花气薰人欲破禅，欲绽红深开处浅。
见身下美人婉转娇啼，冯紫英更是奋勇昂扬，马不停蹄，……
李玟的双腿丰腴而颀长，但在脚踝处就骤然变得纤细娇小，宛如一对玉玲珑，和李琦的粉雪柔美靡颜腻理交映成趣。
当然，冯紫英不可能一床三好恣意挞伐，李玟李琦姐妹好歹也是书香世家，要脸的，接受不了那种情形。
若是用那等对待青楼女子的方式来嬉戏二女，二女固然无法推辞，但是冯紫英也知道必定会伤二女心，这方面冯紫英还是很注意的，这般细节却尤得李玟李琦姐妹俩的敬慕和感动。
冯紫英发现自己也有向恋足癖发展的趋势，实在是李玟李琦姐妹的天足在他眼中都是完美无缺的，太值得把玩了，而自己把玩她们一双玉足也总能让二女娇羞不堪之余更为紧张兴奋，让床笫间平添几分乐趣。
只可惜与李纨在大观园野战时没太注意李纨的足形，而且李纨也是穿了绣鞋丝袜，不肯褪下，日后回去倒是要好好看一看，这天生美足是不是李家的标志遗传。
李玟终于如天鹅中矢悲鸣一般天软了下来，鱼白如绵的身子依偎在冯紫英身旁，喘息求饶：“爷，妾身实在不行了，要不爷去琦妹那边吧，……”
冯紫英笑着把丽人搂紧，他岂会去做这般大煞风景之事，“别把爷想得只图你二人身子一般，李氏双钗素以才名闻世，爷得你们姐妹，也是心中窃喜，也幸亏你伯父出事儿，否则我焉能一亲芳泽？”
听得冯紫英这般一说，李玟忍不住强撑起身体捶了冯紫英胸膛一拳，“爷就这么落井下石，不是好人。”
“不是好人就是坏人喽，人不坏，无后代，鸡不坏，无蛋卖，这天下就要绝种了。”冯紫英随口用了后世两句打油诗来调侃，“我冯家一门三房单传，都指望我能多有几个子嗣，繁衍香火，你们姐妹也当努力，若是能在回京之前就有了身孕，那想必母亲她们会喜出望外的。”
李玟心中一阵狂跳，饶是她自诩清泠娴静，但关系到一辈子的事情，也不禁有些意乱，“爷是真要纳我们姐妹为妾？”
“怎么，还当爷虚言诳骗你们姐妹不成？”冯紫英反问：“不想跟我返京，难道就想留在南京？大观园里边也还有你们姐妹两原来住的蔷薇院呢，回去之后故地重游，肯定会别有一番滋味呢。”
“不是，妾身是在想，若是这般回去，该如何面对诸位姐姐。”这也是李玟李琦姐妹最为担心的。
她们和甄氏姐妹不一样，有一个堂姐李纨在贾家，又在大观园住过，和宝钗、黛玉、迎春、宝琴、妙玉、岫烟她们都是素识，关系甚好，以前也是相见甚欢，怎么突兀地就要成为姐妹了？
而且还是以这样一种方式，总感觉像是夺了人家夫君。
二女都是书香人家出身女子，面浅皮薄，那一日也是考虑到家族存亡，无奈之下才会那般，现在说到要跟着回京成为大观园群美中的一员了，就有些忐忑畏怯了。
“怎么就不能面对了？”冯紫英颇感好笑，“我之前娶了沈宜修，纳了二尤，后来不也娶了宝钗宝琴姐妹，纳了迎春，再娶了黛玉妙玉姐妹，纳了岫烟？日后可能还要纳探春和惜春以及湘云为妾，现在纳了你们姐妹，哪里有什么不妥么？”
冯紫英说得理直气壮，倒是让李玟心中安稳许多，忍不住问道：“相公什么时候纳探春姐姐和惜春妹妹？还有史家姐姐？！”
她和李琦在贾家住着的时候也就隐约听说可能探春要嫁给冯紫英为妾，只不过那个时候贾家已经有些风雨飘摇了，这等事情好像就被搁下了。
而且现在贾政贾赦贾敬也都沦为罪囚，所以觉得可能性不大了。
至于说史湘云因为和孙绍祖的订亲沦为犯妇，甚至被发配，据说后来和孙家解除了婚约，现在冯紫英骤然提起要纳史湘云为妾，倒是让李玟十分惊讶。
“此番回去也差不多了。”冯紫英泰然自若，“政世叔的罪已经被赦免了，不过就是削职为民，三妹妹也年龄不小了，我回去之后也会尽快纳她为妾，我也早就和她承诺过的，至于惜春妹妹，她和沈宜修交好，年龄也一样差不多了，我也和她说起过，她也愿意，现在就等贾敬的事儿朝廷给一个说法，我就纳她过门，至于湘云么，我在西安时也就承诺过，等到史家和孙家的事情解决，就迎她过门，……”
这么一说，李玟心中也就坦然许多，只是也多了几分酸意，“不知道相公在外边还有多少好姐妹？三姐姐和四妹妹小妹倒是知晓，但没想到云姐姐也已经和相公有了白首之约，……”
“哎，云丫头当时发配陕西，我若是不给她一些念想，只怕她也没法坚持下去，只怕早就寻了短见。”冯紫英爱怜地抬手托起李玟的姣靥，“如你们姐妹，我若是不纳你们为妾，你们这等身份日后如何自处？”
冯紫英简单两句话就让李玟心中酸意尽去，反倒是觉得自己心胸太狭隘，还没进冯家，就开始拈酸吃醋，委实不该，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脸贴在冯紫英胸膛，“妾身只是担心和妹妹一起进了冯家，不知道该如何与姐妹们相处，……”
冯紫英心中也在想，有什么不好相处，你姐姐李纨以寡妇之身和自己私通偷情，不也一样和宝钗、黛玉她们同样相处？
但这等话也只是在心中一掠而过，冯紫英柔声道：“无须想太多，宝钗黛玉她们一直盼着能在大观园里办一个诗社，还觉得姐妹里能吟诗作赋的人太少，你们姐妹去，不正好可以填补空缺？”
“那宝琛姐和宝毓也会进冯家么？”李玟突然想起什么，抬首问道。
“宝琛怕是不行，她是嫁过人的，我纳你们几个已经承受了颇大的压力，朝廷那边还不知道会给我什么处分呢，若是再纳出嫁妇人，只怕御史就真的要闹腾起来了，宝毓倒是可以，……”
冯紫英沉吟着道：“此事我也会和宝琛说明白，但估计她也早有考虑，我倒是觉得以宝琛的性子，她也未必就觉得进我冯府就最好，兴许她更愿意留在外边儿呢。”
李玟若有所思，实际上这几日里她也隐约感觉到甄宝琛似乎并没考虑要进冯府，而是在积极着手做一些其他准备，让她颇为不解，现在听到冯紫英这么一说，也就明白大概了。

第五百零九节 不甘雌伏，野心点亮
甄宝琛的确在做一些准备。
实际上她早就清楚自己不可能给冯紫英做妾。
冯紫英作为朝廷三品重臣，那李氏双姝为妾没问题，纳甄宝毓为妾也没问题，因为她们未曾嫁人。
冯紫英纳她们为妾，也就是触犯朝廷律法，朝廷不满给予惩处而已，但如果纳已婚妇人为妾，那就是挑战了朝廷和士林的尊严了，这会极大地损害冯紫英在朝廷官员和士林中的声誉。
前者冯紫英可以以其他方式圆转，但后者却是抹不掉的。
这种情形下甄宝琛自然明白自己不能嫁入冯家。
可自己不嫁入冯家，却又和冯紫英有了夫妻之实，而且自己虽然先为丁家妇，居然还无比羞人是保持了处子身，冯紫英才是自己第一个男人。
这种古怪诡异的情形让甄宝琛都觉得难以言喻，难以启齿。
更让人惊讶的是冯紫英居然和宝旒的关系非同一般。
虽然自己问及宝旒的情形时冯紫英一脸尴尬语焉不详，只说日后见了宝旒便知道了，不肯明言，但是作为女人的敏锐直觉，甄宝琛觉得只怕宝旒和自己也一样，和冯紫英有过夫妻之事了。
但冯紫英断然否认自己趁人之危，甄宝琛也不认为冯紫英会是那种人，至于说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还真的只能等到回京之后见了宝旒才知道了。
不过冯紫英也试探性地问起了自己的打算，还是让甄宝琛内心颇为高兴和安慰，起码这个男人不是占了自己身子就不认账那种人。
虽说自己当初更多的是为了甄家，但是若这个男人真的把自己当成了纯粹的交易物，自己肯定还是会很失落的。
冯紫英很随意地提及了王熙凤现在的情形。
对王熙凤，甄宝琛还是有些了解和佩服的。
某种意义上，这个女人的身份、处境都和自己相似。
和离的妇人，甚至还带着一个孩子。
出身的王家也是被打倒的老四大家之一，只不过因为王子腾的果断归顺带免了被灭族，而曾经嫁的贾家一样也是老四大家之一，现在处于急速跌落的状态中。
王熙凤和离之后离开荣国府，孑然一身，甚至还不像自己可以回甄家，她是连王家都不愿意回，或者说王家也不太欢迎她，就这么带着几个下人去了天津卫。
可短短几年间，王熙凤却完成了从落毛凤凰到涅槃重生的跨越，在天津卫混得风生水起，一介妇人一跃成为北地最有名的商人之一，不但自己开设了水泥工坊，而且把持着北地水泥销往山东和运河沿线将近三成以上的份额，这一点便是她在徽州都曾经有所耳闻。
丁家虽然是以茶叶为主，但是同样也兼做其他生意，也不是没想过经营售卖水泥。
北地水泥源源不断通过运河和海运销往江南，但主要还是在沿海、运河和长江沿岸，像徽州这种地方暂时还很少有水泥这种新商品进来，但也已经有人尝试过用水泥建屋，也成为一种富贵人家的标志了。
水泥现在在江南这边供不应求，一直是属于一种卖方市场，江南很多商人也意图获得这种货物的专营权，但是山陕商人把持着水泥的生产和销售，王熙凤大概算是一个特例。
很多人都在猜测王熙凤一介妇人何德何能可以自办水泥工坊，还占据了山东运河沿岸主要市场，甚至开始将水泥卖入南直地区，进军徐州和淮安一线，揣摩其背后肯定有人。
有说是王家为其后盾，也有称贾家仍然对其支持，但也都是外乡人或者不明底细的人胡乱猜测。
真正的有心人已经通过山陕商人那边了解到了这是冯紫英专门点名让王熙凤与山陕商人合作在天津卫开办的水泥工坊，而且是由王熙凤居于主导地位。
实际上久而久之，这都瞒不过人，以王家和贾家的情形，何德何能支持得起一介妇人插足这样被山陕商人牢牢垄断的新兴暴利产业？
当时丁德居和丁德义两兄弟就谈到过说便是朝中寻常重臣都未必能有这么大的能耐，因为山陕商人在北地在朝廷中的势力和影响力很大，不会因为你某位尚书或者侍郎打个招呼就把如此丰厚一块利益拱手让出。
能让山陕商人低头的，要么就是内阁阁老这一类的大人物，要么就是他们认为极为关键对他们不可或缺或者必须要讨好的人物。
所以很快目标就圈定了冯紫英，哪怕那个时候冯紫英还算不上是重臣，而只是顺天府丞。
但谁都知道冯紫英与山陕商人的关系非比寻常。
他在担任永平府担任同知时，一力推动了山陕商人在永平府的大规模投资建设，从开铁矿、石炭采掘，到冶铁、制铁，再到水泥产业，乃至于开港海贸，永平府从默默无闻的一个寻常小府州，一跃成为北直隶仅次于顺天府的经济大府，力压河间、保定、真定这些人口土地大府，其工商税收更是数倍于这些大府。
而同样因此而得益的山陕商人也是在数十年来与江南商人争锋的过程中始终被压住一头，这一回终于扳回了一局而扬眉吐气。
在冯紫英担任顺天府丞后，冯紫英又推动了山陕商人继续在采矿、石炭、水泥和冶铁制铁产业继续扩张势头上开始进军军工产业，几乎包揽了整个大周的火器制造和火药生产，也让顺天府的经济实力更上一层楼。
这又成为了山陕商人引以为傲的一大亮点，谁都知道军工产业对于朝廷的重要性和影响力。
可以说当下除了内阁诸公，谁能对山陕商人指手画脚而山陕商人俯首帖耳的，唯冯紫英耳，甚至内阁诸公中有些人都未必能做到。
只有冯紫英指示山陕商人，才能让山陕商人与王熙凤“合作”，换了别人，根本不可能。
至于说王熙凤和冯紫英之间的关系，虽然内里梳理似乎也颇为复杂。
比如王熙凤前夫贾琏是冯紫英密友，进而贾琏也在冯紫英影响力极大的海通银庄谋得了扬州号的大掌柜职位，又比如王熙凤表妹薛宝钗嫁给了冯紫英，是冯紫英二房正妻。
但这些因素能让冯紫英开这个“金口”给王熙凤一条发财大道，似乎都觉得有些牵强。
所以后来便有消息灵通人士称王熙凤实际上是冯紫英外室，甚至给冯紫英生了一个儿子，当然这个消息还在很小范围内才知晓，不过甄家却在其列。
正因为如此，甄宝琛才觉得也许自己不入冯府，而可以像王熙凤那样无惧人言，活得潇洒自在。
她也知道王熙凤并非像外界有些人想象的那样只是坐享其成，当一个傀儡，恰恰相反，王熙凤运筹帷幄，手底下一干男人都在她的调配下干得风生水起，而且不断拓展市场。
从最初的只有天津卫和周边几县，不断扩张，渐渐把整个河间府的水泥市场拿下，然后再沿着运河渗透入山东，山东的市场基本上是王熙凤手下人一个一个去谈下来，一个一个去巩固的。
这都让甄宝琛极为眼红，也大为心动。
王熙凤能做到的，她甄宝琛如何做不到？甄家本来就有许多生意，自己自小就见识过，她自认为自己比王熙凤更强，而且江南市场更是远比北地更大，只要选准了合适的营生，她相信自己可以做得更好。
她自小就颇为独立，只不过十四岁嫁人的时候还无力改变自己的命运，但是当这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重新垂青在自己身上时，她觉得也许就是上苍对自己的垂怜眷顾。
她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活一回，当然在这个世道里，她也知道必须要有一个强有力的男人支持自己，现在这一切要素都具备了。
当然，她也不一定非要去从事和王熙凤一样的行业，水泥营生的确很诱人，但如果要去和王熙凤竞争则没有必要了。
不过若是冯紫英有意让她在南京这边从事水泥产业，她也觉得并无不可，一切要看冯紫英的意见，但无论哪一行，她都有兴趣接受挑战。
通过这一段时间对冯紫英的了解，以及冯紫英和自己的谈话，甄宝琛越发觉得冯紫英这个人深不可测。
这个人似乎做每一件事情都胸有成竹，看起来有些事情似乎很凶险或者毫无把握，但是只要落到他手上，总会很快就梳理清楚脉络，并拿出解决方案。
在他为官的经历中是如此，和他合作从事的营生亦是如此，甚至跟随他的部下和与他关系密切的同学无不受益于此，正是这一点才让甄宝琛对冯紫英越发充满了好奇。
有的人说这个男人是天才，有的人说他生得一双慧眼，但甄宝琛都觉得不完全准确，这个男人有着其他这个年龄阶段男人少有的城府和远见卓识，而且极善用人，他手下那几个幕僚的水准都让略微见识过的甄宝琛叹为观止。
再加上冯紫英自己本身的人格魅力，也难怪人家做事无往不利。

第五百一十节 收益总结，生财有道
就在甄宝琛思考自己未来，并且牢牢绑定了自己今后和冯紫英时，冯紫英也在考虑自己的下一步。
准确的说，在和顾秉谦、柴恪就陆续展开的江南人事调整达成一致意见之后，冯紫英知道自己江南之行就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当然，肯定还有一些棘手的难题，比如西北军和老爹的去向安排，孙承宗和柴恪都觉得棘手，冯紫英同样头疼，但始终要有一个结果。
对收缴财货钱银的清点也陆陆续续完成，收获大大超出预期。
仅仅是唐家一家加上倭寇巢穴所获的包括黄金在内的现银加银票就超过了三百万二十万两，如果加上基本上可以盘算出来屋宅、铺面和田庄以及各种生意的资产，这一部分超过四百万两，即便是要通过发卖打一个比较大的折扣，但三百万两应该是可以卖到的，其中单单是太和银庄那一部分股份就可以卖到八十万两。
也就是说在不计那些诸如珠宝、翠玉、首饰、古玩、字画、香料等不太好变现的物件情况下，唐家及其勾结的倭寇资产就超过了六百万两，这和当初预计唐家总资产在二百万两银子左右相差太大。
甄家的资产亦是不差，现银、黄金、银票，大概价值在八十五万银子左右，宅邸、铺子和田庄这些容易变现的资产，稍微请人评估一下就能拿出一个大概数目，八十万两银子左右，剩下一笔最值钱的资产——太和银庄股份，大概价值一百二十万两，这三样加起来大概在二百九十万两银子左右，加上其生意资产如果变现的话，也能变卖到一百万左右，也就是说甄家上缴朝廷的资产大概在四百万两左右。
单单是这两家的资产就足以完成户部当初所希冀达到的目标了，所以这样一份成果不但让顾秉谦趾高气扬，也同样让户部那边欣喜若狂。
丁家那边的资产查抄不太顺利，主要是祁门的茶山现在还处于改造和投入阶段，虽然规模巨大，但是如果现在就要变现的话，就会大打折扣，大概也就是一百万银子上下。
加上丁家在歙县这边的各种产业和查抄出来的现银首饰珠宝古玩等，顶多还能凑出八十万两，两边全部加起来也不到二百万两。
这样一笔收入就和当初觉得丁家可能和唐家差不多的想法大相径庭。
周家的情况和丁家差不多，都觉得既然是新四大家排行第二，后来风头正盛被推到第一，但是拿下查处之后，其资产主要是船行和沿长江的一些铺面和田地，总资产也不过一百多万，而且还需要变卖，家中查抄出来的现银等物并不多，算下来总资产甚至连两百万都不到，委实让人觉得惊讶，这可能和其船行多达上百艘的船只不太好变卖，或者说卖不出一个好价钱有很大关系。
胡、陶两家的情况反而要比周家强，胡家查抄之后盘算下来资产超过了三百万，而陶家资产也超过了二百五十万。
这样算下来金陵新四大家加上唐家丁家，除开一些暂时不太好估测价值和变现的珠宝首饰古玩字画类的东西，总计所获大概接近两千万两了。
当然这是一个比较乐观的预计，这些庞大一批资产要发卖，就算是冯紫英当初也预计到了这一点，专门联系了一些江南商人来准备接盘，但是谁曾想资产规模远远超出当初的想象，生意资产还好一些，但像宅邸、铺面这一类极其压钱且不好转让的死物，就不太好卖出好价钱了。
但无论如何，一千八百万两算是一个很保守的数目了。
这还没有计算诸如宁国府谭家、广德州陈家、镇江府连家这些地方豪强的最后查抄结果，也没有计算这些豪强家族所牵扯的官员涉及到行贿需要追缴的钱银资产。
这也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益，只是得花大量精力去梳理和查缴。
这一块的任务已经算是超额又超额的完成了，哪怕实际变现还需要一些时间，但是实打实黄金白银和银票也得有四百万两。
这第一批的黄金白银已经存入太和银庄金陵号，然后加上其他银票，合计四百万两，正式汇入户部账户，户部若是需要，即可在太和银庄京师号即取即用。
太和银庄的股份是最值钱的，这家银庄的地位更有点儿像是当时南京伪朝的“中央银行”，当然也只能算是一个微缩版的，即便如此其地位也不可小觑。
无数之前无法入股这家银庄的山陕和江南商人都翘首企盼等待着接手甄、唐、丁三家的股份。
原本预测甄家股份在一百二十万两银子左右，但是估计会溢价到一百五十万两，而唐家价值八十万的股份也会溢价到一百一十万两，丁家的股份大概价值四十万左右，但也能已加到五十多万两。
这种超高的溢价也足以证明江南商人们的敏锐嗅觉和眼光，在看到海通银庄的巨额红利之后，太和银庄现在转入朝廷手中控制，虽然朝廷不会入股，但是只要打上朝廷烙印，起码太和银庄在江南的地位还是相当稳固的。
而那一家并列的第三大股东余家同样也是通过各种关系频频示好冯紫英，希望能后接手一部分股份，以期能更进一步，不说捞到第一大股东，起码能混个第二大股东。
太和银庄在江南这边的实力并不比海通银庄逊色多少，在南京这块地盘上甚至还要压海通银庄一头，在苏州和杭州与海通银庄相若，只有在扬州、宁波、泉州这些地方不及海通银庄。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也在考虑着将太和银庄这接近六成的股份究竟交给谁来。
甄家大概占到了三成，唐家接近两成，丁家和余家分别接近一成，剩余三成股份就分别在十多个小股东手中了。
给某一家是肯定不可行的，朝廷大概也不会允许，但考虑到太和银庄在江南的特殊地位，所以还是要以江南商人势力为主。
比如洞庭商帮冯紫英打算给他们三成股份，龙游商人一成，安福商人一成，另外宁波商人也占一成，另外余家那边频频示好冯紫英也觉得可以给他半成，其余半成则交给山陕商人，也算是一个酬劳。
太和银庄这一部分是可以马上变现的，各家都是捧着银子等着接手股份。
也就是说这这三百余万两的太和银庄股份也可以视为现银，立即就能转入户部账户，这一点冯紫英也和户部来人进行了交涉。
户部来人也算是熟人，右侍郎郭正域，官应震的乡党兼政治密友，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冯紫英的盟友。
“紫英，还不够，我知道收获很大了，四百万两银票已经转回京师了，但你也知道光是这一趟出兵就花了二百万，实际上也就只结余了二百万，二百万对朝廷来说算什么？”郭正域也是狮子大开口，“这太和银庄股份发卖宜早不宜迟，依我的看法，谁给得多，给得快，这股份就给谁，现银马上存入户部账户，太和银庄在京师都开分号，那就存入海通银庄，赶紧的，余承先不是一直唠叨余家也还要增持么？拿银子来啊，光说不练，谁等他？”
“美命兄，你这是棺材里伸手——死要钱啊，四百万两银票还没捂热呢，就交给您送去京师了，怎么这就急吼吼地要钱了？总的有个过程吧？卖急了，那自然就卖不了那么高的价格了，这个道理你比我懂啊。”冯紫英笑着解释：“更何况临行之前，叶方二相也说了，适当考虑江南这边民意，我这一下子交给山陕商人，他们立马就能捧着银子来，可就得得罪江南一大帮人了。”
“得罪就得罪了，朝廷艰难，也没见他们捐输多一点儿，南京伪朝在的时候，他们一个个趋之若鹜，现在伪朝消失了，就来吆喝着想要分润了，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儿？”郭正域对江南商人也是没多少好感，气哼哼地道。
“各方面的关系也还得照顾着，何况江南商人出的银子可一样是白花花的，不能少分文。”冯紫英宽解了郭正域一句，“放心吧，五日内，这三百多万两银子先到一半，另外一半，十日内缴齐，否则就不能怪我们了。”
“紫英，这可是你说的，我知道这帮江南商人和你关系也不浅，我就琢磨怎么山陕商人被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怎么江南商人也是如此？我琢磨着明起若是入阁，这户部尚书就该你来了。”
郭正域是真有些佩服冯紫英这方面的本事，这朝中能让山陕商人和江南商人都接受的官员还真找不出来两个，冯紫英却是其中之一，都说李三才北人出身，却颇得江南士人的认可，但是这只是在士人群体，而且北地士人也不太待见李三才，冯紫英资历太浅，在士林肯定没法和李三才比，但是在商人群体中的影响力，就算是方从哲黄汝良都比不上，这还真的是一个奇迹。

第五百一十一节 奇招迭出，营商天才
郭正域知道冯紫英敢这么说，肯定有底气。
三百多万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对江南商人来说，绝对算不上什么，但要让他们马上拿出现银来，也得花点儿工夫。
“别，美命兄，我可对户部这一摊子敬谢不敏，吃不消，我还就觉得这兵部最适合我，哪里救救急，我觉得我还是能胜任，这成天操心户部这摊子事儿，得减寿！”冯紫英连连摆手。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就该受折腾，就该减寿？”郭正域气呼呼地道：“要说这户部最大的窟窿还是你们兵部捅下来的，不是打仗，就是九边换装，要不就是粮饷，现在水师那边也开始张大嘴了，沈有容还时不时在报纸上吆喝几句，我琢磨着这肯定你授意的吧？《内参》也时不时来两篇文章说拓殖南洋的好处，造船不要钱吗？我看我这一块其他都别干了，基本上就围绕着你们转了。”
“美命兄，您就说报纸和《内参》上说的有没有道理就行了，说这银子该不该花？”冯紫英一摊手，“户部是干啥的，我琢磨着开源节流，节流只是一个补充手段，还得要开源，南洋肥沃，金银铜锡都盛产，香料、贵木、宝石，再加上水稻一年三熟，前明时候就是咱们藩属和宣慰司领地了，凭什么不去拿回来？”
郭正域忍住想骂人的恶气，恶狠狠地瞪着冯紫英：“紫英，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记得你来之前还在《内参》上写了一篇，畅谈恢复汉唐故地，谈了叶尔羌之地对我们的重要性，我就琢磨着要拿下叶尔羌，得花多少银子，现在又要说南洋和交趾，还有洞乌那边去年你也写了一篇吧，云南都还没安生呢，下一回你肯定又要说苦兀和虾夷，紫英，我求你了，能不能别这么穷折腾，我们真的吃不消，明起脑袋上头发都要白完了。”
“美命兄，写这些东西都是我当兵部侍郎的职责不是？至于说怎么作，这决定权不在我这里吧？那得文渊阁那几位拍板才是。”冯紫英笑嘻嘻地道：“兵部现在的重心肯定不是您说的这几个，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才是。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朝廷更是如此，南洋不算兵部的重心，但却是朝廷财源之一，我不信美命兄看不到，金银铜锡都是户部急需的，与其靠着域外商人输入，何如我们自己控制自采自用？”
冯紫英知道用什么方式去打动户部这帮人。
黄金不用说，白银现在从吕宋南洋那边输入颇多，丝绸、瓷器到南洋换回白银已经成为一个海贸中最大的循环往复，朝廷心知肚明，也成为市舶司海税最大来源，但是朝廷所需不仅仅是白银，铜、锡一样需求很大，还有香料和大木。
被冯紫英说得无言以对，郭正域也只能咬牙切齿地不再提这个话题。
提了也没用，人家就是写几篇文章，发表一些自己的观点罢了，兵部也好，内阁也好，信不信，听不听，用不用，那都是大佬们的事儿。
你总不能让别人连话都不能说了吧，更何况南洋和交趾的诱惑的确也能打动人，一年三熟的肥沃之地，而且海运方便。
随着大沽、榆关、登州、宁波、泉州、广州等地造船厂开始大规模汲取来自西夷的造船技术，桅、帆的样式都开始学习西夷船型，克拉克、盖伦船型开始进入国内，艉楼设计也不断发生改良和变化，而且红毛番带来的可降式桅杆也迅速在国内各大造船厂使用，使得各大船厂都在竞相发展。
来自西夷的大型帆船在沿海开始大量使用，使得海运运力得到极大提升，从南洋、交趾运粮到大周沿海已经不是一件新鲜事儿。
来自吕宋和交趾的大米通过载重超过两千吨的大型海船运抵榆关、大沽、登州都成为了现实，一艘船运来的粳米就高达两万石，如果走运河的话，起码需要十艘漕船运送，这在以往是不可想象的。
正因为海运海贸的迅猛发展，才让朝廷内部开始改变了对南洋、吕宋和交趾的态度，旧港宣慰司和交趾布政使司的话题也被人屡屡提及，这种前期的舆论准备往往也就是朝廷日后政策转向的一个风向标，郭正域当然明白。
他只是很不忿于这个家伙每每都把风向转向的主动权掌握在手中，让户部都不得不跟着他们后边跑。
“行了，美命兄，就别气鼓鼓的了。”冯紫英笑着权威，“大家都是一个目的，就是为了大周朝更好，不是么？”
“行了，你也别在那里假惺惺了，说正事儿，太和银庄的事儿说到这里，剩下就是甄家这几家的生意了，我知道你也联系了一些江南商人来接手，但是这么大规模，我估计他们骤然间也很难吃得下来，变现很困难，你有什么好的主意？”
这才是此番郭正域找冯紫英最重要的事情，剩下啦的各项生意产业价值在千万两银子，怎么变现？
而户部不可能手捏着这些产业，户部只要银子。
“我考虑过，有两个想法。”冯紫英沉吟着道。
“说说，我知道你素来主意多。”郭正域心中一稳，连忙问道。
“第一还是促成各地商人来收购这些产业，当然海通银庄和太和银庄可以为他们提供借款支持他们，这些人只是暂时拿不出那么多现银，而海通和太和恰恰有，正好可以各得其所。”
冯紫英的第一个建议让郭正域有些失望。
这个建议虽然也不错，但是要让这些商人借贷来收购恐怕有些难度。
做生意都有风险，他们原来都有自己的营生，收购一部分和自己相关产业也许可以，但是借贷数量太大的话，那可能就要掂量掂量了。
而现在这一批资产涉及到各行各业，数目巨大，价值千万两的资产营生，谁敢轻易去借贷来收购？
见郭正域的深色冯紫英也就能明白对方的心思，他也没有把希望寄托在这个上。
实际上他更希望利用这一点来推动自己一直想要尝试的某一行道。
“另外我们还可以尝试一下股份市场化交易。”
冯紫英的这一建议让郭正域有些发懵。
他早就知道冯紫英点子多路子野，像最早开海大计中的特许权售卖，后来又推出了发行国债，还有那个现在已经开始全面在整个大周流行开来的阿拉伯数字和复式记账法，都在商人中引起了极大的震动。
甚至他也隐约知晓山陕商人之所以对冯紫英心悦诚服唯其马首是瞻，很大程度也就是对方在冶铁高炉的改良上提出了意想不到的见解，进而尝试成功，一下子就让冶铁效率提高了无数倍，后来又“发明”了水泥，让山陕商人能够在与江南商人屡屡争锋失利的情况下连扳两局，扬眉吐气。
可以说这一位你要说哪怕他不做官，一样可以在商场上玩得风生水起。
“等一等，紫英，你说这个股份市场化交易，有点儿绕，好好和我说说，什么意思？”
郭正域是户部右侍郎，算是整个大周朝对财计这一块相当精通的人物了，但是他还是对冯紫英这一连串的新术语有些接受不能。
他之前甚至也专门学习了阿拉伯数字和复式记账法，大为惊叹，而且也全力推动在户部内部采取这种有些标新立异的改革，一度也引起了不少人非议，但他坚持己见，好在黄汝良也很认同，所以这些新的举措才开始在户部内部推广开来。
不懂，他也不怕，这大周朝不懂这些的人多了去，只要眼前这小子能给自己说明白，能够为户部凑到足够的银子，那就行。
冯紫英也不客气，径直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就这么简单，把一些的确或前景看好，或盈利稳定，或变现简便的营生拿出来，比如唐家的吴淞口船厂，占地一百二十亩，船坞四座，码头两个，一直是松江、苏州最大的造船厂，基本上垄断了松江、苏州的大小船只制造，资产厚实，盈利稳定，评估资产价值六十万两，……”
“……，我也邀请了宁波苏正弦来洽购，但是苏正弦自己正在扩建他自己的宁波船厂，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来，……”
“……，南通州卓家，本身有一家船厂，经营也还不错，所以有意收购吴淞口船厂，但卓家实力不够，仅仅拿得出十万两银子，就算是他向海通银庄借贷也只能借到十万两，仍然差四十万，其实松江、苏州本地也有很多人其实都看好吴淞口船厂，其中不少是和造船业相关海贸商人、木材商人和船主，但这些人一来没实力，二来他们自己也没有这个行业经验来经营，怎么办？”
“……，所以我琢磨是不是可以尝试拆股上市交易，……”
郭正域听得很认真，冯紫英嘴里每一句话出来，他都要细细询问一个明白。

第五百一十二节 涌动，大潮
“拆股上市交易？”郭正域忍不住重复问了一句。
拆股他大略能明白意思，先前冯紫英就做了不少铺垫。
价值六十万两银子的吴淞口船厂，一成股子就价值六万两，放眼整个江南，也没有多少人拿得出来，拿得出来的人未必对这一行感兴趣。
若是一成股子拆成十股，一股就是六千两，别说江南，就算是扬州、松江、苏州，能拿得出来六千两银子的人数量也就多很多了，但仍然不够，毕竟六千两也不是一个小数目，相当于一个中等富户全家资产了。
可若是一成股子拆成一百股，甚至一千股，一股也就是六十两或者六两，那这能拿得出来的人就成几何倍数增长，只要有点儿兴趣，或者说没兴趣，有赌性或者有点儿闲钱的人，说不定就有些兴趣了。
六两银子，对寻常穷人来说，那就是小半年的生计，但对扬州、苏州、松江这边的田主来说，也许就是一月的零花，对一些作坊主和士人来说，就是两月的花销，省一省就能凑出来。
那上市交易又是什么意思？
如果把吴淞口船厂的股子拆成六万股，一股十两银子，面向整个扬州、苏州和松江，甚至金陵、常州、宁波、杭州的这些田主商人士人们都可以来买，那会怎么样？
冯紫英把拆股解释清楚了，上市交易也做了一个简明扼要的介绍。
“若是一股六两银子，我琢磨着这江南几府里边，能拿得出十两百两银子的少说也有几千上万人吧？有钱有兴趣的可以买上三五十股或者一百股的，没兴趣但有几个小钱的，也可以买上十股八股试试手气，积少成多，集腋成裘，六十万两银子的股子，也就是十万股，一人买上三五十股，其实也就轻松了，尤其是在卓家愿意购买大部分股子充当大股东的情况下。”
冯紫英介绍得很细致，他也就这个问题做了相当长时间的研究和考虑。
“我们以吴淞口船厂为例，可以先对其三年来的营生做一个分析评判，比如从永隆九年九月到永隆十二年九月的整个京营状况，我找人专门做了一个统计，……”
“永隆九年到永隆十年这一年里，共计造船十四艘，共计造价是七万二千六百两，盈利是一万九千八百两，盈利率大概接近三成，这期间接单十三艘，预计造价是七万五千五百两，永隆十年到永隆十一年其间，共造船出厂十六艘，共计造价是八万八千三百两，盈利是六千八百两，之所以盈利大幅下滑是因为其购地和改造船坞以及改建码头，使得造船能力进一步提升，期间接单也大幅增长达到十八艘，预计十万二千三百两，……”
冯紫英尽量把这个财务数据和体系简单化，也幸亏郭正域也是内行，虽然有许多不明白，但是肯不耻下问，而且每个问题都要弄明白，这也让冯紫英很是佩服。
“所以可以看出，吴淞口船厂的造船能力稳步上升，自身资产也从永隆九年的四十九万两逐渐扩张到了永隆十二年的六十万两，这里边也有一些所谓商誉增值，也就是咱们通俗所说信用增值，人家更信任吴淞口船厂造出的船质量好，能按期交船，而且规模越来越大，信誉度提升，所以虽然只投入了可能不到五万两的固定资产投入，但却获得了十一万两的总增值，……”
“其盈利率大概一直保持在三成左右，没有太大变化，但是算一算，如果哪个投入六百两银子，也就是总股份的千分之一，按照计算，永隆十二年盈利是二万三千五百两，他就该分得二十三两半的银子，同时船厂资产从五十四万两增长到六十万两，这六万两增值理论上他也可以获得六十两的增值收益，……，合计他就获得了八十三两半的总收益，……”
略微复杂了一些，但是郭正域还是听明白了。
“这天下有哪家银装你存一千两银子在里边，每年能给你一百四十两银子的利息？”冯紫英反问了一句。
“紫英，你把问题简单化了，没错，按照你这么说，这吴淞口船厂的确值得投资，随着海运海贸的日益繁荣，这造船业的确会有相当长的景气期，但一来这些买股子的人，就买那么几百一千股，他们怎么知道这船厂日后经营如何？如果这里边人里外勾结损公肥私呢？还有这暗自做假账明明盈利两万，却说亏损了五千呢？那他们怎么办？”
郭正域也是老财计了，很快就找出了这里边的问题，询问起来。
“这些问题我也考虑到了，所以我的建议，既然是试点，比如吴淞船厂就可以邀请卓家这个一直从事这一行的来购入最多股份充当大股东，也负责经营，这样解决了没人主导经营的问题，另外这些小股东们可以联合起来聘请懂财计经营的人进驻船厂，不干别的，就只管监督审计，甚至暗中派人悄悄应聘进去当工人来进行监督，那点儿花销和他们的投入相比，就不值一提了，绝对划算，……”
这里边肯定还涉及到许多具体细节上的问题，冯紫英一个人也考虑不过来。
他现在就把自己的一些想法交给了顾登峰，让他来帮自己综合考虑操盘。
顾登峰虽然不像汪文言和吴耀青这样长期扎在自己身边，但是却是自己和山陕商人以及江南商人联系最重要的臂助，基本上自己有什么想法意图都要通过顾登峰带话给商人们，同样商人们有什么意愿和考量也会通过顾登峰传递回来。
这一回冯紫英心目中就是要借着处置江南这么些生意上的资产，看看能不能以近代的荷兰东印度公司筹办成为股份制公司和阿姆斯特丹证券交易所作为模版，首先在大周这边试点搞起来。
冯紫英有印象，如果自己前世记忆没记错的话，荷兰东印度公司现在已经成立有几年了，也就是说世界上第一家可以交易转让股票的股份制公司已经成立了。
但是这家公司成立也就几年时间，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影响力和实力暂时还说不上，但有了广泛的社会资本支持，这样一家殖民公司肯定会迅速发展起来，随着荷兰商人的步伐逐渐遍及全球，这家以亚洲为目的地的公司日后对东南亚和东亚的影响不可小觑。
同样阿姆斯特丹证券交易所的成立也就应该是这一两年的事情，虽然现在都还是试探摸索期，但是荷兰走在了前面，大周绝不能落后。
席卷而来的大航海时代即将进入极盛时期，大周绝对不能在这一波殖民全球的浪潮中落伍。
现在这吴淞口船厂就相当于是一个类似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试点，而冯紫英也还打算在扬州或者南京成立这样一家证券或者说是股票交易所。
一边推动工商企业用这种方式来把江南和北地那些土老财们藏在地窖中的银子给吸纳出来，既为他们赚取丰厚的利润，也要让他们逐步转型为工商贵族，同时也要为各项产业吸纳更多的产业资金来助推发展。
郭正域努力地消化着冯紫英这一股脑儿给自己灌入脑中的新鲜东西，饶是他算是对这些方面有些见识的了，但骤然接纳这么多东西，一时间也缓不过气来，还得要慢慢思考细细消化。
不过冯紫英的话题显然不止于此，他要一次把所有内容都推出来，先让郭正域适应适应，哪怕暂时没法消化，但有一个过程和时间来缓冲，相信郭正域就能逐步接受了。
“除了这些，我还在考虑一个问题，那就是要让这家公司的股份能自由自在地流通起来，……”
郭正域都要晕了，“流通起来，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吴淞口船厂的股份会通过一种特殊制作不能仿制的方式按照一定数目份额制作出来，类似于银票，比如一百股一张，十股一张，甚至一股一张，这种票据可以称之为股票！……”
“股票？！”郭正域沉吟着道：“按照你的意思是这些股票可以用来进行公开交易，那也就意味着是不署名的？那如果失窃怎么办？”
“虽然不署名，但是会有编号，我的想法是官府要设立一个专门的交易管理机构，比如吴淞口船厂注册成为股份制公司了，发行了股票，这些股票票面数量都需要在交易管理机构注册登记，才会得到官府认可和法律保护，同样交易一样会在官府指定的这家机构里进行，这样实现了股权转移登记才会被认可，而且交易者也必须具备一定资格，比如你不能是无名无姓的，或者囚犯，……”
冯紫英也是一边介绍一边思考，甚至还需要临时性的补充一些细节，很多东西他自己也没有考虑成熟，但是时间太紧已经由不得他拖下去了。

第五百一十三节 步步连环，敛财大计
冯紫英也一度希望由薛蝌的海运船行，或者干脆组织一家类似于荷兰东印度公司那样的拓殖公司来喝大周股份制企业的头汤。
但是考虑到船队还处于一个急速扩张阶段，见不到效益，而且主要在北地，要吸纳江南资本欠缺一些说服力，而拓殖公司显得更为虚无缥缈，恐怕很难有游资愿意来冒险。
如果由自己出面来说服一些人来购买，那又失去了这个试验的意义了。
所以最终还是选择造船业这样一个相对成熟但是却又有无限潜力的行业来作为试点，正巧吴淞口船厂被朝廷没收，需要发卖用来为朝廷筹款，拿出来试点再合适不过。
“嗯，紫英，交易，可以自由地交易，这才是你说的这个股票的关键吧？”郭正域也很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在官府制定的场所进行交易，官府保证交易双方的权益，自由交易，那在价格上，……”
“既然是自由交易，当然是自由浮动，不受限制，你可以六两银子买到一股，也可以十两银子一股卖出，同样也可能无人问津，你只能以五两银子卖出，……”冯紫英接上话。
“比如我听得消息朝廷最近三年会向吴淞船厂订购三十艘战船，价值五十万两，吴淞船厂未来三年利润不但暴增而且有保证，分红肯定会巨大，那我立即向不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去求购吴淞船厂股票，他要家七两一股，觉得赚了，但我买进来之后又有人得到消息向我十两求购，我转手就能赚三两一股，一千股我就能赚三千两，……”
郭正域大为兴奋，忍不住舔了舔嘴唇，“那官府在里边还能做些什么？”
“官府要做的很多，比如要防止中间的欺诈行为，要保证交易的正常进行，当然难做了这些事儿，也就可以考虑收取交易税，按照交易金额的一定比例来确定税率，比如千分之一或者或者万分之一，根据情况来定，……”
冯紫英的话让郭正域有些失望，“千分之一？这能有多少？”
“美命兄，粗一看的确很少，不值一提，但是如果日后发展到到每天都能有几十万两甚至几百万银子的股票在这里买进卖出的时候，你琢磨一下，那可就有得账算了。”冯紫英笑了笑，“这相当于为朝廷又开辟了一条生财渠道啊。”
每天几十万几百万两银子的交易？郭正域不敢想象。
但是如果真如冯紫英设想的那样，真要有几十家甚至几百家股票，价值几十万两银子的股票来交易，还真不好说能不能达到那么高的交易额，那这折算下来，每天几百上千两银子的收入，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不断，那对朝廷来说也算不无小补了。
关键这东西稳定而没有多少风险啊，官府就派几个官吏就能办下来，多划算。
见郭正域还在思考这其中的利弊，冯紫英进一步道：“美命兄，这不仅仅是朝廷能收交易税那么简单，也不单纯是为了这一次把这些产业能处理变现，我更看重的是如果用这种方式作为示范，日后如果有谁觉得自己身的工坊很有发展前途，需要钱银来扩大生产，但是像银庄借贷可能又会受到一些限制的情况下，是否可以将工坊转化为股份来进行转让交易一部分，进而换取钱银来扩大生产规模，这样对于工商行业来说就多了一条融资渠道，……”
郭正域正在考虑，冯紫英突然抛出一个话题来：“我不知道美命兄有没有注意到，北直隶的一些变化，以顺天府和永平府为例，其工商税收和关税一直处于一种高速增长的态势，永平府高速增长已经持续了四年了，其工商税收已经远远超出了原来是几倍于它的田赋收入，顺天府的情况也差不多，现在受到带动，河间府也有这种迹象，……”
郭正域浓眉一掀，“紫英，你觉得工商税收会取代田赋成为日后户部的主要收入？这恐怕不可能吧，或许一两个特殊州府有此可能，但是从总体来说，田赋仍然远远不是工商税收和关税能比的，……”
“姑妄看之嘛，谁能想到日后工商业的发展能达到什么程度状态呢？”冯紫英不以为然，“冶铁业的发展已经让铁价下降了两成，同样铁器的普及更刺激了更多需求，举个简单的例子，现在马车都在用一种京畿钢铁军工建材联合体所生产的一种钢弹簧片，叠加起来可以很少地减轻马车车厢的震动性，让马车舒适度提高不少，速度也能提高不少，目前京师城了三成以上的马车都在改装这种弹簧片，生产这种弹簧片的工坊供不应求，而江南、中原、西北、湖广各地的马车甚至都还不知道这个新玩意，……”
冯紫英滔滔不绝，“又比如，新式大型帆船规模增大了许多，排水量、运载量都增加了很多，这也使得船上所需要的铁料大幅度增加，尤其是战船上很多重要部位都需要敷设熟铁装甲，防止在战斗中被敌军战舰击伤，……”
郭正域大略明白冯紫英的意思，工商业的发展会催发出许多意想不到的需求，但他还是觉得冯紫英的这些设想过于乐观，或者说还是有些不切实际。
和老百姓从田土里刨食儿的需求相比，工商业的产出始终还是隔得有些远，似乎缺了工商业大家也饿不死，可离了田土，那人就得饿死就得冻死，这一个观念在绝大部分人心中是根深蒂固。
不过他也认同冯紫英的一个观点，可以姑妄看之，等一等，很多事情多看两年，就能觉察出一些端倪来了。
郭正域花了两三天才算是把冯紫英的这一构想弄明白大概，不得不说冯紫英这个设想还是很有可操作性的，起码拿吴淞口船厂来做一个试点还是很有必要且有意义的。
做好这一桩事儿不仅仅是为了收回吴淞口船厂这六十万银子，而且还可以开辟一条新路，这价值一千万的各种营生，起码还能催生出几个类似的“股份制企业”来。
比如周家被一网打尽之后，遗留下来的船队和船员，以及已经做熟了的航线，谁来接手都能迅速盈利，比如江都航运大亨朱氏，南京另外一个原来被周家同样打压得抬不起头来的航运家族岳家，乃至安庆府数代航运为生焦氏家族，都表现出了浓厚兴趣。
如果能够以吴淞口船厂做为试点，在这一批产业中好生挖掘和整合出三五家较为成熟合格的企业来进行股份制改造，推出到未来成立的交易所里进行交易，哪怕是在收益上稍微低一些，冯紫英和郭正域觉得都是可以接受的。
为此冯紫英也早早就给朝廷去信，希望朝廷能够增派一名商部的官员来，对这些产业的发卖和整合做一个梳理安排，虽然在信中语焉不详，但朝廷显然对冯紫英的建议还是十分重视的，派出了以商部右侍郎毕自严为首的一队人马，专门为此事南下南京。
对毕自严冯紫英就更熟悉了，一方面毕自严曾经担任过青檀书院的掌院，另一方面他也对历史上的毕自严颇有印象。
这是一个晚明少有，甚至是罕见的理财专家型官员，前世历史中大明若是没有他的财技，辽东的局面只怕还要更糟糕。
毕自严来让冯紫英也松了一口气，他相信自己的这些观点能够赢得对方的认可，让毕自严来操办这一类事情，再让顾登峰来协助毕自严做，自己也就无须那么操心事必躬亲了。
冯紫英就着机会也把“股份制企业”和“证券交易所”的模式和甄宝琛说了，不出所料激起了甄宝琛极大兴趣。
特别是冯紫英提到的股票可以低吸高抛，而且还能通过对这家行业的分析了解做出自己的判断，进而通过一些渠道来进行消息传递，进而形成舆论和先机，从中攫取利润，这让甄宝琛简直是如痴如迷。
冯紫英都没想到甄宝琛居然对这股票交易了解如此之深，自己稍加提点，她就心领神会，很有些日后要在股票市场上兴风作浪的预感。
不过冯紫英倒也没有干预，甚至还觉得甄宝琛如果在这方面真有天赋，自己完全可以扶持她日后在南京或者扬州证券交易所中来当一个庄家大户。
倒不是为了挣那点儿利益，冯紫英是想让甄宝琛成为一个示范，带动整个证券交易尤其是股票交易活跃起来，真正成为一池活水，而不是死气沉沉的一潭死水，这就需要甄宝琛这样的鲢鱼。
现在还欠缺一些机会和条件，但冯紫英相信只要有那么几个示范出来，就必定会带动许多人开始感兴趣，所以这个头必须要开好，而且宣传舆论上也要跟上。
这一点上，冯紫英也专门交待了顾登峰，各方面因素都要考虑进来，做到万无一失。

第五百一十四节 锦衣弱子，角色转换
也不知道是不是一种错觉，虽然从表面上看换了一身衣衫的水溶虽然表面上看上去依然是峨冠博带，锦衣华服，面若冠玉，神采不凡，但是冯紫英总感觉对方的精气神再无复有往日那种雍容淡然的气势了，甚至在自己面前似乎下意识有些谄媚的味道。
冯紫英在说话前还好好地品了一品，看看是不是心理上的错觉，但是很快意识到，并不是。
被打落神坛的北静郡王便再无复有昔日那种底气带来的气势和精神支撑了，他现在准确的说就是一个刚被保释出来得了自由的案犯。
或许他可以竭力表现得优雅自若，但内心深处的恐惧和惶然仍然随时缠绕着他，让他忧惧不已。
“王爷，许久不见了，别来无恙？”连冯紫英自己都觉得这样问候有些寒碜人，但不这样问候，又能如何？
开门见山问人家有何贵干，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好在水溶也算是调适好了心境，淡然拱手一躬身，面容温润和煦，“罪囚见过大人，全赖大人鼎力相助，罪囚方能出狱，……”
“王爷何须如此？你我在京中亦有几番见面的交情，只是我素来不谙诗赋，所以王爷的诗会酒会也鲜有参加，少了几分交道，不过王爷对咱们士人的支持扶持，我也一直是十分佩服的。”
水溶在京中也是经常召集一些士人吟诗作画，饮酒高歌，京中名园都曾经留下这帮人的身影，贾宝玉也跟随其中成为座上客，也为此和这一位有些夹缠不清。
不过不得不承认水溶的姿容称得上美如宋玉，貌似潘安了。
一双眉毛浓而不粗，眼眸湛而不芒，面容精致细腻，肌肤白皙中透露出几分熏红，平添几分倜傥。
或许从冯紫英的角度来看，除了欠缺一些男人阳刚气息外，称得上是完美了，就算是贾宝玉的大脸盘子来比，也要略逊几分妖娆，但个头却要比宝玉高几分，显得十分儒雅。
“大人，切莫再用王爷二字称呼，往事不必再提，现在我也是一介罪囚，若无大人照拂，我只怕还在牢狱中难以脱身，日后的命运也不知道会如何，……”
此时水溶的面色终于多了几分颓靡，原本还算红润的气色也渐渐黯淡了下来，在外人面前装出来的那份昂然不屈在冯紫英面前也无需再维持了。
冯紫英其实已经知晓朝廷对“四王”这几头死老虎的处置意见了。
东平郡王穆家和北静郡王水家褫夺一切爵位，抄没一切家产，穆峥和水溶二位罪魁祸首则是判处徒刑，具体几年还未定，其他重要成员也要有相应的徒刑不等，但对其家眷却没有更多惩处。
相比之下南安郡王和西宁郡王的处理就要轻松许多，虽然也褫夺了两家爵位，但是在家产上却没有抄没，也没有对两家成员做出惩处，只是直接沦为平民，若是两家能够迅速调整心态，不失为寻常富家翁。
对于水溶来说，这已经算是邀天之幸了，若是发配充军，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得过去。
但即便如此，对于穆家、水家这样的家族来说，一旦政治地位丧失，经济来源剥夺，阖府上下也是上百口子人，那就立即要分崩离析，所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恐怕就是最好写照，穆家水家这样的，恐怕立即就会沦落成为京师城中的底层。
冯紫英突然想起，水溶姿容嗓音俱佳，而且喜好唱戏，功底不浅，也许日后还能在大观楼登台唱戏，绝对有成为一代名伶的可能。
多打量了几眼有些颓丧消沉的水溶，冯紫英忽然发现水中棠和其兄还真的很像，这一刻再联想起那一夜其妻甄宝旒和水中棠与自己一夕欢好，回味无穷。
自己后来知晓这等事情不能一而再再而三，所以守定心志没有再上秦可卿的“勾引诱惑”就回京了，今日在骤然间见到水溶，一股子心火竟然又有些浮动燎原的架势，恨不能立即回京，把甄宝旒和水中棠按在床笫间欢愉一番。
定了定神，冯紫英才发现自己真有点儿走火入魔了。
这在南京城里虽然有李玟李琦和甄宝琛相伴，但是始终感觉缺了点儿家的味道，再加上几女始终不比鸳鸯、平儿、晴雯、金钏儿那等知情达意了解自己生活喜好的丫鬟，而冯紫英又不喜欢瑞祥宝祥这等男人来伺候自己起居，所以还是有些不太适意，久而久之难免就有点心绪不宁。
早知道要在这南京逗留这么久，就该去信让鸳鸯平儿或者金钏儿她们过来，既能暖被窝，又还能伺候好自己起居生活，也不至于这般，特别是鸳鸯本身父母还在这边，岂不正合适？
“这样吧，我也不再称你王爷，你也莫要叫我大人，故人相见，不拒虚礼，这也没有外人在场，我也叫你一声水溶兄，你叫我紫英就行。”冯紫英摆摆手，“水溶兄托人告诉我，你有一些情况要和我说，你那位亲随也透露了一些，说应该是和北地白莲有关，可有此事？”
水溶点了点头，“紫英，现在都这般了，你面前我也就不遮掩了，我在京师时，义忠……，不，是当今皇上就安排我和北地白莲接触，……”
水溶便开始说起了这来龙去脉。
白莲应该是觉察到了一些什么，主动攀上了义忠亲王这条线。
义忠亲王这边对白莲教这边的态度比较矛盾，都知道这是一个祸患，但是关键时刻如果祸水东引，尤其是朝廷基本盘在北地，引爆出来，没准儿还能起到奇效。
虽然说长远来看，这股祸患迟早都要被铲除，义忠亲王得了天下也一样如此，但是并不妨碍暂时合作利用一番。
所以基于这个考虑，义忠亲王这边就需要一个人来联络白莲教。
因为义忠亲王那边的主要人员都在江南，所以这个任务就落到了水溶身上，尤其是还有北静郡王这个名头作掩护，正合适。
水溶哪里干过这类事儿，所以白莲教那边来联络他也是半懂不懂，加之义忠亲王那边的意思也就是联络着，以备后用，并不愿意和白莲教牵扯太深，所以实际上水溶就是一个带话人，联系并不深。
一直到确定南京伪朝将立，这边对白莲教那边才相对重视起来。
不过那个时候千头万绪都忙了起来，很快义忠亲王和所有人南下，水溶也就带着这些联络线索南下。
白莲教在南直隶这边也有分支，所以在南京之后也还是由水溶来联络。
只是白莲教也并非愚蠢之辈，在觉察到了南京伪朝只是想要利用他们搅乱北地局面时，也是以各种理由推搪拖延，反而向南京这边索要各种钱银物资以及要求南京方面提供官府层面的人脉来帮助他们打入地方官府中，壮大自身实力。
从这个角度来说，南京这边既无法满足，也不可能这么做，所以两边就扯皮延宕，一直拖下来。
一直到朝廷开始和南京谈判，义忠亲王这边就要求立即截断和白莲教那边的联系，水溶的使命也就寿终正寝。
“这么说来，南京这边原来和白莲教是有往来的，但后来就断了，不过水溶兄主要是对北边还是南边的白莲教有所了解呢？”
冯紫英有些失望，这水溶本来能力就有限，眼高手低都算不上，基本上没有接触过实务，白莲教那帮人何等狡谲，岂会轻易把把柄线索留给水溶？
“南直隶这边的白莲教我了解不多，只是无意间知晓他们在徐州那边应该有一些发展，那个头领应该是叫徐鸿儒，搞了一个糊弄乡间愚夫愚妇的闻香教，据说连许多乡绅都趋之若鹜，捐银献财，……”
冯紫英听得徐鸿儒之名，也是全身一震。
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说过，前世中明末白莲教起义的首领啊，在山东搞出了偌大声势，没想到居然在徐州传教发展。
但想到徐州紧邻山东，那一次临清民变据说就有鲁南那边的白莲教在其中搞事，看样子多半是和这个徐鸿儒有关了。
只是这等机密之事，水溶如何能知晓？
就算是白莲教在保密这方面做得不够好，但能让水溶这种基本上算是粗浅接触的角色都知晓，还是让冯紫英有些无法置信。
“水溶兄，你是从哪里听闻这个徐鸿儒的？”冯紫英忍不住了，他要搞明白这个消息来源。
“是北边白莲教来人无意间提及的，说徐州乃至更南面也有他们的人，夸夸其谈中不经意说到他们如何如何，有哪些颇有名声的乡绅都是他们的人，就提到了这个徐鸿儒，……”
水溶见冯紫英如此重视，颇为得意。
冯紫英更觉得不可思议，白莲教的人蠢笨若斯，居然会把这等教中机密轻易向水溶这种连盟友都算不上的人泄露？
他不相信，能派到南京来联络的，肯定是白莲教中选了又选的机敏精干角色，岂会犯如此低劣的错误，除非是有意泄露。

第五百一十五节 托妻献妹，理所当然
在此之前冯紫英已经从刑部和龙禁尉那里知晓了一些白莲教在北地的蔓延情况。
事实上白莲教虽然是王森为首的王氏家族创立起来的，尤其是王森作为白莲教祖师，在北地白莲的发展成型中起到了关键作用，但实际上他的传教体系还是有些松散混乱的。
既有忠心耿耿追随他的得意弟子，也有听调不听宣的门生徒儿，还有一些依附于他，或者从他这里学得一知半解的白莲杂学就开始自行收徒发展的各种杂糅教派，如闻香教、无为教、红阳门、三阳会、棒槌会等各色组织，遍及南北。
刑部在对北直地区的白莲教调查取得了一些进展，冯紫英之前就和沈自征谈起过，沈自征也介绍了不少他们掌握的情况。
像京师城中的张翠花，保定的张海量，顺天府南部的米贝米菩萨，还有李国用在顺天、永平二府北部，周印和安保在真定，活动都相当频繁而诡秘。
刑部虽然掌握了一些动向，但基本上都是事后才能发现他们这些头领和首要分子的动向，要提前预知，或者说要实施抓捕，却难度很大。
对山东这白莲教活动的调查却没有取得让人满意的成绩。
这一点上冯紫英和韩爌也专门提过。
鲁南连接南直，鲁北鲁西沟通北直的河间、广平、真定，可谓一脉相承，如果不加以重视，一旦北直那边白莲教起事，绝对会把整个山东都卷进去，到时候悔之莫及。
只不过现在要让韩爌的心思也调转来放在白莲教上，显然不可能。
韩爌现在一门心思要把这江南豪强一网打尽，这也让冯紫英很是无语，谁让自己是始作俑者呢。
冯紫英唯求能早些回去和刑部、龙禁尉好生沟通一番，另外也要督促北直隶诸府要加紧防范。
如果条件成熟，冯紫英都要建议刑部和龙禁尉尽早下手，哪怕可能会引发一些局部叛乱，那也不能在拖下去了。
从刑部和龙禁尉得到的好消息就是山东那边的白莲教和王森在北直隶这边的白莲教联系虽有，但是却不算太紧密，听调不听宣的可能性最大。
正因为如此，如果北直这边要起事造成更大的声势，势必要和山东这边沟通协调，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也就是说，可能在时间和实际上双方都要扯皮拖延。
这种会党内部一样充满了权力斗争，徐鸿儒的消息被透露出来，未必就不是他们内部勾心斗角的一种表现。
“水溶兄，这个情况很重要，我知道了，不过你原来和北地白莲教联络颇多，应该对北地白莲也有了解吧？”
冯紫英记住了徐鸿儒的名字，徐州地理位置极为重要，不容有失，这边可能要和韩爌沟通一下，让徐州方面迅速展开调查，尽可能围绕这个徐鸿儒摸清情况，能扼杀在萌芽状态最好。
“北地这边也有一些接触，但白莲教那帮人鬼鬼祟祟，在京中我接触的几个人，都身份不明，只有一个我大概知道应该是京师城中住在积庆坊某一处宅院中，是我长随无意间发现他进出那一处宅子，我才知道原来他们的这一处巢穴竟然就在我们眼皮子下边，……”
不出所料，水溶知道的东西很有限，当然这一处白莲教的巢穴也有些价值，但反而不及人家那边可能是有意传递出来的徐鸿儒这个名字更有用处。
冯紫英见水溶再没有其他能提供的东西，也就兴致乏乏，反倒是水溶谈到了他自己日后的去处想法，流露出来想要留在南京不回京师的意思。
“水溶兄，你不想回京师？”冯紫英觉得这家伙还真有意思，不知道他自己可能要被判徒刑。
而徒刑一般就是在本地就地服刑，这家伙还想留在南京，难道是不愿意见自己狼狈落魄模样被乡里乡亲看到？
不过冯紫英也知道像这种级别的官员勋贵，虽然说名义上要服刑，但肯定不能和那些杀人放火偷鸡摸狗的罪犯搁在一起的，多半会选一些轻松且不伤及体面的活计干，比如就在官府里边帮着整理文档，或者打扫清洁，又或者清理花树这一类轻松活计。
“会京师做什么？我宁肯留在南京。”不出所料，水溶颓然回答道：“水家一切都已经归于尘土，我回去徒招人笑话，在南京起码没多少人认识我，我的族人们他们愿意回去也由得他们，反正大家一切都是空空如也了，什么都没有，在金陵和在京师有什么区别？起码金陵的冬天没那么冷，不至于冻毙在街头吧？”
冯紫英忍俊不禁，这厮还真的搞笑，金陵的冬天就温暖么？每年冬天一样冻死无数无家可归的乞讨者以及流民。
真要想不被冻死，估摸着就只有去广州了。
“水溶兄，除了你的族人，你还有家人呢。”冯紫英提醒道。
水溶更是黯然，“家人？我这德行还配有家人？我连我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家人？都由得她们去吧，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她们不是被发配陕西么？若是皇上大赦赦免了他们的罪，或许她们可以回京师城，我对不起她们，但是现在却真的没法管她们了，自生自灭吧。”
水溶对女色兴趣不是很浓，除了甄宝旒是郡王妃外，另外还有两名侧妃，也就是妾室。
不过在上一轮流放发配中，妾室和正妻的待遇是不一样的，甄宝旒和水中棠就被流放了，而两名妾室则是就地徒刑，但这一次都应该获得了大赦。
冯紫英之所以这么一问，也就是想要问一问水溶的打算和安排，好歹甄宝旒和水中棠也和他有过一夕之欢，他起码要问一问水溶怎么考虑甄宝旒和水中棠的去向。
没想到这厮如此“洒脱”，居然就不管不问了，自己还不好多说什么。
问细了，问多了，没准儿还要引起这家伙的疑心了，但不问，又总觉得心里是桩事儿。
“水溶兄，你的族人也就罢了，管不了也就管不了了，各寻出路便是，但是你的家人，嗯，……”冯紫英没再说下去。
“哎，我也不知道怎么办，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曲面对她们。”水溶仰天长叹，无比萧索没落，“人的命运都是上苍注定，若是命不该她们绝，她们自然能有出路，若是命该如此，我也救不了她们。”
冯紫英真的无语了，这厮用如此一个拙劣但是听起来又无比大气的理由来给自己开脱，你还能说什么？
“若是紫英你回京了，能有机会帮忙照拂一下她们，那最好不过了，若是她们问起我，也劝她们莫要记挂，我在南京这边也就管我自己一个人温饱，若是真要流放去那边陲，我也一个人落得个干净，……”
看着眼前这个之前还算是能稳得住的青年王爷逐渐消沉下来，变得颓靡沮丧无比，冯紫英也只能好言劝慰一番，但对他们的处置就是顾秉谦也无权过问，还得要最后朝廷经大理寺来审理。
水溶选择留在南京而不愿意回京师也不算太意外，没谁愿意去以罪囚的身份回到自己熟悉的环境中去，即便是服刑期满，跌落神坛的他们将要和那些昔日根本不屑一顾的阶层混居而生，甚至要去从事那些被他们视为贱业的职业来谋生，这更是他们无法接受的。
与其那样去接受屈辱，还不如留在南京这个陌生环境里混一天算一天，起码没有多少人认识自己，如果能找到一二贵人帮衬一把，未必就不能过活下去。
冯紫英其实也已经感受到了水溶话语潜藏的意思。
贾琏、贾宝玉和水溶都很熟悉，冯紫英能抬手帮一把就把贾琏扶在海通银庄扬州号去过得无比滋润，贾宝玉以及贾家现在不也就在冯紫英的庇护下赖以为生？怎么就不能帮自己一把呢？
只是昔日王爷身份的自尊让他一时间难以放下颜面，不好启口提出这样一个在他看来也许就是冯紫英举手之劳的帮助。
若是能留在南京，给金陵府知府贾化打个招呼，自己在这边的服刑日子就会轻松惬意许多，服刑期满，如果能再帮忙给山陕商人或者江南商人说一说，寻个营生做起来，没法像昔日郡王爷那般，但在这江南奢华之地只要有银子，一样可以过得无比潇洒自在。
想得的确很美好，只是这种事情要让水溶从嘴里说出来，还真有些为难他了。
冯紫英能猜到一些，但是却也没想到水溶会如此“深谋远虑”，甚至把后半辈子都给安排好了。
或许他觉得自己娶了甄家二女儿，而冯紫英又纳了甄家大女儿和三女儿，似乎自己也就可以享受贾琏贾宝玉这样的优待才对。
一直到送走水溶时，水溶都还是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却又抹不下颜面的模样，不过冯紫英相信在自己返京前，他肯定还会来找自己的。

第五百一十六节 鸳鸯南来，微妙心思
鸳鸯带着玉钏儿的到来几乎是与毕自严前脚跟着后脚到的。
还是沈薛林三位贤妻了解自己，总算是把最贴心的的鸳鸯还有一个最活泛的玉钏儿给派来伺候自己日常生活了。
不过还没有来得及和鸳鸯畅叙离别情，南边郭正域就已经派人来找冯紫英，要一道与毕自严商议吴淞口船厂发行股票和南京（扬州）证券交易所的设立示意了。
只能恋恋不舍地把鸳鸯抱在怀里亲吻了一番，弄得鸳鸯姣靥似火，一双杏核眼中的情意几欲溢出来。
旁边玉钏儿更是羞得忍不住跺脚，冯紫英这才松开鸳鸯，又在玉钏儿的翘臀上狠狠捏了一把，在玉钏儿娇嗔却又企盼的目光里叹息了一声。
“要怪就怪宝祥这厮，早不来通报，晚不来通报，你二人把爷的火气都勾起来了，却又说郭侍郎和毕侍郎二位等着我了，我能怎么办？”
鸳鸯却也是一个知晓轻重的，抹了抹额际散乱的秀发，眉目中满是柔情蜜意。
“怪说呢，前面那艘官船一直是在奴婢们乘坐那艘船前面，还说这么巧，一直从通州到南京，都是同路，原来是专门过来和爷商议大事儿的，爷赶紧去忙去，奴婢和玉钏儿也要去见几位新姨娘，……”
冯紫英也是脸一热。
鸳鸯是府里大管家，这么说话难免有点儿揶揄调侃的味道在里边，也不知道府里知晓了，还是鸳鸯到府之后听得瑞祥、宝祥或者尤三姐说的？
干咳了一声，冯紫英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底气却不壮：“什么大事儿比得上爷和鸳鸯亲热重要？搁一搁又如何？对了，鸳鸯，说话注意一点儿，什么新姨娘，……”
“爷在奴婢面前难道还要遮遮掩掩么？”鸳鸯掩嘴咯咯娇笑，胸前凸起蓓蕾被一袭豆绿色洒金缂丝缎面绣袄裹得浑圆挺拔，蜂腰微收，玉颈颀长，发髻上一枚桃红宝石缠花翠玉簪把鸳鸯的慧黠灵秀衬托得纤毫毕现。
京师城的十一月已经很冷了，一路行船南下，气温渐渐高起来，但对南京鸳鸯还是比较熟悉的，天气一样湿冷，不敢随便脱衣，一直到了金陵进了屋，才敢把外罩的狐皮斗篷给卸下。
这一具狐皮斗篷也是沈宜修给鸳鸯的，样式华丽高贵，也是辽东赤狐皮所制，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鸳鸯哪里敢穿？
但沈宜修却一定要给她，而且就说出门在外天寒地冻，该穿就得要穿上，叮嘱她这一趟去南京就得要穿上，也莫要坠了冯家身份颜面。
这话下来，弄得鸳鸯推不掉，只能接着。
而后宝钗又专门给了她一具纯银镂空鎏花手炉，云雷纹图案活灵活现，工艺相当精湛，木炭和香料倾注其中，既保温，还能熏香，端的是一件难得一见的艺术品。
鸳鸯也是见过世面的，瞄一眼就知道这玩意儿不是一般人用得起的，除了京师城里那几位专门为宫中或者城中顶级富贵人家定做首饰的大家，没人做得出这种货色。
自己一介丫鬟，哪里用得起这种东西？除了三位奶奶和二位媵娘，便是其他几位姨娘要用这东西，只怕都要掂量掂量。
可宝姑娘就这么明目张胆的给自己了，也一样要自己带着去南京。
鸳鸯也品出一点儿味儿来了，不敢再推辞，只能千恩万谢地接过了。
黛玉则在临行前也把她叫去送了这枚镶嵌着红宝石的翠玉缠花簪，这也让鸳鸯也是诚惶诚恐。
这簪子的价格鸳鸯是太了解了。
原来还在荣国府里她就替老祖宗管私房家当，自然也是有见识的，寻常钗簪项链珠串和戒指手链足链这些也见得多了，昂贵精致的物件也见过不少，眼光自然也就有了。
这一枚簪子她太了解了，是登门来的鼎臻记来邀揽生意时，根据林姑娘的身份专门为林姑娘定制的。
鼎臻记可不是一般的首饰行当。
他们在安富坊的西安门大街上的铺面并不大，但是却就在西安门外第一家，二层楼，问题是从不接待外客，只接待经过熟客介绍来的客人，也就是说，你寻常外地来的客人，要去鼎臻记看人家的首饰，人家还不给你看，除非你有熟客带着去，或者拿着专门的介绍函登门。
宫中的太后、贵妃们的首饰一半来自他们定制，同样他们也主要为京师城中最顶级的这一批豪门官宦女眷定制首饰。
冯家现在当之无愧已经位列京师城里的顶级豪门了，来登门邀揽生意的都是鼎臻记多年的老人，清一色老妪，否则这些人家也不允许你进门。
鸳鸯就知道这一枚簪子是鼎臻记登门为林黛玉定制的，单单是那簪子上一枚来自狮子国的红宝石价格就超过三百两银子，这一枚整簪子估摸着没有八百两拿不下来。
这等玩意儿，就算是自己是冯府的首席丫鬟，就算是自己早已和爷有过夫妻之实，就算是自己日后很大概率会抬妾，还是承受不起。
但是毕竟自己还不是妾。
而且现在随着爷身份越来越高，这府里的规矩也越发严格了，好像有几条就是若是爷收房时没有落红不能抬妾，日后没有生养不能抬妾，……
据说这几条就是太太和姨太太亲自定下的，大概也是觉得爷身畔女人有点儿多了，深怕把自家儿子身子给磨垮了，而且这些大小丫鬟们一个个都存着诸般心思，都寻摸着心思要往爷身边窜，……
这能不能生养谁也说了不算，得肚子争气，鸳鸯虽然觉得自己能生养，可万一呢？
就算是日后抬了妾，这种簪子也太贵重了一些，鸳鸯拿着都觉得烫手，可黛玉还非要她出门南下时戴上，说是不能丢了冯家颜面。
没想到三位奶奶安排自己这一趟来南京“出差”，内里也是这么多微妙，鸳鸯也没从几位奶奶叮嘱的话语里听出些什么来。
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代表冯家，不能坠了冯家颜面气势，所以一切她都只能先应着。
可自己只是一个丫鬟，怎么就能代表冯家了？
心理无数嘀咕，可也不敢拂逆几位奶奶的意见，鸳鸯只能披着斗篷，捧着手炉，带着头簪就这么来南京了。
哪里想到一到金陵城，就听得说爷府上已经多了几个新姨娘，这让鸳鸯也是又气又急又不好发作。
这尤三姨娘就是一个不中用的，这才出来多久，怎么屋里就多出这么多人来了，日后自己回去怎么给三位奶奶交待？
后来到了府里，才听得四位姑娘中，一位是嫁过人的，那肯定不可能入府为妾室。
减掉一个只剩下三人，大不了就是当外宅养着，那就没啥。
王熙凤和大爷虽然有私情，甚至还生下了儿子，也没见大爷说要把她带回府里，朝廷自有规制，也不允许。
另外三位姑娘，两位是珠大奶奶的堂妹，李玟李琦姐妹，在大观园里也住过一段时间的，算是熟人，鸳鸯心里稍安。
另外一位甄三姑娘，要说也是和贾家颇有渊源。
贾甄两家也是老一辈就积留下来的交情，甄家现在是取代了贾家成为金陵四大家之首，和往日贾家地位相若。
那甄宝玉鸳鸯上一次回南京的时候见过一面，还真的和贾宝玉有几分相像，所以说甄贾两家是真有些缘分。
甄氏三璧的名头鸳鸯一样听闻过，都说是秀外慧中，兰心纨质，在金陵城里也是无数豪门望族子弟的婚姻对象。
大姑娘嫁了徽州头号士绅丁家，二姑娘嫁了北静郡王，谁曾想两家都如滚汤沃雪般垮掉了，这甄大姑娘甚至被休了回了甄家，甄家自己也成为了阶下囚，这甄三姑娘却进了冯宅做妾，这世事难料，委实无法预判啊。
“爷有什么好遮掩的？”冯紫英瞪了鸳鸯一眼，“爷真要纳妾，难道你家几位奶奶还能拦着不成？”
“爷这话不对，奶奶们什么时候拦着爷了？二姑娘和岫烟姑娘进门，奶奶们都是十分欢喜的，还有三姑娘和四姑娘的事儿，奶奶们不也都盼着她们早日过门府里更热闹么？”鸳鸯似笑非笑，“不过就是要讲究一个规矩，不能说连府里几位奶奶都不知晓，就纳妾了吧？那进哪一房好歹也好和哪一房的奶奶打个招呼，说一声吧？”
冯紫英干咳一声，“鸳鸯，这里边有些情况你不清楚，这个，有些时候做事需要临机权变，……”
“哟，爷纳妾也需要临机权变，涉及到朝中政务？”鸳鸯调皮地眨眼一笑，“好了，爷，奴婢可没权力来监督爷做事儿，奴婢只是提醒爷回去之后还是要和几位奶奶交待的，话怎么说才能让几位奶奶满意不是？”
“是啊，鸳鸯，你这一说差点儿就把爷都给说蒙了，你也是爷的人，不该是和爷一条心，为爷排忧解难么？这怎么去和三位奶奶说，你得帮我好好琢磨琢磨理由和言辞，好了，爷得先过去了，那边二位大人都等急了。”
冯紫英这才满意的一挥手，又在玉钏儿姣靥上捏了一把，才施施然而去。

第五百一十七节 不甘，争锋
看着玉钏儿还在那里摸着自家羞红的脸颊跺脚娇嗔，鸳鸯这才没好气地白了这丫头一眼。
“行了，别在那里发花痴了，爷都走远了，还说带着你这丫头，趁着这回爷独自在这边是个好机会，这下可好，爷身边都好几个女人了，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
“姐姐，你说这几个女人真是要入咱们冯家门？”玉钏儿也有些不忿，“爷也真是，三姑娘和四姑娘还在等着呢，史大姑娘不是说也在回京路上了么？就这么一会子功夫，咋就冒出来几个没脸没皮的女人来了？”
“玉钏儿，少在那里瞎嚼舌头，李氏双姝就是珠大奶奶的妹妹，在大观园里住过许久的，你不也见过两面？”鸳鸯蹙眉摇头，“李氏双钗在南京城里颇有才名，也就是摊上了她们伯父这桩事儿，但怎么就突然想着要进咱们冯家门了呢？”
“那甄家那两位呢？”玉钏儿也是瞅准了机会这次走了鸳鸯门路才能南来的。
三位奶奶得知爷要在南京呆一段时间之后便坐不住了。
都知道爷是个离不得女人的性子，尤三姨娘那性子根本就管不住爷，可三位奶奶和宝二姑娘都不好南下，其他几位姨娘都有了孩子，没法南下，所以只能把鸳鸯这个首席丫鬟派来守在爷身边了。
鸳鸯一个人也不够，正好还缺一个帮鸳鸯的，原本是在云裳、香菱、龄官、绣橘和雪雁里边几个里选。
玉钏儿得了消息走通了鸳鸯门路，鸳鸯点了玉钏儿，这才得了这个机会。
“甄家这几位更不简单，甄氏三璧，南京城里人都知道，姿容才华都是一等一的，无数人都想娶呢，谁曾想甄家现在变成这样了。”鸳鸯叹了一口气，“要说甄家和贾家是关系匪浅的，两家都有一个嫡子宝玉，还都不争气不成器，或许这就是贾家甄家败落的原因吧。”
玉钏儿却不像鸳鸯想那么多，此番南来就是机会，就算是府里有几个女人，那又如何？
爷不也说她们不会侍候人么？这爷身边就是缺一个像自己这般侍候起居的，自己又不和她们争，谁能替代自己？
鸳鸯姐姐倒是会侍候人，但是鸳鸯姐姐身份不一样了，还得要管府里的事儿。
哪怕这边就是一个临时的，可既然爷住在这里了，就得要按照府里的规矩来，这几个女人也得一样守府里的规矩。
“姐姐，那现在咱们怎么办？”玉钏儿问道。
“走呗，丑媳妇难免要见公婆，咱们不是太太，只是太太派来的人，她们现在妾身未明，爷也没说个明白，听爷的口气，这究竟是不是姨娘，还是爷打算把她们当外室养着，好像也没拿定主意一般，起码现在她们还没正式成为咱们冯府的姨娘，我们也得先见一见再说。”
鸳鸯整理了一下衣衫，端正了鬓间发稍上的簪子，手中暖炉也交给了玉钏儿。
玉钏儿也是一脸艳羡，火狐斗篷，鎏花暖炉，翠玉宝石缠花簪，这哪一样是寻常丫鬟敢带着的？
可三位奶奶就这么给鸳鸯姐姐了，再看看现在鸳鸯姐姐的气派，这金陵城里哪一家奶奶不敢说，但是姨娘们，谁能和鸳鸯姐姐比？
这就是咱们冯家的底蕴！玉钏儿目光里满是憧憬，鸳鸯姐姐如此，平儿姐姐亦是如此，自己亲姐姐金钏儿亦该如此，那自己也一样有机会如此，大丫鬟当如是！
鸳鸯等人的到来也在冯宅里引起了一番躁动。
李玟李琦姐妹俩也有些措手不及。
虽然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但她们一直以为会是在返京之后才会到来，没想到鸳鸯却来了。
鸳鸯什么身份她们姐妹是知晓的，带些什么目的而来暂且不说，但知晓了当下情况，会作何反应？
“姐姐，怎么办？”李琦最是心慌，她和鸳鸯较为熟悉，原来在园子里的时候，鸳鸯也待她颇为亲善，相比之下李玟就和鸳鸯要生疏一些。
“什么怎么办？”李玟也有些心烦意乱，但在表面上却不动声色，若是自己都乱了阵脚，妹妹就更慌了，“没什么，迟早的事儿，鸳鸯是个聪颖的女子，她来也好，我们可以坦诚布公地把情况向她倾诉，求得她的理解和支持。”
这鸳鸯突来打乱了她的构想。
她原本是考虑先和自己堂姐去信说一说情况，先让堂姐在京中把消息传递出去，营造一种氛围，让京中冯府有了一个思想准备，而自己这边远在千里之外，京中也没法干预，造成既成事实。
这样一来，自己和妹妹进京之后低调一些，先去沈氏那里拜码头，这样也许会更容易在冯府立足。
但没想到鸳鸯却突兀地来了，而且事先没打招呼，连冯郎也不知晓。
但来了也就来了，李玟也不惧怕。
自己和妹妹也是书香家庭出身的女子，若非李家遭遇这种百年不遇的南北朝局之变，伯父选错了方向，自己姐妹有何至于此？
本该是为人正妻大妇的，现在却沦落到连给人做妾都还要看人脸色。
虽说冯郎的确优秀，但是妻妾之间的天差地别李玟却是很清楚的，自己姐妹走上了这条路，进了冯府，不但要看人脸色，而且少不得就要和昔日的姐妹们有了利益瓜葛和冲突了。
这种事儿，旁人是帮不到忙的，无论是鸳鸯，还是堂姐，当然这并不意味着鸳鸯就不重要。
李玟没有想过入二房和三房，唯一选择只有长房。
一来，长房现在只有二尤为妾室，尤二姐徒有姿色，而且还是胡女，冯郎固然喜好，也不过一时见猎心喜，尤三姐更是个不靠谱的，虽然她跟随冯郎时间最长，但好像对当妾室不太热衷，更多是承担了护卫身份。
听说惜春也要进长房，但李玟不惧。
惜春画艺不俗，据说颇得沈氏喜欢，但自己姐妹一样也懂书画，而且书法雅致，兼有诗词文才，这一点李玟相信更能得沈氏的欣赏。
关键是沈氏的性格李玟也有所了解，也是一个不太喜理俗务的，自己若是去了，便可以承担起如二房宝琴那样的身份角色。
二房肯定不能去。
宝钗城府甚深，不是好相与的。
宝琴的性格更是不饶人。
李玟既不愿意居于人下，对方是媵，天生身份上就要高一层，更不愿意和对方发生冲突，闹得姐妹感情都伤了。
但以宝琴的性子，只怕平素龃龉少不了，自己也不愿意委曲求全。
也只有迎春这种命柔绵懦弱性子才能受得了，妹妹或许可以，但李玟自己绝对不行。
三房也不适合。
黛玉也不喜理俗务，妙玉也一样，但岫烟却是一个精明人物，而且探春素来和黛玉相善，估计也多半要进三房，那更是一个机敏精干的女子。
自己和黛玉关系一般，何必去弄得尴尬呢？
所以长房是最合适的。
至于说自己姐妹和沈氏从无交情，在李玟看来那倒反而是优点了。
自己虽说和贾家有些瓜葛，但是却不像惜春、岫烟、迎春、探春、史湘云那样牵连较深，本身堂姐在贾家就是一个边缘化的角色，自己也只是她的堂妹，所以沈氏那边应该更放心才是。
李玟听堂姐介绍过鸳鸯。
这是一个十分精明但是却又很通人情的女子，也唯有这样的女子，才能让冯郎如此信重。
一个原本是给贾府老太君当贴身丫鬟掌管荣国府的大丫鬟，若是没有足够的情商，岂能跳到另外一个蒸蒸日上的望族里执掌阖府的日常事务？
李玟从不认为单靠姿色就能博得像冯郎这样男人的长久宠爱。
男人都是喜新厌旧，就算冯郎有情有义，但当他身边多的是姿色不逊于自己，而聪慧不亚于自己的女人，而且可能更年轻更美丽的妖娆时，你要让他不分心独宠一人，怎么可能？
所以要得男人长久宠爱，除了姿容气度外，更重要的还得要能一直吸引对方的东西，在李玟看来，也许这就是冯郎口中所说的魅力。
魅力是一个综合性的东西，姿容、品行、脾气、才识，甚至床笫间讨好男人的本事，都只能是其中一部分，更重要的还是要有独属于自己的东西。
兼具各方面，但是有还有有些独有的始终保持着新鲜感的东西，唯有智慧，这一点李玟觉得自己不缺，也是自己的强项。
智慧不是学识，而更多的是一种学习和适应乃至创新探索的能力，这是李玟和冯郎探讨时所得。
“姐姐，鸳鸯很聪明，恐怕这也是京里几位让她来的缘故吧。”李琦除了性子柔弱了一些，一样聪慧，看得出来姐姐内心也还是有些烦忧，“你说求得她的理解，或许可以从冯郎的角度来打动她。”
“哦？”李玟微微一怔，凝神思索，慢慢品出李琦话语中的意思来了，“冯郎的角度？你是说让她站在冯郎的立场，而非那三位的立场？”

第五百一十八节 剑胆琴心，雄心万丈
“正是。”李琦轻轻点头，“毫无疑问安排鸳鸯来的肯定是那三位，原因可能是几方面，既有可能是觉得冯郎来江南太久，需要人照顾起居，也有可能是要防着有人趁虚而入，也不排除听到一些什么，但派鸳鸯来也是有讲究的。”
李玟觉得自己还是小看了自己这个妹妹，起码这分析很合情理，“嗯，有讲究，恐怕是三人都不可能派她们自己的丫鬟来，也就只有鸳鸯大家都能接受吧？”
“差不多吧。”李琦抿嘴一笑，“但她们应该都忽略了，鸳鸯不属于哪一房，既然不可能站在对手那边，但也不可能站在她们自己那一边，所以最大可能鸳鸯是要考虑冯郎的感受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强化或者点明这一点，我们固然是迫不得已，但是也替冯郎在江南这边帮了不少忙，江南这边的一些情况我们都帮着冯郎提供和分析了，……”
李玟觉得李琦还真的有点儿急智，用这种话术来对付鸳鸯。
本来应该说这是甄宝琛这方面做得最多，自己姐妹二人其实在这方面做得并不多，顶多也就是闲谈的时候说一说而已，但对鸳鸯，则可以模糊言辞，鸳鸯也不可能去追问冯郎，就算是问了冯郎，冯郎也会帮着遮掩。
李琦轻叹一口气，“也只能如此了，纨姐和鸳鸯关系似乎也很一般，我觉得未必帮得上我们多少忙，若是能激起鸳鸯对我们命运的同情，加之我们也能帮冯郎对江南情况有更多的熟悉了解，也许鸳鸯回去之后才会愿意帮我们缓颊，……”
李玟抬起头来想了一想，“妹妹的建议可行，但我以为也不必太过卑躬屈膝，我们入冯府，也是妾室，日后和鸳鸯抬头不见低头见，二房三房那边鸳鸯可能熟悉一些，但长房这边鸳鸯恐怕却不熟悉，而晴雯那丫头的性子，鸳鸯未必能降服得住，我们入了长房，起码她也有一个更熟悉的人可以沟通交流，有些事情我们也能帮上忙，说上话，她被冯郎委以重任，肯定也是希望能把府里边调理得顺顺当当，也就需要各房的人支持她做事儿，这应该可以是一个双赢的格局。”
李玟颇为自信的语气影响了李琦，她也点头赞同自己姐姐的看法，正在说话，就听得外边小丫头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禀报说一位鸳鸯姑娘和玉钏儿姑娘来拜会两位奶奶。
李玟李琦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惊喜和忐忑，鸳鸯来得如此之快，显然是先来自己二人这边，还没有去甄氏二女那边，这是个好兆头。
“快请她们进来。”李玟赶紧道。
见到李玟李琦二女，鸳鸯心就微微一沉。
单看二女眉目神色和穿着打扮，就知道二女已经破了身，不再是黄花处子，而是妇人了。
原本这也在情理之中，以大爷的性子怎么可能忍耐得住？
只是鸳鸯却觉得李玟李琦姐妹既然也是书香人家出身，也该矜持守礼一些才是，就算是大爷要要帮她们纳她们为妾，那也可以稍稍等一等，等到回京师城中体体面面抬进冯府不好么？
这样就在南京城里一处借来的宅子里如此草率匆忙玉成好事，让京师城里的三位奶奶怎么想？
好歹都要抬进府里，入哪一房只怕都不会受待见，又不比自己，自己是丫鬟，而她们是妾室。
只是看到二女见到自己时那份惊喜中夹杂忐忑不安的神色，鸳鸯心里也是一软，都不容易，李家都成了这样，或许她们也是逼于无奈，也有她们的苦衷吧。
“鸳鸯见过二位姨奶奶……”
鸳鸯还是守着规矩福了一福，后边儿玉钏儿虽然心有不愿，但是看到鸳鸯都这么做了，也只能跟着福了一福。
李玟李琦两人却早已经疾步抢上来，一个扶起鸳鸯，一个扶起玉钏儿。
李玟眼圈红了，拉着鸳鸯的胳膊：“鸳鸯姐姐，这可使不得，我们也受不起，……”
鸳鸯硬生生还是福了一福，这才起身扶着李玟的手：“玟姨奶奶这般说可就让奴婢不明白了，爷都交待了……”
李玟李琦赶紧摇头：“相公也许是一番好心，但是我们姐妹却也不是不懂规矩礼数的人，此番有些情况鸳鸯姐姐可能不清楚，……”
鸳鸯赶紧拦住话头：“玟姨奶奶和琦姨奶奶千万莫要这么喊，就叫奴婢鸳鸯好了，再要这么喊，奴婢就承受不起了，大爷这会子有公务出去了，奴婢专门来拜见二位姨奶奶，好在之前都是相熟的，也省了许多尴尬，……”
李玟李琦见鸳鸯说得坦率自然，心中也大为松了一口气，尤其是李玟拉着鸳鸯的手就在屋里春凳上坐下，这才轻言细语地和鸳鸯说起来话，那边李琦也和玉钏儿说着话，虽然不甚熟悉，但李琦柔弱的模样却颇得玉钏儿的好感。
李玟的口才自然不在话下，把李家的情形和伯父李守中当初的情况都和盘托出，甚至也没有讳言当时贾化在其中所起的作用，一时间也让鸳鸯不知道该如何评价才好。
怪李玟李琦？人家以书香人家清白女儿身来为整个李家搏一把，难道有错？
怪贾化？素来交好，求上门来，难道都不肯帮一把？这种事情不轮到自己身上，谁又知道这里边的艰难？
怪大爷？那就更说不上了，酒醉之后加上二女主动献身，能说什么？
似乎谁都不能怪，也怪不上，在鸳鸯看来，李玟李琦这样做才真的是有情有义亦有担当，李守中一倒的话，李家就彻底完蛋，她们俩一样没有好下场，这么搏一把，既为伯父尽了孝，也为自己搏出一条出路。
鸳鸯本就是一个剑胆琴心的侠义性子，对这等有情有义的行径尤为敬佩，所以李玟这一番话还真的打动了她。
“玟姨奶奶，这也都是命，好在有爷，结果不会坏。”鸳鸯也温言宽慰眼圈红了的李玟，“至于说玟姨奶奶担心回京之后三位奶奶的态度，奴婢觉得倒也不过过于焦心，爷的决定三位奶奶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反对的，此番之事也是情有可原，三位奶奶都能理解，宝二奶奶和林三奶奶也是素来知晓二位姨娘的，定然不会为难二位姨娘，……”
李玟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打动了鸳鸯，这事情就成了一半，……
冯紫英去郭正域那里见毕自严时都有些心神不宁，不过他还是很快就把心思放在了正事儿上。
毕自严果然不愧是财计高手，对于冯紫英提出的股份制企业和证券交易所的构想赞不绝口，理解也要比郭正域更深刻。
特别赞同冯紫英提出的以这样一种方式来筹集民间资本促进工商业、拓殖外洋和海贸产业的发展，同时他也对冯紫英提出的工商税收会在朝廷税赋中比例越来越大的观点较为认同。
三人也基本商定除了吴淞口船厂作为第一家试点的股份制上市交易企业外，另外还要尽可能促成二至三家企业来进行试点，以便于吸引更多的人来参与交易。
除了周家被没收的船行外可以筹建为一直可以横跨长江和运河的水运企业外，冯紫英也提议可以将丁家的茶山、茶厂和茶庄整合起来办成一家制茶一条龙的企业来进行股份制改造和上市。
另外冯紫英还准备让薛蝌的海运船队与安福商人，加上段喜贵已经在苏禄和渤泥那边布子，合作组建一家拓殖南洋的企业，类似于荷兰东印度公司，准备正式开始推动已经悄然推动了几年的向南洋渗透的拓殖步伐，而现在正好可以借助这个机会，将南洋公司挂牌，光明正大地募资购股，向南洋挺进了。
冯紫英实在是忍不住了，也等不及了。
每多拖一天时间，佛郎机人，红毛番（荷兰人），英吉利人，就会在南洋的势力增加一分，原本占据着许多起手优势的大周就会逐渐沦为后来者，大周要想伸手进去分一勺羹就会越加困难，所以他才会要把对南洋的拓殖加入进来，借这个机会推动对南洋的进军。
对于船行和茶厂，郭正域和毕自严都没有异议，按照既有流程来操作就行了，但唯独所谓的南洋拓殖公司，二人就有些疑惑了。
“紫英，拓殖南洋，不是海贸南洋，那准备怎么做？你这云遮雾罩说了一大堆，我和美命都没听明白，这拓殖南洋究竟需要怎么做，怎么来保证利益，你只说薛家的商船，安福商人的拓垦经验，以及段家这几年在南洋的情报收集和商务据点建设，但这要凑在一起就能成为一家拓殖公司？产业是什么，怎么盈利？”
毕自严一针见血。
冯紫英知道瞒不过毕自严，也没打算瞒，想了一想才道：“景会兄，说来话长，我只先阐明一点，盈利来源于南洋丰富的物产，吕宋的金银，渤泥那边的锡和香料、大木，旧港那边也一样，包括大米，而且南洋有众多汉人，基础很好，……”

第五百一十九节 府内府外，家事国事
毕自严捋着胡须，“紫英，看样子你对南洋拓殖很感兴趣啊，究竟是什么吸引你往那边去？听说海通银庄的分号已经开到了佛郎机人控制下的苏禄吕宋？”
“景会兄，苏禄是苏禄，吕宋是吕宋，吕宋岛以马尼拉为中心现在已经基本被佛郎机人控制了，马尼拉是该地区最大的都市，海通银庄的确在那里设立了一个点，但规模很小，主要是为来往于吕宋和广州之间的商人提供服务，苏禄么，还差得远，还处于相当落后的阶段，不过去谋生的汉人的确很多，倒也不局限于吕宋和苏禄，旧港宣慰司的旧地，渤泥，都有很多汉人，……”
冯紫英简单地解释了一下，“目前吕宋、苏禄乃至渤泥，都处于一个较为混乱的割据状态，准确的说除了佛郎机人控制下的马尼拉地区，吕宋岛其他地方并未被佛郎机人真正控制，仍然处于地方王公贵族自治和荒芜的状态下，无论是渤泥国还是苏禄国，对地方上控制力都只能通过地方上的豪强贵族来实现，而且由于该地区主要是各个岛屿居多，所以联系不太方便，也并不紧密，哪怕是发生战争，也更多的是偶发性的，……”
“说了这么多，紫英你还没回答我问的问题呢。”毕自严不满意地道。
“简单，随着东番的开垦，安福商人对于拓垦已经有了较为丰富的经验，东番除了晒盐、伐木、开采金矿外，两年前就开始大量种植水稻，一年三熟，产量很不错，吸引了很多福建这边的人过去，许多人甚至不需要引导，……”
“疟疾依然是最大的障碍，但金鸡纳树已经在东番试种成功，青蒿熬药也取得了一定推广效果，所以这也使得东番吸引人口大大加快，……”
“据我所知从我前年去陕西时候，从山东、福建去东番的流民人口大增，紧紧永隆十年就有接近三万人迁入东番，永隆十一年已经涨到了四万五千人，今年还没有结束，但到十月大概就有五万人迁入，也就是说东番目前进入的人口已经超过了十六万人了，而且已经形成了北、中、南、西四个方向的聚居趋势，……”
“我以为东番设府的条件已经成熟，朝廷可以考虑将东番纳入正式行政管理，当然鉴于安福商人的巨大付出，原有的政策继续延续，安福商人的投入当然该有回报，……”
冯紫英意图越发清晰。
“安福商人也明白这一点，二十年的优惠政策足以让他们赚得饱满盆满，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安福商人这么大一个群体，肯定要有更长远的打算，……”
“加之我们也从南洋那边收集到了更多的情报，比如苏禄和吕宋地区还有许多亟待开发的岛屿，南洋更多，安福商人有意继续与朝廷合作，加大对吕宋和苏禄地区的开发，……”
“东番开发还需要继续投入，所以这就需要资金、物资、人手，通过募集资金和寻求更多合作伙伴的方式来全方位提升拓垦能力，力争做到大周拓垦第一号角色，我想这应该是可行的，尤其是现在摆在面前有如此多的机会，安福商人与薛氏船队愿意与其他人一道分享这个机会，……”
“分享机会？”毕自严微微颔首，“也分担风险？”
“当然。”冯紫英很坦然地摊摊手：“就想直接分银子，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儿？但苏禄、吕宋和南洋那边的确有很多机会，金银铜锡，苏禄吕宋和南洋都很盛产，更别说众所周知的香料，胡椒、丁香、肉豆蔻以及各种名贵木材和毛皮宝石，那里岛屿众多，许多岛屿很大很肥沃，却没有人居住，三五百人，一两千人占据一座岛屿垦拓完全可以，朝廷也应当给予他们必要的支持，而且这一区域也是日后朝廷沟通西夷的必要通道，必须要控制在我们自己手中，……”
“可是你也说过佛郎机人，红毛番，还有什么英吉利人都已经从西夷来到这一区域，我们进入，肯定会引发冲突吧？我观西夷人火器犀利，性格乖张跋扈，只怕稍不注意就要引发战争，但朝廷现在无意也无力对外战争啊。”
毕自严既然去了商部，自然对市舶司、拓垦这些牵扯的事务不陌生，所以问的问题都比郭正域专业得多。
“景会兄，越不想打越不敢打，人家就会越发欺上门来，南洋本来就是我们大周的势力范围，西夷人已经不远万里而来，佛郎机人甚至就在我们眼皮子下鲸吞蚕食，红毛番还想拿下澎湖，现在还在和日本勾勾搭搭，我们现在已经落了后手了，再不发力，日后要吃大亏，何况朝廷只是支持民间商贾拓殖，真要有纷争再议，江南已定，福建水师拿着干什么，不去南洋，难道养着一帮人打渔么？”
冯紫英振振有词，实际上毕自严也就是需要冯紫英的这番言论来加强自己的信心。
现在户部和商部很多职能还有些重叠，户部无疑居于主导地位，商部要凸显出自己的不同和用处，就不惜要开辟新的领域，拓殖拓垦，开辟新财源，就是毕自严琢磨的。
现在冯紫英提出这一点，无疑和他一拍即合，但商部也需要兵部做后盾，否则一旦引发纷争，商部缺乏支持，必定要受挫。
毕自严很满意，但当前的话题不是拓垦南洋，而是股份制企业和证券交易所。
“扬州设立证券交易所比金陵更合适，运河始终是最重要的经济纽带，而且日后亦可吸引更多的北地企业来上市，更何况扬州盐商和江对岸的苏州、常州、镇江、松江商贾士绅也更富裕，思想也更开放，更容易接受这些新生事物，……”
冯紫英的建议也得到了毕自严和郭正域的认同。
“现在关键还是先把吴淞口船厂这桩试点做好，先把这家产业的股份制改造完成，然后才能让其他行业来效仿，……”
毕自严和郭正域都接受了冯紫英嘴里不断冒出来的新名词，比如，这个产业词儿，就问过冯紫英从何而造词，但冯紫英提出的置产兴业，那么这个干脆就叫产业，有些牵强，但也能接受。
“景会兄来了就好了，这等事情有你来操办，我和美命兄就可以松一口气了，……”
毕自严很感兴趣，也很愿意来亲自操刀干这桩事儿，但他也知道自己一来就接手，恐怕还有些吃不消，“紫英，我愿意做这件事情，但你得给我足够人手帮我，……”
“没问题，我身边顾登峰对这方面的情况很熟悉，也跟着我学了不少，他来协助景会兄，肯定会让景会兄满意，到时候景会兄多提携提携就好了。”冯紫英也趁机把顾登峰推到了毕自严身边，日后也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就在冯紫英和毕郭二人谈意正浓的时候，鸳鸯对李氏双姝的拜会也告一段落了。
“玟姨奶奶，琦姨奶奶，甄家那两位奴婢就不太熟悉了，所以奴婢想要问一句，奴婢是直接去拜会，还是玟姨奶奶你帮着引线一下……”
鸳鸯不清楚李氏双姝和甄家那两位的关系，贸然提出也不合适，所以才会这么问一句。
“宝琛姐和宝毓不一样。”这么一段时间一直在一起，李玟已经略微知晓了甄宝琛的一些想法，也知道甄宝琛不可能入冯府为妾室。
她对甄宝琛的境遇和想法既遗憾又有些佩服，一个女人要想在外边独立生存，这个世道可不容易。
就算是有冯郎的支持，但一样会遭遇各种质疑和刁难。
“哦？”鸳鸯挑眉讶然。
“宝琛姐应该不会入咱们丰富，她是嫁过人的，她自己也知道，不过相公对她很喜欢，也很倚重，此番甄家之事，虽说宝琛宝毓也是为了自保，但是也的确帮了相公很大的忙，正因为有甄家的带头，才使得相公能够迅速取得突破，让整个江南局面迅速打开，为此相公也十分感激和宠爱她。”
李玟说起甄宝琛话语里也是颇多嘉誉，倒是让鸳鸯对李玟又高看了几分。
“那这位甄大姑娘日后打算怎么办呢？”玉钏儿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李玟瞟了一眼玉钏儿，“或许她更愿意给相公当外室吧。”
更愿意？鸳鸯和玉钏儿都有些不明白。
不过鸳鸯也没有深问。
既然李玟不说，她也就不问，反正见着甄宝琛时也能知晓。
“至于宝毓，可能也和我们一样吧，日后相公也会带她进京。”李玟笑了笑，“宝毓性子很好，和琦妹很相投，想必进了冯府后，也会很受大家的喜欢。”
鸳鸯听出一些意思来了，甄宝毓和李琦都会很受欢迎，因为她们都属于那种比较温柔恬静与世无争的性子，但是她李玟不是，所以未必会招人喜欢，但她还是要坚持做自己。

第五百二十节 皮里阳秋，各擅胜场
鸳鸯第一眼见到甄宝琛时，就知道这个女人不好相与，或者说这不是一个甘于雌伏之辈。
枣红色妆花百蝶洋缎窄银绣袄，交衽用金丝镶绣，丰唇似火，凤目含威，粉腮到颧骨，由浅入深透露出几分渐变的红晕，这是一种江南最为流行的妆容，单单是画这样一个妆都要小半个时辰。
一头浓密秀发梳成了妇人和未婚女子均可用的高弓双环髻，上边用绞银缀花带，下裳是一条丹红底色嵌着豆绿暗花的八宝灿金宽幅吉样如意云纹裙，端坐在官帽椅中，富贵昂扬地逼人气息扑面而来。
还没等鸳鸯回过神来，甄宝琛已经站起身来，款款一福，“鸳鸯姑娘吧？久闻你的名声了，今日才第一次见，果然是落落大方，娴雅不凡，……”
被这甄宝琛先发制人的一说，鸳鸯还有些不太适应，但从李玟那里知晓了这一位大概率不会入冯府，那么人家这份姿态似乎也就可以接受了。
“甄大姑娘，奴婢不知道叫您琛姨奶奶合适不合适，……”
甄宝琛摆摆手，“坐吧，姨奶奶一词就不必用在我身上了，我不会进冯家，嗯，虽然我和冯郎情投意合，但为一个人好，就该体谅他，我嫁过人，而且甄家现在的情形也不容乐观，所以我宁肯就在外边儿，……”
鸳鸯没想到这女人如此坦率地就把话题挑开了，略感吃惊之余，估摸着大爷也应该给她有什么交待了，心中也就坦然了。
“大姑娘这么说，当奴婢的倒是不好多说了，不过想必大姑娘也知道我家大爷是个长情的，也不是没有在府外一样深得大爷宠爱的，……”
甄宝琛也忍不住刮目相看，都说这鸳鸯是冯郎在府中一等一的贴心丫鬟，便是一些妾室都未必能比得上她受冯郎的宠爱，看来不假。
王熙凤是昔日荣国府的嫡长孙媳，而且还管家多年，和替贾母管私房物件的鸳鸯应该很相熟才对，可王熙凤和离之后却跟了冯紫英，照理说应该会很避讳这一层关系才是，但鸳鸯居然知晓，而且似乎还不太在意，也难怪冯郎如此信重她。
“鸳鸯姑娘你是说王熙凤？”甄宝琛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鸳鸯也同样吃惊，对方连王熙凤和大爷之间的私情都知晓？
是大爷告诉她的，还是甄家也早就知道了？
“鸳鸯不必如此惊异，冯郎再说和我亲近，也不会把这等私密之事告知于人吧？”甄宝琛笑了起来，“实际上这也瞒不了人，王熙凤把水泥营生做得如此之大，打破了山陕商人的把持，如果没有冯郎在背后支持，谁做得到？如此大的利益，每年只怕都是上十万两银子的营生，鸳鸯你不会觉得单凭贾琏和相公的交情，又或者王家那点儿影响力就能办得下来吧？”
见鸳鸯还是惊疑不定的模样，甄宝琛也有些好奇，“鸳鸯，你可千万别说你们府里那三位奶奶不知道这事儿，难道这种事情还能瞒得住人？连我们甄家都知道，贾家王家这些不可能不知道吧？冯府里边会不知道？”
鸳鸯还真不好说了。
丫鬟里边，晴雯司棋乃至金钏儿这些都是知道的，平儿不必说了，但紫鹃和莺儿这些人呢？不一定。
那奶奶们呢？沈大奶奶不太关心这些，而且和王熙凤不熟，就是不知道晴雯泄露给沈大奶奶没有，至于宝钗和宝琴二位，鸳鸯估摸着多少也是知晓一些的，而林姑娘，鸳鸯是最猜不透的。
照理说林黛玉最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不过大爷从未在府里提及过这些事情，在旁人眼里也就是男人在外边儿逢场作戏罢了，哪家不这样？
妙玉的母亲不也就是教坊司里的女子被林姑娘父亲看上了，才有了这一段孽情，生了妙玉么？
可见林姑娘也应该是知道但装作不知，或者就不在意，彼此留点儿颜面吧。
“琏二奶奶的事情，奴婢也不是很清楚，具体情形可能要大爷自己才知晓了，至于府里，想必几位奶奶也不怎么关心府外的事情，琏二奶奶一直没有在京师城里。”鸳鸯很委婉含蓄地表明了意思。
甄宝琛笑了起来，这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还是故作大方不以为意？
不过好像这都和自己无关，甚至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是好事，有王熙凤开了这样一个头，自己似乎也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按照自己的意图去生活了，谁也不好再在这个问题对自己发难，包括京中这三位。
见甄宝琛笑得有些意味深长，鸳鸯也有些脸发烧。
的确，这种大爷在外边有外室，而府里奶奶们却装作不知晓的情形还是有些说不过去的。
京中那些豪门望族养外室的也不少，但是起码人家府里大妇都是知道，而且随时也都监督着，就是防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出现。
但咱们这府里却是不一样，大爷天马行空，无拘无束，奶奶们天高云淡，毫不在意，当然，究竟是真不在意，还是抹不下颜面，又或者相互推诿拖成这样？
还有琏二奶奶替也都生下了孩子，听说还是一个儿子，这也是一个祸患。
虽说现在看起来琏二奶奶生意做得很大，林之孝、王信、来旺一大帮人现在都替琏二奶奶干得风车斗转，一副独立于冯家的架势，但是谁都知道没了大爷，如狼似虎的山陕商人还会让你一个什么都不是妇道人家来他们虎口里夺食？
这可是每年都是几十万的生意啊，单凭这个他们就能把琏二奶奶给撕成碎片。
所以到最后琏二奶奶会怎么考虑，要不要让那个孩子认祖归宗老护住这份产业？可一旦认祖归宗的话，只怕立马就要在府里引起轩然大波。
三位奶奶怎么想？还有那么多姨奶奶也有孩子了，这样一个“野种”回来，会带来什么？
这都是不得不考虑的事儿。
想到这里鸳鸯都有些犯愁，自家大爷什么都好，就是太过风流多情。
琏二奶奶都是嫁过人生过孩子的人了，琏二爷都主动和离了的妇人，怎么就能把爷给勾上床，还生了儿子。
这女人在床笫间就那么能耐，让爷欲罢不能？
真真让鸳鸯百思不得其解。
那也罢了，现在又冒出来一个甄大姑娘，看样子也是也不打算进府，而是要在外边兴风作浪了。
也不知道爷给她许了什么愿，让对方这般志得意满的模样。
想到这里鸳鸯就觉得气闷，怎么这些当外室的一个个感觉起来比府里正经八百的姨奶奶们都还得意呢？这未免也太气人了。
“行了，鸳鸯，我可没心思来管你们府里的事儿，不过你是相公身边最受信任的人，相公的心思你也最明白，而且相公才二十出头就做到了三品重臣，所有事情自然都有深意，府里人未必清楚，所以我倒是觉得你们那三位奶奶才是真正的聪明人，反正外边人外边事儿都翻不了天，相公心里心明如镜，比谁都明白，所以也就别杞人忧天了，难道说谁想要做个不合规矩的时而，相公还能压不住不成？”
甄宝琛这一番半真半假的话，既像是在表明心迹，又像是在告诫什么，鸳鸯也只能姑妄听之。
“大姑娘这么想是最好，奴婢也不过就是一个替爷和三位奶奶管些杂事儿的下人，真正大事儿也轮不到奴婢来过问，但奴婢觉着以大姑娘这般的明白人，肯定也是能分清楚轻重的，爷对大姑娘这般心意，大姑娘自然也都心领神会的。”
鸳鸯的话同样滴水不漏，绵里藏针间也把自己的意思透露给了对方。
甄宝琛心中赞叹，二女目光交汇，都多了几分理解和感慨。
……
身上衣物一件一件褪掉，只剩下一件湖蓝肚兜时，鸳鸯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夹着腿，缩着身子钻进了被窝里冯紫英怀中。
感叹喘息声中，肚兜飞出被窝，丢在了床榻下，伴随着牙床有节奏的摇晃，罗帐上的金钩玉柱摇曳晃动，鸳鸯早已经把先前的矜持抛在了脑后。
小别胜新婚，可如今到了金陵，真正比新婚更让鸳鸯迷醉。
在府里，几位奶奶姨奶奶乃至她们的贴身丫鬟们，那日子都算得比谁都精准，就算是逢十爷休息，那也还有平儿、金钏儿这些个盯着，鸳鸯自然不好和平儿、金钏儿这些姐妹争什么，那就只能是自己吃亏了。
她毕竟也是二十几的女人了，食髓知味，有过男女之事，夜里有时候做梦也会梦到爷临幸自己，也盼着能和爷欢好。
但府里就这种情形，大奶奶和林姑娘都还没怀孕，尤二姨娘和琴二奶奶也都一样，还有晴雯、香菱、司棋、紫鹃这些丫头都乌眼鸡一样盯着，真正如打仗一般。
这一回总算是等到了机会，在这金陵城里再无人会来说三道四，李甄两家的女人现在妾身未明，不可能来过问这些，自己才算是真正有了这份自由快活的机会。

第五百二十一节 尘埃落定，布局徐徐
冯紫英同样有些贪婪地亲吻吮吸着鸳鸯的樱唇，双手在女人翘臀上有力的揉捏，紧紧拥抱在一起的两句胴体亲密无间地吻合在了一起。
鸳鸯无比满足的喘息和呻吟声像是最有魔力的春药，把冯紫英的兴奋激发到了极致。
他已经记不起自己和鸳鸯上一回欢好是什么时候了，起码也是三四个月前了吧？
这个女人太过于替别人着想，那就只能委屈自己，连带着她这个首席丫鬟还不如其他各房的丫鬟那样偶尔还能和自己亲近一回。
不过这一次来金陵，鸳鸯总算是彻底释放了一回。
看着鸳鸯含羞带怯却又硬充勇敢地在床上一件一件褪掉衣衫把整个匀净苗条的身躯暴露在自己面前时，冯紫英觉得自己真的有点儿想要爆发的冲动。
只是这丫头最终还是没能坚持把一切脱光，只剩下一件肚兜时还是羞不可抑地钻入了被窝里，但这更增添了冯紫英对这丫头的疼爱和珍惜。
草深，径窄，苔滑，……
鸳鸯的抵抗在冯紫英的战斗力面前不堪一击，除了哀哀求饶之外，就只能想喊玉钏儿来顶缸扛枪了。
不过冯紫英却不想这等美好时候破坏兴致，婉拒了鸳鸯的要求。
云收雨歇，恩爱缠绵。
鸳鸯无比幸福满足地依偎在冯紫英怀里，已经太久没有这样快活过了，在京师府里，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干扰，想要寻一个和爷放心大胆欢好的机会也不易，而到了金陵城才能这般无所顾忌。
“怎么会突然把你和玉钏儿给派来了？还不放心爷不成？”冯紫英嗅着鸳鸯发梢的幽香，捻着鸳鸯的耳垂，漫声问道：“你也就罢了，怎么还把玉钏儿也叫来了？”
“怎么，爷就这么不待见玉钏儿？莫不是去陕西，玉钏儿没把爷给伺候好？”鸳鸯脸贴在冯紫英胸膛上，微微喘息着，手指却在冯紫英胸膛另一侧画着圈儿。
“爷怎么会不待见她？这丫头挺活泛，性子也好，爷挺喜欢她啊。”冯紫英不在意地道：“她的心思我明白，只是爷身畔女人太多，哎，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才好了，……”
“爷也知道身边女人太多了？”鸳鸯噘起小嘴，“早知道爷这一趟要来金陵这么久，奴婢就该早些把金钏儿玉钏儿一起带着过来，也免得有人趁虚而入，现在可好，奴婢日后回去怎么和奶奶们交待？”
“交待什么？”冯紫英魔掌重新回到锦衾内，熟练地揉捻着，“也不关你的事儿，你来的时候早已经木已成舟了，真当你家奶奶们不明时务不成？有些事情她们也会难得糊涂的，何况这些事儿我遇上也得要顾全大局，……”
“顾全大局？”鸳鸯不以为然地撇撇嘴，“爷这话说出去可有人信？”
“你这小蹄子是不是欠收拾？”啼笑皆非的冯紫英加大力度，很快鸳鸯的喘息声便粗重起来，哀求着：“爷，饶了奴婢吧，奴婢受不了，要不把玉钏儿叫来，……”
“行了，玉钏儿未经人道，她来不是送死？”冯紫英这才绕过鸳鸯，“鸳鸯，有些事情你不明白，回去之后我会和你们奶奶说的，她们会懂，爷现在是高处不胜寒，二十三岁的正三品兵部侍郎，现在又连立大功，朝廷怎么赏？一省巡抚都当过了，给个尚书当，还是让爷入阁？不好办啊。”
鸳鸯似懂非懂，心中却有些害怕起来，“爷立下大功难道朝廷还不待见了？那这般日后谁还替朝廷卖命？”
“一朝天子一朝臣，何况朝廷也不是铁板一块，眼红嫉妒爷的，看不惯爷做派的，难道还少了？”冯紫英淡淡地道：“朝廷大殿就那么多个位置，爷上了，就有人上不了，人家含辛茹苦寒窗苦读数十载，仕途奔波打拼又是数十载，谁不努力，谁不艰辛？凭什么冯紫英这小子才二十出头就该上，还讲不讲资历，讲不讲规矩了？”
鸳鸯无言以对，良久才有些不平地道：“那爷浴血奋战杀敌建功就白干了？”
“也不是，但你不能太出头了，也该给人家一些机会，可朝廷又是爱面子的，得有讲究，就像你说的，不讲究日后谁还替朝廷卖命？”
冯紫英伏上鸳鸯的身子，前度冯郎今又来。
迎合着男人，鸳鸯宛如溺水之人，慢慢淹没其中，莹白如玉的莲足在清冷的空气中宛如翩跹飞舞的蝴蝶，……
“所以爷这是打算自污自晦？”瘫软如泥，鸳鸯才用尽力气颤声道，“那倒是便宜她们几个了，……”
玉钏儿看着鸳鸯水润莹红的娇靥，忍不住咂了一下嘴。
一夜不见，鸳鸯就像是变了一个人，舟车劳顿半个月，似乎睡了一觉之后憔悴之色就消失无踪，取而代之是意气昂扬。
谁都知道什么原因才让她这般的，这也让玉钏儿心痒难熬。
对男女之事她不是没见过，可毕竟未经人事，那滋味究竟如何，还得要亲身体验才知道。
姐姐说第一遭疼得死去活来，可都说这是吃甘蔗越吃越甜，玉钏儿也盼着那一日早些到来。
鸳鸯无暇顾及玉钏儿心中感受，一夜欢愉之后，她的精气神都变得好了许多，既然爷的想法都告诉了她，她也就明白该怎么来应对处理这些事儿了。
替冯紫英洗漱梳理完，冯紫英便离开办公去了。
后宅之事就全权交给鸳鸯了，这一点冯紫英格外放心。
家中那么多女人，鸳鸯都能应付裕如，甚至还外带一个王熙凤，鸳鸯把这里边的平衡术用到了极致。
眼见得十一月就要过去了，进入十二月就是各府州秋赋和税收上缴的时候，加上这一轮雷霆风暴，对于永隆十二年也是万统元年的大周朝廷来说，这算是可以过一个宽裕的年了。
来往于京师和金陵之间的包船比起往常几乎多了几倍。
不断有金陵、扬州、苏州这边的士绅商贾和官员包船直奔京师，那里才是大周朝的政治权力中心。
同样也有无数包船从京师南下来金陵，毕竟内阁授权全权处理江南事宜的这一群人还在金陵。
除了事关重大必须要向朝廷请示的，寻常事宜都基本上要在这里形成决议，然后上报朝廷用印发文即可生效。
“基本上定了，本想让君豫来金陵担任知府的，但他在西安时间太短，而且朝廷也觉得陕西那边不宜轻动，但我也提出来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一些官员表现上佳的，应该要予以擢拔升迁，否则无以体现朝廷恩赏，内阁诸公也认可这一点，……”
柴恪示意冯紫英入座，他也知道冯紫英一直在关注着这一轮人事调整，可以说这一个月里这边也两度派人北返京师，同样京师那边也两度派人来沟通，都是围绕着这一轮江南人事变动。
基本可以确定的是南京六部和都察院冻结，暂时不提废置，搁置不用，留待日后条件成熟之后再来计议。
可整个南直隶若是不像其他省那样设立三司，又不像北直诸府州就在京师眼皮子下边，距离那么远，怎么来处置？
这也是一道难题。
如果设立江南省，效仿其他省设立三司，那冻结的南京六部和都察院就毫无意义了，可如果不设的话，这内里许多事情就不好统筹了。
按照内阁计议的想法，那就是临时设立江南巡抚，由阁老顾秉谦临时兼任。
不过顾秉谦不太愿意，但是却又没法推，最终提出他最多只能兼领江南巡抚一年，朝廷也答应了。
“六吉公还是气不顺？”冯紫英笑着问道。
“呵呵，也说不上吧，但肯定不太愿意，但一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也就是让他稳一稳局面，一年时间也足够朝廷考虑究竟是撤销南京六部都察院设省，还是继续保留了。”柴恪摊摊手，“反正到时候得有个结论了。”
“贾雨村去通政司担任通政使？”冯紫英问道：“最后定谁来金陵？”
“你猜一猜。”柴恪笑了笑。
“君豫来不成，那谁来？”冯紫英也想不出。
金陵怕是仅次于顺天府的第二府，虽然知府只是四品，但是看看贾雨村从正四品知府直升正三品通政使成为重臣，也足以说明其地位的重要性。
来金陵担任一任知府，最不济都要升两级上正三品，当然不是谁上正三品都还能回京，贾雨村能回京也是因为其表现优异，获得了内阁诸公认可。
“崔呈秀。”柴恪平静地道：“紫英你应该有印象才对。”
冯紫英猛然挑眉，这个家伙？
阉党五虎之首？呃，不对，自己还沉浸在了前世记忆中了，这个时空可不是了，也没有九千岁。
但在大周朝中，这家伙三十岁之龄就已经是四品知府，而且是大同府这样的边地大府，一样相当惊人了。
在大同时，这个家伙就有意讨好自己，不但让妻妾拜会自己家眷，后来还送了几个大同婆姨，总之相当地谄媚，让自己觉得对方太过热情。
当然也得承认崔呈秀是个人才，另外有齐师和王永光的人脉关系，这也说得过去。

第五百二十二节 人事变动，各有所获
但冯紫英以为自己既然去了陕西，那也就是路过，人家热情也就是看在齐师面子上，谁曾想后边人家的表现就让冯紫英都不得不佩服和认可了。
若说是去年春节来自己府上拜年所送礼物最为丰厚的是谁，一个贾雨村，一个就是这崔呈秀，当时让自己都有些意外。
要知道自己当时并不在京师，还在陕西平乱呢，但人家还是遣人登门送上厚礼。
更为关键的是，据说连沈薛林三位过生时，崔呈秀都遣人悄悄送了礼，这份心那就真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了。
贾雨村也就罢了，当时南北对峙还在谈判，贾雨村肯定会不遗余力，而且也和自己关系算是有渊源。
但崔呈秀就只有自己赴任山西时见过一面，也是齐师的渊源。
虽然后来对方也和自己有书信往来，但没想到人家会在春节给自己府中送一份厚礼，连带沈薛林三位的生日都有礼物，让自己都不得不承这份情。
“尚书（崔呈秀字）？真没想到。”冯紫英有些不好评价。
盖因这个家伙在前世历史中臭名昭著，但在今世中算是一个能臣，只不过的确有些爱攀附，但人家人情世故做得很漂亮，自己若是没有前世记忆，恐怕一样要对此人相当认可。
“呵呵，他和令师算是乡人，而且也和道甫公交好，任大同知府也一任了，……”柴恪笑了笑。
“可据我所知存之公对其印象不佳啊。”冯紫英也笑了笑，高攀龙不喜崔呈秀，这不是秘密。
崔呈秀去齐师和李三才那里都很勤，和方从哲也有些往来，足见此人的手腕水平，高攀龙哪怕是吏部尚书，也一样挡不住对方的上进。
“用人用其长嘛，尚书确有本事，当然有些做派不太招人喜欢，但也有人觉得他懂规矩知进退，所以嘛，有争议，但不妨碍人家的表现嘛。”柴恪不以为意，“原本道甫公是希望他进顺天府接替李邦华的，不过这一步太大，肯定过不了，所以退而求其次，到金陵府也算是进一步了。”
“李邦华也要卸任顺天府尹了，谁接替他？他又去哪儿？”冯紫英没想到顺天府尹也要空出来了，他还以为李邦华还要坚持两年呢。
“还没定，不好选人，李邦华干得也勉为其难，他自己也不想干，老想进七部，可通政使又被贾雨村抢了先，所以很郁闷。”柴恪也有些头疼。
冯紫英想了一想，“何如让雨村去顺天府尹，让李邦华去通政司，两全其美？”
“考虑过，但顺天府尹位置太重，也是李邦华才会愿意去通政司，贾化直接接任顺天府尹，内阁诸公都不放心。”柴恪摇摇头。
通政使和顺天府尹都是正三品，理论上通政使是朝官，顺天府尹是地方官员，但是顺天府不一样，所以府尹也被列入重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通政使地位更重要。
“有什么不放心，贾雨村这两年在金陵府面对如此复杂形势，不也一样应付裕如，要我看，贾雨村就是最适合的顺天府尹人选。”冯紫英心中一动，让贾雨村接掌顺天府应该是一个很不错的安排，日后自己在京师城里做事也要好办得多。
“紫英，这话你该给内阁诸公说去。”柴恪斜睨了冯紫英一眼，“雨村去通政司的事儿也是刚定下来，还没有宣布，怎么你想帮雨村去活动活动？雨村也想去顺天府？”
“他自己恐怕也不知道李邦华想走吧，我却是早就知道李邦华在顺天府干得很吃力很累，七部对其也不是太满意。”冯紫英耸耸肩，“何必非要难为人家呢？耽误了顺天府的事儿，那才是大事儿。”
柴恪沉吟了一下，“不如你也给齐阁老去封信，我也给存之再去一封信，另外再和六吉公说一说，我也觉得李邦华不太合适顺天府尹，和雨村换一换，应该对两边都有利。”
“也罢，那我回去就写信，看看赶得及不。”冯紫英说动柴恪，觉得把握又大一些。
“克繇出任徐州知州，梦章出任广德知州。”柴恪又道，“方叔到山东出任提刑按察使司佥事，兵备官到任之后再定。”
贺逢圣和范景文的资历还是太浅了一些，出任一州知州，而且是南直隶的知州，算是很不错的升迁了。
尤其是徐州知州，这里扼运河要隘，意义非凡，对贺逢圣也是一大考验，这大概也是柴恪为他湖广老乡专门安排的。
而方有度从刑部下放山东，也有些意外，冯紫英原本以为方有度是要到浙江或者江西的。
“鹿友和非熊呢？”冯紫英再问。
“紫英，你可真的是关心得够细啊，他们有你这个同年可真的是受益不浅啊。”柴恪打趣了一句。
不过这年头同年、同乡这些相互关照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冯紫英作为永隆五年这一科的头羊，这些人不但是同年，也是青檀书院的同学，关系本来就密切，自然能帮就要帮一把。
“嘿嘿，子舒兄，非熊和鹿友能力如何您也清楚，非熊在播州平叛中立功不小，飞白兄在给朝廷的报告中也历数非熊的功劳，若非近期兵部没有太多的具体战事，我也觉得非熊可以到地方上历练一番，我才懒得去替他操心呢，至于鹿友在香河干得很是出色，若有机会当然好，若没有机会，他留在香河在干两年也没啥。”
冯紫英这番话倒也实在，香河是顺天府大县，而且位置也重要，对于吴甡来说也是一个磨砺锻炼，也不急于一时就要调整，但王应熊却可以尽早下地方打磨一下，日后也有利于他的成长。
在兵部干太久，很容易让自身被兵部事务所限制约束，思路就窄了，所以冯紫英才想要王应熊多角度锻炼一下。
“行了，不用解释了，王应熊到宁波府任同知，吴甡此番考虑到香河比较重要，现在朝廷还没有缓过气，所以暂时没动他，……”
柴恪言简意赅，“刑部那边反馈北直和山东的白莲教都有坐大之势，所以才让方叔到山东，日后若真是有事，方叔也算是对白莲教有些了解的。”
听得这么一说，冯紫英又皱起了眉头，“若是如此，那克繇和梦章就不该动。”
被冯紫英的话给逗乐了，柴恪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以为这吏部你开的不成？朝廷也有综合的考虑，难道离了他们俩，这北直隶局面就要大坏，白莲教无人能制了？”
“倒也不是那么说，可是他们二人对情况已经相当熟悉，若是白莲教真要作乱，那应对起来肯定更为得心应手。”
冯紫英也觉得自己有点儿夸张过分了，之前一门心思想要提贺逢圣与范景文谋升迁，现在升迁了，却又觉得会影响北直隶那边局面了。
“行了，朝廷自有安排，这一轮调整，朝廷和南京这边也商计过，同时也和刑部都察院那边沟通过，不说是万全之策，肯定也都考虑过。”柴恪摆摆手，“文廷寿调任河间同知，袁万泉调任保定同知，你不是一直担心北直这边的白莲教么，这两人既然也是经历过陕西民乱而打拼过来的，那正好，就来应对一番，以防万一。”
冯紫英非常满意。
文廷寿和袁万泉没来江南是对的，这二人就在粗粝的陕西，骤然来精细的江南未必适应，但是放在北直隶却很合适。
同为北地，但保定和河间都是燕赵大府，民风骁悍，正需要这等铁腕手段的同知来整治，尤其是在白莲教也在北直隶相当猖獗的时候。
这就基本上把冯紫英拜托全数考虑到位了。
当然并没有像冯紫英最初打算的让文廷寿和袁万泉到扬州宁波这种江南州府，但到北直隶无疑更合适。
柴恪在这方面考虑更周全。
“多谢子舒兄了，委实要比小弟考虑更妥帖周全一些。”冯紫英真心实意的起身作揖道谢。
“好了，文廷寿和袁万泉二人的履历我也看过，的确也都是务实做事之辈，否则河间和保定这等地处京畿腹地的大府我也不敢推荐他们他俩。”柴恪捋须，“紫英，你去陕西一趟，时间虽短，但是观人的本事却不差，那潘汝桢、许俊阳也都是能做事的好手，也就是他们新任不久，不然我还真想把他们放在北直山西这些地方来，……”
很显然柴恪对当下吏部的一些安排还是不太满意。
高攀龙自命清高，性格清峻，喜好高谈务虚，和柴恪性子并不太合拍。
好在柴恪颇知进退，所以还算能相处，但要说有多么默契亲近，就说不上了。
“存之公其实并不太适合吏部，礼部其实才最适合他。”冯紫英耸耸肩，很随便地道：“或者进内阁当个大学士，也不错，但在吏部，以琐碎事务为主，存之公心高气傲，未必耐得住这种日子。”

第五百二十三节 游说，打动
柴恪睃了冯紫英一眼，脸色冷了一些，“等你当了首辅之后再来说这等话好了。”
冯紫英也不在意。
他和柴恪交情不一般，偶尔有些出格但是并非妄言，反而能拉近双方的关系。
“我说的是实话，存之公口口声声说任人唯贤，选人唯正，但我以为还要加一条，用人唯实，光谈贤明廉正，而不讲效率能力，这就失了用人根本了。”
冯紫英毫不客气，柴恪也没有反驳。
“尤其是地方官员，都说灭门令尹，是不是该选清正廉洁的，当然该，但若是选去的人，崇尚清谈，啥事不会做，被下边人随意糊弄，几年下来，地方士绅豪强倒是交口称赞，送你一副万民匾，施施然升迁走路，可地方百姓呢？他们得了什么？你是为民做官，还是为自己的升迁做官？”
冯紫英的语气很平静，但话语里的含义却很犀利。
直指吏部选官的机制有问题，对官员考核的机制也有问题，一味把考核的方向指向地方诉讼增减、教化优劣、士绅评价好坏，更有问题。
“紫英，看样子你对吏部的工作很有意见啊。”柴恪笑了起来。
“当然，我从不讳言。”冯紫英也不客气，“当着叶相、齐师和存之公，我一样敢这么说，吏部选官用官导向有问题，培养官员的机制也有问题，进士观政不该在七部和都察院，最应该去的是地方州府，好好学一学，观摩观摩，另外就算是进士观政结束，也该先去地方州府，去了可以干通判，干推官，干同知，但就不能干知县知州，……”
柴恪被冯紫英的话给逗乐了，“紫英你观政在哪里？翰林院吧，怎么，你过了这一关，就开始打翻天印，给后边人下药了？”
“子舒兄，你这话就更不对了，我当庶吉士，观政在翰林院，但是我干的事什么事儿？去宁夏，入草原，守甘州，和叛军打得不亦乐乎，您也在啊，是我上官呢，回来之后呢？气还没喘匀净呢，又让我下江南了，一路颠簸，我那几年可真没清静过，比所有的庶吉士加起来跑的路还多，这不假吧？但我觉得值啊，增长了见识，学了不少东西，也熟悉了许多下边的事情和人，真要让我在七部里边呆着，我还真觉得没意思，学不到东西。”
冯紫英的话的确不假，柴恪也无法反驳。
见柴恪不语，冯紫英也不为己甚，但有些话他还是要讲明。
“子舒兄，当下情形乃是天下之大变局，要不我们六部也不会变七部，吏部做事也要有变化才对，大周承平百年，人丁滋繁，人稠地窄的情形越发突出，可气候变化却是日益剧烈，北地歉收似乎已经成常态化，稍有不慎，便是流民遍地，……”
“你也看到了，陕西尚未平定，山西大乱又起，今年河南的情况也不是很好，若是官员目光只盯着上官和士绅，却不愿顾忌庶民百姓，山陕之乱再演，甚至在河南山东上演也不可避免，……”
“……，另外垦拓域外南洋也是必然趋势，否则人口与钱粮的矛盾只会越加突出，朝廷在这方面还没有一个统筹规划考虑，我也和美命兄、景会兄都提到过这个情况，他们也基本赞同我的观点，尤其是景会兄也表示会一力推动大周对外拓殖的步伐，……”
柴恪、毕自严、郭正域、杨鹤是官应震之下的湖广士人中的四大金刚，再晚一些的就是吴亮嗣和杨嗣昌了。
湖广士人素来和北地士人结盟，海外拓垦历来是江南商人所热衷的，柴恪没想到冯紫英也会如此坚定不移地支持这一政策。
“紫英，真没想到你的态度可和朝里许多人的看法不一样啊，他们觉得连辽东都守得如此艰难，乌斯藏的管治我们也是力不从心，连西域我们都可以放弃，蒙古人那边对我们还虎视眈眈，朝廷哪里还有余力去考虑域外南洋？”
柴恪所说的也代表了朝廷里边很大一部分人的看法和态度。
“也是大争之世，越是要砥砺前行，其实我倒是觉得辽东局面已经到了一个拐点，建州女真上一轮虽然夺下了安乐州，看似攻势不减，但其实他们损失惨重，我预计两三年内努尔哈赤都只能回去舔舐伤口，好好养息了，蒙古人摊上林丹巴图尔这样一个眼高手低志大才疏却又好大喜功的主儿，多折腾两回，估计察哈尔人都得要落下去了，陆地上我们现在看起来居于守势，但是很快就能实现攻守平衡，但海上，我们不能等，西夷人已经来了，原来本是我们内湖的南洋诸地，佛郎机人来了，荷兰人也来了，英吉利人也来了，我们再不御敌于国门之外，敌人就要踏上我们的土地了。”
冯紫英的话让柴恪有些动容，许久才道：“但朝廷财力怕是经不起你所说的那般陆地攻守平衡，海上锐意进取啊。”
“所以我才会和美命兄、景会兄说要以民间之力先动，我们朝廷在后边支持。商贾之力不可小觑，山陕、江南商贾加起来的财力何止亿万，关键是要调动起他们的兴趣，商人么，无利不起早，但是一旦有利，有人说过，三倍之利，他们可以贩卖吊死他们自己的绞索，此言不差，只要商人们感兴趣，那么这只力量调动起来，朝廷便能借力，实现我们的目标。”
柴恪目光沉凝，“东番拓垦，朝廷有意设府，的确也对朝中有所触动，但你提到下一步就是苏禄吕宋，以及旧港旧地，距离就远了许多，……”
“子舒兄，你可能不清楚，现在沿海几大船厂都已经能建造西式大型帆船，这种帆船载量大，稳定性好，帆多而复杂，但借风航速快，登莱水师已经全面采用这种克拉克和盖伦船为战舰，福建水师下一步也会如此，沿海海贸商人基本上都改用了这种西式帆船，所以苏禄、吕宋和旧港那边这点儿距离都不是问题了。”
冯紫英再度补充：“吕宋和苏禄，交趾，乃至现在的东番，一年三熟之地，若是能全面开发出来，对于缓解咱们大周人丁滋繁的压力大有裨益，这一点可以压倒一切。”
柴恪不得不承认，这一点的确很诱人。
北地流民不断，表面上看起来是天灾影响，但实际上更深层次的问题是这块土地上养不活那么多人了。
只要不是丰年，那么就要面临外流的压力，因为吃不饱，一旦遇到灾年，那就只能举家流亡，被裹挟成为乱军也就顺理成章了。
冯紫英现在就是接着各种机会不断地宣扬自己的观点，你如果连自己身边熟悉的、信任的人都无法影响到，无法让他们认可你自己的观点，你怎么可能让那些陌生人认可？
这是一个锲而不舍的长久之计，但是却必须要走。
而且冯紫英也很清楚，这同样是一个吸聚力量，动员影响力的机会。
把商人们的力量牢牢凝聚起来，把土地士绅们撵着让他们向工商士绅转化，为我所用。
这样就像是一个统战策略，把盟友搞得多多的，强强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弱弱的，这样做事才能无往不利。
现在湖广这一帮子士人官员基本上都接受了自己的观点，反倒是自家本身出身的北地士人中还有不少不认可，江南士人中分化也比较到，沿海沿江工商业较为发达的地方士绅会越来越支持，而内陆地区以土地租佃为生的士绅则是十分反感。
对这一点冯紫英也不在意，只要吴淞口船厂和证券交易所的示范效应出来，他相信很快就会吸引一大批人改变观点，无论是北地士绅，还是江南商贾，都是如此。
……
无比满足地从甄宝琛玉体抽身起来，冯紫英爱不释手，柔媚妖娆中有着几分狡黠和英武，的确和其他女人不一样，让人乐而忘返。
“还有半个月我恐怕就要返京了。”冯紫英靠在床头上，很有点儿抽事后烟的感觉。
只可惜好像烟草虽然传入沿海，但是还没有被广泛地接收，不过从段喜贵那边得来的消息，一些沿海港口已经有不少人开始吸食这种淡巴菰，也有称之为金丝草。
冯紫英也知道这种玩意儿挡也挡不住，流行开来似乎不可避免，而且大周地大物博，远非吕宋那些地方可比，可供种植烟草的地方很多，甚至还可以返销吕宋。
“相公是要考虑妾身的归宿去处了么？”甄宝琛翻转身体，宛如一条莹白无暇的大蛇，缠绕在冯紫英身上，笑吟吟地问道。
“你真想学王熙凤？”冯紫英微微蹙眉，但又展开来，“要学就学吧，你的性子倒真还和她有些相像。”
“那妾身可真要学就学一样了啊，相公什么时候给妾身一个儿子呢？”甄宝琛经过这两个月，心态已经彻底放开了，笑起来更有一股子妖媚之意，“到时候妾身还准备去天津卫拜会一下凤姐姐呢，同病相怜嘛，都是被相公抛弃了的弃妇，而且还得含辛茹苦地挣钱替相公养儿子，这天下哪里说理去？”

第五百二十四节 钉子，棋子
被甄宝琛的话给气乐了，狠狠在对方裸臀上拍了一记。
“叭！”，疼得甄宝琛差点儿跳起来，眼圈都红了。
“爷可真的能下狠手，方才还抱着人家爱得死去活来，掏心窝子的话说了一大堆，把妾身感动的，这会子就翻脸无情了。”甄宝琛捂着臀，抿着嘴，横了冯紫英一眼，“那日后妾身还能指望谁？”
“够了，宝琛，爷和你说正事儿呢。”冯紫英还真有些放不下这女人。
机敏慧黠，而且还很有胆魄，眼界格局比王熙凤强不少，若是自己要在这江南安插一个贴心人，她还真的很适合。
“妾身听着呢，打算把妾身放在哪儿？”甄宝琛目光流淌，“扬州？苏州？”
“扬州更适合，证券交易所就设在那里，你不是对这些股份制企业很感兴趣么？吴淞口船厂股份制改造即将启动，我也为你争取了一个机会，……”
冯紫英话音未落，甄宝琛目泛奇光，骨碌一下子就翻身起来，坐在冯紫英身上，一只手扯着锦衾被角遮住胸前风光，一边颤声问道：“真的？”
“爷什么时候虚言诳骗过你不成？”冯紫英傲然反问。
甄宝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这才幽幽地道：“爷就不怕外人说闲话？”
“这个外人是指谁？”冯紫英反问：“若是指冯府里的人，大可不必担心，难道她们不知道凤姐儿的事情？如果说是朝里的人，那就更无所谓了，股份制改造和证券交易所本身就要吸引所有愿意投资入股的士绅商贾，官员也不例外，这江南士绅商贾背后又有几个是和官员没有瓜葛的，我还要借助他们的嘴去帮着宣传，让他们动员各自背后的家族和所能影响到的人都来加入进来，尽可能把股票交易的声势造得最大呢。”
“那相公的意思是妾身也可以代表相公去参与这些股票投资和交易？”甄宝琛咬着嘴唇。
“这要看你了，你如果想要帮甄家，那也可以，要代表我也可以，甚至你要把我和甄家拉到一起来投资，也由你，关键是你自己怎么想，另外甄家未来会是怎么样，都还有很多不确定性，……”
冯紫英悠悠地道：“宝琛，有时候我自己也不确定有些路能不能走，但我总想试一试，就像这个股份制产业的改造，然后用来交易，吸引更多的资本来促成大周工商业的发展，很多人不理解，或者说觉得我是在哗众取宠，小题大做，认为天下还得要以农为本，把心思都花在工商业上是舍本逐末，终究要吃亏，但我要说他们是鼠目寸光，看不到时代的发展，抱残守缺，因循守旧，西夷人的炮舰都打到了家门口了，如果不是他们相隔太远，人手和补给不足，我们的水师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正因为如此我才催促着登莱水师赶紧换船换炮，……”
甄宝琛第一次感受到身边这个男人的深沉和压抑，似乎有很多话语无法向人倾诉，而自己似乎可以充当这个角色，这让甄宝琛有些窃喜。
“船坚炮利，我们不改变不学习的话，当西夷人的战舰开到我们的港口，我们怎么应对？”冯紫英吁了一口气，“我不愿意见到挨打失败之后再来汲取教训，更不愿意丧失了先机之后再去花费几倍甚至十倍的代价才去追回来撵回来，有些东西甚至我们失去了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有些话语的含义甄宝琛一时间还不太明白，但是她能领会到冯紫英话语里的落寞和不被理解，这让竟然有了几分心疼的感觉。
“相公，您觉得那些西夷人会对我们大周造成威胁？你不是说他们的老巢远在万里之外么？难道他们会不远万里来打我们大周，为了什么？占我们的土地，还是抢掠我们的财产？”甄宝琛问道。
“有些事情现在我们都觉得不可能，但是到了那一步才会发现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道，你不够强就是原罪，就像南洋那些土著一样，佛郎机人，荷兰人，英吉利人到来了，何曾征求过他们的意见，何曾理会过他们的态度，不听话就是火铳和刺刀对付，杀戮伴随，三五百人能杀几千上万土著而眼睛都不眨一下，可能现在朝廷会觉得我们大周怎么会和那些南洋土著一样？我们有军队，有水师，但当西夷人的战舰和火炮远远强于我们时，当我们的军队面对对方难以匹敌时，你觉得他们会不会向对待南洋土著那样对待我们？与其那个时候手忙脚乱地应对，何如先发制人，我们先强大起来，和他们较量较量，御敌于国门之外，……”
冯紫英也不知道怎么自己就和甄宝琛说起这些话来了，或许是觉得甄宝琛心思更灵活，或许是甄宝琛对入股份制产业和证券交易这些新生事物接受度更高，反应更快，又或者自己真的想要让甄宝琛成为自己在江南这边的代言人，参与一些自己不好出面的行业和事情。
当然，这可能也和近期自己与顾秉谦、柴恪、郭正域、毕自严、孙鼎相、杨涟等人多轮沟通带来的一些思想波动有关。
大部分人接受了一些自己的观点，但是从骨子里他们仍然不不太认同工商业的发展可以取代农业的地位。
甚至他们觉得工商业永远都只能是农业的一个补充，毕竟没有粮食那是要饿死人，而其他似乎都可以忍受过去。
但他们忽略了如果没有工商业的发展，农业的发展一样受到限制，粮食的价格也会因为运输不畅而价格暴涨，而拓殖带来更多适合种植粮食的土地，会让整个大周的粮食生产进入一个良性循环状态中，这些他们都看不到，或者说意识不到。
这种思想超出周围人数百年的孤独感其实已经多次让冯紫英体会到了。
他发现自己对抗这种孤独的办法也许就是和女人欢好，让女人姣好的容颜和柔媚的身体以及温顺的性格来安慰自己孤寂的心灵，如果再有那么一两个在某些方面能够和自己说得上话的，那就更完美了，也许这就是历史穿越者不得不面临的困境吧。
沈宜修勉强算一个，甄宝琛似乎勉强算半个，贾元春有时候也勉强能算半个，郭沁筠有时候也能勉强算半个，但总的来说，她们都只能被动地跟着自己的思路而行，无法给出自己更多的建议，更谈不上创新性的东西了，但这一点冯紫英也从未抱希望。
“相公，妾身没法像相公那样深谋远虑，但是妾身明白现在的股份制产业和证券交易所对相公来说是一个尝试，也很重要，若是相公希望妾身去尝试一下，妾身愿意去尽全力做好这件事情。”
甄宝琛咬着嘴唇目光盯着冯紫英，一字一句地道。
冯紫英看着甄宝琛，沉吟着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相公不是说了吴淞口船厂么？那切身就拉起虎皮当大旗了，出资也去购买一部分股票，成为吴淞船厂的股东，按照相公所言，吴淞船厂规模不小，今年都还进行了扩建，福建水师与登莱水师相比，还差得很远，大部分战船都还是老式的，但福建水师日后是要面对南洋的，而南洋西夷人更多，妾身还听相公提到了薛家和安福商人要拓殖苏禄吕宋，而那里是佛郎机人的地盘，如果福建水师不跟上，那一旦发生冲突，福建水师可能会吃亏，基于这一点，朝廷应该要为福建水师换装，那么这应该成为吴淞船厂的机会，甚至可以让吴淞船厂几年都不缺订单，这样一个好消息，吴淞船厂股票应该会大涨，……”
冯紫英没想到甄宝琛思路如此清晰，这么短时间里就已经拿出了对策来，先改股份制，拿下股份，然后游说各方为吴淞船厂拿下福建水师大单，这算是一个利好消息，那么是不是就可以出货卖出股票呢？
“那下一步又怎么做呢？”冯紫英还真有些好奇了，他要看看这个女人如何来操作股票。
“嗯，大涨的时候，我们自然可以卖出，赚取利润，但这种消息可能会刺激涨一段时间，终究要归于平稳，如果没有其他可操作的，其实可以长久持有等待分红，利润可观的情况下，每年分红肯定比存银庄高得多，……”
甄宝琛的话没让冯紫英满意，冯紫英盯着对方道：“我是说，你觉得像这样买进卖出，是否可以赚钱，我是指不是一次赚钱，有什么办法反复赚钱，……”
甄宝琛好半晌才算是明白冯紫英的意思，她有些搞不懂冯紫英的意图，“相公的意思是要反复地操作一支股票，让其价格不断上涨下跌赚钱么？可这样做应该有违相公的初衷吧？”
冯紫英摇摇头，“具体原因你暂时不管，我只问你觉得有没有什么办法操作？”
他要试一试这女人有没有在股市上操作的直觉和天赋。

第五百二十五节 直觉，天赋
甄宝琛凝神沉思，最后才试探性地道：“也不是没有，但这种手段未必光明，可能也会带来许多副作用。”
冯紫英点点头：“你说。”
“比如，制造一个传闻，宁波船厂即将要股份制改制上市，可以在坊间大肆炒作，又或者的确去做一些促成宁波船厂上市的准备工作，宁波船厂比吴淞船厂规模更大，效益更好，市场更看好，受此影响，肯定会有人卖出股票等待去买宁波船厂股票，又或者制造一桩传言，说吴淞船厂为福建水师试制的舰船出现质量问题，朝廷可能取消对吴淞船厂的订单，那吴淞船厂股票价格肯定大跌，都想要尽早出空，然后我们可以趁机收购股票，等到事实澄清，股票价格回涨，再出手股票，这样便可以获利，……”
甄宝琛一边观察着冯紫英的神色，一边小心翼翼地道：“当然这里边可能还要辅之以一些其他手段造势，比如要报纸帮忙宣传，又比如找人在坊间四处传播，甚至必要时候还要人来顶缸，……”
冯紫英满意地点点头，足够了。
单凭甄宝琛才接触这么久这一行，自己也就是很随意地讲了一些相关的内容情况，甄宝琛就能自己揣摩出这么多门道来，已经相当不简单了。
这个舞台很适合甄宝琛。
当然现在这个舞台现在可能还太小，但正因为小，冯紫英才希望他更活跃一些。
能够出现一些暴涨暴跌的噱头故事来，才能吸引更多喜好这一口的人加入进来。
现在就要忙着规范无此必要，就得要有这种暴富奇迹才会让无数人趋之若鹜至死不悔。
真正的投资者不会太受此影响，冯紫英的目的就是让整个平台成为一个游资去向，让无数人幻想着能在这里发财致富，进而不断发展成为一个日渐完善的融资平台。
“宝琛，看样子你对这个证券交易和股份制改制很有想法，我很看好你。”冯紫英笑了笑，“我也知道甄家虽然倒了，你父亲他们肯定也会收到惩戒，但瘦死骆驼比马大，鉴于甄家也十分配合，主动上缴了非法所得，所以朝廷肯定也会给甄家留一丝余地，我估计令尊他们，也就是甄家男性族人大多要发配流放，我会做工作让他们发配遵化、密云这些‘边地’，至于女性族人则不在其列，可以自由选择，……”
“相公的意思是妾身可以替甄家在扬州这边运作，……”甄宝琛迟疑了一下，“这种事情，虽然妾身觉得很有意思，但只怕父亲叔父他们未必看好，……”
冯紫英揽过甄宝琛的丰腻腰肢，忍不住在对方平坦柔软的小腹上揉弄一阵，漫声道：“那最好，宝琛就替我来运作吧，我这一趟南来，虽说谨慎自敛，但免不了也有些收益，另外要做事儿我也可以凭借我自身信誉在海通扬州号或者南京号提上三五十万两银子的，宝琛就可以拿来试一试水，……”
甄宝琛心中既是兴奋，又是感动，忍不住有些眼圈发红，哽咽起来。
自己算什么？却值得男人如此看重和信任，三五十万两银子，哪怕是对之前毫发未损的甄家来说那也是一个相当惊人的数目了。
现在甄家阖家残存的资产估计也就是一百余万了，可那是甄家的，是父亲与两个叔父三房的。
父亲的长房顶多也就是三五十万两银子，而且这份家产也轮不到自己，那是宝玉的。
但现在男人却很爽利的表态会给自己三五十万两银子来进行操作，哪怕只是操作这种买卖股票的行当，但毕竟这三五十万银子可能就会交到自己手上，亏盈全由自己，万一自己从中藏私呢？万一亏损了呢？
见女人一副患得患失的模样，冯紫英不由得对这个女人更为怜惜。
比起王熙凤，这个女人格局心胸更大，思路更清晰，或许是一切已经失去，所以更有一种豁然舍得的气势，这也是冯紫英看好的。
“行了，不就是三五十万么？亏了折了那又如何？我早就说了，这就是一个尝试，你来替我运作，目的也就是要把这个市场弄得活跃起来，让江南乃至北地那些个脑满肠肥的田主们不要成日只想着把田租收了就换成银子藏在地窖里，存在银庄里，现在有一个更好的投资去处，他们可以随时变现，随时进入，不收任何限制，欢迎那些有志于这一行的人进入市场，这一行前景光明无限，……”
听着冯紫英细细叙述对这个股份制改造和证券交易所的构想，甚至包括日后国债也会拿到这里来进行交易，甄宝琛心潮澎湃。
她从未想过自己最终的命运变成这样，也许这就是惊天一跃，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这一跃中摔死，但是她相信有这个男人给自己兜底，大不了自己就回去老老实实给他当外室，替他生儿育女罢了。
……
一进入十二月，秦淮河上的河风都骤然冷了许多。
眼见得距离过年之后一个月不到了，原来还有些乱糟糟的金陵城似乎也终于开始进入正轨安静下来了。
江南巡抚衙门的牌子终于挂了起来，看着衙门外悬着的牌匾，冯紫英都觉得似乎金陵气象又有些恢复的模样。
这一段时间里京中官员不断南下，也有一些人开始北返。
比如孙承宗就先回京了，孙鼎相、郭正域也随后北返，倒是杨涟还留在这边。
毕自严去了扬州，负责操办扬州证券交易所以及大周第一家股份制产业——吴淞船厂的上市交易事宜。
为了吴淞船厂的股票卖出去，冯紫英和毕自严也找了不少商人，另外也设计了一些方案，想方设法把方方面面考虑周全。
但可以想象得到，这种新生事物要出来，各种差错纰漏是免不了的。
而且商人们对这种东西也是将信将疑，即便是卖不过冯紫英和毕自严的面子来掺和一下，但要说对此有多么大的信心，可能除了真正有志于吴淞船厂的通州卓家，其他人更多的是凑个热闹。
“嗯，这一支黑珍珠的珠钗戴在你头上更好看，果然是美人如玉，灵动人心，……”
冯紫英站在落地梳妆镜前抬起正在梳妆镜前打扮的甄宝琛下颌，轻轻吻了吻甄宝琛的樱唇，香气馥郁，胭脂尽吐。
甄宝琛忍不住深呼吸，强忍住这份迷醉。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满足于现在的生活了，情郎的宠爱，手中事情带来的充实感，都让她有点儿欲罢不能的感觉。
她也是女人，一样渴望着男人的爱抚宠溺，昔日那前夫丁中祯与眼前这个男人相比，天壤之别，甄宝琛发现自己对方的印象自己心中一惊模糊得有点儿记不清楚了，这才多久？
她甚至有一种患得患失的纠结，如果这个男人返京了，自己留守扬州，该怎么办？独守空闺，这等日子多么难熬？
那自己和宝毓一道与男人返京，索性安安心心就给他当个外室，生儿育女？
这又不是甄宝琛想要的生活。
甄宝琛也知道自己不会跟着男人返京，她就只有抓紧这一段最美好的时光，尽可能地与男人极尽欢愉，让男人牢牢记住自己，在江南还有一个牵挂他的女人。
“爷，那十万两银子已经进了海通钱庄，现在吴淞船厂的股票的样票在扬州那边已经印制了出来，加了特殊的防伪印记，今日就要请有意购买股份的各家去看，爷觉得妾身现在适合露面么？”甄宝琛也有些拿不定主意，现在自己身份妾身未明，还真不好说去看票合适不合适。
“你迟早要露面，这个情况我也和杨涟、毕自严打了招呼，他们倒是取笑了我一番，说我不爱江山爱美人，我也应承了。”冯紫英坦然道：“所以你就去扬州吧，如果觉得太孤单，让宝毓跟着你一块儿去也行，估计日后事务都要在扬州那边，我等几日也会来扬州。”
“那爷就不回金陵了？”甄宝琛吃了一惊，颤声问道。
“嗯，也许要回，也许不会，看情况，但我在江南呆的时间肯定不长了，要争取年底之前回京。”冯紫英爱怜地抚摸着甄宝琛圆润滑腻的面庞，“我有感觉，就算是我回了京，但我们会很快还会再见面。”
甄宝琛一喜，“真的？爷为什么这么说？”
“就纯粹是一种直觉，再说了，就算你在扬州，就算有事儿要做，也不是每天都需要忙碌吧？”冯紫英微微一笑，“难道就不能来京里一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爷想你了，你就不想爷？现在走运河何等方便，顺风的话，十日就能到，乘船也不劳累，……”
甄宝琛美目流转，“妾身就怕来了京师，府里的姐妹们憎恶妾身，喊打喊杀的，妾身可吃不消。”
冯紫英大笑，“凤姐儿在天津卫近在咫尺，也没见怎么着，你来还可以和凤姐儿交流一下经验嘛，没准儿凤姐儿的水泥工坊一样可以上市呢。”

第五百二十六节 人生一世，求个自在
“那爷要这么说，妾身就真的要找机会来来京师走一遭了，沈家姐姐妾是没见过，但宝妹妹妾身是见过的，林家妹妹听说也是个亚赛貂蝉昭君的，妾身也好去拜会一下。”
甄宝琛本身就不是一个不太怕事的性子，而且她现在也是无欲则刚，既然没有考虑入冯府，那就没那么多忌讳和担心了，只要有冯紫英的信任和宠爱，其他一切她都不在乎。
而且通过这一段时间的接触和了解，她越发觉得冯紫英的性子和其他男人的不同，别的官员做事之前都是思前想后考虑周全，而且尤为担心对自己的仕途造成影响，可冯紫英却不一样，一些明显可能会有影响或者不利的事情和传闻，他都满不在乎。
之前甄宝琛还觉得是不是冯紫英强装硬充大个，但后来发现冯紫英是真不在意，就算是自己提醒他，他也是漫不经心，或者说安之若素。
那份淡定和泰然，真的不是一般官员能有的。
既然冯紫英都这么洒脱，自己一个被休了的妇人，身份也就是他的外室，自己的一切也就完全寄托在他个人好恶上，自己也不会在京师那边呆着，和冯府那几位也不会有太多交织，又何必在意那么多？
而且她也感觉得到，冯紫英并没有想要让自己和府里那几位有太多交织的意思，这也正合甄宝琛的心意。
“你要拜会也由得你，凤姐儿那边也一样，我还是那句话，宝琛，你无须太过在意别人，活出你自己，按照你自己的心意去做事儿，我和你既然已经结缘，我画出的图卷，你也感兴趣，甚至我觉得你也有这方面的天赋，那何不就洒脱地做下去呢？”
冯紫英站在甄宝琛身后，揽着甄宝琛的蜂腰，嗅着甄宝琛鬓间发香，“爷喜欢你这率性大胆的性子，没必要去因为别人而约束自己。”
“那妾身可就真的就信爷的这番话了啊。”甄宝琛笑吟吟地侧首把脸贴在冯紫英肩头，“其实妾身这段时间都一直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做梦，跟着爷这一段时间里就像是比妾身在丁家八年所经历和见识的东西还要多，每天心里边都是装得满满的，甚至做梦都觉得五花八门，层出不穷，有时候人这一辈子活着图个什么，不就是图个精彩愉悦么？所以妾身觉得跟着爷一辈子，无论怎么，都值了！”
这番话倒是说到冯紫英心坎上去了，人活一辈子就是一个精彩和舒服，其他想那么多干啥，精彩就是自己觉得值得做得事情去做，舒服就是做事之后心情愉悦，成就感十足，就这么简单。
他觉得自己和甄宝琛在这一点上倒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也罢，宝琛，扬州你就放心大胆去吧，甄家那边下人，或者外边的人，你有信得过的，也选一二，总归你一个女人在外边还是有些不方便，有一二贴心可靠的，男女不论，你自己掂量。”
冯紫英宽解甄宝琛，甄宝琛也是感动献吻，不是哪个男人都能如此大度的，还能同意自己在甄家选人。
甄宝琛带着甄宝毓去了扬州，冯紫英还要留几日。
主要是等贺逢圣、范景文以及王应熊仨人。
贺逢圣和范景文分别担任徐州和广德知州，王应熊却是因为在播州之战中的突出表现，出任宁波同知。
三人已经联袂南下，先要到南京拜见顾秉谦和柴恪以及杨涟，也算是这个时代的任前谈话。
徐州和广德都属于南直隶管辖，顾秉谦是江南巡抚，他们二人来拜会也正常。
王应熊出任宁波同知，宁波属于浙江，论理和江南巡抚没关系了，但顾秉谦是以内阁阁臣身份来江南处理一应事宜，而这个江南就是指大江南，包括南直、浙江、江西和福建，加上柴恪和杨涟分别代表吏部和都察院也在南京，所以来拜会也是情理之中。
正因为三人都要南来，所以冯紫英干脆就在南京等他们，尤其是贺逢圣所在的徐州，紧邻山东，白莲蔓延也很突出，冯紫英也要和其交待，而王应熊出任宁波同知，冯紫英也要提醒其加强海防，以防倭寇的卷土重来。
三人是在甄宝琛去扬州三日后才到的。
“来得够快啊，去见了顾阁老和柴侍郎、杨副都御使他们几位了？”冯紫英看到三人来，也是心情大畅，亲自迎出去，把三人迎进门来。
“啧啧，这宅子，紫英，你也不怕杨大人奏你一本？”王应熊看着这幢豪宅，忍不住摇头叹息，“钦差大臣的身份的确不同凡响啊，这小日子过的舒坦啊。”
“哼，非熊，你去了宁波，只怕日子比我过得还要舒坦，宁波海商巨富如过江之鲫，到时候他们来登门得把你的门槛踢破，我现在也就是暂时借助今日，等你们来了之后，我就该北上了。”冯紫英拍着王应熊的肩头，乐呵呵地道。
“紫英，你要走了，这么快？”范景文讶然问道：“柴侍郎和杨副都御使好像都还要等一段时间啊。”
“他们有他们的活儿，我是兵部侍郎，军务上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就该回去了。”
冯紫英引着二人入内，进了花厅，玉钏儿把茶端了出来。
“西北军怎么处理？令尊呢？”王应熊是兵部出来的，对这一块最敏感。
“非熊，听到什么消息了？”冯紫英笑着问道。
“听说孙侍郎向朝廷建议令尊出任宣大总督兼宣府总兵，麻承勋调任榆林总兵。”王应熊也不隐瞒。
“哦？那贺世贤呢，接任甘宁总兵？那祁炳忠呢？”冯紫英皱眉，甘肃宁夏二镇合并，祁炳忠应该是一个很合适的人选，麻承勋去了榆林，贺世贤能去哪儿，只能去合并之后的甘宁，问题是祁炳忠又去哪儿？
“嗯，贺世贤接任合并之后的甘宁总兵，祁炳忠南下接任荆襄总兵。”王应熊回答道：“这只是一个说法，现在恐怕还没定下来，你这个右侍郎还没有回去嘛。”
“祁炳忠去荆襄镇不合适，荆襄镇在西南战事告一段落之后保留意义都不大了，祁炳忠就耽误了。”冯紫英摇头，“不能因人设位，荆襄镇存在价值甚至还不如固原镇，固原镇都裁撤了，荆襄镇还保留着做什么？”
“我也是这个观点，固原都撤了，荆襄留着有多大价值？现在朝廷天天喊没银子，西北军还还卧在中原没去处，这边荆襄镇这样的平庸军队还留着，岂不是自己抽自己耳光？”王应熊也不以为然：“若是真要保留，那就让西北军会西北，保留固原镇恐怕还好一些。”
“非熊，现在西北军再让其会固原，恐怕就难了。”范景文看了一眼冯紫英，摇摇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固原啥情况，谁还不清楚，这又要让这帮在中原打生打死的西北汉子回去吃土，他们能答应？便是冯大人在也未必能压得住啊。”
范景文说的是大实话。
如果是去西北打仗，没说的，有功立，有粮饷发，都有盼头。
可你这是让他们重新回去变成戍守边军，那就让这些吃够了被冷落和拖欠的这帮西北汉子难以接受了，而且冯唐还不再担任他们的总兵了，谁能压得住？没准儿就又是一场宁夏叛乱重演。
气氛一时间又有些凝重起来。
一支没有仗打却又没有安排的军队始终是一个问题，要么就是日渐松弛腐化沦为废物，要么就是滋生野心意图不轨，这都很危险。
冯紫英摆摆手，“好了，这事儿暂时轮不到咱们插嘴，虽然我也很想知道朝廷的考量，但是现在还说不上，说说你们自己的打算吧，这样骤然南来，恐怕都没想到吧？”
“刚才我们在路上就在讨论，柴侍郎言外之意也透露出来是紫英你推荐的，虽说我们都觉得升迁了，但为何非要来江南呢？”贺逢圣忍不住问道。
“多熟悉一下南北情况，感受一下南北的不同，可能会对你们日后大有裨益，克繇，你那里最麻烦，我到时候过徐州还得和你好好谈谈，白莲教猖獗程度恐怕不亚于北直隶，而且徐州白莲和山东白莲沆瀣一气，很有可能会在近期起事。”
冯紫英直接把话挑明，把几个人都吓了一大跳。
贺逢圣和范景文在顺天府这边两年也早就觉察到了白莲教在活动的频繁，也和顺天府那边反馈过，但顺天府那边似乎有些不在状态，反倒是刑部那边经常和顺天府下边州县有往来。
现在骤然提及徐州和山东白莲教都很猖獗，就让几人都意识到问题严重性。
“那西北军一直驻留在凤阳，可是为了应对白莲教？”王应熊也问道。
“也许有这个原因，但白莲教牵扯很宽，连山西那边都一样根深蒂固，真要蔓延开来，四面开花，西北军也够呛。”
冯紫英苦笑摇头，刑部那边传来的消息不容乐观，这也是催着他赶紧回京的缘故。

第五百二十七节 一波未平，一波将起
从京师城里传回来关于白莲教的消息不是不容乐观，而是很不乐观。
各地形形色色的白莲教，以及派生出来的的各种教会都日益活跃，尤其是北直隶和山东地区。
而且情报显示，各地都有不少士绅加入了白莲教，甚至有不少已经成为其中骨干和笃信者。
他们认为弥陀降世，即将开创一个再无垢尘的白莲净土真空家乡，号召所有人都加入进来，打造一个专属于白莲教众的极乐净土而奉献一切，乃至生命。
这种局面继续下去，恐怕就真的要不可控制了。
刘一燝和韩爌频繁交换意见，对如何处置白莲教开始商议对策。
龙禁尉那边卢嵩和张瑾他们也觉察到了形势的危险性，一样在布局。
所以到这个时候，白莲教的威胁风险已经提交到了内阁层面来进行商讨计议了。
内阁也给兵部指示，恐怕要配合刑部和龙禁尉做好应对。
预计在开年后，刑部和龙禁尉和各地就要对已经掌握的一些人头进行大收网，彻底铲除白莲教的威胁。
但冯紫英觉得恐怕情况不会如刑部和龙禁尉所设想的那样，依靠龙禁尉和刑部以及地方官府一帮捕快就能解决各地的白莲教问题。
就算是动用卫军民壮，能不能彻底解决，都还是一个未知数。
所以孙承宗也建议将西北军暂时保留，驻留在北直和山东交界地带，以防万一。
但即便是最担心的孙承宗也只是觉得白莲教可能会在一些局部地区引发一些叛乱，不可能像陕西和山西那种因为大旱灾害导致流民生计无着爆发的民乱那种规模，所以西北军驻留在中原也是预防万一，能不能派上用场，也不一定。
只有还在山西平乱的袁可立在给兵部和内阁的信中提到了要高度警惕和重视白莲教。
袁可立认为目前山西民乱迟迟未能平定下来，除了从草原上来的丰州白莲战斗力不弱，以及素囊台吉的支持牵制外，很大程度的原因就是山西的白莲教浸透进了乱民中，成功地把乱民洗脑转变成了白莲教徒，使得他们败而不散，散而复聚，很有些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感觉。
冯紫英都没料到自己来江南都三个月了，袁可立都还没有把山西的乱局彻底控制下来，这让内阁也很不满意。
冯紫英觉得袁可立的军事能力不差，对山西有杨元和柴国柱的协助，应该是可以顺利解决掉山西乱局的，怎么拖了大半年了，居然还在拉锯战？
虽说现在看起来是取得了一些优势，但朝廷却拖不起了。
山西局面就像一个无底洞一样吞噬着户部本来就很拮据的国库，如果不是冯紫英他们及时从江南这边收益拿出一部分提前上缴户部，只怕黄汝良真的要暂停对山西的拨款了，那真要把袁可立逼死。
冯紫英在南京只多呆了一日，和几人谈了一番之后，就与贺逢圣一到乘船经长江和运河北上了。
不过冯紫英还要在扬州逗留两日才会北上，而贺逢圣则是直接北返去徐州走马上任。
在船上冯紫英就和贺逢圣专门就白莲教的问题和徐州的特殊地理位置谈了一些意见看法，要求贺逢圣一上任就要立即加强对徐州地区的白莲教活动情况的摸底调查，并有针对性的采取约束和压制手段，但在朝廷尚未拿出一个具体的对策时，也不宜直接挑破引发白莲教公然叛乱。
能做的，冯紫英都尽量做了，但有些事情真要发生，那他也拦不住。
“按照毕大人的意见，卓家把他们的船厂资产与吴淞船厂合在一起了，算是注资入股，这样卓家可以避免拿出更多的银子来购股，留作流动资金，目前有七家，加上我们一共是八家来增购吴淞船厂与卓家的通州船厂合并之后的资产，总计大概是九十万两左右。”
甄宝琛依偎在冯紫英怀中娓娓道来。
来扬州才几日，她便已经扯起了一个摊子。
甄家寻了两个精明能干的外姓人，阐明了利害关系，加上原来本身也有些渊源，听得甄宝琛背后是冯家，自然喜出望外，愿意效命。
另外甄宝琛又去徽州那边招来一个丁姓人，虽然是丁姓，但是却和丁德义丁中祯丁家关系隔得很远，算是她在丁家当少奶奶时拉拢的一个丁姓族人，也颇为能干。
这样一来有三个男人在外边帮衬，生意上的事务基本上就能扯圆了。
身边丫鬟婆子这些反而简单了，甄家和丁家之罪之殃及族人，对下人并无牵连瓜葛，所以原来跟甄宝琛的自然也都跟了回来。
“毕大人想得很细致一些，当初您提出的是否可以五两或者六两银子一股，毕大人认为太过于昂贵了，难以吸引到更多的入股投资的来买卖交易，说像我们这初期请来的大商贾还行，后边要把这资产盘活，让其交易活泛起来，得压低价格才行，所以他提出九钱银子一股，总计为一百万股，……”
冯紫英还陶醉在先前欢好的余韵中，手也在宝琛丰腴的腰肢上游移着。
玉脐圆圆，肌肤娇润，再往上走，浑圆挺拔，软中带硬，让人不忍释手。
他甚至发现甄宝琛似乎比自己更在乎这番生意了，之前恩爱缠绵，在身下娇喘不已，但一提到这通州吴淞船厂的改制，那就立即旗鼓重振，精神抖擞起来了。
“景会兄这么做也是好事，可以吸引更多的小有产者来进场交易，不过可能会引发的震荡更大，他们承受颠簸的能力更差，……”
冯紫英笑了笑。
他无意去干涉毕自严的规划，本来这也就是商部的事情，和他这个兵部侍郎无关。
他能给郭正域和毕自严出这个主意，那也是主要面对要消化调近千万收没的产业，需要变现，才出了这么一个主意。
但这个主意出来，会引发一些什么变化，说实话，冯紫英自己一样也很期待，就像他也期待甄宝琛能够在这一轮大风大浪中成长成为什么样。
“卓家目前以通州船厂资产入股加上六万两银子，拿下了四十万股，苏州翁家出资十八万两拿下了二十万股，扬州何家出资十三万五千两拿下了十五万股，妾身和金陵余家各出资九万两银子，各拿下二十万股，另外五万股分别被其余三家拿下了。”
“那三家是什么来头？”冯紫英问道。
翁家和何家是他找来接盘的，当然这也不算委屈他们，这样一个新生事物，朝廷摆明车马是要支持的，不会亏。
只要股份瓜分完毕，然后就要发行可用于上市交易的股票，用于补充流动资金添购大木、铁料、胶漆、车床等。
初步发行十万股，按照原定价格九钱银子来配送，先由股东们购买，然后买到的这十万股便可以上市流通，而原来的一百万股则按照约定半年后方可上市流通。
如果不是原始股东，此番新购可上市交易的股票并没有资格。
“扬州两家、苏州一家，扬州和苏州各有一家都是船运牙行，另外扬州一家是盐商的纨绔儿子，……”甄宝琛想了一想才回答道：“那盐商霍家的儿子据说与红毛番商人素有往来，大概是受到红毛番人影响，觉得这种新生事物有利益可赚吧。”
“哦，那倒是有点儿意思，牙行居然也敢来参与，这不简单啊。”冯紫英当然清楚牙行。
这就是行会组织，如甄宝琛所言，水运牙行对这一行道肯定是最熟悉的，了解通州卓家和吴淞船厂的情形，觉得有搞头才来掺和一手，三家瓜分了四万多两银子的股份也算不上太多。
“妾身也让人打听过，他们觉得官府既然搞出这么一出，肯定会扶持通州吴淞船厂，起码未来两三年这家船厂都能得到水师这件的订单，福建水师的战船如果要全数换装为登莱水师的话，起码还需要上百艘船，哪怕有一半，甚至三分之一订单给通州吴淞船厂，那都大赚不亏了，……”
甄宝琛的话让冯紫英忍不住笑了起来。
就现在的形势来说，还真的需要这等各行各业形形色色的角色加入进来，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的把证券交易所活跃起来，形成一个良好的开端，也就是说要让人看到赚钱就在眼前并非虚妄，才会有更多的人更多的资金流入。
“那发行十万新股，你准备认购多少？”
冯紫英揉捻着那对肉丘，甄宝琛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扭动身子嗔怨地要躲开那对魔掌，大概是觉得说正事儿的时候要分心很不适应。
“妾身想要认购六万股，卓家不打算认购，翁家和何家也无可无不可，妾身和他们商议了，认购六万，最多不超过七万，其余三到四万准备拿出两到三万股，交由那三家，其余一万股直接上市公开售卖，价高者得，如果没有人愿意买，妾身再直接底价接盘。”

第五百二十八节 冷战，求之不得
冯紫英没等到证券交易所正式开业以及第一家股票上市交易就离开扬州北上了。
不过等他回到京中半个月之后，也就是年末三十的时候了，收到了甄宝琛的来信叙述了整个证券交易所第一只股票——通州吴淞船厂上市情况。
“冯郎，见字如面。……，上市一万股一直无人问津，但围观的商人百姓却多达百余人，从巳初两刻一直拖到巳正三刻，才算是打破僵局，有一个来自苏州的牙人以发行价买下了五十股，……，有了这个开头，便陆陆续续有人入场购买，截止到午初三刻，共计卖掉三千九百二十股，……”
“……，未正二刻继续开市营业，申初一刻时，有大买家入市，买走三千股，后来才了解到时，淮安清江浦原南京工部一位致仕官员，可能是在京中有一些消息渠道，……”
“这带动了股市交易，截止到身申正二刻时，整个原始股票已经全数以九钱银子每股底价全数售出，……”
“到申正三刻时已经有人开出了九钱五的价格愿意收购一千股，但无人回应，一直到酉初一刻时，终于有人回应，以九钱五每股出售了一百股，算下来，那个人净赚五两，……”
“……，妾身后来也去打探过，那个卖出的人就是扬州一个赌徒，因为头天在赌场侥幸赢了二百两银子，所以听得这里证券交易所开张，想来图个吉利买了一百股，结果到下午正觉得有些太冲动，居然有人愿意高出五两银子买回去，自然就售出了，……”
“整个第一日交易就是全部卖出，但是真正的交易就只有申正三刻时的那一百股算是买进又卖出的，妾身当时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也不清楚这些人买了通州吴淞船厂的股票是真的看好船厂未来发展可能带来持久分红收益，还是觉得闲钱没地方搁，存银庄利息太低，买点儿股票试试水，又或者干脆就是赌钱式的下注？”
“第二日的交易最初也有些波澜不惊，而且来的看客也少了许多，这可能和只有一支股票交易有很大关系，毕竟和造船相关或者了解这方面情况的人是有限的，人家也不可能每日来看热闹，再说了，也不是每个人买了就想卖，像那种赌徒心理买了就盼着卖出赚大钱的人毕竟是少数，……，整个上午都没有人交易，到下午人更少，只有区区几个人在那里闲聊，但在要闭市的时候，有人出价以九钱银子原价买走了两千股，……”
“后来妾身了解，这应该是福建漳州的一个木材商人，希望用这种方式来和通州吴淞船厂搭上线，以便于可以向船厂销售他从东番运来的大木，……”
应该说甄宝琛的文采不错，把一个交易过程描述得既简略又清晰，也让冯紫英能够最直观地了解整个交易进程。
鸳鸯和平儿进来的时候，看到冯紫英正在翻来覆去地把那封信看得正认真，忍不住有些发酸。
“也就这么想甄大姑娘？真要惦记，过年爷就该把甄大姑娘接回京来，奴婢看三位奶奶也未必就容不得她，琏二奶奶不也……”
话一出口鸳鸯赶紧闭口，但看到身边是平儿才又松了一口气。
虽说府里人许多都知道琏二奶奶和大爷的私情了，但是自己身份不一样，说出口来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平儿在一旁也红着脸推搡了鸳鸯肩头一下。
当初王熙凤和大爷有了私情，自己还替凤姐儿遮掩着，连自己最要好的闺蜜也是讳莫如深，哪怕鸳鸯看出了一些端倪，她也一概不认。
现在鸳鸯旧事重提，弄得平儿也有些不好意思。
“怎么，这又没外人，小蹄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你要真想来府里，也不该把爷和二奶奶给拖下水，他们有那种趋势，就该制止，这可倒好，几位奶奶表面上不说，心里没准儿肯定有疙瘩呢。”鸳鸯没理会平儿，堵着嘴唇道。
冯紫英赶紧打断，揽过一切罪过，免得两个闺蜜起龃龉，“好了，都是爷的错，爷就是看上了凤姐儿身上那股子浪劲儿，想要睡凤姐儿，行了吧？和平儿无关，她也劝过，结果呢，就是把自己也赔上了，弄得到府里来给爷暖被窝了。”
冯紫英荤素不忌大包大揽的话把鸳鸯和平儿都弄得脸红过耳。
鸳鸯跺脚，平儿遮脸，都是嗔怨不已。
冯紫英粗野直接的话太过刺激，饶是她们也早就和冯紫英有过夫妻之实，但也还是接受不了。
冯紫英很喜欢看到像鸳鸯和平儿这等平时都是娴雅文静的女子如此娇嗔羞懆的模样，似乎这种时候的女孩子才是最真实的一面。
鸳鸯在床笫间也是含蓄委婉的，平儿略好，但都属于那种贤妻良母型的性子，不肯有太多的出格之举，远不及司棋、红玉那般狂野放浪，甚至李纨都比她们俩放得开，更别说王熙凤了。
“爷，您现在还这么心大，看这封信如此上心，也不怕三位奶奶看到不高兴？”鸳鸯还是提醒了一句。
这位爷还真的是乐在其中还是怎么的？不是说他无女不欢么？
这都半个月了，家里人都不咸不淡把他晾着，他还就这么“熬”过来了？
李玟李琦姐妹，加上甄宝毓都已经进京了，而且都进了大观园，免不了又要上演一场悲喜剧。
李玟李琦和宝钗、黛玉都还算相熟，而甄宝毓则因为甄家贾家的缘故，与迎春、探春、惜春那么也能牵扯上一些关系，所以在木已成舟，纵然心里有些怨气，但表面上还得要保持着气度。
不过这段时间里冯紫英刚回京，忙着向内阁汇报整个江南的情况，同时又涉及到老登莱军、老宣府军和老大同军重新归建进入新的登莱军、宣府军和大同军的示意，忙得飞起。
户部那边也对后续江南资产的处置盯着不放，因为是冯紫英主要操刀，连顾秉谦等人他们后来跟进也基本上在冯紫英确立的框架下运作，所以黄汝良基本上天天都要把冯紫英拉到户部去商议。
这期间因为三女的入京，还有一个甄宝毓在扬州，也成为府里诸女心气不顺的源头，连带着对冯紫英的态度也都保持着统一战线。
大家都有意无意地有些“冷落”冯紫英的意思，甚至连李玟李琦和甄宝毓也都不得不跟着三房加入这一阵线。
拿司棋的话来说，这个时候谁要敢对大爷有好脸色，或者敢私下里和冯紫英欢好，被拿住了，那真的就要成为阖府上下的公敌。
甚至连大小段氏这一次都罕见地支持府里女人们的立场，认为现在府中孩子不少，宝钗也是怀孕三月的情况下，冯紫英还在外边“拈花惹草”委实不像样，也足见大小段氏在迎春、妙玉生下两个儿子，而宝钗又怀孕的情况下，底气也足了许多，不再对冯紫英在外风流花心持“开放”态度了。
鸳鸯和平儿一起来这边，也未尝不是避嫌，起码大家“相互监督”不给冯紫英得手的机会，对奶奶们也有一个交代。
“宝琛来信也就是说正事儿，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冯紫英瞟了一眼，“鸳鸯，你不也说给宛君宝钗和黛玉她们说了么，宝琛是我养的外室，宝琛自己都承认了，不会进咱们冯府，咋她们还是这么不待见，不顺气？”
鸳鸯咬着嘴唇，杏核眼都有些走神了，“爷这是怪奴婢么？”
“怎么叫怪呢，你这是实话实说，不说，反而让她们心里不踏实，可说了呢，她们又觉得膈应，你说当老实人怎么就这么难呢？”冯紫英一脸无奈的模样，“早知道我就和你说好，不告诉她们，久而久之，她们也就坦然了。”
“那不行，日后知晓了，奴婢还怎么见奶奶们？”鸳鸯头摇得拨浪鼓一样，“而且还有玉钏儿在，她也肯定是纸包不住火的。”
“行了，鸳鸯，你就别和爷在这里拌嘴皮子了，你看爷那劲儿，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爷，您是真打算和奶奶们这样对抗下去，就不肯去低一下头，和奶奶们赔个不是？”
平儿走到冯紫英身旁，端起冯紫英身旁茶盅，感觉到水有些冷了，连忙亲自出门去换了热水才又进来。
“赌气也不是这么个法子，宝二奶奶还有着身孕呢。”
冯紫英似笑非笑看着这两个来当说客的丫头，“怎么，谁给你们俩递话了，说什么了？还是见不得爷清闲两日不成？我和她们几位没你们想象的那么复杂，这段时间爷就是事儿多一些，忙着，没见爷不是每日一样轮着在她们那边歇息？”
鸳鸯脸露不信神色，“哼，爷说着话也不脸红？前日里在二房歇着，想脱香菱的裙子，香菱都快急哭了，昨日谁在三房那边悄悄去邢姑娘屋里被挡在门外，又跑去紫鹃那里爬门？”

第五百二十九节 纷乱之冬，萌芽
被鸳鸯的反怼弄得张口结舌，旁边平儿更是捂嘴吃吃娇笑，搞得冯紫英心火大盛，忍不住又想去抱平儿，却被平儿一个灵巧的躲闪避开。
“爷就莫要为难奴婢和鸳鸯了，若是这番遂了爷的意，奴婢和鸳鸯日后在这府里就寸步难行了。先前奴婢遇到司棋，连司棋这么嘴犟脾气大的人，都说不敢见爷，就怕爷乱来她忍不住，……”
平儿的话让冯紫英忍不住仰天长叹，“爷现在在府里还成了瘟神了，人见人厌？不至于吧，我看你们几位奶奶待我也一样如故啊。”
“爷说这话是自我安慰吧？奶奶们都是有气度的，哪里会露在表面上？但爷这么久怕是连大奶奶和林姑娘那里身都没挨上吧？”平儿笑吟吟地道：“爷还不如找个机会自个儿给自个儿一个台阶下，给三位奶奶赔个不是，不就皆大欢喜了？”
冯紫英心中冷笑一声，沈大奶奶固然没挨上身，但另一位珠大奶奶自己可是大快朵颐，爽了个够了。
只不过这等天气自然不敢再去拿假山石上，但园子里原来东府那边的凝曦轩背后的暖阁却是再合适不过的偷情所在了。
那一日让宝祥悄悄把李纨从后门放进来，在凝曦轩暖阁里好生放浪了一回，弄得李纨都是被素云碧月两个丫头搀扶着出门上马车的。
不过李纨也不敢来频繁了，毕竟她一个寡妇出门出得频繁了，而且又是进冯府，一次还可以说是来为贾兰的春闱大比之事说道说道，多来两次，就难免招人闲话而且还要起疑了。
不过冯紫英却是半点不寂寞，这半个月虽然在府里边“清心寡欲”，但史湘云、秦可卿以及甄宝旒、水中棠、穆檀和穆柳氏都回京了。
孙绍祖和史家的谋逆罪都在万统帝的大赦中被赦免了，但史鼎一样有其他案子牵扯，刑部还一直在调查。
也是一桩成年旧案，十多年前史鼎因为一桩古玩买卖打伤了对方，原本双方都已经和解了，史家也给了一些银子，就算是事情了断了。
谁曾想两个月后这家伙伤重不治还死了，也有说是因为受伤之后身体不好，受了凉，变成夹食伤寒，所以一命呜呼了。
总而言之，苦主家属就不答应了，一直告着，要么史家再拿三千两银子了断，要么就要史鼎蹲大狱。
原来你是一门双侯，官府自然就以早就了断的案子不再审，就此扎断，所以也就压了下去，上边也无人过问，但现在大赦虽然把你的谋逆罪赦免了，但也一样剥夺了你一门双侯的身份。
也就是说史家已经不折不扣沦为平民了，加之家中资产也被没收一空，本身就是入不敷出的，现在就更惨淡了，自然也就有些人要翻成年旧账了。
这打落水狗的人想要从中分一勺羹的人京师城里从来就不缺。
史家虽然沦为平民，但是好歹也还有几十年的辉煌历史，在外人看来，只要咬上一口，几千两银子还是能拿得出来的，所以这段时间也一直在宛平县、顺天府和刑部里告状，甚至还跑到大理寺喊冤，要求还他们一个公道。
还有一些讼棍和剌虎也都搅合其中，想要趁机在里边好生吃一嘴。
只要你史鼎还在，不愿意去打官司坐牢，那就只能妥协和解，都盼着能在史家身上咬下一大口来。
秦可卿和史湘云还暂时不能回大观园去住，好在冯家在京中也不止这一处宅子，挨着三爵街不远也替秦可卿和史湘云安排了一处宅院，而甄宝毓、水中棠、穆檀和穆柳氏等几人冯紫英也只有帮忙寻了一处宅子暂时住下，只是条件肯定就不及秦可卿和史湘云住的那么好了。
还真别说，甄宝旒和水中棠几女回京，顿时就让冯紫英有些心痒难熬的感觉。
在陕西时自己还真有点儿深怕沾上了丢不掉的感觉，对秦可卿的这一手也是格外不满，但现在看来，这秦可卿很是把自己的心思揣摩得透彻啊，似乎明白自己的某些别样心思一般。
只不过心痒难熬归心痒难熬，暂时也还没有多少机会，也幸亏林红玉前日从天津卫那边悄悄回来了一趟，临时救急，让冯紫英算是降了降火。
放眼这府里一二十号女人，自己居然成了守着井口没水吃了，冯紫英也觉得挺有意思。
沈宜修她们似乎故意要和自己斗气，才会这般，冯紫英索性就着这段时间公务繁忙，好生休养休养。
“好了，鸳鸯，平儿，我和你们奶奶之间的事儿，你们也就别跟着瞎掺和了，爷知道你们也为难，爷也不会为难你们，等爷这段时间忙过了，再来计较这些琐碎事儿。”冯紫英摆摆手，“爷该在哪一房睡照旧，外边忙着爷有时候也没法回来，大家都相互理解理解，……”
听得冯紫英说这话，鸳鸯和平儿都面面相觑，看样子爷还真的不打算服软认输啊，这可有点儿不像以往的爷啊。
“爷，以奴婢之见，爷还是……”平儿忍不住再劝。
“平儿，别想那么多，爷没那么小气，真当爷和她们置气不成？爷难道不明白她们是为爷好？”冯紫英捏了一把平儿的丰臀，又摸了一把鸳鸯的俏靥，不等二人多说什么，便起身，“该忙啥忙去，爷还有事儿要出去。”
一出门冯紫英就放飞自我，直奔崇玄观，都拖了好几日了，再不去，真要“后宫起火”了。
如果说贾元春只是六神无主，那郭沁筠觉得天都塌下来了。
义忠亲王骤然间入继大宝，永隆皇帝禅位为太上皇，这一轮“弟终兄及”原来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但是却在内阁诡异地表示有条件接受之后变成了现实。
永隆皇帝倒是无所谓了，反正也就是大部分时间昏睡，苏醒的时候也无法说法视事，仅仅只能用目光来表达一些简单的意思，稍微复杂一些就无法做到了，而且进入下半年之后他的身体越发孱弱，这也是内阁最终决定接受和义忠亲王谈判结果的一个原因。
问题是受到影响最大的人就是永隆皇帝身边人了，尤其是许、苏、梅、郭四人，当然也包括元春、周、吴、郑几位年轻的贵妃。
许、苏、梅、郭四人是最为绝望愤懑和失落的，骤然间自己竟然就成太妃了，而儿子却都几近丧失了继承大宝的机会，虽然内阁那边貌似还留了一分希望，但是谁能把希望寄托在那样一句虚无缥缈的话上。
郭沁筠甚至觉得冯紫英就是在躲自己，悄无声息地就带兵南下江南去了，而一直到义忠亲王登基成为万统帝都没有回来，拖到年末才算是回京来，这个时候似乎早就大局已定了。
事实上冯紫英也给来见自己的周培盛说了，无论自己下不下江南，大局也早就定了，但是现在大局定了，也并不意味着日后大局也就定了，几年前谁能想得到义忠亲王会以这样一种诡异的方式重返京师城入继大宝？
既然一切皆有可能，那么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你可总算是来了，是不是恨不得一辈子不见本宫？”
郭沁筠冷艳俏丽的姣靥上仿佛能挂下一层霜来，一只手捏在另一只手腕上，放在小腹前，银鼠皮斗篷披在身上，内里杏黄色宫缎绣缠枝蔷薇锦袄，胭脂红海棠纹的丝绵襦裙遮住半个莲足，让这个女人身材显得高挑了不少。
旁边的周培盛目不斜视，紧闭着嘴。
“要说不见，那我今日也就不来了。”冯紫英显得很随意，“你让培盛成日在外边晃荡打探我的行踪，难道不知道我每日里不是在内阁那边就是在户部那边么？”
“哟呵，看样子你要升任户部左侍郎的消息不是空穴来风了？”郭沁筠凤目一亮，双手放了下来，“真的要去？”
一句话就把郭沁筠的心思给转移了，冯紫英心中也是暗自摇头。
就冲着你这么热衷于朝务，日后内阁都决不能让恭王入继大统，这女人却还不自知。
“少听这些没谱儿的传言，我才到兵部几天，就因为我去江南替朝廷清理了一下，解了户部囊中羞涩的窘况，我就要去户部了？”冯紫英没好气地抬腿直接往里边走，今日不大战一场没法安这个女人的心，越是这般恣意，这个女人反而才能安心。
见冯紫英根本就不理会自己摆出来的气势，自顾自就往内里走，郭沁筠气得饱满的胸脯急剧欺负，忍不住就想发作。
还是周培盛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示意她跟进去，郭沁筠才压住蹭蹭往外窜的心火，咬着嘴唇跟着进去。
周培盛也是摇摇头。
现在都这般情形了，荃妃却还是中不肯放弃，就算是要有机会，也不是现在万统帝刚即位这个时候吧，没个三五年，万统帝能一命呜呼？
不过话说回来，荃妃现在不仅仅担心的是恭王日后的机会，更担心恭王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这却是一个迫在眉睫的危险。

第五百三十节 小女人，大心思
抚弄着郭沁筠宛如古瓷一般珠圆玉润的肌体，感受着女人在自己身下卖力地迎合和娇喘声，冯紫英忍不住在心中叹息一声。
权力真好，有了足够的权力，像郭沁筠这样贵妃身份的女人，一样要匍匐在自己面前摇尾乞怜。
只不过她想要追求的东西无疑就是痴心妄想了。
恭王现在的情形，能自保就不错了，还想奢望什么？
可郭沁筠还在痴迷着让恭王有机会登皇位，他日她也能登临太后之位。
在冯紫英看来，这就是把恭王架在火上烤，甚至让人家把明枪暗箭指向她的儿子，真想让万统帝把目标对准恭王么？
虽说万统帝在和内阁的对峙中居于下风，并不代表他手中就没有实力了，像郭沁筠这种已经搬到偏远的冷宫中去的，现在还有几个人买你的账？
万统帝真要觉得恭王成为他这一脉继统皇嗣的阻碍，进而起了狠心思，要弄死恭王乃至你郭沁筠，那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难题。
万统帝就有四个儿子，除了世子一直是很受士人和前太上皇的喜欢外，其他三个儿子也都成年了，一样在翘首期盼呢。
这种情形下，他能容忍其他人来夺取他辛辛苦苦谋求的一脉基业传承？
说句不客气的话，他这个皇帝也许当不了几年，也很难把现在内阁独大的局面扭转过来，但这不代表他的儿子们做不到。
只要坐上那个位置，自然就有人愿意来投效。
士人中，朝中重臣中，甚至内阁中也一样不是铁板一块。
一样有愿意借助皇权来打压相权，进而为之谋取利益的。
这一点上万统帝还是看得很清楚的。
万统帝现在要做的就是夯实基础，刻意营造局面，拉拢人心，甚至对朝中群臣和士林中人一样刻意抚慰关怀。
没见着前几日还专门去了青檀书院、通惠书院、崇正书院几家书院，为在学院里读书准备明年春闱大比的学子们鼓励打气？
这是在做什么？就是在与内阁争取士林民心。
高居在上的内阁诸公固然是士林文臣们的首领和代表，但并不代表所有人都能享受到你这些首领代表的关怀。
而这一次恩科秋闱和春闱，就是万统帝登基带来的福利好处，万统帝当然要让这些士子们都明白这一点。
而到了最后金笔点龙的时候还是得他万统帝来朱笔圈定，所以万统帝要用这种方式来宣示自己的主权。
不得不说万统帝在经历了这么多年起伏跌宕的风波之后已经成熟了许多了，隐忍这一道更是领悟更深。
万统帝知晓现在要去和强势无比的内阁去争锋斗气，毫无意义，只会碰得头破血流，立足眼下，布局长远，这才是他该做的。
哪怕他这一代没有希望平衡皇权和相权，但是起码他要为自己儿子登基之后打好基础。
他也清楚他所做的一切内阁诸公一样会看在眼里，一样会用各种手段来反制。
但他不能退缩，也没得选择，除非心甘情愿当一辈子傀儡，甚至自己儿子也一样，这是他不能接受的。
这种情形下，内阁肯定会利用永隆帝这一脉的几个皇子来反击和制约万统帝，那个时候万统帝岂会轻易让步罢手？
任何手段都可能使出来，那时候永隆帝几个子嗣都会有生命危险，这一点郭沁筠应该明白才是。
冯紫英要提醒一下郭沁筠，过犹不及，现在跳得太起真不是好事，何况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跳太起？
除了给寿王、福王、礼王这几个成年皇子当了替死鬼，有何意义？
“有何意义？”
捂着妙处蜷着身子从侧边小屋里出来，郭沁筠甚至丝毫不避讳，就这么赤条条的走了过来，重新上床。
似乎注意到冯紫英的目光，郭沁筠甚至有意挺起胸脯，迈步走动，婀娜娉婷，韵律感十足。
全身上下都在透过窗纸散射进来的阳光洋溢着晶莹润泽光彩的那具胴体，似乎让室内的空气都变得香艳起来。
这具身体并非冯紫英所见过的最妖媚动人的，但是绝对是最具美感的几具身体之一。
匀称而紧致，白皙细腻中透出几分晕红，充满了和谐美感。
冯紫英知晓郭沁筠躲到隔壁静室做什么。
她方才就说了她在易孕期，须得要解决隐患，宫廷中自有避孕妙法，所以得先处理好。
谁让自己没忍住呢。
“意义很多，你觉得恭王委曲求全躲在最后就能苟安？”
郭沁筠上了床，这才贴着冯紫英斜靠在床头，冷声道。
“所以你觉得现在就要去搏一把？”冯紫英侧首反问。
“若是什么都不做，恭王日后有希望么？”郭沁筠同样反问。
“没希望。”冯紫英毫不客气地回应：“一般情况下，内阁不会选恭王这个太上皇几个儿子中年龄最小的儿子。”
“既如此，那何不让恭王声势造得最大，让恭王最耀眼，既能让内阁看在眼里，同时也让恭王暴露在京城百姓眼中，谁要想意欲不轨，也要忌惮几分呢？”
郭沁筠的话倒是让冯紫英一愣。
细细品味一下，似乎这个法子也有一定道理。
万统帝到最后，也许真的不会放过任何可能威胁到他儿子继位的威胁。
无论恭王怎么隐忍苟安，但恭王在青檀书院读书，小有贤名，在外人看来可能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万统帝不会看不到。
现在索性把名声造得最大，让恭王始终在朝中诸公和京师城民众眼光下，也许会更安全？
万统帝要对付恭王，任何手段都要掂量掂量会不会引来反噬？
冯紫英抚弄了一下郭沁筠略微有些散乱的高耸发髻，手指滑落在对方肩头，“那你要考虑好，这是一柄双刃剑，利弊都很大，另外，梅月溪那边看到你这一招，也许会效仿，禄王这方面肯定更有优势，……”
“我知道，但我考虑好了，就这么干，但我需要你的帮助。”郭沁筠把胸脯贴在冯紫英胸前，仰起娇靥，“你必须帮我。”
“怎么帮你？”冯紫英漫声道。
“今后几年，随着恭王名声越来越大，若是皇上没法从其他方式下手，肯定就会出阴招。”
郭沁筠目光晶亮，“甚至如你所说张骕也会效仿，还会有各种手段来对付骦儿，甚至嫁祸他人，总而言之，肯定会无所不用其极。”
冯紫英点点头，这是难免的，皇位之争，哪有什么亲情可讲。
“我现在很难，骦儿也一样，我们都被扫地出门，撵到内宫外去了。”郭沁筠脸上露出一抹萧索和无奈，“身边人也少了一大半，也幸亏培盛海不离不弃，每月常例钱银少了九成，……”
冯紫英没想到这万统帝还真能做得出来，但转念一想，不这么做，难道留着给自己养成祸患？
打入冷宫，让其自然悄无声息湮没才是最好。
宫中分拨的常例银子，你都在冷宫里呆着了，没甚花销，管你吃穿就足够了，还想什么？
“你现在在哪一宫？”冯紫英随口问道。
郭沁筠脸上露出一抹尴尬而又不好意思的神色，“咸若馆，恐怕你不知道，不在内宫里了，慈宁花园知道吧，慈宁花园前边，前明司礼监用房旁边，……”
冯紫英摇摇头，他对宫内的情况不熟悉，除了乾清宫、坤宁宫外，也就是东书房熟悉一些了。
“都被赶出来了，许君如被赶去英华殿，最西北端，梅月溪被赶去喈凤宫，最小最偏的一个宫院，东北角上，梅月溪都快要气疯了，……”
似乎这个时候郭沁筠才稍微恢复了一些生气，“苏菱瑶被撵到慈庆宫，……”
“慈庆宫不小吧？就在仁寿宫前面？”冯紫英对慈庆宫还有些印象，挨着东书房不远，东书房也就是前明的元辉殿。
“嗯，的确不小。”郭沁筠一些不忿地咬牙道：“仅次于仁寿宫和慈宁宫，这未必是好事，说明皇上故意把苏菱瑶推到众矢之的上，……”
冯紫英笑了笑，也不言语，这女人连这些都还要嫉妒一番，这都啥时候了，事关身家性命了，还在乎这个？
可见这女人嫉妒心无所不在，无时不在啊。
“我现在很难，原来每月的宫中常例银子是两千两，骦儿还有一千两，但现在我被降到只有二百两，骦儿也是二百两，四百两银子能做什么？连打赏都不够！”
郭沁筠咬牙切齿，“听说翻年还要降一半，每人只有一百两了，所有胭脂水粉花销一应都包含在其中，都需要在其中扣除，这怎么活？骦儿在外边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便是自己府里的女人也才几十两银子的月钱，你这一百两还不满足？
当然情形不一样了，大手大脚惯了，现在骤然变成如此，肯定就没法过了。
和自己说这个，难道是要找自己要钱？不会吧？
堂堂贵妃，居然沦落到要找自己要银子的地步？
在宫中这么多年，这女人就没有一点积蓄？

第五百三十一节 不依不饶，锲而不舍
注意到冯紫英的一脸讶然，郭沁筠心中也是一酸，眼圈一红，险些要哭出声来。
一直以来她在冯紫英面前都是表现出一副强势霸道的姿态。
哪怕是在床笫间招架不住，那也是不肯轻易求饶的。
在其他方面，她觉得自己是贵妃，皇上的女人，面对冯紫英这样一个外臣，似乎天然就具备心理优势。
但在义忠亲王登基为帝之后，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原有的心理优势荡然无存。
原来是皇上的贵妃，现在却是太上皇的太妃，一个太字，也就意味着一切都是过去式了，甚至一下子让人年龄都骤然增加了十岁一般。
更为严峻的是她们被扫地出门，远离了皇宫中心。
所有人的目光不在向她们汇聚，取而代之的是新的皇后和贵妃们。
哪怕那几个老女人早就姿容不在，老迈不堪，但她们现在却成了宫中人追捧的中心。
一切都变了，身边侍候的人从原来侍候的四五十人骤然降到了只剩下区区六人，连周德海近期都有点儿三心二意，不见了踪影。
也幸亏还有周培盛不离不弃地跟着自己，当然郭沁筠也知道周培盛也是的确无处可去，只能跟在自己身边。
新皇和皇后贵妃们都有自己的班底，带来的人都是潜邸中的故人，宫中原有的，只要稍微得意的，都几乎被排斥在外。
当然，这不是只有自己得到这样的待遇，许君如、苏菱瑶和梅月溪也一样。
像贾元春、郑芷影、吴孤侠、周碧梧几个没有皇子的贵妃更惨，每人身边就保留了三人，连日常杂活儿都得要贴身丫鬟这些来干了。
对郭沁筠来说，自己受点儿冷遇和夹磨都还能接受，但儿子那边却是不行。
在青檀书院里大手大脚惯了，和同学们在一起，时不时要办个诗会酒会这一类的，动辄就是上百两银子，哪里得够？
自己这边开销一样不小，这由奢入俭难的滋味郭沁筠是深刻体会到了。
而自己原来从未想过沦落到这种地步，所以在宫里也没有存多少，三五两下就得折腾光了。
再要伸手向娘家要，一回两回可以，多了，恐怕家里就要问个明白了。
而儿子的事情，便是向娘家父兄也是不好深说的。
现在新皇摆明车马是要立太子，你现在要说自己儿子也想去争一争那个位置，只怕父兄就未必愿意了。
甚至可能会反过来劝自己不要东想西想，自寻烦恼了。
冯紫英有些诧异，他的确没想到堂堂贵妃居然还要和自己谈钱银这等俗物。
你来找我帮忙，要这样那样，不该是你大手一挥，赏个金珠玉饰若干，纹银几万两，让自己只管去办事，不用考虑钱银么？
怎么现在反倒是倒转来了，在自己面前哭穷说难处，难道说自己还得要资助你堂堂贵妃起来不成？
那这算啥？
投资？
还是嫖资？
一时间冯紫英还有些拿不准，别只是人家随口叫一下苦，自己这接上话，反而被人家视为羞辱了啊。
“荃妃，……”
“不要叫我荃妃了，我现在已经不是了。”郭沁筠脸上浮起一抹无奈凄楚之意，“就咱们俩了，你就叫我闺名吧，反正咱们之间，培盛他们也都知道，现在也不像以往，还有人盯着看着，现在你就是想要求着人家来盯你，人家都未必感兴趣了。”
“沁筠？”冯紫英念叨一句，还觉得别有一番味道，居然唤一名贵妃的闺名，而且喊得如此亲热，怎么都觉得有点儿异样。
“你也知道我闺名？”郭沁筠倒也不意外。
以冯紫英现在的威势和人脉，龙禁尉那边也是和他来往密切，周培盛甚至都要主动向他靠拢，又有什么隐秘不知道？
“嗯，知道。”冯紫英手在郭沁筠高耸的宫廷式发髻上揉弄，乌发浓密厚重，卷成的发髻沉甸甸的，很有质感，“你现在很难？连日常用度都保证不了了？”
冯紫英没太客气，但是确实没必要再客气什么，都睡在一张床上了，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郭沁筠的难受尴尬也只是一瞬间就消失了，不承认又怎么办？
再说了，这都坦陈相对，夫妻敦伦之事都做过了，还纠结什么不好意思？
“唔，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没什么心机，原来也从未想过会走到这一步，现在才发现一旦失去了，什么都变得现实了，就算是要在宫外采买点儿胭脂水粉，你要好点儿的，就得要自己出钱，以往何曾有过这种事情？”
郭沁筠又忍不住咬牙切齿，“骦儿回来说书院要搞一次与通惠书院同年的聚会，他不太明白情势变化，便主动答应资助五百两银子，若是以往自然不必说，但现在，却从哪里来？要不就得要去典当我自家的首饰，……”
冯紫英再也忍不住了，“沁筠，你好歹你在宫中这么多年，原来每年皇上的赏赐以及常例加起来，一年好歹也有几万两吧，你就没攒下一点儿？现在连几百两银子都拿不出来了？日后日子还长着呢，你打算怎么过？”
被冯紫英这一问，还真把郭沁筠差点儿给问得哽咽起来了。
这太丢脸了，连冯紫英都觉得不能置信，可自己这么些年来就是这样挥霍过来的，骤然间面对这种情形，就无法承受了。
见郭沁筠眼圈也红了，眼眶里水雾迷离，冯紫英知道自己这一问让对方破防了，连忙摆手。
“好了，好了，算我多嘴，你现在需要多少银子？我的情形你知道，钱银财物都是家里管着的，多了只怕就够呛，……”
郭沁筠越发觉得屈辱，泪水终于控制不住的盈眶而出。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对方包养的外室一般，现在居然要向对方索要起钱财来了，可不这样，那日后怎么过？
忽略过了需要多少钱银，冯紫英也觉得头疼，这种事情居然最终还说到钱银上来了，想想都觉得荒唐。
郭沁筠也不愿意再在这个事儿上多说，转而说到了恭王张骦的事儿上。
“他现在在青檀书院读书，本来这一门恩科想要参考的，但我考虑他年龄以及这一次是恩科，所以还是没有让他参加，想要等到万统三年的正科来考，那时候他的年龄也正好合适，……”
冯紫英似笑非笑，“沁筠，你还真打算让恭王科举成名不成？”
郭沁筠目光里多了几分幽怨，“紫英，你说的轻巧，当母亲的如何不担心他的未来？虽然我也希望他能入继大统，但你都知道这里边风险极大，可能性极小，若是事情真的不遂，他若是能考中一个进士，起码也能替他多一重身份来遮护他的安全吧，日后真不行，那边做个清闲官儿也胜过战战兢兢当个闲散宗室，……”
冯紫英没想到郭沁筠居然能想到这一出，顿时高看了郭沁筠几分。
他还以为这一位是不管不顾就一门心思要推恭王上位呢，现在看来其实也不是没有做好后路准备嘛。
似乎是感受到了冯紫英这一瞥的含义，郭沁筠幽幽一叹。
“我何尝不知道要去争那个位置的风险？但是日后若真是万统帝的子嗣继位那也罢了，但就怕是寿王福王礼王或者禄王中哪一位继位，而我又没有为骦儿去做过任何努力，骦儿会怪我一辈子，我不愿意那样去背着这份责怪，所以我宁肯……”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之前冯紫英对郭沁筠是很不以为然的。
对方甚至不惜牺牲色相来勾引拉拢自己，虽说自己占了便宜得了快活，但内心深处还是有些不屑的。
但现在这么一品味，你还不得不慨叹当母亲的伟大，宁肯牺牲自己名节，也要给儿子一个交待，免得日后埋怨。
“好了好了，不说这桩事儿了，既然你都要去做了，那还说什么？”冯紫英手从女人肥厚的发髻上放下，抚弄着对方的粉颈，“考中进士的确有一层保障，起码他就算是士人阶层了，士人们会更有认同感，当然他的身份略微特殊一些，但若是日后真的大位无望，到礼部、都察院或者翰林院、国子监去谋个清贵职位，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郭沁筠连连点头，“我看梅月溪也是这么考虑的，恩科秋闱大比，张骕都考过了，她也很得意，估计春闱大比张骕也要参加，就看能不能考中进士了。”
“进士没那么好考，能考中一个举人都很不错了，没想到禄王还真的有些文才啊，看样子在青檀书院没白读书。”冯紫英没想到禄王居然秋闱大比过了，他回来之后也没有关心过这些，看样子郭沁筠也应该是受了梅月溪的启发才对，“你也是受梅月溪的启发？”
“嗯，算是吧，梅月溪这个女人还是相当机敏的，禄王现在名气很大，……”郭沁筠犹豫了一下，“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利弊皆有，看皇上心思了。”冯紫英轻轻一笑，翻身上马，“恭王躲藏在禄王背影后其实也不错。”
“讨厌，人家还要和你说正事呢，呜呜……”

第五百三十二节 年夜，喜酬
从崇玄观脱身回到家中，冯紫英赓即回了怡红院，也就是现在的静气书斋洗了一个澡。
宝祥早就悄悄把玉钏儿叫来等着，冯紫英一回来，玉钏儿就伺候着冯紫英洗完澡换了一身衣衫，以免露馅。
毕竟郭沁筠喜欢浓香，缠绵半下午，那香气浸润在身上，不洗澡铁定是瞒不过人。
玉钏儿嘟着嘴满脸不情愿，但是手脚却是格外麻利，很快就替冯紫英擦拭干净身子，也把头发烘干梳理好。
“爷也真是，这外边儿女人就那么香？甄大姑娘不是没回京么，爷这又是哪里去打野食去了？又是那个不知羞的骚蹄子缠着爷？”
玉钏儿话语里也有些火气。
跟着鸳鸯跑了一趟南京，都以为终于能遂愿了，结果什么事儿都没发生就回来了。
这让她在府里被晴雯、司棋以及姐姐她们几个嘲笑了好几天，也让她委屈得大哭了一场。
冯紫英回京之后就因为李氏和甄氏几女的事儿和府里奶奶们陷入了“冷战”，惹得府里女人们都只能遵照奶奶们的约定，不准和爷亲热，玉钏儿自然就更没机会了。
谁曾想冯紫英居然又跑出去偷食儿，现在还让自己来替他遮掩痕迹，若是让奶奶们知晓了，只怕自己又得要受委屈了。
冯紫英任由玉钏儿替自己梳理着头发，靠在官帽椅中瞑目养神。
一下午的欢娱固然舒坦，但是还是有些耗神的。
今儿个是三十夜了，再怎么冷落自己，这团年饭也得要和和美美团团圆圆吃一顿的，所以冯紫英并不担心这个。
辛勤劳碌了一整年，若是连这点儿大局观都没有，那沈薛林她们三位也不配主持自己后宅了。
闹点儿小脾气，有意冷落一下自己，都很正常，但自己毕竟是一家之主，面子还得要保留，大不了今夜之后自己好好讨好一下她们三位罢了。
“怎么这么大火气，谁又招惹你了？”冯紫英慢条斯理地回应道。
“奴婢哪敢有什么火气？就是觉得爷放着家里边这么多奶奶姨奶奶，却还往外边儿跑，让外人知晓了，还不知道怎么消化咱们府里的人呢，连自家爷都守不住，这像什么话？”
玉钏儿气鼓鼓地替冯紫英把发髻扎好，又替冯紫英把衣衫整理好，拉着冯紫英到落地梳妆镜前仔细打量了一番，这才满意地抿着嘴气哼哼地道：“都大年三十了，爷多少也该有所表示，……”
冯紫英装傻：“什么表示？是府里边人的月钱和红包还没法么？那可不成，我得去问问你们几位奶奶和鸳鸯，怎么搞的，冯家何曾欠过下边人这些银钱？”
玉钏儿忍不住轻捶了冯紫英一拳，“爷少在那里胡诌，爷知道奴婢说的是什么，奶奶们心里都不畅然，别弄得过个年都心里不舒坦，……”
冯紫英没想到玉钏儿都能替自己考虑这么周到，忍不住捏了对方姣靥一把，顺手拉过来，手便往对方绣袄衣襟下钻，隔着单薄的小衣一把握住那对依然颇有规模的峰峦。
玉钏儿还未曾经历过这些，身体顿时瘫软下来，但却念及府中“禁令”，挣扎着哀求：“爷，这会子奴婢可不敢，若是过了这段时间，爷和奶奶们和好如初了，爷想要奴婢，便由得爷……”
冯紫英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乱来，他也不过就是手上轻薄一番，见玉钏儿如此娇憨可爱，心里也有些意动，抬起玉钏儿的粉靥，亲了一口对方的娇唇，“放心吧，你跑不掉，爷寻个好时间……”
冯府的年三十夜年夜饭终于来了。
可以说今年是冯家阖家人员最齐全的一次。
去年冯紫英还在辽东，前年还在陕西，在前几年，黛玉、宝钗她们还没有过门，现在三房妻媵妾都齐全了，纵然还有探春、惜春和湘云这些尚未过门，但是李氏双姝和甄宝毓却已经进府，哪怕是妾身未明，但实际上进了府也就足够说明一切了。
团年饭安排在了原来荣禧堂里，现在更名为圆方厅，取意天圆地方或者外圆内方。
大小段氏加苏谢二位姨娘四桌，外加一个冯紫英的妹妹一桌；长房二房三房一家三桌，另外还有李玟李琦和甄宝毓也敬陪末座，再加上冯紫英，这样一来，分列开来，正好遥遥相对。
听得门外爆竹已经开始响了起来，冯紫英当仁不让，在老爹没回来之前，他就是一家之主。
虽然一直传言说内阁要让老爹去宣大，但是迟迟没有动静，大概也是怕老爹一走，这西北军如何安顿，还没有考虑成熟。
“母亲，姨娘，妹妹，还有各位贤妻，今年我们家终于可以过一个好年了，虽然父亲尚未回来，但是估摸着年后不久，父亲应该可以返京，但让返京未必就能留京，但我想也许不会再跑太远，也算是一桩喜事，……”
冯紫英端起酒杯准备敬酒，但话却要说个够。
“从前年到今年，我一直在外边奔波，虽说是为国事，但是却愧对家中诸位贤妻娘子们，这么些年来，我基本上没怎么管过家里的事儿，除了母亲姨娘帮着掌家外，更多的还是诸位娘子在家里替我照料，桐娘他们几个也都健健康康，我也很满足，可能我这个人在外边有时候难免荒唐，有时候也是情势所迫，所以如果为夫有什么做得不妥的，还请诸位娘子多多包涵，这三杯酒，一杯敬母亲和姨娘，一杯敬三位贤妻，一杯敬诸位娘子，感谢你们在我在外奔波忙碌的时候替我管好了家，带好了孩子，……”
冯紫英端起酒盅，一口气连饮三杯，方才罢手。
这一番话可谓让整个厅里都是一片肃然。
当老爷的，何曾给妻妾们如此说过话？
无论是沈宜修薛宝钗林黛玉，还是刚入门的李玟李琦和甄宝毓，亦或是鸳鸯平儿晴雯她们在荣国府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大丫鬟，但也从未有过哪个一家之主当爷的会这样来发祝酒词，而且主动道歉，还要请妻妾们包涵，这可真的是破天荒第一遭。
沈宜修和薛宝钗、林黛玉都坐不住了，赶紧起身，端起酒杯，“相公这一番倒是让妾身汗颜了，相公在外边奔波辛苦，我们在家中享福，若是还要有什么不满足的，那就真的是昧了良心了，……，若是我们做得有什么不好的，还请太太和姨太太与相公尽管指出来，……”
几个嫡妻都轮流表态，也变相地缓和了场面，这持续十多日的冷战就以这样一种悄无声息的方式消失于无形。
几轮酒过，冯紫英也再度举杯，在这般值得高兴的时候，他自然也要宣布一些好消息，为这个节日增添气氛。
“诸位娘子，鉴于为夫前次辽东之战和此番平定江南的功劳，可为夫现在已经是三品重臣，再要升迁就显得有些太过突出，所以内阁和吏部、礼部也和为夫谈过，希望理解朝廷的苦衷，为夫呢，也就大胆地提出了一些‘无礼’要求，……”
一番话立即就把几人心思都勾了起来，她们想象不出，这个时候冯紫英提及所谓的“无礼要求”会是什么。
“为夫说既然朝廷为难，那么为夫也不求其他，但冯家一门三房，还有二房三房都还有两个媵，另外现在冯家也有两个男嗣，希望朝廷能够在诰命和勋官上予以考虑，……”
“本来为夫也就是顺口一提，谁曾想顾阁老出身礼部，在江南一起做事十分愉快投契，现在礼部尚书官师又是为夫座师，所以么，……”
话音未落，整个厅堂内已经沸腾起来了。
尤其是薛宝琴和妙玉，加上迎春和岫烟，可以说除了尤二尤三充满羡慕嫉妒恨外，其余几女都是欣喜若狂。
薛宝琴和妙玉是因为自己骤然得了诰命，这意味着二女以后逢年过节一样可以穿上原来只有沈薛林三人才有资格穿的官服，成为了真正的命妇。
而迎春和岫烟则是为自己的儿子兴奋，庶子的身份突然获得了勋官身份，哪怕日后读书不成，一样也有了选官资格。
即便是最眼红的尤二姐，也一样是嫉妒中充满期盼。
迎春和岫烟生下儿子可以得勋官，那也就意味着这两个庶子从一开始就摆脱了寻常大户人家庶子的可怜虫命运，有了勋官就意味着有了官身，她如果能生下儿子，也一样可以获得这样的机会。
虽说这个官身和爵位不一样，也不能继承，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小这两人就已经具备了做官的资格了，只不过勋官资格想要做官还要受很多限制，但是勋官的身份却比那等如赖大那样通过捐输身份谋官又要强得多了。
阖家狂喜的结果就是冯紫英大醉而归，而醒来的时候却是躺在了妙玉和岫烟两个女人的娇躯中。
这可是二女嫁入冯家的第一回，这一辈子也许就只此一回。

第五百三十三节 新大观园里有旧事
看着醒来之后羞不可抑的岫烟手忙脚乱地穿好穿好肚兜，划拉起衣衫便下床，招呼着外边儿的佳蕙来服侍自己披好斗篷便匆匆离去了。
冯紫英见岫烟脸都羞得连颈项都红了，步履踉跄，连忙道：“岫烟，小心些，外边雪大路滑，莫要摔倒了，斗篷穿好，莫要着凉，……”
岫烟心中也是一暖，昨夜酒后荒唐，想着自己儿子也终于得了官身，心醉神迷，却被爷给拉到栊翠庵这边，一床三好，成就好事了。
她和妙玉关系不一般，不是没和妙玉在一起睡过，但是要说两人同时伺候冯紫英一个人，这般荒唐事儿，便是侍妾之间也不能接受。
好歹她也是良家女子嫁过来的，是良妾，不是那等教坊司买进来或者通房丫头抬妾，这点儿脸面还是要的。
昨夜也纯粹是心喜过甚，才会入了冯紫英的彀。
而妙玉也因为得了诰命，喜不自胜，对冯紫英也没有了抵抗力，所以才被冯紫英得手放浪了一回。
以后是万万不能再有这等荒唐之举了，让人知道还不得成家里笑话。
“妾身知晓了。”本不想回话，却又不忍不理相公的好意，岫烟仓促应了一句，便催着佳蕙扶着自己出门去了。
只是这一夜缠绵，脚软筋酥，走起路来也有些虚浮，还得要丫头扶着。
看着撅着大半个丰腴裸臀得正香，一直到听到自己和岫烟对话才惺忪醒来的妙玉，冯紫英也不得不承认境遇和环境对一个人改变太大了。
包括栊翠庵在内大观园里许多院子原来的房间比较小，当姑娘时候住着合适，但现在变成奶奶了，那就不行了。
后来冯家买下荣宁二府之后便开始对各个小院都进行了一些更切合日后生活实际需要的改造。
比如像这栊翠庵，妙玉都是生了孩子的，要在这栊翠庵住，就得要有丫头、奶娘、婆子、妇人一大堆。
原来她一个人住倒是宽敞无比绰绰有余，这骤然多了一大堆人，根本就不可能住得下。
所以在改造的时候，栊翠庵虽然还是栊翠庵的名字，但实际上已经大变样。
比原来凭空增添了三倍，主卧也改大了不少，再加上了夏日专用临山林的卧房，也就显得十分宽裕了。
卧室里边都是用专门烧热地龙相通，格外温暖，甚至还有些奥热。
妙玉一条白腻的大长腿从锦衾里伸出来，连带着大半个臀瓣都露在外边，也不觉得冷，听得岫烟出门离开，翻过身来支起身体，连忙唤道：“岫烟，这么早就走了，还早呢，不多睡一会儿？”
“不了姐姐，我回芦雪广那边去休息，你好生睡着吧。”岫烟回了一句，便在佳蕙的搀扶下消失在棉帘外。
妙玉硕大白腻的两团裸露在外，一直到冯紫英目光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妙玉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拉起被角掩住，白了一眼道：“看什么看，折腾一宿还不够？”
“当然不够。”冯紫英肆无忌惮地探手过去，钻入被中，揉捻起来，……
妙玉吃吃娇笑，想要躲开丈夫的魔掌，却又舍不得，最终还是让冯紫英遂愿，依偎在丈夫怀中，一双长腿也趁势盘在了冯紫英腰间。
又是一番晨战！
云收雨歇，冯紫英这才懒洋洋地斜靠在床头，看着娇靥如火，美眸如蜜，呼吸慢慢平静下来的身旁丽人。
妙玉变化太大了。
所以说他要感叹境遇和环境改变人。
之前妙玉尚未嫁进来之前，一直是保持着那种高冷抗拒的姿态，对自己的态度也是不冷不热，对园子里其他姐妹也是敬而远之的态度。
除了岫烟外，基本上找不到一个能和她多说两句话的人。
但嫁进来之后，情况就有了一些变化，特别是在经历了陕西之行回京生产之后，情况更是变化巨大，和园子里的其他姐妹关系便开始亲近起来，岫烟自然不必说，便是迎春、尤二、尤三这些人也都走得近乎起来。
在床笫间的表现更是让人觉得宛如变了一个人一般，再无复有往日人前人后那种高冷，取而代之的是很有些向着王熙凤风格发展的感觉。
即便是身材也有了巨大变化，原本就比较丰腴的身段因为生了孩子哺乳，胸围暴增，外出再不敢穿肚兜，只能用胸围子勒紧，只有在家中内室才能戴一戴肚兜了。
冯紫英早就根据女人们的身体画出了这个时代最原始的胸罩图案构想，甚至也让府里妇人婆子做出来几个。
只可惜并没有受到女人们的欢迎，除了尤二尤三和司棋因为身材缘故以及讨好自己再用，其他人都不太认可。
不过王熙凤倒是很喜欢这玩意儿，大概也是怕自己所说的下垂会影响身材，变成黄脸婆的缘故，所以在出门的时候都戴上了。
冯紫英还没有狂放到要把这玩意儿主动向外推广的地步。
这种东西都只能是随着时间推移慢慢潜移默化，顺其自然就好。
如果府里女人们都用上了，免不了下人们也会效仿，没准儿不经意间京师城里的贵妇们在货值了这种东西的好处，然后也就慢慢接受了，那可能就会逐渐在整个大周朝流行开来了，毕竟这肚兜和胸围子不也一样如此么？
“岫烟身边原来的丫鬟去哪儿了？篆儿和坠儿呢？”
冯紫英记得岫烟原来的贴身丫鬟有两个，一个是叫篆儿，一个是叫坠儿，都是贾府没落时，从荣国府那边跟着岫烟过来的。
那个坠儿也应该是《红楼梦》书中一个小有故事的小丫鬟才对。
“篆儿没当值吧，坠儿犯了事儿，被撵出去了。”妙玉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犯了什么事儿？”冯紫英有些小好奇，《红楼梦》书中这个坠儿也就是“虾须镯案”的罪魁祸首。
“偷了二姐姐的金镯子，被司棋拿住了，好在二姐姐还算心好，没声张，但是把岫烟气得够呛，便打发出去了。”妙玉不解地抬起头：“这都是去年的事儿了，哦，对了，相公那个时候去了辽东，回来可能也没在意吧。”
“那这个佳蕙好像也没有见过啊，怎么就到岫烟身边来了，还成了贴身丫鬟？”冯紫英随口问道。
冯府里边现在的规矩是正房妻室可以有二到四个贴身丫鬟，媵妾则可以有两个贴身丫鬟。
不过沈宜修也好，宝钗也好，都只有两个贴身丫鬟，沈宜修是晴雯和云裳，宝钗是香菱和莺儿。
黛玉倒是有四个，紫鹃，雪雁，春纤，藕官，但是春纤和藕官其实不算，虽然拿了贴身丫鬟的月例钱，但是平素值夜都没有让春纤和藕官上夜。
也就是说作为女主人最隐私的一面春纤和藕官是碰不到的。
再说直白一些，万一男女主人床笫欢好之时需要丫鬟来侍寝，紫鹃和雪雁是可以的，但春纤和藕官则没有这个机会。
有没有这一层关系大不一般。
像紫鹃就被冯紫英收了房，只要能怀孕，便有了抬妾的资格，而你连这种事情都挨不上，就只能是在外围徘徊了。
“相公你也是知道的，贾家那边人入狱之后，荣宁二府就散了，不少人都没有了去处，鸳鸯晴雯她们心软，有些人托上门来，推不掉，还有些像原来都是一块儿的，比如那府里从扬州买回来的十二官，有些本来就跟着原来的姑娘们，不就都慢慢进了咱们府里？”
妙玉也说的是实话。
像玉官和宝官在大观园里时就一直跟着妙玉，妙玉嫁进冯府来，也就一直跟着过来了，还有蕊官跟了宝钗，龄官和豆官跟了宝琴，藕官、菂官跟了黛玉，芳官跟了迎春，艾官、葵官分别跟了惜春和史湘云。
另外在像贾宝玉因为娶了牛氏女时候也把他原来怡红院的小丫鬟们大部分打发走了，除了袭人铁定能跟着他外，连秋纹麝月媚人和紫绡绮霰几个大丫鬟都没能全部留住。
如碧痕、檀云、四儿、五儿和良儿春燕这些，也都纷纷各寻出路，不少也都托人走关系进了冯府，像碧痕、檀云、春燕因为有晴雯的关系，就去了长房，佳蕙、四儿去了三房，五儿、良儿、去了二房。
冯紫英还真没太注意这个情况，不知不觉间，自己竟然“全盘接手”贾家了？不但连荣宁二府都接手下来，而且还把贾家的女人们甚至丫鬟们也都接手了？
难怪走在里边，都觉得这名字如此熟悉，结果许多都是从贾家那边过来的，一旦探春和惜春以及湘云过来，这岂不是更热闹了？
“来就来了吧，谁让咱们冯家和贾家有这么密切的关系呢？”冯紫英笑了笑，“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这些丫头们在贾家这种大户人家呆惯了，也习惯了原来的生活，骤然被撵了出来，还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弄不好就只能变成路边流莺，进咱们府里，也算是有一个去处吧。”

第五百三十四节 阖家欢乐，美好人生
“这可不仅仅只是一个去处，而是实实在在的好去处。”妙玉翻身紧挨着丈夫，语气温柔，“这京师城里想要来咱们府里当下人的可多了去，要招人的话，排队能排出二里地去。”
“有这么夸张？”冯紫英笑了起来，“你要说是灾年流民进京还差不多，这寻常年景，哪有那么多闲人？”
“相公你还真别不信，流民灾民府里也不会随意要，要不就是直接买回来的丫头小子。”
妙玉看样子在府里呆得久了，对府里的事情也慢慢熟悉了许多，这完全颠覆了冯紫英以前对方五指不沾阳春水的印象。
“京师城里现在日子也不好过，愿意来咱们这种大户人家府邸做事儿的不少，既体面稳当，又有排面，走出去一说是冯府里做事儿的，外边儿人都要刮目相看，便是要去挂账人家都乐意，……”
这一番话倒是让冯紫英颇为震惊，冯家现在在京师城里就这么受欢迎受尊重了么？
自己也没觉得自己做了多少事儿啊，在京师城里呆的时间也不长，怎么却隐隐有京师城里第一豪门的感觉了呢？
“妙玉，没这么夸张吧？”冯紫英扳过妙玉的身子，讶然问道：“我们冯家口碑这么好了？”
“相公，您是二甲进士，庶吉士，小冯修撰，现在更是兵部侍郎，老爷是几任总督，咱们家文武双全，口碑凭什么不该好？”
妙玉振振有词的反驳。
“太太和姨太太待人宽厚，有情有义，咱们冯家月例钱都要比别家优厚不少，下人们遇上三灾五病的，太太都会安排专门抚恤，这些都瞒不了人，下人里边也是有来往的，随便问一问就知道哪家好哪家孬，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咱们冯家一来二去，自然名声也就好了。”
“现在太太姨太太不是不管这些事儿了么？”
冯紫英知道母亲和姨娘现在都已经不过问这些事情了，各房管各房的，但月例钱标准还是统一的，寻常杂务都是鸳鸯为主，平儿和金钏儿协助。
“太太和姨太太是不管了，但规矩早就兴好了，萧规曹随，各房都按照这个来，不也一样？”妙玉眯着眼睛有一句没一句，显然又有些困了，“鸳鸯她们做事儿也精细谨慎，所以大家也轻松，乐得清闲，……”
看着眼皮子打架的妙玉，冯紫英也把身子缩下去，索性搂着女人再睡个回笼觉。
卧迟灯灭后，睡美雨声中。
灰宿温瓶火，香添暖被笼。
……
这一觉睡到巳正冯紫英放才起床，而此时妙玉也早就起来了。
玉官进来侍候冯紫英穿好衣衫，冯紫英这才从栊翠庵又回到静气书斋。
不得不说贾宝玉这座怡红院选址选的很好，距离潇湘馆和栊翠庵都不远，这边靠东面一顺山石林立，林木森森，格外幽静，出门拐左就是大观园的大门，进出都方便。
搬迁进来之后，原来的省亲别墅就被充分用了起来，平时大家都住在被沁芳溪环绕在内的楼宇里，各房都在这样一个环状的二层楼里，类似于福建土楼那样的格局，只不过中间都有各自的隔断，需要有门才能进出，但实际上大部分时候大家都宁肯选择在原来的住处住着。
像黛玉在潇湘馆、宝钗在蘅芜苑、迎春在缀锦楼、岫烟在芦雪广、沈宜修在稻香村、尤二尤三住了曲静院，新进来这几位，也不愁，原来李玟李琦住的是蔷薇院，但蔷薇院小了一些，现在征得她们同意，就安排带了原来东府那边的凝曦轩，甄宝毓则安排在了登仙阁。
大周朝的春假很长，万统帝登基之后也表示官员们可以休息到上元节之后才开始办公，但是内阁七部和都察院在休假期间也都需要有人值班，以便于处理紧急公务。
但实际上这些机构除了内阁和兵部需要值守外，其他都算是点卯应个到就行，真要有急事，直接去尚书侍郎屋里叫人也来得及。
大年初一自然轮不到冯紫英，尚书张怀昌肯定要去坐班，初二本该是孙承宗，但孙承宗初二家里要来客人，所以与冯紫英换了个轮子，成了冯紫英初二去兵部衙门里坐纛。
除了尚书侍郎外，还有四个郎中加进来，七个人轮着坐，当然尚书侍郎们吃亏多一些，从三十开始值守，三十初一都是尚书，初二开始正式轮序，所以尚书侍郎们都要轮三次，而郎中们就两次就够了。
大年初一也是阖家欢乐的时候，冯紫英在静气书斋喝了一口茶，便去了稻香村，先看了自己女儿桐娘，然后这才牵着桐娘去迎春、妙玉、岫烟那里看儿子女儿们。
其他几个都太小了一些，只有桐娘这年龄是最可爱的时候，给孩子们发了红包之后，冯紫英便带着桐娘去了宝钗那里。
宝钗脸都圆了一圈，略微有些显怀了，因为吃得好睡得好，人明显丰腴了不少，更显得珠圆玉润。
桐娘也很懂事，看着宝钗微微凸起的小腹，奶声奶气地问道：“二娘这肚子里是装着小弟弟还是小妹妹？晴姨娘说肚脐尖尖就是小弟弟，肚脐圆圆就是小妹妹，……”
连宝钗都被桐娘童稚味儿十足的话逗乐了，甚至忽略了桐娘喊的晴姨娘。
严格说晴雯还只是通房丫头，不该称为晴姨娘，而只能称为晴姨，不过那是人家长房的事儿，沈宜修都没意见，她也犯不着去得罪人。
“那桐娘希望二娘生个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呢？”宝钗笑着问道。
“嗯，我希望是个小弟弟。”桐娘忽闪着眼睛道。
“为什么”宝钗有些惊讶。
“因为生个小弟弟，日后我就可以欺负他，连爹爹都说，打弟弟要趁早，……”桐娘看着冯紫英道。
冯紫英目瞪口呆，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好像是说过诶。
在带着桐娘去逗安郎的时候，自己说女儿打弟弟要趁早，免得日后安郎长大了，桐娘就打不赢了，桐娘似懂非懂地点头答应了，当时也把沈宜修和迎春逗得开怀大笑。
桐娘的话同样把宝钗逗得哈哈大笑，也忍不住白了丈夫一眼，柔声问桐娘：“相公怎么能这么教坏小孩子？为什么一定要打弟弟？”
“嗯，不打弟弟，弟弟长大了就没法打了。”桐娘想了想道。
宝钗被气乐了，这个小丫头的回答无懈可击，可这话的前提就是建立在一定要打弟弟之上。
冯紫英也被逗得喜笑颜开，忍不住抱起桐娘，“桐娘最乖，以后弟弟们都得要听你的话，谁要不听，那就得挨打，好不好？谁让桐娘是大姐姐呢。”
见冯紫英这么宠爱桐娘，宝钗内心都有些吃醋，“相公对桐娘可真的是太宠爱了。”
“若是妹妹生一个女儿给为夫，为夫一样喜欢。”冯紫英乐呵呵地道：“不过若是儿子，那为夫就只能严管严教了，谁让他们是男孩子，注定不能像女孩子这样轻松，肩负着冯家日后的光荣和辉煌呢。”
冯紫英一番话又让宝钗心情荡漾，若是生下儿子，那就是二房的嫡子了，自己日后也算是扬眉吐气，可以腰板刚硬了。
见宝钗患得患失的模样，冯紫英上千牵着宝钗的柔荑：“好了，妹妹安心将养身子就好，莫要胡思乱想，不管生儿生女，都是为夫的血脉，为夫都一样珍爱，为夫倒是希望咱们家的女人都能生养，不管儿女，日后咱们年长了，身畔都有个牵挂寄托不是？”
“相公这才多大年纪，怎么就说起这么老气横秋的话来了？”宝钗也有些意动，把身子靠在冯紫英怀中，悠悠地道：“妾身怀了身孕之后才觉得原来许多看重的东西就不那么重要了，甚至变得有点儿多愁善感，就盼着相公能多来屋里坐一坐，和妾身说说话，……”
冯紫英眨眨眼，“妹妹心里可是还在埋怨为夫之前的荒唐？”
“不，其实沈姐姐和妾身还有林妹妹并没有多少不悦，也明白相公在外的难处和苦衷，不过这府里这么多女人，若是不做点儿什么，何以服众？尤二姐，二妹妹，还有宝琴、妙玉和岫烟她们在家中日思夜盼，这份情思相公就没替她们考虑过？”
宝钗情通理顺的话语倒是让冯紫英有点儿汗颜，点了点头：“多些贤妻的提醒了，为夫的毛病不少，也要多亏你们几个的随时劝诫，为夫记下了。”
“相公是做大事的，妾身和沈姐姐林妹妹她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帮相公把后宅管好，不拖累相公，不影响相公的精力，让相公能全副身心地做该做的事情，只是也请相公忙碌之余，也多慰藉一下在家中思念相公的女人，不仅仅是相公的妻妾，也还有府里那些个痴心的丫头们，……”
宝钗温柔恬淡的话让冯紫英也是感触更大，这个时候他能说什么，只有郑重点头表示知晓了。

第五百三十五节 重臣探底，紫英为首
正月初二的兵部轮值冯紫英去得很准时。
各部都有员外郎或者主事来轮值，不过看上去很清闲。
的确，按照习俗，这个时候基本上是没什么大事儿的，稍微认真一点儿的大概就是顺天府和宛平、大兴二县了。
走水失火和人贩子拐卖小孩子应该是这段期间最容易发生的事儿，也最容易引起关注。
随着《今日新闻》的大获成功，有日益成为“权威官媒”的架势，其他一些报纸也都纷纷出现，规模和受众不一。
一些小报甚至选择了最能吸引市井民众的领域作为题材，倒也成为茶楼酒肆和一些商贾小民的喜好，靠着卖广告这种方式，也能苟活下去。
像小孩丢失酿成惊天迷案，失火损失巨大，这一类的消息往往都是最受人关注的。
当然也还免不了那些各类时政和风流八卦，即便是冯紫英也免不了要成为其中主角。
像冯紫英二十三之龄就成为兵部右侍郎，三品重臣，他的发迹史也成为很多小报深度挖掘的重点。
这里边少不了也会把冯家与沈家、薛家、林家联姻的故事编排出来，娓娓道来，仿佛如他们亲自作伐牵线一般，了如指掌。
哪怕是冯紫英在南京纳了李氏和甄氏的风流故事也一样瞒不住人，这也是为什么沈薛林三女不高兴而冷处理冯紫英主要原因。
若非因此，只是冯紫英纳妾或者养外室，还真不值得她们这般。
冯紫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打开的这个潘多拉魔盒释放出来这个新闻自由，会给自己带来这么多麻烦。
《今日新闻》等大报当然不会关注这些，但是总还是有一些“无聊小报”会追逐这些来谋求眼球关注，进而拉抬销量。
在兵部没坐多久，只看到那些闲极无聊的员外郎或者主事们都能翻着一些小报来打发时间，冯紫英觉得这春假还真的很长了。
但没等他觉得时间难熬，文渊阁那边就来了人，同知他过去一趟。
今日内阁是方从哲轮值，召见冯紫英，也不知道要谈什么。
“我怎么看？方相，这个问题怎么会问我？”冯紫英觉得有些好笑，“皇上这才登基几个月，难道就和咱们文官都过不去了么？不至于吧？”
“大家有一种担心，觉得一直这样下去，可能局面会越来越糟糕，其实我们是很想和皇上实现完美融洽的，可想象太美好，……”
方从哲有些遗憾地摇摇头：“你该知道我们当初为什么要和南京伪朝和谈，财政支撑不了，又面临建州女真和蒙古人的袭扰，内部还有白莲教和山陕的民乱不断，西南战事也尚未了结，我们很担心这样一根弦不知道哪个时间突然断裂开来，我们应对不暇，可能就要酿成难以挽回的大祸，所以我和进卿、乘风商量了，还是不能冒险，宁肯保守一些，走稳一些，……”
方从哲很罕见地用如此平和的语气来和冯紫英谈话。
给冯紫英的感觉，似乎方从哲并不代表他本人，甚至也包括叶向高在内，来和自己沟通。
冯紫英甚至估计，这也不完全是针对自己个人，而是针对朝中这一批较为有影响力的重臣，都要来这么一次沟通交流。
算是整个士林文官群体的一次较大规模的意见交流吧，只不过是用这种方式来。
这种方式也好，不拘于地域，而是由内阁中现在所谓的核心三人小组来主持进行。
叶，方，齐，三位核心，李三才现在都还没有被公认为内阁中的核心成员，顶多算半个，而顾秉谦和汤宾尹、缪昌期就更算不上了。
所以顾秉谦为什么不愿意离开京师，就是担心自己好不容易入阁了，结果远离京师，在内阁中日益被边缘化，日后回来地位连汤宾尹和缪昌期二人都不如，那才真的悲惨了。
入阁之后想要真正具有话语权，那也是要讲条件的，资历是其中之一，而本人的威望品性和能力，也很重要。
齐永泰实际上入阁时间也不算太长，但他几起几落，不但归隐期间在青檀书院担任过山长，又在吏部尚书这一重要岗位上深耕几年，加上他北地士人领袖的身份，所以自然而然就成为了核心之一。
“方相，若是您想问我军务方面的一些建议，我可以给您，但是涉及到其他，我只能说就我个人的一些私人建议了。”
冯紫英思考了一下，才字斟句酌地回答道。
没想到冯紫英这么郑重谨慎，让方从哲略感惊讶。
这个家伙平定江南一战的确打得很漂亮，但是后续却有些乱来。
纳了李守中的两个侄女为妾，后来竟然还纳了甄家女儿为妾，这就有点过了。
当然他们也隐约知晓一些缘故。
功高不赏，冯紫英也不想让朝廷作难，但用这种方式未免有损士人和你兵部侍郎的形象了。
回京之后冯紫英又提出了要为他的宠媵要诰命身份，为庶子要勋官身份，这都显然是故意为之了。
内阁这边不置可否，都察院那边有些非议，吏部和礼部也是默不作声，都觉得不给也不好，给也不好，但搪着也不是办法。
叶向高和方从哲也商计过，的确，从辽东之战开始，冯紫英屡立大功，尤其是江南之战，几乎就是兵部扛着全部被撤职的风险来打这一仗的。
如果这一战不顺，张怀昌、孙承宗和冯紫英三人是要来顶缸罢职的。
但现在这一仗打得是相当的漂亮，不但一举解决了“江南三镇”的隐患，而且还攫取到了超乎预想的财政收入，让户部这边喜欢得都快要流出哈喇子来了。
黄汝良这一段时间都是精神抖擞，就是因为有超过预想一倍以上的收入进入户部银库，让他心里底气一下子足了许多。
虽说还有不少资产要变现需要一定时间，但东西摆在那里，时间而已，就算是打个折扣，也已经让黄汝良心满意足了。
让内阁和吏部表明愤怒但内里却是欢喜无比的事这一轮对江南豪强的清理牵扯到了一大批实权官员，不少都是原来亲近于义忠亲王和谬汤那边的官员，现在得了这个机会，简直就是把刀送到内阁和吏部手里。
硬生生能为内阁和吏部腾出一批空缺位置来安置属于朝廷中意的官员，原来所谓的“南选”的这一批官员终于寿终正寝了。
可以说平定江南这一桩事儿实在是办得太漂亮，让朝廷兖兖诸公都是赞不绝口，吏部、户部都得了莫大好处。
素来不轻易表扬人的吏部尚书高攀龙，都破例对冯紫英的表现给了充分嘉誉。
这种情形下，论理再怎么都该给冯紫英升迁以示奖励的。
但冯紫英正三品的侍郎了，怎么奖赏？
再往上就只有尚书了，可这尚书能让一个二十三之龄的年轻人去做么？
仅次于几位阁老的乌纱帽，几年间就放在刚从进士起来没几年的年轻士人坐稳，那可真的要轰动整个大周了。
这显然会带来很大的冲击和风波，也会让朝廷内部纷争加剧，所以这不可行。
既然不可行，但是有功不赏那更不行，日后朝廷难以服众，所以冯紫英搞出的这一些“歪招”，似乎也就是一个可接受的选择了。
虽然现在还没有正式同意，但内阁内部却已经有了一个大概意向，选择合适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就同意了，既不声张，也不招摇，就这么同意就行。
正因为如此，方从哲才想趁着这春假轮值机会，和冯紫英好好谈一谈。
目前内阁内部虽然增添了好急人，汤谬二人还只能算是边缘角色，但叶方齐三人加上李三才，基本上就能稳住内阁的动议。
北地士人、江南士人加上湖广士人现在的三角关系也较为稳定，这种情形下，江南事了，朝廷也就想正经八百做点儿事情了。
“紫英，无论是军务方面，还是其他，我都想听一听你的看法意见，尤其是你提出来的大力推动工商业的发展，推进海外拓垦和海贸，还有对当下吏治的一些见解，我都很感兴趣，都想听听。”
方从哲的话把冯紫英还吓了一跳，怎么连自己对吏治考核的一些见解都知道了？这一点自己好像没对几个人提过啊。
见冯紫英惊疑不定的模样，方从哲笑了，“别那么表情，今儿个就咱们俩，畅所欲言，你也算是咱们大周永隆年间一来的青年士子领袖和代表了，我也知道你们这一批人的看法见解和我们这帮老朽有些不太一致，但为朝廷好，为天下黎民百姓好，这是咱们共同的意愿，那这些就都不是问题，……”
见方从哲说得诚恳，冯紫英也就定下心神来，仔细揣摩一番，“那方相，我就说说，哪儿说哪儿丢，你若是觉得不对或者荒唐，一笑置之即可，莫怪小子无状就好。”
方从哲捋须微笑，挥手示意尽可放心畅所欲言。

第五百三十六节 指点江山，畅谈
这一谈就是三个时辰，午饭都在文渊阁里解决的。
方从哲固然兴致盎然，冯紫英也没有留口。
军务上其实没太多分歧，冯紫英提出的蒙古不必惧，女真不可留的观点，白莲须断根，深合方从哲的心思。
当然白莲须断根本不该是他作为兵部侍郎提出来的，那是刑部的活儿，不过既然方从哲问及，他也就不客气。
冯紫英建议对蒙古，依然采取拉拢、分化、瓦解，扶弱锄强的手段。
面前土默特人那边素囊强势，那么就要支持卜失兔顺义王的正统性，利用卜失兔牵制打压素囊。
而蒙古左翼那边，则是大力扶持内喀尔喀五部来对察哈尔人釜底抽薪。
这样既可以断绝建州女真与察哈尔人的勾连，又能有效遏制察哈尔人的南下企图。
对建州女真，依然要多策并举。
西面扶持内喀尔喀人和海西女真对其实施牵制，同时坚决防止科尔沁倒向建州女真。
东面组建东江镇，以凤凰城和九连城为据点，着手重夺宽甸六堡，从南翼叶底偷桃，挖建州女真的根。
另外要利用登莱水师威慑朝鲜，坚决阻绝朝鲜和建州女真的往来勾连，牢牢将朝鲜控制在手中，防止其和建州女真暗通款曲。
另外从内部来说，一要肃清李永芳叛逃带来的隐患，二要隔绝内地与建州女真的经贸往来，坚决禁止军用和民生物资输往建州女真。
同时朝廷要进一步加大对辽东镇的换装，确立以火器为主的新式军队逐渐替代冷兵器为主的老式军队，提升战斗力，确保军事优势。
这一系列的意见观点相当详实可行。
而冯紫英也没有提出什么不切实际的要求，即便是组建东江镇和给辽东镇换装，也建议朝廷可以根据财政状况，徐徐图之。
方从哲也不得不承认，冯紫英在军务上的很多见解比朝中绝大多数人都更精辟深刻。
毕竟自幼生长在边地武勋家庭，接触的就是军中事务，深谙军中各种弊病不说，又经历过多场战事。
从西北到辽东，他基本上都算是经历过了，什么地方存在什么问题弱点，都是了如指掌。
而冯紫英本人又和朝廷户部打交道甚多，对朝廷财政状况了如指掌。
能知晓这两方面情况，才能对制定一套适合大周朝未来军事体系发展战略拿出一套切实可行的东西来。
否则像那些不知军的兵部尚书，要么就是凭空想象漫无头绪，要么就是因循守旧萧规曹随。
而不谙熟财政的兵部尚书，要么好高骛远，或者急于求成，提出一些财政难以承担不切实际的构想。
从这个角度来说，冯紫英的确是一个很合适的兵部尚书人选，当然这不是现在。
冯紫英真想要晋位尚书，还得要几年历练，哪怕他历练也着实不少了。
可这年龄太让人尴尬，不得不多历练几回了。
冯紫英在谈完军务上的构想之后，就感觉到方从哲很满意。
借着对方很满意，心情很好，冯紫英自然也不会错过机会，就趁机谈了自己对大周财政的一些构想。
刺激扩张财政，在他看来对大周朝来说是最适合的。
随着江南的回归，国债策略其实可以进一步加大。
而国债的使用主要是解决北方农田水利基础设施上的短板。
像山陕和河南、北直很多地方水利设施多年失修，导致一遇到水旱灾年，就歉收绝收，酿成祸患。
另外一个国债使用方向，冯紫英建议用在大力推广种植土豆、番薯和玉米三类从西夷传入的新作物上。
前一点方从哲无异议，这后一点，方从哲是有些疑义的。
不过当冯紫英把来自西北，尤其是陕西各地的土豆、番薯和玉米种植产量情况的一个相对对比示意图拿出来之后，方从哲都震惊了。
在同一块土地上，无论土豆还是番薯产量最起码都是三倍以上，高者达到了五倍六倍，当然这里边涉及到粮食水分问题。
但是粟米小麦一样也存在水分问题，而土豆和番薯方从哲并无一无所知。
他甚至也尝过，也和小麦粟米对比过，除了土豆味道略微有些独特外，番薯甚至很适合喜欢吃甜味的人。
当然他也不确定土豆和番薯长年累月的食用会不会让人感到腻烦，可对于遭遇水旱灾害的灾民流民饥民来说，你有选择么？
树皮草根你都甘之若饴，实在不行观音土和吃人肉也不是没有过，现在朝廷能让你吃土豆、番薯你还不知足？
那就真是活腻歪了。
“方相，其实土豆的味道并非像我们想象的那么不堪，觉得是不是多吃一些时间就觉得反胃或者不合口了，西夷那边基本上都是以此为主食的，再说了，都饿得要死了，还在意什么口味口感么？我算过北地的情况，尤其是陕西，……”
冯紫英这就有些胡诌了。
西方人直到现在也并没有以土豆为主食，或者说下层对土豆的接受度正在增长，但那是也是黑白面包无法满足的情况下。
不过反正方从哲他们也不知道，这不过是增强朝廷这帮人的信心罢了。
“陕西从永隆元年到永隆十年，十年间，几乎每年都有局部灾害，这个局部地区也是指三五个县以上十个县以下遭遇歉收的情况，每两年就是中型灾害了，也就是一二十个县受灾，三年必定有一场大灾，也就是超过三分之一的县份受灾，五年必定有一场特大灾害，也就是遍及七成以上县份的灾害，……”
“陕西民变演变成民乱，这里边有很多问题，农田水利设施失修多年，地方官吏和士绅的贪酷横暴，天老爷不开眼，百姓几无积蓄，官府赈济无力，绅民贫富悬殊巨大，几方面都有，……”
“而每一次出现民变演变成民乱，对朝廷伤害很大，这不仅仅是投入的赈济和镇压的花销，而在于对整个朝廷威权特别是地方官府的威权伤害很大，……”
“我不否认，我一任巡抚时花了不少精力来解决其中问题，多策并举，甚至用了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看似压制住了这种局面，但是我不确定能维持多久，……”
“山西情况其实差不多，只不过山西情况略好，民间略富一些，山陕相互影响，一旦再遇大灾，可能又是一场烽火燎原，朝廷又会陷入被动，……”
“与其那样被动地等待，朝廷不如痛下决心，大手笔投入一回，不说彻底解决山陕的问题，但是在农田水利设施建设和推广新作物上下大力气，起码比你到最后来军事上花销投入划损得多吧？”
方从哲很清楚北地士人对朝廷看重江南是十分不满的。
虽然大体上双方都还能维持着一种较为和睦的局面，但是北地近二十年来天灾不断，导致民乱纷起这却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不少北地官员一直认为朝廷对于北地农田水利设施建设和道路交通建设投入不足，影响了北地本来就不太好的农作生产情况，也是导致北地民乱频繁地方损失惨重的一大原因。
但从朝廷或者说江南籍官员的角度来看，朝廷每年投入到九边军务上的花销太过巨大，而江南的赋税高企，已经让江南难以承受。
而朝廷赋税收入就那么多，再要加大被这些方面的投入不现实，要么就只能削减九边军务投入，那又面临着兵变和边防削弱的风险。
这就成了一个悖论，不加大投入，北地条件难以改善，更难以抵御天灾，民变民乱不断，朝廷在军事上开支还要加大，如果削减其他开支又不可能，增加赋税江南又不答应，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朝廷户部的借债急剧增长，现在已经超过二千万。
这也让叶方和黄汝良等人夜不能寐。
冯紫英很理解叶方和黄汝良等人对债务高企的担心，换一个人也一样对欠一屁股债感到压力山大。
这种抱着古典式财政收支必须要平衡甚至必须要盈余的观点，也很符合这个时代的人的看法，但冯紫英却不这么认为。
……
“说来说去，方相其实还是对国债和借债的问题感到担心，担心还不起这些债务，会导致国家信誉崩溃吧？”冯紫英笑吟吟地道。
方从哲也早就知道冯紫英对财政的看法自有一套理论，他也很想和对方就这个问题进行探讨一番。
见方从哲默默点头，冯紫英自然不会放弃这样一个良机。
“……，其实方相可能也隐约清楚，随着海贸的不断增长，我们大周境内的白银正在呈现出一个急剧增长的趋势，或者换一个简单的说法，从松江、宁波、泉州、广州运出的每一船瓷器、丝绸、茶叶、铁料、布匹抵达吕宋之后，六成换成了白银，两成换成了金和铜料，两成换成了其他如名贵木材和香料这一类的杂货，……”
“如果是海船运到旧港或者满剌加，情况略有不同，可能会变成三成白银，四成香料，三成会是火器、名贵木材其他西夷货物等杂货，……”

第五百三十七节 大政之后要手段
“也就是说，只要我们海贸保持顺畅，将会有源源不断的白银大量涌入，可这些白银涌入进来，使得国内银钱日益充裕，……”
冯紫英花了一些心思来和方从哲来解释价格和价值的理论。
实际上他自己也不是很懂，只能说一些相对粗浅的东西，同时渐渐把财政刺激政策的基本理念引入推销给对方。
“借债不可怕，发行国债更是理所当然，方相应该看到从永隆八年以来我们朝廷户部收入是在日益增长的，如果不是江南之乱和山陕民乱的影响，我们在军事上和战乱恢复上的开支起码可以节省一千五百万两，而江南之乱的影响还不仅止于此，伪朝为了对抗朝廷，把两年江南本该上缴朝廷的赋税用得精光，这又是多少？”
“如果算上江南该上缴的赋税，以及海贸关税和特许权费用，我们大周的赋税收入实际上是在呈现出一个很健康的增长状态的，特别是工商税收在山东、北直诸府的增长十分明显，这都得益于开海和工商发展，……”
“只要我们有健康良好的税收体系，我们又何必担心还不起债务？”冯紫英总结了一句：“我的观点，只要我们加大投入农田水利基础设施建设，逐步实现我们丰年有余灾年能稳的农业体系，进一步推动工商业发展，以工商业发展来促进交通运输的便捷化和高效化，邮传体系的快捷化，海贸体系的健康长久化，对外垦拓体系的不断突破，就算是我们财政多欠一些债又如何？”
“有句俗话说得好，肉烂了在锅里头，财政这些投入，无论是农田水利还是道路，都是有所回报的，必定会减少无谓的消耗，促进粮食增收，增加税收，这些都是向好的举措，……”
在财政和举债问题上方从哲和冯紫英足足谈了一个多时辰，可谓推心置腹，最后话题才落到了吏治考核体制的问题上来。
这一点上冯紫英倒是没有说太多，只谈到了当下地方官府的考核机制不合理，尤其是对每年和三年的官员考评标准更鼓励官员不做事，尤其是不做促进经济发展的事，不做有利于百姓而可能无益于士绅的事，这种导向很不好，很容易培养出庸官、懒官。
方从哲倒是很理解冯紫英的这方面牢骚，毕竟冯紫英去陕西才干了一任巡抚，肯定是吃足了地方上这些官员和士绅勾结带来的危害和苦头。
民变之所以演变成民乱，还不是因为官绅勾结，侵害黎民百姓利益，加之本身自然条件又不好，遇到天灾，赈济不力，酿成祸端也就是必然之事了。
但官员考核标准的改变是一件大事，特别是和士绅息息相关，如果遽然剥夺了地方士绅对官员评价作为一大依据的这一标准，肯定会引发地方士绅的强烈反弹，如何能逐渐削减这里边的分量，方从哲觉得还是可以斟酌的。
这一谈到了申正已过，这才算是告一段落。
冯紫英换了两遍茶，才施施然回到兵部，又在公廨里仔细寻思了半晌，正准备回府，张怀昌又来了。
“看样子朝廷还是有点儿要锐意改革的心思了，说什么皇上如何如何都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
张怀昌悠悠地道：“对我们来说，一个不干扰内阁施政的皇上，一个赞同内阁政策的皇上，就是最好的皇上，就是值得我们效忠拥戴的皇上，……”
“反之呢？”冯紫英眨眨眼。
“那肯定就不是了。”张怀昌老神在在，“对我来说，打垮建州女真，恢复前明奴儿干都司的控制，就是首要愿望。”
冯紫英笑了起来，这样一个出身辽东却又念念不忘前明盛景的兵部尚书，努尔哈赤恐怕就真的别想有其他念头了，打到底吧，要不就只有投降。
“这么说来，皇上还是有些不太满足？”冯紫英能听出张怀昌话语里的意思。
“嗯，这也是我要和你说的，虽然京营和上三亲军已经调整得差不多了，情况差强人意，但皇上如果动了心思，只怕还是会有很多麻烦，毕竟以往体制就是京营和上三亲军都是归皇上直管，兵部照理用印即可，但现在所有人事调整都需要兵部兵部附署才能承认，而且我们又是抢在皇上即位之前就完成了这些调整，皇上肯定不满意，这里边也包括龙禁尉的问题，……”
龙禁尉的确是一大问题。
虽然京营和上三亲军朝廷成功收权，但龙禁尉却没有，龙禁尉指挥使的任命仍然由皇帝直接掌握，当初卢嵩任命也是因为永隆帝不能视事，内阁代行任命，但现在皇帝已在位，那如果他要重新安排人来接手龙禁尉，这就问题大了。
“龙禁尉那边，皇上要想做什么恐怕不易吧？卢嵩出任指挥使之前当了那么多年同知，根基很深。”冯紫英摇头不太相信。
“但顾城现在却成了皇上的亲信了。”张怀昌道。
“顾城？他要来搅这趟浑水？”冯紫英皱眉，如果这前任，也就是元熙帝时候的龙禁尉指挥使要掺和进来，的确可能引发不可测。
“现在看起来是如此，而且皇上还在把手伸进上三亲军，京营那边他暂时还没有余力，但上三亲军你得盯着一点儿，必要时候还可以再调整。”张怀昌提醒道。
“这该是稚绳兄的事儿，不该我……”
“稚绳人太过正直，不适合，我和他说过，他也觉得你来负责上三亲军和京营更合适。”
冯紫英一脸黑线，意思是自己这个人更奸诈更适合下黑手？
回到家中，冯紫英都还沉浸在和方从哲与张怀昌的对话中。
树欲静而风不止，皇上肯定不甘心当一个傀儡，他可能会在不断试探朝廷底线的同时，也要有自己一些手段，否则他也不配坐上这个位置了。
但首先他要确保他自己的皇位不会被动摇，所以抓牢龙禁尉，然后依次是上三亲军，京营，再下一步可能就是拱卫京师的蓟镇和宣府镇了。
军权，对于一个皇位不稳的皇帝来说，太过重要了，特别是和内阁乃至文官朝廷有着不可调和矛盾的情况下。
龙禁尉这边，只要有朝廷支持，卢嵩肯定是有对策反击顾城的渗透的，倒是上三亲军太过驳杂，而且也并未完全掌握在朝廷手中，上一轮的调整也只是朝廷控制权占据优势而已，一旦皇上伸手进来，还真不好说。
看样子自己近期还得要花些时间来好好梳理一下上三亲军这边。
存着这份心思，冯紫英自然也就要看一看春假期间送到府上这些帖子了。
何治胜和郑玄同的帖子被专门拿了出来。
现在何治胜是勇士营指挥使，赵千山是四卫营指挥同知。
上三亲军，旗手卫为首，四卫营和勇士营次之。
但论实力，三军相差无几。
何治胜是寿山伯何家人，与冯家算是世交。
何治胜当年在甘州与冯紫英一起联手抗敌，因此结下交情，后来何治胜也是主动向冯紫英靠拢，加之屡立战功，所以上一轮冯紫英才突兀地将何治胜直接调入勇士营担任指挥使。
用人用亲，这没毛病，尤其是上三亲军这种战斗力都要排在可靠性之后的京中军队，更是必须要确保忠诚。
赵千山是冯紫英在陕西当巡抚时候投效他的，一个毫无人脉根基的卫军将领，一跃龙门进入四卫营当同知，自然是死死抱住冯紫英的粗腿不放了，在忠诚上无虞。
“治胜，来坐。”招呼何治胜入座，冯紫英很亲热，但何治胜却不能随意，先是行了一个军礼，然后才半个屁股坐下。
何治胜清楚，春假重臣们见客，都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见的，而且什么时候见一样很讲究。
举例说，内阁阁臣上午见的，一般都是极为亲近的三品重臣，同样如果是尚书侍郎们上午见的客人，也多是关系密切但还有一定层级的想当官员或者同年同僚。
但自己破例获得在上午见面的机会，既说明对方对自己的亲近，也说明对方对自己的倚重，这让何治胜诚惶诚恐。
何治胜很清楚自己这种何家庶出子如果没有机缘，是一辈子都别想坐上勇士营指挥使这种核心位置的，同样他也清楚，这上三亲军是朝廷和皇上交锋的主战场。
近期他也接到了一些宴请，也有不少人登门送礼。
他都心知肚明。
正因为如此，他才要来拜会冯紫英，把这些情况说明白，只是没想到冯紫英会选择上午见自己。
或许自己这恩主举主也已经察悉到了一些东西，不过何治胜并不看好皇上的这些动作。
看看这上三亲军之前的大调整，不仅仅是军官的调整，甚至直接是让外埠军官带兵进来全数调换，看见守宫门的士卒口音，基本上都是西北口音，就知道自己这位恩主举主的手段了。
你就算是收买了上边武将又如何？下边军官军士就一定听你武将的么？没准儿转手就把你告发了。

第五百三十八节 控制力，驾驭力
冯家在边镇中的影响力何治胜是太有体会了。
西北四镇加上大同，可以说已经成为冯家的基本盘。
如果再要加上算是冯家底细的尤氏兄弟控制的蓟镇，以及已经有相当影响力的辽东，可以说九边除了山西镇和宣府镇冯家影响力略逊外，真的是枝蔓攀延，走到哪里都能有亲朋故旧了。
但这种影响力又是不显示山露水间实现的，甚至冯唐还对朝廷明显一些打压和忌惮的动作表现得泰然处之，让去榆林就去榆林，让当三边总督让去辽东就去辽东，甚至再回三边就回三边，免了三边总督也就免了，毫无怨言。
这番表现让朝廷都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
虽说以文驭武是大周国策，也是限制武人可能膨胀野心的必要举措，但是在冯家一门三房单传，冯唐只有独子，且独子明显走了文官路时，还是否有必要这般限制打压，还是在朝中引起了一些争议的。
从武人角度来看，朝廷这么做是很伤武人心的，说句不客气的话，即便是原本没有那份心的，现在看到这种形势，肯定多少都有些异样心思了。
当然还不至于说到造反那个层面上，但是对文臣，对朝廷的不信任，却是武人们根深蒂固的认识，所以当真正打仗的时候，文臣要驾驭武将，选择余地就相当狭窄了。
像孙承宗和冯紫英这种知兵的文臣还行，但是像杨鹤这种没接触过兵事的文臣就够呛了，哪怕是柴恪、熊廷弼这种对军务有一定知晓的，那在打仗的时候也需要有合适的武将支持配合，否则就难以打出漂亮的胜仗。
像柴恪平定宁夏叛乱时是遇上了冯唐这种主动愿意配合的武人，打得还算过得去，熊廷弼知兵，但是在武人中的信任度不足，所以在播州之战中打得踉踉跄跄，不太顺利，一直拖了两家才算了结。
袁可立的情况也差不多，知兵但在武人中缺乏足够的人脉和威信。
武人们在配合打仗的时候都下意识地要留一手，以防被这些文臣给构陷或者下套，或者说最后打得不好当替罪羊。
这种情形下，根本就没法发挥出军队的最大战斗力，内讧内耗扯皮严重。
在冯紫英在陕西在辽东时这一类情况就根本不存在，令行禁止，将士效命，所以打起来也是全力以赴，战斗力可以得到充分发挥。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虽然年轻，但是作为兵部右侍郎，在武人心目中却算是自己人，值得信任。
一来本身就是遍地武勋贵族出身，自小在边镇长大，二来参与了多次战事，表现可圈可点，而且能够和武人打成一片。
最重要的一点则是冯紫英待下恩威并济，奖惩分明，尤其是从兼任兵部右侍郎去陕西开始，就不遗余力提拔亲近和信任看重的武将，这方面更是赢得了武人们的一致认同。
无论是和冯紫英熟悉不熟悉了解不了解的武人，都最为看中这一点。
听你命令，替你卖命，打差了不说，如果打好了，都还不能得到奖赏，那这种上司就该理所当然的抛弃。
但如果每一分功劳都能被上司替你去争取一分奖赏，而有责任又敢大力担当，这种上司最是受人追捧和尊敬。
凭着这一点，冯紫英虽然在兵部里边比起那些个员外郎都要年轻太多，也和那些曾经带过兵出征的文官资历相差甚远，但论受欢迎和信任程度，却是排在最前列的一个。
何治胜在西北就有深刻感受，进了京之后就更直观。
何家虽然也算是十二侯之一，也算是日益被边缘化的武勋，但比起四王八公来说，又要好得多，特别是何治胜本身就是庶子，沾了何姓，却没有获得太多资源，否则也不会被打发到甘肃镇那种穷乡僻壤去。
机缘巧合搭上了冯紫英这条线，一跃进京担任勇士营的指挥使，顿时成为京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何家也是对其刮目相看，诸般追捧反而让何治胜越发冷静，他很清楚这一切来自于何人。
冯紫英手中并非没有可用之人，他在陕西那两年很是在卫军体系和归顺叛军体系中擢拔了一批人物，再加上冯家在大同与宁夏、榆林镇的人脉，可用之人甚多，但冯紫英点了自己，何治胜就明白自己该怎么做。
“勇士营大部分兵力原来都来自京营，其中兵员以保定、镇定和保安等府州为主，顺天府和永平府也有一部分，但此番按照大人的要求，卑职先行进京，在三个月内陆续从甘肃镇和陕西卫军中陆续调换了接近两千人，基本上实现了大换血的目的，……”
这也是当初冯紫英力推的，京营、上三亲军之间中基层军官和士卒都进行大轮换，尤其是从地方进京的，则可以带部分老部属进京。
能从地方进京任职的，基本上都是冯紫英专门审查过的，过得了硬，自己能够掌握的，才能有此特批。
像王成武、赵千山、何治胜、许朝这些人都是得了自己的授意，带兵入京，因为正处于那个特定时间节点上，所以才能得逞，若是现在便无此可能了。
“调整是应有之意，你和子仪配合得怎么样？”
冯紫英漫不经心地问道：“江超武呢？”
勇士营何治胜是指挥使，江超武是指挥同知，从神枢营过来的，而冯子仪是指挥佥事，龙禁尉过来的。
哪怕是冯紫英很想把上三亲军打造成为一只只听命于自己的铁军，但他也知道不可能，而且那样更犯忌讳，不仅仅是犯天家忌讳，也会犯内阁忌讳，所以指挥使和指挥佥事是自己的人，指挥同知则是从神枢营来的，具体江超武背后有什么关系，他也不是很清楚，也懒得去搞清楚。
若是何治胜有冯子仪的配合都还不能控制住勇士营，那他这个指挥使就真的该下课了。
“子仪很好，做事老练有分寸，和卑职配合十分默契，至于超武么，还行吧，他是走了道甫公的门路，不过也算明白事理，知晓轻重，……”
何治胜轻描淡写地点了两句。

第五百三十九节 运作之妙，存乎一心
冯紫英很清楚上三亲军和京营不可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图来，那既不现实，也不合适，自己也不会去做那么犯忌讳的事情。
掺沙子是最适合的。
江超武他只知道是房可壮推荐来的，但房可壮不可能毫无缘由推荐一个他都不认识的人，肯定有人授意，他也不多问。
能干就行。
江超武是神枢营来的，而当时老神枢营已经被自己拆解，所以内里很乱，都在各寻门道，所以找到什么背景靠山都正常。
江超武低调，但带兵还过得去。
本来勇士营用的就是西北来的兵，所以只需要牢牢抓住中低层军官就足够了。
“还有谁？”
如果江超武是李三才推荐来的，那皇上就插不上手才对。
冯紫英一时间想不起了。
“还有一名佥事，于铤。”何治胜小声道。
“哦？是他？”冯紫英明白了。
万统帝侧妃有一个姓于，也是武勋出身。
不过和传统的边地武勋或者从龙武勋不一样，这于家是江南地方武勋，在温州和台州那边，颇有影响力。
不过这于铤与万统帝侧妃于氏虽然都是台州人，但是于铤是武举出身，后来辗转进了蓟镇军才到的上三亲军。
在勇士营据说也是很低调，也是当初清洗勇士营之后唯一保留下来的老人。
没想到皇上居然把手伸向了于铤，冯紫英还真有些意外。
上三亲军和京营三大营的佥事以上武将，冯紫英都有一个大略印象。
当初所有武将的籍贯、履历他都反复研读过，包括在什么地方任职与谁亲善，走了哪条线，他都基本知晓，就是为了防止出现疏漏。
于铤是浙江人，所以他有印象。
上三亲军和京营中江南人屈指可数，除了于铤外，就只有神机营中还有一人了。
“有什么动向？”冯紫英歪头问道。
“其实并不算，就是于国舅与于铤在一次饮宴上相遇，然后说起是老乡，攀了一番交情而已。”何治胜认真想了想，“年前于国舅到于铤府上拜访，送了些礼物，都是正常交往，……”
“那治胜你觉得是有意如此，还是正常往来？”
冯紫英不认为这种手段就能达到什么目的，但如果让兵部这边有了心结，那反而容易把人推向另一边，很显然何治胜也有如此担心。
这种事情，何治胜也不敢打包票，沉吟了一阵才缓缓道：“卑职的意见，老于既然能在勇士营里这么些年不倒，应该也是经历过的，不至于看不清形势才对，反倒是那些骤然入京的，如果忘乎所以，或者忘了初心，更容易走偏。”
“那你的意见？”冯紫英想了一想，觉得也有道理，他更愿意尊重这些主官的看法。
“不急于动，冷眼观察。”何治胜感觉到了冯紫英的态度，心中更踏实，“必要时候卑职和他谈谈，他该明白轻重。”
冯紫英点头认可，只要有了防范，一个佥事翻不起风浪来，但也不能小觑，防微杜渐，扼杀任何风险与萌芽中。
初二初三冯紫英几乎都是处理这类事务。
张瑾执掌旗手卫冯紫英很放心，虽然带兵打仗不算好手，因为对方是龙禁尉出身，资源太丰富，手段更老辣，军中风吹草动瞒不过他耳目。
许朝是旗手卫同知，正好补了张瑾训练和领兵打仗的弱点。
两人配合相得益彰，另外的佥事反而就显得不太重要了。
加上旗手卫清一色甘宁二镇边军过来，所以忠诚性可靠性不言而喻。
唯一控制力弱一点的四卫营。
杜可立和高文秀分任四卫营的指挥使和指挥同知，而只有四卫营兵卒是从神枢营一部加上赵千山的陕西卫军合并而成。
但赵千山只是指挥佥事，如果杜可立和高文秀联手，就算是赵千山有卫军底子做依靠，也还不够稳定。
冯紫英不会坐视这种情形，目前四卫营还缺一个佥事，他准备调邝天庚进京。
邝正操和邝天庚父子从边寨兵进入陕西卫军体系，表现一直很让冯紫英满意，虽然说从战斗力来说不算拔尖，但是邝氏父子认定了自己这条粗腿。
邝正操春节专门遣邝天庚、邝天辛、邝天酉、邝天未四子来来来拜年，足见其魄力，就是认定了自己，这一点冯紫英还是很佩服的。
很有点儿就要把一家子的命运与自己绑定的气魄，既然如此，自己凭什么不敢大胆使用？
邝氏四子都精擅武技。
邝天庚归顺后就已经有官职在身，加之在陕西打了几仗，积累了功劳，进京当四卫营指挥佥事略微有些破格，但是冯紫英还是决定就这么办。
至于其余三子，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带兵进来，自然兄弟相帮，本身就还没有什么官身，从基层军官干起走就行。
这样一来也能加强对四卫营的控制力，起码杜可立和高文秀有赵千山和邝家兄弟的牵制，不可能轻易调动四卫营兵力了，做到这一步就足够了。
至于下一步可以徐徐图之，看看有无机会吧杜可立调出去。
上三亲军的问题算是有了一个大略考虑，京营这边略微复杂一些。
事实上神枢营和神机营都没有问题，唯独就是五军营。
神枢营有马进宝掌舵，那是一个老军头，而且也把固原兵带了不少进来，所以对神枢营控制力稳如磐石，足以信赖。
神机营有王成武王成虎兄弟俩，但还不够，好在王氏兄弟把一帮原来的贼寇兵都带入了神机营，而且经历了换装之后，气势如虹，倒也堪堪可用，只不过可能还需要进一步优化调整。
但神机营还不是最紧要的。
五军营才是京营最核心的一营，其兵力比神枢营和神机营加起来还要多一倍。
萧如薰担任京营节度副使和土文秀担任五军营指挥同知也不能压制得住仇士本，也幸亏还有杨肇基和贺虎臣两位佥事各掌一军，才堪堪牵制住仇士本。
冯紫英不确定仇士本现在的状况，也许该问一问龙禁尉那边的情况了。
仇士本执掌五军营，整个京营不到六万人，而仇士本的五军营就占了六成还有多，而且战斗力也是最强的。
如果皇上真的控制了四卫营，再把五军营抓到手上，这还真的不好说会不会可以和内阁掰一掰腕子了，尤其是在关键时候他作为皇帝登高振臂一呼，其带来的额外影响力还真不好说会不会促使一些原本拿不定主意的角色倒向他那一边。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控制兵权肯定很有必要，但是其他准备工作也要做起来，比如先隐隐约约树立起一个备份来，一定程度抵消万统帝作为皇帝带来的巨大影响力。
方从哲和自己的谈话没有提及这一点，冯紫英不确定究竟是他没太在意还是因为这不是他的主责，可能是后者居多。
这个问题还得要和叶向高与齐师好好谈一谈。
龙禁尉那边消息反馈回来很快，看样子顾诚的突然活跃起来，还是给了卢嵩很大压力，让他感觉到龙禁尉已经不再是往日那个龙禁尉了。
冯紫英猜的没错，这一段时间卢嵩都是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以往的龙禁尉是皇上的绝对亲信，但是他这个指挥使却一直生活在顾诚的阴影下。
元熙帝时代的顾诚在龙禁尉里太过强势了，以至于其他人根本都没有机会出头，基本上整个龙禁尉都是他的家天下。
一直到自己接手了好几年之后才开始慢慢消除顾诚的影响。
可好不容易摆脱顾诚影响没多久，永隆帝却又出了这样一桩事儿，昏迷几年，然后义忠亲王卷土重来。
让卢嵩最为郁闷的是似乎万统帝已经把他视为了内阁的走狗，选择了顾诚来作为自己的替代品，甚至根本就没有给自己机会。
他也明白处在万统帝那个位置上不太可能信任自己，谁让自己这几年与内阁配合太过默契甚至有点儿蜜里调油的味道呢？
他也不想让自己变成内阁的附庸走狗，但有得选么？
永隆帝昏迷不醒，几个皇子要么庸碌愚蠢不堪，要么就是太过年幼，而那几个皇妃又都是眼高手低却还野心勃勃之辈。
真要投向他们那边，卢嵩觉得自己只怕没两天就得落得个身首异处抄家灭族的境地。
这几年里内阁事实上就掌握着绝对权力，加上本身文臣体制就占据优势，皇上一昏迷无法视事，可以说大权尽落文臣之手，奈何？
龙禁尉论战斗力是不能和上三亲军与京营比的，他掌握的是秘密调查权，这才是它最重要的权柄和资源。
“看样子内阁那边也觉察到了一些动向了啊。”卢嵩叹了一口气，目光微动，“调整权掌握在兵部手里，如果兵部觉得不妥，恐怕就要有所动作，又得要起风波啊。”
“那暂时不给兵部通报情况？”下属试探性的问道。
“不行，冯紫英不是能糊弄的人。”卢嵩摇头。

第五百四十节 草灰蛇线，伏脉千里
卢嵩很清楚龙禁尉不再是二十年前的龙禁尉了，自己也不是顾诚。
龙禁尉现在的定位很尴尬。
理论上该是皇家私人密探机构，但是永隆帝的昏迷几年无法视事使得龙禁尉丧失了效忠目标，不得不依附于内阁。
而万统帝登基却把自己视为了内阁走狗，推出了顾诚这个上任来给自己打擂台，甚至要掏空自己的权力。
从万统帝的角度来说，他要从内阁手中夺回龙禁尉的控制权没错，但是却是要建立在把自己踩进泥中的前提下。
这就是卢嵩无法接受的了。
他卢嵩也不是一个人。
他背后一样有龙禁尉内甚至外部也有一个庞大的利益群体。
自己倒下了，意味着这条阵线的崩溃和所有人都要利益全损。
但卢嵩也清楚如果依附于内阁乃至文臣这样一个庞大的机构群体，一样不是龙禁尉的出路。
那样一来，任何一个稍有权力的文臣都可以对龙禁尉指手画脚，那龙禁尉的秘调权和威慑力将会缓慢而不可逆转的崩溃。
这是任何一个龙禁尉指挥使都无法接受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卢嵩其实更愿意接受首辅一个人的指挥安排。
这样首辅取代了皇帝成为龙禁尉的唯一主子，甚至在各方面资源上还能更丰富。
但很显然作为文臣之首的首辅却又不愿意如此做。
这些文臣似乎在心理上就不愿意接受龙禁尉，而更愿意把龙禁尉当做一个边缘机构但却有用的机构来使用。
卢嵩接触过不少内阁重臣，毫无例外，他们都对龙禁尉有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憎恶感。
或者拿他们自己的话来说，更像是一种道德洁癖，似乎和龙禁尉合作就有点儿玷污了他们的清白一般。
哪怕他们隐藏得再好，卢嵩都能感受到那种轻蔑不屑和厌恶。
一旦从内心上就有了这种反感情绪的，卢嵩认为很难真正合作。
而唯一能以一种欣赏和认可的态度来商讨合作的，就是这位小冯修撰，小冯督师。
这种感觉也让卢嵩都觉得很奇妙。
一个二十出头且是庶吉士和翰林院修撰出身的文臣，却对龙禁尉青眼有加，其师长朋友尽皆是文臣，也许唯一不同就是他的家世出身。
边地武勋贵族出身，其父在军中广有羽翼，边镇上其家族影响力很大，再加上这个小冯督师现在蒸蒸日上的势头，以卢嵩从天家的角度来看，未来可能成为一代权臣的可能性很大。
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但冯紫英未来成为一个相当强势的首辅却是可期的。
权臣对天家的威胁极大，同样也会破坏文官体制，可能唯一喜欢或者支持的，就是军中武人了。
那对龙禁尉来说呢？
对龙禁尉来说，最好莫过于一个强势的皇帝，再次就是一个相对弱势的皇帝，但内宫中能有强有力的内侍做依靠，但这两者就目前的形势来看，都机会渺茫。
内阁不会允许出现这两种情形。
第一种情形是永隆帝几个子嗣都见不出端倪来，而万统帝这位嗣子，也就是一直在争论的太子之位，显得太过温文尔雅，也不像是一代雄主。
第二种情形在前明可能会出现，但是大周对内宫体系打压很厉害，几无可能。
如果排除这两种可能性，一个权臣也是龙禁尉乐见其成的，毕竟权臣和黄袍加身也就是一线之隔。
但权臣要想踏出这一步，就必须要有军权的支持。
纯粹的文臣，哪怕权力再大，威望再高，都无济于事，一旦你要迈出最后一步，你的道德威望就会崩塌，会受到质疑和挑战，而文臣的权力往往都建立在这上边，而武夫们则不是。
可冯家，或者说小冯督师似乎就具备了这种可能了。
这也是卢嵩觉得需要认真思考的一个问题。
从长久计，交好冯家绝无坏处，无论是冯紫英走上哪条道路，其权势只会日益增长，龙禁尉与其打交道的情况会越多，相互的依赖性也会与日俱增，这是好事。
从眼前看，万统帝有了顾城，更不会认可和接纳自己，除非自己想干个太平官，主动求去，但现在自己能走得了么？
只是自己若是把掌握的情况透露给冯紫英，冯紫英势必要对上三亲军和京营采取动作，这京中免不了又要再起波澜，而万统帝对自己只怕更为忌恨，自己所面临的压力也会越来越大了。
有时候某些东西就是无法兼得的，卢嵩也清楚，自己已然无法获得万统帝的认可，从万统帝选择顾诚开始着手拉拢和分化龙禁尉内部时，双方就已经不可调和。
既然如此，那他也没有选择，只是鉴于内阁文官们对龙禁尉类似于用夜壶一般的态度，卢嵩之前内心一直是非常矛盾的。
但现在有了冯紫英这样一个可以合作的角色，卢嵩也很想和冯紫英深层次的接触接触，探一探对方的底，看看合作的基础是否牢实。
另外，他也要好生琢磨一下，冯紫英乃至冯唐未来几年的前景。
一个兵部侍郎是不足以遮护一旦遇到危机困境的龙禁尉，或者说自己，最起码也得是兵部尚书，甚至内阁阁臣。
卢嵩也很清楚照理说自己不该对冯紫英寄太大希望。
毕竟冯紫英太年轻了，如果冯紫英现在是三十四岁，他觉得都可以押注对方。
但对方现在才二十四，实在太年轻。
当然其父冯唐在军中的实力算是对冯紫英年龄劣势的一个弥补，可同样，武人身份也会有所减分。
卢嵩陷入了沉思。
这可能是自己这几年里颠簸过来最终不得不做出的一个艰难但又是关键的抉择。
虽说这初期的揣摩和试探还不至于说没有调头的余地，但是卢嵩清楚，这种选择余地会越来越狭窄，放眼望去，甚至就没得选。
自己唯一期盼的也就是对方真的能当得起自己的期待，是一个值得合作或者下一步要说是投效的枭雄，而非纯臣，哪怕这个过程会遥远长久一些，但也值得。
若是后者，自己死无葬身之地不说，龙禁尉只怕也会成为历史尘埃了。
接到龙禁尉那边传递过来的消息之后，冯紫英也有些诧异。
什么意思？
这不该是应有之意么？
怎么龙禁尉还如此郑重其事，甚至连卢嵩本人都有意要和自己见一面？
不是说自己不能和卢嵩见面，但是能让卢嵩亲自出面的，似乎起码也应该是李三才这样的角色才对，就算是张怀昌似乎都弱了一点。
按照以往规矩，卢嵩只对皇帝负责，但现在万统帝似乎另有心思。
以龙禁尉侍讲身份出现的顾诚很活跃，带动着整个龙禁尉也有些动摇的迹象。
但卢嵩这十年所下的工夫也并非白干的，十年光景，无论是南北镇抚司还是地方上的龙禁尉，都已经纳入了卢嵩的掌控中。
纵然顾诚还有一些老人脉在龙禁尉内，但要把他们拉过去，也非易事。
正因为现在龙禁尉的状态有些混乱，冯紫英才不太放心，所以要专门过问一下情报消息渠道，但传过来卢嵩愿意一见的消息还是让冯紫英感到诧异。
“文言，你说卢嵩这是什么意思？”冯紫英反而有些拿不准主意了。
“说实话，属下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您发过去的意思很明确，就是了解一下上三亲军和京营近期主要武将军官的动向，按照惯例，龙禁尉都有监视的记录和分析意见，送过来即可，就算是觉得兵部这个要求有点儿出格，禀报内阁批准就行了，这属于常规的执行类情报，卢嵩这样‘高规格’见面，始料不及啊。”
汪文言也在思索，“近期龙禁尉被顾诚这么一搞，的确有点儿乱，但基本盘卢嵩仍然控制着，这个侍讲身份有点儿莫名其妙，但是内阁那边对皇上的这一出也不好反应太大，本来龙禁尉就是皇家亲卫，侍讲身份就是以备顾问，非正式官衔，但却又代表了皇上意图，所以还是给卢嵩带来了不小的困扰，……”
“皇上这是在打算四面出击，各个击破啊。”冯紫英轻笑，“或者说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就算是没得手，也没啥损失嘛。”
“也不能这么说，多用几招都失手，就不会有人信了，那对其威信损害会很大。”汪文言摇头。
“哼，不用，再有威信又如何，坐以待毙么？”冯紫英的话让汪文言侧目而视，“大人，慎言。”
“呵呵，笑话，笑话而已。”冯紫英摆摆手，“说说卢嵩的意图。”
“不好判断，但很大可能是卢嵩也觉得他现在的处境不佳，希望寻求外部的支持来维持自身地位。”汪文言的判断还是比较准确的，“他需要反击顾诚的小动作，否则他在龙禁尉内部的挑战和压力会越来越大，龙禁尉内肯定也有不少人看着他的表现。”
“那他该去找叶方二位。”冯紫英皱眉。
“恐怕叶方二位未必愿意出手，或者说……”汪文言没说下去。

第五百四十一节 暗联，臂膀
冯紫英沉吟不语。
龙禁尉的特殊性不言而喻。
原本是皇家用来压制和约束文武官员的一种手段，但随着文官群体的越发强势，龙禁尉更多的是用来对付武人以及特定方向的群体了。
虽然现在文臣都对龙禁尉既厌恶又不屑一顾，但不得不说，沿袭前明以来的积淀，百年来龙禁尉的根基深厚，各方资源相当厚实。
虽然一般说来龙禁尉无法用特殊手段来对付士林文臣，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对文臣的监视掌握就弱化了。
可以说很多文臣的阴私隐秘也都在他们的档案库中，只不过他们也知道用这种手段来对付文臣必定会引来文臣的强烈反弹，所以不敢用罢了。
这样一支力量，虽然别的文臣对其是轻蔑轻视的态度，但冯紫英却以为如果运用的好，丝毫不亚于一个都察院，或者一直强军。
冯紫英当然乐意和这样一支力量进一步加强联系，问题是对方表露出来的态度背后的目的是什么，这才是他需要搞明白的。
“文言，你觉得是卢嵩在寻找一个盟友？”良久他才问道。
“可能性很大。”汪文言也字斟句酌，“卢嵩局面有些艰难而尴尬，他为朝廷效力，内阁也认可他，但对其态度始终隔了一层，这大概是他最大的心结。”
冯紫英默默点头，既要用它，还要防它，甚至还带着一些厌恶轻贱的情绪，这样你怎么能让人家对你归心？
叶方二位不可能与卢嵩推心置腹，长久以来文臣养成的传统和习惯就是厌恶这种特务统治的，在他们看来，这更像是一种无能者才会用的低劣手段。
当然，在特定情况下，他们也不反对用这种力量，但要让他们承认龙禁尉登上台面，那绝不可能。
“不知道大人注意到没有，您一直对龙禁尉的态度有些特殊，在属下看来，您对都察院的御史和对龙禁尉的千户百户们的态度都差不多，或许您没有这份感觉，但是属下却能觉察，我相信那些龙禁尉百户和番子们更有体会。”
汪文言的话让冯紫英略感吃惊，这有什么问题么？
但细细回味过来，就明白了其中的不同。
龙禁尉如何能与都察院比？
都察院百人全是进士出身的御史，都是标准士人，出去之后人人都是奔着四五品官员去的，汇集大周全境的士人中坚力量。
龙禁尉算什么？
皇家的一条狗而已，无外乎皇家给了它几分特权，让它积淀了一些资源，在手段上更为隐秘犀利罢了。
只要一声令下不再承认其特权，它算个什么玩意儿？
一帮番子百户之类的角色，在士林文臣眼中都是些无德无行的工具人，能用时候则提来用用，不用则一脚踹到一边，连手懒得沾，怕脏了自己。
这是文官们几乎统一的看法和态度。
可汪文言观察到冯紫英对这些人的态度就不同，不说平等相待，但是基本上还是给予了足够的尊重，在对方立下功劳时，也积极地给予了正面的评价，叙功行赏的时候也从未湮灭对方的功劳。
单这一点，汪文言觉得龙禁尉恐怕就会觉得这应该是天下第一个对他们龙禁尉如此态度的文臣了。
而且这个文臣还是大周朝最年轻最有前景未来入阁拜相不在话下的顶级士人。
或许是自己的这种态度让卢嵩有了某些不一样的想法。
可问题是，自己现在只是一个兵部右侍郎，当得起对方如此“信重”么？
还有顾城和卢嵩的争斗，轮得到自己去插手么？
会不会把自己置于万统帝的目光焦点之下？
冯紫英看了一眼汪文言，“文言，卢嵩真要对我另眼相待，我都拿不准这是祸是福了，你觉得呢？”
“属下以为利大于弊。”汪文言深思之后才道：“龙禁尉手中掌握着的东西太过丰富厚实，不是哪一家哪一人能比的，属下以为朝廷还是轻看小觑了龙禁尉内里隐藏的东西，或者说是诸公们对这些东西不屑一顾吧，但大人应该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用起来，那发挥出来的作用可不简单。”
“弊呢？”
“弊肯定有，比如文臣们可能会对大人有些不以为然，但大人本来就是出身边地武勋，他们也能理解和接受，二来军机重务，需要龙禁尉协助支持，也说得过去。另外就是皇上那边，恐怕会有些不悦，甚至可能会针对大人，但属下以为我们如果要和龙禁尉合作可以更隐晦一些，避免暴露，或者说尽可能延后这种暴露时间，在支持龙禁尉时，手段可以丰富和借用他力多一些，……”
汪文言显然就这个问题有过认真考量。
被万统帝察悉肯定是避免不了的，时间早晚而已，但汪文言所提到的借力，以及用一些别样手段来掩盖和修饰，冯紫英却觉得里边有很多可供操作的余地。
到时候没准儿也能迷惑一下万统帝那边，让其认为自己这是受了内阁或者兵部的授意呢？自己就是一个操作者嘛。
给了龙禁尉那边一个明确的回复，约定合适时间之后，冯紫英也就丢到一边儿了。
肯定不能春假期间会面，那太招人耳目了，而且之前自己也需要演一些戏。
比如向叶向高、李三才和张怀昌汇报，假模假样说一些事儿，让万统帝那边以为自己这是受内阁兵部之托准备和龙禁尉这边全面合作了。
倒不是说怕万统帝怎么着，实在是冯紫英清楚自己屁股上的东西太多了。
和王熙凤、李纨的私情不提了，就是被掀开来，也没什么大不了，顶多也就是让贾家有些憎恶自己了。
但和贾元春、郭沁筠的私情却是不能见光的，见光自己也必须要坚决否认。
可如果宫里认真要查，查起居注，贾元春是没和永隆帝同过房的，那处子之身哪里去了？
就算是贾元春可以以其他理由来解释，比如她自己造成的，但是有过男人和没有男人的女人的表现却很容易被戳穿，这里边风险不小。
顺藤摸瓜，很难说会不会把自己这个导致贾元春失贞的幕后“黑手”给查出来。
所以能遮掩隐藏就遮掩隐藏，能拖延就拖延，办法是人想出来的，总会有对策来应对。
冯紫英发现自己身上的各种事儿还真不少，大事固然不断，小事更多。
比如贾家那边该去说道说道了。
贾政回京，赦免了拂逆之罪，但贾家现在何去何从？
探春和惜春的婚事也该提上议事日程了。
探春今年就要二十了，真真成了老姑娘，再不出阁，做妾都嫌“老”了。
探春自己也很着急，可是父亲刚回京，才被赦免了罪责，才谈得上婚事，对冯家这边也是日思夜盼，等着冯紫英赶紧过门去和父亲商计。
惜春一样也不小了，十七岁的大姑娘了，这个年龄一样早就该嫁人了。
还有史湘云。
史湘云也回京了，托人带信来府里。
史家史鼎史鼐的附逆之罪被赦免了，但是对史鼐的其他罪却启动了调查，这也让史家一片愁云惨雾。
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可却说不出来。
史湘云要求见一面，冯紫英肯定不能拒绝。
而秦可卿同样也带了信来，也要见面，这却让冯紫英破费思量。
这女人的心思越发诡秘，让冯紫英有些拿不准了。
在西安的时候被这女人摆了一道，当然这一道似乎自己也乐在其中，但好像却给了秦可卿一份“把柄”。
不过这份“把柄”真的算把柄么？
对自己有什么杀伤力么？
冯紫英不相信秦可卿会想不明白其中道理。
对方似乎更像是纯粹的帮了那几个可怜女人一把而已，用这种方式来羁绊自己，迫使自己要帮这几个女人摆脱悲惨命运。
这个时代命运悲惨的人实在太多，谁都帮不过来。
正月十五元春要回府省亲，当然这不是回大观园所在的冯府了，而是回现在贾家所在的贾府了。
也不知道这还算不算省亲，好歹也是名义上的太妃，姑且算吧。
冯紫英也算是尽了自己的努力，替贾家，包括贾政、贾珍、贾宝玉、贾蓉这一两大家子花了一万五千两“巨资”在城里东南角的明时坊替他们购置了一座大宅。
这是东平郡王穆家被查抄后的一处别宅，面积比荣国府略小，和宁国府相若，只是位置略偏了一些。
南边挨着盔甲厂和慈云寺，北面距离贡院也很近，倒是很合贾家人的心意。
他们现在就像距离原来贾家族人越远越好，这样一来免得这些族人看着贾家似乎又缓过气来，又要上门来打抽丰或者要求进府里来帮闲混日子，可贾家现在哪里承受得起了。
当然他们也知道要躲过一两千号人的贾家族人是不可能的，迟早他们也得要知道贾家现在在明时坊这边立足了，那些个寻不到生计的穷苦闲人，慢慢还得要找过来，贾家也只盼着能少一些算一些，能少几个算几个了。

第五百四十二节 枝蔓盘缠，脱身不得
元春早就把话带过来了，她回贾府省亲，也想回大观园看一看。
这可把冯紫英吓得够呛。
这是要干啥？
摆明车马要宣示主权么？
还是要喧宾夺主？
可你夺得了么？
这个时候要回大观园一看，可这大观园里现在都是住着自己的家眷了，你这一来，啥意思？
沈宜修、薛宝钗和林黛玉她们怎么想？
园子里的下人怎么想，怎么看？好多都是原来荣宁二府的人呢。
可元春在信里的态度很坚决，非要来一看不可，弄得冯紫英有点儿手足无措了。
公开来看肯定不可能，让龙禁尉，不，龙禁尉无所谓，知道了，有卢嵩帮着掩盖，出不了什么事儿，但万一宫中知晓，那就是一个大麻烦。
私下来看也很麻烦，得让贾元春假意在新贾府那边住下，然后悄悄乘马车横穿整个京师城，来到三爵街这边。
真要这么操作，倒也不是做不到，但冯紫英就怕这贾元春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比如要在原来省亲别墅住一晚，还得要画舫船里游一游，回味一下往昔，那就真的要让自己头大了。
以沈薛林仨人的敏锐直觉，不会觉察不到里边的猫腻，这里边只怕就要露馅了。
冯紫英打算等到十五元春到新贾府那边之后自己去见一见，劝一劝，实在不行在床上把她“制服”，让她放弃这个会带来无限风险的想法。
只不过冯紫英也没有把握能不能劝服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自从自己从江南回来之后就有些“疯魔”了，似乎似乎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期盼着能把她早些带出苦海，可现在行么？
这桩事儿让冯紫英一直有些心神不宁。
可还要十来天才是十五，这会子去信说毫无意义，元春肯定不会听，只有见面再说了。
除了元春的事儿，正月初十，王熙凤要回京一趟。
这一样是一桩让冯紫英有点儿尴尬的事儿。
王子腾已经被大赦赦免，朝廷也不为己甚。
老登莱军并入了曹文诏的新登莱军，登莱军合体之后战斗力大增。
王子腾兑现了他的承诺，朝廷也很满意，所以对王家这边也就不再追究，甚至也保留了王子腾在五军都督府里的身份。
现在王熙凤回京是带着虎子回来的，除了要见自己，也要见王子腾。
虽说王子腾早就知道自己和王熙凤有了一个儿子，但要这么当面挑开，还是让冯紫英有点儿不太自在。
尤其是贾琏初八就要回京，要十五之后才南返扬州。
贾琏返京一方面是要汇报海通银庄扬州号和证券交易所的合作推进股份制产业改造的情况，另一方面也是为巧姐儿而来。
巧姐儿都马上要十五了，论理就该说一门亲事了，但很显然王熙凤这两年心思都放在了生意身上，连虎子都有些忽略，更别说这个和前夫生的女儿。
当然有林之孝家的把巧姐儿管着，巧姐儿也和寻常大户人家女儿一样过得很好。
只不过巧姐儿终归姓贾，贾琏虽然有些薄情，只顾着在扬州娶妻纳妾生子，没怎么管巧姐儿的生活，但现在巧姐儿年方及笄，他多少也还是要过问一下，免得日后被贾氏族人戳脊梁骨。
另外现在贾家似乎在冯家的庇护下重新获得了喘息之机。
贾环已经考过了去年的秋闱大比，成为了举人，贾兰也都考过了秀才，贾琮却因为贾赦还在流放服刑，没有参考资格。
贾家一下子有从没落的簪樱之家向诗书家族转化的好迹象。
今年春闱大比在即，如果说贾环能考中进士，那对于贾家来说无疑是一个足堪慰藉族人的兴奋剂。
哪怕贾环真的没考过进士，但有了举人身份也已经有了做官的资格，已然可以脱离贾家独自前进了。
还有贾宝玉，得了冯紫英许诺的日后到翰林院去混饭吃，也是兴致高昂，这一段时间也收敛了许多，老老实实在家呆着，等待着日后能进翰林院染一身士林气息。
这些情况都让贾琏心思有些浮动，希望回来看一看贾家的变化。
贾琏回来，王熙凤回来，巧姐儿和虎子，再加上王子腾，那边还有秦可卿和史湘云，还有甄宝旒、水中棠和穆檀几女，纷繁复杂，似乎都和自己息息相关。
弄得冯紫英还真觉得这个假期还不如没有，自己竟然有点儿分身乏术的感觉。
得到了冯紫英要过府拜会的消息，整个贾家都躁动起来了。
今日不同以往，贾家已无复有昔日的辉煌，甚至已经沦落到了要靠接济为生的境地了。
搬到明时坊这边来了之后，包括贾母、贾政、贾珍等人都觉得其实这边条件更合适，十分满意。
论规模虽然不及荣宁二府加起来那么大，也没有修了大观园之后的荣国府那么奢华，但是作为东平郡王别宅，位置适中，环境幽雅，更为关键的是没有那么多宅院，也不需要那么多人打理照应，花销就要小了许多。
另外一个关键因素就是远离了金城坊那边贾家族人聚居区域，少了许多羁绊和上门打秋风的族人。
当然这春假期间已经有一些贾氏族人“发现”了这边，开始陆陆续续到来，也让贾家意识到要摆脱这一帮如跗骨之蛆的族人不太可能，但能少一些算一些，能节约几个算几个。
“难得，铿哥儿要专门过府来拜会，足见人家并没有因为咱们家落魄了就嫌贫爱富不理不睬了。”
贾政捋须微笑，很难得的心情好了许多。
经历了南京禁锢被迫出任南京礼部的这一劫难之后，他的精力也大不如从前了。
回到京师就深居浅出，不太和外边儿人结交，鲜有出门，只不过现在家中老一辈就只有他，大哥贾赦至今还在陕西那边服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尽头，若真的是要等不到大赦而要服完刑，估计这把老骨头就只能丢在那边儿了。
可这个难题却又不知道如何解，都指望着冯紫英能帮忙，可是件件事情都指望人家，就算是娶了贾家女儿，那也不是每件事情人家都能替你办得圆满的。
“是啊，咱们搬到这边来，都是铿哥儿替咱们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贾珍和蓉哥儿也都回来了，一家子不说团团圆圆，起码也都能凑齐一个大概了，就看老大……”
贾母也叹了一口气，仰起头。
旁边的琥珀赶紧替贾母地上手帕，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泪水，贾母才又道：“来了咱们还是得好好感谢一下，宝玉的事儿还指望铿哥儿，环哥儿今年春闱大比，至关重要，明年正科，兰哥儿还有机会，……”
王夫人也接上话：“凤姐儿说是初十回京，要去兄长那边一趟，届时也肯定要到这边来拜会老祖宗，琏儿那边也差不多，可能要说说巧姐儿的婚事，……”
“哼，凤丫头来老身当然欢迎，可琏儿这个没良心的，他老子现在还在陕西受罪，他却在扬州花天酒地不闻不问，这一年回来了几次？二丫头这半年都回来了三四回了，府里边有难处，二丫头在冯家那边也不是当家的，都还知道接济一番，可琏儿呢？我听说他养了两个扬州瘦马花了都不下几千两银子，还真把他给惯得，铿哥儿也真是，……”
贾母一说贾琏富贵团面脸就冷了下来，满脸怒意。
准确的说，当家男儿里边，混得最好的莫过于贾琏了。
海通银庄扬州号一直是整个海通体系中生意最好的所在。
无他，扬州富甲一方，盐商云集，海通银庄的牌子摆在那里，任谁去，只要不是蠢得太过分，都能混得走。
贾琏好歹也是大家出身，见过一些世面，性子也好，吃喝嫖赌都能和扬州那些个商人们打得拢堆，所以牌面上也都过得去。
扬州号生意一直不错，加上冯紫英睡了王熙凤之后心中始终还是存着几分歉疚心思的，所以也给那边颇为照顾。
现在贾琏的薪俸都开到了八千两银子每年了，加上其他一些花头红包收入，每年过万轻轻松松。
有了这等收入，以贾琏的性子哪里还能忍得住？
去年又纳了一个妾室，还在外边养了一个外宅，日子过得无比滋润，哪里还想得起京中一大家子的难处。
本来贾琏就对贾母一直偏爱二房，宠溺贾宝玉就颇多看法，长房一直被打压，连贾赦都不受待见，遑论他？
现在贾家落魄了，四面漏风了，需要银子接济了，就想着自己了。
怎么不去问宝玉呢？他也是嫡子，二十出头的年龄了，干啥啥不成，就知道混日子，凭什么？
自己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一年到头陪着客户吃喝嫖赌，容易么？
家里还有一大家子，儿子都生下两个，还有一个闺女了，这还没算巧姐儿，哪里还有那么多精力来管这些破事儿？
邢氏那边是嫡母，不管说不过去，所以能偶尔北返一趟接济一下，不是还有二妹妹在京中么，就差不多了。

第五百四十三节 深入浅出，密织布局
贾琏的这种态度委实让贾母感到不满意，但是贾政和王氏却知道贾琏的心结，不好多说什么。
谁让自家宝玉如此不争气，阖府上下倾注了如此多的精力，却依然是扶不起的阿斗。
反倒是贾环异军突起，居然率先考中了举人，连贾兰都考中了秀才，这也让整个贾家惊诧之余心思也都有些微妙起来了。
现在就连贾母都有些不太好打压贾环来彰显宝玉了，别的啥都好说，但唯独这功名摆在这里，这是朝廷体面，谁都无法抹杀。
邢氏坐在一旁，虽然未曾说话，但是脸上的神色却暴露了她内心的不服气。
专门挑着贾琏说三道四，那贾宝玉也不比贾琏小几岁，现在二十出头，也娶妻成家了，为何却没谁说他的不是了？
他贾宝玉是嫡子，贾琏就不是嫡子了？贾琏还是长房嫡长子呢。
贾母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没再说下去，难道还能说冯紫英不该给贾琏安排这么好的去处？埋怨冯紫英对贾宝玉不够好？
摆摆手，贾母脸色稍缓：“算了，不说了，铿哥儿要来，多半是要谈三丫头和四丫头的事儿。三丫头都二十了，须得要尽早安排她的亲事，既然冯家有意，正好亲上加亲，听说二丫头的儿子都得了勋官了？没想到铿哥儿居然舍得用自家功劳去为儿子换一个勋官，还有宝琴和岫烟那两个丫头居然还得了诰命，……”
连贾母都忍不住啧啧赞叹，这年头都是忙着仕途上往上走的，除非是七老八十马上要致仕的才会有这种行为，可冯紫英才二十出头，前程无限，居然能这么做，那就太惊世骇俗了。
也难怪让无数人都眼红不已。
像二丫头的子嗣，按照正理儿，书读不出来的话，那就只能走武官路子，可老爹都是文臣，就算可以走武人渠道，又有几个愿意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有了勋官身份，日后年龄到了就可以找机会补缺了，而且以冯紫英的势头，十多年后起码都是尚书乃至阁臣了，安排一个补缺可谓易如反掌。
甚至连邢岫烟的儿子也一样得了这样的机缘，也难怪府里人都感慨若是探丫头和四丫头能早些嫁过去，没准儿也能生个儿子襁褓里就有官身了呢，这尤其让赵姨娘十分不满，觉得是府里耽搁了她闺女的前程。
薛宝琴和林妙玉得了诰命更是将这层心思撩拨到了极致，什么时候连媵妾都能有诰命了？
整个荣国府也就只有贾母和邢氏、王氏三人有过这份殊荣，但现在也已经被褫夺了，但起码也曾经有过，连李纨和王熙凤都从未有过。
宁国府那边也只有尤氏有过，现在一样也是变成了普通人。
照这样下去，岂不是如二丫头和邢岫烟乃至嫁过去的三丫头和四丫头，都能有此机会？
这冯紫英对家中媵妾也未免太好了一些，超出了寻常人所能想象的高线了。
贾政也是心思微动。
好歹三丫头也是自己亲生女儿，哪怕是庶出，但若是嫁过去之后生个一男半女，自家能得诰命，儿子能得勋官，那比嫁个高门望族子弟都不知道强多少。
要知道这诰命须得要五品以上官员的嫡妻才能有机会得封，就算是考中进士日后入仕，那也一样需要十年八年才能有晋级五品官员的机会。
探春若真是在冯家得宠，日后对宝玉也能有好处，好歹也是兄妹。
现在贾环的强势崛起已经让贾政感到头疼了，嫡子黯然，庶子冲天，这怎么办？
就盼着冯紫英能早点儿兑现承诺，早些让宝玉去翰林院镀镀金。
只是这铿哥儿未免太好女色了一些。
家里妻妾成群了，要纳三丫头和四丫头也就罢了，怎么连大儿媳的两个堂妹乃至甄家的三丫头都纳为妾了？
现在还传出云丫头可能也要给冯紫英做妾，这让贾政简直有点儿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那母亲的意思是尽早和紫英说好三丫头的婚事？”贾政沉吟着，“这样也好，紫英现在是朝里大红人，经常外出，前年去了辽东，一去就是四五个月，才回来不久这又去了江南，又是几个月，早些敲定，尽早让三丫头过门儿，也省得万一紫英又要出门公干，耽误了。”
“嗯，就是这个意思，四丫头的事情也一并说了，前日里贾珍来和我说，也谈到了四丫头的事儿，听说那长房沈氏很是喜欢四丫头，索性就一并办了，选个吉日，让两姐妹一起过门，……”
贾母倒是相当干净利索，略作思索就做了决断：“三丫头多半是愿意去三房玉儿那里的，她们俩关系打小就好，四丫头去长房，若是云丫头……”
“母亲的意思是让云丫头也要入冯府？”
贾政还以为母亲尚未拿定注意，没想到母亲确是如此果决，毕竟这一窝蜂的嫁入冯府，总觉得有点儿不是滋味。
贾史王薛四大家，若是史湘云也要嫁入冯家，那就是除了王家外，几乎被“一网打尽”了。
贾政并不清楚王熙凤早就和冯紫英有了私情，而且连儿子都生下了，这么算起来，这四大家都真的是被一网打尽了。
“云丫头通过礼部裁断断了与孙家的婚约，难道还能恢复不成？而且现在史家还没有能脱罪，孙绍祖也非良配，眼下这情形，除了嫁入冯家，还能有更好的姻缘么？”
贾母这个时候倒是显得格外冷静，语气平和。
“实事求是的说，铿哥儿虽然是人中龙凤，但他一门三房，身边女人太多了，三丫头和四丫头是没办法，但云丫头若是有其他机缘，我也是不愿意她入冯府给铿哥儿做妾的，但奈何现在没有这种机缘，而且云丫头和三丫头一样，都二十了，又是这般条件，哪里去寻条件更合适的？”
贾政默然。
的确，贾史王薛四家，现在除了排位最末的薛家看起来还好一些，贾史王三家都是身份尴尬，比寻常人家都还不如。
贾家和史家不说，王家王子腾虽然被朝廷赦免罪过，甚至还给了五军都督府的武官身份，但实际上却是被龙禁尉牢牢监视，稍有动静都瞒不过朝廷耳目。
倒是邢氏插话：“母亲这番话也有道理，其实云丫头嫁过去未必是坏事儿，云丫头一看就是个能生养的，若是能尽早嫁过去生下儿子，以铿哥儿现在这立功如探囊取物一般，没准儿等两年就是诰命也有了，儿子勋官也有了，那和嫁个官宦人家做大妇也没什么区别了，要我说，就算是官宦人家子弟，除非是进士出身，否则四十之前要当五品官谋个诰命也非易事。”
难得听到这个有些愚弱贪婪的大儿媳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贾母也颇为讶异。
或许是二丫头嫁到冯家过得很好，才让她这个当嫡母的有感而发吧。
若是云丫头真如对方所言，几年就能生儿子得诰命谋勋官，那的确比嫁个寻常官宦人家强许多，这般一想，倒也通透了。
冯紫英正是在这种气氛之下踏入新贾府大门的。
贾政带着贾珍、贾宝玉、贾环和贾蓉、贾兰亲自到门上迎候，冯紫英也赶紧下车连连称当不起。
见冯紫英依然如此谦逊，贾政有些堵的心境才算是稍稍舒坦了一些。
依然按照原来宁国府的模式，荣禧堂搬到了这边。
冯紫英甚至很体贴的把原来发卖的荣禧堂许多家具字画都原封不动地买下来送到了这边，这也让贾家这边很是感激。
在新荣禧堂里冯紫英和贾政、贾珍见了面。
大家也都没太多客套话，冯紫英也提出了要纳探春和惜春过门为妾的事情，贾政和贾珍都很爽快地应承了下来。
接下来也就是选择吉日，按照贾家这边的意见，也就是尽早敲定安排过门儿，免得万一冯紫英又要外放公干，耽搁了好事儿。
对这一点冯紫英自然是乐见其成的，探春和惜春都不小了，再拖下去就都是老姑娘了，既然已经确定要过门，那就早些过门。
具体吉日需要算一算，不过初步定在二月间就办好事。
谈完了探春和惜春的婚事，也免不了要谈到贾家其他事情。
一是贾赦的问题。
怎么来把贾赦的罪过化解了，尽早让贾赦回京，这里边虽有难处，但也并非完全没有操作余地，不过要做得稳妥，自然还要花些心思。
二是贾敬的问题。
这一点上冯紫英倒是胸有成竹。
在回京之前，冯紫英也去见过贾敬。
贾敬态度很坦然，他暂时不考虑回京，哪怕得了赦免，他也会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逗留南京，或者说江南。
而且贾敬也明确表示他欠义忠亲王以前的知遇之恩已经彻底还完，现在的他和万统帝已经再无任何瓜葛渊源。
两人很是进行了一番长谈，所涉及内容甚多，也让冯紫英对这位宁国府的当家人有了一个更深刻的了解。
冯紫英甚至也开诚布公表示会纳惜春为妾，贾敬只说莫要辜负自己女儿，他自有回报。

第五百四十四节 耳提面命，驾临贾家
冯紫英没有就贾敬的问题多谈，因为贾珍显然不太清楚他老爹的打算和想法，所以只说贾敬那边已经谈妥，暂时不会回京中。
不得不说贾珍贾蓉这对父子让贾敬很失望，在很多事情上贾敬从未向这对父子透露半点儿，足见他对自己的儿孙的不放心。
或许正如贾敬自己所言，让他们不知晓很多事情其实也是对他们的一种保护，能够让他们避免卷入不必要的麻烦中去，他们也不具备应对这些麻烦和解决问题的能力。
当然为了宽解贾家这边众人，冯紫英也告诉大家，贾敬一切安好，而且也已经被赦免，只是考虑到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暂行在江南那边居留。
冯紫英并没有撒谎，贾敬对于义忠亲王，或者说万统帝的表现很是失望，正因为如此，他才早早就有了其他打算。
在贾敬看来，以万统帝现在只求保住他这一脉皇位的拙劣表现，肯定只会被文官群体牢牢压制，永无翻身的机会。
这种情形下，选择万统帝一边就是自讨没趣，所以他也断然拒绝了登基之后万统帝的招揽，表示自己已经无心国事，只想求个清闲，优哉游哉度过余生。
不过在冯紫英和其深谈之后，贾敬的口风略有松动。
冯紫英希望贾敬能够帮助自己梳理江南这边的一些人脉，尤其是南直靠西面内陆地区和江西这边的士绅人脉。
冯紫英熟悉的商贾群体主要集中在沿江靠海的这一线，对如江西和南直隶内陆地区就没有那么熟悉了。
贾敬当年跟随义忠亲王在江南这边深耕多年，尤其是对江西这边的人脉尤为熟悉，冯紫英希望其发挥余热，而给出的理由和条件就是自己会帮贾家慢慢恢复元气，让贾家不至于彻底跌落成为底层。
在冯紫英看来，这就是一个统战策略，把一切能为己所用的资源都纳为己用。
无论以往如何，连王子腾和牛继宗他们自己都能找到一些契合点，贾敬又有什么不能携手呢。
和贾政、贾珍谈妥，冯紫英自然还要去贾母院子里去拜会女眷们。
贾母不必说，王氏即将成为自己未来的岳母，如果妾也算“妻”的话，她也是探春嫡母，何况还有元春这一出在里边。
邢氏也是迎春的嫡母。
还有李纨和尤氏。
年前李纨是见过两面的，一面是欢好以慰相思，一面是来见她两个堂妹。
倒是李玟李琦对自己堂姐似乎比几年前显得更加年轻妖娆的模样十分惊讶。
尤其是梳妆打扮和胭脂香粉这些，稍稍一感受都不是便宜货，可现在贾家不是很艰难全靠冯家赈济么？
这等情况下，再怎么也需要收敛一些，免得造人诟病才是吧？
她们也感觉到堂姐的心情很好不说，而且很有点儿顾盼生姿的洒脱感，完全不类几年前那种心如槁木无欲无求的模样。
难道真的是因为兰哥儿考中了秀才让她突然焕发了青春？
李玟李琦甚至还和冯紫英提起过这种奇异的变化，让她们百思不得其解，倒是让冯紫英大干心虚。
不知道有一日她们发现自己早就是她们守贞多年的堂姐的入幕之宾会是如何着想，自己形象会不会轰然崩塌？
所以人前冯紫英和李纨之间也是越发保持着冷淡平静了。
探春、惜春、湘云都不在。
她们毕竟是待嫁之身，面对未婚夫婿，起码明面上还是要避讳一下的，不过在长辈们退场之后，私下里见一见其实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古板拘泥。
除了通报和贾政、贾珍谈好的事情外，免不了这一干人也要问及江南那边的一些情况，冯紫英也一一作答。
当然更主要的还是宝玉的“工作安排”。
翰林院没那么好进，但官应震都是礼部尚书了，安排一个从九品的待诏冯紫英还是有把握的。
先解决一个恩贡，然后再转入翰林院，其实也就是常规操作。
在冯紫英去江南之前，冯紫英就拜托官应震利用万统帝登基解决一些官宦豪门子弟的恩贡时把贾宝玉给解决了。
现在又搁了几个月，等到局面都已经平静下来，再悄悄往翰林院里塞人也就引不起多大的动静了。
真正得了恩贡的，都是盼着外放做官盼升迁和捞钱的，起码也都是从七品起。
像翰林院这种待诏不过是从九品，可谓是末流中的末流不说，而且还是清水衙门，官衔低，但毕竟是官不是吏，而贾宝玉和贾家最看重的是这层光环，和其他人所企盼的不一样。
冯紫英的意见是等到春闱大比之后，再寻个机会把贾宝玉塞进去。
听得这个准信儿，贾家上下都是千恩万谢。
贾宝玉的事儿已经成为贾家的魔障了，不把贾宝玉的事儿安排好，拿贾母的话来说，她死不瞑目。
现在贾宝玉和牛氏那边的婚事也是不冷不热，牛氏三天两头闹别扭回娘家，弄得贾宝玉不胜其扰，几欲和离。
当然这也只是说说而已，对于贾家出了一个贾琏和离的事儿已经是笑柄了，贾宝玉再要和离，那就真的要天塌下来了。
不过冯紫英倒是觉得贾家好像还没有转变心态，现在的贾家还是荣宁二府那个时候的贾家么？
哪里还谈得上什么名声威望，连日常用度都要靠冯家来接济，还需要考虑这些么？
京师城里这等随着时间推移黯然落幕的世家贵族多如牛毛。
四王不也如此黯淡，八公如石家、马家更是早就烟消云散，沦为赤贫阶层了。
贾环贾兰贾琮的事情倒是不必多说，一切都在冯紫英的规划中。
只是贾琮稍微麻烦一些，就是要等到贾赦的问题解决之后才能说得上，但好在贾琮年龄尚幼，还不比太担心这一点，还有时间。
谈完事情也到了午饭时间了，自然是要留饭的。
上午都是和长辈们说话，午饭后免不了要和同辈说说话，也算是对他们的一个训示了。
“宝玉这边无须焦躁，这段时间就在府里修心养性，多看些经史子集，进了翰林院，多向同僚们学习，而且春闱大比之后，新科三鼎甲以及庶吉士们也都要进来观政，你也可以好好和他们交流，……”
“环哥儿这边，好生读书，不要觉得考中举人就目空一切了，还差得远，春闱和秋闱是两回事儿，我看你今科未必能行，下一科正科估计可能性还大一些呢。”
“兰哥儿和琮哥儿也莫要灰心，今科是恩科，下一科才是正科，认真学习，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你们自己体会，……”
一番耳提面命，贾家几个子侄都是满怀感激。
贾环关系不一般，自然是要单独一见的。
“你想离开贾家？”冯紫英皱起眉头。
“冯大哥，这个念头其实我早就有了，在家里出事儿之前就有了，但后来局势变化太快，我根本就没有任何反抗余地，只能被动地跟着卷入，结果就成了这样，我心里真的很不甘。”
贾环比起以往已经多了几分沉稳的气势，毕竟也是十八岁的青年了，只是眉目间依然有着几分倔强和阴沉。
“贾家现在都成了这样，你如果离开，反而会背上一些不必要的名声，你想过没有？”
冯紫英看着贾环。
“那又如何？我不在乎这些了，我在贾家这么些年得了什么？现在不是宝二哥都要进翰林院了么，这不就熬出头了，也不需要我这个庶出子来替贾家光宗耀祖了吧？”
贾环话语里多了几分揶揄和不屑，嘴角的哂笑更是暴露出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若不是靠着冯大哥的一力扶持，宝玉能进翰林院？
进了翰林院又如何？
贾环更觉得是一个笑话。
也不知道家里这帮人是怎么想的，这进翰林院你得像冯大哥这样光明正大地进去，堂而皇之的出来，那样才是光宗耀祖。
这么偷偷摸摸靠恩贡走后门进去，那都是不入流的小道，只会遭人耻笑。
听得出贾环话语里的激愤，冯紫英也觉得有些不好办，这环老三就是这样一个偏激性格，虽然这两年随着年龄增长改了许多，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对贾家的怨气却是越发积淀更深了。
“环哥儿，作为士林中人，还是要注意自己名声的，孝之一道，更需要注重，而且你母亲肯定不可能离开贾家，你待如何？”冯紫英说的是贾环生母赵姨娘，而非王氏。
贾环也明白，脸上露出犹豫之色，“三姐姐嫁了冯大哥，日后三姐姐也可以照看，……”
“胡说，你三姐姐是你三姐姐，你是你！”冯紫英脸色一沉，“这样，你若是今科考中进士，不必说，我不能同意你离家，那只会授人以柄，当然你要寻外放那也是另外一个说法，若是没考中，你说你要出去游历读书，这我可以同意，届时你三姐姐也过了门儿，回贾家也方便，……”

第五百四十五节 探春之约，意犹未尽
依偎在冯紫英怀中感受着这份难得的甜蜜，探春整个面颊都宛若朝霞，丹红中透露出几分莹润，那耳垂更是肉感十足，在这一点上不得不说元春和探春还都有点儿相似，都是生得一双好耳。
这里是探春的闺房。
自然是没法和在大观园里的秋爽斋相比的，局促狭窄许多，好在也就只有这么一个月时间了，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忍不住亲了一口探春的耳垂，探春身子一酥，就坐在了冯紫英大腿上，冯紫英趁机揽住探春腰肢，一只手抬起探春下颌便吻了下去。
撬开贝齿，深入其中，探春完全沉醉在了这久别之后的火热激情中，一直到一只魔掌钻入绣袄，挑开肚兜，把住自己圣洁之峰时，她才惊醒过来，忙不迭地制止冯紫英的禄山之爪。
“不行，不行，冯大哥……”探春喘息着挣扎，想要按住冯紫英有力的大手，眉目间满是情意，只是却不肯让冯紫英再得寸进尺。
冯紫英也不为己甚，浅尝辄止，一番手眼温存已经满足，他也不可能在这等情况下坏了探春的清白。
又吻了一口探春滚烫的娇靥，冯紫英才把手抽了回来，“许久不见妹妹了，情难自禁，……”
探春掖了掖衣角，妩媚无比地白了冯紫英一眼：“冯大哥屋里那么多人，宝姐姐，林姐姐，二姐姐，还有岫烟她们，现在不是还纳了珠大嫂子的两个妹妹李玟李琦么？怎么还说这般轻薄话？”
“那能一样么？”冯紫英理直气壮，“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妹妹的倩影一直在愚兄心中，三妹妹和其他姐妹都是不一样的，……”
“冯大哥这种话也和宝姐姐林姐姐她们也说过无数次了吧？”探春笑了起来，把脸贴在冯紫英肩头，“只盼着冯大哥早日娶小妹过门，……”
“说定了，肯定不会让妹妹在贾家这边过二十岁生日。”冯紫英很肯定地道。
探春的生日是三月初三，约定是二月某一日迎探春过门。
元迎探惜，四姐妹，元春是正月初一，迎春是二月初二，惜春是四月初四，正好都间隔一个月多一天。
“真的？”探春大喜过望，她还没来得及得到准确消息，现在骤然听闻，自然是惊喜交加。
“嗯，愚兄与政世叔和珍大哥都说了，二月择个吉日，迎娶三妹妹和四妹妹过门儿，也好了却一桩心事。”冯紫英见迎春剑眉修长，凤目忽闪，那份英姿勃勃的气质委实让人心动，忍不住又亲吻了一下对方的脸庞。
探春也感受到了情人的喜爱之情，加之骤然得到这样一个好消息，主动献吻。
又是一番亲怜密爱，连冯紫英魔掌再钻入衣襟里恣意把玩也没有那么抗拒了，只是不肯让冯紫英再进一步。
“莫非妹妹还担心愚兄食言不成？”娇腻柔挺一手在握，冯紫英也是昂扬勃发，洋洋得意，“若非因为江南这一去几个月，也不能这么快了却许多麻烦，现在政世叔和敬世伯的问题都已经解决，和妹妹们的婚事自然就可以敲定了。”
“小妹自然知道冯大哥不会负了小妹，但是贾家这两年风波不断，小妹着实担心再有什么事儿出来，小妹都快二十了，这个年龄的女孩子还有几个未嫁人？”
探春也是幽幽地道：“二姐姐孩子都能说话了，岫烟也有了孩子，可小妹却还待字闺中，这种滋味其他人是无法体会的，……”
“嗯，所以此番来府上，我就直接和政世叔以及老太君挑明，三妹妹我娶定了，也别拖了，就二月，选个吉日，该走什么程序我回去之后就安排人来，媒人说亲，我就请令舅王公……”
这个令舅王公自然是指王子腾，王氏才是探春的嫡母。
探春心中一暖，连连点头，“那小妹就静候佳音了，四妹妹也是如此，不过云丫头呢？”
“云丫头那边恐怕要缓一缓，还得要把史鼐的事儿处理好才行，她和妹妹不一样，没有父母，那就是叔叔做主，所以还得解决这桩事儿。”
冯紫英只能先易后难，他也想三女一起解决，但是探春委实等不起了，他能理解探春的焦急，哪有二十还不出嫁的女子？
李玟李琦都比她小，岫烟和她同年，却已经有了儿子。
还有那甄宝毓才貌俱佳，更是比她小两岁。
自己在江南纳了李氏姐妹和甄家女子，更是增添了探春的危机感。
所以他必须要尽早给对方一个交待，吃一颗定心丸。
虽说这先进门未必就意味着地位更高，但是能先进门肯定更好一些。
……
赵姨娘气哼哼地从贾环那边走出来，她发现现在两个儿女对她的态度都越来越不耐烦了，这种情形在她跟随贾政回京之后感受特别明显。
环哥儿也就罢了，成年了，又考中举人，有了官身，是不一样了。
可三丫头现在也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对自己动辄冷言冷语，或者就是三句话顶回来，弄得自己下不了台。
今日冯紫英来府里总算是敲定了三丫头的婚事，这让赵姨娘心里放下大半。
看着元春现在枯守冷宫，宝玉浑浑噩噩，虽然贾家现在寄居人下，但是想想这寄居人下的“人”却是三丫头的夫婿，赵姨娘心里就格外畅快。
赵姨娘下意识地就忽略了这个夫婿之名还有些名不符实。
自己女儿只是做妾，但是做妾又怎么样？以三丫头屁股大的模样，只要嫁过去，肯定能生下儿子。
没理由连二木头这种人都能生儿子，自己女儿还不能生了，就看三丫头舍不舍得下颜面，在床笫间把冯紫英给痴缠住了。
生下儿子就意味着能封诰命，儿子也能得勋官，那不和嫡妻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赵姨娘就心中火热。
自己还得要好好教授一下三丫头，别马上就要嫁人了，还不懂怎么在床上伺候男人，那你怎么能打败四丫头和云丫头这些对手，早些生下儿子？
只要三丫头能生下儿子，环哥儿这个小舅子也就坐实了，冯紫英没理由不帮衬环哥儿一把，日后环哥儿考中进士也就能有一个更好的仕途前程了。
赵姨娘带着小鹊刚走到探春小院门口，就看见侍书红着脸从那边屋里过来。
看见了赵姨娘，侍书赶紧过来见礼，“见过姨娘。”
“三丫头呢？”
见侍书神色不对，赵姨娘狐疑地叉腰上下打量这丫头。
莫不是这丫头跟着三丫头这么多年，也有些坐不住想男人了？
这满脸羞红春情勃发的样子，很可疑。
“姑娘在屋里，……”侍书赶紧拦住就要往里走的赵姨娘。
“哦？”赵姨娘三角眼一横，“怎么了，小蹄子你还敢拦起我的路来了？”
侍书嘘了一声，压低声音：“姨娘，冯大爷在姑娘屋里，正与姑娘说话呢。”
赵姨娘细眉一挑，来了精神，也压低声音，一脸八卦之色：“来了多久了？他们在做什么？有没有人在外边守着？莫要让人觉察了去。”
自家女儿都快二十了，自己这个年龄，连三丫头都生下了，看侍书那模样，估摸着就是冯紫英和自己女儿在亲热。
赵姨娘也有些纠结，虽说希望三丫头能早些得宠，但是这还没过门儿，如果就有了夫妻之实，这过门那一日没了落红，岂不是要落人口实？
“来了一阵了，翠墨在外边守着呢。”侍书说完才发现赵姨娘脸上诡秘的神色，赶紧解释道：“姨娘莫要乱想，冯大爷很是尊重姑娘的，顶多也就是，也就是……”
赵姨娘心中一松，薄唇一撇：“顶多什么？小蹄子还敢偷看主子的阴私了？”
“姨娘可莫要乱栽诬奴婢，……”侍书急得跺脚，脸都更红。
“有什么不好意思，你和翠墨跟着嫁过去，还不是一样要被铿哥儿糟蹋？”赵姨娘大大咧咧地道：“小蹄子今年都十八了吧，早就该有男人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被赵姨娘的话给臊得脸如红布，侍书双手乱摆，“姨娘可千万别这么说，让人听见，没的伤了姑娘的清誉，那奴婢就成了罪人了，冯大爷也不会那般乱来，……”
赵姨娘眼睛珠子乱转，面带诡笑，“都说冯紫英是个色中饿鬼，屋里那么多女人，去一趟江南还带回来几个，连李纨的妹妹都被他纳妾了，面对三丫头，孤男寡女的，他会忍得住？别是让翠墨在外边守门，他后趁机……”
侍书被这个赵姨娘是弄得真的无语了，也不知道姑娘怎么会摊上一个这样的亲娘，胡言乱语不说，还不分场合，真要被冯大爷听见，也不怕破坏了冯大爷对姑娘和环三爷的印象？
“姨娘可千万别这么说了，万一冯大爷听见，对环三爷也不好，……”
侍书这一句话果然起作用，赵姨娘立即闭住了嘴。
赵姨娘对别的都不上心，唯独对贾环的未来是无比看重。
冯紫英就是贾环的贵人，若没有冯紫英，贾环根本就去不了青檀书院读书，更别说考中举人了。
单凭这一点，赵姨娘觉得三丫头都该好好在床上把冯紫英侍候好，好让日后环哥儿考中进士之后有更好的造化。

第五百四十六节 女人心思，毁誉参半
冯紫英离开时并没有发现躲在一边鬼鬼祟祟的赵姨娘。
当然，就算是发现了，他也不会在意。
赵姨娘那种作妖的性子，冯紫英懒得多理睬。
要收买或者敲打都很简单，贾环就是她的命门。
看见冯紫英一离开，躲在门外的赵姨娘就是兔子一般窜了进去，吓了探春一大跳。
“姨娘这是作甚？”探春有些恼怒而又心虚地抹了一把头上略微有些散乱的鬓发，故作镇静道。
赵姨娘牵着探春的衣襟上下打量了一番，没见出有什么异样，这才神色诡秘地道：“冯紫英没怎么你吧？在你闺房里呆了这么久，你们就一直这么空口白牙地说闲话？”
探春心中一跳，颊间掠过一抹潮红。
自己肚兜都差点儿被对方扯下来拿走了，还是自己哀求半晌才放过，也不知道姨娘在外边儿躲了多久，有没有听见一些什么。
飞快地瞥了一眼跟着进来的侍书和翠墨，见侍书不动声色地微微摇了摇头，探春心里才踏实一些。
虽说未及于乱，但是这热恋中的男女哪里会没有一些亲昵举动，探春觉得冯大哥太过狂放。
但是想到冯大哥都是有几房妻妾的人，似乎这样一些举动也可以理解，甚至觉得冯大哥是把自己也当成了妻妾，这并没有什么不能接受，也就是时间早晚而已。
“姨娘究竟想要干什么？冯大哥来就是和我说了一会子话，没干什么。再说了，女儿还有一个月就要嫁过去，他还能做什么？纵然做了什么，姨娘又要打算怎样？”
探春有些羞怒地横了一眼自己亲身母亲。
这个当娘的自打自己懂事开始就没有省过心，不是在这里作妖，就是在环哥儿那边滋事，要不就是和太太拌嘴，或者就是惹恼老祖宗，总而言之在府里就没有清静过。
“咦，你这个死丫头，为娘是关心你，为你好，你却这般态度？”赵姨娘早就习惯了探春的不客气，但眼见得女儿要出嫁，还是这般不冷不热甚至拒人千里之外的架势，就有些着恼了，“你马上就要嫁人了，冯家是那么好进的么？你没见冯府里边那些个女人都是善与之辈么？你这性子，若是不改，进府之后铁定要吃亏！”
被自己亲娘一阵教训，探春也是啼笑皆非，她居然也有脸来教训自己？没见自己在贾府里边的难堪处境？
“姨娘究竟想说什么？女儿都长大了，好歹还是分得清楚的，府里姐妹们都是相熟的，什么好相与不好相与，女儿不觉得有什么。”
探春没好气地道，她不喜欢自己亲娘一来就要挑起矛盾的态度。
“哼，你倒是好心好意，姐妹喊得亲热，但真正到了关系到自家利益的时候，只怕人家就未必认你这个姐妹了。”赵姨娘撇嘴。
“姨娘，女儿过去自然明白怎么做，孝敬翁姑，礼尊夫君姐姐，做好自家本分事儿，……”
话没说完，探春就被赵姨娘打断：“你说的都是寻常事儿，可冯家不一样，没见薛宝琴和林妙玉都得了诰命？二丫头和邢岫烟的儿子都得了勋官？为娘来就是要告诉你，嫁过去就得要尽早把儿子生下，我和老爷都计议过了，朝廷不可能再给冯家多少诰命和勋官了，薛宝琴和林妙玉是占着媵的身份，你嫁过去是当妾，若是想要占个诰命身份，就得要生儿子，而且得早些生，才有机会下一波冯紫英立功得赏，看看能不能捞一个诰命，或许再下一波就没有这等机会了，而生了儿子自然也能考虑勋官身份，两全其美的事情，……”
翻来覆去说生儿子的事情，听得探春脸红筋涨，又不好发作，好歹这亲娘也是一番好意，只是这么直白露骨，委实令人难以接受。
“姨娘！”探春终于忍不住怒了，“女儿省得！什么诰命勋官的，女儿若是有这个命，自然不会少，若是没这个命，强求也无用！”
赵姨娘听得探春抗声，也怒了：“你不去争，怎么会轮到你？人家成日里缠着男人，等到你，一个月才和男人同房一次，你能比人家先怀孕生子？要说，你哪点儿比二丫头和邢岫烟差了？没见李家两个丫头和甄家丫头也抢在你前面进冯家了，你觉得人家都会像你这样不争不抢？冯紫英身边多少女人，你没数过？那沈氏和薛宝琴都还没有身孕呢，四丫头和云丫头也要跟着进府，你不在乎，人家也不在乎？”
被赵姨娘给怼得张口结舌，探春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见女儿无法回答，赵姨娘这才得意地一仰头，“三丫头，跟娘学着点儿，当初太太防贼一样防着为娘，不准为娘近你爹身，为娘还不是一样生下了你和环哥儿？”
探春又气又恼，却又不好回应。
摊上这种亲娘，这种话题无论你回应不回应都难堪。
“为娘其他本事没有，但是要论揣摩男人心性，怎么在床上把男人伺候好，却不怕任何人！”赵姨娘越发得意，扭动腰肢，“老爷那么古板方正的性子，娘不是一样替他三年里生下你和环儿，你以为那王氏就不恨不气？她就不想把老爷留在她屋里？和娘比，她就差了火候本事！娘告诉你，这男人啊，甭管他是什么德性，都好那一口，……”
虎狼之词滚滚而出，听得探春脸红心跳，恨不能捂住耳朵，可好奇心又忍不住想要听下去。
方才姨娘说的并非毫无道理，李玟李琦姐妹探春也很熟悉，论姿容才学并不逊于自己，还有那甄宝毓，也都不差，却都抢在自己之前过门儿了，自己这后边还有四妹妹和云丫头。
可谓前有阻敌，后有追兵。
这还没算沈氏、宝琴这些也要盼着生下男嗣稳固地位的人。
至于说那些个还盼着怀上一男半女可以抬妾的丫头就更不用提了。
不提赵姨娘教女，冯紫英既然来了贾府，也要把该走到的都走到。
惜春和湘云也都见了一面，不过惜春没有那么熟悉，而湘云呢，则因为史鼐的问题，让湘云心情不好，而且这是在贾家，远不及原来在荣国府那么宽敞自在，便是给她分了一处屋宅，也有些狭窄。
……
正月初八，贾琏回京，宴客。
柳湘莲、贾珍、贾芸、贾蔷都请到了，甚至连倪二都请到了，冯紫英自然也少不了。
酒酣耳热，喝得十分畅意。
贾琏喝得酩酊大醉，借着酒意当着冯紫英的面发了一些牢骚，大概意思也就是朋友妻不可欺，冯紫英做事不地道云云。
在场的人都乍然色变。
在场哪一个不知道王熙凤和冯紫英的关系？
二人好了几年，王熙凤生意越做越大，谁不知道这背后是冯紫英的支持？
拿倪二私下里的话来说，冯大爷睡了你贾琏的女人那是瞧得起你。
你一个养尊处优啥都不会的纨绔子弟，海通银庄凭什么请你当扬州号的大掌柜？
一年上万两银子的花销，扬州瘦马清倌人每年都能买几个了，遑论一个和离过的残花败柳？
再说了，你都主动和离了，那王熙凤也不可能再赖在贾家，她又没法回王家，寻个大树靠山，这有错么？
而且王熙凤还把她和贾琏所生的巧姐养着，单这一点本该是你贾琏当父亲都不合格，还在那里叽叽歪歪说王熙凤如何如何，就未免有些让人失望了。
冯紫英却不太在意。
这种事情本来也瞒不过人。
连家里沈薛林三女都知晓了，甚至可能贾家那边也有不少人都知道了。
起码冯紫英猜测王氏和李纨是都知道的，贾母也许在装糊涂，真不知道的也就是贾政、贾宝玉父子，没准儿连贾环都隐约能觉察出点儿什么来。
所以贾琏知道也不奇怪，若真是贾琏一直隐忍不言，冯紫英还真要有些担心了，因为贾琏不是那种藏得住事儿的性子。
现在喝醉了接着酒意半真半假地挑开说了，哪怕是酸了自己几句，或者埋怨责怪，冯紫英觉得都无可厚非。
以贾琏的性子，这么说出来估计也是积郁已久，壮起胆子发泄出来，也许就这么过了。
“琏二哥醉了，芸哥儿，蔷哥儿，你们俩扶着琏二哥下去歇息吧。”冯紫英面色温润，笑意盈面，摆摆手：“难得回来一趟，扬州那边怕是没几个像咱们京师这边能喝的，今儿个高兴，喝个痛快，够意思。”
贾芸贾蔷扶着昏昏沉沉的贾琏下去了，桌上只剩下柳湘莲和贾珍、倪二。
都是原来几个耍得比较熟悉的，说话也没有那么多忌讳，尤其是贾琏把话题都挑破了，柳湘莲便皱着眉头问道：“紫英，王熙凤真的和你……”
冯紫英笑了起来，“柳二哥你也关心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我和凤姐儿好了也好，没好也好，那都是我们自己的事儿，她都和离几年了，琏二哥儿子都生下两个了，还在乎这个，未免有些太过于了，怎么没见他关心一下巧姐儿呢？”

第五百四十七节 贾琏释怀，紫英坦然
冯紫英的回答有些漫不经心，不过贾珍立即附和：“紫英说得是，凤丫头和琏儿都是和离了的，没了干系，凤丫头自己愿意过日子，那是她自个儿的事情，与旁人无关，紫英和相好也好，没关系也好，与贾琏也没有关系了，贾琏今日就是喝多了，心里那股子酸劲儿过不去，才要来嚷嚷几句，紫英你也莫要和他一般见识。”
“不至于，琏二哥我还是很尊重的。”冯紫英一脸无所谓，“我和琏二哥还是郎舅关系，二妹妹替我生下长子，……”
大家这才反应过来，是啊，这俩还是实打实郎舅关系，二姑娘可是嫁到冯府几年了。
贾芸和贾蔷把贾琏扶着去睡下，才又过来，没听着几人说话，不过也能揣摩出一个大概来。
大家都有意无意回避开了王熙凤的事儿，冯紫英其实还真没那么在意。
自己连李玟李琦和甄宝毓都纳为妾室了，还在乎王熙凤这码事儿？
顶多也就是再在自己头上栽一个好色，喜欢吃窝边草的帽子罢了。
自己好像也的确是这么干的，除了沈宜修外，娶妻纳妾，基本上都是比着贾家或者说和贾家相关的下手，甚至连得力的丫鬟们也多是来自贾家。
既然这么做了，好像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但对贾家来说却未必是坏事。
落了个这个名声，冯紫英也不在乎。
债多不愁，虱多不咬，也不怕多这一桩了。
这一顿酒倒是大家都吃得很尽兴，哪怕多了贾琏这样一个插曲，也没有影响到整个氛围的轻松惬意。
像贾珍已经接到了其父贾敬的来信，让他谨言慎行，一切听从冯紫英的，这让贾珍也是大为震惊。
他一度以为自己老爹肯定是有些仇视冯紫英的，但现在看来，自己老爹似乎和冯紫英还有什么更深层次的往来，倒是让他对冯紫英更为敬畏。
冯紫英这一次来参加宴席，也是要见一见柳湘莲和倪二。
刑部那边和顺天府有意在年后首先对京师城里的白莲教进行一次清理清剿。
但京师城鱼龙混杂，涉及面宽，难度很大，除了顺天府和宛平、大兴二县的衙役，还得要借重城里边像倪二这种地头蛇。
柳湘莲现在被冯紫英安排到了中城兵马司挂了个闲职。
他原来就中过武举，又是武勋家庭出身，只不过前几年不想为官，所以也就这么闲着。
但是老这么闲着也不是事儿，尤其是近几年在外边漂泊游历了几年，经历了一些事情，人也成熟了许多。
所以在冯紫英从辽东回来之后，就找门路把他安排到了中城兵马司去了。
中城兵马司就管大小时雍坊和南熏坊这一带，面积不大，但是却是整个京师城内最繁华和官府衙门以及富贵人家最集中的一片儿。
虽说挂了个闲职，但是柳湘莲也算是尽心，现在已经是一名百户了。
按照中城兵马司这边的安排，就是负责查访辖区里边的奸宄，同时也要联络其他四城兵马司和巡捕营，算是一个联络官吧。
冯紫英也交待了，主要就是借助五城兵马司的力量，让倪二也配合他开始对整个京师城中的白莲教进行一个摸底清理，要准备在开年之后率先在京师城里动手。
柳湘莲和倪二本来也很熟悉，原来在大观楼唱戏的时候，三教九流也结识了不少，现在在兵马司和倪二这帮社会人一结合，那自然是如鱼得水。
“事情早就开始做起来了，倪二这边帮了不少忙，不过白莲教这帮人很不简单，若是只需要查禁那些明面上的苦哈哈，很简单，但更深的，他们幕后的那些层级以上的，就难了。”
柳湘莲和倪二陪着冯紫英到了旁边的静室，贾芸贾蔷也知道他们有正事儿商量，所以也避到了一边。
“经过这么久的调查，和刑部那边也有配合，宛平、大兴二县的三班衙役里都有白莲教徒，……”
这一句话也让冯紫英吃了一惊，“那顺天府衙里呢？”
“顺天府衙里不好说，他们三班衙役的规模太大，城内城外来自四面八方三教九流，我们暂时还没有发现，但估摸着多半有，……”
柳湘莲的话让冯紫英忍不住扶额，顺天府衙的三班衙役大规模改组还是自己当府丞时候的动作，现在居然也不可靠了？
这白莲教还真的根深蒂固啊。
“除了这些府县衙门外，太仆寺里有人也是白莲教徒，钦天监里一名五官司晨一家都是白莲教徒，上林苑监中起码有三人一家都是白莲教徒，……”
柳湘莲一连串的话让冯紫英真有点儿坐不住了。
虽说都是些边缘部门，但是这些衙门里边非官即吏，而且动辄一家人都是教徒，这就相当危险了。
“五城兵马司里边有没有？”冯紫英沉声问道。
“中城兵马司从现在查访下来的情况看，还好，有也是其家中眷属，本人尚未发现，但其他四城兵马司可能或多或少都有，较为严重的是东城兵马司和巡捕营的人，因为我们不好太过露骨深查，只能暗中秘访，结合龙禁尉那边的一些线索，巡捕营中与白莲教徒有往来的不下数十人，而四城兵马司里是白莲教徒或者与白莲教人往来密切的不下五十人。”
柳湘莲的话已经没再引起冯紫英的震惊了，现在的他更担心的事上三亲军和京营里边有多少被感染渗透的。
蓟镇就是一个典范，自己还在永平府当同知时就发现了蓟镇军中不少士卒就是白莲教徒，为此自己还专门通报给尤世功，要求其严厉查处。
但后期蓟镇那边虽然也查处了，效果并不是很好，很多人隐藏很深，难以发现，而且平素训练打仗也看不出端倪来。
京中的情况只怕和蓟镇那边相差无几，也幸亏自己果断出手，让西北诸军大量进京调换上三亲军和京营，这样才能尽可能减少被渗透感染的比例。
但五军营现在是由原来神枢营的主力转过去的，里边有多少是与白莲教有瓜葛的？
杨肇基和贺虎臣两部也是从原来京营残部甄选出来的，另外又在本地征召一部分卫军补充进去的，其可靠性也未必就多高。
或许打仗见不出分晓，但是当朝廷对白莲教动手之后，这些人会有什么异动，谁能保证？
“上三亲军和京营那边……”
柳湘莲摇头，“这事儿我这边没法做，容易引起冲突和麻烦，我只有让倪二哥这边从外围和侧面来查访，……”
冯紫英目光落到倪二身上，倪二也是一挺胸，“冯大爷交代下来的事儿，自然上心，这几个月我们一直在从这些人活动和他们家属的情况来着手，因为人数量太大，也幸亏西北军进来换掉一大批，我们就主要是针对留下来的，初步掌握恐怕至少有二到三百人要么就是白莲教徒，要么就与白莲教往来密切，或者说其家属中与白莲教有瓜葛，……”
冯紫英心中稍稳。
数量多少是一回事，关键在于倪二利用其在底层强悍的人力资源，能够在几个月就对上万的上三亲军和京营士卒家庭进行一个摸底。
要做到这一点可不容易，哪怕其中肯定有许多疏漏，但是胜在稳当，要通过官府衙门来做，只怕早就不知道被渗透成啥样了。
“很好，倪二哥，这事儿就辛苦你了。”
冯紫英一句话就让倪二喜不自胜。
能让小冯督师喊一句“倪二哥”，这全身都是一阵通泰，走出去在哪里都能吹嘘一辈子。
自己什么时候有机会和朝廷重臣坐在一起称兄道弟过？
自己身边人有过这样的经历么？
倪二很清楚自己的分量轻重，虽说这冯紫英是早就认识的，但人家现在不一样了，每日不是在兵部公廨就是去文渊阁商量国家大事儿的，外人只能仰望，这春假能在一起喝一顿酒，简直就是福分了。
“哪儿的话，大爷能用得上倪二，那也是咱的面子。”倪二乐呵呵地陪着笑脸道。
“嗯，这事儿还不能就这么搁着了，还得辛苦兄弟们都继续盯着，若是让这帮人在城里边折腾起来了，那对大家都是坏事。”冯紫英点点头，“我那两个如何？”
“还是没太大变化，很规律，基本山半个月和外边联系一次，那边也和城内城外都有联系。”倪二赶紧答道：“易州那边反而没有什么联系了。”
所谓的晴雯父母仍然在不紧不慢地跟着自己，甚至还想方设法找了借口，跟着一起搬到了三爵街这边新宅来，似乎认定了自己是一个最好的目标。
冯紫英也觉得有意思，估摸着应该是白莲教高层做出的决定，就是觉得自己价值意义大，要紧盯自己，要么寻找机会刺杀，要么就是要刺探情报。
现在看来这两夫妇的“人事关系”已经转入京师城了，由京师城这边的白莲教直接掌握了。

第五百四十八节 山雨欲来，随风入夜
回到家中，有了几分酒意的冯紫英在晴雯地扶持下，进了晴雯的小房间里。
沈宜修和尤二的身子都不方便。
通房丫头的待遇和妾室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妾室都有自家的小院，而通房丫头则只能依附于大妇有一间独立的屋子。
妾室都有贴身丫鬟，而通房丫头只能是借着大妇身边人的身份来指使小丫鬟。
当然像晴雯这样受宠的通房丫头，手底下也是七八个小丫头和一干婆子仆妇，自然也有要来讨好她的。
便是她的私人事儿，也有人会主动来替她帮忙跑腿。
“爷又喝多了，这春假还有七八日呢，爷还是爱惜身子一些，酒喝太多伤肝呢。”
晴雯很小心地把冯紫英扶到自己床上躺下，这才让小丫头送进热水来替冯紫英洗脸沐足。
冯紫英回来太晚，沈宜修和尤二姐她们都睡下了，知道轮到自己侍寝，心中高兴的晴雯也就没有客气，便把冯紫英径直扶到自己屋里来了。
冯紫英歪在炕头上靠在靠枕上看着眼前忙碌的晴雯。
比起少女时代的晴雯，现在的晴雯还是丰腴了不少，不过那个时候的晴雯太过苗条，和黛玉、惜春都差不多瘦削。
黛玉在婚后也没有太大变化，但晴雯看上去身材更匀称了，起码胸臀该挺的挺，该翘的翘了。
琥珀绣金缠枝莲的小袄把身子裹得格外紧致挺拔，尤其是双峰怒峙，粉颈如玉，浑圆的臀部被一条半新旧的藕荷色云纹缎面薄夹裤勾勒得根式格外挺翘，一双柔荑上凤仙花汁涂抹得十分妖艳的葱管指甲更是吸引了冯紫英的目光。
印象中《红楼梦》书中晴雯临死前就是把这葱管般的指甲给折了下来送给贾宝玉留作纪念，然后郁郁而亡了。
今世却再无此等事情发生了，这丫头在自己府里活得格外滋润，不但深得沈宜修的信重，而且和鸳鸯、平儿诸女交好。
长房这边更是以她为首，一干原来荣国府那边的旧识也纷纷走她的门路来投靠，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不过这丫头性格虽然急躁了一些，但是却非不明事理的，从当大丫头到被自己收房变成通房丫头，性格没多少变化，但是修身养性之下，城府起码还是多了几分，不至于还要经常和人吵架争嘴了。
就算是遇上二房的莺儿和司棋，或者负责府里事务的金钏儿这几个平素不那么对路的丫头有事儿不合，也能定下心来争论，顶多就是酸几句，不会再翻脸相向了。
看着晴雯蹲下身去，体贴地试了试银盆里的热水温度是否合适，这才挽起袖子，来替自己脱下袜子，冯紫英心中也有些感动。
晴雯把冯紫英脚挪过去，进入盆里热水中，一股子暖和舒坦的感觉沿着脚一直漫入心间。
冯紫英发现自己在这一世中，尤其容易被前世中《红楼梦》书中着墨多、性格鲜明突出、模样俊俏有特色的女孩子所打动和感动。
哪怕她们在《红楼梦》书中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自己都总能回忆起她们在《红楼梦》书中的点点滴滴，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晴雯的火辣直爽甚至有些暴躁的性格，加上被撵出荣国府郁郁而亡，临终前还要念念不忘贾宝玉；像金钏儿长得冷艳俏丽，却被贾宝玉调戏，最终不得不羞愧投井而亡；像平儿温润宽厚，大度包容，探春英武昂扬，迎春的善良懦弱，似乎都能激起自己内心的某种征服欲和保护欲。
明知道就算是铁肾也经不起这么多女人，但是自己总还是贪婪无比地想要把这些女人都包圆纳入自己怀中。
似乎只有自己才懂她们，才会在这个起落不定的世界里给她们最想要的美好生活。
冯紫英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究竟对与错，但他不想去多想，既然有主角光环，那就任性一些，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办就是了。
晴雯没有让小丫鬟来替冯紫英洗脚，她更喜欢自己来。
手指轻重适度地在冯紫英脚背、脚跟、脚掌上搓揉按摩着，然后向脚踝处一直到小腿，这能让人紧张情绪和劳累迅速释放消除。
看着晴雯卖力地替自己按摩洗脚，冯紫英舒了一口气，坐直身体。
晴雯的发髻也在悄悄地发生变化，原来最喜欢梳的双丫髻从最早髻略低变高，然后现在又不复存在，变成了后坠的螺髻，用一个彩色的发网一包，顿时就多了几分少妇的娇俏，却还保留着几分清新气息。
似乎是感受到了来自炕上冯紫英灼热的目光，晴雯抬起俏眸看了一眼，冯紫英手指抬住晴雯下巴，捏了捏，却没有说话。
晴雯却早已经心领神会，脸颊略红，替冯紫英擦拭干净脚，这才端起银盆出去递交给外边儿候着的小丫鬟，自己进门来小心把门掩上。
冯紫英其实更喜欢这种封闭的小屋，这样睡在一起欢好的时候也更有安全感。
不像在其他女人屋里歇息时，都是那种连通的两段式大屋，外间始终有丫鬟候着，要随时进来，总感觉有人听房一般。
虽说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但始终还是有些不那么得劲儿。
冯紫英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晴雯在炕前梳妆台前卸下珠钗发饰，又小心翼翼取下手腕上的玉镯，把这些东西放进梳妆台下抽屉里的首饰盒里。
晴雯这才走到炕边上，脱下绣袄和夹裤，露出丰腴和苗条正好适中的优美身段。
雪白的小衣隐约可见内里桃红的肚兜，宝蓝色的湖丝亵裤包裹着女人最隐秘处，吸引着冯紫英的目光。
虽然已经和晴雯欢好无数次了，但冯紫英却始终百看不厌。
一直到晴雯爬上炕，钻入自己怀中，冯紫英这才叹息一声一把搂住，三五两下便把晴雯褪个精赤，翻身上马，在晴雯婉转娇吟声中恣意纵送起来。
……
“爹和娘说下个月伯父他们一家子可能要过来，要奴婢给他们寻个合适的生计，奴婢就在想这京师城里怎么好安排，他们什么都不会，我那个堂姐听说也是嫁了人之后男人病殁了，……”
晴雯难得的依偎在冯紫英怀中细细絮叨着，说她屋里的事情。
冯紫英起初也没太在意，后来听的晴雯说她伯父一大家子都想要来京中，大概意思也是想要靠着冯家，最好能进冯家干点儿诸如泥瓦花匠这一类的活计时，他才警觉起来。
难道说白莲教这边觉得晴雯的“父母”取得的成绩还不够，还打算要在自己府上做点儿什么吗？
照理说不该如此才对，自己府里能有什么值得他们觊觎的？
情报、公文、书信还是其他什么？
公函公文书信这些东西有，但是不多，冯紫英都已经养成习惯公务上的东西尽可能不带回家，但是要完全杜绝也不可能，还有一些来往书信不可避免要带着一些公务内容，比如范景文、贺逢圣以及方有度、王应熊他们来的信，但这也值得他们再派一队人来混进自己府里？
就算是有晴雯的“掩护”，可你进来人多了，肯定风险会更大，自己也会更警惕或者说派人调查的可能性很大，迟早就要露馅，划算么？
除非他们别有所图，比如要实施短期任务，用完暴露不暴露都影响不大了。
那就只有刺杀自己这个目标了。
抱着晴雯柔媚的身子，冯紫英脑海中却是想着，如果真的是刺杀自己的话，目的何在？
自己只是一个兵部侍郎，刺杀了自己又能如何？自己就让他们这么忌惮了？不该是去刺杀卢嵩、刘一燝或者韩爌他们么？
要说卢嵩是龙禁尉指挥使，刘一燝是刑部尚书，韩爌是刑部侍郎，他们才是对付白莲教的主官，哪怕你去刺杀顺天府尹李邦华也更合理才对，为什么就要针对自己？
或者是自己在永平府和顺天府让他们感到了威胁，要么就是他们有着更为庞大和复杂的计划，刺杀只是其中一环，甚至不仅仅只刺杀自己，卢嵩和刘一燝也许一样位列他们的猎杀名单上，他们现在只是做着周全的准备。
“那说没说什么时候来？”冯紫英漫不经心地问道。
“下个月吧，二月份。”晴雯喘息声慢慢平复下来，“奴婢都没同意，可爹娘苦苦哀求，奴婢也不好……”
“没事儿，让他们来，只管来就是，我替他们把一切安排好。”
冯紫英笑了笑，顺藤摸瓜，也许还能挖出更多的线索来，看看他们究竟准备做什么。
晴雯哽咽了一下，把脸贴在冯紫英胸膛，泪水溢出，让冯紫英忍不住爱怜地抚摸了一下晴雯的俏脸，“没什么大不了，几个人何足挂齿？”
龙禁尉和刑部的线索都指向恐怕二三月间白莲教会有一些异动，或许是现在就是在寻找着更合适的机会，如果说他们打算把刺杀包括自己在内的朝廷要员也作为其中一环的话，那意味着他们的这个计划很庞大，那倒是不可小觑了。

第五百四十九节 意想不到，出其不意
王熙凤回京已经是正月初九下午了。
在自己在京中购置的大宅中休息了一夜，精神恢复之后，这才慢悠悠起身，任由善姐和丰儿替自己梳妆打扮。
看着王熙凤莹白如玉的豪乳颤颤巍巍，一双肉冻蹄髈一般的胳膊丰腻白皙，善姐都忍不住砸了咂嘴，满眼羡慕。
“奶奶这身子，难怪冯大爷见了都不肯挪动眼珠子，那啥话说来着，我见犹怜，……”
听得善姐儿的咂嘴声，王熙凤忍不住笑骂：“小蹄子，怎么说话的，还敢编排起他来了？”
“瞧奶奶这话说的，啥叫编排，冯大爷每次来了看着奶奶身子不都是目不转睛，上了床不都是在奶奶身上折腾半宿，红玉姐都在嘀咕说想要减点儿残汤剩羹都不够，……”
善姐和丰儿都是王熙凤身畔仅次于林红玉的丫鬟了。
随着林红玉被收房之后，善姐和丰儿都被正式晋升为大丫鬟，负责王熙凤身边日常杂务。
而林红玉则不再负责这些事务，更多的是帮助王熙凤处理外务，也就是生意上的事务了。
所以善姐和丰儿都算是自己人，对冯紫英和王熙凤之间的事儿了如指掌，或者说就是耳闻目睹见惯不惊了。
只是王熙凤也没想到平素低眉顺眼的善姐居然也敢有这等“虎狼之词”，什么“目不转睛”、“折腾半宿”、“残汤剩羹”，让王熙凤都觉得脸发烧。
“小蹄子，哎哟，……，你这是越来越放肆了，这等话都敢张着嘴巴乱说？”
王熙凤“哎哟”了一声。
本来是要扭头训斥正在替她系胸围子的善姐，却未想到一扭头被正在给她梳头的丰儿给拉了一下头发，疼得叫了一声。
换了平常，只怕又要翻脸了，不过这一次心情颇好，只是瞪了丰儿一眼，哼了一声，却没骂人，心思都在善姐的话上去了。
“奴婢可没乱说，就是冯大爷来了，奴婢也敢当面说，冯大爷就是馋奶奶的身子，这又有什么不对？奶奶不也是对冯大爷日思夜盼么？连儿子都替他生下了，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善姐振振有词。
斜睨了一眼善姐，王熙凤反而不说了，心里却是火热。
如说是不想那个男人，那是假话。
日思夜盼有点儿夸张，白日里忙着还好一些，但夜里孤枕难眠，难免就要心思浮动，琢磨着这个男人现在是抱着哪个女人入眠了。
是宝钗，还是黛玉，亦或是哪个外边儿的野女人，又或者是他府里鸳鸯、平儿或者晴雯这些妖艳贱货？
这等时候也免不了就要咬牙切齿，抱着枕头一阵捶打，又或者起身去看看虎子，自怨自艾一番，才枕着孤寂入睡。
见王熙凤不做声了，丰儿瞪了一眼善姐，善姐也知趣地不再多说，这时候红玉牵着虎子进来，“奶奶，来旺媳妇说，大爷来了。”
王熙凤一怔，紫英来了，怎么这个时候来，又还要来旺媳妇通传？
但随即反应过来，这位大爷可不是冯紫英，而是自己兄长王仁。
“他怎么知道我们回来了？”王熙凤皱起眉头。
这个兄长可真是个人见人厌的角色，父亲去世之后，跟着二叔，也就是王子腾，但二叔外放做官，他就跟着二叔家里那几个四处折腾，真正变成了一个纨绔。
后来连王子腾都看不过去了，把他和二伯两个儿子一并打发回了南京，一直到江南事变了结，二叔回了京师养老，他们才又回京来。
从南京乘船回京师的时候就到天津卫打秋风，死乞白赖要银子，王熙凤也没客气，横眉冷对骂了半天，但王仁愣是撵不走。
最终还得要给一千两银子才算打发走，但她也知道开了这个头，就没个结束了，但奈何是一母同胞，再怎么也做不出赶出门去不管。
这前脚才踏进门，后脚王仁就赶来了，消息这么灵通？
“会不会是二老爷告诉大爷的？”林红玉把虎子放在王熙凤跟前，这才回答道。
“不会，王仁在二叔面前根本说不上话，而且二叔也不喜欢他，他也不会去自讨没趣。”王熙凤脸色微冷，“看样子又是没银子了，……”
“那不见？”林红玉也觉得头疼。
“不见他能走？”王熙凤叹了一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摊上这样的兄长，她又能如何？
摆摆手，王熙凤示意善姐替自己把绣袄穿好，这才道：“丰儿你把虎子带到后院去，红玉，你和我去见见吧，我看他又要作什么妖。”
王仁已经迫不及待了，在会客厅里兴奋地来回踱着步。
好巧不巧，一大早就在南熏坊那边遇上了贾琏。
自己好心好意去打个招呼，本想着就算是和凤姐儿和离了，好歹也还有巧姐儿在，自己说几句话，顺带借点儿银子。
听说这家伙在海通银庄扬州号当大掌柜，一年上万两银子的收入，借上三五百两不在话下。
未曾想这厮居然对自己冷脸相向，最后说到借钱，更是直接翻脸。
自己气不过骂了几句，贾琏这厮居然敢和自己怒怼，说漏了嘴说凤姐儿跟了别的男人，好像还生子了，……
他不敢相信这话。
凤姐儿据说是做生意，在天津卫那边的确挣了不少银子，他还以为是凤姐儿在贾家的时候就留了后路，但生意做得那么大还是让他有些惊奇。
现在看起来似乎不是那么回事儿，貌似凤姐儿跟了北地某个大商人，嗯，当外室，还生了儿子，所以才会这么有钱了。
早知道自己上一次就该多要一些，狠狠敲她一笔。
他又专门去问了王礼王义他们，但他们也不清楚。
王仁琢磨着凤姐儿多半是靠上了山陕商人中的哪一个。
听说这水泥营生一直是山陕商人把持着，江南商人都插不进手，凤姐儿能打入进去，若是没有那个大商贾帮衬肯定做不到，难怪要替人生儿子。
这一点王仁还是相信的，以妹妹那个体格，生儿子是肯定的，和贾琏成亲几年生不出儿子，那肯定是贾琏的问题。
看着兄长望向自己如看见金元宝的神色，王熙凤就知道这家伙又是冲着银子来的。
她不想惯着对方，“兄长，这么急匆匆地赶着来做什么？”
“呵呵，凤姐儿，我这个当兄长的来看一看我的外甥也不对么？”斜睨了王熙凤一眼，王仁决定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外甥？”王熙凤心中一个激灵，“你说巧姐儿？”
“呵呵，外甥女和外甥男可不一样，怎么还对我这个当舅舅的藏着掖着？”王仁一看王熙凤的神色变化，就知道拿住了对方把柄了，顿时色变：“凤姐儿，王家好歹也是簪缨之族，你和贾琏和离了也就罢了，怎么就沦落到给商人去当外室生孩子去了？你这不是把王家脸面都丢光了么？”
被王仁恶狠狠怒气冲冲地这么劈头盖脸的一骂，倒真的是把王熙凤给骂愣了，怔了怔，才回过神来：“你知道什么？”
“哼，我知道什么？你好意思问我？你怎么就沦落到这种地步了？”王仁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这些山陕商人有几个银子，就值得你这么死心塌地去跟着，连孩子都替他生？”
王熙凤顿时就强硬起来，冷笑一声：“我跟谁用得着你来管？我和贾琏和离也没说要回王家，给王家丢什么脸了？王家何曾管过我？”
被王熙凤话一堵，王仁一窒，但又恶狠狠地道：“你给那些商人当外室生孩子，那就是丢了咱们王家的脸，是谁？王家的女人何曾沦落到这种地步？”
“怎么，我说了是谁，你要去作甚？杀了他，还是告官？”王熙凤越发轻狂，任由林红玉扶着自己坐进椅子里，一脸轻蔑，“王仁，你来这里有事儿说事儿，别和我说这些没用的，我的事儿你管不了，也轮不到你来管！”
“我管不了，难道二叔也管不了？你带一个野种，还敢来见二叔，真的是想把家里人都气死不成？”王仁咬牙切齿。
王熙凤似笑非笑地瞥了王仁一眼，“野种？你可真的能说啊，王仁，你就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我就要带着这孩子去见二叔怎么地？”
“你敢！”王仁没想到王熙凤这么放肆，难道这山陕商人如此猖狂？
王家好歹也是世家望族，王子腾虽说现在没了军权，但是也还在五军都督府挂任了一个都督同知的身份，山陕商人再有势力，为了这种事儿，也不可能跳出来才对。
“你看我敢不敢，午间我就要去二叔那里，要不你就看着，怎样？”王熙凤轻蔑不屑地斜睖了对方一眼，“你不也在二叔那里么？午间不就知道了，你若是觉得我丢了王家脸了，那你大可向二叔告我一状啊，把我撵出家门啊。”
被王熙凤给挤兑得胸膛都险些气炸了，原本就是想来诈几个银子，没想到对方是油盐不进，还这么猖獗，如此有恃无恐，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第五百五十节 野心越大，众皆期盼
王仁怒气冲冲地走了，让他更为震惊的是王熙凤还真的去了二叔王子腾家。
当自己含沙射影地暗示王熙凤现在在外边给人当外室，甚至生孩子的时候，没想到二叔根本就不理睬。
到后来索性就翻了脸把自己撵了出来，只留下了他和王熙凤说话。
这简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难道王熙凤做生意挣了些银子，让二叔都眼红心动了？
“你怎么想的？”王子腾安详地靠在椅背上，问道：“冯紫英就这么大方，水泥营生可是山陕商人的命脉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感觉他好像对这个不是太在意，若真的是他们冯家想做，哪里轮得到山陕商人来占大头？”王熙凤也很随意，“他人虽然年轻，也的确喜好女色，但心思外边人根本猜不透。”
“我也猜不透，劝我和牛继宗主动归降，解甲归田，却又力劝我们暂时先留在五军都督府里，好像还有些深意在里边。你替他把儿子都生下了，算起来应该是他们冯家的长子吧？”王子腾显然也是做了一番了解的，“难道你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二叔，我算什么？生了儿子那也是我自己留着傍身的，总不成我还要再嫁吧？”王熙凤语气淡漠，“至于他劝二叔和牛叔你们这么做，自然也有他的道理，二叔应该隐约知晓一些才对，否则也不会这么配合他吧？”
王子腾微微颌首，都说自己这个侄女有些小聪明，看来不假，揣摩人心思倒是有一套。
到现在他也吃不准冯紫英意欲何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冯紫英野心极大，绝对不满足于只做一个大周朝最年轻的三品重臣这么简单。
他还有更深远的心思。
照理说冯紫英的目标应该是奔着内阁首辅去的，他现在才二十四，也就是说如果按照他现在的惊艳表演，三十岁之前很大概率等上尚书之位。
无论内阁和朝廷其他文臣怎么觉得他的年龄和履历碍眼，有功必赏这是朝廷最基本的规矩，否则没有谁再会为朝廷效力卖命。
而且朝廷也不可能再像这一次一样，用一些诰命和勋官来糊弄，在搞一些小过错来折抵。
哪怕这是冯紫英自愿达成于朝廷的默契，也不行，朝廷爷不可能将这种事情公之于众让所有士林文臣都知晓，这同样有损于朝廷威信。
三十岁到尚书，四十岁那就是阁臣甚至首辅了。
王子腾从不怀疑冯紫英可以做到这一步。
无论是谁当皇帝，都阻挡不了冯紫英的首辅之路。
但这符合冯家的利益么？
冯家是边地武勋贵族出身。
边地武勋也是武勋，武勋的根基就是军队。
像四王八公也是武勋出身，但是之所以没落衰败下来，被朝廷所摒弃，就是因为他们历经几代就脱离了自家根本，在军队中再无影响力。
没用的人自然就无需再多关注或者考虑，该清理就清理，尤其是再不识时务，那正好拿来作为垫脚石。
冯紫英如果铁了心要走文臣之路，十年二十年后当个首辅没问题，但当了首辅又如何？
首辅也不过就是文臣之极，但文臣的规则就是科举出仕。
谁也不能保证自己的儿孙就是读书的料，一旦科举不成，冯家也许就会从钟鸣鼎食之家迅速没落下去，尤其是冯家也并不是什么诗书传家的士林望族。
这样的情形冯紫英不可能考虑不到。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冯家要维护自家的利益，更应该继续走冯家原来的路，如李成梁、麻贵这样维系自己身在边镇中的影响力。
哪怕现在李成梁和麻贵都已经隐退致仕，但李家和麻家仍然在军中有相当影响力，子弟进入军中一样可以高位起步，获得更多的机会和更高的平台，未来也会比其他人更具有发展优势。
冯紫英如果不选这条路，那么就只能说明冯紫英有更大的野心。
王子腾判断后者更可能，也就是说，冯紫英看不上李成梁和麻贵那条路，而又不会满足于首辅，那还有什么？
首辅更上一层，就是权力更大的首辅——权臣，权臣之上是什么，就不言而喻了。
王子腾暂时还没有想过冯紫英会有更高野心，但是他以为冯紫英也许会对权臣这种身份产生觊觎之心。
冯紫英本身就是边地武勋出身，冯家在军中本来也就有相当影响力，如果冯紫英能够成功地在文官朝廷中培养起足够的影响力和支持者，再在军中获得足够支持，那么权臣雏形就有了。
更为关键的是冯紫英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
别的人能够做到冯紫英现在的三品重臣时，起码都是四十岁以上了，就算是花上一二十年来苦心经营，到最后年龄、身体状况带来的影响都会让绝大多数人半途而废。
但冯紫英不一样啊，他才二十四岁！
就算是花上二十年来稳步慢走地铺垫积累，他也才四十多岁，正值壮年，年富力强，谁能阻挡？
正因为想到这一点，王子腾才很感兴趣，对于冯紫英的暗示和安排没有拒绝。
王子腾当然不满足于这样灰溜溜就退出权力舞台，他才五十出头，而且身体很好，廉颇老矣尚能饭否，那也是七十才问，他自认为自己再干十来年没有问题，牛继宗一样也是如此想。
冯家虽然在边镇上影响很大，但是主要是集中于西北四镇和大同，宣府、山西、蓟镇乃至京营、登莱这些地方，王子腾自认为自己和牛继宗更有底气，否则冯紫英也不会拉拢自己。
就算是现在宣府镇、京营和登莱镇中，王子腾也有底气能招呼动一帮人，牛继宗在宣府镇、山西镇和蓟镇中也有相当根基。
现在王子腾就想好好琢磨琢磨，冯紫英究竟打算走什么路，而自己和牛继宗又能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冯紫英的野心越大，他越乐意帮冯紫英一把，这意味着自己能够发挥更大的作用，自己都这把年龄了，还有什么好惧怕的？就怕他野心不够大。
但冯紫英年龄虽轻，城府却不浅。
王熙凤只能算是他的外室，这丫头的确有些风骚放浪劲儿，可能也就是这一点吸引了冯紫英，因而勾搭上了。
王子腾也不认为从王熙凤这里就能探知冯紫英的一些心思，若是王熙凤这里都不能藏秘，那王子腾反而要担心了。
不过冯紫英和王熙凤有了一个儿子，听说薛宝钗也怀了孕，这两女都算是自己的近亲，与冯家关系有了血缘纽带的牵绊，当然更是好事。
“凤姐儿，你既然跟了他，儿子也有了，那就好好经营你现在的营生吧，这孩子他没说怎么着？”
定了心思，王子腾也就安稳下来，反正晚饭时候冯紫英还要来见一面。
“能怎么说？”虽说自己都知道了，但是王熙凤还是有些不自在，“难道还能带回冯家去？巧姐儿迟早要出嫁，我总得留个孩子养老傍身吧？我这身份也不可能进冯府，就现在这样我挺满足。”
薛宝钗是自己表妹，还有黛玉也素来很亲近，这自己却私下和他们的丈夫有了私情，生下了孩子，怎么都觉得不是个事儿。
这种事儿王子腾也不好插言，甚至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好才是最佳，所以不多问不深问最好。
“也罢，你好生把这个孩子养着，也许日后未必就没有一番造化呢？”王子腾若有深意，“冯紫英非池中物，现在看起来已经是如此了，但日后或许还有更让人期待的未来呢。”
王熙凤凤眼忽闪，有些不太明白自己二叔话语里的意思，似乎有些言有所指，但是却又不敢去往深里想。
见王熙凤似乎若有所悟，王子腾摆摆手：“你也莫要胡思乱想，紫英这个人连我都看不清楚，都还得要试探着了解，有人说他是虎父无犬子，要以我看，冯唐能生出这样一个儿子，那是他们冯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他在冯紫英面对若是敢说是虎，那冯紫英只怕就是龙了，……”
这话就更敏感了，龙指代什么，就算是王熙凤这种女人也明白，下意识地嗫嚅道：“二叔，您这话也太太高他了吧，……”
“不说这个话题了，紫英晚饭时候要过来，你现在这里歇着，也见见你婶婶她们，到时候晚宴的时候你们也见见面，他现在日理万机，你也莫要太过去劳烦他，……”王子腾顿了一顿，似乎若有所指。
王子腾的话让王熙凤脸倏地一下就如火烧一般。
不过王子腾却不在意，一来是长辈，二来冯紫英的确太重要，“没什么不好意思，你孩子都替她生下了，现在又还三十不到，男女之事，他又好那一口，难免贪心，……”
王熙凤细米银牙险些咬碎，只能低下头，内心却是忍不住羞恼。
二叔现在怎么也变得这般谨慎唠叨起来，看来紫英在他心目中简直远胜于自己这个嫡亲侄女。

第五百五十一节 探底，合作基础
钧窑茶盏上的水雾袅袅升起，似乎拉开了双方的距离，又模糊了彼此的界限。
王子腾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依然沉静如故的青年侍郎。
他记不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家伙是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了，但是对方送给自己的那一幅米万钟的书法至今还保留在他屋里。
“花繁柳密处，拨得开才是手段；风狂雨骤时，立得定方见脚跟。”
好像这句话现在也很适合自己和他之间的这层关系，或者说未来前进和合作？
王子腾不清楚这句对仗是冯紫英自己所悟所写，还是旁人所出，但无论如何能那么年轻就悟出这番意境就不简单了。
“你还没说你将来的想法，难道就是这么按部就班，侍郎到尚书，尚书到阁臣，阁臣到首辅，然后致仕归隐林泉？”
王子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觉得这不该是你所想要的。”
“当然。”冯紫英也很坦然，“当什么官职重要不重要，当然重要，但是并非因为这个职位重要，而是在这个职位上可以作更多更重要的事情，这才最重要，如当今皇上那样，高居殿首，那又如何？”
王子腾心中一跳，这家伙还真敢说啊，他自己可是文臣。
“紫英，看样子你想做的事情很多，而且似乎也未必符合朝中诸公的心思啊。”王子腾笑了笑，“那你打算如何来推进自己的想法意愿呢？”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每个人人生经历阅历不一样，对事物和形势的判断看法也不一样很正常，求同存异，先从同开始做起走，这几年我一直是这样做的，……”
冯紫英的话让王子腾摇头：“那‘异’呢？不会因为你做了‘同’就消失了，也许还会受到影响变得更大更强，……”
“嗯，王公所言也没错，会出现两种情形，一种是‘异’的一方看到了‘同’带来的好处和变化，改变了立场，趋同，另一种是他们认为会更大的伤害他们的利益，‘异’会更强硬更激烈地反对，……”
冯紫英要很有耐心，“比如，军中火器的使用，无论是步军还是水师，都肉眼可见地看到了火器给军中战斗力带来的变化，所以拥护者越来越多，支持者越来越众，再比如发展工商，越来越多的农民去了城里，在丝绸作坊、棉布作坊、冶铁作坊里干活儿，佃户劳力越来越少，田主的地有些就租不出去或者租不起一个好价钱了，他们就会仇视工商，认为这伤害了他们的利益，只会越来越反对，那朝廷该怎么办？”
冯紫英所说后一种情况，在顺天府和永平府都出现了。
港口码头需要劳动力也越来越多，海贸船队需要的人力也越来越多，甚至在东番这些地方拓殖修路建房伐木需要劳动力也越来越多。
木材加工厂、造船厂、冶铁厂、制铁厂、军工厂、水泥厂、砖厂、车厂这些工场工坊工厂都在顺天府和永平府大量出现，尤其是像滦州、遵化、榆关、大沽、密云、卢龙、迁安等地更是遍地开花，都急需大量劳动力，甚至也吸引了大量外来流民加入进来。
事实上这种情况在江南也有出现。
苏州、湖州、松江、扬州、宁波等地相当明显，只不过相较于江南那边地狭人稠，北地人口这种集中趋势看起来更明显。
“国以农为本，紫英，你好像不太认同这一点？”
王子腾也非不学无术之辈，他能在京营节度使和宣大总督这些位置上辗转，除了军务上的精擅，同样对民政也有涉猎，正因为如此他才真的觉得冯紫英不简单，远强于其父冯唐。
一个能打仗的武将在大周朝如过江之鲫，一个知兵的文臣也不算少，但一个能文能武且精擅经济民生的文臣，那就真的罕见了。
“国以农为本，这个道理自先秦以来便是成为金科玉律，当下情况下，这个说法也没错，但是我不认为那些士绅因为佃户不肯付出更高地租来租地就伤害了国本，你可以降低田租，一样有人来租地啊，只能说明你田主盘剥太高，让大家觉得在工坊里去更划算，佃户也好，长工也好，你若是肯降地租，工钱开高一些，能没人来替你种田？这天下吃不起饭的人多了去，每年冬季冻死饿死的人难道还少了？”
冯紫英很闲适地用茶盏盖掀了掀茶沫，继续道：“何况工商业的发展真的伤害了国本，或者说农业？冶铁业和制铁业的发展，促成了针、镰刀、铁锅、柴刀、菜刀、铁铲、铁锹、铁铧犁、钢斧、钢锯乃至一切铁料铁器价格的下跌，据我所知，顺天府这三年里，铁铧犁、铁锅、柴刀、菜刀价格几乎每年下降三成，也就是说也许前年还需要一两银子买的东西，今年就只需要五钱银子就能买到了，这也使得农业中使用铁铧犁、铁锹这些工具更多更广泛，这不是好事么？”
“同样，钢斧钢锯的价格暴跌，使得在伐木和木材加工中使用更多，成本下跌，也使得原本一直处于上涨趋势的木料价格有所稳定，这样传导到诸如造船、马车这些行业上，一样也稳定了车船这类价格上涨幅度，这对于同样大量需要用车船来运送粮食出去售卖的田主在运输成本上的减少，这不是好事么？”
冯紫英的侃侃而谈让王子腾也见识到了这个号称大周朝青年士人领袖的小冯督师卓越不凡的口才，把一番经济道理说的通透明白。
连有心想要在其中找一二漏洞来反驳的王子腾都懒了心。
“我一直以为工商业的发展对农业的促进是巨大的，从各方面都是，但是这并不代表着田主们的收入也会随之而增加，因为很显然随着铁器大量使用，海贸发达，拓殖兴盛，日后像东番、吕宋、旧港、交趾这些地方与大周内陆地区的联系会更为便捷，像五年前，广州、泉州、宁波、乃至扬州的这些港口停泊的船还主要是以几百石到三四千石为主，但是随着西夷船型引入进来，运量超过万石的船比比皆是，甚至可以达到两万石到三万石，这也就意味着，从东番、交织、吕宋这些地方运送粳米到松江、广州甚至莱州和大沽会非常轻松简便，而吕宋、旧港和交趾都是一年三熟，粳米价格便宜，运到京师一样会非常便宜，……”
王子腾明白对方的意思，这种情况下，如果吕宋、东番、交趾这些地方用这种大型运粮船走海运运到大沽和榆关这些地方，成本会很低，漕运会受到冲击，同样湖广和江南粮价也会受到冲击，那么当粮食卖不起价的时候，田主们收入肯定会下降。
“紫英，海贸发展也并非只会对粮价造成冲击吧，像种桑养蚕，种植棉花，丝绸和棉布可以大量外运，一样可以弥补田主们的损失，……”
王子腾想了一想才问道。
但冯紫英随即摇头：“有一定影响，但是肯定不及从南边海外运粮带来冲击更大，但我以为这是一个利弊大小的问题，当北地的粮价稳定下来，对朝廷是好处还是坏处？对北地百姓是好处还是坏处？不言而喻，不能因为你湖广或者江南一些田主收入收到影响就否定这样的成果吧？再说了，这些田主们把地租收入都换成银子藏在地窖里就好么？现在大量的白银从吕宋运入国内，银价对金价肉眼可见地在下跌，他们为什么就不能把银子投入到工商业里去呢？再不济你也可以存在银庄赚点儿利息钱吧？”
工商经济这一块的原理冯紫英自信这大周朝没有人能比自己更明白，也没有人能比自己更清楚这个时代发展的方向，有了目标再来找依据证据，那就好办的多。
王子腾也无意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和冯紫英多纠缠争论，他更想知晓冯紫英未来想做什么，想走到那哪一步。
冯紫英当然没法回答他自己会走到哪一步，因为他自己现在也不确定他能走到哪一步，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不过如王子腾所问及的那样，一个首辅就是自己的终极目标么？
肯定不是，不够。
“王公，你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冯紫英笑了笑，“我说了我想做什么，让朝廷强大，百姓富庶，你说太虚太假，要问我自己最终想得到什么，名垂青史，嗯，或许我现在都做到了，当然可能还不够，还想有更浓墨重彩对我的推崇嘉誉，所以我要继续，但那是后世的事儿，我说了我要实现自己的目标，肯定需要更大的权力，朝廷的，军队的，商人的，各方面，……，谁要挡我的路，我不会答应，我会尽力说服他和我一起走，或者推开他让他不能干扰我，无论是谁，但这会是一个长久的过程，我有耐心，但更有决心和手腕，……”

第五百五十二节 绑定，押注
说到这个份儿上，王子腾还不明白，还指望人家说得更通透，那就是自己的狂妄和贪婪了。
人家凭什么和自己说这些，在没有表现出足够的实力和忠诚之前，双方都会有所保留，能说到这个份儿上，足够了。
但即便如此，冯紫英表现出来的勃勃野心，或者说是雄心，还是让王子腾感到震撼莫名。
如果说此时的冯紫英是一个四十岁的中年官员，甚至是三十五岁的壮年官员，他可能会真的立即支持对方。
但冯紫英太年轻了，他所表露出的一切固然让人心动，可是这里边变数太多。
也许在此过程中，一个稍不留意的疏漏错误，就会葬送一切。
王子腾现在就处于这样一个矛盾的心态中。
他明白这样一个机会，值得去押注，押对了，也许王家将重回几十年前从龙之功之后那样的辉煌，但押错了，也许就真的是再无复有翻身机会。
可问题是现在的王家已经没落如此了，还有什么不敢押注呢？
这一点他需要好好想一想，也许能够寻到一个说服自己的充分理由。
在王家用完晚膳后，冯紫英就和王熙凤乘坐一辆马车一起返回王熙凤在昭回靖恭坊的宅邸中了。
天气不太好，夹杂着小雨雪刮打在马车车厢外，滴答作响。
偶尔有冷风钻进来，让斜靠在车厢里的这对男女从欲望迷醉中时不时惊醒过来，免得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
王子腾的宅邸在南面的大时雍坊，而昭回靖恭坊则在北面，马车需要绕行整个紫禁城。
马车需要纵贯南熏坊和保大坊，起码需要大半个时辰才能抵达。
也幸亏下人们早就在马车车厢里放好了暖炉和熏笼，银霜炭烧得火红，用布帘一盖，放在两边厢角，暖意四溢，让整个车厢温暖如春。
掀起的襦裙和褪下的里衣，混合着粗重的喘息声，还有那肆无忌惮在自己胸前肆虐的魔掌，一步一步把王熙凤推向情欲的深渊。
饶是王熙凤情欲似火，胆大包天，但是像今日这种在车上的恣意妄为，还是让她紧张无比之余又有一种莫名的偷情刺激。
外边相隔不到六尺就是车夫，仍然在冷风中不是呵斥着马匹，偶尔还有鞭响，同样在布帘遮住的厢窗，偶尔荡开，还能看见和听到两侧其在健马上冯紫英的护卫头部模糊的影像。
冯紫英同样迷醉在这种特定环境下的欢好场景中，半壶米酒让他此时正处于一种似醉非醉的临界点状态下，也让他内心狂野的情欲亟待释放。
伴随着狠狠勒紧王熙凤丰腴的腰肢，两个人都同时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良久，冯紫英的手仍然在王熙凤柔软细腻而又温暖的小腹上摩挲，时而游弋而上，攀援登顶，时而沿着光洁细腻的脊背滑落到那浑圆硕大的臀瓣上，……
“我有感觉，没准儿你还得替我生一个，……”
惊了一跳，王熙凤差一点儿一下子就蹦起来，还会冯紫英勒住她的腰肢才让她没能起身。
算了算日子，转过头来，王熙凤在黑暗中的目光格外晶亮，脸上似笑非笑的神色似乎在俯瞰冯紫英：“铿哥儿，你这是玩真的？还嫌折腾我不够？你不知道我面对我二叔的时候连头都抬不起来？我兄长骂我说替商人怀孕生子，坏了王家声誉？”
“哦？王仁还有这脾气来你面前耀武扬威？”冯紫英笑了起来，“信不信我带个口信，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就能把他拿进去打个半死？他在天钩赌坊和银碧楼欠下的赌债和嫖资人家早就想要收拾他了，还和人家争风吃醋打破人家头，……”
王熙凤一愣，讶然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事儿？”
“傅试前日来我府上提及王仁，他回任顺天府治中了，接替梅之烨，梅之烨到河南承宣布政使司担任参议去了。”冯紫英淡淡地道：“天钩赌坊是倪二的产业，他欠了银子，倪二看在我的面子上没和他计较，他还在倪二手底下放贷的那里借了五百两银子，输完了还要借，人家不借了，他还在那里耍横撒泼，……”
王熙凤脸一阵发烧，下意识地问道：“倪二也知道我和你……”
“这种事情能瞒得了别人，还能瞒得了倪二这种地头蛇？”冯紫英倒不在意。
可王熙凤却很在意，倪二和贾家那边关系不浅，贾芸贾蔷和倪二都很熟悉，那会不会传到贾家那些人耳朵里，自己姑姑她们会知道么？
宝钗黛玉她们呢？
“虎子的事儿，他们都知道了？”王熙凤声音都有些发颤，暴露了她内心的担心和紧张。
“没问过。”冯紫英把王熙凤娇腴的身子搂得更紧一些，“你何必在乎这个？你不是说你二叔也早就知道了么？他都不在意这一点，不一样和我谈笑风生，你还怕什么？”
王熙凤气极反笑，“你倒是说得轻巧，我怎么面对宝钗黛玉她们？我姑姑她们又如何看我？还有二丫头、三丫头和四丫头她们又如何看我？”
恐怕还有大丫头——元春，只是元春恐怕都同样在考虑这些人该如何看待她呢，还有几日她就要回贾府，到时候冯紫英都有些惧怕担心会不会被人看穿什么。
“或许她们知道了也会装作不知道吧。”冯紫英悠悠地道：“你二叔都能对此安之若素，那你姑姑她们知道又能如何呢？恐怕装作不知道更合适一些吧？看破不说破，大家都能维持一个颜面，何必去撕破脸弄得伤了亲戚之间的和气呢？”
王熙凤不言语，冯紫英进一步安慰道：“放心吧，或许大家都早就知道了，但是只是你不知道她们已经知晓了罢了。”
王熙凤被这话更是惊得转过身来，声音发颤：“真的？”
“我猜的。”冯紫英耸耸肩，“这种事情很难隐藏太久，都不傻，你做这么大的水泥营生，红玉又经常回来，眼睛亮一点儿都能看出来她早就破了身子，鸳鸯和金钏儿乃至司棋她们都能揣摸出来，平儿跟了我，红玉跟着你却又破了身子，仔细琢磨琢磨，就能往你身上想，自然也就能怀疑你这一个和离了女人孤身在外，怎么熬过来？”
冯紫英这么一说，王熙凤就觉得可能性更大了，心中一阵放松却又感觉难堪。
放松是因为在心中悬了这么两年，一直担心，现在大石落地，反正都成事实了，也没法改变，破罐子破摔也好，还是无所谓也好，就这么回事儿了。
难堪是自己还见过姑姑和宝钗、黛玉她们，也不知道她们当时内心怎么想的。
“那紫英你和二叔谈得怎么样？我感觉他好像很久没有这样郑重其事了，你究竟是有什么打算？”王熙凤回避开自己和冯紫英私情以及孩子的问题，转到了冯紫英和王子腾对话的问题上。
他们俩一谈就是一个多时辰，让王熙凤很是好奇他们究竟谈了一些什么。
而王子腾之前若有所思的提点，也让王熙凤对眼前这个仍然在自己身上游移着双手的男人有一种无法想象的陌生感，自己是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已经是自己儿子父亲的男人了。
“谈得太多，一时间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你这个问题了。”
冯紫英看着前方，双手仍然忙碌，王熙凤生产后的身材更加丰腴妖娆，饱满结实而又肌肤滑嫩，看得出这个女人平素很是注重保养。
“二叔对于日后的想法很感兴趣，他好像觉得你不会满足于现状，嗯，觉得你应该有更大的雄心宏图，大概是觉得你想要当首辅吧？”王熙凤试探性地道。
“哦？这也算新鲜？我不该当首辅，不能当首辅么？”冯紫英哑然失笑，“我才是二十四，三品重臣了，十年之内当尚书易如反掌吧？四十岁之前入阁不在话下吧？就算是我六十岁致仕，二十年我都不能混到一个首辅当？你就这么小瞧你男人？”
王熙凤有些不满地扭动了一下身子，弄得冯紫英又有些心火上涌。
“我不就是问一问么？那我二叔会怎么考虑？”王熙凤咬着嘴唇：“你当首辅又如何，我又沾不到你什么光，虎子难道还能姓冯……”
“你想要让他姓冯也不是不可以，交给尤二姐和尤三姐就行，保证把他当成亲生的，……”冯紫英笑着道：“反正尤二尤三都还没有生养，正好，……”
“休想！”王熙凤咬牙切齿，“你是不是就打的这个主意？虎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谁也别想抢走他！他不会跟着你家，我会把他养大，日后我就让他姓王！”
“随你，随你！姓王也改变不了他是我的种，没准儿今日你肚子里就会再有一个我的种呢。”冯紫英拍了拍王熙凤的平坦如玉的小腹，“我有感觉。”
王熙凤“呸”了一声，却不再言语，马车缓缓在街道上奔行，渐渐地驶入了黑暗中，“今夜要回去？”
“能不回去么？那宝钗宝琴还不得真要起疑了，你不怕……”

第五百五十三节 首开记录，羽翼渐丰
“恭喜雨村兄了。”冯紫英对登门而来的贾雨村满脸笑容，延手示意客人请进。
“全赖贤弟你的支持了，愚兄明白，能得此机遇，贤弟可是帮了大忙。”
贾雨村还有些疲倦之色，大概是因为连春假在路上奔波的缘故，但精神却是格外振奋。
虽说是走运河水路，但是连日跋涉，到京之后就要拜会内阁阁老们，加上七部尚书和都察院的左右都御史，一个都不能少，一天都得要跑几处，自然没个清闲的时候。
朝廷最终调整了安排，李邦华出任通政司通政使，而贾雨村则升任顺天府尹。
皆大欢喜，李邦华终于能脱离顺天府尹这个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重担，而贾雨村也是欣然受命。
在他看来顺天府尹要比只负责上传下达润色修饰公文的通政使强得多，而他本人也更喜欢处理地方上这些具体的政务，这样让他感觉有成就感得多。
而且顺天府可不比金陵府，就在朝廷眼皮子下边儿，样样事务都牵动朝廷神经，他初来乍到，还得要好生打理。
而冯紫英这个前任顺天府丞，或者说就是“代理府尹”，当初在顺天府干得极为出色，颇受朝廷诸公的好评，自然就是最好的“导师”。
“雨村兄太客气了，小弟不过就是在方相和齐师以及高大人征求我的意见时如实说明了此番南征能够迅速解决战事以及战事之后的局面稳定问题，金陵府首当其冲，居功至伟，拣了雨村兄几个细节说了说罢了，准确的说，都是实话实说，也没有添油加醋，……”
冯紫英和贾雨村把臂同行而入。
没有选择花厅，而是直接到了原来贾政的书房。
这里是冯紫英现在的外书房，与怡红院也就是现在静气书斋的内书房遥遥相对，也是冯紫英经常见客的地方。
贾雨村也有些感慨。
贾家如秋风扫落叶一般黯然落地，如果不是冯紫英的庇护，贾家的情况还要更糟糕。
无数人都欲置贾家于死地，昔日有过仇怨的人都在背后使劲儿，但冯紫英纳了贾家女以及贾家姻亲之女为妾，实际上也就是绑定在了一起，算是帮了贾家承担了来自各方的压力。
现在听说冯紫英还替贾家在明时坊寻了一处大宅安顿贾家人，还收了贾家子弟为学生，提携扶持他们读书，帮他们寻觅出路。
从这一点来看，冯紫英做人还是非常厚道的。
哪怕贾雨村自己就是薄情寡义之人，但并不代表他就不欣赏认同厚道人了。
老君茶端了上来，气氛很融洽。
贾雨村也讲了接替他担任金陵知府的崔呈秀。
崔呈秀从大同知府调任金陵知府，看似平调，但是谁都知道金陵知府干上一人肯定升迁，而且稍有成绩就能连升两级，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无数人都觊觎这个位置。
崔呈秀也花了不少心思才算是谋得这个位置，连冯紫英也都帮忙出了力。
所以在崔呈秀去金陵接任时，冯紫英也和贾雨村打了招呼，让其和崔呈秀好生交接，一些疑难杂症提前告知，免得崔呈秀吃暗亏。
“阁老们都见完了？”冯紫英关心地问道。
“见完了，诸位尚书大人和二位都御史也见了。”贾雨村揉了揉额头，“都得要提前投贴子，等候诸公安排时间，我才能来得及来回奔走，花了四天时间，才算是见完，心里才踏实下来。”
“那什么时候走马上任？”冯紫英笑着问，“年后？”
“嗯，吏部同意年后正月十六上任，我也得缓口气吧，这一路北上，到京就没歇着。”贾雨村看了一眼冯紫英，沉吟着道：“愚兄想等到后日，邀请涵仲和秋生小酌，也请贤弟赏光，……”
看样子贾雨村也是做过一番了解的，府丞王洽是自己乡人，自己不算太熟，但王洽和耿如杞十分熟稔，所以有这层渊源，关系还算不错。
至于傅试那就不用说了，傅试和贾雨村本来也熟悉。
“好，兄长相招，小弟焉敢不来？涵仲我有些时间没见了，正好还有一些事情需要交代。”冯紫英很爽快地应承下来。
贾雨村想要尽快打开局面，首先就要把府丞王洽和治中傅试拉进靠拢，为己所用。
他是初来乍到，如果没有王洽和傅试的支持，很多工作就不好开展了，这对有心在顺天府大干一场干出点儿实绩来的贾雨村来说是不能接受的。
见冯紫英答应爽快，贾雨村心中也是一喜，“贤弟，兵部的事情？”
“不，准确的说是刑部的事情，不过我怕最后还得要牵扯到兵部，所以我得提醒一下涵仲，另外兄长是府尹了，恐怕一样也要高度重视才对，李邦华溜了，兄长这副担子可不轻。”冯紫英语气凝重。
贾雨村一凛，略作思索就明白过来，吁了一口气：“白莲教？”
……
贾雨村的亲自过府一拜，对冯紫英，对冯家，都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开天辟地的壮举。
或许贾雨村和冯紫英二人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贾雨村的到来让冯紫英的身份地位都有了一个潜在的提升。
要知道在贾雨村之前，尚未有一个重臣，也就是正三品的官员会亲自来冯紫英府上拜会，更多的都是四五品或者六七品的官员来府上。
对于其他重臣来说，冯紫英资历委实太浅，更多的还是冯紫英登门去拜访他们。
但这一次不一样。
贾雨村已然是三品重臣，而且还是顺天府尹这个地位分量都不低的重臣。
即便他没有冯紫英运作举荐，也一样是重臣，只不过是地位相对清贵但实权略逊的通政使罢了。
贾雨村是初登重臣之位，算是鱼跃龙门，却在拜会了内阁阁臣和七部尚书以及都察院都御史们之后首先来冯紫英这里过府拜会。
无论有什么其他原因，在外人眼中，冯紫英俨然已经不再是重臣中敬陪末座的角色了，而成为了其他重臣也要倚重正视的中坚角色了。
贾雨村自己都没有预料到他的这一次过府拜会会吸引如此多人的目光关注。
在他看来，他来冯紫英府上拜会不过是顺理成章之举。
冯紫英作为兵部侍郎是南征的主力功臣，而且又一力举荐他从通政使改任顺天府尹，两人关系可谓更亲近加深了一层。
加之对方是前任的顺天府丞，甚至在府尹吴道南基本不视事的情况下代理过顺天府尹，对顺天府的情况十分熟悉。
另外现任府丞王洽与冯紫英都是山东乡党，治中傅试是冯紫英一手擢拔起来的亲信，于情于理，于公于私，自己都需要冯紫英帮自己联络感情，加强合作，以便于自己能在顺天府尹位置上迅速打开局面，做出一番成绩来。
冯紫英还专门提到了白莲教的问题，也让贾雨村很重视。
在南京他就听说过北地白莲教的猖獗，便是京师城中许多富贵人家亦和白莲教有染。
现在冯紫英初一见面就专门和自己提及这个问题，也是怕自己在这个问题上疏忽大意，犯下大错。
从冯府出来，贾雨村也松了一口气。
拜会内阁诸公和七部尚书都察院都御史们那都是应有之意，但真正要想迅速打开局面，离不开如冯紫英这样的实力派人物的鼎力支持。
冯紫英在京中多年，冯家在军中影响力很大，京畿既是政治中心，却又紧邻北地边陲，宣府、蓟镇边军驻扎于此，京师城中鱼龙混杂，自己从未在北地任过官，在朝中亦无过得硬的有力靠山，骤入京师，还是让他有些忐忑。
可以说这一次原本出任通政使都是意外之喜了，没想到冯紫英还能帮自己运作到顺天府尹这一位置上，所以贾雨村也是喜出望外，铆足心思要好好干一番事业出来。
他现在急需一些能够给自己提供帮和支持的人来帮自己一把，冯紫英算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所以他不能轻慢。
而且贾雨村也很识时务，他很清楚冯紫英现在虽然和自己同为三品重臣，但是对方升迁提拔恐怕也就是这两年内的事情。
纵然对方太年轻，但有功必赏，压一压搁一搁说得过去，但锥处囊中，其利自现，没人能遮掩得住冯紫英的光芒。
所以如果说明年冯紫英就左迁某部左侍郎也太正常不过，他一点都不会惊讶。
这样一个奥援，是自己这种初入京师的“小字辈”须得要牢牢抱住的。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考虑，冯紫英能够帮自己从通政使挪到顺天府尹位置上，也足见其在京中人脉背景厚实，齐阁老是其座师，柴侍郎与他交往甚密，还有叶方二位似乎对其也颇为认可，顾秉谦对其赞不绝口，而他又和自己有如此渊源，自己凭什么不牢牢抓稳？
至于说面子、资历这些因素，现在还轮不到自己考虑这些，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达者为先，也没说谁年龄大资历深就该当首辅。

第五百五十四节 姐妹情深，一致对外
贾雨村的过府拜会同样也在府里边引起了很大的震动。
三年前相公，大爷，还只是顺天府丞，但三年后连顺天府尹都要亲自过府拜会了，这份反差感，在府里的“老人们”都能感受甚深。
沈薛林三人以及宝琴等人触动最大。
沈宜修是官宦出身，很清楚这里边的意义。
自己嫁给丈夫时，父亲已经是东昌府知府，正四品大员了，丈夫还是青葱少年初入仕途。
几年过去了，父亲还在从三品的承宣布政使司参政位置上徘徊，而丈夫却已经是父亲需要望其项背的正三品重臣了。
现在连贾雨村这样出任顺天府尹的重臣亦要过府拜会自己丈夫，这就是最大的变化。
薛宝钗同样感受至深，兄长在金陵府全赖贾雨村帮忙，才脱去罪责，而当时薛家上下对贾雨村感激涕零，甚至搭不上线，还得要通过贾家这边来打通关系，但现在贾雨村却是亲自登门来拜会丈夫了。
林黛玉更不用说。
自己的启蒙老师，当初被王子腾举荐一跃化龙，登上金陵知府位置，无数人都视其为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典范，但实际上贾雨村早就做过官，只不过因为犯错被免官，现在是复出罢了。
但能直入金陵知府还是让人侧目，但现在他的光环在丈夫面前都不值一提，甚至需要过府拜会。
“姐姐好像很有感触？你都不该出来了，万一受了寒，那就糟糕了。”
黛玉一边用小铲铲着雪，顺便提花树培了培土，一边弯下腰，替雪人整理了一下头上的草帽。
“哪有那么娇贵，成日里在火炕上躺着，那才要生病，相公也说没事儿该多出来走一走。”宝钗摇头，“不过不敢多接触生冷的东西倒是，只能出来看一看了，倒是你，现在身子骨健壮一些了，就开始作妖了，一会儿堆雪人，一会儿敲冰洞要钓鱼，若是着了凉，我看相公又要把你禁足了。”
黛玉翻了一个白眼，“姐姐就没说盼我好呢？你都说我身子康健许多了，好不容易赶上下了一场大雪，才能这么热闹一下，被你这么说，鸳鸯、平儿她们听见，又要喋喋不休了，……”
“你当主子的，还怕她们？”宝钗笑了起来，接过黛玉手里的花锄，舞动了一下，慌得旁边莺儿和香菱都连忙劝住，抢过花锄：“奶奶，使不得，你都显怀了，万一有个闪失，……”
“是啊，可别乱动。”黛玉也是瞪眼叉腰，“真要有个闪失，倒成了我的过错了，莺儿，把宝姐姐守好，咱们这会子就回屋里去，探丫头和云丫头以及四丫头都要过来，算一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一行人沿着沁芳溪畔一直走到山下，望了一眼山上的凸碧山庄，黛玉才道：“上边儿火龙可烧起了？别把宝姐姐和肚子里的小宝宝给冻着了，……”
宝钗白了黛玉一眼，“自个儿怕冷，就别出来乱跑，冻得脸白唇乌的，现在想暖和，却还要打我的名号，用得着么？你不也是当奶奶的人，烧了地龙，谁还嫌你浪费了不成？”
凸碧山庄在山上，用的时候并不多，一般也是要用的时候才吩咐下边人提前去烧地龙，把屋里暖和起来了。
黛玉攀着宝钗的胳膊，轻笑着：“你是姐姐，我不打你的名号，还能打谁的名号？”
“去去去，少套近乎，谁去说的，那烧炭花费也得要记在谁头上？鸳鸯眼里可揉不得沙子，探丫头可是要进你房里的，别往我头上赖。”宝钗一脸嫌弃，“都是当奶奶的人了，还这么抠，当姑娘时可没见你这么小气过。”
“姐姐不能这么说，云丫头可是要进二房的，那不得要分摊一下，四丫头还要进长房沈姐姐那里，那还不得和沈姐姐说要分摊一下？”
黛玉喜笑妍开。
她现在就喜欢和怀孕了的宝钗斗嘴，也盼望着沾点儿喜气，自己也能早些怀孕，今夜冯大哥就要在自己屋里歇，算算日子，正是最合适的时候。
走在二女身后的莺儿、香菱和另一边的紫鹃、雪雁都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谁要说二奶奶和三奶奶之间关系不睦，真的要啐她一脸唾沫。
这二房和三房之间这一年到头肯定免不了要有些嫌隙龃龉，但那都是下边人，或者说就是琴奶奶和妙奶奶这边的一些置气，但宝姑娘和林姑娘之间却是一直通透得紧的。
“哟呵，死丫头倒是和我分得挺清的啊。”宝钗啼笑皆非，“你要去和沈姐姐论道论道，只管去，莫要拉上我，……”
两个人就这样挽着攀着上了山道，一直走到凸碧山庄门前。
山庄门早就打开了，外边的大广场一片白雪皑皑，让人心胸顿时豁然开朗，站在栏杆前可以俯瞰整个大观园乃至冯府，也就是原来的荣宁二府。
不过此时北风劲吹，宝钗和黛玉都不敢在这里逗留，被几个丫鬟拥着禁止入内。
花厅里早就被烧得暖意融融，厚实的两道门和棉帘将门遮掩得严严实实，偶尔有冷风钻进来，带来几分清新，倒是可以让人头脑一清。
探春、惜春和湘云还没来，黛玉便把宝钗搀扶到隔壁的耳房炕上，炕几上摆满了糕点果子。
“姐姐有了身子之后食欲可有大增？”黛玉有些艳羡地看着宝钗日趋圆润的脸庞和腰肢，“听相公说，这怀孕期间应该吃得杂一些，什么都可以吃一吃，莫要太过挑食儿，……”
宝钗横了黛玉一眼，“这话该是说给你听的吧，我食量好着呢，倒是你，便是没有身子，那也该多吃杂一些，看你挑食儿那样，我都替你着急。”
“那是啥时候的事儿，我现在可是几乎啥都要吃，紫鹃和雪雁她们端上什么来，我就吃什么，从来不挑，也不讲究，……”黛玉有些心虚气短，“紫鹃，雪雁，你们说是不是？”
紫鹃和雪雁都只能低着头闷闷应着，“是。”
宝钗也不戳破，“行了，你也别难为紫鹃和雪雁了，当着人要人说谎，你脸皮厚不怕，紫鹃和雪雁却做不到。”
黛玉又搂着宝钗一阵撒娇，“姐姐又挖苦我，我哪里就撒谎了，起码我比几年前是不是要好多了？相公每天让紫鹃盯着我，又是踢毽、投壶、做操，又是营养膳食分类，早中晚都替我分派好了，我不吃也得吃，吃也得吃，可就是不见长肉，看看姐姐这里，……”
黛玉魔掌趁势在宝钗大了一圈的胸房上一捋，半边胸围子都撸了下来，露出大半个白腻丰满地乳肉来，慌得宝钗赶紧拉起襦裙遮住，娇嗔道：“死丫头，要死啊，也不怕被人看见，我还怎么见人？……”
“这里还能有谁，若是云丫头和探丫头她们看见，也只有羡慕的份儿，相公见了，那就只有垂涎三尺了，……”黛玉心情很好，只有她和宝钗在的时候，话也就没有那么多忌讳。
宝钗似乎也注意到了黛玉心情不错，“玉丫头，你今儿个怎么了，心情好得有些不一样啊，……”
“姐姐不也说了么？昔日贾先生现在成了顺天府尹，相公也帮了不少忙，所以有些感触，想当初相公和小妹在临清就是和贾先生一道结缘，也才有了后来这些故事，今日贾先生来了，还带来了一幅画，画的居然就是当年临清小妹和相公相遇时候的情形，所以小妹触动很大，……”
黛玉似乎回忆起当年的情形，悠然神往，“听说相公在临清那边老宅变化很大，所以小妹也在想，什么时候能和相公一道回去再看一看，也算是故地重游，在想一想现在的日子，宛如梦中，只可惜物是人非，父亲却早已逝去，……”
宝钗也有些动容，揽着黛玉苗条的腰肢，“妹妹就莫要那么多愁善感了，林伯在泉下亦会高兴看到妹妹现在的生活，相公也没有负了当初对林伯的誓言，所以妹妹也当努力，早些怀上，也好替冯家生下延续三房香火的男嗣才对。”
原本这等话题是最忌讳在沈薛林三人中提及的，其他人，媵妾说都可以，唯独她们仨，在丫鬟们看来就是一种禁忌。
沈宜修只有桐娘一女，宝钗才怀孕，而黛玉却还一直没有反应，大家都很忌讳在她们面前提及，但宝钗却主动提到，若非关系不一般，肯定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猜忌。
黛玉却是莞尔一笑，“姐姐说得是，不过这也要看机缘，缘分到了，自然也就有了，就像姐姐一样，不过下一次相公若是还要出远门，小妹就想要跟着去了，总归也就是守着相公，也能帮衬一些，免得他在外边忙碌，还得要防着其他人打主意，……”
宝钗也是微微一笑，“只怕以后都得要如此了，沈姐姐和妹妹也是一样心思，谁让咱们相公这么招人爱呢，不得不防啊。”

第五百五十五节 无所不用其极，侧击
就在黛钗二女迎着探春、惜春和湘云到来的时候，秦可卿也等来了她知道回避不了，却又一直不愿见的人。
“这就是你的居所？”来人很年轻，估摸着就比秦可卿大三四岁。
头戴一顶不多见的琥珀嵌珠鹊尾冠，狭长的脸颊上三角眼有些冷峭而犀利，腰间玉带上系了一柄幽黑长铗，秦可卿也不知道那究竟是装饰物，还是杀人利器。
“怎么世子看不过意，准备替我换一栋豪宅？”秦可卿笑容里多了几分讥诮，“或者觉得要办大事，须得要先把层次先提起来？”
干咳一声，长脸男子脸上掠过一抹羞恼和愤恨，嘴里却道：“莫要乱说，世子哪里是我能当得起的？大哥才是世子，我不也和你一样，只不过运气好一些，……”
“哦？他不是当太子了么？”秦可卿假意不知，惊讶无比地问道：“我以为他理所当然就该是太子了，你们几个都该是世子了嘛。”
太子和世子的区别这个年代有些混淆不清，太子肯定就是可以继承皇位的，但世子是尚未得封太子，却又有资格问鼎的皇子，也就是说太子肯定是世子里边产生，但是世子未必就能当太子。
眼前这个男人就是经常代表宫里那一位来找自己的，其实说经常也不准确，就是那么两三次，加上这一次也不过就是第四次吧。
“哼，大哥的太子之位还卡在内阁那边呢。”青年脸上掠过一抹说不出是幸灾乐祸还是悻悻之色，“内阁只认可大哥是世子，说鉴于前车之鉴，太子之位尚不宜轻立，还需要重臣酝酿，……”
秦可卿愕然，“太子之位都还要内阁来决定，皇上自己都定不了么？”
“谁知道呢？可父皇也不敢和内阁翻脸，……”青年也是一脸无奈，“汤谬二人枉自进了内阁，却被叶方齐李几人给排挤到一边，根本说不上话，内阁决议他们俩还不得不附署，不附署的话，下一次计议也许就要选择性的把你给忘了，……”
秦可卿默然不语。
这些事情她都不感兴趣，和她没关系。
只是这个人却是时不时地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总是提醒自己的血脉存在。
见秦可卿不语，鹊尾冠青年叹了一口气，“你的不满父皇都清楚，可是你都清楚现在的情形了，父皇处境很艰难，朝廷对父皇压制得很厉害，现在父皇整夜整夜都睡不着觉，心忧国事，……”
秦可卿终于忍不住了，有些冷淡地道：“行了，和我说这些有什么意思？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日后也别和我说这些，我姓秦，是秦氏女，嫁为贾家妇，现在和离了，就这么简单，现在你来和我说这些目的何在？有什么意义？”
被秦可卿冷硬的反问弄得有些尴尬，鹊尾冠青年皱起眉头，“你就打算一直这样？”
“那你希望我怎样？”秦可卿冷笑起来，“怎么，要我归宗认祖？改姓张，认父认母，他们敢吗？”
鹊尾冠青年也无言以对。
他也知道这不可能，纯粹就是授人以柄，那只会让内阁抓住这个痛点狠狠捅父皇的心坎，大哥的太子之位只怕就更危险了。
既然不可能，那自己来找这一位做什么？让人家忍辱负重，不求任何回报地帮父皇？
“哎，我也知道你现在很委屈，可是这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我不和你也一样，都前几年才承认我，……”鹊尾冠青年自我解嘲地笑了一笑，“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既然都有难念的经，那就各念各的，我也从没要求谁来帮我救我，我自己就这么活着也挺自在，我也不需要谁来帮我，大家各不相欠。”秦可卿断然道：“言尽于此，你可以走了。”
“不是，愚兄今日来，还是有些事情要和你谈，……”鹊尾冠青年自己都觉得难以启齿，但是父皇安排来，他又不得不来。
“呵呵，我说呢，无事不登三宝殿，怎么会这么好心来登门关心我起来了，结果还是有事儿，不过我很好奇，能找我有什么事儿？”
秦可卿其实已经猜到了一些。
上一次对方就在那里旁敲侧击打听自己和冯紫英的关系，但那时候冯紫英已经离开西安，自己也滴水不漏，让对方很失望。
现在看来，对方多半又是从什么渠道探听到了一些什么，才会有不依不饶地找上门来了。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挑开来说了，你似乎和冯铿关系有些特别？”鹊尾冠青年语气也冷静下来，“你与水家和穆家那几女似乎都和冯铿有些瓜葛，当时冯铿还是陕西巡抚，你们本该发配榆林，但是冯铿出手帮你们打通了提刑按察使司的关系，留在了西安，而且还替你们安排了清闲活儿，如此煞费苦心替你们安排，这里边总归有些奥妙吧？”
“有什么奥妙？”秦可卿冷然回答：“你若是好生去打听一下就该明白，当时我们一道被发配的还有一个史家女子，现在马上就要嫁入冯家了，他们是世交，加之我也算是贾家弃妇嘛，也能沾点儿关系，所以就一并都沾了光，就这么简单，至于其他，你还想知道什么？”
“就这么简单？”鹊尾冠青年不信。
“或许不止这么简单，比如冯铿好色，水家和穆家女子要不去边塞受苦，就不得不出卖色相，或许冯铿睡了她们，就顺手帮了一把喽。”
秦可卿知道要想瞒住这些事情不容易，对方也不是一无所知的蠢人，既然来，肯定手里也有一些东西，不过冯紫英睡了水家穆家那些女子，再正常不过了，他那时候是陕西巡抚，土皇帝，睡几个犯妇算什么？
“你呢，他为什么没有碰你？”鹊尾冠青年显然知晓秦可卿所说那些，那不是他关心的，他更关心秦可卿与冯铿的特殊关系。
那种情形下，冯铿若真是强行霸占秦可卿，秦可卿根本就没有反抗余地，但恰恰没有碰秦可卿。
以秦可卿的姿色身份，冯铿这种好色如命之人，岂会不动心？
这恰恰说明他们之间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呵呵，他为什么没碰我？也许我不够漂亮，也许他觉得是熟人不好下手，又或者他当时玩够了呢？”秦可卿报之以冷笑，“你该去问他才对啊，他就住在三爵街，你登门去问一问就知道了啊。”
被怼得张口结舌，鹊尾冠青年想，自己有什么资格去登门质问冯铿？
人家是三品重臣，兵部侍郎，而且上三亲军和京营人事变动调整都掌握在他手里，连父皇宫禁安危都被此人掌握。
可以说正因为如此，父皇才要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打通这条线。
可这家伙却又是齐乘风和官应震的弟子，虽说是武勋出身，却又是永隆帝提拔起来的，可以说和父皇这边没有半点瓜葛，找来找去愣是找不出有哪一个能搭上线的，这才想到了秦可卿这边。
秦可卿不想给对方以这方面的念想，语气越发冷厉：“好了，你也别打听这些了，你想的那些都是不切实际的，我和冯铿沾不上什么关系，而且就算是沾得上一些关系，你觉得他会因为我的原因就为你们做什么么？他父亲的西北军与宣府军、大同军对峙，他亲自南下掀起了江南之变，让皇上措手不及，弄得个人财两空，你觉得他会相信皇上会对他既往不咎？再说了，要拉拢他，皇上能给出什么来？比得上内阁和他两位座师的看重？”
一问接着一问，句句诛心，弄得鹊尾冠青年自己都有些灰心了，一摊手，无可奈何地道：“这些谁都知道，但父皇现在就逼着大家想办法，病笃乱投医，这也不是没办法么？冯铿和冯家太重要了，如果他能转向帮父皇，那局面就会为之一变，……”
“皇上能想到的，内阁文官们想不到？还不说冯铿本身就文官一员，他投向皇上能得到什么？兵部尚书？还是内阁阁臣？皇上能做得了这些事情的主么？”秦可卿冷笑，“皇上想要拉拢收买人，这可以理解，但是你得有拿得出手的东西才行啊，另外也别好高骛远，一下子就想让兵部侍郎为你所用，先把汤谬二人拿稳再说吧，若是这二人能真正为皇上所用，能够在内阁里发挥一些影响力，你才能说得上动摇其他人，否则从江南带回来的人都用不上，你觉得别人会相信皇上的许诺么？”
说这些话也不要钱，也不嫌腰疼，总而言之，先把自己摘出来，秦可卿无法摆脱对方来找自己，那么就先把自己降到最低，让对方死心。
“也未必，不要把自己说得那么没用。”鹊尾冠青年摇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秦可卿，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如果父皇不管其他人的看法，愿意恢复你的身份，让你成为丰德公主呢？”

第五百五十六节 暴露，吃瓜
秦可卿一愣，随即笑了起来，“那更不可能了，我生母那一关怎么过？”
这是个最大的问题，恢复秦可卿的身份简单，但是秦可卿不可能无缘无故冒出来，肯定要追根溯源，其母呢？
英妃的身份能暴露么？万统帝敢么？那就真的是在挑战士林文臣们的底线了。
你偷了你父亲的妃子也就罢了，还生下了女儿，这士林文臣们也捏着鼻子认了。
甚至你怎么在下边安排操作，让女儿嫁人，这些大家都可以装作不知晓。
可你这还要公开册封为公主，昭示天下，你这是要做什么？
视朝廷为无物么？
没错，历史上也不乏这种与罔顾法理的“乱伦之举”，像李世民纳其嫂和弟媳，李治纳武曌，可唐代本身就是从前隋乃至北朝鲜卑演变而来，对这方面并没有那么太注重，而且李世民和李治是你能比的么？
本来朝廷就对延继你入继大统很不满意，也是迫于形势，现在如果要这么干，那只会激化朝廷和皇家的矛盾，会酿成什么样的后患，无人能预料。
鹊尾冠青年摇头：“这不是我考虑的事情，我只是代为询问罢了。我是说如果的话，……”
“没有如果，我可不愿意在这种时候被人公开示众，成为众人笑柄，我相信皇上也不会如此愚蠢鲁莽，行这等于己无益于事无补的手段。”
秦可卿断然摇头，“再说了，我再重申一遍，冯铿和我没太深的关系，若是要利用我，或许说我略有姿色，但要靠我，就想搞定他，遂你们的愿，那可能就是痴心妄想了。”
把人打发走，秦可卿才慢慢恢复了平静。
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枫露茶，慢慢品着，安抚自己的心境。
若说是来人给自己没有一点儿触动，秦可卿也还做不到。
不过经历了这么多年颠簸，秦可卿已经不是秦家那个懵懂不懂事或者刚嫁入贾家时那个对什么都茫然无知的少女了。
世事艰难，人情冷暖，她也都品味过了。
她承认自己的姿色的确可能很吸引冯紫英，但是那又如何？
不说冯紫英会不会因为自己姿色而入彀就范，单单是自己心里这一关就过不去。
自己凭什么要去为张家出卖自己，还要把冯紫英拖进去？
自己能得到什么？
一个虚无缥缈甚至可能会成为全民笑柄史册成为丑闻的公主称号？
那太荒唐了。
没错，冯紫英不是什么刚正不阿的正人君子，也不是那种传统的士人文臣，但此人是能臣干臣，绝才惊艳，所以皇帝才会这般降尊纡贵来拉拢收买。
自己在西安设计构陷了一回，这家伙似乎也满不在乎，甚至感觉好像还有点儿乐在其中的味道，这让秦可卿也是很无语。
能这般大心脏的官员，秦可卿也还是第一次遇上，真把他自己的仕途视为无物，还是吃定了自己，认定自己无法对他构成威胁？
拒绝了来人简单，连名义上都算不上的同父异母兄长，可以说没有半点感情，秦可卿一点儿也不觉得有什么，但是问题是今后自己怎么办？
她也有些茫然。
如来人走时候说的那样，自己就这样孤家寡人飘零一生过一辈子？显然不现实，也不可能。
绑定冯紫英？
这个心思从心里跳出来，就再没有熄灭过。
她当然知道王熙凤成为冯紫英的外室，在天津卫玩得风生水起，俨然一副商界大亨的架势。
也听闻了甄宝琛似乎成为了冯紫英第二个外室，坐镇扬州。
自己呢？难道去成为他的第三个外室？
嫁给冯紫英为妾是不可能的，自己和贾蓉那一段婚史就决定了自己和他有缘无分。
可这么纠纠缠缠如此久，好像自己还真的有点儿离不开他的意思了，离了他，似乎生活都变得乏味起来。
真是谜一样的一个男人，却又充满了魔力，让人如飞蛾扑火一样自取灭亡都不顾地奔向他。
也难怪水中棠、穆檀和水甄氏、穆柳氏几个虽然从不提及这个男人，但是内里的牵挂却挥之不去。
是该好好考虑一下了。
……
太妃元春省亲回府了。
当然是回新的贾府。
转了一大圈，感觉还不错，元春的心情也很好。
贾家的没落她早有心理准备，甚至贾家一大家子被打入大狱之后，她也是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
一直到后边冯紫英出手才算是把贾家一大帮子人弄出狱，所幸的事家里人在狱中都没有受太多折磨，连老祖宗都能保住身体。
现在父亲被赦免，大伯还在服刑，看有没有办法减罪，一大家子总算是慢慢缓过气来了。
虽然不可能和昔日那样一门两国公一般显赫光耀无比，但是在元春看来，这样更稳妥，一大家子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么？
贾家现在没有能支撑得起偌大家族的男人，宝玉做不到，贾环未必有此心，而且也还只是一个举人，又是庶出，贾兰还年幼。
这一切都让贾家像一个脆弱的病人，随时可能倒在风雨中，如果没有冯家的庇护，早就灰飞烟灭了。
不管怎么说，元春也还是挂着太妃的头衔，虽然出宫再无复有往日的气派，但是宫里边还是派出了几名随从内侍护驾而来，一直到把元春送入府里，才离开。
元春是打算要在家里住几日的。
万统帝继位之后，她们这帮太妃被扫地出门，都被打发到了东西两边的偏宫偏殿去了。
除了几个有皇子的皇妃暗中诅咒谩骂不断，她们几个没子嗣的却都还能坦然接受，也算是早就有心理准备。
内侍和宫女的削减对元春来说反而是减去了束缚和包袱，有抱琴和承恩在身边她也就足够了。
当然生活上肯定有些不便，毕竟许多事情活计都要落到有限几个人身上了。
这些太妃们的出宫看管得并不严，起码上三亲军的看护守护重点不在她们这些人身上了。
见过了祖母、母亲等人之后元春就在李纨、探春、湘云、惜春陪同下另寻静室说话去了。
贾母和王氏对坐无语。
出事了。
或许元春自己不觉得，但是却瞒不过贾母和王氏的眼睛，甚至李纨都能看出来了。
从元春眉目间的春意，走路姿势，还有那胸、腰、臀的变化，她们就能看得出来，元春和以前不一样了。
上一次元春正式归家小住都是三年前了，这中间元春也曾回来过一回，但是都是小坐即走，逗留时间半个时辰不到，不像这一回是回来小住，一切都暴露在众人面前，尤其是这些至亲面前。
贾母和王氏都知道元春虽然封了贵妃，但是并未和皇帝同过房，这从她前几次回来时候眉目间的幽怨就能知晓。
母和王氏作为最亲近的女性长辈少不了也要问及，元春含羞带怯地也说过这方面的事情。
贾母和王氏都是后悔莫及却又无可奈何，事情已经如此，奈何？
也只能安慰元春一番，好在元春也说宫中和自己一样的妃子不少，同病相怜下，算是一个自我安慰吧。
但是这一次情形却大变了，从各方面看元春都和以前截然不同，准确的说，元春有过男人了，而且还不是那种偶尔的逢场作戏，而是有过多次房事，甚至在那方面得到过极大满足心情愉悦舒畅的表现。
永隆帝早就昏迷不醒了，不可能在以前都从不和这些妃子同房，现在却又还阳大举吧？
只有一个可能，元春在宫里偷人了。
是谁？
这一点很重要，但更重要的事这种事情一旦被发现，那元春就是要挨凌迟的大罪，而且又要牵连到现在已经经不起任何波折的贾家了。
“你也看出来了？”贾母脸色阴沉，眼睛中的目光闪烁不定，显然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她有些乱了方寸。
虽然现在看起来元春并未暴露，但是这种事情，纸能包住火么？被人觉察是迟早的事情。
也许唯一一个好消息就是元春现在是太妃，已经被打入了偏宫，没有多少人关注她了。
王氏瞟了一眼婆婆阴冷的目光，她很少看到贾母有这样的目光神色，但是却又不敢不回答：“嗯，媳妇不知道是不是……”
“你也会看走眼，我们俩都会看走眼？”贾母冷笑，“你养的好女儿！”
王氏低头不语。
贾母冷笑之后，又忍不住扶额长叹：“都怪老身当初就该坚持不让她进宫，可恨你那个兄长却百般劝诱，才会让老身昏了头，让元春进了那个吃人不吐骨头之地，现在却又酿成如此打错，怎么办？”
王氏依然不语。
从内心来说，她也是惶恐无计，甚至连商量的人都没有。
薛姨妈？李纨？都不行，只能和自己婆婆商量。
“珠哥媳妇和探丫头她们没看出来吧？”贾母又紧接着问了一句。
王氏迟疑着道：“珠哥媳妇不好说，三丫头、四丫头以及云丫头，她们都是未经人道的女子，肯定是不懂这里边情形的。”

第五百五十七节 怀疑，对象
贾母其实也能猜得到李纨肯定能看得出来元春身体形态和走路姿势的变化。
妇人和未经人道的女子差异很大，尤其是随着时间推移，更能觉察出来，甚至连言谈举止都会有不经意的变化。
元春自己可能都不清楚，坐卧行走都没有收敛隐蔽，那就更是一眼就能瞧得出来。
这种事情遮瞒不住的，就算是和李纨打了招呼，谁能保证得了李纨嘴就严实？
更何况李纨现在经常往冯家那边她那两个妹妹那里走，保不准哪天就能漏到李玟李琦耳朵里去，说不定冯家那边就知道了。
贾母是最不信人口的。
“你妹妹什么时候过来？”贾母头皮发麻。
薛姨妈也要过来见元春，她也是知晓元春在宫里未经人道内情的。
府里那些个妇人婆子，甚至也包括邢氏这些人，虽然能看得出来元春不再是处子，但是她们并不知道元春在宫里的内情，也不知道元春从未与皇帝同过房，所以没什么影响。
只有知晓这些内情的才明白这里边出了大问题。
“要晚一点，但说好一起吃午饭的。”王氏嗫嚅道，她当然也明白婆婆话语里的意思，薛姨妈一来肯定也是瞒不住，一眼就能看出元春有过男人了，薛姨妈这张嘴能堵住么？或者不让薛姨妈来？可什么理由，元春那里又如何解释？
“晚饭呢？”贾母定了定神，“是不是宝丫头、玉儿和二丫头她们都要过来吃？鸳鸯、平儿这些丫头她们……”
王氏赶紧道：“她们应该并不清楚元春在宫里的情况吧？就算是见到元春也应该不会向哪方面想才对。”
的确，只要不清楚元春在宫里的情形，那就没有问题，但如果有知情者，如李纨，如薛姨妈，那就是大问题。
“罢了罢了，你和你妹妹打个招呼，珠哥媳妇那里，我觉得问题不大，她不是一个喜欢多嘴的人。”贾母定下心，“但元春那里，……”
这也是一个问题。
贾母和王氏现在都看出了问题，但元春却懵然不知自己已经被人窥破了虚实，如果她还是这样懵懵懂懂，肯定会被人发现端倪，一旦事发，那就要惊天动地。
现在摆在面前的就是两个问题，一要告知元春，问元春实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二是要针对这个情况，看看能不能有办法补救或者掩盖，避免暴露。
“你说这个男人是谁？”贾母看着王氏，一字一句地道：“皇帝早就不行了，看元春的模样，她破身子恐怕不是一天两天，应该是一年两年才对，可她是新皇登基之前才搬去偏宫的，那个时候能随意入宫的会是什么人？”
贾母和王夫人原来都是有诰命在身的人，也都进过宫里去觐见过皇后、贵妃的，当然那时候主要是元熙帝时代，但宫禁的严格情况她们都很清楚。
上三亲军把守很严，外边男人除非得了皇帝敕令进去觐见皇帝，而且都是在内侍的带领下才能进去，时间也有选择和限制，随时都有人跟随在一起，所以根本不可能。
真正能够经常进出宫禁而又不像外臣那样受各种约束和羁绊的只有一种人，那就是那几位皇子。
贾母和王夫人都知道原来的四大贵妃，许、苏、梅、郭四人有五个皇子，而且论年龄前面四个都已经成年了，尤其是前面三个现在都是二十出头的成年皇子，和元春年龄相仿，而且风评都不是很好。
那禄王年龄才十六，比元春要小七八岁，看起来似乎也不可能，所以最大可能就是前面的寿王、福王、礼王三人中的某一位。
“老祖宗是说几个皇子？”王夫人自然也是往那方面想。
因为除开那几位皇子，其他都不具备这个条件，她们可从未想到过元春会利用出宫到崇玄观祈福养生和冯紫英私会。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贾母眼中冷芒一闪，“我记得那一次元春回来的时候还隐约提及过那寿王对他不怀好意，……”
王夫人也有印象，连忙问：“难道是那寿王行那不轨之事……”
“不太像，我看元春回来心情颇好，和以往大不一样，说明这个男人和她之间的私情也是情投意合，以元春的性子，肯定不可能对寿王那种人倾心，……”贾母轻叹一声，“只是这种事情一点暴露，只怕无论哪个男人都会把一切责任都推到元春头上，没准儿就要给元春扣一个淫娃荡妇的恶名，说是元春百般手段勾引他如何如何，只求自己保命了，……”
“那老祖宗，我们该怎么办？”王夫人也是彷徨无计，一旦事发，谁都无法承受这样的后果，元春固然要死，而贾家好不容易才算是稳住的局面又要打倒。
“和元春谈一谈，问一问情况再说。”贾母沉吟着道：“以元春的智慧，她不该如此不智才对，究竟那个男人向她许了什么，才会让她心甘情愿奉上自己身子乃至一辈子？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么？或者那个男人欺骗了她？”
“对，元春不会的，肯定是那个男人欺骗了她！”王氏也鸡啄米一样点头，自己女儿如此贤淑，怎么可能轻易和男人偷情？
贾母瞥了一眼这个二儿媳，似乎因为这件事情完全被打懵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不说，而且也是半点建议都拿不出。
“元春没那么好骗，宫里这么些年，元春不可能不清楚这里边利害关系，怎么可能轻易相信人？”贾母也觉得不可思议。
这种宫闱丑闻的确哪朝哪代都有发生，但是发生在元春身上就有些让人费解。
元春之前是处子之身，她自己该清楚宫中一言一行都有起居注，尤其是这种事情，宫中内侍要查就能知道她没有和男人同过房，但现在却破了身，立马就会追查个水落石出，这个风险有多大。
再说她现在是无人问津的太妃，但关系到皇家声誉，不可能轻易罢休，龙禁尉和上山亲军那边就交待不了。
“可是……，那会是谁？”王夫人惶恐地问道：“能花言巧语哄得元春死心塌地，这个淫贼！”
贾母也想不通，寿王不可能，那就只能是福王和礼王，但是都说福王和礼王庸碌，元春怎么会昏头？
倒是禄王颇有名声，连贾环回来都说禄王在书院里很得老师的认可，难道是禄王？
想一想还真有可能，禄王前两年也才十四五岁，更不起眼，若是……
想得头昏脑涨，贾母也无计可施，只能说等到合适时候才能单独和元春说一说，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元春自然不会自己已经暴露了自己身上最大的隐秘。
此时的她正满怀憧憬，希望晚饭后能让冯紫英兑现诺言，回大观园去秉烛夜游，重温几年前省亲时候的旧梦。
不过这一回也有大观园那就意境心情都完全不同了，有情郎相伴，甚至可以寻觅机会鸳梦重温，恩爱缠绵一番。
这甚至让元春眉目间都跳动着几分畅意和喜悦，连探春、湘云和惜春都看出来了一些。
“三妹和四妹二月就要过门儿，那吉日选好了么？”虽说知晓探春和惜春很快就要过门嫁入冯府，而夫君就是自己的情郎，但是元春却没有半点不悦，她甚至憧憬着如果日后自己的身份也能得到解决，那几姊妹都能无忧无虑住在大观园里，那该是何等的美好。
“冯家那边还没有送信过来，想必是冯大哥这段时间也太忙，听说连新任顺天府尹贾化，也就是原来来过咱们家的那位金陵知府都去冯府拜会冯大哥了，……”探春对这些事情还是很敏感的，“不过太太说了，也就是二月二十几里边，看冯家那边的意见，……”
“那就只有一个月时间了。”元春目光流淌，在探春和惜春身上游动，然后再回到湘云身上，“云丫头你呢？你叔叔那边的事情怎么样了？”
史湘云摇摇头：“还没有一个结果，刑部和大理寺那边还在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一个尽头。”
“冯家那边难道就没有一个说法出来？”元春美眸溶溶，气色极佳，看得三女都是忍不住心动，探春最爽直：“大姐姐你这肌肤气色正好，比上一次回来的时候可是好太多了，就像是年轻了好几岁一般。”
元春心中欢喜，却抹了抹额际，“哎呀，比起你们来我都老了，看到你们，我心里高兴，所以才会笑意盈面，……”
几女正说着话，宝玉也进来了，“见过大姐姐。”
“宝玉，快过来，让我好好看看。”元春也最喜欢自己这个胞弟，虽说不怎么争气，但是毕竟是一母同胞，血脉相连，“听说过了四月你就要去翰林院？”
“嗯，冯大哥说春闱大比之后就可以去了，让我等着。”说起这事儿，宝玉就忍不住眉飞色舞，“为这事儿冯大哥专门去找了礼部官尚书，也是冯大哥座师，欠下一个大人情，……”

第五百五十八节 误会，对质
虽然无法言明，但此时的元春心中也是甜滋滋的，很有些与有荣焉却不能形诸于表的慨叹。
甭管怎么说，情郎对自己家的人还是相当仁义的。
宝玉是什么样的性子，元春太清楚了，准确的说就不是读书做官的料，要去翰林院更是想都不敢想。
但情郎居然做到了，而且不惜去欠礼部尚书官应震，也是情郎的座师偌大一个人情。
这还没有说收贾环、贾兰和贾琮为弟子，提携他们读书科举，可谓尽心尽力了。
单凭这一点，这样的男人，谁不珍惜？谁不愿意？
所以像探春和惜春给情郎做妾，元春没有半点抵触，甚至她还很遗憾自己不能光明正大地也和她们一样也嫁给情郎。
“宝玉，若是这样，你去了翰林院定要好好做事，多向同僚请教，……”
元春眼中满是关爱，这个弟弟是贾家最后的依靠，可却又是最难成器的，但愿在翰林院里能让他有所长进。
姊妹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不过或许不太熟的惜春与没什么心思的宝玉可能没怎么在意，但探春和湘云却都很惊讶于大姐姐这一次回来怎么心情特别的好。
记得上两次省亲时回来，大姐姐都是心情落寞强装笑脸，大家也都隐约知晓可能和大姐姐在宫中的处境不好，日子过的不顺有关。
没想到现在皇上都变成太上皇了，大姐姐也进了偏宫过上了太妃的日子，说穿了就是枯守冷宫了，但怎么大姐姐的心情却变得如此之好了？
这可太让人无法理解了。
而且她们也隐约感觉到了元春整个人的变化，不完全是心境，而是全身上下都弥漫荡漾着一种不一样的风情。
慵懒，放松，随意，和原来元春身上永远保持着的那种紧绷、严谨，还有雍容华贵中带着的冷艳矜持都截然不同了。
这种情形也是前所未有过的，而且也让探春和湘云无法想象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大姐姐变成了这样。
在元春带着宝玉单独说话的时候，走到一边的湘云都忍不住和探春道：“总感觉大姐姐像变了一个人，也说不出来，那股味道，更亲和宜人，比原来舒服多了，三丫头，你说呢？”
“嗯，我也有这种感觉，但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大姐姐有了这种变化？前两次回来的时候，大姐姐完全不是这样的，感觉大姐姐心情很低落，不太愿意说话，更没有像今日这样主动找话题，难道是现在的偏宫生活让大姐姐更轻松惬意，没有了羁绊？”
探春若有所思，但觉得好像好不仅止于那么简单。
“有可能，原来在宫里，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事儿肯定少不了，现在皇上都不再是皇上了，大家也都没什么好争的了，心态就平复下来了，或许关系就更好相处了，大姐姐说她要在府里住几日，看样子宫里对她们管得也没有那么严格了。”湘云也按着胸一脸期盼，“大姐姐能多出来住一段时间，心情也能好很多，免得在宫里成日对着那黑魆魆的宫殿，多没意思，人都会憋出病来。”
“可我还是觉得好像不完全是这样的原因，大姐姐变化太大了。”探春歪着头看着那边还在对宝玉循循善诱的元春，突然道：“你没觉得大姐姐好像更吸引人了么？看看她举手抬足的动作，我是说，如果是男人，或许更容易被大姐姐这种模样所吸引？”
史湘云吓了一跳，瞪了探春一眼，低声叱道：“三丫头，你疯了？怎么说这种话，你都是马上要嫁人了的，嫁进冯府里边，若是说这种疯话被外人听见，还不知道要引起多大波澜呢。”
“谁会去嚼舌头？”探春没好气地道：“我也就和你说说，或者和林姐姐宝姐姐说，你觉得她们会去嚼舌头？”
不出所料，午饭时候薛姨妈来了看到元春之后也是极为惊讶中带着几分担心，但是还好，当着众人的面，薛姨妈隐藏得很好，没有表露太多，一直到下来之后才被自己姐姐拉过去，一看姐姐的模样就知道对方也是觉察了问题。
“这可如何是好？”薛姨妈慌了，“元春太不懂事，她不知道她这种情形落入经历过世面的人根本瞒不住，宫里边那些个内侍和妇人岂会不知晓？”
“她现在住在偏宫里，也许……”王夫人也是焦躁不安。
“姐姐这话没道理，就算是太妃，偏宫冷院，那内侍也是隔那么久就要来查一遍的，只消认真端详一番，就能看出问题来了。”薛姨妈根本不信，“要不就是元春已经把宫里人买通了，要么就是那个男人在宫中也有权势，封了口，……”
这更符合贾母和王夫人的判断了，恐怕除了苏菱瑶之外，还没有哪个有这么大本事能把内侍封口。
现在进了冷宫偏院，也没有那么多人在意，只要买通那个平素来察看点卯的，倒也不是难事。
但是这始终是一个祸端，随时可能爆发出来，让元春和贾家陷入危险之中。
“那你说怎么办？”王夫人也没了主意，“老祖宗说还是得和元春谈一谈，可我都不知道怎么和元春谈，要不你来……”
薛姨妈吓了一大跳，连忙推辞：“这种事情我这个当姨妈的怎么好启口，还得你这个做母亲的来才行，只是万一元春这丫头不肯承认，或者不愿意谈这个话题，实在是……”
二人这种纠结的心态一直维持到了元春要午睡的时候，贾母又来问，王夫人推无可推，也只能拉着薛姨妈一道去问。
看到母亲和姨妈把抱琴打发出去，只剩下自己一人，元春也有些诧异。
本想小睡一会儿，晚上也能更有精神，但看母亲和姨妈一脸严肃模样，元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仔细检视了一下自己，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劲儿的。
“怎么了，母亲，姨妈，你们这样让我有些紧张啊，难不成有什么不得了的事儿？”元春先发制人，“女儿刚回来，才觉得只有这里才是我的家，还琢磨着晚间看看能不能去看看原来的大观园呢。”
王夫人眼皮抽了抽，深吸了一口气，“元春，只有我们三人，为娘就不叫你娘娘了，你回家里来，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你在外边儿，在宫里很难，我们都知道，如果有什么事儿，你也要把持住，拿不准的，多和家里说说，……”
“母亲，究竟怎么了？”元春讶然，她还真不明白母亲和姨妈怎么都这神色，俨然一副大祸临头的样子，“发生什么事情了？”
“元春，你给我说老实话，你有男人了？！”王夫人不在绕圈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目不转睛，旁边薛姨妈也是满脸紧张，看着她。
元春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震荡，但是随即告诫自己稳住心神，在这个问题上，她也想过，万一瞒不过人，怎么办，尤其是家里人。
“母亲为何这样问，女儿身为贵妃，早就进了宫，母亲不知道么？”稳了稳心神，元春竭力让自己平静一些。
“你少给我绕圈子，皇上和你从没有同房过，上一次回来省亲你还是清白女儿身子，我们都知道，前两年你回来的时候就说过，后来皇上遇刺昏迷不醒，你不会告诉我你的身子给了皇上吧？”王夫人厉声道：“这是关系到你和整个贾家生死存亡的大事儿，贾家好不容易才挣脱出旋涡，你难道想要贾家再度陷入绝境么？”
薛姨妈拉了拉王夫人的胳膊，温言道：“元春，我们都是你的至亲，你该知道我们不会害你，但是这样大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在你身上？你在宫中，那里宫禁森严，随时有内侍查点，纵然瞒得过一时，难道还能瞒过一世，连我和你母亲都能看得出来你现在的情况是有了男人，难道那些宫中专门负责这些事宜的内侍会看不出来？还是你觉得你能封住他们的口？能封多久？”
元春欲言又止，她不知道该怎么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没能瞒过母亲和姨妈，自然也没法瞒过老祖宗，这家里人如果都知道了，那就真的有些麻烦了。
关键是元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否认显然不合适，只会让母亲和姨妈更伤心难受和担心，可能告知她们内情么？肯定不行。
这个事情一旦被家里人知晓，只怕对冯紫英的态度就会变得复杂了，以前冯紫英是大恩人，可有了这种事情，就可能是仇人了。
见元春低头沉默不语，王夫人也知道这是女儿默认了，但是那个男人是谁？
稍稍缓和了一下语气，王夫人才沉声问道：“元春，你告诉为娘，是福王，还是礼王？他们怎么逼你的？宫里有多少人知道？”
元春目瞪口呆，下意识地摇头：“不是福王礼王，和他们没关系，母亲，你误会了，没有人逼我，……”

第五百五十九节 逼问，查疑
“不是福王礼王？”王夫人眼皮子猛跳，那还能是谁，真的是禄王？“难道是禄王，你怎么这么糊涂？”
禄王因为在京中颇有名声，比福王礼王更受皇帝疑忌，可能随时都派有人暗中觊觎，这也意味着暴露的风险更大，这如何不让王夫人着急？
真要暴露了，就算是冯紫英也没有办法保住贾家了，而女儿恐怕也只有被皇家悄悄暗中处死吧？
“禄王？”元春愣了一下，啼笑皆非，梅月溪的那个小毛孩子，自己怎么可能和他有什么瓜葛，自己连面都没见过几次，连连摇头：“母亲，那怎么可能，禄王才多大？女儿怎么会这么不知廉耻，去和那等小孩子……”
王夫人狠狠地剜了女儿一眼，你还知羞耻？
知羞耻怎么会进宫之后和别的男人私通，现在处子之身也破了，被人拿住马脚，只怕就是弥天大祸。
元春也感受到了母亲这一眼的分量，脸微微发白，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千错万错也的确是自己的错，若非自己的孟浪，也没有这后来许多事情，但是自己错了么？
元春却半点不后悔。
若是没有自己的那疯狂一错，冯紫英会如此宠爱自己，甚至不惜承诺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接自己出宫么？
虽然到现在元春也不知道冯紫英会怎么安排自己出宫，但是她坚信冯紫英不会负自己。
“元春，若不是福王礼王和禄王，那会是谁？你可别告诉姨妈和你母亲，你和那上三亲军里边的武人有染啊。”薛姨妈却更担心这个。
若是元春真的是和那镇守宫禁的武人有染，那更为麻烦。
那些镇守宫禁的武官都是些张狂无忌却又不靠谱的，骗了女人身子，抹干吃净说不定不认了，甚至寻个机会便调离上三亲军，去京营或者边镇，脱离这是非地，只丢下女人一个人在宫中受苦受难。
“姨妈，那怎么可能，侄女如何会去干那等羞煞人……”
元春说不下去了，自己现在就不羞煞人了？被母亲和姨妈这等逼供，询问占了自己男人的身子是谁，……
“那个男人是谁，你说！”王夫人恶狠狠地盯着女儿，“今日你若是不在我和你姨妈这里说个明白，那我就去请老祖宗和你父亲来问你！老祖宗都快要被你给气死了，你父亲现在还不知道，你是真想让家里都闹得纷纷扬扬，尽人皆知？”
元春低头不语，她该怎么回答？
见女儿这是红着眼眶低头不语，王夫人又气又急，险些就要扬手打自己女儿了。
可这么多年都从未动过手，而且女儿大了，还是太妃，……
想到这进宫十多年，女儿都是一心一意为着贾家，而且还牺牲了她自己一辈子，王夫人心里也是一软。
可想到到最后女儿却如此不智，犯下这等弥天大错，甚至可能给好不容易从附逆大案中挣扎出来的贾家带来灭顶之灾，这一回冯紫英还能救得了贾家么？
“元春啊，你怎么会这么糊涂，宫中之事，何等谨严？你破了身子，有了男人，如何能避得开宫中耳目？”薛姨妈也是苦口婆心，“现在都这般了，你却还不肯和你母亲与姨妈说实话，一旦出事，该如何是好？”
元春吁了一口气，抬起美眸，神清气正，“母亲，姨妈，这等事情女儿做了便做了，现在后悔也无济于事，只要宫里边，女儿自有安排，断不至于牵连到家里，……”
“断不至于牵连到家里？”王夫人一脸怒意和不信，“元春，你是贾家人，真要出事，怎么可能不牵连到贾家？还有你的事儿，难道为娘和姨妈能不关心么？你平素素来葳蕤自守谨慎安分，为何却在这等事情上如此不谨？既不是几位皇子，又不是那宫门镇守武官，那会是谁？总不会宫里凭空钻出来一个男人吧？”
薛姨妈也是一脸疑惑。
看样子元春又不像撒谎，可不是这些人，还能是谁？
总不会是能飞檐走壁的江洋大盗，悄悄钻入宫中，去坏了元春的身子吧？
但看元春这眉目间的春意，显然是很满足于这种男女之事，若真的是那等江洋大盗淫贼，元春又怎么可能如此不自爱？
“母亲，姨妈，你们就别问了，女儿一人做事一人当，而且这事儿母亲姨妈既然知道了，多少也知道这不是最近才有的事儿，所以都这么久了，也没有人觉察，女儿自然也有安排，就不必太过担心。”
元春知道这个话题没法再继续下去，她不可能把冯紫英供出来，那可真的就要天下大乱了。
“母亲，姨妈，也请转告老祖宗，这事儿就到此为止吧，莫要再逼问女儿，就算是逼死女儿，女儿也不会说，说了也无济于事，徒乱人意。”
一无所得，王夫人和薛姨妈也是面面相觑，没想到元春会如此强硬坚韧，不肯在这个问题上松口，竟然让她们俩不知道如何是好。
“元春，这等事情多一个人也能多替你考虑一番，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也送比你一个人独自扛着这个隐秘好啊。”薛姨妈再劝道：“府里也没有其他人知晓，知晓了你情况，她们也不知道宫中的情形，这边你倒是不必担心，可我们担心是宫里边……”
“我说了，宫里边的事情我会安排好，何况现在我已经到了偏宫那边，平素根本就没有人来过问，也就是每个月人来走过场的点点卯而已。”元春很平静地解释道：“倒是家里边，也请母亲和姨妈多费心了，女儿想要在府里小住几日，也和宫里边报备了，……”
送走了悻悻的母亲和一脸欲语还休的姨妈，元春坐在炕沿边儿上，以手撑几，扶额沉思。
她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问题上出状况，被家里人看出端倪来。
外人倒是不怕，看出来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在宫里情况，可能还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哪有入宫这么多年还是黄花闺女的，皇帝不都是夜御三千无女不欢的么？
但是家里人，包括老祖宗、母亲和姨妈都是知道的，几个姐妹倒是不清楚宫里情况，但是大嫂子好像知晓，不知道她看出来一些端倪没有。
元春懒得去多想了，知晓了又如何？
大嫂子孤身一人带着兰哥儿在府里，也不可能出去嚼舌头，老祖宗和母亲也会给她打招呼的。
被家里人知晓了，这仿佛捅开了元春心间壁垒一道缝隙，让一直承受着压力的元春仿佛在这一刻也释放出了一些，整个人似乎都更轻松了。
虽然这份压力还很重，也不能让家里人全部知晓，但总算是预埋了一个伏笔。
日后若是紫英真的能如他所言把自己从宫里拯救出来，那或许就能慢慢让家里接受自己出宫的现实，或许他们还会惊慌紧张，但是总胜过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受到惊吓。
那紫英那边需要不需要告诉他呢？
元春有些纠结。
她不想让紫英为这些事情分心，现在情郎成日里都是忙于朝中大事，哪里有多少精力来过问这些小事？
她甚至都没有催着对方早些把自己弄出宫去，就是替对方着想，免得对方烦恼。
可是若是不说的话，元春又担心家里人迟早会怀疑到冯紫英身上去。
自己排除了最后可能的几种可能，她们迟早会想到问题可能会出在自己出宫祈福小住这些情况上去，那么紫英就会被她们纳入怀疑视线。
母亲和姨妈还要好一些，但是元春担心的是老祖宗和大嫂子。
老祖宗见多识广，经历事情太多，所以心思更宽泛。
而大嫂子在外边接触更多，平时也和冯府有往来，难免能听到抱琴与冯府之间的走动频繁。
一旦把紫英纳入怀疑视线，她们很快就能找到一些切合点，而且从鸳鸯或者金钏儿也能打听到一些动向。
这种纠结的情绪一直持续到晚饭。
晚饭很热闹。
宝钗有了孕吐，所以没来，黛玉、宝琴、迎春、岫烟以及李玟李琦都来了。
加上这边的李纨、探春、湘云、惜春，宝玉、贾环、贾兰、贾琮也在，自然是其乐融融，一派欢乐景象。
冯紫英是最后来的。
赶上了最后上桌添了碗筷，也就自然许多。
席间自然是没有什么异样，倒是贾母、王夫人和薛姨妈等心事重重，强颜欢笑。
冯紫英也看出来了一些，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一直到饭后元春提出要回三爵街一游，看看昔日大观园的景象，顺便也去看看几个孩子和怀孕之后的宝钗。
这略显突兀，但是也说得过去，迎春是她堂妹生了孩子还没见过，宝钗是她表妹，怀孕了去看望一下也很正常。
但毕竟是太妃，如果严格按照正常程序走，还得要报备宫中，但如果无人追究，这悄悄去一趟亲戚家，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也是元春和冯紫英刻意营造出来的局面，以免不必要的猜测怀疑。

第五百六十节 抽丝剥茧，露馅
看着几辆马车缓缓驶出了大门，在琥珀搀扶着的贾母目光深沉，随手把拐杖递给了另一个丫鬟翡翠，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回自己的院子。
王氏也注意到了婆婆脸色的沉郁，让她略微有些奇怪。
自己早已经把元春的事儿告知给了婆婆，但当时婆婆也没有什么反应，但现在怎么却又凝重严肃起来了？
回到屋里炕上缓缓坐下，贾母挥手示意丫鬟们都先离开，屋里只剩下婆媳二人。
“你注意到铿哥儿的神色没有？”良久，贾母才沉声问道。
“铿哥儿？”王夫人讶异地抬头，“没怎么啊，媳妇看他很正常啊，没什么特别啊，就是元春提出要过去看一看大观园有些唐突，他也没说什么啊。”
“哼，正因为他很正常，这才有些奇怪，甚至是可疑。”贾母目光冷锐，手里捏着佛珠串子，慢慢捻动。
王夫人更觉诧异，“怎么了？”
“你说铿哥儿他看不出元春的身子问题？”贾母提高声量，“他会不知道原来皇帝早就不近女色了？连政儿他们都知道，他岂会不知？可元春明显不是黄花闺女了，有了男人，他能看不出来？看出来了却又不惊不诧，岂不蹊跷？”
王夫人一愣，仔细琢磨了一下，还真是这么一回事，试探性地问道：“老祖宗的意思是铿哥儿早就知道了，但是却装作不知道，或许他知晓坏了元春身子的男人是谁？”
贾母沉吟了一阵，“有此可能，听说现在掌握宫禁的上三亲军都是铿哥儿回任兵部侍郎之后进行大调整的，若是那个男人能够任意出入宫禁，铿哥儿应该是知晓的，也许就装作默不作声，只是老身就想不明白了，谁能够任意出入宫禁还能让铿哥儿都熟视无睹？若说是当今皇上的几个子嗣，但是元春的情形明显是一两年前就有了男人了，而当今皇上都是九月份之后十月才搬进宫里，他的子嗣以前都一直在南京，所以算来算去，老身都想不出除了寿王、福王和礼王以及禄王之外，究竟是谁前两年能随意出入宫禁？这太蹊跷了。”
王夫人也觉得这有些难以自圆其说，迟疑着道：“看元春那模样，似乎对那个男人很满意，一副心驰神往的样子，会不会是元春出宫时候遇上的？”
“出宫？”贾母一怔，“元春几时出过宫？出宫不就是回来省亲么？这几年就那么两次啊，而且那时候没见出元春有什么啊，那时候的元春肯定还未经人道，老身这双眼睛不会差。”
“不是，媳妇去侧面问了抱琴，抱琴也说了偶尔元春也会出宫去寺观烧香祈福，甚至有时候也要在寺观里住上一二日，……”王夫人皱起眉头，“莫不是元春在寺观里的时候遇上了那文人墨客被其勾引，所以……”
贾母还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眉头深锁：“如果是这样，那就很难查出来了，除非这丫头自己愿意告诉我们，可是元春难道就不怕这种事情被宫中查出来？另外，铿哥儿都能看出问题，哪个文人墨客宗亲官员能让铿哥儿无动于衷？”
“或者是铿哥儿看在咱们贾家的份上，所以……”王夫人也觉得说不通，贾母更是断然否定：“不可能，这宫禁森严，铿哥儿发现了问题，就算不好当面和元春说，也该通报给我们让我们劝诫，但为何他却不闻不问，……”
贾母和王夫人双双色变，似乎都指向了一个真相，莫不是……监守自盗？
那这个冯紫英就真的是色胆包天，大得没谱了。
“不可能，不可能！”王夫人气急败坏，一连串地嘟囔着，“他疯了，他们都疯了不成？有了迎春、探春和惜春还不够，还要去勾引元春？这不是还要害死人么？”
头也摇得拨浪鼓一样，站起身来，来回踱步，显然是乱了方寸，若真是冯紫英如何使得？
贾母脸色也是阴得吓人，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她也竭力先要否认这个事实，但是越是想要找出其中不可能的理由，就越是觉得这种可能性最大，否则无论如何都难以解释冯紫英在明知道元春和皇上未曾同过房，应该是处子之身，现在却明显变成了妇人，却还熟视无睹无动于衷。
房间里也是一片窒息得要让人出不了气的压抑，王夫人甚至不敢看婆婆那本来是慈祥和气的富贵团面脸，现在几乎要挤出水来了。
贾母定了定神，稍微舒缓了一下心绪，抚额慢慢道：“也许我猜测的是错的，但是我翻来覆去想，始终觉得最起码冯紫英对此事是知情的，但知情却又熟视无睹，这里边如果不是他的话，肯定就有什么缘故。”
说到这里，贾母脸色更难看：“元春此时要去冯府夜游大观园，你说是不是也有这个因素在里边？”
王夫人脸色也是煞白：“莫非，莫非他们要借此机会幽会……”
两人都是相顾无言，元春都去了，难道现在还能派人去撵回来，理由呢？怎么说？
现在冯家和贾家关系非同一般，这种事情又不能公之于众，可以说是让人进退两难。
就在贾母和王氏在家中愁肠满腹之时，元春却是兴奋莫名地和姐妹们一道重返大观园了。
虽然母亲和姨妈的质问稍微影响了一下心情，但是元春也早就有预料这种事亲迟早瞒不过家里人，现在关键是冯紫英能用一种什么方式把自己弄出宫，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现在很有点儿忘乎所以，不管其他，只想要尽情享受生活，把一切都寄托在冯紫英身上的意思。
“啊，画舫还在？”走进大观园，元春宛如变成了少女，眉飞色舞，一脸兴奋喜悦之色，“还能用么？”
似乎都感受到了元春带来的喜意，陪在身边的几女都是笑着应和：“回娘娘，还能用呢，年前都还用过呢，娘娘要乘坐一下一游沁芳溪么？”
“那最好不过了，铿哥儿，你也一起？”蝶黛一挑，元春眉目间满是情意，但是也只有冯紫英才能看得明白，他赶紧摇头：“就由几位妹妹陪着娘娘一游好了，我就在岸边等候娘娘你们。”
元春也不在意，点点头：“大嫂子，宝钗，黛玉，迎春，探春，惜春，湘云，岫烟，李玟李琦，一道，还有鸳鸯，咱们乘船一游，现在东府那边也被打通连为一体了，我还没有乘船去那边呢。”
“那娘娘可要好好看一看，两边围墙打通之后，从凹晶溪馆到那边会芳园一下子水面大了好几倍，要等到八月中秋节的时候赏月那才是最好看的时候，娘娘若是今年中秋回来，让奶奶姑娘们都陪着娘娘看一看，那才是最好不过呢。”鸳鸯也陪着笑脸，说着话。
“哦，那我可真的是很期盼呢，铿哥儿，鸳鸯都这么说了，你这个当主人的怎么说啊？”
元春话语里带着几分揶揄，秋波暗送，看得冯紫英直皱眉头。
当着这么多人，虽然大家一时间还觉察不出什么来，但是如果一直这么，绝对会出事儿。
李纨却躲在一边微微色变，眉头轻蹙，下意识地观察了一下冯紫英的神色变化，多了几分疑惑和若有所思，也有几分惊讶。
冯紫英并没有注意到躲在后边的李纨神色变化，这等时候，他能说什么，只能强装笑容，大大方方地道：“娘娘能来寒舍赏月，臣求之不得，就怕宫中规矩所限，……”
“那就是我的事儿了，不劳铿哥儿你操心了。”元春风情万种地瞥了冯紫英一眼，却又被在一旁的李纨看在眼里。
等到众人都上了船，李纨却以头有些晕为由，留了下来。
“你好大的胆，不想活了？！竟敢坏了元春的身子！”李纨趁着岸上丫鬟们的目光都顺着缓缓离岸的画舫游动时，悄悄走到冯紫英身边，附耳狠声道：“你想害死所有人么？”
冯紫英身体微微一震，目光却没有从画舫上移开，只是稍稍侧首，“哦，你看出来了？有点儿眼力劲儿啊，怎么看出来的？”
“我说你疯了么？这种事情都敢做？你缺女人么？屋里这么多女人，还要去碰元春，她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么？宫里一旦发现，她和贾家，还有你都跑不掉，你要害死所有人么？”见冯紫英虽然微微震动，但是却仍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这让李纨又惊又气又急。
这桩事儿可非同小可，不比其他人，无论冯紫英和自己私通之事也好，与王熙凤勾搭成奸也好，曝光了也就那么一回事儿，顶多也就是有损冯紫英名声，自己是寡妇，王熙凤是和离了的女人，也就是在背后指责冯紫英不讲究罢了，还能做什么？
但元春就不一样了，太上皇还没死呢，这等事情一旦捅开，无数眼红嫉妒冯紫英的人绝对会借题发挥，直接把冯紫英乃至冯家都送进大狱，甚至满门抄斩都有可能。

第五百六十一节 迫切，对策
冯紫英没想到这桩事儿居然是首先被李纨来戳破。
这也就意味着元春身体的变化瞒不过贾家几个知晓元春在宫中情况的当家人，如贾母、王氏。
他没想到连薛姨妈都知晓，王夫人和薛姨妈之间关系是真好。
这都瞒了两三年了，算是做得不错的了。
“做都做下了，那又如何？”冯紫英漫不经心地道：“怎么，让我去向龙禁尉自首，或者向内阁请罪？”
李纨被冯紫英惫懒给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贾家和他命运一体，现在连探春和惜春都要马上嫁过去了，自己也算是他的情人，另外贾兰还要靠他呢，这个时候若是出点儿事情，岂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都跑不掉？
眼中闪动着愤怒的光芒，李纨咬牙切齿：“紫英，你少在这里给我耍无赖，你做这种事情之前就没有考虑后果，做了就不考虑任何补救？”
前一句问得没意义，若是真考虑了后果，那就不会做，既然做了，那就是情难自禁，或者说色授魂与，你能说什么？
要说冯紫英还和自己私通，也一样坐下了违背士林文人规范和道德伦理的事儿呢，自己不也一样心甘情愿甘之若饴？
后一句话才是真的关心，你既然都坐下了这种犯天条的事儿，难道就没有考虑过补救？怎么来弥补让这个漏洞不至于被人发现觉察，进而捅开成为祸端，这才是最重要的。
“纨姐儿，你怎么知道我没补救？”冯紫英笑了起来，瞥了一眼四周。
见众人目光都沁芳溪上画舫去了，甚至还有几个索性就沿着沁芳溪陪着秉烛夜游去了，便探手在李纨丰臀上捏了一把。
李纨没想到冯紫英到现在居然还有这般闲情逸致来调戏自己，虽说心中千想万想，但也知道这绝非好时候，语气也是一软：“真的？你可别大意了，我知道你做事稳妥，但这事儿太骇人了，你也是，就忍不住，……，若真是觉得家花不如野花香，……，实在不行……”
就差自荐枕席了，冯紫英心中好笑，但看到灯笼彩光下李纨那清丽出尘的娇靥，忍不住心中一荡，真想抱着这个女人就在这树边花灯下恣意欢好一回，看一看这女人那高冷素淡的面孔在五彩灯光下兴奋的表情，只可惜委实时机不合适。
“放心吧纨姐儿，这等事情我岂会不知晓轻重，掉脑袋的大事儿啊。”冯紫英笑了笑，“对了，除了你，还有谁觉察了？”
李纨一凛，“怕是太太和老祖宗都觉察了，走之前我看她们脸色不好，进屋去了，多半是商计此事去了。”
“她们也能猜到是我？”冯紫英意似不信。
就算是发现元春破瓜成为妇人，也不该直接就把嫌疑人落到自己头上才对。
李纨和自己关系不一般，随时关注着自己，可能是本身就有感应，加之看到元春对自己频频放电，才下意识地就锁定了自己。
“这我不知道，照理说不该猜到你才对，原来能进出宫禁的人也不少，比如那些成年皇子，另外还有守卫宫禁的上三亲军呢，……”李纨摇摇头，“不过也不一定，老祖宗思维慎密，没准儿也能怀疑到你头上来。”
“那还是纨姐儿厉害，居然一眼就看出了我和元春之间的关系。”冯紫英奉承了一句。
“哼，元春看你的神色都快要把满腔情思溢出来了，也是宝钗、黛玉她们可能没太在意你，若是再这样下去，宝钗和黛玉还有探春她们，肯定会觉察到异样，待会儿元春下船来，你得给她打个招呼，让她自敛一些。”
李纨白了冯紫英一眼，又压低声音：“宝钗和探春都很机敏，这等时候莫要伤了她们的心。”
冯紫英哑然失笑，意思是说黛玉、迎春和湘云她们就粗枝大叶，对这些方面就没那么敏感了？恐怕小看了黛玉吧。
“若是老太君和王夫人发现了元春的情形不对，你说会不会找我谈一谈？”冯紫英看着李纨又道：“只怕她们现在已经如热锅上的蚂蚁，坐卧不安了，弥天大祸就在眼前，她们能坐得住？不管怀疑不怀疑我，恐怕她们都要找我问询了吧？”
李纨被冯紫英的肆无忌惮给震住了，想了一阵之后才觉得还真是，现在的贾家还能靠谁？
贾政现在早就吓破了胆，成日里就在家中半步不出，王子腾现在身份敏感，一样闭门不问世事，还能找谁？
史家？自顾不暇；薛姨妈？能起到作用么？
贾史王薛四大家早就没落了，谁还能可做依靠，除了冯家。
“那问你怎么办？”李纨紧张了起来，她觉得冯紫英也许会有一个不一样的应对方略。
“什么怎么办？长辈面前难道能撒谎么？实话实说呗。”冯紫英满脸无所谓，“做都做下了，还能怎么办？不承认，但能瞒得了多久？终归要怀疑到我身上来的，还不如说个通透，她们担心的无外乎就是宫里觉察到元春破了身子嘛，我说了，我有应对，……”
冯紫英这话倒是的确不假。
从当初郭沁筠发现自己和元春有私情时，他就已经在考虑这个问题了。
狡兔三窟，自己当然也有多策来应对，不可能只把希望寄托在某一项上。
郭沁筠或许暂时不会揭破自己和元春的私情，她也不太关心，她只关心恭王的未来，但其他人就不好说。
万一戳穿揭破，要查个究竟，尤其是现在是万统帝了，不太好说宫里形势变化，要拿元春杀鸡儆猴呢？所以得有对策。
“紫英，你真的做好了补救之策？”李纨忍不住又关心地问道。
“放心吧，这种事情，难道我自己会不在意？”冯紫英宽解对方，“谁想要用这种事情来打倒我，那只会自取其辱。”
李纨白了冯紫英一眼，不再多问了，冯紫英做事素来稳健，他这么说，李纨心里也放下不少。
画舫沿着沁芳溪一游，从凹晶溪馆那边驶入原来用围墙封住的东府那边，会芳园那边的水面要宽阔得多，遥遥相对的是凝曦轩、天香楼和登仙阁，经过改建和扩建，凝曦轩、天香楼和登仙阁都多了一些附属建筑物，更为宏大，与西面的凹晶溪馆遥遥相对。
这样通过沁芳溪就能把整个大观园里所有的主要建筑群落都联系起来了。
从进大门的开始向西进过潇湘馆、缀锦楼，转弯向北，经过芦雪广和稻香村，一直曲曲折折到围墙边才回绕，经过蘅芜苑再绕回来向南，经过暖香坞、藕香榭，从芦雪广和稻香村东面再过来包裹进去，一直到秋爽斋，沿着中心的省亲别墅到玉石牌坊前，也就是省亲别墅正门太观楼前，继续向东经过怡红院，也就是现在静气书斋再转道向北过栊翠庵前直到凹晶溪馆前。
而凹晶溪馆前面的水面现在与东面的会芳园、凝曦轩、天香楼、登仙阁西面水塘连为一体，还修了一条木质栈道和拱桥横跨水面，把两边连通起来了。
这一趟画舫游行让元春心满意足，她看到了沿线更加美好的画境，还有那四处点燃的灯火，以及欢欢喜喜结队在园中看着花灯和猜灯谜的丫鬟小子们，在今日是对整个府里人都开放的，等到子初才会清场，让人各归其位。
这样的场景是元春最醉心的，她最渴望的也就是这样的生活，一大家子其乐融融地生活在一起，长期在宫中的孤寡生活，让她越来越渴望这样姐妹同乐的幸福辰光。
看到宝钗显怀的小腹和充满母性的样子，看到黛玉笑靥如花的绝美容颜，迎春温婉优雅的姿态，看到探春、惜春乃至湘云充满憧憬的笑容，李玟李琦腼腆而又翘首期盼的样子，还有鸳鸯介绍整个园子时顾盼神飞的自豪表情，元春从来没有这么急切地想要加入进来。
她要和紫英好好说一说，不但要说老祖宗和母亲姨妈发现了自己的隐秘，同时也要告诉紫英，她真的很想回到这个家庭中来，她对皇宫中的一切充满了厌恶。
当元春提出来要在大观园里歇息一夜时，既在宝钗和黛玉预料之中，但是也有些为难。
来一游说得过去，毕竟是亲戚，走一走看一看，好像都没什么，但是要在这里住一夜，作为宫中女人，哪怕是太妃，都显得有点儿不合时宜了。
冯紫英的婉拒让元春很失落，虽然强忍不悦，但是冯紫英能看到元春似乎连眼圈都红了。
但这种事情他真不敢。
宫妃住进臣子家中，这简直就是要授人以柄，再说自己一手遮天也不敢如此恣意妄为，让齐师乔师知晓，还不得剥了自己的皮，甚至你真的把皇妃睡了只要打死不认账都还说得过去，但这种在你家里住一夜，哪怕什么都没做，都得要生出无数流言蜚语来。
一直到冯紫英表示他亲自送太妃回贾府，元春的心情才稍微好转起来。

第五百六十二节 霸气侧漏，只手遮天
马蹄橐橐。
冯紫英坐在马车上也在思考。
一到贾府没准儿就要面临贾母和王夫人她们的质问了。
元春上车前就悄然告诉他王夫人和薛姨妈已经责问过她了。
没想到元春居然还有这番大心脏，能兴高采烈的画舫一游之后忍到这个时候才告诉自己，自己还真的小觑了女人的承压能力。
也就是说都知道了，该摊牌了？
冯紫英还要琢磨琢磨。
利弊都要考虑清楚，贾家这边现在都有四个人知道了，没准儿贾政也会知道，恐怕更会吓得要死。
李纨简单，不会出什么问题；贾母和王氏那边，只要说通，估计问题也不大。
麻烦是薛姨妈怎么也知道元春在宫中的情形，现在知悉这个情况，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会不会告诉宝钗？
这一点倒是需要好好和薛姨妈说一说，避免无谓的麻烦。
对这类事情的露馅冯紫英是早就有思想准备的，纸包不住火，何况元春本来就不是一个善于掩饰隐藏的人。
对宫中可能的暴露，他有准备。
周培盛和周德海叔侄早就投靠了自己，还有裘世安也在去年自己从陕西回京只会就主动来联络自己。
即便是从仁寿宫重返内宫为梅月溪效力的戴权也来找过自己，很明显都是看到自己作为兵部侍郎对上三亲军的整顿清理所显现出来的力量，想要结交好自己了。
《红楼梦》书中四大太监，戴权、夏秉忠、裘世安、周培盛，除了一直跟着许君如的夏秉忠还没怎么接触，其他几个他都有接触，而周培盛更是直接倒向了自己，恐怕连郭沁筠都没想到周培盛倒向自己会倒得这么彻底。
实际上夏秉忠一度和梅月溪也眉来眼去过，但是后来梅月溪打通英妃那边关节，把戴权打发回来为梅月溪站台，一度让更多的人看好禄王，梅月溪便冷落了夏秉忠，但后来却是义忠亲王强势崛起，又得到了元熙帝的支持，最终登顶，所以当时宫中情况也是乱成一团。
这些太监都是趋炎附势之辈，更看重谁更有潜力，他们特殊的身份使得他们不得不依靠于皇权。
当然当发现外廷，也就是朝廷对宫禁影响力越来越大之后，他们也自然而然生出异心，主动和外廷文臣结交起来了。
有了周培盛的帮助，要解决元春破身的问题其实并不难，无外乎就是在起居注上做文章。
现在永隆帝都人事不省了，在起居注上涂改一下，要么直接改成元春是和永隆帝同过房的，要么索性假作被涂改了没有同过房，然后有人要有意构陷陷害元春，总而言之水搅浑，谁也无法断言元春究竟是和永隆帝同过房还是没同过房，那就容易解决许多了。
当然这只是最后一手，万不得已才用出来。
正常情况下，冯紫英还是希望一直这么拖下去，反正元春都到偏宫去了，没太多人在意，万统帝要关注也是关注那几个有子嗣的皇妃才对。
所以当冯紫英被贾母和王夫人招去直接质问时，他就没有多少狡辩地径直承认了。
贾母和王夫人都被冯紫英的这份坦然给震惊了，难道现在朝廷文臣都骄横跋扈若斯了么？
偷了皇帝的女人，竟然这般满不在乎？
是真当皇帝不存在了，还是觉得万统帝现在根本没有心思来管这些前任皇帝的事情了？
又或者是龙禁尉宗人府这些机构都被冯紫英收买通了？
一时间贾母和王夫人望向冯紫英的目光都有些恍惚模糊了，以前那个温文儒雅的少年郎几年时间就变成了让她们都难以想象和接受的形象了。
贾母和王夫人都一时间失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贾母更是低垂下头，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还是王夫人毕竟更关心自己女儿一些，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才讷讷地看着冯紫英道：“铿哥儿，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你这是替你们冯家招祸，害了元春，也是在替贾家招祸，一旦暴露，我们两家人都要身死族灭啊！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啊？”
“不至于。”毕竟睡了人家的女儿，元春还是人家的亲生女儿，冯紫英语气里还保持着客气和淡然：“元春和小侄之间的事儿一句两句话也解释不清楚，但是小侄的确是看到元春自幼进宫独守深宫，楚楚可怜，无意间遇到，……，然后接触了几回之后，情难自禁，……”
门“砰”的一下被推了开来，又被关上，元春满脸视死如归的模样，走了进来，跪倒在二人面前。
“老祖宗，母亲，一切都是女儿无耻，勾引了紫英，和紫英无关，女儿这一辈子二十年多年，十二岁之后一直在宫中里孤苦伶仃，除了抱琴和我相依为命外，也再无机会接触到其他人，……，见了紫英之后，女儿便情不自禁，念及紫英一心为我们贾家帮忙出力，女儿甚是感激，……，再后来，……，总而言之，一切都是元春的罪过，若是老祖宗和母亲觉得女儿该死，那女儿今夜便寻个去处，三尺白绫了断此生，……”
这一番逼宫可谓理直气壮，很有些豁出去的味道来，但是贾母和王夫人哪里还不明白这元春如此一做？
当着冯紫英，哪里是要自寻短见，而是摆明要冯紫英扛起责任来，也是要让冯紫英给贾母和王夫人一个交待，一个台阶。
冯紫英同样明白元春的意思，就是要让自己给贾母和王夫人一个说法，就赶紧把这件事情揭过去了。
事已如此，就说该怎么解决，不要再纠结，连她这个女儿家都能抹下脸来，又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铿哥儿，此事无论如何都是你铸下大错，元春她是女孩子，亦有责任，但是事情都已经出了，要说老身也有过错，当年就不该让元春进宫，结果让她枯守深宫十余年，是老身和她父亲母亲对不起她，毁了她一辈子，……”
说起来贾母也是老泪纵横，王夫人抱着元春也是哽咽抹泪不已，弄得冯紫英都有些看不明白这婆媳俩是合伙儿来演戏给自己看，还是真的有感而发了，这对婆媳都不是省油的灯，真要演戏自己也看不出来。
“眼下事宜如此，多说无益，冯家和贾家现在事实上已经绑在了一起，比当家贾史王薛四家绑得更紧，可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尤其是在这件事情上，一旦事发，谁都跑不掉，铿哥儿你说不至于，是何意思，元春现在这副情形，连我们都瞒不过，怎么能瞒得过宫里人？”
贾母最后的话还是回到了如何解决问题上来，倒是让冯紫英心里略微舒坦了一些，起码这个老太婆还是顾大局分得清轻重的。
“这一点还请老太君放心，我好歹也是兵部侍郎，上三亲军也是我一手安排，至于宫内，不瞒老太君和太太，亦有我的心腹，元春之事，固然有人知晓，但亦翻不起风浪，她之前是否是处子之身，有无和皇上同过房，不是谁嘴巴一说就行，得有宫内起居注来证明，……”
冯紫英话语一出口，贾母和王夫人都是震惊莫名，难道冯紫英连宫内起居注都能去动手脚了？那这宫中岂非成了他一手遮天？
“这起居注是每一任皇帝一换，万统皇帝即位之后，永隆皇帝的宫内起居注实际上已经被封存起来了，按照大周惯例暂时还要留存宫中，三年之后送宗人府存档，所以这些起居注现在其实已经并不受重视了，或者说是在万统皇帝即位那一天开始就已经被搁置在一边，不受重视了，甚至可以再往前推一些，在永隆皇帝铁网山秋狝遇刺昏迷不醒，无法视事之后，就没那么受重视了，反正皇上就一直在床上躺着，没法视事，也谈不上什么起居行动，有多大意义？”
冯紫英显得很轻松，轻松得别说贾母和王夫人难以接受，甚至连元春都止住了低泣，认真听了起来。
“所以这玩意儿放在宫里虽然说是封存，但并非没人能接触到，而万统帝的宫内起居注自然有他信任的内侍来撰写，而永隆皇帝的宫内起居注则是周树春在撰写，现在周树春已经被扫地出门赶出了内宫，跟着裘世安在混日子，所以……，总之一切都安排好了，真要有人想要那元春身子事情说事儿，先要看他有没有这个胆量，……”
“好歹元春表妹还是我的正妻，妹妹也是我的妾室，贾家和冯家是关系极为紧密的姻亲，要找元春茬儿的人，无外乎就是宫内人，他们做这种事情之前也会考虑一下后果，得掂量一下元春背后的冯家和我，另外也要看看找元春的茬儿的目的价值和意义，值不值得和冯家交恶开战，……”
冯紫英没说下去，但是言语里流露出来的霸气却是不言而喻。
谁要来找事儿，就得要面临冯家这个庞然大物。

第五百六十三节 淡然处之，一力担之
元春目光里满是崇拜和仰慕，情焰熊熊燃烧，饱满的胸脯也是汹涌起伏。
若非当着自己祖母和母亲，恐怕就真的要扑入对方怀中，恩爱缠绵一番了。
有这样的男人做依靠，这天下又有何处去不得？
便是天塌下来，这样的男人也可以一肩挑之。
便是贾母和王夫人也一样被冯紫英的话所震撼。
尤其是贾母，经历风浪几十年，她也算是见识过许多人了，但如此有担当却还有手段的男人，还真的是第一次见识。
相比之下，宝玉真的就是鸿鹄与燕雀之比了，这也让她无比感慨。
王夫人同样如此，当然她可能没有贾母想那么远。
她只是觉得只可惜元春进了宫，耽误了这大好姻缘。
若是当年不进宫，许给冯紫英为妻，那长房元春，二房宝钗，三房黛玉，那简直就是天作之合，冯家和贾家便是最紧密无隙的一家人了。
惋惜之余也想到冯紫英能够为元春甘愿冒这样奇险，也足见冯紫英对元春的宠爱，这当母亲的心中也一样要安稳许多了。
只要冯紫英没存着占了女儿身子就提起裤子不认的心思，还有这样的担当，那一切都好说。
只是这样尴尬的局面，光是这样不出事，但能一直持续下去么？
他们俩就这样成天提心吊胆地悠着，看这样子要让他们斩断情丝，再无往来，似乎也不可能。
还是贾母稳住心神问道：“铿哥儿，你说的这些姑且不论，可你们俩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万一中间有个闪失，那就是弥天大祸，对你的仕途也不利，总归要找一个合适的解决之策才好啊。”
这才是正理儿，三人目光都落在冯紫英身上。
这样偷情日子不是长久之计，元春肯定也不会愿意，是的有个更好的出路。
“我考虑过，也和元春说过，具体方略暂时还不宜透露，总归是要让元春出来，另外元春也希望出来之后能够和姐妹们生活在一起，这中间肯定有难度，不过请相信我的承诺，既然答应了元春，肯定就要做到，但这需要时间，这一点元春也相信我，……”
如何金蝉脱壳移花接木瞒天过海把元春弄出来，冯紫英有一个大略的想法，但是要具体实施也没那么简单。
如金蝉脱壳，就得要找到合适的壳来遮人耳目，还得要有必要的掩护手段。
就算是现在上三亲军里有自己的人，就算是宫中裘世安和周培盛愿意为自己效力，但也得要分具体事情。
这样的事情，还得要好好自己计划才行。
见冯紫英说得如此笃定，元春满脸信任，贾母和王夫人也不好再深究什么。
只是这样大一桩事情，竟然就被冯紫英三言两语如此轻松地解释了，让贾母和王夫人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和不敢置信。
但细细琢磨其言语，内里也并无夸大的言辞。
像宫内起居注，的确是内侍在写，而且新皇即位，原来皇帝的起居注的确就没与那么受重视了，更别说永隆帝和万统帝只是弟兄之间而非父子关系，更不值关注，要做在起居注上做手脚证明永隆帝和元春同过房，以冯紫英的本事，的确可以做到。
再比如说到元春现在都是没有子嗣的太妃，偏居冷宫，无人问津，又有谁会去针对元春来生事儿挑刺儿，除了得罪冯家和冯紫英，有何价值？
只是最后冯紫英说到的要把元春弄出宫外，这倒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情。
但这么离谱的事情冯紫英都能做到，那再进一步似乎也并非没有可能。
人家也说了有难度需要从长计议，只要现在没有风险，贾母和王夫人心中其实也就放下了大半。
一时间贾母和王夫人也不知道再说什么才好，只是不断地叹气。
冯紫英也能理解这二人现在的心态，惶恐不安但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总觉得一柄利剑悬在头顶，随时可能将贾家斩下。
经历了前一次全家集体入狱险些灭族的危机，好不容易现在恢复到了一家人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了，突然又冒出来这样一桩事儿，怎么能心里不憋屈窝火？
可恰恰这又是自己和元春弄出来的事儿，让她们发作都没法发作。
现在该怎么办？阻断自己和元春的关系，先不说她们能不能做到，就算是能，怎么开口？
能做的都做到了，一切风险都有对策应对，好像这期间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了。
“老太君，太太，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也还七上八下，忐忑不安，总担心会出什么状况，我也亮个底儿，现在宫禁上三亲军由兵部掌控，不再像以往那样是皇上亲自掌握了，或者说这宫禁武将任命调动由我来掌握，包括京营，龙禁尉也好，宫中内侍也好，和我都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加之家父一直在外带兵，我的座师又是齐阁老和乔都御史，纵然这其中出点儿什么差错，我想亦会有人替我遮挡一番，不至于不可收拾，……”
冯紫英知道需要给这二人打打气，免得这二人成天神思不属疑神疑鬼，稍有风吹草动就成了惊弓之鸟。
哪怕稍微夸张一些，也更能稳住她们心神，她们就需要这样。
冯紫英这番话就说得相当露骨了，贾母自然能听得出来。
一切有他，有什么意外他都能摆平，不在话下。
贾母也知道现在的冯紫英的确炙手可热，都在传言他三五年内就要晋位尚书，十年之内就要进入内阁，加上他老爹又手握重兵，被朝廷倚为长城，所以一般事儿还真的扳不倒他。
叹了一口气，贾母摇摇头：“铿哥儿，老身这把老骨头也经不起这般折腾惊吓了，再来这么一遭，老身可真的就要去见她爷爷了，事情都出了，你也说了这么多，那么你们就好自为之了。”
说完便起身，摇摇晃晃往外走，王夫人也赶紧上前去扶着，丫鬟们都被打发出去了，只有她了，只是出门时，王夫人又忍不住转过头来叮嘱：“铿哥儿，元春，你们可不能再有放肆逾越之举，元春，今夜我让探春陪着你……”
元春脸唰地一下子霞飞双颊，宛若红布，冯紫英也有些尴尬地打了个哈哈，“小侄马上就回府里去，并不敢在这里逗留，……”
一直到贾母和王夫人出门，元春便忍不住扑入冯紫英怀中，情焰高炽，一副小儿女状，呢喃道：“你真要回去？那我怎么办？”
冯紫英无可奈何地搂住对方：“元春，这等时候了，好不容易才过关，来日方长，你不是也要在府里小住几日么，日后再说吧，今日我先回去安顿一下，另外，我再提醒你，人前可再莫要那般露出马脚，真要被外人觉察，那才是真的麻烦了。”
好不容才把元春安抚下来，冯紫英这才匆匆赶回自己府里。
这是正月十五元宵夜，再怎么也得要在自己府里过节才是，元春这边得了好消息，心里也算是落下一块石头，贾母和王夫人也都算是有了一个交待，也可以让她安安稳稳睡一个好觉了。
元宵夜冯府里边也是颇多节目，请了戏班子来唱戏，同时也作了灯谜挂在灯笼边上，让府里丫鬟小子们都来参与，连自己几个儿女也都是兴致勃勃地跟着母亲或者奶娘四处晃荡，算是自小就感受这份节日的快活气息。
不过过节也一样是数着日子，一四七，二五八，三六九，该轮到二房，宝钗怀孕，宝琴身子不方便，自然就是在迎春屋里歇息。
看着儿子已经会说话了，跟着母亲身边一副小战神的架势，挥舞着木制宝剑和盾牌，迎春一副宠爱的模样，冯紫英还真有些担心这样下去会把儿子给带废了。
“这小子我看倒不像是一个读书料子，很有点儿想要上战场的架势，难不成真要继承我们冯家习武为官的传统？”冯紫英坐在炕上看着自己这个庶长子，有些感触地道。
迎春却不乐意，“相公这话说得未免太武断了，小孩子小时候皮一些不是更好么？相公也这么说的，所以司棋才让人作了这些让他活动，总不能这个时候就让他开始看书习字吧？”
“那倒不至于，这等活泛身子当然是好事，自小打好底子，免得日后生病，我倒是盼着儿女们都能健康成长，日后从文从武我却不甚在意，难道他爷爷做到总督职位上还差了不成？”
冯紫英歪着身子任由旁边的司棋替自己捶腿，看着还在房间里挥舞着宝剑冲来冲去吆喝着的儿子，很是满意。
“奴婢倒是觉得爷这话说得对，也未必就非要读书，都说读书也是要讲机缘的，卫郎若是真的读不出书来，早早有了勋官，爷早些安排习武，练得一身好武艺，得个武举人武进士什么的，去大同、蓟镇这些地方，没准儿在爷这个年龄也就能当个游击参将了，日后总兵官和总督也不是不行，何必非要一条路走到黑？”司棋大大咧咧地道：“我看段家上次来府里拜会的几个，不也都是参将总兵了？”

第五百六十四节 子嗣，摊薄，朝议
段喜荣、段喜昌他们在春节前都曾经来京拜会过自己，段家族人现在也开始走出大同，到其他边镇任职了，这一点上冯紫英也出了力。
总是囿于大同一隅，并不利于段氏一族中有些本事能力的族人成长。
尤其是朝廷也不希望冯段两家在大同势力过大，尤其是表面上的显性势力更要遏制，至于说你隐藏在水下的潜势力朝廷也不可能管到那么深远。
迎春还是有些不情愿，“爷替卫郎挣来勋官那自然是好事，但是卫郎未必非要去从军，他这么小那里看得出来能不能读书？”
冯紫英觉得好笑，迎春怎么就认定自己非要让儿子去接替老爹从军了？
“谁说卫郎就不能读书了，这么小当然看不出来，喜好玩耍是小孩子天性，卫郎这才几岁？宝玉都多大了不一样好玩？”
迎春、司棋齐齐色变，异口同声：“爷，卫郎怎么能学宝玉？定然不行！”
见迎春和司棋都是对宝玉表现畏之如虎，显然冯府这边都是把贾宝玉当成了一个反面典型，冯紫英更是乐了。
“好好好，不学宝玉，不学宝玉，……，可小孩子起码也要五岁以后才能说得上学习吧，现在也就是把身体基础打好就行了，若是卫郎体着我的性子，没准儿十五六岁就能中进士了，……”
冯紫英这话立时让迎春和司棋都是眉开眼笑，迎春更是手捧胸前合十。
“但愿如相公吉言，卫郎很聪明，就是皮了点儿，但妾身听太太和姨太太说相公昔日在大同时比卫郎更皮，没少挨老爷和太太的揍，……”
司棋也笑着附和：“是啊，太太和姨太太还说，有一次相公放火烧了战马尾巴，弄得战马受惊，险些酿成大祸，老爷差点儿就要把相公拿去行军法，……”
对这些记忆，冯紫英就很模糊了，很多也记不清了。
不过迎春和司棋这么一提，他印象中好像的确是自己很皮，但这让自己自小就在军中打好了基础。
很多老爹的部属，比如曹文诏、贺人龙这些人都是看着自己长大的，自然就有了天然亲近的情谊。
“嗯，卫郎像我是好事儿，我倒是希望卫郎像妹妹这样，都说儿子肖母才有福气，……”
冯紫英一句话说得迎春心情大好，身子都柔软下来，媚眼如丝，望向自己的目光里更是情浓意浓，看得冯紫英也是食指大动。
冯紫英向着迎春招了招手。
迎春还有些不好意思，四下一看。
儿子还在一个人装作骑马舞剑，嘴里“驾驾驾”地在屋里窜来窜去，司棋还在替冯紫英捶腿按摩，自己男人的意图不言而喻。
但素来性子温顺的迎春又不肯在这等时候拂逆丈夫的心意，只能扭着身子从炕的这一头爬到冯紫英那边儿去，依偎入冯紫英怀中。
不得不说迎春在生了孩子之后身材变得更加诱人了。
原来的迎春是看似苗条但是该有料的地方却不差，如胸和臀，但现在是胸臀都大了一圈，其他部位更显丰腴，尤其是那一对饱满怒峙的双峰，冯紫英感觉已经不比司棋逊色多少，起码赶得上王熙凤了。
感觉到丈夫的手沿着夹袄衣襟下摆就往身上钻寻，迎春更是心慌。
司棋倒也罢了，都是知根知底的，可是儿子还在眼前呢，万一乳娘进来看见了，也难免尴尬。
冯紫英却懒得多想这些，来迎春这里就是图个轻松自在，在其他人屋里，总还有些约束，到在迎春这里是最放松的，无论是迎春还是司棋都不会拂逆自己的心意，都会尽力满足自已的意愿，这是他最爱来迎春这里的缘故。
一只手已经攀上迎春胸前，另一只手则拉开迎春腰间汗巾，褪下小衣，迎春呼吸顿时急促起来，忙着赶紧拉过锦被遮掩住二人半身。
昂然一纵，冯紫英已经忍不住满足地叹息一声，……
司棋早已经瞧着了这司空见惯的一幕，扭着身子，抱起卫郎就哄着：“走，卫郎，咱们出去找绣橘姨玩去，她替你做了一个虎头灯笼，挑着就能如小老虎一般，……”
这边等到司棋抱着卫郎一出门，冯紫英早已经如猛虎下山一般将瘫软如泥的迎春按倒在炕上大肆挞伐起来，……
两盏茶功夫，司棋安顿好卫郎，便忙忙进来宽衣解带上床接替。
云收雨歇，冯紫英满足地搂着二女，换了别家，当主子的是断不会和丫头一起躺床上的，但迎春和司棋关系太亲密，宛如姊妹，原来在荣国府里也全靠司棋的骁悍泼辣才算是维护住了迎春的“权益”，否则迎春这性子还真的要吃太多亏。
“姑娘若是今日又怀上了，只怕琴奶奶都得要嫉妒死了，……”司棋蜷缩在冯紫英身旁，呢喃低语：“云姑娘若是进了门，咱们这边又要摊薄了，爷来的时间就更少了，奴婢也还盼着……”
冯紫英也有些无奈，随着身边女人越来越多，真正在每一房屋里歇息的时间自然就越来越少。
就以二房为例，宝钗怀孕了，就是宝琴和迎春，但如无意外史湘云也会进二房，也就意味着如果日后宝钗生产之后，单单是二房就有四个女人。
而按照家里的规则，二五八为二房，也就是说一个月下来二房只有九天，四个女人连每人三夜都轮不到，准确的说也就是两夜。
就算是这样，冯紫英觉得自己就是铁肾也经不起这样来折腾，所以很大程度就要打一个折扣。
一个女人运气好一个月能有两次侍寝机会，运气不好，就是一次侍寝机会，要想怀孕，就得要看这一次侍寝时间是否合适了。
长房和三房也差不多。
长房情况等到惜春嫁过来，也有一妻三妾，但尤三姐可以不算，她对这方面不太热衷和尤二姐住在一起，相当于一妻两妾。
但李玟李琦也表达了希望入长房，而且沈宜修也同意了，接受了李玟李琦姐妹，这样算下来也就是一妻四妾了。
三房等到探春嫁进来，也是一妻一媵二妾，如果甄宝毓也进三房，那就是一妻一媵三妾，也够呛。
这样算下来，冯紫英自己都要不寒而栗了，三房三妻，媵妾十余人，论一圈儿就得要半个月，真的要全月无休了。
这还没有算鸳鸯、平儿、晴雯、金钏儿、紫鹃、香菱、司棋这些丫鬟们了，就算是打打野食都够自己喝一壶了。
至于王熙凤、布喜娅玛拉和甄宝琛这些“野女人”，冯紫英更是没有考虑进来。
冯紫英不知道皇宫里所谓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是怎么办的，但是毫无疑问，看看永隆帝不到五十岁就戒绝女色，就知道哪怕是皇帝，遇上这种事情，一样只能保重身体为主。
千红万艳入怀来，百炼金刚绕指柔啊，冯紫英也只能暗叹了。
自己身边女人谁都盼着能有一男半女作为日后下半辈子的依靠，这一点冯紫英都能理解，哪怕就是生一个女儿，人家下半辈子也能有个念想盼头，在这一点上他是认同的，所以司棋这般呢喃埋怨，他能说什么？
随着自己年龄日长，家里女人对孩子更为渴盼，宝钗怀孕就给黛玉带来了很大压力，连素来淡然的沈宜修也有些触动，这一点冯紫英都有感觉。
恐怕也只有等到沈薛林三人都生下男嗣，府里边的子嗣压力才会稍减，但是大妇们都有了子嗣，必然又会让这些媵妾们更加期望自己也能有傍身的，这就会成为一个循环。
正月十六，上朝第一日。
万统帝在奉太和殿听政，内阁六位阁老分列两边，然后依次是七部尚书和都察院都御史们，而侍郎和副都御使等其他三品重臣则站在第二列里，第三列则是其他需要列席的朝臣。
除非大朝或者有特定事务需要，三品重臣以下的朝臣才会参加，否则常朝不需要所有朝官参加。
像今日虽然不是大朝，但是鉴于是春假之后第一日常朝，还是有一些其他平时不参加的朝臣也列席了。
冯紫英安静地站在第二列里，听着内阁诸公禀报近期情况。
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么冗长，实际上相关的事项也早已经通过奏折摆在了万统帝的案头上，提前一日就让万统帝预览过了，万统帝也基本签批了一些意见，当然这些签批意见一般都是批复内阁拟定的方略的一个回复。
这就涉及到一个很微妙的过程，内阁拟定的处理意见提交给皇帝，皇帝可以否决或者同意，绝大多数都会同意，少数可能有不同意见，皇帝会提前与内阁大臣们交换意见，这种直接否则的情况基本上不可能发生。
在内阁大臣或者尚书们介绍该项事项情况和拟处理的意见时，其他三品重臣亦可发表意见，而非三品重臣则只能旁听，除非得到内阁阁臣或者皇帝亲自点名示意首肯，不能发表意见。

第五百六十五节 战略，铺垫
冯紫英一直在观察着端坐在御座上的万统帝表情变化，但是很显然万统帝表现得很合格，基本上是处于一种聆听状态，即便是偶尔有皱眉、凝神等表情，也都很符合一个皇帝的态度。
上奏的是户部尚书黄汝良。
毕竟是春假后的第一个朝会，虽然不是大朝，但是却也算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常朝了。
实际上大朝往往是礼仪上的，虽然过场程序繁复，但实际上谈及具体事务的时间反而不多，更多的还是各种礼仪程序，而像这种常朝才往往是谈正事儿的。
作为户部尚书，黄汝良此番也就是对去年全年大周财政收入作了一个简要小结，另外也就一些需要引起注意的事项提出自己的观点。
“……，去年解除江南三镇的行动，圆满达到目的，从顾阁老陆续发回的消息和已经入库的情况来看，江南财政仍然是我们大周最重要的赋税源泉，田赋仍然是大头，但是通过去年一年的观察，还是有一些值得关注和让人高兴的变化，那就是工商税收和关税的增长幅度喜人，……”
虽然黄汝良讲得很头头是道，但冯紫英发现端坐在上的万统帝有些心不在焉，显然是对这个话题不是那么感兴趣。
财计从来就是内阁抓的重点，永远轮不到他这个皇帝来指手画脚，或许淡然处之才是他明智的态度。
不过感觉内阁对万统帝的态度也好像不是太在意，这就是一个姿态？
这才登基多久，两边的态度就冷淡若斯了？
会撕破脸么？
冯紫英觉得不会。
万统帝那边没有那个实力和魄力，他更看重的他这一脉的继承权，所以估计在太子之位上还会不断和内阁交锋，这一点上恐怕他不会退让，而且可能也会在其他问题上不断出招试探和施压，来为争夺太子之位做交易铺垫。
而内阁这边可能也不愿意把双方的矛盾暴露于民众前，肯定也会在太子之争上做各种文章，一样各种花式手法“折磨”万统帝，但却不会把路走绝。
所以最好的结果就是大家相互容忍而又继续龃龉，不断磨合，这会是一个长期过程。
冯紫英继续观察。
黄汝良之后，是商部尚书朱国祯的上奏。
他击败了另外一个同为从江南来的热门人选——顾天埈成为商部尚书，据说为此顾天埈和汤谬二人已经反目。
正是汤谬二人推荐了朱国祯而非他，让他错失商部尚书这一要职，只能屈居太常寺卿这一低两级不说而且还是个清闲无事的职位。
冯紫英得到消息，顾天埈迅速和方从哲走近。
“商税和关税增长势头很好，值得关注的是榆关和大沽这两处的关税已经远远超出了传统的通州和登州这两地本该是北地关税最好的地方，足以说明开海之后北地的海贸势头大好，……”
“扬州目前正在兴办了证券交易所，目前已经有五家产业上市进入证券交易所进行交易，每天交易的数额平均超过四千两，预计在三月份，还会有十家产业上市，股票进入交易所交易，预计到年中每日交易额能达到一万两以上，……”
看样子毕自严和这一位新任商部尚书还算是合作默契，朱国祯能够在朝会上来专门提及这一点，说明他是赞同这种做法的。
想到这里，冯紫英又想到了还在扬州的甄宝琛。
这女人一直没有来信，这倒是让冯紫英很好奇，他倒是要看看甄宝琛在扬州搞这一行，能搞出一个什么样的名堂来。
朝会的内容基本上是在上朝前就确定了的，为什么要专门来上奏一回，不仅仅是让皇帝明白，更重要的是要让参与朝会的所有朝臣们都清楚这些情况。
文臣是一个整体，但是内部却又有诸多派系，那么怎么来求同存异凝聚合力，士人首领们之间的相互沟通是一回事，通过这样一种正式方式公之于众，又是一回事。
话题很快到了兵部。
张怀昌把讲述兵部下一步的规划韬略的机会给了冯紫英。
冯紫英也没有谦虚，主动承担起了这个责任，而这里边战略规划，本身也是他主导的。
“兵部在反思和检讨了自前年以来的一些构想之后，结合从陕西民变到山西民乱以及辽东的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带来的种种威胁和挑战，也希望从今年开始，主动性的进行一些布局，……”
冯紫英注意到了万统帝的注意力明显集中了一些，落到了自己身上。
“要提出更为具体的对策和方略，首先要明确我们最优先的敌人，毫无疑问，仍然是建州女真，他们在前年开始发动的这一战中，给我们辽东镇造成了巨大损失，也带来了极大的压力，安乐州的丢失，铁岭卫战略态势的恶化，都使得现在以沈阳中卫作为第一线防御阵线承受着随时可能遭遇进攻的危险，……”
“要化解这种劣势，兵部考虑，在稳固铁岭卫一线的守势同时，需要另辟一条新的路径来应对，我们认为可以以九连城到凤凰城这一线为根基，重夺宽甸六堡，一方面威慑朝鲜，断绝其与建州女真的勾连，另一方面依托海运补给后勤，从宽甸六堡向北，进袭赫图阿拉，迫使建州女真两线作战，……。”
“就目前来说，建州女真仍然需要消化掉他们从抚顺堡和安乐州掳掠走的人口，这几万人口如果被其顺利消化，他们的实力会更上一层楼，所以我们不能让其如此轻松消化，必须要打乱他们的这个节奏，……”
“从具体战略上来说，铁岭卫和宽甸六堡北南两线，选择哪一方作为攻势，可以因时而定，但从目前的情形来看，新建东江镇可以作为主攻一方，但是赵率教那边的辽东镇不能被动坐守，依然要牢牢牵制建州女真，另外还要拉拢内喀尔喀人来侧击建州女真，力争三到五年内，彻底削弱建州女真的实力，为最后一击做准备，……”

第五百六十六节 登台亮相，技惊四座
这是兵部上下一致议定的结果。
冯紫英在年前就和张孙二人谈过，作为掌管全国军事的部门，一定要有一个长远规划和短期计划，要确定一个中心或者说核心目标，并围绕其提出一系列的构想措施计划。
只有这样你才能够有足够的理由向内阁和其他六部提出要求，要求他们配合这个目标计划来提供支持。
张孙二人深以为然，这个任务自然而然就落到了冯紫英身上。
三人迅速确定了首要解决建州女真威胁这一战略目标，像蒙古人都暂时搁在了后边。
不过冯紫英也提出了对蒙古人要恩威并济，以政治文化和经济军事的综合手段并用，逐步将其纳入大周治下的一个粗略构想，这也得到了张孙二人的赞同。
所以今日的讲述，张怀昌索性就交给了冯紫英来介绍。
“三到五年削弱建州女真的实力？那削弱之后的下一步打算呢？蒙古人就那么不堪？”端坐御座上的万统帝终于第一次正式启口了。
前面的朝议他基本上都没有发言，顶多就说一句“朕知道了”或者“朕同意了”，像这样主动发问，还是第一次。
冯紫英倒也不在乎，兵部这份方略也送到了内阁，内阁也基本同意了才会送到万统帝的案头，也就是说万统帝早就看到了的。
有疑问也不奇怪，提出来，冯紫英可以正好向在座群臣解释一番。
“兵部初议是如此设想的，但这需要各方支持配合，尤其是户部和吏部、工部等部，新建的东江镇和作为战略预备队的登莱镇，我们希望是一支具有积极进取战斗意识的新军，以火器为主，甚至要直接以自生火铳和重型火铳为主，并辅之以火炮，同时要具备良好和较强综合补给能力，具有一定的参谋组织架构和策划规划以及自我训练能力，我们定义为现代化军队，……”
“现代化军队”一词一出，又让整个大殿内群臣一阵热议。
“何为现代化军队？”李三才问道。
“我们认为当下军队可以分为三类，一类是以传统的刀盾、矛枪、弓弩为主的步兵和传统刀枪弓箭为主的骑兵组成的旧式军队，他们补给单薄，很多时候甚至要靠就地抢掠补给，缺乏综合性的规划；第二类是已经开始向火器部队转型的混合型军队，我们大周边军就处于这样一种状态下，也就是冷热兵器混用，后勤补给时好时坏，根据用兵将帅的喜好和倾向来定，打仗也没有定型，……”
在座群臣很多人虽然没有直接接触过军队，但是毕竟为官这么多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听得冯紫英这样介绍，也大略明白对方所言的第二类应该就是目前大周边军精锐的一种现状，像卫军体系甚至就是第一类，但现在对方却直接定型第二类也不合符时代发展潮流了。
“现代化军队，也就是指要符合天下发展潮流，而不仅仅是局限于我们当下的井底之蛙，西夷在军事改革上已经走到了前面，不仅仅是他们在军事装备上的领先，而在于他们的军事策略和意识上也走到了前面，这一点我们兵部认为需要迎头赶上，否则我们在争夺南洋的战略上就会遭遇挑战，……”
“针对这个现代化军队的建设，我们兵部也拟定了一个综合性的方略，第一，建立军事教育培训体系，组建陆军军官学校和水师军官学校，分别设在京师和南京，……；第二，兵部拟对现有的四个清吏司进行改革，按照参谋策划、军事装备、军事训练、后勤保障、人事建设五个方向来进行体系化的建设改造，……”
冯紫英的滔滔不绝占据了上午朝议的后半部分的大多数时间，但是他的讲述却是勾起了在座众人的兴趣，包括内阁诸公在内。
虽然兵部提交的方略议案他们都看了，但是远不及冯紫英现场口述讲解这么详实生动，更吸引人。
当然最头疼的肯定是户部。
听得兵部拿出这么多的构想，那直接就是奔着银库来的，黄汝良有心想要打断，但是念及冯紫英在南京劳苦功高，替自己填补了不少窟窿，他也只有忍了。
但真到了要说划拨银子的时候，他不可能按照对方所言如此大手一挥就出去了，再好的关系也不行。
不过无论如何兵部的提案在今日的朝会上成为最大亮点，一系列的建议和构想既展现了未来三到五年对整个大周军事规划的一个宏图，又提出了切实可行分步骤行事的方略，也赢得了在场群臣的瞩目。
这是冯紫英作为兵部侍郎第一次在较大规模的朝会上的登台亮相，并且作为兵部主官之一展现自己的才华。
虽然这名以上是兵部集体智慧，但是很多人都知道这应该就是这位小冯督师的精心杰作，连孙承宗都要承认或许自己在执行上还有所长，但是在见识和对未来的规划上自己不如冯紫英甚多。
“谈得不错。”齐永泰很满意今日冯紫英的表现，这其实相当于冯紫英作为自己弟子等上高等级政坛的一个亮相表演。
以往如永平府同知和顺天府丞，甚至到陕西担任巡抚，那都是方面之材，对整个朝廷政策方略难以产生多少实质性的影响，但今日对兵部方略的阐述，已经让无数人牢牢记住了这个新锐突起的干臣。
以往大家和冯紫英交道不多的，更多的通过传闻轶事来了解和知晓冯紫英，甚至可以说他的风流倜傥和一些观点政策构成了这些人的主要印象，但今日让所有人都认识到冯紫英作为兵部侍郎的能力和实力。
“其实也就是照本宣科，做了一些即兴发挥而已。”冯紫英在齐永泰面前自然不敢托大。
“嗯，兵部这一番宏论还是在内阁内部引起了一些争议的，对建州女真的攻略没什么异议，但是所谓‘现代化’军队的建设确实一个制度性和体系性的重造，这不是三五年能实现的，也就意味着有一个相当长的探索尝试期，你们是打算用对建州女真来作为试金石？”
“有此打算。”冯紫英也点头，“怀昌公和稚绳兄与我都商议许久了，认为随着军工产业的发展以及大周财政的改善，可以尝试着以新建东江镇和登莱镇来进行一个试点，这二镇可以拉开序幕，我们希望一年内就能见到成效，并开始在辽东展开以战代训，既可以锻炼军队，又可以对建州女真进行打击，……”
“谁来负责实施？你？”齐永泰随口问道。
“不，稚绳兄主管未来的参谋策划司和军事装备司，他来负责具体实施，我的工作具体负责军事训练和后勤保障，怀昌公主抓人事建设，……”冯紫英介绍了下一步兵部分工，“我下一步主要工作是组建陆军军官学校和水师军官学校，并兼任二校山长，或者说叫校长。”
“嗯，你不管军事装备是好事，免得瓜田李下，现在已经有人觉得你和那些山陕商人来往太过密切，……”齐永泰点点头。
“呵呵，我和江南商人关系其实也很密切，这一点没人攻讦？”冯紫英笑着反问。
“哼，你自己注意就行，都说你是武勋出身，怎么却和商人关系这么亲近？”
齐永泰也觉得自己这个弟子真是异类，武勋出身，青年士人首领，却和商人走得很近，无论是山陕还是江南商人，都和他关系密切，反倒是和士人的根基——士绅关系似乎不咸不淡。
“齐师，时代不同了，其实现在绝大多数商人都是由士绅演变而来，或者说他们本身就是士绅的一部分，但是他们是更具活力或者说开创性的那一部分，而传统士绅守着那几亩田吃田租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工商业会逐渐兴起，甚至连户部都觉察到了这一点，工商税收的稳步增长，所占比例不断提升，就足以证明这一点，我不过就是顺应潮流罢了。”
冯紫英在齐永泰面前也没有多少遮掩，“我一直认为工商业才是我们大周的未来，而且工商业的发展可以进一步促进我们大周对外垦拓的步伐，改善我们的农业环境，南洋可以为我们提供更充裕的生存空间，国内这么多流民完全可以获得更好的去处，……”
知道冯紫英又来推销他这一套构想了，齐永泰也不在意，摆摆手：“行了，我耳朵都听起茧巴了，其他诸公也都是对你这一套熟悉了，就不用和我说了，稚绳做事内阁还是放心的，今年朝廷财政略好，就看你所担心的白莲教会不会出事儿了。”
冯紫英也苦笑。
都想缓一口气，能够安泰两年，让大家能腾出手来干点儿正事儿，但是总有刁民要害朕啊，不会让你有一个好日子过的，他可以肯定白莲教今年铁定要生事。

第五百六十七节 贤妻，腾挪
一进入正常时间，冯紫英就开始忙碌起来了。
按照当初商定，兵部要对原有的四各清吏司进行改革，分成五个清吏司，即人事建设司、参谋策划司、军事装备司、后勤保障司、军事训练司。
另外再加一个司务厅，也就是六个部门，但是司务厅级别要比另外五个司低很多，这也是这个时代惯例。
冯紫英主要精力立即就放在了组建两所学校上去了。
在冯紫英看来，这是大周军事力量实现变革和本质提升的关键，尤胜于军事装备的提升。
而且这也是培养新型军队军官的一个最重要的举措和步骤，他不能假手他人，必须是自己亲自来抓。
他甚至在考虑要把郑崇俭从陕西调回来，另外把孙传庭、沈自征和侯承祖也弄进来，让这几人成为自己在两所学校里的重要臂助。
建立新式的军事院校无疑是对整个大周军务的一个变革性的创举，为此冯紫英也专门和张怀昌、孙承宗进行了多轮沟通交流，可以说相当艰难地说服了二人，然后冯紫英又主动找上了李三才进行了汇报，毕竟对方是主管军务的内阁阁臣，不获得他的支持，很难推进。
还好，毕竟是在漕运总督上干过的，李三才也很认可新的火器对军队战斗力带来的变革，基本上认可了冯紫英的这些建议，所以才有这一场朝议上的介绍。
两所学校初创，需要做的工作很多，也相当繁复，冯紫英肯定没有那么多精力来事必躬亲，只能是从大方面来推动，但是具体来操作，就需要一个得力人手。
汪文言、吴耀青这些人他也有考虑，不能丢弃另一头，所以还得要把自己各方面的人力资源都要调动起来。
“你想让君庸来帮你？”沈宜修放下手里的桐娘，讶然问道：“他愿意么？”
“他有什么不愿意？给他这样一个锻炼机会，成日里在兵部里边晃荡，还不如扎扎实实做点儿实际工作，这对他日后发展很有利。”
冯紫英笑着伸手抱起扑过来的女儿，亲了一下女儿红如苹果的脸颊，放在自己腿上坐着。
“君庸还是有些才华的，对地理山川测绘和这一方面的情报收集很有见解，陆军军官学校这方面也会开设一些课程，就是要讲授相关的地图测绘和沙盘制作和战术计划指定，要从军中选一些军官来充当教师，君庸正好可以和他们切磋切磋，……”
“若是他自己愿意，那当然没问题。”沈宜修点点头，“我总是有些感慨，君庸看起来文文弱弱，怎么还喜欢军务这一块，……”
“那个男儿没有一番仗剑沙场的热血气概呢？君庸这般想也很正常，不过他是进士出身，自然不可能只是充当教谕那么简单，学校初建，我也有意让大章回来，他和伯雅去协助大章组建陆军军官学校，这是目前最重要的一项工作，我希望六月底之前，就要完成，另外水师军官学校也不能放下，侯承祖精于水战，而且做事踏实，但他不是士人出身，所以我得多花点儿心思，但具体事务还得要他来。”
还是手里人才太少，孙传庭和沈自征都还在观政期间，不过也可以一用了。
另外朝廷重文轻武的格局段时间很难打破，所以从军中抽调出来的武官来作为教谕这个模式推进还需要花大力气来确定，自己还不知道要和兵部这帮人费多少嘴皮子工夫。
“相公你说你要筹建这两所学校，一所在京师城里，一所在南京，岂不是还要经常跑几趟南京？”沈宜修问道。
“怕是免不了，经常跑不至于，但是肯定要去几趟，选址，筹备，中途肯定要去看两回，好在现在漕运畅通，来回一趟一个月很轻松，今年争取去过两三趟吧。”
冯紫英考虑让侯承祖来具体操办，这一点他也和沈有容去了信交代了，沈有容也同意了。
毕竟现在水师打仗的机会并不多，但日后要经营南洋就少不了要出动水师了，所以打好水师基础很重要。
“哎，还以为相公今年能轻松一下，这几年里相公都是四处奔波，好不容易看今年似乎要安分一些了，却又要筹办学校，还在南京，……”沈宜修也有些不乐意。
“宛君，这走到现在这个位置上，我又是最年轻的，我不跑谁跑？”冯紫英感慨，“换了别人，抢都抢不来这个机会呢。”
沈宜修默默点头。
自己丈夫现在才二十四岁，被外界视为政坛新星，现在朝廷甚至都觉得功高难赏了，所以才会用勋官和诰命这种方式来折抵丈夫的功劳。
但丈夫却又不能停留在功劳簿上睡大觉，还得要殚精竭虑奋力前行，现在的形势也不允许丈夫停滞不前，作为北地青年士子领袖，也是整个大周青年士子的头羊，他只能继续昂扬奋进。
只能说嫁了这样的丈夫，享受欢呼带来的荣耀时，自然也免不了就要承受他在外忙碌奔波带来的孤独寂寞。
也幸亏自己身边还有一个桐娘，不过这还不够，自己还要生一个儿子才算是给自己一个安慰。
两人似乎都想到了什么，目光相对，沈宜修略羞但是又落落大方地看着丈夫：“相公要忙碌在外，可妾身也需要慰藉，桐娘渐渐大了，也该读书习字了，妾身希望能替冯家延续香火，相公是不是该有所表示？”
冯紫英也笑了起来：“娘子吩咐，为夫岂敢违命，自当努力！”
对冯紫英来说，这也是一份压力，随着宝钗的怀孕，他估计沈宜修和林黛玉都会有此想法。
特别是在自己又陆续要纳妾多人，难免会给沈宜修和林黛玉带来巨大压力。
“那探春、惜春的吉日相公和贾家那边可商量好了？”沈宜修又主动问道。
她是长房大妇，惜春要入长房，她自然要关心过问。
“二月十六吧，找人算了算，二月十六是吉日，另外估计我二月末就要启程去南京。”冯紫英顿了一顿，“不过估计这一次在南京我呆不了两天，另外我还要去和父亲谈一谈。”
沈宜修一惊，“公公不是在凤阳那边么？”
“西北军现在不好安排，几万人扎在凤阳那地方得把凤阳吃垮了，所以考虑到后勤补给的方便，朝廷让西北军暂时移到徐州。”冯紫英沉吟着道：“关于父亲的去向，朝廷也是一直踌躇不决，怀昌公和稚绳兄都希望父亲接任宣大总督，但朝廷可能有些犹豫，……”
“朝廷犹豫什么？”沈宜修有些困惑，又有些生气，“冯家替朝廷卖命几代，难道还不值得信任么？公公当过蓟辽总督，也当过三边总督，难道这宣大总督还当不下来不成？”
冯紫英摇摇头：“不是这个原因，正因为父亲当过蓟辽总督，有当过三边总督，咱们冯家又是起家于大同，让父亲出任宣大总督，朝廷可能担心冯家在边镇上的影响力太大，你应该知道，朝廷一直是希望压制武人在边镇上的影响力的，前有李成梁的先例，朝廷很忌讳。”
沈宜修大为不满，“那怎么一样，李成梁一大家子都是在军中为将，而且都云集辽东，已经成了藩阀架势，可冯家这一代就相公一个，难道还能做大成势不成？”
“朝廷有朝廷的考量，毕竟大同还有段家，大概也是担心冯家势力尚未消除，段家万一又兴起了呢？”冯紫英笑了一笑，“段家可不比咱们冯家，那可是枝繁叶茂，喜字辈守备以上的都有六七个，另外其他辈的还有四五个，除了大同，山西镇和宣府镇都有，冯家和段家是姻亲，万一父亲过去之后刻意提拔段家子弟呢？的确是个问题。”
“那相公你是兵部右侍郎，是不是在此事上就不好表态？或者相公你的意思呢？”
冯紫英叹息了一声，“我也是为难，要以我说，父亲还不如就彻底休息，在五军都督府挂个闲职，学王子腾和牛继宗他们一样，但朝廷却又觉得那样是亏待委屈了功臣，不愿意背这样的骂名，所以就为难了。”
“那让公公回任京营节度使呢？”沈宜修试探性地问道：“不是说忠惠王早就有意卸任么？”
冯紫英微微意动，“贤妻的这个想法倒是不错，现在朝廷本来也对仇士本有些不太放心，据说皇上正在刻意拉拢仇士本，虽说现在还看不出端倪来，但也是一个隐患，若是老爹回来担任京营节度使，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只是我还在担心兵部侍郎，这父子俩如此身份，有点儿别扭。”
“相公此言差矣，妾身觉得相公在这兵部侍郎位置上的不会在干太久了，朝廷肯定要考虑此事。”沈宜修很笃定地道。
“哦？娘子为何这样说？”冯紫英十分惊讶。
“相公都说了功高不赏，可相公在这兵部侍郎位置上却又是最容易立下大功的，朝廷不可能不考虑此事，肯定会选择合适位置让相公动一动的。”沈宜修解释道：“而且相公从去陕西时就担任兵部侍郎，也有两年多时间了，差不多了。”

第五百六十八节 江南巡抚，哲哲亮相
沈宜修的话触动了冯紫英的心思。
兵部侍郎的确是最容易立功的，当然也是风险最大的。
无论是镇抚陕西，还是辽东督师，都是扛着巨大风险压力去的，稍不留意就可能深陷泥潭，甚至兵败解职。
江南一战更不用说，那很有点儿提着自己仕途前程去搏一把的，所以朝廷诸公很是认可兵部这一回“独走”的担当。
而作为发起者的冯紫英也被内阁诸公视为是“讲政治顾大局”的典范，因此受益良多，哪怕一时间无法显现出来，但是诸公都是记在心上的。
至于说什么诰命、勋官之类的赏赐，那不过都是小意思，举手之劳而已，不足挂齿。
或许对别人来说，担任兵部侍郎还真不一定是个好去处。
袁可立算是朝中文臣知军的佼佼者了。
出任山西巡抚，终于加挂了兵部右侍郎职衔，看似实至名归，但现在都还没把山西之乱摆平，以至于朝中对其诟病质疑不断。
弄得张怀昌现在都有些怀疑当初举荐袁可立出任山西巡抚是不是一个错误选择了。
不过冯紫英还是知道袁可立的能耐的，不是每一个人走上舞台就能立即绽放光芒的。
袁可立虽然在兵部任职多年，但是真正独挡一方征战这还是第一遭，给他一些时间适应，他应该是可以解决问题的。
但也由此可以看出，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胜任兵部侍郎，尤其是右侍郎这个职位的，袁可立这样的杰出人物都这般艰难打熬，其他人呢？
可这对于冯紫英来说似乎就是易如反掌之事了。
辽东到江南，两年之内，连立大功，甚至逼得朝廷不得不考虑这样连续立功，加官进爵的事儿该怎么办了。
就目前整个朝局日趋稳定的情况下，也就还有一个白莲教的内部隐患，朝廷显然是不太愿意再让自己再在兵部右侍郎位置上继续干下去。
万一白莲教局面又紧急起来，让自己去灭火，一旦扑灭，那又该怎么酬赏自己？
想到这里冯紫英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自己一己之力逼得朝廷都得要考虑这些问题了，也不知道是喜事还是可笑可悲？
“那贤妻觉得为夫下一步可能去哪里？”冯紫英歪着头一边逗弄着女儿的发髻，一边问道。
“这妾身如何能判断得出来？”沈宜修摇摇头，但随即又迟疑着道：“听说顾阁老对朝廷把他留在江南很是不满意？”
冯紫英一惊，下意识地坐直身体，“你是说朝廷可能会让我出任江南巡抚？”
沈宜修再度摇头，“短时间内肯定不会，顾阁老才道江南几个月，好歹也得要把后续事情处理得差不多，把江南巡抚衙门架子搭起来才行吧，南京六部这么废置了，繁杂的事务，没个像样的衙门怎么处理？”
“那娘子的意思是时间一长，就有此可能了？”冯紫英认真地思考起这个可能性来了，还别说，可能性不小。
可能唯一的障碍就是这首任江南巡抚是内阁阁老兼任的，自己这个兵部侍郎要出任江南巡抚就显得有些单薄了。
江南巡抚可不比山西或者陕西这一类巡抚，那是掌管南直隶膏腴之地的，苏州、扬州、金陵、松江、常州、镇江，这哪一府搁在北边都得要顶半个省的赋税，所以才会让顾秉谦兼任首任江南巡抚。
“不好说，或许朝廷觉得江南已经稳定下来，顾阁老又不愿意在南京呆下去，没有更好的选择，就得要搁在你头上呢？”沈宜修笑了起来。
看见妈妈笑了，坐在老爹腿上的桐娘又高兴了起来，“娘为什么这么高兴？”
“因为你娘马上要给你添一个小弟弟了。”冯紫英逗乐女儿。
“啊，真的？”桐娘嘣的一下从冯紫英腿上跳了下去，奔到母亲面前，伸出小手去摸母亲的肚子，她是见过其他人怀孕的，自然也知道小弟弟是装在肚子里的，好奇地问道：“娘，小弟弟都在肚子里了么？怎么不像二娘和妙姨娘、邢姨娘那样呢？”
被冯紫英的打趣逗乐弄得霞飞双颊，沈宜修嗔怪道：“相公要这样说，那妾身若是没有怀上，那相公就不许去别房了，免得日后传出去笑话说妾身在那里谎言诳骗，坏了妾身名声，……”
冯紫英也胸膛一挺，“宛君放心，包在为夫身上，半个月内保管见效。”
沈宜修讶然，“相公何曾这么有底气了？啊，张师又给相公带了方子和药剂来了？”
冯紫英一瞪眼，“为夫是靠平时锻炼养身的实力，哪里需要什么方子？”
沈宜修噗嗤一笑，眉眼里满是春意，“那敢情好，今晚妾身就静候相公驾临了。”
有时候这般闺中私语还真的挺能融洽夫妻关系。
沈宜修在外人面前是亲和的，但府里的下人们都知道这一位大奶奶是小事不在意，大事不糊涂，处理了几回人和事，威信一下子就树立起来了。
像外人是决然想不到她和冯紫英独处时的这种闺中调情逗乐的。
冯紫英有了自己可能出任江南巡抚的担心，在筹建顺天陆军军官学校的动作上就骤然加快进度了。
在他的建议下，郑崇俭从陕西调回来，卸任凤翔府同知，出任兵部军事训练司员外郎，协助冯紫英筹建顺天陆军军官学校。
从正五品到从五品，看似降了一级，但是这是入京为朝官，降一级已经算是很不错了，有些还直接降两级，何况郑崇俭在陕西呆的时间也很短。
郑崇俭也很满意，在陕西去走了一遭，就升任从五品的兵部员外郎了，赶上了杨嗣昌。
要知道人家杨嗣昌可是实打实的探花出身，而且还在翰林院里浸润了那么久，可比自己身份高多了。
不过郑崇俭要回来正式走马上任，起码也要三月份去了，从陕西那边交接完毕回来，起码要耽搁一个多月，冯紫英不可能等到他。
拉上孙传庭冯紫英就直奔天津卫。
陆军军官学校不可能设在京师城中，只能在京师城外，冯紫英的考虑也是如此。
初期的陆军军官学校主要还是以对整个边军军官的轮训为主，这些军官都来自边镇上，若是骤然让其置身于繁华城市中，未必是好事，但是远离城市也一样不合适，所以选择一个位置适中，交通便利，且后勤保障也能跟上的地方就是必然。
冯紫英看中了天津卫城外丁字沽的原天津卫的一处旧有营舍。
那里正好处于运河和卫河交汇处不远，距离码头很近，原来是天津卫的一处驻军营舍。
天津卫军裁撤了一部分之后，这个地方就空出来了，也算是五军都督府的资产，当然也归兵部管。
虽然老旧了一些，但是却胜在规整，而且许多东西都是现成的，无外乎就是翻新修缮一下，远胜于重新选址建设。
到丁字沽这里看了之后，冯紫英和孙传庭都很满意。
距离码头上不到一里地，虽然不能和通州张家湾的热闹相比，但是这里南下是走运河到河间入山东下江南，北上就是京师城，东出经天津卫到大沽口可出海，而且天津卫日益繁盛，这里人气也越发高起来了。
陪着冯紫英一日的天津卫指挥使被冯紫英打发走了，只剩下了孙传庭带着兵部一干吏员们四下查看，确定翻修和添置屋舍的方案，而冯紫英自然是去了天津城里。
都走到天津城了，不去王熙凤那里说不过去，要让王熙凤知道自己过门而不入，那还不得闹翻天。
“这，这是哲哲？”看着眼前这个明丽苗条的女子，坐在椅中的冯紫英好半晌才算是认出来，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满打满算也就是一年不见，怎么变化如此之大？
上一次过天津去江南时没有见到这个科尔沁之花，这眨眼一晃一年过去了，这个丫头竟然出落得如此标致俊俏了。
而且换了一身汉人女子衣衫的她完全看不出有半点蒙古人的味道，纯纯一个汉人女子模样，唯有那么眉宇间还流露着几分原有的倔强，但却多了几分落落大方。
“看来你都认不出来了，哲哲的变化这么大么？”布喜娅玛拉一只手抱着一个孩子满脸笑容，“还能有谁？”
冯紫英已经快要忘记了这个被宰赛送给自己类似于用来和亲的女子了，可这女子又是科尔沁部的女人，而现在内喀尔喀人已经控制住了科尔沁部，杜绝了科尔沁部倒向建州女真的可能。
“太大了。”冯紫英忍不住摇摇头，“这一身衣衫换了，我还真没认出来，不是你提醒，我完全想不起了。”
“妾身变化这么大么，连郎君都认不出了？那郎君喜欢现在这个样子的哲哲么？”
眼前的女子突然启口，虽然话语里还夹杂着一些草原上的口音，但是字正腔圆的汉话却是比起当初只能生硬将一些断字断句汉语的哲哲不可同日而语了。

第五百六十九节 步步为营，节节推进
冯紫英忍不住挑眉。
变化还真不小啊。
这布喜娅玛拉调教人还真有些手段，还是本来这哲哲就是蛰伏的女王，被激发出了雄心壮志？
“真看不出，……”冯紫英下意识地笑着摇头，“这是释放本性，还是布喜娅玛拉你刻意让她如此？”
“紫英你就这么小觑哲哲？她好歹是科尔沁之花，养尊处优十多年，你还真当她草原寻常女子不成？”布喜娅玛拉浓眉一掀，“天生尊贵命，养在圣人家，那可不是说说而已。”
冯紫英抿嘴点头，目光重新回到面对自己直视依然落落大方的哲哲，“哲哲，如果我现在放你回去，你愿意么？”
哲哲似乎对冯紫英的这个建议半点不感诧异，或者说没有半点心动，断然摇头：“哲哲从未考虑过回去，故乡固然美丽令人眷念，但是汉人有一句话，人要向前看，而不能沉湎于往日的旧梦中。”
看样子是赖上自己了，不过冯紫英也不在乎。
科尔沁现在被宰赛牢牢把控，可以说对科尔沁最上心的还是内喀尔喀人，无需自己太过操心。
但也正如布喜娅玛拉所言，哲哲现在不可能放归，一来会引来宰赛不必要的猜忌，二来也不利于日后大周争夺科尔沁。
现在大周和内喀尔喀人结盟对付建州女真，但是三五年后呢，十年后呢？
建州女真的威胁一旦翦除，那野心勃勃意欲吞并蒙古各部想要成为草原霸主的内喀尔喀人也许就该是下一个建州女真了。
即便是叶赫部也不愿意一个强势崛起越来越强大的内喀尔喀人，他们和建州女真并无二致，一旦羽翼丰满，就要靠吞并周边部落为生了。
对布喜娅玛拉所在的叶赫部来说，他们可以接受大周的统治，因为中原王朝从古至今就是正朔，但却不能接受同为边荒诸部的其他部族的统治，那意味着自己这一部落的彻底覆灭。
“我明白了。”略微思考了一下，冯紫英不再多言，这等事情对他来说已经不值得再去斤斤计较。
……
看着眼角还带着泪痕的女人沉沉睡去，冯紫英下床，替对方盖好被褥，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虽说早有思想准备，但是就这么毫无阻碍遮掩手起刀落地把一个刚满十四岁的女孩子如此荼毒了，还真有点儿不太适应。
“怎么，还怜香惜玉起来了？”站在游廊另一头的布喜娅玛拉示意丫头们去替冯紫英披好衣衫，别受凉了，自己走过来，面色淡然：“哲哲早就有这个心理准备，你无须有什么不适应，草原上十二三岁嫁人的女子比比皆是，我姑姑孟古哲哲不也是十三岁就嫁给了努尔哈赤？”
冯紫英披好衣衫，却没有近布喜娅玛拉的屋里，而是感受着二月北地的凉意。
“嗯，你姑姑孟古哲哲去世好几年了吧？但你那位表兄黄台吉却是在努尔哈赤面前颇受宠信呢，褚英受冷落，估摸着日后接替努尔哈赤汗位无望，现在就剩代善和黄台吉最优竞争力，莽古尔泰不足为奇，阿巴泰不识时务，都难以对代善和黄台吉构成威胁，要我看，如果大周不介入的话，你那位表兄还真有可能接掌汗位呢。”
布喜娅玛拉冷笑，“他能等得到接掌汗位的时候？即便是他接掌了汗位，就会对我们呢海西女真网开一面么？铁岭一战，建州看似得胜，但实际上得不偿失，当然如果大周要放任建州几年喘息消化那我也没话说，但紫英你会放任建州女真恢复元气么？”
冯紫英笑了起来，“当然不能，东江镇已经在组建了，最迟今年八九月份，就要有所动作。”
布喜娅玛拉脸色稍缓：“我还以为你们大周还真的无动于衷呢，就这么被动挨打，去年你们有江南这个隐患，那就不说了，现在江南平定，令尊的西北军十万雄师枯守无事，登莱军重新组建，现在还要组建东江镇，养着这么多军队做什么？不去解决建州女真这个祸患，徒费粮帑，那真的就有些让人无法接受了。”
被布喜娅玛拉这么一说，冯紫英也不好回答。
大周军队虽多，但是真正能打的就那么几支，而且边墙数千里，哪里不需要镇守？
蒙古人看起来似乎不具备进入中原的实力，但实质性的威胁随时存在，你不能不摆放几十万大军在这边地上，这就是国家大了边境线长了的代价。
“布喜娅玛拉，时代在剧变，大周亦是如此。”冯紫英悠悠地说了一句：“我以为建州女真的巅峰期应该过了，如你所说，铁岭一战，他们看似夺下了安乐州，但他们需要三五年时间的休养生息和消化，才能把吞下的东西转化为自身的实力，我们不会给他们这个时间。”
已经忍着痛悄悄起床的哲哲躲在门后，听着冯紫英和布喜娅玛拉的对话，若有所思。
“三五年？紫英，你就这么有信心？”布喜娅玛拉也忍不住扬眉问道，虽然她也知道大周解决了江南问题之后便可以腾出手来应对辽东，但是三五年就能解决建州女真？
“呵呵，看吧，咱们眼观为实嘛，当热兵器时代到来的时候，建州女真很快就会发现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射在火器面前宛若纸糊，任何跟不上历史潮流的东西都会被迅速淘汰，甚至连招呼都不和你打一声。”冯紫英自信满满。
一夜无话，这边哲哲在床上辗转反侧，那边冯紫英和布喜娅玛拉在炕上鏖战不休。
第二天早上冯紫英都是扶着腰起床的。
正值虎狼之年的布喜娅玛拉生了孩子之后这方面的欲望更加强烈，一夜折腾，弄得有备而来的冯紫英都有些吃不住劲儿了。
想到今日还得要和王熙凤好生“絮叨絮叨”，他都觉得有点儿脊背发凉了。
……
户部的拨款比想象的还要快，黄汝良的耿直爽快也得益于江南发卖源源不断为户部银库带回来的巨大收益。
陆军军官学校选址确定，扩建和修缮立即展开，而这边军事训练司也开始草拟陆军第一批军官轮训的计划。
要轮训，就得要有训练大纲，这也是当下冯紫英面临的最大难题。
军官们抽调出来参加轮训，训练内容是什么？
既然是要向新式军队转变，那么这种训练就要有针对性和开创性，要训练结束回去之后在军中有所用，这才能达到目的。
按照冯紫英的构想，可以先开两个班。
一个是高级班，一个是中级班。
初级班考虑到人数太多，可以放到下一批，现在高级班和中级班上进行一个试点。
高级班以副总兵、参将、游击（都指挥使、卫指挥使）为主，都是独自领军带兵独当一面的高级军官，以战略部署和战役指挥培训为主，而中级班则主要是守备以下的军官（千户、百户），以具体战役中的战术执行培训为主。
当然这只是一个大致的摄像安排，具体到各项实际上的培训课程，就较为繁复了。
单单是这个课程设置，冯紫英都煞费苦心，一要考虑课程的实用性和前瞻性，还要考虑谁来教授，这些都相当棘手。
像高级班，冯紫英就草拟了几项课程。
比如《地理地图参考和识别运用》，讲得就是舆图地图上的山川河道测绘在战役中的运用，包括沙盘使用。
比如《当今东亚大陆政经军事态势》，比如《情报学基本原理》，比如《火器基本原理和发展史》，比如《当今火器运用基本战术》，比如《火炮在战争中运用的基本原则》，《后勤保障在战争中的基本准则》等等。
冯紫英能大概草拟出一些自己能想象出来的内容，但是要找到合适的教师可不容易，这些在兵部中反而不太好找，而需要在边军里边去挑选。
不管有多么粗糙或者勉强，冯紫英觉得都要搞起来，早搞总比晚搞好，而且你如果不这么尝试着搞起来，便永远无法积累起经验并加以改进，谁都需要来当吃螃蟹者，哪怕再多问题毛病，也总要一个个来解决和优化。
这里边冯紫英也分别给辽东、蓟镇、大同、登莱以及五军都督府里边都打了招呼，请他们可以推荐在某些领域内较为出色且口才也能胜任的将官来充当培训教官，这可能不太受欢迎，但是也必须要作为一个政治任务来完成。
作为始作俑者，冯紫英理所当然要身先士卒，《当今东亚大陆政经军事态势》、《火器基本原理和发展史》等几门课程就要由他来亲自授课。
与此同时，这些选拔出来充当教官的军官还首先要由冯紫英来做一轮培训，先由冯紫英给他们课，让他们明白授课的目的和意义，以及采取的方式，然后再由他们分别来讲授一课，相互之间进行一个点评，进行一个对比提升，这样再来进行真正的教学授课。

第五百七十节 摘花探红，蓄势以待
所以这一段时间里，冯府的女人们都能看到冯紫英每天回到府里便是在静气书斋中埋头备课，一直忙碌到深夜，为未来陆军军官学校开学之后授课撰写课件。
冯紫英也是第一次要教授课程，而且是教授这种军事课程。
东亚大陆的政经军事动态对冯紫英来说相对简单，结合行人司掌握的情报和自己记忆中的大概情况，忽悠或者说教授一帮武人还是没有问题的。
但火器的原理和发展史就有些难度了，需要好好梳理一下，免得误人子弟。
冯紫英一度还考虑是不是在兵工作坊里找一个匠人师傅来授课，但是考虑再三还是觉得不适合。
这些匠人或许打造是一把好手，但是要让他们叙述其中原理，恐怕还不如自己这个半吊子货。
“相公还是要爱惜身体，每日莫要忙碌太晚。”冯紫英踏进潇湘馆里时，黛玉早已经在门上候着了。
“天气尚凉，妹妹出来作甚？赶紧进去。”冯紫英见黛玉连大髦都没披上就出来了，忙着挥手示意黛玉进门。
黛玉嫣然一笑，“哪有那么娇贵？小妹这一两年坚持按照相公所授锻炼，身子骨康健了许多，都有小半年未曾伤风受凉咳嗽了，连饭量都涨了不少，不信你问紫鹃。”
“大爷，姑娘说的没错，这半年姑娘胃口好了许多，身子骨也结实了不少。”紫鹃也笑着应道。
“那也不行，万一受凉了怎么办？”冯紫英扶着黛玉往里走，“我还琢磨着这段时间好好耕耘一番，让妹妹早些有孕呢。”
一句话就让黛玉破了防，脸唰地一下通红，原本挽着冯紫英的手也忍不住在冯紫英肩头捶了一拳，“相公怎地这般轻薄无行？”
“哪里就是轻薄无行了？实话实说罢了。”冯紫英大大咧咧地道：“紫鹃也不是外人，有什要紧？”
紫鹃掩嘴轻笑，随即正色道：“爷说得没错，还有几日三姑娘就要过门儿了，爷也该和姑娘好好酝酿一番了，……”
这“酝酿”一词，又逗得黛玉忍不住要打紫鹃。
三人进入内室，紫鹃和雪雁进来伺候二人宽衣洗漱。
“我恐怕二月底要去一趟江南，虽然时间不长，但是这半年里怕是要跑江南两趟，另外我担心下半年或许我未必就能留在京中了。”冯紫英舒服地躺在炕上，任由雪雁替自己洗脚。
“啊？不能留在京中？”黛玉也微感吃惊，“相公要去哪里？”
“或许是江南吧。”冯紫英沉吟着道：“现在还未定，但是我有些担心。”
“江南巡抚？”黛玉也是官宦出身，立即就想到了。
“嗯，有此可能，所以我希望你和宛君都能早日怀孕，免得耽搁。”
按照大周惯例，外放出京为官，一般说来是不带正妻的，尤其是像朝官外放更是如此，当然侍妾这些不受限制。
黛玉微微蹙眉，“若是任职时间长，那是不是小妹亦可去陪相公？难道朝廷不允许？”
“不是不可以，但是需要得到都察院的特许。”冯紫英笑着道：“怎么，妹妹要跟随为夫去南京？”
“若是能去，小妹还是想要陪着相公去的。”黛玉眉宇间露出一抹坚定之色，“相公成日在外奔波，若是我们几个都不去，相公每日忙碌回去，却没有一个家宅，总是不妥，既然并非禁止，只是需要报备特批，那相公就按照程序报批即可。”
“那自然是好的。”冯紫英见黛玉态度很坚决，当然不会反对，“扬州和苏州妹妹也许久没有去过了，正好这一趟妹妹也可以回去看一看，就怕妹妹未必有这个机会啊，……”
见丈夫眨眼，一愣之后的黛玉立即明白过来，又是一阵娇嗔拳捶，闺房里莺声燕语，其乐融融。
二月十六，宜嫁娶，探春和惜春过门。
赩炽色的盖头掩在眼前女子头上宛若伫立在床榻前的一株亭亭玉立的秋荷，丹红色的霞披和头顶的凤冠有些僭越了，不过冯紫英却无所谓，探春都马上二十了，自己承诺都几年了，才真正踏入自己家，该给对方一份超乎寻常的礼遇。
探春显然还有些不太适应，感觉到冯紫英走到近千，略微有些忐忑地道：“相公，这凤冠霞帔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合适不合适得你相公说了算，别人的话妹妹何须放在心上？”冯紫英觉得这样隔着盖头和探春说话还挺有意思，一时间还不想揭开。
站在一旁的侍书和翠墨都安静地站着，只是见冯紫英不挑盖头，却坐在一旁和自家姑娘说起话来，都有点儿诧异。
不过她们都知道冯大爷和自家姑娘早就心心相印，倒也不担心什么。
“可是若是……”探春感觉到冯紫英在自己身边坐了下来，握住了自己的手，却不挑开自己的盖头，有些羞涩。
“早晚的事儿而已，难道妹妹还觉得为夫不能替你挣一副诰命不成？”冯紫英大马金刀，霸气十足。
探春心中一暖，握紧冯紫英的手，小声道：“小妹入冯家晚，也该其他姐妹先来，……”
“那可不一定，还得要看妹妹表现了。”冯紫英神色诡秘地笑着道：“若是妹妹早些替为夫生下儿子，想必也就无人能说什么啊了。”
探春“啊”了一声，身子微微颤抖，却不做声了，而此时冯紫英的手也终于挑开了盖头。
任何时候这样一张英武与妩媚兼具的俏靥都是让人赏心悦目的，应该说从前世中87版《红楼梦》电视剧开始，加上后来自己细细品读《红楼梦》时的感悟，冯紫英对探春就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而今日如此近距离的看着这张让人梦寐以求的脸庞，冯紫英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下手的局促感。
“怎么了，相公？”探春也有些紧张和害羞。
女孩子的第一遭，虽然在黛玉、迎春和岫烟那里都隐约知晓了新婚第一夜会发生什么呢，鸳鸯、平儿她们也很委婉含蓄地介绍了一些云遮雾罩的小知识。
还是司棋这个莽丫头更耿直，直截了当地说了只管任由大爷为所欲为，倒吃甘蔗，先痛后甜就行了。
“没什么，就是有些感慨，想起见妹妹第一面的时候，妹妹还是一个垂髫小丫头，一晃就是八九年过去了，妹妹一下子就出落得如此妩媚动人了，为兄也是思绪万千。”
冯紫英取下盖头，放在一边，目光炯炯看着丽人。
侍书翠墨都很知趣地把合卺酒送上，冯紫英畅然一笑，和探春交杯饮下。
侍书翠墨接过二人酒杯，这才说了一句道贺的话，悄然出门把门掩上，只留下这一对新人。
对探春来说这是第一遭，但对冯紫英来说却是轻车熟路不知道多少回了，一只手从膝弯穿过勾住，一只手揽住探春香背，轻轻将探春放在床榻上，这才轻声道：“让为兄来替妹妹解衣，……”
羞不可抑的探春只能含羞带怯地闭目点头，小声一句：“请哥哥怜惜……”
一句话就勾起了冯紫英漫天情火，三五两下就将探春外边绣袄襦裙褪下。
火红的肚兜鸳鸯戏水，金色、蓝色和绿色的丝线勾勒出一幅无比养眼的魅惑美图，再加上如羊脂玉一般颈项、肩头和胳膊，粉妆玉琢，分外妖娆。
雪白的小衣内里若隐若现，修长丰腴的一双美腿更是牵动着冯紫英的灼灼目光，让冯紫英忍不住感慨上苍从不负有心人。
从当初的认识，到自己孜孜不倦的刻意经营，总算是将千红万艳中最动人的一朵摘取到手。
当探春喉中忍不住发出一声腻人的婉啭娇啼时，房中鱼烛光焰忽闪，只剩下那拔步床有节奏的摇曳晃动，让守候在门外的侍书翠墨都只能掩耳盗铃。
一枝娇卧醉芙蓉，萧萧竹径透青莎；
深夜无风新雨歇，露迎珠颗入圆荷。
……
当探春强忍着全身酸痛和私处刺痛醒过来时，天色已经放亮，身畔却早已经没有了郎君身影。
有些失落的心境尚未调整过来，就见到一个身影出现在床前，带着几分男人气息的身体又把她拥住，“我让侍书她们去熬一锅红枣红糖羹，也好替你补一补血气，……”
探春心中顿时热意暖流荡漾，想到昨夜自己的刻意逢迎，忍不住把脸贴在冯紫英怀中，“相公待妾身太好了，妾身都不知道该如何回报了，……”
“那还不简单？赶紧替爷生个儿子女儿啊，最后一箭双雕，龙凤双全，……”冯紫英掂了掂探春蜂腰肥臀，还别说，喜欢运动的探春这腰臀比还真的有点儿和布喜娅玛拉相似，充满了韵律和活力，没准儿还真能又来一个双胞胎。
“那相公喜欢儿子还是女儿呢？”探春强忍羞涩，仰首问道。
“只要是妹妹生的，儿女都一样，最好是一样一个，儿女双全，我们有的是时间。”冯紫英捧起探春的娇靥，“但我们要抓紧时间。”

第五百七十一节 白莲起，风云聚
冯紫英是在惜春床上被叫醒的。
沈宜修怀孕了。
怀孕具体时间应该还真的就是冯紫英大放厥词信誓旦旦那两天，没想到豪言之后还真的一击而中。
所以本来该在沈宜修屋里歇息的，就到惜春屋里来了。
惜春也满了十七了，不是小姑娘了，虽然不及探春那么丰腴娇媚，但是却多了几分楚楚可怜和清丽淡雅的味道。
尤其是在床笫间那柔柔弱弱娇怜可人的姿态，更是让冯紫英多了几分怜惜。
联想到《红楼梦》书中所写勘破三春大彻大悟而出家，听起来是洒脱出尘，但谁又知道那也是百般无奈之下所做的选择呢？
“什么事儿？”冯紫英还有些晕晕乎乎，晚间多喝了几杯，床上兴致正浓，自然免不了欢好恩爱一番，耕耘之后睡得正香，却被人惊扰。
沈宜修怀孕了，作为长房大妇怀孕，当然是值得高兴的事儿。
尤其是桐娘都好几岁了，沈宜修身子也早就恢复了，大家都盼着她能早些怀孕。
可这几年里，眼见得二房三房都是不断开花结果，反而是长房最先生养，但现在却落到了最后。
现在连素来低调的宝钗肚子都大了起来，大家伙儿的注意力自然也就转向了沈宜修和林黛玉身上了。
现在长房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甚至连尤二姐、李玟李琦与惜春也都松了一口气，若是沈宜修剩下男嗣，那她们生儿育女就再无压力了。
“听外院里来人说是刑部那边来人，……”外间侍候着的是惜春的贴身丫鬟入画，小心翼翼地道。
原本都准备起身穿衣的冯紫英一下子又躺了下去，手也趁势揽住了惜春宛若媵凝脂的腰肢，“刑部？刑部怎么找到我这里来了？我是兵部侍郎，不是刑部侍郎？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听外间说是出了点事儿，好像是刑部和顺天府的事儿，还有龙禁尉，要请爷去商量。”入画在外间回答道。
冯紫英听得说出了点儿事儿，忍不住皱眉，刑部和顺天府，还有龙禁尉，那除了白莲教的事儿，还能有什么事儿？
前一段时间便听得韩爌和贾雨村以及张瑾在商议说要准备对白莲教动手，首当其冲就是大兴和宛平二县的白莲教徒，也包括京营和上三亲军里的白莲教徒。
军中的白莲教冯紫英已经专门和萧如薰打了招呼，土文秀那里也叮嘱了，要他们小心应对，最好能不动声色地先把这些人相对分散地调动安排，必要时候可以同时动手，一举解决。
另外就是上三亲军这边。
上三亲军麻烦一些，因为他们肩负的是守御宫禁，所以一旦动手就不能有半点闪失，否则被这些人冲入皇宫中引发动乱，那兵部就要承担太大压力了。
但刑部和顺天府这边倾向于先动大兴和宛平二县城中的一些核心骨干，比如张翠花和周印。
但是张翠花和周印行踪一直飘忽不定，尤其是周印，从龙禁尉得来的一些线报称周印应该是和宫里有一些瓜葛的。
现在万统帝登基之后，对宫中进行了大的清理，很多人都已经被排除出了内宫，也就是所谓的东西六宫加上奉先殿、养心殿以及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这一片最核心区域了。
正因为周印行踪不明，和宫中的瓜葛关系也一直没有查清楚，所以就一直拖了下来，一直到正月十五之后，刑部和顺天府觉得不能再拖下去，需要尽早动手了。
从各方面的情报来看，霸州、固安、涿州、武清这几个州县的白莲教活动日益活跃，要起事的迹象越来越明显，而且保定、真定那边也有这种趋势，所以刑部才和顺天府这边商议择机动手，先把京师城中的白莲教解决了，确保城中安全，至于其他，则根据情况而定。
冯紫英对刑部和顺天府以及龙禁尉三家的商议没有参加，因为后期白莲教的调查情况他都不是太清楚了，具体选择什么时候来动手，该有具体操作者来决定。
韩爌、贾雨村和张瑾他们都是个中老手，不至于连时机都把握不好。
看样子是韩爌和贾雨村他们的行动出了点儿纰漏，而且纰漏还不小，否则不至于这个时候来通知自己。
但冯紫英觉得也不至于有太大的问题，真要出了不得了的大事儿，就不是刑部来人通知自己，就该是兵部来人了。
躺在床上不想起来，冯紫英真的有些不愿意去掺和这些事儿，这大周朝方方面面破事儿多了去，要说都是紧要事儿，你操心不完，自己也没那能耐把所有事儿都干完，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才是正理儿。
可是韩爌遣人来，自己不理又不好，何况白莲教的事儿还真的让他挂心，要彻底丢开，自己也做不到。
一边叹息，一边却在惜春的身子上逡巡，弄得惜春也觉得又好笑又不理解，“相公，您这是怎么了？外边儿还有人等着呢。”
“等就等着吧，本来也就不该是我的事儿，这登门求人帮忙，难道多等一下都不行？三更半夜，谁这么敬业一听到召唤就一下子跳起来，搂着女人睡不香么？”冯紫英没好气地道。
面对冯紫英的惫懒惜春也是无言以对，毕竟没有经历过这种情形，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劝冯紫英，只能乖乖缩在冯紫英怀中，任由冯紫英魔掌肆虐。
好一阵后，冯紫英才悻悻的起身，吩咐入画进来替自己穿衣。
赶到刑部公廨时已经寅初了。
刑部公廨里边一片灯火通明，足见这帮人已经熬了一个通夜了。
见到冯紫英进来，韩爌松了一口气，赶紧过来拉着冯紫英，“紫英，走，里边说话。”
“季晦公呢？”冯紫英没见着刘一燝，觉得这种情形下，刘一燝应该到场才对。
“前日里季晦偏头疼又犯了，一起来就是头昏眼花，头疼难忍，正在家里躺着呢。”韩爌苦笑着道。
冯紫英摇摇头，刘一燝赶上这个时候身体不适，这担子就都在韩爌身上了，“出什么事儿了？”
“从昨日开始，刑部与顺天府会同龙禁尉对大兴、宛平两县掌握的白莲教骨干采取抓捕措施，初期进展很顺利，抓获了其在京师城中最核心的头目张翠花，并且掌握了白莲教中号称大少主的王好礼行踪，但是在抓获王好礼过程中被王好礼逃脱，可以确定王好礼的逃脱得到了他们在宛平县衙里的内应通风报信，而且还有京营和巡捕营的内应接应，……”
冯紫英一听脑袋就大了起来。
涉及到京营，还有巡捕营，巡捕营和五城兵马司一样，都属于巡城察院管辖，并非属于兵部，这又牵扯有些宽泛了。
“宛平县衙内应？”冯紫英质问道：“县衙里什么人会知晓你们抓捕王好礼如此机密的消息？”
“一名巡检司的巡检，因为需要在城中进行抓捕，王好礼藏身于宜北坊五条胡同，属于宛平县管辖，所以就通知了那名巡检，谁曾想其就是白莲教一名教众，之前我们并没有察悉，所以……”
韩爌也是颇为懊恼，原本这一场抓捕行动应该是相当完美的。
从张翠花口中，刑部已经基本上掌握了整个白莲教的大概架构。
从教主王森到下边王森三个儿子，老大王好礼，也就是所谓的大少主，老二王好义，老三王好贤，也就是所谓的二少主和三少主，都颇有势力。
除了王森本人外，其麾下也还有大量徒子徒孙，比如张翠花，周印，安保，米贝，张海量，徐鸿儒、高应臣、李国用等人，分别在北直、山东、南直发展势力，而王森的三个儿子也是各有拥趸。
相较之下，反倒是如山陕河南这些地方虽然也有白莲教及其衍生出来的各种会党，但是他们和王森联系并不紧密，甚至也就是听调不听宣那种状态。
王好礼在京师城中的实力最强，或者说这就是王森划给长子的势力范围，包括张翠花、周印这一党都是归属于王好礼这一派系的，谁曾想张翠花罗网，王好礼却逃脱了，而周印大概率也应该是和王好礼在一起，现在也是下落不明。
“在宜北坊逃脱？那能不能确定已经逃出城去了？”冯紫英追问。
宜北坊在外城西南角上。
外城不比内城警备森严，只要城门一关，要展开搜查抓捕就容易得多，但外城虽然名义上也是城，外边也有城墙包围，但那里就要荒凉得多。
宜北坊面积要比大时雍坊还大，但论人口可能连大时雍坊十分之一都不到，很多地方都是荒郊野地，无人居住，而且也有大量佛寺道观在这一区域，你要展开全面搜查很难，就算是要动用倪二他们的人手，也很难达到预期效果。
“不好确定，宜北坊、宜南坊、白纸坊这三块幅员面积太大，根本没法搜查，而且右安门……”韩爌沉吟了一下。

第五百七十二节 造反，兵变，清君侧？
宜北坊、白纸坊、宜南坊这三片正好是外城西部，正对着右安门，如果要出城，从右安门可能性最大。
“右安门怎么了？”冯紫英问题出口才反应过来，“五军营有问题？”
“嗯，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仇士本的神枢营就有很多问题，他把神枢营的主力带到了五军营充当骨干，重建五军营，结果是良莠不齐，大量从京畿周边的卫军中进人，本身神枢营就有问题，进的人又不加选择，就问题更多，现在看来，恐怕就是五军营问题最严重，……”
接上话的是卢嵩，语气有些阴沉：“但仇士本相当护犊子，若是没有确切证据，要动五军营的人，只怕就要起纷争，连萧如薰都压不住他。”
“土文秀呢？”冯紫英皱眉，这仇士本还真的又成了第二个陈继先？土文秀不是五军营指挥同知么？
“土文秀只能抓住他自己带过去组建起来的两部人马，杨肇基和贺虎臣部还算保持中立，但是主力仍然还是仇士本和其心腹控制着。”
卢嵩摇头。
五军营共计十二部，每部三千余人。
土文秀从西北带过去的组建起了两部，加上贺虎臣和杨肇基两部，也只占到三分之一，其余三分之二的八部仍然牢牢掌握在仇士本手中。
不过土文秀加贺虎臣、杨肇基已经勉强能牵制住仇士本了，但要从兵力上来说，仍然还是相差甚远。
“不应该啊，难道白莲教对京营渗透如此厉害了？之前不是说有渗透，但还算可控么？”冯紫英摩挲着下颌，不解地问道。
“之前可能有些轻视了，白莲教比我们想象的更隐秘，像张翠花我们虽然掌握了，但是周印的行踪以及起在京中的一些布置始终没有搞清楚，而京营这边的一些迹象我们怀疑就是周印的下线，但张翠花对周印这些方面的布置就一无所知，……”
卢嵩介绍道。
“也就是说，张翠花更像是明面上的首领，而周印则是暗中操盘隐藏在水下？”冯紫英沉吟着道。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张翠花在京中根基更深，铺排更大，风头太大，但是也早就被我们盯上了，而周印这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虽然露过几次面，但是都倏来倏去，没能抓住他的行踪，而他布置的人也比张翠花那边更低调，所以我们始终没能把这条线挖出来，可能也和对方专门在军中发展有一定关系。”
卢嵩的分析还是有一定道理。
周印名声远不及张翠花，所以在京中发展可能也要顾及张翠花的态度，暗中秘密发展更为符合情理，但这厮居然选择了京营作为重点发展目标。
不过单单是今日韩爌和张瑾所说这些，似乎用不着深更半夜把自己叫来，冯紫英看了一眼韩爌，“虞臣公，王好礼跑了，想办法抓就是了，张翠花已经被抓住了，正好突审，进而打开缺口，一网成擒，你们担心什么？”
“我们担心恐怕白莲教会趁机生乱。”韩爌脸色阴沉，“周印在京营中有布置，另外根据情报只想，他的老巢是在真定，而据我们了解，仇士本从神枢营到五军营后，相当大一部分兵力增补都是来自真定的神武右卫，所以我们很担心五军营要出事。”
这一下子可真的就把冯紫英惊了一跳，“仇士本怎么会选神武右卫作为主要补充兵力？”
京师城周围的卫军很多，本身就是用作补充宣府、蓟镇以及京营的，但是这么些年来，在三屯营一战之前，京营基本上就是自我循环，子承父业，所以未曾从外边儿补充过，所以这些卫军一方面是地方卫军负责地方治安，另一方面主要是作为宣府和蓟镇军的补充兵源。
神武右卫远在真定，远不及京城周围的天津三卫、涿鹿三卫、营州诸卫、兴州诸卫、延庆诸卫、万全诸卫挨得近便，所以蓟镇和宣府增补的时候都基本上选择的是挨着北边更近的诸卫来补充，神武右卫靠得最南面儿，所以基本上没有从神武右卫抽调过。
“仇士本本人就是藁城人。”卢嵩补充道。
冯紫英更是吃惊，内心担心更甚：“卢大人，仇士本本人可有异常？”
韩爌也吓了一跳，“紫英，你怀疑仇士本本人也和白莲教有染？”
“不太好说。”冯紫英脸色凝重，“真定本来就是白莲教最猖獗最泛滥的地方，我对那边地方官府一直不太放心，若是仇士本真的也是白莲教的人，这桩事儿可就真的麻烦了。”
卢嵩缓缓摇头：“仇士本本人应该不至于，他离开老家很早，从其刻意结交和联姻的情况来看，似乎也不太像，不过他手下的几大金刚，却不好说，也都是来自真定府，熊经渐是真定赵州人，鹿鸣松是真定赞皇人，肖克夏是真定无极人，雷祥坤是真定藁城人，曲同盛是真定深州人，叶少凡和赵剑秋虽然不是真定人，但是却都是挨着真定不远的保定人，一个是深泽人，一个是束鹿人，这些人里边有没有问题，就不好说了。”
“事情恐怕要往最坏的地方想，仇士本或者其主要心腹如果有问题，那五军营就要乱，关键是现在我们似乎还没有证据指向仇士本，要动他的话，还有些麻烦，没准儿反而要把他给逼反了。”冯紫英沉吟着：“但我们有些事情不做在前面不行，否则一旦生乱，打我们一个猝不及防，那更危险。”
“这正是我找你来的原因。”韩爌点头，“我也觉得仇士本和白莲教有染可能性不大，但他手底下人不好说，而且甚至可能比我们估计的更严重，可仇士本相当护犊子，而且道甫对其很看重，在没有其他证据之前，还真不好办，……”
韩爌提出来的问题也是相当具体现实的。
仇士本固然可能性不大，但也不能说一点儿可能没有，但他手底下人可能性就相当大，但周印和王好礼逃脱，找不到突破的线索，就让这边陷入僵局了。
或许仇士本是隐约知晓一些，但装作不知道，刑部和龙禁尉这边要调查，那就又要引起风波。
冯紫英思索了一下，“现在京营的情况比较复杂，忠惠王基本不怎么管事了，萧如薰是节度副使，可他压不住仇士本，神枢营的马进宝没问题，神机营这边也问题不大，但五军营实力远胜于神枢营和神机营，一旦五军营出事，神枢营和神机营未必能压制得住五军营，更何况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以及上三亲军多多少少也都牵连得有白莲教徒在里边。”
“那紫英你意如何？”韩爌也觉得棘手。
“不行的话，还是得想办法先把仇士本解决了。”冯紫英考虑再三，还是觉得如果继续放任下去，恐怕在城中出事，后果不堪设想，“可以让道甫公和仇士本打招呼，将京营调出城外，另外让宣府军和蓟镇军做好准备，这边土文秀和杨肇基贺虎臣部也要防患于未然，包括神枢营和神机营，……”
韩爌迟疑了，“紫英，这样是不是太冒险了？万一仇士本并未卷入，就是他下边人呢？”
“那他也有失察的责任，现在只是让他带兵到城外，这难道有什么问题？”冯紫英冷冷地道：“如果兵部下令，他作为五军营大将都可以抗命不遵，那本身就说明问题了，若是事后查明他没有问题，让其兼任节度副使也不是不可以。”
韩爌为之意动，点点头，正欲说话，就听得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只见几个人冲了进来，脸色惊恐不安，“大人，出事了，出事了！”
冯紫英一眼看到对方汗出如浆面如土色的模样，就知道只怕又有什么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发生了，站起身来：“什么事儿？”
“五军营的人出军营了，黑压压的一大片，占领了阜成门！”
冯紫英和韩爌以及卢嵩都是为之色变。
按照惯例，紫禁城的诸门均由上三亲军把守，但是京师城门则是由京营三军把守，其中外城诸门包括永定门、右安门、左安门、广渠门、广宁门、东便门、西便门，均由五军营控制，另外内城的宣武门、正阳门、崇文门也由五军营控制。
但是阜成门则不在其中。
阜成门、西直门、德胜门是由神枢营控制的，安定门、东直门、朝阳门则是由神机营控制的。
五军营造反了？！
或者是要和万统帝一道来一个清君侧？！
在冯紫英看来只怕后者可能性更大一些才对。
这是冯紫英和韩爌他们的第一念头，但他们控制阜成门做什么？
不该是首先攻打东华门和西华门，要不就沿着承天门和午门打进皇宫去么？
冯紫英思路急转，站起身来，一边思索一边问道：“五军营那边是谁人带队攻占的阜成门？是哪一部？神枢营难道就放任他们攻占阜成门没有任何抵抗？”

第五百七十三节 沸反盈天，铁血手段
“现在还不清楚其他情况，我们只得到说五军营的大军出来了，直接攻占了阜成门，而阜成门那边神枢营好像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一部分往西直门去了，还有一部分就退到西安门那边去了。”
西安门、东安门和北安门加上大周门也是上三亲军控制的，是由四卫营负责驻守。
京师城可以勉强分为内城和外城，外城其实就是在原来的京师城南面的一个扩建，多了宜北坊、白纸坊、宜南坊、正西坊、正南坊、正东坊、崇北坊、崇南坊八个区域，面积和内城差不多，但人口可能只有内城的十分之一，类似于一个外郭。
内城往里走就是皇城，皇城再往里就是宫城，也就是紫禁城了。
皇城的城门就是西安门、东安门和北安门加上正南方向的大周门（大明门）以及两道小门——长安右门和长安左门。
冯紫英心中隐隐发冷。
四卫营是杜可立和高文秀的人马，这也是一支没有真正控制下的军队，苗壮和廖骏雄被解职，杜可立却保留了下来，原本是让其先到四卫营过渡，但一直还没有来得及调整，这就成了一个巨大隐患。
这个时候冯紫英已经不担心白莲教造反了，他更担心的是若是义忠亲王与仇士本早就勾搭上了，趁着白莲教起事夺了京中兵权，那这局面就一下子会反过来了，朝中内阁文臣们的优势就会逆转。
他看了一眼韩爌，韩爌似乎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那事情究竟是怎么引发的？”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问道。
“我们也不是太清楚，是顺天府的人查获了一帮白莲教徒，他们在抓捕过程中，一些人逃入了五军营军营中去了，顺天府的公人前去交涉，对方后来没有理睬，但拖了两个时辰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两个时辰？贾雨村这个蠢货居然不报告，涉及到军中的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还有赵千山，作为四卫营指挥同知，难道就没有发现杜可立和高文秀的可疑？
此时冯紫英连骂贾雨村和赵千山的心思都没有了，现在最紧要的是要解决当下的麻烦。
冯紫英站起身来，挥手制止了还欲再说的人，心里稳了稳。
现在已经不是考虑白莲教造反的问题了，他有一种感觉，白莲教起事造反或许就是一根导火索，或者说被人家正好赶着利用起来了。
若真是白莲教造反，就算是他们能在五军营中拉起一帮人来，冯紫英都不担心，因为仇士本肯定是不会参与的，他手下的几大金刚不可能全部都加入了白莲教，就算是有一二人加入了，那顶多就是带来一阵风波，五军营主力还在就翻不起波澜。
但是若是仇士本得了万统帝的授意，甚至可能是什么中旨密旨、血诏这一类的狗屁玩意儿，再勾结上了四卫营杜可立和高文秀他们，这是还真就不好说了。
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驻守宫城的是旗手卫和勇士营，这两支力量都还算是可靠的，张瑾掌握旗手卫控制着午门和玄武门，何治胜的勇士营则控制着东华门和西华门。
“卢大人，恐怕你已经明白局势的危险行了吧？”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锐利，看着对方。
卢嵩脸色骤然变白，“冯大人，你的意思是……”
“没错，就怕宫内出事，杜可立和高文秀我没有把握，赵千山现在都没有给我消息传出来，我很担心赵千山都遭到不测了。”冯紫英背负双手踱步两圈，“你立即去午门，张瑾还是可靠的，只要守住午门和玄武门，我去西华门找何治胜，只要稳住宫城，宫里人出不去，那我们就赢了大半。”
韩爌这个时候也终于反应过来了，脸色倏地变得苍白，连胡须都颤抖起来了：“紫英，你是说皇上……”
“哼，此番过后他还能不能当皇上，就要看内阁诸公的想法了。”冯紫英阴戾粗暴地道：“用白莲教来玩这一出，这是要动摇国本的啊。”
“不至于，不至于吧？”韩爌此时还不敢置信，“是不是误会了，就是单纯的白莲教……”
“这么简单？”冯紫英摆摆手，“虞臣公，你把人心想得太简单了，叶相方相和齐相他们还是太小觑人了嘛，今日之后他们就该清醒了。”
可以说这一夜是冯府最不得安宁的一夜，当冯紫英出门不久，就陆续有几拨人赶到了冯府门前叩门要求见冯紫英。
沈薛林三人都被惊动起来了。
来的人都是上三亲军和京营的。
土文秀派来的人，赵千山派来的人，杨肇基和贺虎臣派来的人，还有何治胜派来的人。
汪文言和吴耀青也赶到了冯府上。
好在几方都知道汪文言和吴耀青的身份，没有隐瞒，立即告知了情况。
沈宜修、薛宝钗和林黛玉都穿好正装出现在了大厅里。
汪文言和吴耀青也还是第一次见到东翁三位正妻如此郑重其事的深夜出面，但他也知道情势的危险和微妙。
“汪先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相公出门是说去了刑部，怎么这会子却全是京营和上三亲军来人报信？”沈宜修当仁不让。
薛宝钗大腹便便身体已经有些不便了，林黛玉对朝务这一块了解并不多，也只有她来承担起这个责任了，但她也怀了身孕，像这种熬夜起床的事情本来都不该有了。
“回三位夫人，眼下局面还有些混沌，大人去刑部的情况我们还不太清楚，但是多半也是和今夜局势有关，……”汪文言沉吟了一下，“从初期来看，应该是刑部、龙禁尉和顺天府在查捕白莲教，可能白莲教涉及到了京营士卒，但现在看起来似乎不那么简单，我们怀疑也许是五军营趁机作乱，……”
“作乱？”沈宜修皱起眉头，“五军营为什么趁机作乱？凭什么？”
汪文言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或许和宫中有关。”
沈宜修立即明白过来，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薛宝钗和林黛玉二人，见二人还有些懵懵懂懂，随即点头示意：“我明白了，现在你准备怎么应对？”
“我们已经遣人去刑部了，但我估计大人现在也已经得到消息，未必还在刑部了，所以也派人去宫城四门告知大人。”
沈宜修点头。
汪文言还是能看清楚形势的，只要控制住宫城，外边人进不去，里边人出不来，那五军营要作乱就失了大义，无论他怎么说怎么做，没有这份大义，那些游移不定者就不敢轻易上路。
“那需要我们府里边做什么？”沈宜修再问。
“无需做什么，但也要以防万一，上三亲军和京营这一轮调整都是大人一手操办，所以难免有人会把目光焦点投向府里，所以从现在开始加强府里戒备，寻常人不准出入，要等到城里局面明朗，……”
汪文言看了一眼吴耀青，“耀青，府里护卫你要督促起来，桂保跟着大人去了，这边你就多操心。”
吴耀青点头应承。
冯紫英的确没有在刑部了，他以最快速度赶到了西华门。
西华门上何治胜早已经全服戎装镇守在门上了。
登上城门，冯紫英目光漠然地看着城下百步之外，勇士营的人将一群身着宫装的内侍拦在一旁，双方正在交涉。
“情况怎么样？”冯紫英劈头就问。
他老远就看见了这群人在西华门内和勇士营的人争吵，就感觉到了形势恐怕真的在向最糟糕的设想发展，也就是真的不幸而言中了。
何治胜也是脸色难看，“是皇上身边的苏总管，要求带着一帮人出宫城。”
冯紫英脸色冷了下来，“理由呢？”
“只说国丈身体不佳，皇后要出宫看望探视，……”何治胜已经走到了一边：“卑职看对方态度很急切也很强硬，就说要去国丈府问一问并先禀报大人，没想到大人来得如此之快。”
“哦，你派人去我府里了？”冯紫英点点头，“我知道了，任何人不许出宫。”
“可是苏总管那边……”何治胜犹豫了一下，“而且皇上也来了旨意，要求卑职放他们出宫，……”
“哼，皇上中旨若无内阁副署，那就是违反规矩，接旨的话，其他人有权拒绝。”冯紫英睖了何治胜一眼，“你连这个规矩都不懂？”
“卑职当然明白，但是那苏总管故意在人家大喊大叫，士卒们都有些不明白这里边门道。”何治胜苦笑。
“都是西北来的兵，你难道连这点儿招呼的本事都没有？”冯紫英脸色骤然冷下来，“姓苏的是白莲教徒，混入宫中，危言耸听，蛊惑人心，绑架了皇上，有意制造混乱，让人立即射杀这厮，并命令其他人立即就地投降，否则一律格杀勿论！”
何治胜吓了一大跳，不敢置信地看了一眼冯紫英，但看到冯紫英眼中冷酷漠然之色，立即明白过来，重重点头，“那卑职立即去安排。”

第五百七十四节 禁宫风雨，夺权之变
这个时候冯紫英已经可以确定这绝对是一场有预谋的“造反”。
只不过这一场造反却是皇帝亲自操作起来的。
要造士大夫们的反，要从士大夫们手里将他认为属于他的权力夺回去！
他甚至可以确定，什么皇后出宫，那就是皇帝要出宫！
一旦皇帝进了五军营，这一场混乱便会迅速演进到高潮。
有了皇帝这张牌，五军营十二部中有八部主力都是仇士本嫡系，可以轻而易举地控制局面。
再加上上三亲军的四卫营，城中军事力量七成都被其控制，整个京师城就是他们说了算了。
宣府军也好，蓟镇军也好，最近的远在数百里之外，等到兵部命令传过去，还来得及么？
而且宣府军和蓟镇军这些武人，麻承勋和尤世功，在面对皇帝和内阁对峙这种局面下，会不会义无反顾地站在内阁这边？
真的很难说。
冯紫英甚至在内心就可以确定，麻承勋和尤世功只会不偏不倚，装聋作哑，毫无动作，坐观形势变化。
直等到京师城中这些人决出胜负，他们才会站在胜利者的一方。
即便是自己给尤世功下令命令他带兵入城“平叛”，恐怕一样不会有好的结果。
因为有个问题无法搞明白，谁才是“叛”？
只怕“清君侧”这句话在武人们心目中更动听吧？
皇帝可以肆无忌惮的随意承诺，重建大都督府或者枢密院，推翻以文驭武的国策，让武人与文臣平等，但内阁文臣呢？
敢这样许诺么？
武人对文臣根深蒂固的不信任甚至是敌视，即便是自己老爹这种有自己这个已经做到三品重臣儿子的身份，一样是心存嫌隙。
没有谁喜欢外行指挥内行，没有谁愿意在战场上打生打死最后功劳甚至命运还要外人来决定，没有谁不痛恨在边墙上沐风节雨积功数十载在面对一个只读过几年书的文人面前却还要点头哈腰，甚至人家一声令下就可以把你打入地狱。
不得不说万统帝选择了一个很好的时机。
刑部和龙禁尉这段时间一直在调查和缉捕白莲教徒，而白莲教徒恰恰又和五军营中不少人有瓜葛，这份敌意和怒火就被点燃起来了。
而现在京营和上三亲军的调整尚未到位，仇士本对没能接任京营节度副使本来就十分不满，而萧如薰的到来更是断了其最后一丝念想，京营中他五军营一家独大让他具备了兵变的可能。
而当初为了避免上三亲军调整震动太大，内阁没有同意自己把苗壮、廖骏雄、杜可立一并调整，留下了杜可立从勇士营转任执掌四卫营，勇士营其嫡系也进而转入四卫营，这也为此留下了一个大患。
杜可立和高文秀不会猜不到他们留任只是一个过渡，一旦形势成熟，他们被调整出上三亲军就是必然，这从旗手卫和勇士营都换成了龙禁尉或者西北来人就能看得出来。
这种情形下，如果万统帝许以重利，对方不可能不心动。
此时冯紫英内心焦灼无比，但是却不能露出半点担心惧怕出来，何治胜固然现在可靠，但是一旦真的发现局面极其危险了，会不会有其他其他想法也很难说，寿山伯何家也是武勋出身。
“西苑门、灵星门还有乾明门没问题吧？”这三座门是从皇城过来的进入宫城的三道门，但是都属于小门，没有多少防御能力。
“大人放心，这三座门都有人守御。”何治胜还没有想到那么多，“其实只要把这西华门守好了，他们就别想出去。”
“哼，万一有人从外边进来呢？”冯紫英冷笑一声。
何治胜讶然：“那也还有四卫营守着外边西安门啊。”
冯紫英斜睨了对方一眼，何治胜打了一个激灵，迅即反映过来，脸色更白：“大人，您是说……”
“一切都有可能，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能显现出谁的表现更值得看重。”冯紫英鼻腔里哼了一声，“你和张瑾只管把宫门守好，我让卢嵩去午门了，你这边我来，内阁那边已经去通知叶相他们了，所以以静制动，只要人出不去，那就没什么大不了。”
“五军营和四卫营……”何治胜嘴有些发苦，五军营的实力可不是旗手卫和勇士营可比的，碾压自己这点儿人马易如反掌。
“五军营又如何，仇士本也就是八营人马，土文秀有两营，杨肇基和贺虎臣两营，另外神枢营和神机营还在呢。”冯紫英不动声色地道：“半个时辰之前我就已经安排人去怀柔和平谷了，黄得功部驻扎在怀柔，左良玉部驻扎在平谷，最多今天晚上黄得功和左良玉的骑兵就能赶到京师城下。”
冯紫英这番话半真半假，但他必须得给何治胜打打气，让其坚定信心。
黄得功部的确在怀柔，飞骑传令估计早上就能到怀柔，但是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出城，出城传令也还要看黄得功在不在怀柔，再说要整军过来，今夜要赶到京师城下不太可能，明早能赶过来就算不错了。
至于左良玉部三个月前倒是在平谷，现在已经移兵将军石去了，而将军石距离平谷起码还有五十里，接到命令，后日能赶过来，就算快的了。
尤世功部自己能直接调动的可能就只有这两部了，毕竟这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黄得功部他甚至都还有些担心，左良玉部倒是没问题。
蓟镇其他部，如果不经过总兵尤世功，很难调动，不说尤世功遵令不遵令，就是这中间辗转耽搁的时间都让蓟镇其他部队赶不上了。
可以说最多明日，这京师城的局面就必须要有一个结果，不可能拖太久。
听得冯紫英这样安排，何治胜心中顿时踏实下来。
怀荣和平谷都是挨着京师城最近的地方，不过几十里地，而黄得功和左良玉二部也是目前蓟镇军中最骁悍的两部，不但率先清一色换装自生火铳，而且还配备了马匹，号称骑马火铳兵，在机动能力上虽然不能说和骑兵相比，但是却比传统火铳手快太多了。
“呯！呯！呯！”三声枪响，正在耀武扬威唾沫横飞的内饰总管额头、胸部、颈项分别冒出一个血窟窿，脸上惊恐的神色尚未完全浮出，便被那巨大的冲击力给冲倒在地。
鹰嘴铳在不足五十步的距离上射击精度还是可以保证的，为了保险，何治胜一次就上了三名。
看着原本生龙活虎活蹦乱跳的苏总管陡然倒地，溅起一地灰尘，跟随他来气势汹汹的二十余名内侍发出凄厉的尖叫，一时间都炸了营，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可是皇上跟前最得宠的总管之一啊，仅次于崔总管，谁曾想竟然就在这西华门前被人射杀了。
一个阴冷粗犷的声音响起：“苏德胜勾结城内白莲教，意欲欺瞒绑架皇上，今日起事，奉兵部军令予以处决，其余人等，皆为胁从，立即跪下等候军令，否则一律格杀勿论！”
数十名手持刀盾长矛的士卒迅速结阵围了上来，而两旁露出的缺口则是手持火铳瞄准的勇士营士卒，一待令发，便要全数射杀于此。
“扑通”一声，当前两名内侍裤腿早已经被失禁的小便打湿，一下子跪了下来，紧接着二十余名内侍都是“扑通扑通”一连串地跟着跪了下来，脸贴在地上，半句话都不敢在多说。
他们跟随义忠亲王府进皇宫的，何曾经历过这种阵势？
说杀就杀，根本就没有任何回旋余地，这还是皇宫里么？
见到这一幕，何治胜终于松了一口气，小碎步跑过来请示：“大人，下一步我们怎么做？”
“守好西华门和东华门，不得有任何人出入，另外派三百人进去，封锁乾清宫和坤宁宫，一律不得出入，无论是谁，皇上可能被人挟持，也可能被人以药物控制，所以在内阁命令到来之前，一概不予理睬。”
最后几句，冯紫英已经提高了声调，让周遭的士卒们都能听见，然后这才又下令道：“派绝对可靠的人过去，明白么？”
乾清宫和坤宁宫是皇帝寝宫和日常处理政务的宫室，何治胜自然对冯紫英这番话心知肚明。
“另外，立即命令人加强西苑门和灵星门的守御，如果守不住，也要尽量拖延时间，……”
安排好这一切，冯紫英这才迅即赶到午门和卢嵩会和。
冯紫英并不担心卢嵩。
当万统帝选择了顾诚时，就意味着卢嵩已经别无选择，只能选择和内阁文臣们站在一起了，虽然他内心未必就愿意和文臣们走一条路，但他别无选择。
张瑾这边的情况还算稳得住，但是隐隐从西面传来的声音，应该是四卫营已经发动了。
冯紫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五军营会怎么做，他现在心里也没数，但是有一点他还是可以肯定的，这样突兀的地发动，万统帝和仇士本以及白莲教三方，未必就有多么默契，这就是己方的机会。

第五百七十五节 鏖战，出手
马进宝第一时间就接到了冯紫英的命令，神枢营总动员起来了。
神枢营驻扎在积庆坊的太平仓旁边军营中，距离五军营驻扎的河槽西坊广平库、西城坊草场不算太远。
阜成门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这让马进宝很是恼怒，但是因为这是五军营的突然袭击，猝不及防之下，马进宝也没搞清楚形势，毕竟他是外来户，在没有得到上司的命令下，他还不敢轻举妄动。
但在接到冯紫英的命令后，马进宝就立即下达命令，全军总动员。
三个营近万人兵马中除了一个半个营被击退从阜成门退回来，另外两个营都是满编在营中立即整装待发。
按照冯紫英的命令，神枢营要立即封锁新开道街和玄武门里街这一线进行布防，彻底断绝五军营向宫城发起进攻的后路，迫使其有所顾忌，不敢恣意妄为。
新开道街从最北面的德胜门西侧一直向南，中间接上玄武门里街一直到玄武门，中间主要有三个十字路口，一个是西直门大街与其交汇处，一个是阜成门大街与其交汇处，还有一个就是西长安街向西延伸的路口。
神枢营动作很快，西直门大街路口很快就被其控制，并与向前推进的五军营一部展开交火，早有准确且态度坚决的神枢营很果断地击退了五军营这一部的进攻。
但是阜成门大街交汇处则早就被五军营占领控制，马进宝接到的命令就是要夺回阜成门大街这个路口，截断五军营源源不断向西华门方向进攻的路线。
冯紫英的命令声色俱厉，毫无回旋余地。
马进宝是个纯粹的武人，从西北过来，很清楚自己能走到这一步全靠冯紫英，失去了冯紫英的支持，他只能灰溜溜滚回固原那穷乡僻壤去。
而且在担任神枢营指挥使之后，兵部装备都优先向神枢营倾斜，换装和士兵粮饷都是优先保障，单凭这一点，神枢营的上下都是斗志昂扬，一门心思想要在这场“平叛”战役中立下大功。
尤其是丢失了阜成门之后更是觉得遭受了奇耻大辱，现在有上司做后盾，那更是嗷嗷叫着要一雪前耻。
马进宝亲自率军沿着新开道街向南突破，双方在红罗厂、广济寺一带展开激战。
凭借着悍不畏死的士气和战斗力，加上更胜一筹的火器装备，神枢营一直打到了阜成门大街上，才遭遇了四卫营从侧翼的进攻，双方开始在西安门外这一带展开混战。
神机营的王成武部是来得最快的，得到消息之后，便从明智坊草场沿着东长安街一线向承天门猛扑过来，正巧遇上了从西面过来的五军营一部，双方立即在承天门和正阳门之间展开激战。
紧接着王成虎部也从旧大仓那边增援过来，加上一直按兵不动的五军营贺虎臣部的突然反戈一击，顿时就把西长安街上的五军营肖克夏部和曲同盛部打了个措手不及，迫使二部向西退去。
但是五军营雷祥坤部、鹿鸣松部、叶少凡部三部主力在四卫营杜可立部的支持下，已经突破了灵星门、乾明门和西苑门，直接打到了西华门下，与何治胜的勇士营展开了激烈的攻防战。
“杨肇基和土文秀他们呢？”看着漫天的硝烟和阵阵脆响的枪声，冯紫英瞟了一眼渐渐亮起来的天际，这一夜一晃就这么过去了，接下来这一个白天才是最难熬的。
“土大人的两部被封锁在了竹木厂那一带，仇士本是早有准备，命令土大人来增援西华门这边，结果却是设了一个陷阱，土大人率领二部刚刚走出军营不远，就遭到了熊经渐和赵剑秋二部的袭击，也幸亏土大人还有些防范，所以虽然遭遇了一些损失，但是还算是稳住了局面，只是被困在了竹木厂那一片了。”
贺虎臣肩头挨了一箭，幸亏甲胄顶了一下，而且也是流矢，所以只把肩头扎进去一寸，拔掉之后略有妨碍，但是不影响他指挥战事。
“太初被仇士本的亲兵营拖住了，仇士本亲兵营战斗力很强，而且也全是自生火铳，训练有素，太初那一部被压在宝禅寺和大隆善护国寺一带打得抬不起头，能坚持住都很不容易了。”贺虎臣喘着粗气道：“大人，再这样下去，四卫营顶不住了，西华门就很危险了，旗手卫那边……”
冯紫英摇摇头，“旗手卫不能动，杜可立就是等着旗手卫动，而且宫里边我估计皇上也有准备，年前皇上陆陆续续进了三四百内侍护卫，虽然内阁否决了一些，但是起码还是有二三百，我估计这都是皇上提前做的准备，我们还是有些大意了。”
仇士本还是有些资本的，他手底下这几部联手四卫营把何治胜的勇士营打得有些招架不住，如果不是依托西华门上提前布置的防御措施，只怕就真的要被一举击破了。
土文秀表现不尽人意，明知道仇士本有鬼，却还遭了对方的圈套，但冯紫英也知道自己有些强求了。
土文秀毕竟是副手，在仇士本没有露出反相之前，他还得要听从命令，仇士本以镇压白莲教为名命令他率二部出动，他能不出动么？
主动权在仇士本手中，随时可以发动袭击，土文秀能做到遭袭而不溃乱，已经很不错了，西北这帮甘宁兵总还算支棱了一下，没有太丢脸。
“钱国忠那一部……”冯紫英现在还真有些吃不准现在的形势了，这个时候任何一份兵力都要动用起来。
神机营指挥使钱国忠一直准备要调整，但迟迟未能定论。
王成武、王成虎两兄弟带着自己手底下那帮人进入神机营之后，钱国忠的势力就被极大地削弱了，所以钱国忠对此极为不满，与王氏兄弟势成水火。
戴权和梅月溪为此来找过自己，自己没有理睬，但是调整也搁了下来。
自己原本是准备等到邝氏兄弟带兵进来到来之后才对神机营进行彻底改组，把钱国忠调整到卫军体系中去，但没想到现在钱国忠这一部居然也成为了一个胜负手了。
等等，邝氏兄弟？
冯紫英心中陡然一喜，自己怎么把这支军队给忘了？
邝氏兄弟所率的陕西卫军不是前日就到德胜门外了么？
他们是走陆路过来的，沿着黄河北上，走葭州、府谷，渡黄河从大同那边过来的。
从年后就开始行军，前日才到京师城下，邝天庚来见了自己一面，自己只是吩咐他等着，这几日太忙，也没有来得及过问。
事实上还能动的兵并不仅止于此，还有五城兵马司的人，但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冯紫英不敢轻易动用，因为这支力量的可靠性不好说，白莲教在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里都有渗透，自己如果贸然动用，弄不好搞成反戈一击，那就成了大笑话了。
“你安排人立即出德胜门，传我的令去招邝家的陕西卫军进来，命令他立即配合太初击破仇士本的亲兵营，走，我马上去喈凤宫！”
喈凤宫位于紫禁城东北角，是最整个宫城最偏远的宫殿。
赶到喈凤宫，梅月溪和戴权已经在宫门上候着了。
看得出二人也都是惶惶不安，宫门上炮声枪声震天，整个宫中都处于一种极度紧张和恐惧的情形下。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已经有一些嗅觉灵敏的人闻到了味道。
冯紫英面无表情上下打量了一眼戴权和梅月溪，这才不紧不慢地问道：“见过珑太妃，戴总管，许久不见了。”
“冯大人日理万机，寻常哪里会走到我们这等偏宫冷院里来。”梅月溪冷笑一声，恨恨地瞪视着冯紫英。
眼下最凄惨的莫过于梅月溪和禄王，因为深受万统帝的猜忌，梅月溪和禄王现在是草木皆兵，惶惶不可终日，深怕在某一日不知不觉便暴毙于城中某一处角落里。
禄王现在基本上都不敢离开青檀书院，毕竟在那里还是士林目光汇聚之地，无论是谁要动那里，都会引来无数关注，相对安全许多。
梅月溪之前几度派人示好冯紫英，但是都没有得到多少回应，表兄钱国忠在神机营也极不如意，堪堪就要被褫夺神机营指挥使一职，经常在自己面前诉苦，可自己却又毫无办法。
“那也不一定，咸若馆和慈庆宫我不也经常去？”冯紫英信口道：“关键是人家态度端正，知晓进退啊。”
戴权也有些尴尬地苦笑，冯紫英这话当然是开玩笑，他一介兵部侍郎怎么会经常进宫？便是守卫的上三亲军也不能随便进宫。
咸若馆是荃妃郭沁筠变成荃太妃之后的居所，慈庆宫是苏菱瑶变成太妃打发出去之后的居所，好歹也是在宫城内，冯紫英有几时能进来？
更何况现在宫中皇上换了，并不太待见这一位。
人家这话的意思是郭沁筠和苏菱瑶更懂事儿，更知趣，说梅月溪不懂事不知趣呢。

第五百七十六节 不择手段，纵横捭阖
“冯大人言重了。”戴权替还气呼呼的梅月溪作答。
“呵呵，我还真没言重。”冯紫英瞟了一眼依然用凶狠愤怒目光看着自己的梅月溪，姣好的面容并没有因为怒意盈面而变得不好看，反而多了几分别样的韵致，他悠悠地道：“看来我对青檀书院的安排还真的是太厚道了，真觉得皇上的手脚插足不到青檀书院？”
一句青檀书院就立即让梅月溪悚然动容，脸色骤变，立即色厉内荏地问道：“冯铿，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不懂么？”冯紫英剑眉一挑，皮笑肉不笑地道：“禄王如此聪慧大才，在书院里独占翘首，怕是很多人都不乐意见到他这般吧，会不会危及到人家世子日后的机会呢？兴许早些铲除后患才是最稳当的吧。”
梅月溪和戴权齐齐动容，相顾色变，梅月溪更是急不可待：“冯铿，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听不明白？禄王若非有我特意安排对青檀书院的保护，早就一命呼呜了，还真以为他福大命大，无人敢碰么？”冯紫英语气转冷，眼睛眯缝，“好好想一想吧，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戴权略作沉吟，一拱手：“大人一片心意，我们自当理会，不过此番大人前来，有何见教？”
“当然有。”冯紫英点了点头：“我有意用钱国忠，但其表现不尽人意，此番枪炮声响，想必你们也听到了，皇上和内阁之争你们也约摸知晓，但这不是外人能介入的，所以我现在需要钱国忠的态度。”
梅月溪和戴权都明白了此番冯紫英前来的目的意图了，都没有做声。
先前钱国忠已经隐约透露了皇上在拉拢他的意思，但是他一直犹豫不决，没拿定主意。
从梅月溪的角度来看，这绝不是一个好主意，万统帝如果在对内阁的交锋中胜出，只会让其占据优势，那禄王日后想要继承大统的希望就彻底破灭了，万统帝只会让他的儿子们继位，绝无可能让给永隆帝这一支。
现在内阁和万统帝斗法，僵持不下，起码禄王还有几分希望。
此时的钱国忠未必会完全替梅月溪着想，哪怕二人是表兄妹关系，除非能确定禄王日后能铁定入继大统，但这谁能保证？
“但此时我和钱国忠之间很难有信任，所以我需要珑妃你给钱国忠去带话，让他了立即对五军营动手，那么我就可以给他一个机会，……”
冯紫英的话把梅月溪给气乐了，她忍不住嘲讽道：“这么说冯大人你来求人，倒是变成了给他一个机会了？”
冯紫英微微侧首，看了一眼戴权，才落到梅月溪脸上，“我若不给他这个机会，那你觉得钱国忠的神机营指挥使又能干多久呢？无论结果如何，他这个神机营指挥使都会走人，我能给他的是另一个去处罢了。或者你觉得皇上占了上风之后，就会对禄王和你有利？”
一句话就把梅月溪堵得无话可说，无论如何，万统帝一旦对内阁占据上风，禄王的局面只会更糟糕。
“若是钱国忠愿意为大人效力，大人日后又当如何给他这样一个机会呢？”戴权就要现实许多，他很清楚朝廷不会允许继续在神机营指挥使位置上继续干下去，但是作为为冯紫英卖命的交换条件，总得有一个好去处才行。
冯紫英略作思索，便答道：“他会和土文秀交换位置。”
戴权和梅月溪交换了一下眼色。
这个安排不是不可以接受。
虽然神机营是指挥使，但是这个指挥使手中只有三营兵力，现在神机营王成武、王成虎兄弟各领一营兵，事实上钱国忠只能掌握自己最心腹的一营兵，聊胜于无。
如果去了五军营，那就不一样了。
虽然去了五军营只能当指挥同知，但是五军营是十二个营的编制，哪怕作为大将掌握一半兵力，也还有另外一半编制可供发挥。
当然这要看你钱国忠自己本事有多大了，但无论如何这算是给了你一个舞台了。
“大人的意见我们可以接受，但大人如何保证……”戴权顿了一顿，“老奴知道大人信誉良好，口碑极佳，但是这等事情……”
冯紫英也知道这种情形下很难让对方完全信服，真要到了事后，自己翻脸不认，钱国忠和眼前这二人也毫无办法。
“那你们想要如何保证？”冯紫英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这种事情全靠相互默契，但他和钱国忠没有多少往来。
梅月溪和戴权耳语几句后才嫣然一笑：“既如此，那大人可否将你腰间玉佩交与本宫，也算是一个印信，若是大人……”
冯紫英笑了起来，自己腰带上这枚玉玦自己已经随身携带多年了，乃是母亲赠予自己的成年纪念，没想到却被眼尖的梅月溪给盯上了。
想了一想，冯紫英取下玉玦在手里掂了掂：“珑妃，我可没习惯把随身饰物送给男人的习惯，……”
“那交与本宫总没有问题了吧，……”话一出口，梅月溪才意识到对方和自己的话语有些语病，玉靥飞红，瞪了对方一眼，“本宫暂时予以保管，若是日后……”
“日后可千万别不还给我了，这可是我贴身之物。”冯紫英似笑非笑。
梅月溪那玉靥霞飞，加上那勾魂荡魄地一瞥，还真有些让人心猿意马。
再联想到宫里边传言说这梅月溪身怀名器不亚于郭沁筠，正是二人在床笫间的争锋斗法，才活生生把刚四十出头的永隆帝身子给弄得只能给不近女色了，估计这真的此言不虚了。
连戴权都觉得怎么这画风一变，先前二人还争锋相对互怼不已，现在怎么就有点儿打情骂俏互撩的感觉了呢？
梅月溪银牙咬碎，都说这冯铿好色如命，胆大包天，没想到还真如此，他说他经常去慈庆宫和咸若馆，难道真的和苏菱瑶与郭沁筠二人有染？
“哼，谁要你这等无聊之物，也不过就是怕你口是心非……”梅月溪气哼哼地顶了一句。
“呵呵，二位，这信物一说也不过就是安心罢了，你们带话给钱国忠，之所以之前不用他，那也是因为他自己没有主动表现，时移势易，人人都在自我表现争取，莫非他觉得天下就只有他才是任务，那官帽子就该他戴不成？现在我给了他机会，就看他自己如何表现了，指挥同知也好，日后外放去边镇也好，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冯紫英将玉玦取下，走到梅月溪面前，牵起梅月溪的手，放在对方手里，看得一旁戴权目瞪口呆，梅月溪又羞又恼，冯紫英却满不在乎。
戴权震惊之余也是有了几分思索，冯紫英表现出来的强势霸道到真还有些不一样的风范，比起那些成日里道貌岸然却只会含糊其辞的文臣强太多了，和这样的人合作，他更踏实。
“记住，要快，半个时辰，我要看到钱国忠亲自率领他那一部神机营出现在战场上！”
丢下话，冯紫英扬长而去，只剩下戴权和梅月溪二人面面相觑。
“戴权，你觉得呢？”
梅月溪手里紧握着还有几分热度的玉玦，贝齿轻咬红唇，鬓间乌发在寒风中飞舞，沉声问道。
“以老奴之意，冯铿之语还是可以信赖的，钱国忠纵然坐不了神机营指挥使的位置，也还可以有其他选择，反倒是皇上的心思，怎么可能轮得到我们，无论是禄王，还是钱国忠，都绝不可能是他能接受的，纵然现在许以厚利，但日后翻脸的可能性更大，起码冯铿的信誉要比皇上强得多。”
戴权的话语坚定了梅月溪的信心，但是她随即又道：“但据我所知，冯紫英似乎和郭沁筠走得很近，他刚才说经常去咸若馆虽然是虚言，但是郭沁筠经常去崇玄观小住，其间曾经和冯紫英在观中见过面，你说他莫不是更看好张骦不成？”
戴权略作思索，摇了摇头：“不管他和荃太妃是虚以委蛇还是真看好恭王，老奴觉得现在都要过了这一关才行，何况娘娘就真的惧怕和荃太妃一拼么？走到最后一步，只能有一人上位，娘娘要有抱着有我无她的决心，才能有机会在最后胜出，在此之前，无论什么付出什么努力都是值得的，……”
梅月溪似乎听出了戴权话语里隐藏的含义，微微意动，“戴权，你这么看好冯紫英，他就那么值得我们能去押注？”
戴权叹了一口气，“老奴自太上皇以来接触之人不知凡几，但是真正如此年龄却还有这般魄力手腕之辈，屈指可数都说不上，若是武人也就罢了，但他却是一个文臣，呵呵，文臣，素来以心思慎密考虑周全为先，但却往往少了几分决断和杀伐之气，可争王夺位，要的就是果决杀伐，或许他能为我们带来几分不一样的希望呢。”

第五百七十七节 上下其手，多管齐下
冯紫英绕出午门，在大周门前接到了叶向高、方从哲、齐永泰和李三才、张怀昌等人。
很显然，四人还没有真正接纳汤宾尹和缪昌期二人，像今日这种万统帝勾结仇士本的突然发难，打了内阁一个措手不及，谁敢说这里边有没有汤谬二人做内应使坏？
“紫英，情况怎么样？”叶向高穿着还算整齐，但是方从哲、李三才都有些衣冠不整，显然突如其来的剧变让他们都有些惊慌失措。
“战事主要集中在西面，西华门战况激烈，如果再这样下去，恐怕守不住，五军营兵力太雄厚了，何治胜的勇士营那点儿人马不够看，而且四卫营又趁机作乱，张瑾的旗手卫不敢轻动，……”
冯紫英话音未落，张怀昌已经接上话：“旗手卫不能动，万一仇士本声东击西，大周门这边一破，那就危险了，我已经让稚绳出城去了通州，定边卫和神武中卫正在进行整训，凑合拉来用一用。”
“怀昌公，定边卫那点儿人马填牙缝都不够，神武中卫的人马十日前就去香河与营州前屯卫合并整训去了，训练司的人还要去检阅呢。”
冯紫英的话又给张怀昌浇了一盆冷水，连忙问道：“定边卫的人还在吧？有点儿算点儿。”
“定边卫只有一千多人，今年的招募还没有开始呢，前期定边卫都补充到蓟镇军去了。”冯紫英摇摇头：“都是些老弱病残，准备新兵招募进来就要把这批人脱籍的。”
听得张怀昌和冯紫英的对话，内阁四人都是满脸阴沉，方从哲忍不住道：“怀昌，紫英，城里边难道就没有其他可用之兵了么？前期内阁不是就让你们对京营和上三亲军进行调整么？都这么久了，为何还是出了这么大的状况？”
也难怪方从哲生气。
在他看来前期朝廷对兵部很是优遇，不管是粮饷，还是人事权力，都几乎给予了满足，这还是抢在了万统帝登基之前就开始动手做的。
没想到到头来，还是出了这么大的差池，弄得如此被动。
他是寅正被人叫醒，从宅中后门逃出来的，在路上险些就被五军营的士卒堵住。
好不容易在护卫的保护下，从干石桥边上走小巷子，绕道马巷胡同狼狈逃窜。
没敢走西长安街，而是直接到了绒线胡同才悄悄往东跑到龙禁尉衙门后面钻过来。
那一片已经被王成虎的神机营控制了，还算安全。
现在他在安富坊的宅子已经被五军营给围了，一大家子都被堵在了宅子里。
虽然不信五军营就敢祸及妻儿，但是堂堂次辅，居然在京师城中被撵得屁股尿流地逃出来，如何不让他感到丢脸和愤怒。
张怀昌和冯紫英都不好回答这个问题。
哪有想象的那么简单容易？
京营三大营，五军营三万多接近四万人马，神枢营和神机营各有近万人，一共是接近六万人马，加上上三亲军一万多人，一共是七万多人马，这就是守御整个京师城乃至皇宫的主要军事力量，或者说这就是前朝所称的禁军。
这些人里边，虽然京营经历了三屯营一战后重建力度比较大，但是兵员仍然大多来自那些被宰赛放回来的降卒，加上补充兵员也是来自周围卫军，所以人事关系极其复杂，几乎就集中在京中。
人事调整，不是说你换几个指挥使指挥同知和指挥佥事就行了的，中低级武官你不换的话，光是武将换了，一样指挥不动。
所以冯紫英才会煞费苦心的借着新皇未立的契机采取第一步大动，大家也不敢太过反对，然后是小步慢走，而给一些人留有余地，大家也就忍了，再是第三步调整到位。
应该说这么做的效果还是很明显的，可以说除了五军营和四卫营各有特殊原因无法一步调整到位外，像神枢营、神机营、旗手卫和勇士营，都基本稳定下来。
当时冯紫英也考虑等到邝氏兄弟带兵进京就把钱国忠与土文秀交换，土文秀来担任神机营指挥使，但把那两营甘宁军留在五军营中，另外从把祁秉忠的侄儿祁永孝从西北军中调入五军营担任指挥佥事来统率土文秀带进京中的这两部人马。
这样一来，邝氏兄弟一部进入神机营替换钱国忠部，神机营就牢牢掌握在手中。
五军营也掺了沙子，祁永孝还可以再带一部人马进来，这样五军营自己就能控制住五部人马，加上钱国忠带过去这一部，可以进一步稀释仇士本的影响力。
想得很好，但是人家也没有等着你来一步一步把绞索勒紧，第三步尚未完全走到位，现在就直接掀了桌子了。
还是惊魂未定的李三才听到方从哲指责自己分管的兵部，才稍微定了定神，接上话替张怀昌和冯紫英分辨。
“中涵兄，也不能怪怀昌和紫英了，事实上他们已经做得很好了，之前谁会想到白莲教渗透五军营如此之深？刑部和龙禁尉最初的调查也只是说会牵扯到京营和上三亲军，对了，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也一样，谁又能想到仇士本这么快就倒向了皇上这边，……”
“如果没有土文秀带进来的两部甘宁军和贺虎臣、杨肇基这两部，只怕五军营早就打进西华门了。上三亲军本来也就不是为了对付五军营这样的军队的，原本是防止京中类似于白莲教这样的乱贼盗匪冲击宫禁的，上三亲军加起来才不过两万来人，可五军营一军就是接近四万人，而且战斗力也没法相提并论，怎么比？”
李三才倒是说了几句公允的话，方从哲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要求过高了，不在做声，而叶向高也才重入正题：“怀昌，紫英，现在情况怎么样？”
张怀昌目光望向冯紫英，她也是得到冯紫英遣人来送消息才知晓一夜惊变的，但他相信既然冯紫英派人来送信，那么肯定也同步采取了应对措施了。
“现在关键还是五军营的主力正在猛攻西华门，虽然何治胜的勇士营暂时还能依托西华门一线的宫墙守一阵，但是我估计时间不会太长，最多今日正午就会沦陷。”冯紫英语气不变，“我已经让人传令去最近的蓟镇驻军，估计今夜能有一部分兵力能赶到城下，但是我们未必能坚守得到那个时候，一旦五军营进了宫城和皇上汇合，只怕我们的命运要么致仕，要么就是诏狱了。”
致仕也好，诏狱也好，在座众人倒也不惧，无论万统帝重夺大权之后怎么做，在座众人的性命是无忧的。
这就是文臣的好处，哪怕在座众人全数被抓获入狱，但最终都会被赦免。
大不了这一朝别想出仕了，但是内阁和七部都察院还不是得士林文臣来运转，顶多也就是汤谬二人变成首辅和次辅罢了。
不过在座众人当然不甘于走到那一步，现在也还没有到束手就擒的地步。
“就这？”张怀昌不满地道：“这不够。”
“另外陕西卫军一部前日抵京，还在德胜门外，原本我是考虑用起替代神机营钱国忠部，我也遣人去传令，让其从德胜门入城，会同杨肇基合击仇士本的亲兵营，力争抢在勇士营溃败之前击垮仇士本亲兵营，迫使其抽兵守自己的后路，……”
冯紫英当然不止于此，“还有，我也找人去见了钱国忠，许诺此次事了，让其出任五军营指挥同知，让其率部倒戈攻击五军营后路。”
这就让在座众人都来了兴趣，李三才忍不住道：“只管答应下来便是，但钱国忠会干么？”
冯紫英苦笑摇头：“不好说，之前本来就是要撤掉他的，现在局势如此又要用他了，他难免心有怨气，也会踌躇，一半一半吧。”
“还有么？”李三才意犹未尽，“现在一切能用起来的都要用起来，不要有什么顾忌，什么条件，都可以先答应下来。”
“还有就是四卫营高文秀那里。”冯紫英沉吟着道：“高文秀虽然是跟着杜可立跑的，但毕竟没有杜可立那么怨气大，更多的是被动跟着杜可立，若是有人能找到高文秀，劝其反正，那四卫营内乱起来，五军营要想打下西华门就得多耗时间了。”
叶向高看着冯紫英，一字一句地道：“谁能说动高文秀？”
冯紫英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我去请忠顺王出面试一试，他和高家来往密切，临昌伯高家也是在忠顺王介绍下入股了太和银庄，……”
“哦？”这些武勋内里乱七八糟的关系，也只有冯紫英这种武勋子弟才搞得明白，文臣中几乎无人关注这些，叶向高点了点头：“你去和忠顺王爷说，此事之后我们的承诺不会变，让他尽管放心。”
冯紫英也明白这是给自己吃定心丸，让自己放心，忠顺王那边未必信任内阁，但自己的话他却能信。

第五百七十八节 富贵险中求，提头搏三代
邝天庚感觉到全身血液都要沸腾起来了。
一来就赶上了这样的立功表现机会，怎么不让他们几兄弟感到兴奋莫名。
邝天庚当然知道在京师城内所谓平叛平乱不简单，但作为从波罗寺寨一帮叛军混到当下这种可以入京充作上三亲军的机会，无论如何都要抓住。
不就是提着脑袋耍一回么？邝家兄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富贵险中求，谁不明白这个道理？
一帮在榆林边墙上连肚子都填不饱随时可能饿死在那黄土山谷中的穷鬼贱民，能够在京师城里来死一回，那都是抬举他们了。
一旦搏命成功，那就是荣华富贵和日后儿女子孙都能一辈子留在这京师城中改变命运，就凭这一点，死上十回都值得。
入京并没有带太多人马，两千不到，折让邝天庚在选人的时候也是优中选优，敢亡命卖命的，家里没有牵挂的，有些武艺能征惯战的，兄弟几个的就只能来一个，这几者兼具的才能被选入，这也在内里引起了很大的矛盾。
没办法，谁都想来京城，谁都知道这是改变命运的最佳机会。
无论邝天庚怎么给留下的兄弟们许诺，还是留下了不少遗憾，这也让邝天庚暗自发誓，只要有机会一定要让剩下的兄弟们都混到京中来。
没想到刚一入京，机会就来了。
只要有人造反，那就再好不过，尤其是听说是五军营造反，那更好，解决了他们，五军营这些位置就能空缺出来，岂不是还怀着无尽遗憾和失落的那些兄弟们的最好机会？
想到这里，邝天庚就恨不能造反的人越多越好，自己就可以带着兄弟们杀尽一切可以为日后兄弟们进京带来“编制”的人。
带路的人是龙禁尉的人，对整个城区内的路线十分熟悉，领着一千七八来自西北的士卒从德胜门大街穿过发祥坊，迅猛无敌的沿着积庆坊这一线冲了过来。
整个京师城已经有些乱起来的迹象，尤其是西边这半个城，从德胜门一进来就能看到西面和南面天际燃起的浓烟，很显然是乱军在开始焚烧屋宅，制造混乱。
“邝大人，再往前就是战场了，五军营的亲兵营正在和杨大人的一部激战，这几条街巷都乱成一团，再过去就会有遭遇战了。”
龙禁尉这名番子也不敢再往前走了，刀枪无眼，流弹流矢可不管你是哪边的，稍不留意就得要把命送。
邝天庚稳了稳心神，仔细打量着前方，火枪声不绝于耳，宛如炒豆，自己这一千多人只有不到三百支火铳，而且还是普通火铳，剩下的一千五百人中刀盾兵一千二百人，长矛兵三百人，单轮装备来说，的确有些寒碜，不过邝天庚觉得这也许是自己的一个机会。
“兄弟，那边是什么？”邝天庚指着西面漕河问道。
“那是漕河。”番子随口答道，“过去就是北大桥，然后就是南大桥，王贵桥，一直可以通到帝王庙。”
“那我们可以沿着漕河冲过去么？”邝天庚舔了舔嘴唇，他发现漕河一线防御并不严密，但是在皇墙北大街这一线双方激战很凶，要过去的话，自己这点儿兵不够看。
“啊？沿着漕河过去？！”番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这个有些二愣子气息的家伙，“可是漕河西面就是广平库和西城坊草料场，那里可是五军营的营地，他们应该还驻扎有军队在里边，你们若是过去，就极有可能遭遇两面夹击啊。”
“哼，仗都打起来了，我就不信五军营的人还能坐得住守在营寨里，真要有一营兵在里边，我也认了，我们从漕河过去，是不是可以绕到红罗厂背后？”邝天庚记忆力很好，那番子大概和他说了一下各自方位，他就能记住大半。
番子想了一想，摇摇头：“不行，红罗厂在街东面，街西面是圣祚隆长寺，现在大的最激烈的地方就是红罗厂一带，但是是在街东面这一片。”
“那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拿下圣祚隆长寺，越过街道就能进攻红罗厂了？”邝天庚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能打过去，那他就要搏一把。
“应该可以。”番子点了点头，“邝大人，你要考虑清楚，真要从漕河过去，弄不好就要被五军营围死在里边，我倒是简单，钻进民宅里就能脱身，你们这两千号人，那可能就要被关门打……”
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儿不对，番子没说下去，但是话语意思邝天庚却明白，关门打狗，瓮中捉鳖。
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邝天庚声音充满了嗜血气息。
“既然来了，那就该提着脑袋走一遭，否则还不如就躲在城外边苟活，就辛苦你了，咱们这帮兄弟穷惯了苦惯了，不怕死，就怕穷和穷，这等机会都交到我等手上，我等还不抓住，我估摸着我们会后悔一辈子，走吧，刀山火海，咱们都要闯一遭！”
见邝天庚下了决心，那番子倒也佩服这帮西北来的兵如此悍不畏死，点点头：“那行，你让一队人跟着我，从漕河东面走，西面去几个人盯着，一旦有变，可以让火铳手先行阻击，赢得时间。”
邝天庚这才满意地一扬手，“好，此番事后，邝某交你这个朋友了，走！”
一千八百人哗啦啦散成了三队，前轻后重，黑压压地向着南面猛扑过去。
杨肇基和仇士本亲兵营的对战从一开始就打得相当血腥，双方都是清一色火器，而且都是自生火铳，可以说，这就是勇气、韧劲儿的比拼，就在这无数宅院和小巷里，双方展开了一场殊死搏杀。
战斗持续了三个时辰了，双方损失都不小，但都难以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可局面却对杨肇基方面很不利，毕竟五军营主力已经围住了西华门，只要攻入宫中，那么局面可能就会陡转。
杨肇基或许不清楚最后会演变成什么样，但是他知道如果不击溃眼前这帮拼死不退的亲兵营，自己便难以增援西华门，可就这短短千步之遥，自己却无法突破。
仇士本的亲兵营战斗力也是在五军营中数一数二的，尤其是依托这种宅院小巷，迅速将这场战斗打成了大周有史以来第一场热兵器巷战。
无论是哪一方要想取得决定性的突破都不容易，穿插、包围与反包围之间的故事不断上演，但谁都无法赢得最后一击。
这个局面一直到邝天庚率队从圣祚隆长寺里冲出，以三个箭头的方式插入仇士本亲兵营后方，这场血肉磨坊战才进入尾声。
亲兵营显然没有想到会突然有一直生力军从自己背后插了一刀，而且这只生力军还是以刀盾和长矛为主。
在这种巷战和宅院战中，刀盾兵的近战优势更是得以凸显，以盾护身，一刀开路，而火铳的束手束脚和射击繁琐就成为巨大劣势，使得胜利天平迅速向杨肇基这边倾斜了。
亲兵营的轰然崩溃，也标志着整个西城北面的战局出现了一丝缝隙。
杨肇基部和邝天庚部汇合后，立即向着西华门侧翼方向发起猛攻，也让正在和土文秀部激战的五军营一方出现了溃乱松动的迹象。
感觉到局面哪不对的仇士本只能抽调出一部预备队，来拦截这支从背后杀出的生力军，但先机已失。
眼见得进攻一缓何治胜也是精神大振，也幸亏有贺虎臣部增援及时，否则西华门早就丢失了。
即便如此，面对四五倍于己方的叛军进攻，何治胜哪怕是在甘州也一样面临过这样的战局，还是感觉到有点儿吃不消了。
也幸亏在最后关头敌人士气的一挫，攻势放缓，才让他能挺过这一关。
钱国忠早已经率领自己本部进入到了宝钞司一线，距离西华门只有咫尺之遥，但是面对仇士本越来越急迫的催促，他却一直没有加入战局。
一直到现在，他才打定主意。
即便是仇士本他们攻陷西华门又如何？勇士营还可以退守御酒房和武英殿一线继续战斗拖延时间。
而钱国忠可以看得出五军营的士气正在肉眼可见的下降。
一直叫嚷着“清君侧，诛奸臣”，但是皇帝却迟迟未露面，这也给五军营将士带来了很大的心理负担。
要知道他们这是在攻打皇宫，而和他们对战的是上三亲军的勇士营，哪怕四卫营加入己方，一样难以让士卒们释怀。
仗达到这个时候连西华门都没拿下，皇帝也不露面，钱国忠知道已经没有什么好选择了，再不做选择，那人家就不会给自己机会了。
伴随着钱国忠一声怒吼，神机营这一部突然从南翼向正在猛攻西华门的“友军”发起了致命一击，立即就导致了整个四卫营的率先崩溃。
本身四卫营的战斗力就最弱的，全凭熟悉地形协助五军营作战，被这背后一刀直接就给插崩了，也直接把五军营带垮了。

第五百七十九节 将计就计，形散神不散
高文秀果断地反水出手将杜可立生擒拿下，这一幕也是让钱国忠更庆幸自己选择正确。
四卫营的反水加溃散，导致其南翼打开，钱国忠趁势发起猛攻，直接导致了五军营对西华门的攻势彻底失利，进而演变成一场溃退。
而此时从北面夹击而来的土文秀二部加上杨肇基、邝天庚部也趁机发起猛攻，五军营各部再也支撑不住，一路沿着阜成门大街和新开正街败退会五军营的营中。
一直到酉正，天色泛黑，整个城中局面都尚未平定下来。
整个五军营残存主力退入了广平库和西城坊草场一线大营中据营而守，而五军营的土文秀二部、杨肇基和贺虎臣部，加上邝天庚部和神枢营、神机营将五军营主营牢牢围住。
但是流落在五军营主营外的五军营溃军士卒起码还有上千人，他们慌不择路，索性四处烧杀掳掠，在城中制造混乱，再加上一些白莲教众趁机上街闹事，更是引发整个西边半城的一片混乱。
这个时候冯紫英才勒令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出门清剿这些叛军，在此之前他是坚决不允许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出营，眼见得局面都要控制下来了，万一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又出点儿什么幺蛾子，让五军营趁机又反攻倒算，那才是麻烦，他宁肯让城中多乱一段时间，无外乎就是多损失一些罢了，也要让局势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
还未到亥时，黄得功和左良玉二人亲自率领骑兵赶到了城下，冯紫英请示了内阁诸公之后，才让二人入城，亥正，孙承宗率领定边卫一部也赶到了城下入城。
冯紫英躺倒在兵部公廨里静室炕上呼呼大睡，大局已定，自然就交给张怀昌和孙承宗他们去处理后事了。
至于说白莲教在张翠花及其几个核心部属都被捕之后就翻不起多大风浪来了，尤其是大军纷纷入城，白莲教还要头铁的掀起叛乱，那就真的是自寻死路了。
冯紫英是真的困乏不堪了。
本来昨夜就在惜春身上折腾半宿，刚入睡不久就被叫醒，然后一直操劳到现在，饶是他身强力壮，也有些吃不消了。
后续事情交给张孙二人去，功劳也不能一个人挣完了。
本想回府里去睡，想一想人家张怀昌那么大年龄，加上一帮内阁阁臣们都在文渊阁和公廨里，连抱病不起的刘一燝都赶到公廨来了，自己还要回家抱着女人睡觉，未免就有些太猖狂了，所以也只能就在公廨里将就睡一觉。
这一觉一直睡到后半夜寅初二刻，冯紫英才迷迷瞪瞪的醒了过来。
侧耳听了听，都还是能听见偶尔响起如爆竹般的枪响声，足见城里边的局势尚未完全平定下来。
整个京师城已经戒严，任何人非得特令不得上街。
那些溃兵现在正在被逐条街巷的搜查清剿，这些活计交给巡捕营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就足够了。
摇了摇头，还有些昏昏沉沉。
昨夜睡了可能不到半个时辰，相当于没睡，这两天一夜没睡，还在女人肚皮上消耗了不少，加上今日的劳神操心，冯紫英觉得自己还真有点儿乏了。
喊了一声，宝祥钻了进来。
“三姐儿呢？”冯紫英咳了一声，“给我沏杯茶来，渴了，端点儿点心过来，也有点儿饿了。”
“三姨奶在外边儿呢，和李大人他们还在公廨门上看北边儿呢，还没消停下来。”宝祥一边沏茶，一边回话：“几位奶奶都让人来问爷的情况，小的都一一说了，府里边也没怎么受到骚扰，就是门前过了两队兵，也没停就走了。”
冯紫英也怕出事儿。
这一打仗，乱兵来了，可不管你什么尚书侍郎的，自己屋里如花美眷一大堆，真要被乱兵盯上了，那才是欲哭无泪。
所以他把几十名护卫都放在府里，只带了李桂保和尤三姐出来，还专门叫人通知倪二让倪二带了百十号人在三爵街那边候着，寻常一两百号乱兵还真攻不破冯府。
“外边情况如何？”冯紫英靠在炕上。
等到茶端上来，烫嘴，不能喝，但是袅袅浮起的水雾熏在脸上，那股子清新劲儿也能让脑袋没那么昏沉了。
“孙大人出去了，好像是去五军营大营处去了，张大人在公廨里，刚从文渊阁那边回来，好像待会儿还要去文渊阁那边，刚才还让人来问爷您醒了没有，我回了还没醒，那边也说别叫醒您，让您多睡一会儿。”
宝祥跟着冯紫英这么多年了，对这衙门里边很多情况也了如指掌了，谁在哪儿，谁该往哪儿走，什么时候会在什么地方，都八九不离十，知晓一个大概。
“哦？怀昌公遣人来了？什么时候？”冯紫英听说张怀昌都还在公廨里没睡，一骨碌翻身起来了。
估摸着内阁那边也还没睡，现在局面是勉强控制下来了，但是城里边上千溃兵，要一一清理干净，估摸着还要一两天才能处理完毕。
“就一盏茶工夫之前。”宝祥回答道。
“伺候我穿衣。”冯紫英起身，虽然很不习惯男人伺候穿衣，但这在公廨里，也懒得去喊外边看乐子的尤三姐了，这丫头越看越混着像个保镖身份了。
穿好衣衫，抿了一口茶，冯紫英才走出门往张怀昌那边去了。
一夜下来，张怀昌就像老了几岁，眼袋一下子就浮了出来，脸上老人斑更是明显，见冯紫英进来，示意冯紫英入座。
“不行了，年龄大了，经不起这样熬夜了，明儿个我得好好回家休息一下，就交给紫英你和稚绳了。”
“放心吧，出不了大事儿了，稚绳兄或者我，随便哪个，一个人就能把后续事情给处理下来，不就是仇士本龟缩在五军营大营里负隅顽抗，寻摸着看看皇上能不能给他一个大赦么？呵呵，笑话，皇上能承认他和仇士本有约？”
冯紫英笑了笑，“杜可立无声无息就被人刺杀了，还在那么多人看押下呢，都推到白莲教身上去了吧？”
杜可立被高文秀拿下之后，立即看管起来，但是没等到龙禁尉的人去接手，就在路途上就被刺客击杀，刺客也当场毙命，就有这么蹊跷。
押送路线都是临时定的，而且还是走的宫里边，然而这种事情就这么发生了，让内阁诸公和张怀昌以及冯紫英都感到震惊。
张怀昌笑了笑，“还能怎么样，非得要皇上承认他和仇士本、杜可立有约？谁会承认？没见乾清宫那边也说姓苏的就是白莲教徒么？跟了从元熙二十年时候就跟着皇上的老人，都成大总管了，居然是白莲教里的人？荒唐啊。”
冯紫英也哈哈大笑：“这可说不清，皇上那边都说姓苏的是白莲教徒了，那肯定就是了，金口玉牙，说是就是啊。”
“嗯，仇士本还在痴心妄想，再拖两日他就明白了。”张怀昌眼神阴冷下来，“他也给稚绳递了话，说也是奉命如何如何，身不由己怎么地，……”
“奉命？身不由己？”冯紫英也收敛了笑容：“奉谁的命？大周军队之令只出一端，那就是兵部，其他任何人任何部院都无缘对军队下令，他仇士本当了这么多年的神机营指挥使，现在变成五军营大将，反而不明白了，越活越回去了？找这种理由，不嫌太苍白了么？”
“嗯，不过就是这个理由想得到赦免吧，你怎么想的？”张怀昌摇摇头：“这一仗可是把咱们害得不轻，这京中诸军算是又被给打烂了，五军营经此一役，又得要全部推倒重来，四卫营废了，勇士营残了，只有旗手卫还算齐全，神机营和神枢营都损失不小，这相当于要把整个京营和上三亲军重建，可恨啊。”
的确，这一仗打下来，五军营仇士本嫡系八部不能用了，而其余四部损失也很大，相当于要重建，神机营神枢营也损失不小，也需要补充许多，而上三亲军四卫营没了，勇士营在承受了五军营这一天多猛攻之后，也所剩无几。
这一仗下来，前期花了不少心思补充起来的各部，就又打了水漂了。
“补充兵员倒是简单，西北军现在不是不好拆解处置么？正好填补进来，绰绰有余呢。”冯紫英随口道：“就算是这样，西北军都还有四五万没个去处呢。”
张怀昌看了一眼冯紫英，“紫英，这可是你说的，一下子就把令尊辛辛苦苦建起来的西北雄师给拆解了，你也不怕令尊生气发怒？”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哪有千年不散的宴席？”冯紫英淡淡地道：“家父也五十多了，还能干得了几年，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趁早回家替我带孩子吧。”
张怀昌点点头，其实他也就是这个想法，正好将西北军拆解了，来填充京营和上三亲军，剩下几万人在考虑塞入东江镇中，这样也算基本上把这样一个尾大不掉的军队给消化掉了。

第五百八十节 以退为进，后手安排
不过拆解西北军简单，连冯紫英都是这个态度，想必冯唐那边工作就好做一些了。
可冯唐如何安排，却是一个难题。
原本孙承宗举荐由冯唐出任宣大总督兼宣府镇总兵，张怀昌也倾向于赞同，但这个建议在内阁被卡住了。
内阁的担心并非无因。
冯家在大同势力本来就大，如果西北军都被带到宣府、大同和山西三镇去充实，那冯家的影响力就太大了一些，这不符合朝廷的意图。
哪怕从现在来看是一个好举措，可以极大弥补袁可立平叛不利带来的局面，但后患却不小。
宣府镇得到牛继宗的老宣府镇补充，情况略好，但是大同镇和山西镇却是之前受创甚大，急需具有战斗力的军队充实。
尤其是山西镇柴国柱那边一直不能恢复元气。
山西镇原本编制九万多人，现在只有四万多人，而且不少还是刚从卫军补充来的，战斗力极为不堪。
为此柴国柱意见很大，以至于在平定山西乱军和丰州白莲入侵这一战中也打得相当艰难，导致整个山西乱局迟迟不能扭转。
这也让山西巡抚袁可立十分不满，两度上奏兵部和内阁，要求撤换柴国柱。
同样山西镇总兵柴国柱也是上书抱怨，认为朝廷太过看重宣府和大同二镇而忽略了山西镇，将牛继宗和老宣府军和孙绍祖的老大同军残部都原路返还补充宣府镇和大同镇，唯独受创一样巨大的山西镇却无人问津，可现在承担平叛的主力却是山西镇。
如果西北军裁撤充实山西镇，可以一下子就让山西镇恢复到极盛时期，甚至还绰绰有余。
但是朝廷却不愿意这么做，就是担心西北军充实进山西，会让冯家在宣大三镇的影响力太过巨大。
后来张怀昌也考虑接受柴恪的建议，让冯唐接替忠惠王接任京营节度使，但现在西北军如果要充实进京营和上三亲军，冯唐就不能担任京营节度使了，这种情形下让冯唐去担任一个不兼任宣府总兵的宣大总督，张怀昌觉得是可行的。
“紫英，你考虑一下下一步对整个京营和上三亲军的调整，我估摸着这一轮事儿之后，你怕是在兵部也呆不了多久了。”张怀昌平静地道。
“哦？这么快？陆军军官学校刚开始组建，水师军官学校连址都还没来得及选，朝廷就这么不待见我？就要撵我走人了？”冯紫英笑着道。
张怀昌也有些不悦。
这边事情尚未处理完毕呢，内阁那边就觉得冯紫英权力有些太大了，直接调动蓟镇兵马而不通过蓟镇总兵，这是一点。
这一次出这么大的事儿，内阁，包括李三才在内，也有些丢锅的意思，认为冯紫英前期安排布置失当，才会酿成四卫营杜可立出事。
连刘一燝现在都跳出来踩一脚，认为冯紫英在处理白莲教的问题上太过粗暴强硬，而且手伸得太长，直接干预起刑部和龙禁尉权责内的事务来了，才会酿成白莲教被人利用。
总而言之，现在朝中暗流涌动，对冯紫英风头太劲不满者都开始露头，借着这一次京师城内的叛乱而冲着冯紫英来了。
见张怀昌没有作声，冯紫英也隐约感觉到一些什么，点了点头：“怀昌公，我也知道这一次仇士本叛乱我有责任，杜可立那里我该果断一些，另外仇士本和皇上走到一起我有预感，但是没想到走得这么快卷得这么深，是有些疏忽大意了，……”
张怀昌摆摆手，“不管你的事儿，要说有责任，那也是我这个当尚书的首当其冲，不过紫英你现在风头太盛，京中都有些容纳不下了，出去避避风头，未必是坏事。”
冯紫英已经猜到了一些，眨了眨眼，“怎么，六吉公又来信抱怨了？这才三月没到呢，不是说让他在那边呆一年么？好歹那边还是他老家呢，就呆不住了？”
“你小子，倒是反应够快，没错，我之前去了文渊阁，诸公的确有意想要让你去接替六吉公，当然，不会是现在，我只是先和你说一说，让你有点儿心理准备。”
见冯紫英反应如此之快，而且并没有露出什么不满或者愤怒的情绪，张怀昌心中也稍安。
“也罢，也罢，水师军官学校本来就要建在南京，我过去似乎也就顺带了，是吧？”冯紫英乐呵呵地道：“再给我几个月时间先把这边的陆军军官学校建好？”
“嗯，差不多吧，估计六吉公会六月份左右回京，到时候你就要去接替他担任江南巡抚，兵部右侍郎职衔不变，但都察院那边会给你一个左副都御史身份。”
张怀昌的话让冯紫英心里舒坦了不少。
上一次自己出任陕西巡抚，是加挂兵部右侍郎兼左佥都御史，但这一次如果自己要出任江南巡抚，那就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了，左副都御史会在兵部右侍郎之前了，也就意味着自己更进了一步，距离尚书之位也就是一线之隔了。
哪怕是打发出京师城去，但是能给这样一个甜枣，冯紫英觉得也值了。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留在京师城中要进一步有多难。
左侍郎就那么几个，个个都是二十年以上的入仕资历，哪一个都是二甲进士加庶吉士身份出身，人人背后人脉都是直接牵扯到内阁诸公，而且都是各地士人中的翘楚角色，自己何德何能就能和他们平起平坐？
但打发出去到南京去，在没有南京六部的情况下，这似乎大家也就可以接受了。
把这个话题挑开，似乎两人的心情就一下子都轻松起来了。
张怀昌觉得是算是对冯紫英有了一个交代，而冯紫英也算心中有了一个定准。
他早就知道自己多半会去江南接替顾秉谦，只不过没想到这么早，但能得一个左副都御史，也算值了。
“仇士本那边如何处置？”冯紫英问起这个问题。
“内阁诸公还没想好，不过这算不上什么事儿，蓟镇军都进京了，他们难道还能闹出多大阵仗来？”张怀昌一脸不屑，“我倒是希望仇士本明智一点儿，不要拉着一万多儿郎陪葬。”
“不会，仇士本要那么干，只怕手底下立马就得要兵变把他宰了，现在仇士本无外乎就是和手下商量如何争得一个更好的结局罢了。”冯紫英太了解这些武人心思了，“看吧，铁定是他手底下那几大金刚会给朝廷求告希望给仇士本一条活路，然后就是他们愿意交出兵权，保得一家人性命，……”
“哼，要价倒是不小啊。”张怀昌冷笑，“一帮武夫，也敢要挟朝廷，真以为离了他们朝廷就没法活了？犯下弥天大罪，不思如何悔过，却还来这一手，可恶！”
这是文臣们的直觉，没有谁理会这些武人想什么，在文臣们看俩，这些人都是罪大恶极罪该万死，但问题是始终要解决这帮人的问题。
这帮人数量不小，哪怕是发配流放都会带来巨大的风险。
“可是怀昌公，这些士卒都是受了仇士本这帮人的蒙蔽，这可是上万人，如何处置，朝廷要有一个周全的考虑才对，他们可不比那些民乱叛军，纯粹是为了求活，这些人战斗力都不差，若是无处可去，或者处置不当，还会酿成大患。”
冯紫英的提醒让张怀昌也有些头疼，“那紫英你的意思呢？”
“一万多人，不可能都流放，可以分成几部分，一部分纯粹是被裹挟进来的，可以不予追究责任，还有一些首恶分子，恐怕朝廷要予以严惩，另外还有部分介乎于这两者之间的，可能数量也不小，可以考虑编入垦拓团赎罪，东番、虾夷、苦兀、吕宋、旧港，都可以去，……”
冯紫英的提议让张怀昌有些心动，“这个出海垦拓，算是一个什么性质？流放？”
“应该比流放要轻松一些，起码他们的自由是得到保证了的，但是要论环境就未必了，所以五五开，看个人怎么看了。”冯紫英解释道：“现在东番、虾夷和吕宋是最需要大量人手的，虾夷这边刚开始介入，和日本那边还有一些纠纷，需要这些军中武夫出身的角色去，东番和吕宋那边也差不多，只是气候不同，虾夷冬季苦寒，东番和吕宋则是酷热，……”
认真思索了一番，张怀昌觉得冯紫英的这份建议还是很具有可操作性的。
一万多军士，不比那些只是求活的乱民，如何处理的确要慎重，出海应该是最合适的。
给予一定年限限制，比如三年五年之后表现良好就可以回来，而且垦拓也有发财机会，未必不能吸引到这些人。
“紫英，你拟一个条陈出来，我看一看，如果可以的话，可以递交到内阁计议一下，我觉得可行，也能免除许多后患。”张怀昌做了决定，也算是替西北军腾出名额来好做安排。

第五百八十一节 南下，商计
接下来两日不出所料就是博弈和讨价还价。
宫中一帮人窝如鹌鹑，一声不吭。
内阁自然也心知肚明，不作深究。
深究了也没有意义，除非现在立马换人，可这不是打内阁自己的脸么？
你自己迎回来的皇帝，为此还把永隆帝的子嗣们抛到一边儿，现在却又说不合适了，要易人了，说得过去么？
虽说当时也有各种客观理由，但是老百姓不会管这些，他们会怎么看？寻常士人怎么想？
是泡屎，现在内阁也只能先含着。
除了加强宫禁守御之外，对万统帝从宫外带回来的内侍也情形了一次清理，逐一登记造册，当然对外说辞是清理白莲教，以防不测。
毕竟苏总管就是被白莲教给渗透了的典范嘛。
五军营的坚持没有几天，三日后，五军营缴械投降，被已经赶到的蓟镇军就地看押，然后分部转移出京师城到城外看管。
仇士本被他所谓的八大金刚所擒交与朝廷。
没办法，这么大一桩事儿，若是没有一个牵头的交待，说不过去，大理寺那边也不会答应。
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心思，八大金刚们自然而然就把仇士本给推了出来。
当然，仇士本本来也就是始作俑者，不冤。
在解决完五军营和四卫营“叛乱”的后续处理事宜之后，冯紫英就启程前往南京。
但主要还是去徐州，既然已经到了徐州，那就不如顺带去一趟南京，先把水师军官学校的址选了，初期的建设先搞起来。
乘船南下，这一趟却不仅仅只有尤三姐了，布喜娅玛拉和哲哲也跟着一道南下。
布喜娅玛拉算是充当临时护卫兼床伴，也南下看一看大周江南风景。
“布喜娅玛拉，你可真的是做得出来，孩子就交给凤姐儿和红玉，你自己就和哲哲一道出来了？这么放心？”
船行水上，现在运河也算是枯水期，但是两岸的景色已经渐渐返青，一派春意盎然。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布喜娅玛拉没有理睬冯紫英的质问，自顾自地背负双手站在船头吟诗。
一个激灵，冯紫英一句“卧槽”都差点儿出口。
虽然早就知道布喜娅玛拉笃学不倦，但没想到布喜娅玛拉居然都能根据景色吟出一首情景相合的诗来了，这可不简单。
“布喜娅玛拉，你这诗文是跟着谁学的？”冯紫英顾不得多问布喜娅玛拉怎么不管孩子的事儿，反正这女人主意很正，不会听自己的安排。
“需要跟着谁学么？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做诗也会吟，这不是你说的么？”布喜娅玛拉颇有些得意。
她素来仰慕汉文化，随着跟了冯紫英之后，加之又长期住在王熙凤宅中，她的汉语口语已经日趋流利，可以说和汉人无异了。
但是她也知道汉人最为推崇的还是诗赋，那才是汉人士人的标志。
她现在的水平自然不可能作诗，但是冯紫英那一句“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做诗也会吟”却记在心里，所以没事儿也就找了一些诗书来读。
今儿个也就是有意在情郎面前炫耀一番，这首诗倒也贴合当下放船南下，一帆风顺的景致。
不出所料，果然让冯紫英大为震惊。
王湾在唐代诗人中不算太出名，诗留存也不多，但这首《次北固山下》却很惊艳，但更让冯紫英惊艳的是布喜娅玛拉居然也能在这等应景吟诗。
看来这布喜娅玛拉在语言文化上很有天赋，居然都能学习诗词了，和府里香菱能有一比了。
一身一身枣红儒衫的布喜娅玛拉英气十足，个头高大，浓眉俊目，一条绣金抹额在宽广的额头上一勒，顾盼神飞，更显得气派不凡。
只可惜即便是用胸围子狠狠裹住了胸前一对饱满，只要你稍稍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这胸大肌还是太发达了一些。
再看看她的颈项喉结，就知道这是一个男扮女装的雌儿。
“厉害，厉害！没想到居然能赋诗了。”冯紫英笑了气力啊，“可别告诉我，你在天津卫就成日读书，连武技都放下了，孩子也不管了。”
“哼，这并不矛盾，合理安排就行了。”
布喜娅玛拉这个时候似乎才开始释放小儿女的心性。
三十多岁的女人了，总算是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儿女双全，又有人替自己照顾，无忧无虑，她很享受。
“说起来凤姐儿还是没有你活得通透，成日里盘算她那些生意，银子挣得完么？”冯紫英不无感慨。
“不一样，凤姐儿就喜欢那份昂扬四顾运筹帷幄的味道，这生意越做越大不好么？”布喜娅玛拉不以为然，“各人都有自己的追求，看感觉。”
冯紫英给布喜娅玛拉竖起了大拇指，这个女人自己活得通透，看问题也看得通透，王熙凤固然爱钱，但更喜欢那种可以掌控大局的感觉，这大概才是孜孜不倦奋力拼搏的动力吧。
江南之乱的影响已经荡然无存，从运河上来往船只的密集程度就能看出来，从河间进入山东，运河上的船只越发密集如梭。
不得不承认，只要局面一稳定下来，老天爷不要太折腾，这齐鲁大地，大江南北，真的是天生好地，滋养万物。
让人看着运河两岸的风景，连心情都要好了许多。
路过临清，冯紫英也没有下船歇息，不过布喜娅玛拉和尤三姐倒是上岸去逛了一圈，算是替冯紫英了愿。
粗重的喘息声慢慢平息下来，欢好之后，冯紫英仍然爱不释手地捧着，时不时比较一番。
布喜娅玛拉忍不住白了男人一眼，“还没够？”
“永远不够。”冯紫英咂咂嘴，旁边的尤三姐早已经不管不顾地靠了过来，“爷，今儿个我和布喜娅玛拉去转了一圈，觉得这边情况恐怕也不太好，白莲教的活动已经有点儿近乎公开化了。”
“哦？”冯紫英心一紧，“这么严重？”
“没那么厉害。”布喜娅玛拉摇摇头，“那是三姐儿有心去发现，像我如果不刻意去观察，就根本觉察不到，三姐儿太警觉，本身又有针对性，自然就能看到很多东西，当然，的确还是比京师城里更严峻。”
布喜娅玛拉拍了一下冯紫英还在自己胸前忙乎肆虐的手，“说正事儿呢，你还是兵部侍郎，就不关心？”
“那该是刑部侍郎的事儿，没见我太关心白莲教的事儿，都让刑部那边的人有些吃醋了？认为我手伸得太长了。”
冯紫英看似漫不经心，但还是有些有心。
毕竟山东是他老家，十多年前自己在临清那一幕还历历在目，看样子这白莲教在山东地面上依然顽强地发展着，有如此深厚的民众根基，一旦乱起来，又是一场浩劫。
山东如此，北直隶那边的情况只怕还要糟糕一些。
现在也许就还是欠缺一场契机，前两年北地大旱，主要集中在山陕，像河南、北直和山东虽然也遭遇了旱情，但是情况要比山陕好得多。
也就是说有对比之下，河南、山东和北直这边的百姓觉得还不至于饿死的情况下，要乱起来的动力就没那么足。
“相公只怕还是要小心一些。”尤三姐跟着冯紫英这么些年走南闯北，也算是有些见识了，“临清算是比较富庶的地方了，都还是如此，不知道其他地方白莲教的蔓延情况如何，而且这边距离京师城也不远，一旦乱起来，河间和顺天府肯定会被波及，而且据妾身所知，河间府那边白莲教一样相当猖獗。”
“白莲教的势力大小和富庶程度没有必然联系，但临清是重要的水陆码头，连接北直，白莲教选择这里落足也很正常。”冯紫英叹了一口气，“若是西北军一直驻留徐州，山东就算有事，也能及时增援，但此番我去徐州，就是要拆解西北军，还不知道老爹会不会发飙给我好看呢。”
布喜娅玛拉和尤三姐都知道此番自己男人南下徐州是去做什么，也觉得为难。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中原仗一打完，西北军就要落得个这样的下场，肯定谁心里都有气。
这事儿还要交给自己相公去说服公公，这也太为难人了。
可谁让相公还是兵部侍郎呢？你不去谁去？
“不过我去的时候可以先给老爹几个好消息，比如宛君也怀孕了，比如布喜娅玛拉早就替我生了一儿一女，估摸着老爹心气就能顺很多了。”
冯紫英的话让布喜娅玛拉也难得的有些羞怯，担心地道：“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难道还能瞒老爹一辈子？”冯紫英不以为然，“他们好歹也是冯家血脉，至于说日后的事情，再说。”
布喜娅玛拉都没想好一对儿女的未来。
之前觉得跟着自己就行了，甚至回草原都行，但现在看来有些草率和不负责任。
当母亲的当然要为孩子着想，孩子未来一辈子，还得要有一个更好的规划才行。

第五百八十二节 父子对话，意蕴深远
不出冯紫英所料，在得知眼前这个身材高大丰满的女人替自己儿子生下一对双胞龙凤胎孙子之后，冯唐的心情果然大好。
再加上得知沈宜修也怀孕了，冯唐原本积郁在心中的怨气也被冲淡了不少。
算一算冯家第三代男嗣都有三个了，冯唐并不知道王熙凤那里还有一个男嗣，三个就算是沈宜修和薛宝钗生下的都是女儿，那三房每一房都能匀到一个了。
这对于因为单传而一直有着巨大压力的冯唐来说可谓至关重要，日后就是九泉之下也能坦然面对祖宗了。
相比之下，便是自己的西北军被肢解分入东江镇和京营，冯唐觉得都可以接受了。
一直到布喜娅玛拉和尤三姐以及哲哲离开，冯紫英才跟随父亲进了书房。
“内阁就这么让你来和我谈拆分西北军？”冯唐对自己儿子自然没有多少客套，“那你爹我怎么安排呢？”
“父亲，拆分西北军是必然，你也早就知道，现在京营和上三亲军基本上要重新洗牌，这是一个机会，内阁也基本同意了。”冯紫英解释道。
“剩下的去东江镇，也算不错了。毛文龙那里我早就打了招呼，他也急需人员充实，赵率教对毛文龙并不太亲近，毛文龙在赵率教那里也得不到多少支持，所以这就正好。”
“我知道，内阁怎么可能长久把西北军这十万人马搁在这里？”冯唐自我解嘲地笑了笑，“换了我，也一样睡不安枕嘛，我要真的起了什么二心，放船北上，几日就能到京，往好里说，可以救驾，可以清君侧，诛奸臣，往坏里说，那就是造反了。”
冯紫英也乐了，自己老爹倒是把这些问题看得通透，哈哈大笑：“父亲，您儿子我可还是文臣呢，清君侧诛奸臣，那首当其冲您不就得大义灭亲，先把我给诛杀了？”
“哼，你们这些文臣啊，成日里也就是盘算这些心思，要我说，仇士本和杜可立最后走上这一条路，未尝没有你们的功劳。”冯唐语气一淡，“昔日东旸和白川文秀他们叛乱，不也一样这个原因？”
“父亲这话未免有失偏颇，仇士本和杜可立我们姑且不提，那是皇上开出了条件，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至于东旸和白川他们那时候反叛，也不能全怪到文臣头上，当时朝廷的确艰难，又遇上云光这样一个人，才会导致局面糜烂，……”
冯紫英略作解释，便岔开话题：“父亲的安排，两个，一个是宣大总督，一个是京营节度使，但是现在西北军相当一部分要分拆进京补充京营和上三亲军，恐怕这京营节度使就不能让父亲来当了，宣大总督可能性大，但是不会让父亲继任宣府总兵，这也是朝廷让我和父亲来谈一谈。”
冯唐目光一凝，“麻承勋要走人？谁来继任宣府总兵，东旸、白川可以么？”
冯紫英被气乐了，“父亲未免想得太美好了，真当您儿子我是首辅不成？东旸和白川都是被内阁打了印记的，怎么可能让他们去当京中门户的总兵？”
冯唐黯然，半晌不语，“这么说东旸和白川也就是副总兵就顶天了，再无上进的机会？”
见老爹这么看重刘东旸和刘白川，冯紫英摩挲着下颌，缓缓道：“倒也不能这么说，但是宣、蓟二镇肯定不行，挨京师太近，而且地位太过重要。”
“麻承勋去哪儿？”冯唐转而问道。
“柴国柱在山西表现不佳，袁可立屡屡上书要求易人，朝廷有意让麻承勋去山西镇。”冯紫英自然不会瞒自己老爹，“但柴国柱往哪里放还没想好，原本是想要让柴国柱去东江镇摘毛文龙的桃子，但被我挡了。”
“五军营大将？”冯唐皱了皱眉。
柴国柱在他担任蓟辽总督兼辽东镇总兵时是蓟镇副总兵，镇守山海关，但是和他关系并不算熟，很一般。
“稚绳提了这个建议，但是我觉得不合适，怀昌公也不看好他，所以我建议让其去荆襄镇和祁秉忠调换，祁秉忠进京担任五军营大将。”冯紫英淡淡道：“怀昌公还在考虑，另外内阁那边也不好说。”
祁秉忠算是冯唐嫡系，这才去荆襄镇没多久，现在就要进京担任五军营大将，看似平调，但是荆襄镇不属于九边重镇，可以说是升了半步。
“麻承勋没去榆林，却去了宣府，现在榆林总兵还空缺着，等谁？”冯唐忍不住埋怨了一句，“你们兵部怎么在考虑，丢三落四的，……”
冯紫英苦笑，九边总兵那是兵部能做主的？
兵部只能提建议，真正定板还得要内阁诸公，这里边牵扯很复杂，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
“如果老爹你不去宣大当总兵，那么榆林总兵我可以举荐刘东旸去，山西总兵也可以举荐让刘白川去。”冯紫英缓缓道：“但要父亲你自己来决定，值不值。”
闻言冯唐眼睛立即眯缝起来，如猛虎细嗅蔷薇。
“要让我致仕？”
“不完全是，去五军都督府当个都督同知。”冯紫英轻描淡写地道：“算是喝清茶吃闲饭了，但如果真有重大事件发生，儿子在想，朝廷首先考虑的还得是您，总不可能会让王子腾和牛继宗出马吧？”
这个问题把冯唐难住了，但是也只是短短几息时间，冯唐就做了决定：“好，我进五军都督府去养老，但朝廷必须要把东旸和白川安排妥当。”
冯紫英讶然，看着老爹，他没想到老爹如此果决：“父亲，值得么？”
“你都说了，朝廷都对为父如此忌惮了，我去了宣大也不让我兼任宣府总兵，不能直接掌兵，我还不如在这西北军里呢。”冯唐悠悠地道：“何必让朝廷这么作难呢，我这退下来，去五军都督府吃闲饭养老，大家不是都放心了，皆大欢喜嘛。”
冯紫英微微颌首。
老爹还是很能看得清楚形势的。
朝廷对老爹的确有些忌惮了，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走了文臣路，而且还是独子，只怕早就要动手了。
原本想让他当京营节度使也就是想把他挂起来挂几年就让他致仕，但现在西北军拆分补充进京营，这就不合适了。
可去当宣大总督，相当于又重新管了大同，让老爹再回老家了，哪怕不兼任宣府总兵，一样会让朝廷如芒刺在背。
如果老爹主动请求交出兵权到五军都督府里去喝清茶，那朝廷会有所回报，刘东旸和刘白川安排好，那也是应有之意。
当然未必如自己所言那样，给你两个总兵当，但是安排一个还是稳当的。
“那西北军就基本上要拆解喽？”冯紫英似笑非笑看着老爹：“这可就说好了，你也得和刘东旸和刘白川说清楚，可别这个时候闹出什么哗变之类的破事儿来，没地让朝廷小觑了你和东旸白川了。”
“哼，还用得着你来叮嘱？”冯唐笑骂，吁了一口气，不无感触地站起身来，“颠簸几年，结果还是回京喝清茶吃闲饭，这份滋味谁能体会？”
“父亲，儿子也说了，也未必，在五军都督府里人虽说，但人和人还是不一样的。”冯紫英也接上话，言有所指，“儿子倒是觉得这样安排挺好。”
“好了，不说了，说说你自己的事儿吧。”冯唐摆摆手，“这个女真女人比你年龄大不少吧？你也瞧得上？不过看这样子的确是个能生养的，难怪一次就能生两个，是女真望族？另外一个是科尔沁人？”
冯紫英瞅了一眼老爹，笑了起来，“老爹该听过布喜娅玛拉的传言吧？”
见老爹扬眉，冯紫英接上话：“可兴天下可亡天下，没错，就是她。”
“啊？是她？”冯唐对自己儿子身边的女人不太在意，在他看来只要能生儿子就是好女人，其他无所谓，甚至他也早就知道有个叶赫女人和自己儿子有瓜葛，但没想到还真是这一位。
“嗯，哲哲也被相士看过相，说她未来富贵不可言。”冯紫英嘴角挂着一丝笑意，看着老爹。
冯唐精神一振，但是随即又迟疑着道：“这等谶谣，如何能信？”
“是啊，这等谶谣，多是伪造，不过儿子觉得怎么父亲好像有些意动呢？”冯紫英笑吟吟地道。
冯唐瞪了冯紫英一眼，“少在那里胡言乱语，只是你和这叶赫女子与科尔沁女子的关系，没准儿就能被人作为把柄，……”
“我等士人，如何会信这些？”冯紫英知晓父亲的担心，随即又道：“她们也没有跟着我回京，住在天津卫。”
冯唐皱起眉头，“你和贾琏的女人有染，王氏吧，王子腾的侄女？”
见老爹问起，冯紫英也没有隐瞒，“嗯，她也替父亲生了一个孙子，要说那才是长子，只不过孩子一直跟着凤姐儿，凤姐儿也没想过让他姓冯，是想自己养大用来养老傍身的，我答应了。”

第五百八十三节 勃勃野心，剑指混一
被冯紫英的话又给震惊了一回，冯唐是真的有些看不明白自己这个儿子了。
从大同到京中，冯唐印象中就是那一趟临清之行回去之后，自己这个儿子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出现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敢于潜水出城去找陈敬轩求援，然后一举破敌，然后回京之后又格外有主意，读书上进，科举成名，一切的一切，都和原来那个在自己身边儿子有了很大的变化，连冯唐都有些诧异自己这个儿子的成长如此之快。
越到后来，儿子的变化越是让人惊艳，武夫出身的家庭居然出了这样一个读书料子，当然让冯唐倍感骄傲。
进了翰林院之后，宁夏平叛还能说有自己的熏陶培养，可开海之策却是振聋发聩，一下子在朝中激发轩然大波。
冯唐只能归结于青檀书院的教育培养，齐永泰和官应震这两个士林大儒教导有功。
再后来就是应接不暇了，永平府同知和顺天府丞，再到陕西巡抚，表现出来的手段手腕都是让人激赏不已。
其间种种经历，无论是朝野内外，还是文武要员都要说一句虎父无犬子，甚至都让冯唐感到汗颜。
自己好像还真的有点儿配不上这个虎父了，儿子的表现已经远远超过自己了。
震动之余，冯唐神色复杂地看着儿子，许久才叹了一口气道：“紫英，我知道你长大了，也有自己的想法，不过一门三房，你妻媵妾也有八九个了吧？贾家三姑娘四姑娘刚过门，还有你把李守中的两个侄女和甄应誉的女儿纳为妾，你自己可悠着点儿，你张师也保不了你一辈子的身子。”
被老爹语重心长的话说得有些罕见地羞臊，冯紫英挠了挠头，郑重其事地道：“父亲的教诲，儿子记下了。”
“哎，你自个儿掂量着吧。”冯唐摇了摇头：“我回五军都督府，你呢？我估摸着你怕是在现在兵部侍郎位置上呆不久了吧？”
“嗯，如无意外，六月份儿子会去南京接替六吉公。”冯紫英点头。
“江南巡抚？”冯唐眼睛又是一亮，忍不住慨叹：“你这一步踏出去就不一样了啊。”
“父亲为何这般说？儿子不也才去了陕西当巡抚回来么？”冯紫英不以为意。
“哼，陕西巡抚如何能和江南巡抚比？没见朝廷都是让顾阁老先兼任第一任江南巡抚么？”冯唐训斥道：“若是你抱着这种心态去南京，那最好还是别去了，如此机会，只怕你齐师也是替你作了许多话才能行，你自己好好掂量一下。”
冯紫英赶紧起身受教，冯唐脸色才稍缓。
“我们虽然是北人，但是不得不承认朝廷财赋多出江南这个说法有其道理，虽说近几年有所改善，但若是没有江南财赋支撑，朝廷无法运行，这也是不争的事实，你那些把戏，一时应急可以，但从长久计，也是杯水车薪，……”
冯唐说的是冯紫英在京中和南京不断搞出来的各种“大案”查处。
这一点冯紫英当然也心知肚明。
“你在北地士人里有足够的人脉，但是江南这一块你断不能小觑，日后你若是想要进内阁当首辅，那江南士绅的支持不可或缺，否则就算是你当了首辅一样是根基不稳，难以长久。”
冯紫英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父亲，当首辅只需要士人支持就可以了么？武人呢？”
冯唐一愣，深看了一眼儿子：“当首辅，士人支持必不可少，但若是想要当一个和皇帝抗衡，甚至力压一头游刃有余的首辅，那没有武人支持便不行。”
“也幸亏咱们冯家是武勋出身，在边镇武人中根基不浅，这也是儿子当这个兵部侍郎游刃有余的底气。”冯紫英笑了笑道：“儿子以为，这既然是咱的底气和根基，那就得要继续保持，这也是其他人无法和儿子比的，日后或许还能有更大的作用。”
冯唐有些坐不住了，觉得自己这个儿子说话越来越含蓄且有深意，沉声问道：“文臣和武人交往太密也非好事，……”
“不，儿子没有那些世家望族的毛病，自诩清高，自命不凡，咱们冯家本身就是武人出身，这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和武人在一起，反而更自在。”冯紫英坦然道：“很多时候怀昌公也觉得由我来和武人交涉更方便更好办，这不好么？”
“龙禁尉只怕对此等情形不太乐见。”冯唐不得不提醒一句。
“的确如此，如果是以往的龙禁尉或许是这样，但是当下朝局，龙禁尉自顾不暇，卢嵩连自己的定位都还没找到，还顾得到我么？”冯紫英轻轻笑道。
“紫英，你究竟想做什么？”冯唐终于有些色变了，“你可莫要胆大妄为，自误误人。”
冯紫英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地道：“儿子没做什么啊，不就是像父亲所说的那样，当首辅了，也该做一个能掌控朝政不受人干扰做心中所想之事的首辅啊，那武人不就该是儿子手中一个有力臂助么？没有他们，儿子又怎么能放心大胆地去实现儿子胸中的抱负？”
冯唐瞠目结舌，无言以对，好一阵后才涩声问道：“紫英，那你告诉为父，你心中的抱负又是如何？”
“儿子心中的抱负，怎么说呢？”冯紫英神色严肃起来，“或许就像《礼记》中所描述的大同世界，但是那太虚无缥缈了，具体一点的说，我希望朝廷治下的百姓能衣食无忧，安居乐业，士农工商，各行其责，而作为朝廷，理应为治下子民争取更好的生存环境，开疆拓土也好，发展工商农业也好，内无隐患，外压强敌，……”
冯唐为之咋舌，迟疑着道：“紫英，你这个抱负可有些太远大了，就算是当了首辅也未必能实现得了，大周朝的这个情形，首辅也未必当得如意。”
“所以儿子才会这般考虑更周全一些，咱们朝中这些个士林文臣过于拘泥不化，一味觉得只有他们才能问政理政，事实上文韬武略，各有所长，未必就非要贬低谁压倒谁。”
冯紫英的话冯唐现在算是听明白了，按照冯紫英的意思，就是要和武人结盟，用提升武人地位来充实自家实力，为日后秉政不受干扰打好基础。
但这个宏图抱负可真的不容易实现，走到某个高度时，你也未必就如此想了。
沉吟良久，冯唐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紫英，这里只有你我父子二人，你给为父撂一句实话，你未来的真实想法究竟是想走到哪一步？”
任何一个想要抓牢军权的人不言而喻都是有着某种企图的，冯唐不能不做此想。
朝廷文臣是通过体系来收揽军权的，但是却由于以文驭武的这种模式很难得到武人真心拥戴，这也造就了皇帝往往更受武人的认可。
不过马上皇帝是打江山时候的，一旦回到太平之时，就还得要依靠文臣来治理江山，所以这又迫使皇帝不得不将文臣提到更高的位置来，这也成了一个悖论。
“父亲，您让儿子怎么回答您这个问题呢？”冯紫英笑了起来，“之前儿子就说了，儿子的抱负就是想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并且为孜孜不倦地向着这个方向去努力，至于说其他也不是儿子所要考虑的，很多时候，也许就是走到那一步，就顺其自然水到渠成了不是？现在去谈那些不切实际的未免太早了。”
冯唐深深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最后还是点点头：“紫英，你记住，你要明白你所做的每一件事情意味着什么就好，你还有一大家子人，至于为父这边，需要为父怎么做，你就开口，但要和为父说明白。”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冯紫英当然明白父亲的告诫和提醒，点点头：“父亲放心，儿子从来就不是鲁莽孟浪之辈，这一点父亲该明白。”
虽然未曾挑明，但冯唐也不在深问下去，他只需要提醒儿子明白在干什么就行。
儿子的表现也足以让给他放心，若无万全之策，断不会轻举妄动。
接下来的话题冯紫英也集中在刘东旸和刘白川身上。
这两个叛将出身的武人现在已然成为冯唐的心腹，其受重视程度已经不亚于曹文诏、贺世贤和贺人龙了，亲近程度甚至比蓟镇尤家兄弟都还走得近一些了。
冯紫英也要对二人的情况做一个了详细解，以便于回去之后，如何来说服张怀昌和孙承宗将二人安排到合适的位置上去。
虽说榆林和山西二镇总兵要空缺出来，甚至随着麻承勋去荆襄镇的话，连宣府镇总兵都要空出来，但是并不意味二刘就可以去接任总兵。
无论冯紫英怎么举荐，朝廷也不会任由如此重要位置全数由西北来人出任，这不符合朝廷的平衡策略，即便是冯唐隐退进入五军都督府也不行。

第五百八十四节 下扬州，谋大棋
从徐州下扬州，免不了要见甄宝琛。
又是一番恩爱缠绵，不过布喜娅玛拉倒是大度，并不太在意这样一个和王熙凤命运相若的角色。
甚至还主动和对方见了面，聊了聊天津卫的情形，这让甄宝琛都很惊讶，对冯紫英的深藏不露也是越发好奇。
女真公主，还替冯紫英生了一对双生子女，而且居然还是和王熙凤住在一起，两个孩子都敢托付给王熙凤，这怎么都觉得太不可思议。
可冯紫英居然就这么理所当然从容不迫地做到了，可冯紫英竟然还是大周朝的兵部侍郎，三品重臣啊，难道朝廷就对此不闻不问？
甄宝琛好歹也是顶级官宦出身，父亲叔父这些人对朝廷内幕也还是有所知晓的。
龙禁尉不可能对这等事情一无所知，只能说明是龙禁尉对此不在意，或者说认为没有必要为此去得罪这位朝廷的新晋红人。
酒过三巡，床笫间胡天胡地之后，冯紫英靠在床头半梦半醒间听着甄宝琛介绍这一段时间里扬州证券交易所的发展情形。
应该说毕自严还真的是有些本事的。
冯紫英只是给了他一个粗略的框架和构想，但毕自严却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就一一落实并部署到位，并迅速就取得了进展，足见此人的能力不俗。
“截止目前已经有七家产业上市交易了，毕大人颇费苦心地把扬州的盐商、徽州的徽商以及龙游商帮、洞庭商帮的一干商人们都拉来了助兴，这些人虽然未必真的对这些产业感兴趣，但是碍于毕大人的面子，他们也还是都多少入了股，……，谁曾想这上市交易之后，起起落落，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就是捏着一堆废纸了，还真能卖得出去，而且甚至还能有赚，所以这里边有不少人都被吸引住了，……”
冯紫英也是叹气，这原始股居然都没有人感兴趣，还得要去拉人头来助威站台，但想想几百年后国人刚开始接触股票时，不也是这样么？
“现在从南京到松江，从苏州到杭州，都有很多人对此感兴趣，毕大人把原来南京户部的一干吏员们都招了过来，朝廷暂停南京六部运行，原来的很多人就没了生计，现在毕大人招揽他们，都很热衷，毕竟是个吃官家饭的活儿，……”
冯紫英一直没怎么说话，静静地听着甄宝琛的絮絮叨叨。
这一别几月，甄宝琛有太多的话需要和情郎倾诉了，这个时候冯紫英就是最好的听众。
“船厂股票交易已经基本稳定下来了，也放出过几个利好消息，有些波动，但是后来大家都有些明白了，所以就稳了下来，倒是那些个新上市的股票，还有许多操作空间，所以不少人就瞄准那些刚进来新上市的，……”
“毕大人对于新上市产业可有什么要求？”冯紫英闭着双眼漫声问道。
“有一些要求，所以也专门把这些户部吏员叫来就是要对新上市产业进行一个审计，对，就是审计，毕大人还说这个词儿还是爷交给他的，要求产业都必须严格按照新式记账法来记账，另外不得作假，否则将没收产业的资产，所以这一条很严格，一般人都不敢去触犯，宁肯不上市，……”
甄宝琛现在是把这一行当做了自己立身之本了，而且乐在其中。
越来越多的产业在用这种方式来募集资金，她就是最积极的参与者，当然选择的产业都是她经过评估认为日后上市价格会走高的。
“那现在像你这种专门在证券市场上低买高卖的人多么？”冯紫英又问。
“爷，妾身可不只是低买高卖，妾身也参与了两家参股发行，……”甄宝琛娇嗔，“现在交易所里这种专门来低买高卖的人也不少了，从最初不过二三十人，现在已经涨了十倍有多，每天在交易所里都有三四百人了，当然他们中有大有小，也不是成日里都在这里，来来走走，不一定，……”
“那市场交易红火么？”
“都是新票交易热闹，老票如果没有什么消息，那就很寡淡，……”甄宝琛慨叹，“也许等到年底，一些产业如爷所说分红了，那可能会刺激很多人对此感兴趣，现在大家都还在摸着石头过河，试着来。”
就这样说说听听，冯紫英其实已经不太关心了。
这种新生事物一旦出现，找准了其存在的价值，起起落落之下，也会慢慢成长。
冯紫英不认为这些商人们就比现代的炒股者愚蠢多少，他们一样会从各个角度来考虑分析，做出交易的决定。
甄宝琛乐在其中，甚至很有点儿打新股，不，应该是说深度介入新股发行的兴趣，冯紫英自然会大力支持对方，起码这也算是开辟一个新赛道，对新生事物的一个扶持吧。
……
“你家里怎么样？”冯紫英最终还是回到这个话题上，绕不过去，若是不闻不问，反倒是显得自己薄情了。
“都安排好了，先到京中待审，多谢爷的关照，一路都还算顺利，在京中也没受多少留难，估计很快就会有一个结果，如爷所言，在京畿周边也是发配流放，这样父亲叔父他们也能接受，不至于受太多苦，……”
甄宝琛倒是把这桩事儿看得很通透。
这种情形下要想直接洗白脱身肯定不可能，唐家、丁家都落得个家破人亡的结果，凭什么你甄家还能置身事外？无论你怎么配合合作也不可能。
她很感激冯紫英出手帮忙，也不枉自己这一辈子系于对方一身了。
“爷也莫要太过顾及甄家了，我父亲叔父他们都有心里准备，承受得起，等到三五年后，事情渐渐淡化，爷能帮一把，妾身就感激不尽了。”
甄宝琛的话也让冯紫英心里很舒服，这个女人做事极有分寸，知晓界限，某些方面比王熙凤更强，所以冯紫英很欣赏这个女人。
甄家在江南也还是有些人脉根基的，和老爹这一次深谈之后，冯紫英也豁然开朗，有些时候处理事情就不能再像原来那样单纯了，应该更着眼长远了，甄家这颗大树虽然被伐倒，但是其隐藏在地下的根须并没有完全断绝，如果能够小心的加以援手，未尝不能恢复一部分。
父亲说的有一点很关键，无论谁当首辅，要想当稳，都绕不过江南士绅。
自己在江南商人中已经有了一个比较好的印象，但是士绅群体中根基还不够深，还需要从各个层面来慢慢发展。
叶向高也有十年的首辅了，在冯紫英看来，方从哲不是一个合适的首辅，在文臣中威望也不够，尤其是湖广士人对其很不感冒，那么下一任首辅齐师是大有可能接任的，哪怕齐师现在在内阁排序中只是第三。
但从元熙帝后期的沈一贯开始，首辅由江南士人出任已经二十多年了，也该是由北地士人来出任了。
但齐师在江南士绅和商贾群体中存在感很弱，这也是齐师最大的短板。
有事，弟子服其劳，齐师若是要出任首辅，这方面的短板那么就由自己这个得意弟子来帮忙弥补和沟通。
冯紫英甚至怀疑齐师极力要把自己推荐到江南担任巡抚，也就是存着提前让自己去做这件事的心思。
见冯紫英想得出神，甄宝琛也不敢打扰，只是静静的依偎在男人身畔。
许久，冯紫英才从沉思中惊醒过来，拍了拍女人的丰臀，爱怜地道：“睡吧，难解相思苦，顾君一日怜，来日方长，没准儿日后我们见面的机会不会少。”
甄宝琛俏眸绽光，娇靥湛然，声音都忍不住颤抖起来，“爷这话什么意思，莫非也要来南边儿任职？”
“嗯，都有可能，六月间就知道了。”冯紫英也不明言，搂着甄宝琛娇腴的身子，忍不住又揉弄了两把，才强忍住梅开二度的冲动。
冯紫英在扬州逗留了二日。
既然猜到了齐师的一些安排，肯定该做的一些事情就要提前做。
江南巡抚不好当，而且也不知道自己这一来要干多久。
陕西巡抚时间不长，但那本来就是去应急处理，解决陕西民乱，稳定局面，就算是大功告成。
但江南这边不一样，南京六部和都察院的废止，取而代之是江南巡抚衙门，这个巡抚衙门会存在多久，不好说，也许自己这个第二任江南巡抚就是最后一任。
但这个江南巡抚的权力巨大，也的确有许多可以操作的余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江南再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基本盘，也未必做不多，尤其是在自己力推海贸已经博得了很多江南商贾的极力支持前提下。
至于所谓的江南士绅中的靠田租为生那一批人，冯紫英也觉得可以分化瓦解，思想开明的，给他们政策和机会，推动他们转化为工商食利者，思想保守顽固不化的，冷然处之，就让他们随着时代大潮到来将他们埋葬吧。

第五百八十五节 统合，筑基
到扬州，扬州盐商就是绕不开的一个群体。
这个群体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成为大周顶级商人的代名词了，并不单单只是来自于扬州，而是指他们定居扬州。
既有籍贯山陕的，亦有来自徽州的，也还有来自闽浙的，其中山陕和徽州群体最大。
外界对他们的唯一印象就是有钱，豪奢。
扬州八园，七家都是盐商所造，成为士林名流聚会宴客的必去之地。
在冯紫英呆了两日，冯紫英也参加了两次宴饮，和原来认识的一些商贾们进一步加强了联系，也给了扬州盐商们一份惊喜。
都觉得这一位小冯修撰和以往有些不一样了，以往宴请都很难请到，见客亦有选择，但这一次就要宽松大度许多了。
离开扬州赴南京时，船上装满了各色礼物，冯紫英都为之咋舌不已。
连跟随冯紫英南下的布喜娅玛拉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了，也都看得眼花缭乱，慨叹江南之富庶的确连京师都难以相比。
冯紫英也懒得纠正她的错误看法。
扬州盐商放在整个大周也都是最奢靡那一拨，能拿出手的礼物自然不会差，再加上自己前期在江南掀起的风暴，谁不愿意交好自己？
到了南京，冯紫英先简单礼节上的拜会了顾秉谦，然后就和先期已经到了的侯承祖开始在金陵城周围奔走起来，为水师军官学校选址。
这是他此番来南京明面上的任务。
一番考察下来，初步定在了定淮门外，紧挨着龙江船厂不远，距离长江也很近，和城中清凉山遥遥相望。
这里虽然是内城外，但是地理位置好，交通方便，冯紫英也不愿意让军官学校放在城中。
选址完成，后续事务就该是侯承祖这个角色来主要承担了，后期冯紫英也打算把两所军校的牵头建设都交给郑崇俭去做。
等到此番自己从南京回去，郑崇俭也差不多从陕西回京了。
接下来冯紫英就要正式拜会顾秉谦。
前面初来时虽然去拜会了一次，但是那是礼节性拜会，接下来这次见面才算是为日后自己接替顾秉谦做一些准备工作了。
顾秉谦也早就知道了可能会是冯紫英来接替他，也是格外高兴，专门在巡抚衙门设宴要款待。
踏入巡抚衙门时，冯紫英就在考虑，该是让汪文言和吴耀青分开了，汪文言可以继续在京中主持大局，但吴耀青可以提前来南京为下一步自己出任江南巡抚做准备了。
他可不像顾秉谦就是裱糊，既然来了，就得要好好做一番事情。
顾秉谦看冯紫英是越看越顺眼，嘴角上的笑容都压抑不住。
从冯紫英还在青檀书院读书时，第一印象就给顾秉谦很好，到后来冯紫英秋闱春闱表现出众，更引得顾秉谦的关注。
他当然知道冯紫英是齐永泰的得意门生，也没想过要挖谁的墙角，但和这样一颗冉冉升起的政坛新星，尤其还是代表北方士人的青年士子交好，他自然乐见其成。
“我猜都猜到最后还得要紫英你来接替我啊，我给进卿、中涵他们两位去的信中也推荐的是你。”
顾秉谦靠在官帽椅里，摇扇轻笑。
“扳起指头算一算，谁最合适来？既得要有名声威望，还得要懂军务，这江南初定，陈继先到现在还下落不明，听说徐州那边白莲教也有活动迹象，树欲静而风不止啊，你才从江南回去，情况熟悉，平定三镇之后威信也有，不让你来，让谁来？”
冯紫英暗自腹诽，这一位为了自己能脱身，恐怕也是绞尽脑汁想要找好接替者，举荐的恐怕也不止自己一人。
据说熊廷弼当初也列入了内阁考虑对象，但是后来否了，可能会接任自己的兵部右侍郎。
袁可立在山西巡抚任上表现不佳，可能让他与接任自己的兵部右侍郎机会擦肩而过。
而熊廷弼在播州平叛一战上其实也说不上多么优秀，但是好歹算是把杨应龙一家都给斩了，算是给了朝廷一个交待，所以总算如愿以偿可以进军重臣行列了。
“六吉公过誉了，紫英不过是侥幸得了这个机会，才能得手，还是全赖怀昌公和稚绳兄的运筹帷幄，后期也是六吉公你们一力操作，紫英其实就是做了点儿跑腿的活儿。”
顾秉谦越发欣赏。
瞧瞧人家的谦虚，这才是前程远大大有可为的首领气象。
江南这一战里边谁干的活儿最实在担的风险最大，大家都心知肚明，便是京中那几位也一样，否则也不会给了诰命勋官，现在还给他这样一个机会来巡抚江南。
巡抚江南之后，恐怕这小子就再也压不住了，如果不给一个尚书，真的是没法交待，或者可以让他接任乔应甲的都察院右都御使来压一压？
都察院的右都御使和尚书一样都是正二品的顶流了，但是比起同为正二品的左都御史又要略微逊色。
大周官制里边还是很有些微妙安排的。
正二品里边理论上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和七部尚书都是一样，左都御史的身份可以和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前四尚书平起平坐，右都御史则只能和刑部、工部、商部尚书并列。
表面上大家都是正二品重臣，看不出什么来，但是左都御史和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尚书晋位大学士入阁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而右都御史绝无可能直接入阁，刑部、工部和商部尚书直接入阁的情况也很少见。
按照顾秉谦的设想，冯紫英在江南巡抚任上起码要干满三年，三年后冯紫英也二十七了，如果再让其在右都御史上耽搁几年，三十岁以后再考虑让其在左都御史或者吏、户、礼、兵几部中的尚书位置上干几年，那个时候再来谈入阁似乎也就不至于那么太刺眼了。
如果这家伙中间再出点儿什么耽搁一下，四十岁入阁正合适。
想到这里顾秉谦都觉得好笑，哪怕是状元榜眼探花出身，四十岁能干到侍郎这一级都算是很不错了，放眼大周，几个士人能在四十岁晋位重臣？
和冯紫英同科的状元练国事都三十出头了，现在还只是一个正四品知府，都算是升迁极快的了，四十岁能到正三品大概也就是练国事的梦想了，谁能和冯紫英这个妖孽比？
“好了，紫英，你也莫要谦虚了，江南民情复杂，你虽然也来过江南几次，但是毕竟不是江南人，日后有你操心的时候。”顾秉谦摆摆手，“不过我相信你的手段，另外崔呈秀你也熟悉吧，他和乘风兄算是乡人，金陵府不能出问题，另外扬州和苏州也要抓牢，……”
顾秉谦开始点拨冯紫英，冯紫英自然是欣然受教。
一番谈话也是宾主尽欢，顾秉谦又在府上设宴款待冯紫英，并招来崔呈秀作陪，最后是把冯紫英弄得酩酊大醉才算了事。
……
“确定了？”翁启阳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合十，然后放下，按在书案上，“消息可靠？”
“应该可靠，原来这条线是从京里来的，只说有可能，内阁那边，汤谬两位现在还插不上话，他们也无法确定，而叶方那边都不肯明言，……”
回话的人是一个中年男子，语气里充满了兴奋，“但从南京来的消息，顾阁老设宴款待冯侍郎之后，颇有醉意，夜宿小妾房中，无意间提到了说冯侍郎前途不可限量，随口说日后就要看冯侍郎的了，……”
“哦？”翁启阳默默点头，“这么说原来说顾阁老要干满一年巡抚，现在可能要提前？”
“有此可能，巡抚衙门里的人一些事务本是下半年需要规划的，顾阁老都叫了暂停。”中年男子很肯定地道：“估计就是六七月份顾阁老可能就要返京了。”
翁启阳轻捋胡须，沉吟不语。
原本以为顾秉谦会干满一年，京中那边也一直打听情况，但都没有回音。
冯紫英在扬州逗留翁启阳也知道，不少盐商宴请冯紫英，冯紫英居然赴宴了，这让翁启阳一帮江南商人都很惊讶。
这很不符合冯紫英的风格啊，要知道对盐商，冯紫英历来是不怎么待见的啊，怎么现在变了呢？
冯紫英不爱财却好色，这在江南商人圈子里不是秘密，更看重能给他带来政绩的，但现在居然能和盐商走到一条道上了，之前还有些不解，现在明白了，冯紫英这是在为他赴任南京做准备了。
盐商的势力不容小觑，冯紫英在江南施政，肯定需要各方力量支持，所以礼遇盐商也就说得过去了。
“东家，咱们前期的表现冯大人都看在眼里，现在他如果巡抚江南，正好是咱们的机会。”中年男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龙游商人和徽商现在都很积极，而山陕商人没准儿又要南下，咱们不能后人啊。”
竞争激烈，但是翁启阳首先要搞明白冯紫英来江南的的施政路线才行。
做事不能无的放矢。

第五百八十六节 不得安宁，等待时机
接踵而至的江南商人们让冯紫英陷入了包围圈里，但他还不能不以礼相待。
就目前来说，他在江南圈子里主要还是集中在商人这个群体中，或者说有一部分士绅，但也基本上是和海贸、工商有着交织，不以田租为主要收入来源的这一群人中。
在整个士绅群体中，他的影响力还不足。
冯紫英把整个江南士绅分成了几块。
一块是以商养文，经商发达了，开始培养子弟读书走仕途，但这一块还不成气候。
主导力量是以田租为生的传统地主，他们依靠相对稳定的田租可以有更多的精力来培养子弟读书，形成传统士绅。
还有一块就是本是传统士绅，但是愿意接受新的思想，意识到工商贸易的丰厚利润，开始转型，兼顾工商和土地收益，这一块比例也不小。
剩下的就是纯粹的商贾，以及贫寒士子读出来的官员逐渐形成的豪族，这两块所占的比例也不算大。
第一块和第四块都算得上是冯紫英的基本盘了，不会动摇，他们是开海之略的受益者，第三块正在急速壮大，他们觉察到了工商贸易的好处，正处于转型期，尤其是冯紫英频频提出观点支持工商贸易，并力主要给与政策扶持，自然博得了他们的好感，他们也是冯紫英拥趸。
唯有第二块，也是最大的一块，以及第五块纯粹的官员家族，他们和冯紫英没有交道。
第二块甚至还对冯紫英有着相当敌意，因为按照冯紫英在朝中给内阁的建议，就是要进一步出台法律限制田主收取田租过高，而削减甚至取缔劳役，前者打击了地主，后者解放了农民，以便于为工商业提供更多的劳动力。
虽然这个建议还只是提交到了内阁中，但是江南士绅在朝中也都是人脉深厚，自然能打听到这些消息。
像盐商属于第一块群体或者第四块群体，而翁启阳等洞庭、龙游、徽州、安福这些商帮大多属于第三块，这些较为稳定的支持者。
现在冯紫英要做的就是不断削弱第二块，将第二块群体中成员向第三块转化，将朋友盟友拥趸做得大大的，将敌人做得少少的。
冯紫英在南京逗留了七日，大大超出了最初预计的三日，连顾秉谦私下里都在和冯紫英开玩笑，说这才符合一个候任江南巡抚的身份。
冯紫英发现自己角色转变很快，迅速从一个兵部侍郎进入了户部侍郎或者商部侍郎的角色，和商人们的宴请、座谈可谓相处融洽，相谈甚欢。
如果不是时不时侯承祖还要来打扰自己，询问水师军官学校的建设事宜，他真的有点儿忘了自己这一趟来江南的本意了。
这期间布喜娅玛拉和哲哲倒是幸福了，从秦淮河到夫子庙，从清凉山到大报恩寺，玩得不亦乐乎，布喜娅玛拉也是第一次这么无拘无束无忧无虑地出来游玩一圈，江南风光和精致景物饮食也都让她叹为观止。
连布喜娅玛拉自己都感慨为什么草原上这些民族都念念不忘要饮马长江，因为长江以南的风物与比草原上的苦寒相比实在是丰饶太盛，由不得他们不来。
返京途中冯紫英再度在徐州停留，又和老爹进行了一次深谈。
这一次谈话的主要内容集中在自己如果出任江南巡抚，该做那些事情。
虽然冯紫英心中有一些想法，但是毕竟老爹在仕途沉浮这么多年，对人心人性的把握更到位，也需要参考他的一些看法。
按照老爹的建议，死硬派没有必要太过迁就，无论怎么做，你不可能获得所有人的认可。
在划定了那些没法和平相处的人之后，更应该考虑如何削弱这些人的影响力才对。
最好能够为自己盟友和朋友而从这些敌人身上割取利益，这样可以一举两得。
老爹的建议也让冯紫英颇有触动，不要试图去拉拢希望渺小的人，与其那样，不如好好稳固自己的基本盘，让他们死死绑在自己的马车上，那样效果要好得多。
对文臣士人如此，对商贾如此，对武人亦是如此。
回到京中的时候已经是三月末了。
很好的心情被途径山东时的种种感受破坏了。
今年天气有些古怪，山东旱情比当初预计的还要严峻，运河的水比起往年起码下降了四尺到五尺，这从河岸上的印痕就能看得出来。
运河如此，由此可见沿岸的地面上旱情的严重性。
除了临清出现的白莲教东向外，在济宁和东平，或者说整个兖州府的情况都不容乐观。
老爹也提到了徐州沛县、丰县、砀山的白莲教活动也很频繁，而且与兖州那边的鱼台、单县、滕县来往十分密切，几乎就是一体。
不过老爹的西北军只是驻军，却不负责地方治安，所以也只是粗略了解，不可能去干预地方政务，所以并不太在意。
或许在老爹心目中，这些白莲教匪也掀不起多大风浪，只要边军一到，还不是土崩瓦解，一溃千里。
但冯紫英却不敢这么看。
历史上几次白莲教的起义都掀起了偌大波澜，都能让朝廷伤筋动骨，而且从自己现在观察的形势来来看，恐怕这个时空中大周朝的白莲教势力应该远胜于前世中晚明时候的白莲教，一旦折腾起来，只怕其威力不可小觑。
看看丰州白莲在陕西搅起的风浪，把袁可立弄得五劳七伤，现在都没摆平，当然这有多方面因素，但也由此可见这种扎根于乡野中的会党有多大的威力了。
“你就这么担心白莲教？”
汇报完江南一行的情况之后，冯紫英才把自己在山东所见所闻郑重其事地向齐永泰作了一个报告，齐永泰放下手中的文卷，皱着眉头。
“我知道白这些会道门在北地一直是难以根除的，乡间愚夫愚妇甚多，什么白莲教闻香教棒槌会无为教之类的会道尤多，但像你说的连不少乡绅也都笃信这个，就有点儿不可思议了。”
“齐师，不可小觑这种愚弄人心的伎俩，尤其是乡间收成不好，时疫盛行的时候更容易引人入彀。”冯紫英也知道很难说服人，尤其是这些位高权重的人，齐师也不例外。
“山东和北直隶这种情况恐怕比较多见吧？大家都见惯不惊了？”齐永泰沉吟着，“我记得内阁计议过，责成刑部要求各府州都要严加查禁，上次之事不就是以白莲教为由头么？季晦对你还颇有看法，认为就是因为小题大做才会被仇士本作为借口，当然，我不赞同他的观点，脓包迟早要挤，……”
回到家中的冯紫英坐在静气书斋中半晌才叹息了一声。
良言难劝该死鬼，自己似乎也已经尽力了。
从韩爌那里得知，刘一燝对自己已经很有看法了，他还能向谁说？
和贾雨村也打了招呼，但是贾雨村似乎也是表面应承，但内里还是有些不太信吧。
自己和傅试也说了，可傅试只是治中，不是府丞，这活儿轮不到他来管。
他也不确定这种事情什么时候能爆发，西北军只怕在徐州也待不了多久就得要分步骤离开了。
若是自己去江南之后才出事儿，这徐州被卷进去，自己好像又得要陷进去的感觉，可现在江南无兵，自己不是又要赤手空拳打天下？和在永平府一样？
唉声叹气间，连探春进来都没有注意。
“爷又遇上难事儿了？”探春清冽的声音让冯紫英烦躁的情绪稍微降了降温。
探春换了发髻发式，选了一个高椎髻，似乎一下子就成熟了不少，英姿飒爽的气息淡了一些，柔媚温润的味道更浓了一点儿。
配上一件石青弹墨藤纹云锦对襟春衫，外罩一件浅红色的浣花锦比甲，遮掩住了那对高耸对峙双峰带来的优美曲线。
“妹妹什么时候来的，宝祥也不说一声？”冯紫英深锁的眉头展开，每每看到园中的美人，他心情都要好上许多，烦恼也可以抛之脑后。
入了洞房之后冯紫英才发现已经马上满二十的探春身材绝对可以在自己女人中排在前几位。
或许比不上王熙凤布喜娅玛拉和司棋这些极品，但是与宝钗、妙玉和迎春这些比丝毫不逊色，或许还没过门的湘云也可以和宝钗媲美，尤其是胸前那对蓓蕾，更是惑人。
出嫁前平常探春都是穿着妇人才穿的胸围子，就是怕别人笑话，但出嫁之后才让冯紫英品尝其中的甘美。
见丈夫招手示意自己过去，可丈夫就坐在官帽椅中，自己能坐那里，当然就只能是丈夫腿上了。
可这等亲昵情形若是被人撞见，可就要被人戳脊梁骨了，自己可不是丫鬟，不怕人说。
见探春迟疑，冯紫英知道探春过门不久，还有些面浅，笑了笑：“你进来了，别人就不会进来了，宝祥懂事的，姐妹们也明白。”
探春大羞，脸红如霞，但却莲步轻移，坐入丈夫怀中。

第五百八十七节 撞破，都难
不过探春很快就安稳下来，丈夫并没有因为自己坐入他怀中就毛手毛脚，而是很温柔体贴地把自己搂在怀中，静静地嗅着自己发梢，似乎是陶醉在了这份感觉中，这让她很心安。
“相公又遇到烦心事儿了？”探春温言细语。
“嗯，哪天能不遇上一些烦心事儿？”冯紫英自嘲地笑了笑，“偌大一个大周，亿兆子民，按下葫芦浮起瓢，朝廷让我干这个不就是专门来应对这些事儿么？所以想想心气也就顺了，尤其是回来小坐，妹妹进来，再多不悦不爽都烟消云散了。”
任由哪个女子听得丈夫如此说，都难免心花怒放，探春握住丈夫的手搂住自己的腰肢，腻声道：“相公是做大事的人，就该有这样的心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要不每天愁都愁死了。”
被探春引导者摩挲着她柔软的小腹，冯紫英若有所思：“妹妹莫不是有了？”
探春吓了一大跳，猛地转头：“哪里有此事？林姐姐都还没有……”
见探春连转过来，丰唇娇腻，妍红似火，哪里还忍得住，轻轻吻了上去，……
咿咿呜呜中，探春原本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任由冯紫英的手越过比甲，钻入春衫中，攀上自己那对最让丈夫珍爱的峰峦。
……
鸳鸯刚走入甬道，就看见宝祥正和侍书在静气书斋院门口说得热闹，便知道冯紫英在书斋里。
大观园里的规矩，寻常男子是不允许进园的，即便是瑞祥、宝祥两个冯紫英贴身长随，也只允许跟随着冯紫英进园子，不允许单独进园，而且仅限于静气书斋。
冯紫英倒没太在意，但是这却是沈薛林三人定的规矩。
园子里这么大，丫鬟这么多，不防微杜渐，难免日后就要有瓜田李下的事情出来，早些把规矩定严一些，对大家都有好处。
瑞祥已经成年，也已经娶了妻纳了妾，妻室是薛家一门远亲，算是小家碧玉。
纳的妾就是原来迎春的小丫头莲花儿，那是冯紫英尚未迎娶迎春时，就看到瑞祥与那莲花儿有些眉来眼去的迹象，索性就把莲花儿指给瑞祥了。
后俩让莲花儿脱了籍出门儿，让瑞祥娶妻时一并过门儿，这也让瑞祥千恩万谢，恨不能肝脑涂地。
宝祥年龄刚十八，冯紫英也替他定了一门亲事，是王熙凤牵的线，王家一门远亲的女儿。
虽是小户人家，但也算清白，今年就要过门儿。
见到鸳鸯进来，宝祥和侍书都赶紧收住话头，和鸳鸯见礼。
鸳鸯不但是府里上百丫鬟婆子们的“领袖”，同时也受爷和三位奶奶之托协助掌管府里事儿，可谓位高权重。
而且鸳鸯也早就被爷收了房，只消生下一男半女，肯定就是姨娘身份了。
自小就跟着冯紫英，瑞祥能得冯紫英信重，自然也是最有眼力劲儿的。
三姑娘一人来静气书斋，还把侍书留在了外边儿，瑞祥就赶紧把侍书领了出来，在院子门外候着。
静气书斋是大爷的安乐窝和独享世界，免不了也会有园子里的人“造访”。
奶奶们很少来，但是姨娘们会偶尔来，比如琴奶奶和邢姨奶奶，现在多了玟姨奶奶和琦姨奶奶。
而那些自恃得宠的丫鬟们，比如晴雯、司棋会时不时来。
至于像鸳鸯、平儿和金钏儿三位作为协助奶奶们管理府里事儿的总管丫鬟，则是职责所在，经常要来和爷说事儿。
“鸳鸯姐姐。”
鸳鸯笑着点了点头，她和侍书也是多年熟悉了，虽然不及晴雯、紫鹃那样亲近密切，但是关系一直很好，“三爷回来了？姑娘在里边？”
瑞祥赶紧道：“爷回来一会儿了。”
侍书则点了点头，“姑娘刚进去。”
“刚进去？”鸳鸯原本还有些犹豫，但听得探春刚进去，心里稍安，这边事儿却也不好耽搁，点了点头：“三姑娘在里边也没什么，我进去和爷说桩事儿。”
瑞祥和侍书自然不能阻拦，鸳鸯也是爷的枕边人，又是府里总管丫鬟，谁还能管她？
进了院门，走了几步，转过游廊往里，冯紫英的书房在最里边，把原来正厅和耳房打通了，显得更宽敞大气，而且既能看书写字，也能见客。
刚走近正厅，鸳鸯便听见一阵奇异的声浪，作为过来人，鸳鸯哪里不明白，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起来，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外边。
门早就被瑞祥关上了，鸳鸯稍稍舒了一口气，这瑞祥还是很灵性，知晓主子的毛病。
只是自己就有些尴尬了，进退两难。
犹豫间脚步却没停，但没敢从正堂进，而是下意识地避开正堂走到了耳房一侧。
那窗棂却是打开的，落日余晖依然透过另一侧的窗户洒落在耳房里，鸳鸯只看到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宽大的书案上宛如久别新婚的旷男怨女一般，恣意缠绵，如痴如醉，比甲半敞，春衫裙袂下褪，粉股雪腿，摇曳生姿，……
冯紫英早就听到了鸳鸯的脚步声，不过此时他却是顾不得了，反正就是鸳鸯，也无须避讳，关键时候却是半点不能打退堂鼓的。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探春才从余韵中回过神来，羞臊无比地赶紧起身穿衣，虽说早已经做了夫妻，但是像这种事情却是第一回，特别是在这书房里，连她自己都发现自己在这里似乎格外敏感兴奋。
“相公再也不能这样了，若是被人知晓，妾身怎么见人？”
“有什么不能见人？别人不一样？”冯紫英随口道：“夫妻敦伦，谁说就必须要在屋里床上？”
“啊？”探春又惊又吓，心里却多了几分好奇，“还有谁？”
冯紫英笑而不语。
探春又羞又恼，忍不住坐在郎君怀中扭动身子，不依不饶。
今儿个被郎君偷袭成功，也是让她颇为气恼，只是情之所至，却也无计可施。
“好了，该有人来了。”冯紫英拍了拍探春的娇臀。
“啊？”探春再度受惊吓，若是被人窥见了自己方才和郎君欢好之事，那可就真的……
“应该是鸳鸯，才来吧，我听见脚步声了。”冯紫英掩饰了一句。
他知道鸳鸯这个时候来，肯定是有正事，否则不会看到瑞祥和侍书在门外，还要进来，拖了这么久，也难为她了。
探春一听是鸳鸯，心中稍安的同时，也忙不迭地站起身来收拾一番，莫要让鸳鸯看出了端倪，却不知道自己和郎君欢好的那一幕早就深深印入了鸳鸯脑海中。
“鸳鸯么？进来吧。”
鸳鸯用手按了按自己还有些烫的脸，强压住内心的慌乱，稳住心神，淡然自若地走了进去，“见过大爷，三姑娘。”
“早就不是姑娘了，不过我倒是觉得喊三姑娘更亲近亲切，是不是？”冯紫英笑着来了一句。
探春和鸳鸯都是笑着称是。
“爷，宫里来人，一位戴公公。”鸳鸯进入正题，“奴婢听说是宫里来人，就没敢拖，直接过来了。”
解释了一句为什么会直接过来，也免得探春心里起疙瘩，鸳鸯不动声色地道。
“戴公公？”冯紫英讶然，戴权来了，但随即知道不可能，戴权太招人眼目了，怎么可能亲自来，多半是他那个侄儿戴滂。
“多大年龄？”冯紫英随口问道。
“听门房里说，四十来岁。”鸳鸯很心细，早就询问了这些情况。
“嗯，让他在外书房候着吧。”冯紫英点了点头起身。
探春也知道冯紫英有正事儿，便主动告辞。
待到探春珊珊离去，鸳鸯才赶紧瞪了冯紫英一眼，“爷也是。也不怕折辱了三姑娘？”
“人活得那么累干啥？至情至性，而且这还是在我私房里，谁能进来，也就是你了。”
听得冯紫英狡辩，鸳鸯撇了撇嘴，“爷就会折腾人，不敢去秋爽斋？”
“今儿个是初几？初八，我若是去了秋爽斋，让宝琴、司棋她们知道，不又得怨我偏心了？”冯紫英叹了一口气。
鸳鸯也是忍不住在心中叹气。
一门三房就是这么难，一四七，二五八，三六九，那都安排得满满当当的，就剩下一个十，总得要人歇口气儿吧，再说爷身子健壮，可也经不起这样旦旦而伐，可爷自己却还不珍惜身子。
但话说回来，谁家没难念的经？
现在沈大奶奶和宝二奶奶都怀了孕，林黛玉没压力？紫鹃都说林姑娘这段时间都是恹恹的，只有爷去了她屋里心情才会好，妙玉和岫烟现在是碰都别想碰爷一下，三姑娘刚过门儿又如何，还不是得让位于林黛玉？
所以都难，三姑娘看到妙玉邢岫烟都有了孩子傍身，迎春也一样，长房李玟李琦虎视眈眈，那个不起眼的甄宝旒现在还看不出，可云姑娘也许要不了多久也要过门儿，这压力山大啊。
任由鸳鸯替自己整理衣衫，这一阵放浪，免不了衣衫褶皱，还沾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鸳鸯赶紧进静室替冯紫英另外拿了一套衣衫出来换上，这才陪着冯紫英出门。

第五百八十八节 争夺，冷观
冯紫英是在外书房见的客人。
外书房就是原来贾赦院改造的，把贾赦原来的外书房也一并合了进来，所以院子大了许多，房间也多了很多。
不出所料，果然是戴滂。
戴权的侄儿，也还是最早和冯紫英有过交往的，很精明一个人，类似于周德海和周培盛的关系。
戴滂还有一个弟弟戴宗，也是在梅月溪身边，不过冯紫英知道戴宗更多的时候是在外边儿活动。
戴滂、戴宗兄弟后来随着戴权在宫中渐渐隐退，转入仁寿宫那边之后，联系就少了起来。
但现在元熙帝身故，戴权重回宫中，只不过现在是冷宫中跟了梅月溪，或许是要等待时间，戴滂戴宗也自然就跟随其叔叔而来。
看着冯紫英和煦的面孔，戴滂也有些失神。
第一次见这个家伙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在宫中吧，永隆帝在东书房见他，后来还见过两回，一回是在文渊阁门口，一回是在兵部公廨前，但一次比一次让人感到惊艳。
这些心思也不过转瞬即逝，戴滂收拾了心思，脸上堆起笑容，起身拱手一礼：“见过侍郎大人。”
“戴总管，你我也是老熟人了，何必这么客气？珑太妃和令叔可好？”冯紫英语气温和，延手示意对方入座。
“谢大人关心，都好，上一回见过大人之后，太妃娘娘和家叔一直惦记着大人，谁曾想大人忙完京里的事儿就出京去了，听说大人去了江南？”
戴滂的消息也很灵通。
“嗯，徐州、扬州、南京走了一趟，没办法，事情多，不去不行。”冯紫英点头：“这不才回来没两日么？太妃有事儿？”
戴滂心中暗怒，能没事儿么？
先前说好钱国忠的事儿，现在没了声响，眼见得一个个位置都逐渐要安排满了，钱国忠心中跟猫爪挠一般，免不了就要去梅月溪那里抱怨了。
“大人，钱国忠的事儿……”
冯紫英点了点头，倒不是真的拿捏，事情已经过去，钱国忠的事儿就不算事儿，但是他承诺的也不会失言，“知道了，我会考虑的，不急。”
不急？能不急么？眼见得一个个职位被填满，再拖下去就没合适的位置了，好歹钱国忠也是替您卖了命的啊。
戴滂只能腹诽，却不敢形诸于色，干巴巴地道：“还望大人多加考虑，另外太妃娘娘想见一见大人。”
见一见？冯紫英心中一跳，元春和郭沁筠都要见，自己哪有那么好的精力？
不过他立即发现自己似乎太敏感了，梅月溪可不是郭沁筠，自己和她可没瓜葛，纯粹利益往来。
“可现在我没法随意进宫，……”
“太妃准备出宫烧香还愿兼祈福小住，就在隆福寺。”戴滂注意到冯紫英目光里的疑虑担心，赶紧又压低声音道：“大人放心，隆福寺那边一直是太妃原来小住的地方，每年盛夏时节太妃都要去住上几回，很隐秘，那边人也都很守规矩，……”
原来隆福寺是梅月溪的老巢，冯紫英还真没想到。
不过想想她是永隆帝的宠妃，而且心计远比郭沁筠强得多，又有戴氏叔侄的帮衬，这般安排倒也说得过去。
不过这并不代表自己就要去隆福寺见她。
“戴总管，钱国忠的事儿，我答应了，自然会做到，除了这事儿，太妃还有其他事情么？”
冯紫英的拒人千里之外态度也不出戴滂所料，说实话他也不看好梅月溪要和冯紫英见面的要求，人家凭什么要替禄王使劲儿？
可眼见得现在万统皇帝如此尴尬的局面，谁又能不动心呢？
也许一觉醒来，内阁那边就已经发布声明说皇上得了失心疯，不能视事，成为太上皇，或者就干脆重立一个太子监国呢？
这种可能对于任何一个皇子和太妃来说都是恶魔的诱惑，挥之不去。
戴滂嗫嚅半晌，最终还是咬着牙低声道：“大人，您是明白人，现在宫里的情况您也清楚，内阁诸公肯定很不满意，或许……”
冯紫英轻蔑地笑了笑，“戴总管，这种事情太妃最好顺其自然，莫要去胡乱掺和，否则只会适得其反，我理解她的想法，但是现在条件并不成熟。”
戴滂有些着急了，“大人，很多事情，预则立，不预则废，不走到前面，谁会在意你？禄王本来就是最合适的，现在如此契机，您如果施以援手，日后太妃必有厚报，……”
“厚报？”冯紫英笑了起来，“我需要什么厚报？太妃又能怎么厚报我？禄王的事情我说了，以静制动最好，不要去轻举妄动自寻烦恼，我说太妃也是一个很精明的人，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大人，现在太妃很着急，其他几位皇子也都在努力，您施以援手，太妃必定铭记在心，日后禄王若真是能登基，那您也能……”
戴滂没再说下去，但目光里的期盼也足以说明一切了。
冯紫英仍然摇头：“太妃有什么话可以让你带给我就行，见面就不必了。”
戴滂真的是绝望了，这一位怎么现在就油盐不进了呢？
连叔叔都说这一位好色如命，太妃约其见面，定能手到擒来，到时候太妃卖弄风情一番，也许就能收到奇效。
心念急转间，戴滂一咬牙：“大人，太妃说了，她一定要见到您，如果您不肯见她，她也许会亲自登门来找您。”
冯紫英猛然一掀眉，“戴总管，你这是威吓我，还是忽悠我？太妃非要见我做什么？她若是真要敢亲自来找我，那好，我就在这府里见她！”
威胁吓唬我？这梅月溪还嫩了一点儿。
戴滂走了，但是冯紫英却不得不考虑现在各方都在关注的万统帝的问题。
从冯紫英去江南这一段时间，万统帝就以受惊吓过甚身体不适为由没有上朝，一切朝务都是内阁在处理。
貌似一切也很寻常，整个朝务也就这么运行起走了。
可这背后的意义却是深远的，一些小报也已经开始含沙射影地在编排某些内部消息了，虽然未必有多少人信，但是只要有人信，那就是风险点。
更何况只要有人在其中开始操作，加之本身这些消息未必就全是谣言，看你从什么角度来评判，那半真半假，或者带着一些情绪或者感情色彩进去，那就更容易变味。
冯紫英也问了齐永泰，对这一场风波内阁如何处理，说到底就是万统帝怎么办。
但齐永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说一切按照原来的模式运行，永隆帝昏迷了两年不能视事不也一样过来了？
这话听得冯紫英都有些心惊，难道内阁诸公对这种彻底把皇帝架空的模式还真有点儿甘之如饴了？
真要这样继续下去，就有点儿要走君主立宪制的模式了，难道因为自己的到来，这前世历史从未有过的一幕要提前几百年上演了？
这不科学啊。
这块土地上重来就不崇尚这种虚君制，这个时代的民众更依赖于一个强势而稳定皇帝带来的安全感才对。
只不过永隆帝的遇刺加上万统帝原来糟糕的名声，以及永隆帝几个成年儿子的庸碌，都使得张氏皇权的名声正在持续走低。
现在还不确定内阁会怎么做，但是冯紫英觉得这样的局面不会持续下去，始终要有一个结果。
冯紫英不认为现在就是换人的好时机，那只能证明内阁当初决策的盲目和草率。
或许大家都退一步，相忍为国？
但这个忍，有没有一个界限尺度，能持续多久？
万统帝应该明白内阁不是觉得他还可以继续当皇帝，而是觉得现在就把他换下太过于打内阁自家的脸，所以要维护内阁的颜面才要把他保下来，并不意味着这种情形会一直持续下去。
也许到了某一个时间节点，或者因为某个因素促成，内阁就会宣布自己不能视事，需要向老四那样送入仁寿宫中去严加看守，然后推出下一个傀儡了。
内阁也同样会想到万统帝不会这样轻易低头，或者说“授首”更恰当一些，文臣们狠起来，甚至比武人更老辣，杀人诛心，一个失心疯的名头，一句不能视事，就把你解决了，一切都掌握在他们手中话语喉舌乃至宫禁军权，你说你没有你不是，有人听有人信么？
哪怕你就是跑出宫禁站在午门门口大喊，人家一句那是假的，冒充的替身，就能把你给按下去。
连冯紫英有时候想一想都要不寒而栗，真要走到那一步，这种皇帝真还不如不当的好。
当然这种心思冯紫英也只有自己在心里想想而已，没见梅月溪和郭沁筠还在趋之如骛，还在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来冲击一回。
或许她们会觉得自己儿子即位之后，就能改变这一切，就像万统帝之前想象的那样，以为他自己也可以做到，只可惜现实却是如此残酷。
如果自己未来走到某一步，那又该如何来破局？
冯紫英哑然失笑，自己真有点儿想多了。

第五百八十九节 社情民意，阴霾重重
倪二的来访让冯紫英有些诧异。
倪二是个知分寸的人，寻常事情他是不会亲自等自己府邸的，而更多的是托人带话，或者寻找机会碰面，像今天这种情形却有些少见了。
没有绕圈子，倪二几句话就直入正题。
“大人也知道小的手底下许多人老家都是京畿周边府县的，他们也有不少亲戚还在老家，小的也知道大人一直对白莲教十分关注，所以也吩咐过他们，若是回去，或者老家来人，有什么情况多了解着，有情况先说一声，……”
冯紫英紧张起来了，真的要来了？
“有什么异动？”冯紫英沉声问道。
“异动现在还没有，但是我听得几个兄弟都提到了六月十五是无生老母的诞辰，说乡间白莲教里边有传言，说今年是卯兔年，当是无生老母下凡，真空家乡当立，……”
倪二迟疑了一下，“原来我在京中也有耳闻，但是和顺天府与宛平县里都提过，但是他们好像都没太在意，后来西华门事变之后，这些人就隐匿踪迹了，找不到了。”
冯紫英轻哼了一声，刑部的态度都是不甚重视，上行下效，贾雨村虽说自己和他提醒了，但只怕也没有真正打上眼。
至于宛平县衙，看看其县衙里都被白莲教渗透了，何谈其他？
“你那些兄弟主要是什么地方？”冯紫英叹了一口气，不该自己管，但是自己也得要操心，找上门来告诉自己，自己若是不理不问，未免伤人心。
“真定，保定，河间都有，真定的曲阳、定州、藁城，保定的涞水、新城、雄县，河间的静海、青县以及沧州，顺天府里南边各县都有，……”
每多说一个地方，冯紫英心都往下沉一分，都是环京畿地带啊，再联想到在山东所见所闻，这种情形真的是枯草刮风，遇火一燃就不可收拾了。
“城中情况如何？”既然来了，冯紫英就要问一问其他情况了，“包括西华门一事，城中百姓如何议论？”
“看热闹的心思多一些，《今日新闻》做了引导，还是很有效果的，无外乎就是说仇士本野心勃勃，没当上京营节度使就满腹怨气，加上白莲教人在其中煽风点火，所以就引发了这场叛乱，……”
倪二很小心地谈了一谈，这个话题比较敏感，但对着冯紫英一个人，倪二还是没有多少压力的。
“对皇上的评论呢？五军营打出了‘清君侧，诛奸臣’的旗号，不可能没有人议论皇上吧？”
《今日新闻》的引导是冯紫英亲自指示的，但要把皇帝彻底撇开却不易，明面上虽然没有，但私下里不可能无人议论。
“肯定有，但是就众说纷纭了，有说皇帝其实并不知情，被仇士本拉起虎皮当大旗利用了，也有说皇帝其实知晓，但是装作不知道，坐观其变，当然也有说仇士本是上了皇帝的当，被皇帝当枪使了，成了皇帝自然是大赢家，输了就是仇士本是替罪羊，……”
倪二笑了起来，“还有说是内阁早就知道仇士本和杜可立居心不良图谋不轨，所以有意放纵仇士本和杜可立相互勾结，其实做好了应对之策，而皇帝那边也早就有朝廷的人盯着，根本没法动，所以这是朝廷设的陷阱，结果仇士本和杜可立还真的跳进去了，皇帝很聪明，就没有上当，……”
“这么说来，民间对皇帝和朝廷的龃龉也有知晓？”冯紫英也笑了起来，“嗯，有点儿意思。”
“大爷，怎么可能不知晓？京师城里这帮老百姓，只怕外埠的官员们未必有他们的消息灵通呢，今儿个首辅次辅家里来了什么客人，皇宫里皇帝骂了谁，明儿个一大早就能在茶楼酒肆里听到，晚间只怕就是尽人皆知了，他们都是人精，从北元到前明再到大周，这都三四百年了，这帮人就是成日里耳濡目染这么过来的，什么不明白，什么没经历过？”
倪二这番话倒是由衷之言。
京师城里这帮百姓历经三朝几百年，朝廷风云，宫廷政变，见太多了。
祖辈口口相传，什么阴谋阳谋都能在前朝历史中找到范本，所以能揣摩或者说猜到什么，一点也不奇怪。
“那倪二你觉得老百姓的态度倾向于哪一边呢？”冯紫英歪着头问道。
“不太好说，当今皇上不太受咱们京师城百姓待见，他当年当太子的时候经常去的是江南，流连于南京、扬州和苏州这些地方，宠信的也是江南士人，反倒是永隆皇帝还受大家支持一些，所以当初朝廷选当今皇上来入继大统，京师百姓是不太认可的，所以现在你要说成立老百姓对他有多少好感，说不上，而且时间这么短，能说上个啥，冷眼旁观吧，更多地还是觉得朝廷诸公应该更靠谱一些吧，……”
这番话倒也合理，万统帝还是义忠亲王时在京师城里就没多好名声，不及永隆帝，他的基本盘在江南，京师百姓对他无感。
“那你的意思是京师城里百姓更支持寿王或者福王礼王他们？”冯紫英点了点头，思索着道。
“哎，这还真不好说，这几位皇子虽说前几年里一直在京师城里搞什么诗会，但是那都是士人们的游戏，寻常百姓哪里能挨得上？如爷所说，每一个接地气的，几时和城里百姓打过交道？这几位爷也没什么多好的名声，所以大家伙儿都是无可无不可的，无所谓了，也许就只比当今皇上好点儿吧。”
应该说倪二所说的事比较中肯的，张氏已经经历了六任皇帝，从泰和帝开始，广元帝，天平帝，元熙帝，永隆帝，到现在的万统帝，很有点儿一代不如一代的感觉。
当然张氏一族也没有太糟糕的名声，说大家反感厌恶也说不上，只是大家觉得好像皇帝存在感越来越弱，反倒是内阁越来越强势，大家很有点儿只知首辅而不知皇帝的感觉。
倪二絮絮叨叨地说了京师城里百姓对万统帝以及寿王福王礼王几位皇子的态度。
冯紫英听得很认真，也专门问了其中一些寻常人注意不到的细节，比如士卒家眷们的态度，西北军进城后大家的看法，土著居民的期盼，等等。
倪二也捡着自己能回答得出来的一些问题都回答了，吃不准的，也都做了解释。
结合着曹煜和汪文言所做的一些调查，冯紫英自认为对京师城中百姓的想法态度还是比较了解的。
随着一代一代皇帝更替，百姓，这里是指京师城百姓，对张氏一族的敬畏尊崇感正在日益下滑，从永隆帝到万统帝是一个大滑坡。
万统帝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应该是大周六任皇帝中最糟糕的，甚至比永隆帝都要差不少。
要知道永隆帝比元熙帝在百姓心目中也要差一大截，哪怕元熙帝在士人心目中形象并不好，但他在普通百姓中印象不差，尤其是前期。
而朝廷，或者说内阁在和皇权的对抗过程中似乎权威和地位都得到了加强，老百姓越发认可内阁的权威，但是却又因为内阁和皇帝的龃龉而感到矛盾。
毕竟皇权至上这个信念也是在普通百姓心目中根深蒂固了，要骤然让他们接受相权可以压倒皇权，甚至可以取代皇权，一时半刻还很难实现。
打发走了倪二，在临走之前也专门叮嘱倪二这段时间多把人手撒出去一些，主要了解掌握京师城中可能有白莲教活动的那些区域和行业，一旦有异常就要主动报告。
京师城外的事情，冯紫英暂时奈何不得，但是城中却不能出事儿。
自己一大家子都在京师城里，就算是自己到江南当巡抚。也不可能把所有一家老小都带上，能带三五个侍妾去就算是不错了，只要京师城不出事，他就懒得多过问。
山东的所见所闻和倪二的提醒都让冯紫英感受到北地白莲教之乱只怕是无法回避的了，现在唯一无法确定的就是这白莲教之乱规模究竟有多大，是各自为政还是一呼百应，是勾连纵横，还是星火燎原？
他能说的都说了，齐师也说了，乔师也说过，刘一燝和韩爌那里都说了，贾雨村那里也打了招呼，兵部内部也都讨论过，但哪怕是孙承宗也没有太把白莲教当回事。
在他们心目中，只有那些为了果腹为了生存而战的乱民暴民才是最危险的，爆发出来的战斗力才是最值得重视的，而那些打着什么骗人旗号的会党，都是些不堪一击的愚夫愚妇们的把戏，不值一提，真要有问题，边军一到，那也是滚汤沃雪，一扫而空。
冯紫英也不知道这场变乱会是在自己赴任江南之前，还是会在自己去了江南之后才会爆发，但是无论哪一头，自己都脱不了干系。
徐州的不妙迹象早就在他心目中根深蒂固，一去江南，他就要首先对徐州这边动手，就怕来不及。

第五百九十节 一步一局，日积月累
冯紫英去江南之前，贾环的春闱大比成绩就已经出来了。
不得不说贾环是下了苦功的。
二甲进士，但排名比较靠后，要进庶吉士不太可能，但也足以光宗耀祖了。
有官应震担任礼部尚书，冯紫英心里并没有多少担心，不需要多么照顾，贾环既然春闱中了，殿试时候自然会有一个好成绩。
这种时候冯紫英反而要疏淡一些了，免得授人以柄，在殿试成绩出来之前，贾环来这边都少了。
当然殿试成绩出来的时候，贾环也是兴奋莫名，直入贾府找到姐姐报喜，二甲进士，他满足了。
那个时候冯紫英已经去了江南。
“感觉怎么样？”冯紫英上下打量着一身青色儒衫的贾环。
许久不见，这小子人似乎又长开了一些，眉目间的阴沉都淡了许多，原本有些偏瘦的脸颊也更顺眼一些了。
精气神的状态极佳，显然是很满意现在的情形，很有点儿踌躇满志的架势，让冯紫英也不禁哑然失笑。
“嗯，冯大哥，不瞒您说，这种感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贾环很有些昂扬四顾的气势，虽然知道在冯大哥面前这样很不合适，但他就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六月馆选庶吉士，我知道没多少机会，所以也就不奢望，所以这段时间我也就安安心心准备观政。”
“从我个人角度来看，庶吉士意义不是很大，在翰林院里学不到多少东西，始终还是要出去历练才行，所以当初我也和诸公提过，观政未必就要在七部和都察院，更合适下地方上，能见识经历更多，不过诸公不太认同，总觉得还是要放在朝中，看你们这一科吧。”
这是大实话，但是冯紫英也知道自己无法跳出时代的束缚，翰林院和庶吉士的经历身份对任何一个进士来说都是无法拒绝的诱惑，自己也清楚这个情况，但还不是趋之若鹜地扑了上去，身体很诚实。
“那冯大哥您说我该不该去搏一搏呢？”贾环的话还是暴露了他的心思。
如果可以的话，谁不想去试一试？
冯紫英笑了起来，“为什么不搏一把？庶吉士而已，几十号呢，未必就不能行，就算是不成，也没有影响，一样出去观政，万一成了呢？”
“那好，我就好好再准备一下，争取以最好的状态去搏一回。”
贾环是个能下决心也能坚持的人，在冯紫英看来，贾环读书或许不一定是最强的，开拓创新能力也不一定强，但做事的执行力却是值得看好的。
“努力一回日后也不后悔。”冯紫英鼓励道，“没准儿你们两兄弟都在翰林院里，还能成为一段佳话呢。”
这句话一出来，贾环脸色顿时古怪尴尬起来。
贾宝玉已经进了翰林院了，不过是一个待诏身份，从九品，冯紫英走了门路，给他弄了一个恩荫。
好歹是自己舅子，从迎春、元春一直睡到探春、惜春，还把人家黛钗也都夺了，可以说《红楼梦》中的气运都转到自己身上来了，冯紫英心中多少还是有点儿负疚感的，使点劲儿帮一把也正常，大不了在他姐妹们身上努力折腾回来。
弄个恩荫的情况在朝里也不少见，不少父辈是士林大儒并出仕过三品以上重臣官员都有这样的机会。
不过人家基本上求个恩荫都在国子监居多。
翰林院也有，但基本上都是挂名不去，就和五军都督府里挂职一样，但贾宝玉却是实打实去干了个待诏，这就很少见了。
待诏是从九品，一般都是一些久考不中又没啥门路的举人，或者是家里有些门路的秀才，才会来这里。
像贾宝玉这种纯粹是为了博名而来的，还真是头一遭。
你这种非科举出身的角色，当个从九品，就算是日后出去，也不可能让你进七部和都察院。
下地方，你一样也不能任主官，也就是说你连当知县的资格都没有。
当个县丞、主簿这一类的佐贰官，用得着跑来这翰林院里来混么？恩荫本身就可以直接去出任这类官员。
所以贾环才会感到丢脸，可这还是贾家嫡出的兄长，自己还是庶出的，这更让他感到耻辱。
但贾家的事情贾环又做不了主，如贾府里人所说，不能你贾环考中了进士日后要飞黄腾达了，却不允许嫡出的兄长去翰林院混个身份吧？
进了翰林院的贾宝玉的精神气势也一样大不一般了，虽然这期间冯紫英还没见着人，但听黛玉、迎春、探春、惜春几女说宝玉在自己去江南期间来过府里，黛玉、迎春、探春和惜春都见了他，宝钗因为身子不方便没见。
几女都说起宝玉像换了一个人，听贾府那边人说每日里早早就去翰林院，读书修史，诗经集注，样样都不落下，格外勤勉，连贾府那边的老太君和贾政夫妇都是喜笑颜开，慨叹不易。
注意到贾环脸色的怪异，冯紫英大笑：“环哥儿，格局大一些，好歹一笔也写不出两个贾字，你们是亲兄弟，血脉相通，日后纵然你要独自成家立业，但是也不必如此见外。”
贾环自我解嘲地摇头：“冯大哥，或许我和宝二哥就是您说的那种天生三观不同吧，我和他真的没什么共同语言，完全想不到一条路上去，好在您帮了他，他也勉强上道了，我真没那么多耐心，敬而远之就好，这一点您就别劝我了。”
冯紫英也只能作罢，看来这两兄弟之间的不对路从《红楼梦》书中到这个时空都没有变过，自己也是无能为力。
“那就说说别的，若是馆选庶吉士成功也就罢了，若是未成，你打算去哪里观政？”冯紫英问道。
“没想过，冯大哥可有好的建议？”贾环迟疑着道：“我个人是想去都察院或者刑部，七科也可以，不过……”
冯紫英心中也承认贾环这性子，恐怕日后最适合也就是都察院和刑部，或者去七科给事中比较合适，看来他自己也对他自己性子有一个比较清醒的认识，这是好事。
“此次恩科，朝廷可能也有些改变，我六月可能要外放，到时候有没有兴趣跟着我去？”
冯紫英的话一下子就让贾环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冯大哥，您又要外放，那太好了，我一点儿都不想在京中呆着，你若是要外放，我当然愿意出去观政，去哪儿？”
“现在还不确定，只是有可能，你现在还得要全力以赴去馆选庶吉士，当不了庶吉士再说跟我去的事儿。”冯紫英鼓励道：“庶吉士的身份不可小觑，若是能选上，对你日后更为有利，……”
贾环却听不进去了。
他早就腻烦了在京中的生活，尤其是厌恶回到家中看到贾母、父亲和嫡母的那几张面孔。
哪怕现在他们对自己的态度好了许多，但是贾环清楚，这些人内心深处仍然是有着一种根深蒂固的疏淡和冷漠。
一提起宝二哥就是眉飞色舞，一谈到自己就是强作欢颜，看得贾环自己都觉得膈应得慌，所以他一直想要搬出去。
可是没有那个尚未成亲的子女是搬出去独居的，若是跳出这个令人压抑的囚笼，贾环觉得这个庶吉士不做也罢。
……
忍不住叹息一声，冯紫英发现自己在女色方面的抵抗力的确太差了一些。
秦可卿的几次相邀，他都回绝了。
但是最终还是没能在秦可卿的诱惑下坚持下去。
不是秦可卿自己，甄宝旒和水中棠，原本只想去说几句啊，但是最终还是倒在了床上。
怎么上床的？冯紫英看着糊着窗纸的窗户透过来的阳光，一时间有些恍惚。
水中棠的盈盈可握，水甄氏的婉转娇啼，穆檀的呢喃轻语，还有那穆柳氏的卖力摇臀，还有躲在窗外的秦可卿的那一抹魅影，似乎都幻化成为了一个美好的梦境，让自己不能自拔了。
秦可卿想做什么，冯紫英都懒得去想。
她的一举一动都在自己的监视之下，包括万统帝遣人和她的接触。
这个女人似乎头脑有些不太正常，或者她就喜欢用这种方式来和自己接触交往，宛如蜻蜓点水，倏来倏去，让人捉摸不透。
“没你想的那么复杂。”秦可卿坐在冯紫英面子，让水中棠和穆檀侍候冯紫英穿衣，“一群可怜人无处可去，这种毫无希望的生活要把人逼疯了，你让她们怎么办？不过是用这种方式来提醒你罢了。”
“哦，看来是我想多了？”冯紫英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秦可卿面色沉静，“也不算，但求人不如求己，所以这也是求己的一种方式吧，反正你在床上答应的事情不会反悔。”
水溶和穆峥都在南京等候着处置。
南京大理寺和七部、都察院一并废置，加之水家和穆家在江南那边又没有多少资产，所以顾秉谦兴趣不大，对水家和穆家的处置都丢到了一边。
不处置，就意味着只能一直等下去，这无疑是一种煎熬。

第五百九十一节 暗流涌动，心中暗凛
南京那边没有积极性，京中就更是能拖就拖了。
反正都是几条死鱼，价值不大，江南能捞出来的大鱼都已经被捞取一空了。
冯紫英不确定顾秉谦会不会拖到自己去南京之后趁势交给自己来处理这些死鱼烂虾，对他来说，就是何必脏手呢？
处理得好，朝廷这边也不会有什么嘉誉，因为没利益，处理不好，凭空得罪一些人。
真要撂给自己来处理的话，也凭空给自己添了几许麻烦，据他所知，水穆两家在南京那边虽然是空壳子，但是在京中却还有些薄产，自然也就有人盯着。
大赦虽然赦免了他们的附逆之罪，但是却也褫夺了他们的王爵之位，沦为平民，而自然就有人会想着办法寻找他们原来其他罪责，好来趁火打劫了，这也是水溶和穆峥不敢轻易回京中的缘故。
估摸着京中还有很多人，也包括还在南京苦苦煎熬的水穆两家，都还指望着万统帝能择机重夺大权，以求东山再起，但经此一役，都如空花阳焰，沤珠槿艳，成了泡影。
秦可卿有些刻薄的话让水中棠和穆檀都微微色变，但是想到现在自己的处境，二女又觉得这好像就是事实，没什么好说的。
羞惭之心原来还有一些，但是在不敢一死了之之后，就越来越没有胆气去一死了，渐渐地似乎也就适应了现在这种生活。
冯紫英观察到了水中棠和穆檀脸色的细微变化，心中也是感叹，卿本佳人，奈何为贼，可这个为贼却非她们所愿，而是家族的覆灭带来的悲剧。
这一幕幕几年间不知道上演了多少幕，有多少名门望族世家豪门跌落尘埃，化为尘土。
“你说的事我暂时也没法回答你们。”冯紫英任由水中棠和穆檀替自己把衣衫穿好，这才起身，“我只能说还得等一等。”
看得出来虽然动作笨拙，但是估计也是习练过了，似乎已经接受了现在这种生活，算是外室么？
都不算，或许只是比在教坊司青楼里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好一些吧？
“等多久？”水中棠和穆檀都是想要启口问道，但又没敢开口，还是秦可卿帮她们问了。
“六七月间或许可以有一个结果吧。”冯紫英想了一想，“无论情况如何，都该有一个结果了。”
“可这边怕是等不及了。”秦可卿摇摇头。
“什么意思？”冯紫英讶然问道。
“寿王看上了她们俩，想要把她们俩纳为外室。”秦可卿似笑非笑，“一回京其实寿王就盯上她们了，只不过当时皇上即将登基，他不敢放肆，所以强忍着，这不一直熬到你去江南之前，西华门的事儿后他又开始蹦跶起来了，……”
冯紫英啼笑皆非，这个张驰是怎么回事儿，专门和自己过意不去？
当然这几个女人和自己的关系可能没几个人知悉，但如果要深查的话，一样可以从龙禁尉那里获知，也许张驰根本就没想过吧。
“他就不怕御史们弹劾？”冯紫英歪着头问道。
“无欲则刚，或许他觉得自己大位无望，才会这般张狂起来了呢？”秦可卿也想不明白这个还有几分血缘关系的表兄为何这般表现。
“不太可能。”冯紫英断然摇头：“这几位没有彻底丧失机会之前，岂肯自认大位无望？这人性子我略微知晓，多半是觉得有人又给他上了兴致，所以才会觉得自己支棱起来了，有点儿忘乎所以了。”
如果站在内阁的角度，有意要废万统帝的话，寿王表面看起来还真的是最有希望的，毕竟他是永隆帝的长子，至于其他因素，似乎内阁也不在乎。
“那怎么办”秦可卿皱眉，这种事情总不能让冯紫英当面出头吧？
“简单，我去见一见珑太妃和禄王，夸赞几句，让《今日新闻》再写一写禄王英明贤能，持身守正就行了。”冯紫英轻描淡写地道。
“啊？这就行？”水中棠和穆檀都没反应过来，倒是秦可卿立即回过神来，笑了起来“你这一招隔山打牛倒是厉害，只怕我那位表兄立即就得要夹着尾巴做人了，不过禄王真的有希望？”
冯紫英摇头不语。
禄王只怕是最没希望的，但这话没法向人说。
以内阁真要易人的话，如果自己是首辅，也肯定不会选什么英明贤能之辈，当然也不会选寿王这种暴躁冲动却又愚蠢的货色，像福王和礼王这种平庸懦弱之辈才是最合适的选择，一句话，最容易最简单被内阁诸公所操纵，这才最合适。
冯紫英不确定内阁现在是如何考虑的，但他估计内阁迟早要相这个方向运作。
或者福王接替，如果福王听话懂事，那么没问题，如果福王也有其他想法，那么或寻些借口，或设个圈套让福王自投罗网，名声败坏，然后再让礼王接替。
这样不断打击张氏皇族的声望，让其根本无力和士人对抗，内阁也完全可以更游刃有余地来运作朝政。
反正首辅次辅都是可以轮替的，真要有什么责任，辞任下野便可，年龄大的直接致仕，年龄不到的还能重新出山，这就是士人们的群体利益交易。
即便自己是士人中的一员，冯紫英也都不得不感叹士人现在的权力已经相当骇人了。
永隆帝时候还能选择一些帝党，离间一下北地和江南士人之间的关系，加上武勋武人的影响力来制约主流士人，勉强实现平衡。
永隆帝一遇刺，这种平衡被打破，士人们立即齐心协力心照不宣地就把皇权中相当大一部分权力攫取过来了，等到万统帝继位时，已经根本没有和士人斗法的资本了。
特别是在武人群体被压制和分化之后，连汤谬二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要么伏低做小，要么就只有自动融入主流士人中去，否则就是被边缘化乃至逐出朝堂。
或许这个时代才是士人们一直追求和最为满足的时代？可为什么作为士人的自己却总是有些心有不甘，或者说意犹未尽呢？
或者是自己天生就有一个独裁之心，又或者是穿越者带来的巨大使命感让自己必须要走上那一步？
冯紫英忽然间也有些恍惚茫然了。
……
黛玉的怀孕姗姗来迟。
至少在冯紫英看来是如此。
在薛宝钗和沈宜修相继怀孕之后，三房，不，应该是黛玉的压力空前巨大。
连刚过门不久的探春都主动退让，妙玉和岫烟就不用说了。
就在紫鹃和雪雁与黛玉、探春喜滋滋地计算探讨着究竟是哪一日用什么姿势怀上的时候，冯紫英也在计算着自己什么时候南下了。
北直隶和山东局面越发不好，春旱接着伏旱而来，但两地局面依然异常的平静，看不出有什么来。
越是这样也是酝酿着什么，这是冯紫英的判断，但是说出来只怕又要被刘一燝攻讦了。
既然自己要走，冯紫英也懒得再和刘一燝之流争吵，不值当，也不划算。
不过他再三提醒了贾雨村和卢嵩，让他们提高警惕。
进入五月，天气骤然暴热。
老爹终于进京了。
西北军的分拆有条不紊地进行。
不过冯紫英的设想肯定不可能如愿以偿。
刘东旸和刘白川这二刘的安排也成了最棘手的问题，再加上麻承勋、祁秉忠、柴国柱这三人的位置也需要调整，意味着边镇总兵也要迎来一轮大动。
在万统帝称病不朝期间，似乎内阁也更乐见如此，能够更随心所欲地把军中人事调整到位。
冯紫英估摸着这一轮人事调整完毕，自己这个正经八百的兵部右侍郎可能又要变成挂任右侍郎了，当然前面会加一个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的职衔，再是巡抚江南。
随着仇士本的黯然落马，五军营大将这一职位也是炙手可热，众人瞩目。
之前冯紫英是想力推祁秉忠上任，在张怀昌和孙承宗那里也获得了认可，但是在内阁层面却遭遇了阻力。
叶方李都认为京中西北军人已经足够多，而五军营大将则是最关键的一员，应该考虑平衡，但究竟由何人来出任，却又始终选不出更合适人选来，所以最后就走了个折中，由麻承勋出任五军营大将，卸任宣府总兵，调蓟镇总兵尤世功出任宣府总兵，大同总兵杨元出任蓟镇总兵，辽东副总兵刘綎出任大同总兵。
这一连串的变动更印证了冯唐和冯紫英的观点，那就是朝廷对西北军，或者说对老爹的猜忌之心已经很大了，甚至不惜将同为大同武勋麻家出身的麻承勋调到京中担任五军营大将。
都知道冯家和麻家虽然谈不上什么不睦，但是绝对不是一路人，而之前麻家也一直是朝廷打压对象。
而刘綎则是江西人，虽然作战勇猛，但是麾下军纪败坏，本人也是恣意骄横，在辽东表现并不算好，和赵率教关系也是时好时坏，但朝廷却在辽东前一年表现不佳情形下悍然把刘綎擢升为大同总兵，也足见其用意。

第五百九十二节 再度糜烂，晋北吃紧
“爷，尚书大人请您再过去计议。”宝祥过来，小声打破冯紫英的沉思。
冯紫英无声点头。
张怀昌还是比较尊重自己的意见，也能理解自己的一些担心。
相较于内阁中那几位，出身辽东一直念念不忘要将女真斩草除根的张怀昌要相对单纯耿直一些。
“坐吧。”一进张怀昌公房，还没等冯紫英坐稳，张怀昌就径直道：“刘东旸出任山西总兵，柴国柱去榆林，刘白川去荆襄，你意如何？”
冯紫英能有什么意见？算是安排得相当照顾老爹和自己情绪了。
贺世贤去了甘宁之后，榆林总兵一直空着。
按照冯紫英的想法，刘东旸和刘白川最好能接任榆林和山西两镇总兵，这样西北精锐依然掌握在冯系手中。
但朝廷怎么会让自己如意？
柴国柱在担任蓟镇副总兵时就和老爹关系很一般，或者说不是一路人。
或许正是看中了这一点，哪怕这家伙在山西平叛中表现庸碌，让山西巡抚袁可立极为不满，连连上书告状，居然都还是没能动摇这厮的地位。
还能捞个甚至比山西镇更强的榆林镇总兵当，不能不说朝廷是把这分而治之平衡术用到了极致，或者说对冯家在边镇影响力忌惮到了极致。
有那么害怕么，原本不太在意的冯紫英都要忍不住腹诽一句了。
刘白川安排去了荆襄镇，有些可惜了。
按照老爹的介绍，刘东旸和刘白川二人，一个骁勇刚锐不失狡谲灵活，一个沉稳坚韧兼顾狠辣。
前者更高调一些，后者很低调，都是难得的将帅之才，若不是这宁夏叛乱的恶名影响，这二人早就该当总兵了。
见冯紫英不做声，张怀昌也知道冯紫英还有些意难平。
的确柴国柱表现不佳，继任榆林总兵有点儿勉强，但这是叶相和李三才都坚持的，他也拗不过来。
“好了，紫英，格局大一些，你也是要坐镇江南的人了，眼光放宽一些，榆林虽然是大镇，但贺世贤经营不错，柴国柱萧规曹随也能凑合，不至于就弄得不可收拾，……”
冯紫英摇摇头，“大人，对柴国柱去榆林我没意见，如大人说，守户，柴国柱还是做得到，我是觉得刘綎出任大同总兵不合适。此人治军散漫，有勇无谋，打仗虽然勇猛，但是是靠养成一批骄兵悍将为倚仗，但控制力却差了许多，他去大同，未必是好事。”
张怀昌也是无奈苦笑，这都早就有了定议，内阁都定了，再说有什么用？
刘綎是江西人，不是北地武人，算是叶方他们的“自己人”，能比么？
好不容易才在边镇大将中找到一个南人，能不重用么？
何况刘綎人家确实打仗勇猛，也有一些功劳，还是武进士出身，也是正宗官二代，人家老爹刘显在浙江抗倭极有名声，官至都督。
这等子弟凭什么不用？
在叶向高、方从哲等人眼里，已经是提拔晚了。
“好了，此事不必再提，已成定议咱们就不讨论了。”张怀昌摆摆手，“服从大局，现在有个问题，忠惠王该卸任京营节度使，萧如薰一直在谋求，但朝廷可能不太愿意让武人出任，有意让飞白回来兼任，你觉得呢？”
熊廷弼马上就回京了，接替冯紫英的兵部右侍郎，可要兼任京营节度使又是什么主意？
冯紫英有些不解，原来可没有这个想法。
“大人，我觉得不合适，飞白兄回来就是接替我的，这一块事务有多忙您清楚，飞白接手哪里还有精力来管京营，不是凭空制造飞白和萧如薰的矛盾不满么？”
张怀昌叹了一口气，“那飞白不兼任，谁接任节度使？总不能让忠惠王一直当着吧，这不合适。”
“等礼卿兄回来兼任如何？”冯紫英索性卖袁可立一个好，但他估计有难度。
张怀昌迟疑了一下，摇头：“恐怕礼卿暂时回来不了，而且回来他也怕难得重用。”
冯紫英沉吟：“山西局面是多方面造成的，恐怕非礼卿兄一人之责。”
山西那边局面一直时好时坏，内阁诸公很不满意。
户部意见尤大，认为陕西局面更糟糕冯紫英不到两年就解决了，但山西这都多久了，耗费巨大仍然见不到尽头。
虽然土默特人基本上退出了边墙，但是丰州白莲却有在晋西北一线扎根的迹象，而且也得到了退出边墙但仍然挥之不去的土默特人策应。
偏头关到老营堡这一线仍然被丰州白莲控制着，一句话，虽然已经把丰州白莲撵到了距离边墙就是这么百十里地的地带，但就是再也推进不动了。
这也是袁可立对柴国柱山西镇最为不满的原因，认为是柴国柱怯于硬战，一味讲求客观理由，其实就是内心荏弱，不是大将之材。
柴国柱的理由也很充足，山西镇在和丰州白莲以及寇边的土默特人作战中损失很大，本身原来就没有恢复元气，又遭遇连续作战不利，加上一直没有多少补充。
大同宣府都得到了孙绍祖、牛继宗归顺后旧部补充，可山西镇却没有新血进来，全靠山西本地卫军来输血。
可卫军的战斗力摆在那里，根本不堪一用，这才导致这种越打越疲，越战越弱的局面。
加上袁可立和柴国柱有了心结之后，将帅不和，更是配合不够，所以才拖成这样。
“刘东旸接任的山西镇差不多就是一个空壳子了，现在我有意抽调一部分原本是要放到东江镇的西北军去充实山西镇，算是帮他重建山西镇。另外礼卿现在对杨元意见也很大，认为大同镇距离老营堡一线近在咫尺，却以大同镇刚进行整编，军队局势未稳，迟迟不肯出兵协助，甚至弹劾了杨元罔顾大局，导致局面糜烂，……”
张怀昌一边说一边摇头。
袁可立这是真的有点儿急眼了，战事不顺不说，而且从陕西东渡而来的乱军也迟迟未能被剿灭，反而向北靠拢，和丰州白莲有连城一片的架势。
这让袁可立极为着急，已经连连来函告警，这也是内阁和兵部有些着忙的缘故。
“这才多久，山西局面又有恶化？”冯紫英惊疑不定，“不是前期说局面已经稳住了么？山西镇都收复了保德州和河曲县了么？”
冯紫英就没怎么多过问山西那边战事了，因为前期显示山西局面已经有了较大改观，预计今年下半年就该结束战事了。
张怀昌揉了揉脸颊，犹豫了一下才道：“刚得到的消息，山西镇毛九鹏部在杨兔堡遭遇伏击，吃了个大败仗，损失了五千余人，河曲得而复失，我估计保德州也保不住，甚至现在可能都丢了，只是消息还会传回来，柴国柱现在心思都到榆林镇那边去了，刘东旸却又还没走马上任，……”
毛九鹏是山西镇分守副总兵，手中接近一万二千多兵力，在山西镇中算是一大主力了，前期也还打得不错，但他和柴国柱关系不太好。
冯紫英大吃一惊，“毛九鹏败了？保德州不能丢，岢岚州的镇西卫那边可还有援军？要立即堵上，否则局势蔓延，不可收拾！”
“据说镇西卫只有不到三千卫军。”张怀昌也不知道柴国柱这一仗是怎么打的，“怕是不敢用上去，一旦败了，那只会更糟糕。”
这也怪朝廷，人事上的事情要定早定，拖拖沓沓，又保不了密。
消息早早就传出去了，柴国柱心思就不在打仗上了，成日里虚以委蛇，就等着走人。
毛九鹏出战也是想要挣一挣表现，希望在接下来兵部调整中长长脸，搏一搏协守副总兵，谁曾想却惨败。
杨元原本也是有意出兵井坪和乃河堡出兵的，听得他自己要走蓟镇去，也立即不动了，谁愿意在这个时候去出点儿状况，影响自己去蓟镇任职？
也难怪袁可立冒火，这样打仗，怎么打？
冯紫英心念急转，脑海中也浮出整个晋西北的地图来。
保德州一丢的话，整个晋西北沿黄河一线就敞开了，一直要到兴县才有支撑点，而且兴县几无驻军，甚至到更南面的临县都是空档，加上难免陕西渡河而来的叛军一直在活动，整个局面就骤然吃紧了。
冯紫英忍不住愤怒起来，猛地拍案而起：“柴国柱和杨元可恶，这朝廷刚商议敲定，他们得了消息就变成这般，岂不是辜负了朝廷的期望？这样的人，朝廷也要大用？”
张怀昌就知道冯紫英肯定要大怒，眼见得局面才平静下来，原来也一直说山西局面已经得到控制，半年之内可能就能解决，没想到这突然间局势又恶化了，而且柴国柱和杨元这么做的确是有些让人寒心。
可不大用又能如何？这些情况内阁已经议定并报“病中”皇帝下旨用印，内阁也副署下了公文了，难道还能收回来不成？
现在再要收回来，只怕局面会更乱。

第五百九十三节 粉饰，待发
“好了，紫英，我也是刚得到消息，连内阁那边都还没有来得及去报告，事已至此，我才找你来商计，稚绳去了宣府还没有回来，据说麻承勋还有些不太愿意来五军营。”
张怀昌揉额苦笑。
这哪儿都是事儿，人人都有意见怨气，这兵部的活儿也不好干。
总揽策划，人事变动，军事训练，装备布局，样样都是烫手活计，也幸亏孙承宗和冯紫英都是能臣，做事都有一套，这个时候张怀昌都有些担心冯紫英一旦离任，熊廷弼是否能承担得起这个担子了。
“哼，我还不想干兵部侍郎，想干吏部侍郎呢，由得了我么？”冯紫英冷笑一声，“他琢磨着这宣大总督空缺了，他这个宣府总兵头上就没婆婆了，啥事儿都可以自己说了算了，当然不愿意来五军营这种放眼望去全是上官的地方了。”
“不提这事儿了，交给稚绳去处理，山西这边情况出现变化，礼卿有些慌了，但公文昨日就走驿报下去了，就算是要收回也来不及了，何况也不可能收回来，现在要做的就是先稳住局面，也让刘东旸赶紧走马上任。”
张怀昌顿了一顿，“我已经让快马急速赶往徐州，让刘东旸即可赴京然后去宁武上任，这边柴国柱必须要坚守到刘东旸到任才能离开。”
“应有之意，现在只能如此了。”冯紫英皱起眉头，“但这丰州白莲什么原因一下子又凶猛起来了，不是一直说在节节败退后撤么？八角堡还在我们手里吧？”
“之前得到的消息是如此，但是现在我都不敢相信这些滞后的消息了。”张怀昌也长叹，“我让杨文弱组织人在进行研判分析，拿出一个对策来，礼卿有些乱了方寸，唉，……”
冯紫英吓了一跳，“怀昌公，可千万别又让我去山西救急啊，我相信礼卿兄过了这一会子难关，就能缓过来。”
“我倒是想，可你马上就要去江南，怎么可能？”张怀昌摆摆手，“但你给点儿建议总可以吧？”
“让杨元把大同镇西路调兵增援，倒不一定要反攻，起码也能帮着宁武那边稳住阵脚，别被打崩了，等到刘东旸去了之后再来重新布置。”冯紫英想了想，“另外那边对付叛军的山西镇撤回，这样僵持着毫无意义，既没有实力全歼对方，白白牵扯一部分兵力，……”
张怀昌吃了一惊，“那怎么行？那边还有接近十万乱军，虽说是乌合之众，但是一旦蔓延开来，谁都受不了。”
冯紫英仰起头想了想，“怀昌公，若是这样，那就只能多抽调一部分西北军补充山西镇，我担心山西镇现在已经被柴国柱给折腾光了，否则不至于连河曲和保德州都守不住，这厮就算是去了榆林，这边也要让都察院好好查一查，看看又没有谎报瞒报损失，……”
张怀昌微微摇头：“紫英，这桩事儿就不必计较了，我心里有数。山西镇一直未得有效补充，都是靠抽调卫军民壮支撑，基本上就是打一仗就消耗大半，很多都是趁乱跑回原籍。柴国柱和我来信几次都提起，也和礼卿报告过，但是礼卿一是不信，仍然严加催逼上阵；二是要求严惩那些逃兵，但柴国柱反对，担心把这些逃回去的卫军和民壮逼反了，一旦和南面那些东来的陕西乱军合兵一处，那才是噩梦了。”
冯紫英心中一凛，这样看来这山西局面比原来想象的要糟糕得多，之前的那些军报看样子都是有些粉饰太平的味道了。
这里边究竟是谁出了问题，还真不好说，或许柴国柱、袁可立以及杨元都有责任，地方上也一样脱不了责。
“怀昌公，具体情况我不清楚，我不做评判，但山西镇不堪大任恐怕是事实，我建议西北军抽调五万人入晋补充山西镇，京营和东江镇适当削减，荆襄镇那边不变，……”
冯紫英顿了顿：“让刘东旸先来京中，但是安排副手带兵即刻启程走河南渡河入陕，先解决南边乱军，再来说晋西北的事儿。”
张怀昌想了一想，“五万人太多了，京营和东江镇适当少一些可以，不能少太多，这样吧，让四万人去山西镇。”
冯紫英也不计较了，多一万少一万没关系，反正自己在山西乱军那边还留有后手，正好可以助刘东旸立功，让刘东旸顺利在山西镇站稳脚跟。
山西局面的骤变让朝廷对袁可立的评价也趋于负面，不过冯紫英觉得这里边还更多的是山西镇自身原因，加上杨元的不作为，导致了山西局面的恶化，这里边冯紫英更担心的是不是丰州白莲和北直、山东白莲有某些瓜葛，若是这里边有些牵扯，那那更让人心惊。
只是处于这种情形下，冯紫英也不好再多插言，毕竟自己马上就要走了。
五月中旬，熊廷弼抵京，朝廷正式任命熊廷弼为兵部右侍郎，冯紫英转为挂任兵部右侍郎，同时在之前加了都察院左副都御使的职衔，只等最后再任命巡抚江南的任务。
“什么时候走？这还真不好说，估计还得有十天半个月吧。”
静气书斋的院子里，树荫遮日，微风徐徐，冯紫英舒坦地躺在藤制躺椅上，旁边玉钏儿在打着扇，另一边儿金钏儿把冰镇酸梅汤端了过来。
“那爷准备怎么安排？”鸳鸯迟疑地问道：“琴二奶奶又来问过了呢。”
这一趟出使江南，三房都是磨拳搽掌，跃跃欲试。
只不过几位大妇却都是好巧不巧，全数怀孕，而且宝钗都进入待产期了，预计就是六月中下旬就要生产，而那个时候恐怕冯紫英已经到南京了。
沈宜修倒是还早，才两三个月，而黛玉更是刚怀上，都不适宜远行，所以自然就是这些个媵妾们的机会了。
迎春的孩子已经足以承担得起远行的劳累了，但宝琴意愿更浓烈，谁让她没孩子呢？
长房这边，尤二姐、李玟李琦以及惜春都很合适，但究竟谁去，还没定下来。
三房这边妙玉和岫烟孩子尚小，还不宜出门，探春就当仁不让了。
甄宝毓究竟在哪一房也是煞费思量，最后还是搁在了三房，一来湘云日后要进二房，二来甄宝毓性子柔顺，也喜欢诗文，也和黛玉、岫烟、探春合得来。
“鸳鸯你这话问的，难道这种事情都是我能做主的？”冯紫英笑了起来，“我说什么都是错，就让她们自个儿去商量，别来烦我，我都喜欢，谁去我都乐意。”
鸳鸯和金钏儿、玉钏儿都笑了起来。
这是明智之举，若是冯紫英稍微表露出一些倾向性，那人肯定就去不了了，要不就要自陷孤立。
“那爷也得要定个方略，一房去几个，还有伺候的丫鬟谁去，这一趟爷不是说可能要三四年么？这中间可能也得要轮换轮换吧？”鸳鸯也在斟酌，“不能都由奶奶们来定才是。”
“鸳鸯想不想回南京？别的人我就不说了，你可以回去，正巧也是回老家，能顺带照顾你爹娘。”冯紫英笑着道。
鸳鸯颇为意动。
说实话她也想跟着冯紫英一趟。
她年龄也不小了，若是能寻个机会怀上孩子，也就算是有了依靠。
这一趟大爷去三四年，等到回来，她都二十五六了，这个年代二十五六岁的女子谁没有孩子，都该在地上跑了。
存着这心思的，要说平儿和金钏儿都有，但却都不好表露出来。
“奴婢心里肯定是愿意的，但这要看爷和几位奶奶的安排了，府里总还是要人守着吧？”鸳鸯还是一个顾大局的性子，抿着樱唇满脸纠结，“平儿肯定也想去，金钏儿，你也愿意吧？”
金钏儿瞥了鸳鸯一眼，“谁不想跟着去？奴婢还没有去过江南呢，但总要有个取舍啊。”
这就说得很露骨了，就是想去。
这也是一道难题，总不能都去，那样也太招人眼目了。
在场人都不做声了。
冯紫英也知道这事儿肯定是焦点，不过沈薛林她们三位会找到妥协之策，他不操心。
“听说珠大奶奶也想要回南京一趟，想去看一看她的父亲，希望跟着爷一道乘船南下，……”鸳鸯有些狐疑地看了一样漫不经心的冯紫英，“前两日珠大奶奶和宝姑娘、林姑娘都提起了这事儿，……”
冯紫英头皮一阵发麻，这个女人还真是大胆，也和他提过，他没搭腔。
不过现在贾兰在青檀书院读书，平素一个月才回来一趟，李纨一个人在贾家那边，尤其是随着探春、惜春嫁到这边来进了大观园，她就显得越发孤单，来这边的时间就越来越多了。
他能理解李纨现在的心境，孤身一人，贾兰年龄日长，也不太需要她的照顾了，和自己有了一段私情，自然也就对自己有一些依恋之情了，想要跟着自己去南京，也算回娘家看望老父亲了。

第五百九十四节 引子，路子
“她想回娘家看望父亲，也在情理之中，跟着我们也没什么，相互有个照应。”
冯紫英正琢磨着怎么把话题岔开，鸳鸯这丫头太精明，总是想要从中探寻点儿什么出来，自己又不好说太多。
“爷，云姑娘来了。”平儿进来，看着这一帮人，忍不住瘪瘪嘴。
“啊？云丫头来了？”冯紫英又觉得头疼。
又是一桩事儿，史家那边还没能处理完，刑部那边因为和刘一燝的关系，冯紫英不太想去找对方，省得对方总是想在一些问题上拿捏自己。
但史家的事情终归要处理，否则史湘云便没法过门。
拿冯紫英的想法，索性就拖到大理寺去，曹于汴那里多少会给自己几分面子，在大理寺那边就能一锤定音了断，省得在刑部纠缠。
这走之前还有不少事情都要一一了断，或者要处理完结，冯紫英不喜欢拖到后边再来手忙脚乱。
不管多么棘手，总归要面对，冯紫英自认为不是那种怕担事儿的人，只是涉及到女人，都是剪不断理还乱。
“你说什么，孙绍祖找上你们史家了？”冯紫英讶然，“他想恢复和你的婚约？”
冯紫英颇为吃惊，这孙绍祖胆子有点儿大啊，明知道史湘云和自己有了婚约，哪怕是嫁给自己为妾，那也是婚约，还要来演一出“横刀夺爱”？
是觉得自己之前搞了“横刀夺爱”这一出，现在他又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横刀夺爱”夺回来？
冯紫英不认为这家伙会这么不智，还这么做就有点儿古怪了。
“好像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找到三叔那边说了说当初退婚的情况，言外之意就说这段姻缘委实可惜，有缘无分等等，三叔那边也吃不准什么意思，你也知道现在史家的情形，不敢随意得罪人，……”
史湘云摇摇头，“所以就把话带给了我，我也不明白对方什么意思，……”
“难道你三叔没说你和我有了婚约？”冯紫英再问。
“说了，但人家也没说要恢复婚约，何况这是礼部解除的。”史湘云还是有些羞臊，面对所谓的“前未婚夫”，她总感觉不太自在，下意识地不愿意打交道，“只是他来找我们家，存着什么心思就不清楚了。”
冯紫英沉吟起来，“那还说其他什么没有？”
“嗯，还说了一些祝福和遗憾之类的话语，总而言之云遮雾罩的，听不明白。”史湘云摇摇头，“这些话也是三叔转达的，其中有没有变味就不知晓了。”
冯紫英慢慢品出味来了，这个孙绍祖怕是有些想法，但是不得其门而入，这是要用史湘云的这段婚约来作引子，搭上自己的线么？
冯紫英也不确定自己的怀疑是否正确，但是不是如此的话，很难解释孙绍祖这么做想干什么？
虽说现在孙绍祖也落魄了，但是他若是要续弦再娶一个，寻个良家女子一样毫无问题，何必非要来找史家说道？
对他这种人来说，美色并不重要，而且史家现在都彻底没落了，对他毫无用处了，怎么看都不该想要再续前缘，这样古怪的行径，只能理解为就是要寻个引子来搭线了，毕竟自己和他几乎没有任何交道，自己对他印象也不佳，他很难直接找上自己。
对于孙绍祖来说，他现在的情形很尴尬。
论年龄他才四十岁，和牛继宗、王子腾这些五十好几的人相比，现在就彻底归隐心有不甘。
而且孙家也没法和牛王二家比，人家是正经八百从龙武勋，王家虽然比牛家略逊，但是人家祖上是国朝初立时干过太尉和都统制的角色，一样显赫无比，孙家不过就是小武勋出身，差远了。
之前在大同，实事求是的说，孙绍祖还是干得不错的。
一个副总兵，能拉起半个大同镇人马跟他跑，虽说这里边有牛继宗的支持，但也足以说明，孙绍祖手腕手段不差，能够笼络到不少人。
在倒向南京之后与朝廷大军打的几仗也算可圈可点，在山东，面对孙承宗、尤世禄他们，也非毫无还手之力，至少在冯紫英眼中，此人还是有点儿本事的，只是生不逢时且运气不好罢了。
或许这家伙现在还真有点儿不甘寂寞坐不住了，才会想出这样一出来搭线自己？
现在他好像还真成功了，起码史湘云来和自己这一说，让自己心目中对此人也有了一些印象，甚至考虑他的意图了，这不就成功了么？
不过若是要让自己觉得“横刀夺爱”而且了几分歉疚心思，要对他做什么弥补，那对方可能就想多了，想必孙承宗还不至于这么无脑。
史湘云还在那里双手绞着汗巾子，满脸忐忑不安，时而抬头看一下沉思的冯紫英，时而低垂下头抿着嘴，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冯紫英看得有趣，走过去，握住史湘云的手。
史湘云惊了一惊，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才想到这是冯紫英的书房里，外人不可能这时候进来，心下稍安，惊惶之色略减，看得冯紫英心里大为怜惜。
这丫头也是苦命人，自小父母俱殁，跟着的两个叔叔也都不是什么善茬儿，好在还有个姑奶奶照应，但却摆不脱这不了史家大势之下成为倾巢下的卵，如果没有自己介入，她的命运又会变成怎么样呢？
《红楼梦》书中对她的结局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红学家们对其根据判词推断她好像嫁给了卫若兰，但很快就新寡，独自生活，而87版《红楼梦》则把史湘云写为沦为船妓了，总而言之都是非常凄凉的。
对冯紫英来说，这却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女孩子，就这样在自己面前，自己当然有责任让她过上美好幸福的日子。
拉起湘云的手，冯紫英柔声道：“好了，妹妹也无须担心什么了，有为兄在，谁还能把你怎么着不成？无论是孙绍祖还是别的什么人，不会想不到你背后是我，要干什么，都得要冲着我来，妹妹只管一概推到我这里来便是。”
湘云也站了起来，二人双手持握，丽人情动，美眸含情，“小妹幸甚能得哥哥怜惜，此生无憾，但求侍执巾栉，……”
冯紫英看着眼前娇靥如花，眉目情深，哪里还忍得住，捧起史湘云的丰颊便轻轻吻下，香舌腻滑，情浓意浓，娇喘吁吁，一时间书房中一切都静止下来，只有二人拥吻一幕。
史湘云不是没有与冯紫英有过这般亲昵，只是今日却是格外敏感情动。
昏昏沉沉间一直到自己胸前被冯紫英把玩透出几分凉意，才恍然惊醒过来自己怎么已经坐进了冯紫英怀中，衣衫半解，罗带轻分，险些就要剑及履及了。
忙不迭地掩住依然裸露大半，一对羊脂玉高耸的前胸，羞得都快要哭出声来，冯紫英见史湘云是真有些羞不可抑，赶紧搂住她一阵温言宽解，信誓旦旦表示在离京之前一定要娶她过门，这才让史湘云慢慢稍稍缓解羞意，安静下来。
既然承诺了，冯紫英也就不再纠结，这边去刑部催着韩爌帮忙处理史家之事，只要和史湘云不牵扯上关系就行。
实在不行移交给大理寺，冯紫英有信心让曹于汴三五两下就能定案，自己这边也好早些迎娶史湘云过门。
说实话他也真的想要在床笫间品尝这一个和自己定情已久的美人了。
史湘云的性格和探春有些相似，但是更豪爽大方，也有些粗疏，探春豪迈中带着几分细致认真。
得了冯紫英的承诺和约定过门日子，史湘云也心满意足，静候佳音。
不过对冯紫英来说，更重要的是他还要掂量掂量孙绍祖的心思和想法。
那就见一面。
把消息传递过去，在五军都督府里赋闲的孙绍祖立即就怦然心动。
没错，他根本不在乎和史湘云的婚事。
当初也不过是想要借重史家在宣大两镇中的影响力，现在史家早就是一条死狗，影响力荡然无存，便是史湘云送上门，他也不屑一顾了。
现在的他只想着如何复出。
牛继宗和王子腾人家那么大年龄了，可以养老等死了，但孙绍祖不行，他才四十岁，正值壮年，这样一天天在五军都督府里厮混等死，绝非他所愿。
可问题是要找到复出的路子也不容易，他和张怀昌、孙承宗素无交道，现在更背上了这层罪名，要想复出更是难比登天。
也许唯一的机会就在冯紫英身上，可要和冯紫英如何搭上线呢？
孙绍祖也是煞费苦心，才想到了史湘云这个引子。
好歹因为史湘云，二人能够有些瓜葛，一个前未婚夫，一个现在要纳妾，这算什么关系不管，但起码能说上话。
总比八竿子都打不着好，有了这层渊源，带话过去，就看人家又没有反应了。
苍天不负有心人，对方总算是给了回应了，这也意味着对方明白了自己意思，并不排斥自己，这就是一个好兆头。

第五百九十五节 试探，考验
“见过冯大人。”老远就疾步而来，连连拱手，孙绍祖显得很谦卑，但是冯紫英却是知道，此人在大同镇却是极为桀骜霸道的。
“许久不见了，绍祖，印象中我们这是第三次见面吧，有一次是在贾府？”冯紫英歪着头想了一想，“一晃就是几年了啊。”
“大人好记性，当初卑职还在大同，哎，往事不堪回首啊。”孙绍祖粗犷的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情绪，摇了摇头，“有时候走错一步，满盘皆输啊。”
冯紫英笑了起来，这厮还真有点儿意思，只不过这走错一步是指什么？
不该听信牛继宗的话，还是不该滋生不该有的野心？
或者是二者皆有？
成王败寇，本来也就是如此，义忠亲王也不能说败了，更没成寇，现在不是万统帝了么？
只不过当下只能在宫中暂时“养病”败了，当然，等到事情慢慢淡化了，还是会出来露面“理政”的。
“绍祖，过去的事情也就不必再提了，在五军都督府好好交流提升一下，你还年轻，机会还多。”
冯紫英这番话自己都觉得说出来有点儿苍白搞笑。
五军都督府是提升本事的地方么？吹牛打屁喝清茶，愿来就来，愿走就走，就是一个养老院。
当然也不能说就是纯粹的养老院，真正到了关键时候，还是会在这里边来甄选宿将以便应急的。
不过这种模式不太好，也许日后兵部和五军都督府还是该在设立一座综合性的高等级军事学院，类似于后世国防大学和军事研究院，来统合培训交流高等级将领？
“大人，卑职不年轻了，四十了，人生还有几个四十？”
孙绍祖感觉得到，冯紫英似乎对自己并没有多少反感和敌意，这让精神略微振作了一些。
“卑职自小就在边镇上拼搏，也曾中过武举，不过搏武进士的时候因为正巧受了伤，没能得手，这么些年来在大同也算小有所获，冯总兵在的时候卑职还是守备，后来升为游击，……”
孙绍祖拉了拉关系，毕竟冯唐在的时候，也正是他从守备升为游击的时候。
当然并他当时没有走冯唐的路子，可冯唐也没有挡他的路，所以关系也算过得去。
这一点冯紫英也曾经问过老爹，冯唐也承认这家伙自身军事能力也有几下子，加之也手腕也不差，所以升游击是没问题的。
“绍祖，我感觉得出来你心里还是有些想法的，说来听听，朝廷用人，都是择贤择优，兵部也不例外。”冯紫英看着对方，“至于说江南之事，皇上和内阁都一笔抹去了，就不必再挂怀了。”
孙绍祖心中激动，终于等来了这句话，来此的目的也就是要探底，既然对方给了自己这样一个由头，也说明对方有此心思，不由人意动。
站起身来，深深抱拳一礼，孙绍祖沉声道：“大人如此理解，我等心中也就踏实了。”
“不必如此客气，坐吧，绍祖正值壮年，也当是为朝廷效力之时，只是江南之事朝中自然也还有很多人心中介怀，所以也只能先让你们去五军都督府休养，……”
冯紫英的话一下子又让孙绍祖着急起来，“大人，如您所言，我正值壮年，和王公牛公他们不一样，他们可以休养，我却是一个坐不住的性子，所以还想恳请大人，绍祖是个粗人，不会说话，只知道大人您也是武勋出身，自然对我等武人有亲近感，我等对大人也是仰慕已久，包括牛王二公其实也对大人十分认同，……”
话没再说下去，孙绍祖目光也落在冯紫英身上，满眼期待。
“绍祖，莫要心急，欲速则不达，何况要让朝廷重新接纳你，总也需要时间和契机不是？”冯紫英悠悠地道：“你何以证明你幡然悔悟，与以往已经划清界限了？”
这一句话把孙绍祖问得就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是啊，自己这等叛将，朝廷看在及时归降的份儿上没有处置，还在五军都督府里给你留了一个位置，已经很仁至义尽了，还要奢望其他，凭什么？
突然福至心灵，孙绍祖起身又是一个拱手深鞠躬，“绍祖驽钝，恳请大人以教我。”
冯紫英缓缓点头：“绍祖，你应该清楚现在的情形，我可以帮你，你如果想要有所作为，那你应该要有一个明确目标才是。”
孙绍祖终于回过味来，好歹也是干过副总兵的人，不至于一点儿底蕴都没有，想了一想才道：“大人，我知道现在山西情况不佳，袁大人在山西局面堪忧，据说刘东旸要过去当总兵，我好歹也是在山西那边呆过的，算是有些人脉，若是可以的话，我愿意去山西镇协助刘东旸好生整顿一番，……”
冯紫英微微点头。
刘东旸去山西镇带去四五万西北军，这是刘东旸的嫡系，但这还不够。
山西镇几万其他以陕西卫军组建起来的杂牌军，需要一个手腕足够且有一些人脉的角色去协助刘东旸。
毕竟刘东旸原来一直在甘宁，然后又进了中原，从未在山西这边呆过。
柴国柱和自己不是一路人，正好自己也需要一个人去接手柴国柱走之后他留下的这些人马，有刘东旸和孙绍祖来联手，足以把山西镇纳入自己阵营了。
“嗯，这倒是可以，兵部这边我可以帮你安排，但绍祖，内阁那边你可有门路？”冯紫英点了点头。
兵部是关键，过不了兵部这一关，一切都是枉然，但副总兵以上的职位，也需要过内阁，但只需要内阁一个人提一提即可。
这也是冯紫英要看一看孙绍祖有没有其他人脉。
孙绍祖想了一想，“道甫公那里，绍祖可以去疏通疏通，大人以为如何？”
“好。”冯紫英也不迟疑，当道这个位置，谁没点儿门道？“你疏通疏通，尽快把这事儿办下来，接下来山西这边你们好生表现。”

第五百九十六节 固本，新枝
孙绍祖的事儿对冯紫英来说不算个事儿，有枣没枣打一杆子，顺手布一个闲子，举手之劳而已。
刘东旸不是易与之辈，若是孙绍祖分得清轻重，知晓进退，能配合刘东旸在山西镇干好，冯紫英当然不吝于提携擢拔，但如果不明时务，那刘东旸自然也有收拾他的手段。
四月一晃即过，刘东旸在冯紫英迎娶史湘云前一日进京了。
史家的问题终于在刑部还是落板了，没有推到大理寺那边去。
即便是推过去也不怕，冯紫英专门找了曹于汴，曹于汴答应最短时间开审，力争一次过堂断案。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纯粹就是刘一燝在那里作祟。
最终刘一燝大概还是觉得不宜把人得罪太深，所以在刑部就定了案，与史湘云划清了关系。
从山西传过来的消息越发不容乐观。
柴国柱和杨元的表现都让人不满，引来袁可立强烈抨击乃至弹劾。
只是二人都要移镇，内阁和兵部也无可奈何，只能催着新任总兵赶紧上任，尽早重新稳定局面。
所以西北军分成三部，一部开始从徐州西入河南，然后再从河南渡河北上进入晋南，将充当重建山西镇的主力。
一部去往大沽，准备东渡辽南，成为东江镇一部。
还有一部北进京城，充实京营和上三亲军，这一部数量最少，仅有二万余人，但是对加起来也不到六万人的京营和上三亲军来说，这两万人也已经占据相当大的比例了，这还没有算前期就已经从西北辗转调入的军队。
看着眼前这个隆准钩鼻的中年男子，冯紫英就知道为什么刘东旸原来不太受兵部的人喜欢了。
一看这面相就是一个桀骜不驯个性极强的角色，一句话，面带凶相，杀意自现，对文臣来说，这样的角色就不招人待见。
不过对于冯紫英来说，这却不是问题。
“见过大人。”
不卑不亢，甚至话语里还有几分疏冷，不过冯紫英并不在意。
“东旸，这一路行来可还好？”冯紫英语气也很平淡。
“还好，乘船嘛，只要不晕船，可比走陆路轻松多了，还好，卑职虽然是西北人，可不晕船，适应很快。”
刘东旸见冯紫英的态度很平和，心境也稍微放缓和了一些。
从进了京师城，先到通政司，再到兵部尚书那里，再去武选司报到，最后才来这里，一路他都能感觉到不是很受欢迎。
冯紫英那种不冷不热的态度反而让他很满意。
他不喜欢那种冷遇，但也不同不喜欢那种过于亲近，像冯紫英这种态度就很好，正常态度，上下级关系。
“那就好，不过你去山西，距离西北也很近，饮食也差不多，相信你可以适应更快。”
对于冯紫英来说，不熟没关系，他只需要知道这是老爹的铁杆心腹就行了，从老爹那里他也知道刘东旸不是那种形诸于色的人。
“多谢大人关心，卑职去了山西定当尽快熟悉情况，不负朝廷和大人所望，协助袁大人解决山西乱敌。”
在冯紫英面前，刘东旸也不废话，也没有多少谦虚，直言不讳。
“好，要的就是东旸你这一句话，你可能也知道我在京中呆不了多久，在离京之前，我会尽可能替你把山西镇所需准备停当，户部那边我也打了招呼，安排得差不多了，你到时候先去户部接洽一番，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你安排人盯着。”
和自己人说话就轻松简单，直接说具体事情。
刘东旸满意地点点头，内心也对眼前这个年轻人更认可，“那卑职就多谢了。”
“不必客气，都是为朝廷分忧解难。”冯紫英摆摆手，“另外孙绍祖你熟悉么？”
“知晓此人，见过一面，不熟。”刘东旸知道进入正题了，心中一凛。
“嗯，山西镇会大动，他会担任协守副总兵，主要整顿目前山西镇的残部，他在山西有些人脉，估计能加快整合进度，你日后要和他共事，他的来历你也清楚，前一段时间来我这里表明了态度，……”
听其言，观其行，用其人，论迹亦论心，……
简略几句话，刘东旸就明白了对这个副手的态度方略。
“此番你去山西，情况你大略知悉了，北面事实上前期已经把丰州白莲挤压到了沿边墙一线，但是得到素囊支持的丰州白莲反而更有韧劲儿，加之柴国柱有些大意，一下子把河曲和保德丢了，局面陡转，连岢岚州和八角堡都有些危险了，但现在朝廷下了死命令让其必须要把岢岚州和八角堡守住，也让大同镇从东面出兵策应，具体情况怎么样，也不得而知，只有你自己过去之后才知道了，……”
刘东旸也知道朝廷对柴国柱很不满意，对杨元也是有些看法，连带着袁可立这个山西巡抚都受了牵连，但现在这种场面也只能捏着鼻子做下去了，自己去接了这一摊子，就得要力挽狂澜。
“南面实际上比较好解决，我也希望西北军从南面过去，能迅速打开局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确立你自己的威信，……”
刘东旸有些发愣。
虽说自己对四万西北军从河南渡河在晋南打开局面还是很有信心的，毕竟是自己的嫡系，战斗力他还是有数的。
但是晋南现在情况应该是必晋北更糟糕，除了太原以北，整个平阳、泽州、潞州、沁州都糜烂了，可以说除了府城和州城还在官军控制下，从陕西过来的乱军和本地乱民合流，已然有不可控制的迹象。
柴国柱的山西镇在南面基本上没有多少作为，当然这也和他的确没有多少兵马有很大关系。
现在这位小冯侍郎居然说比较好解决，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决问题，这仗就这么容易打么？
刘东旸甚至有些怀疑之前外界对这一位的吹嘘是不是有些过甚了，可陕西局面迅速平定又是事实啊，打辽东一战也是实打实的啊，论理打过仗带过兵的人，不该如此轻狂草率才对，怎么现在这一位却变得如此狂妄自大起来？
盘踞在晋南地区的乱军乱民起码在十万之众，自己再说能解决他们，没有三五个月也不行，岂是这位小冯侍郎所说的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能解决的？这未免太高看自己了吧？
不过接下来的话却让刘东旸目瞪口呆，一直到他离开时，都还晕晕乎乎。
等到走出门之后夏风拂面，他才渐渐清醒过来。
什么叫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什么叫未雨绸缪，一击毙命，能怪人家能当二十多岁就当兵部侍郎。
这份本事无人能及，只怕连其父都难以匹敌。
打发走了刘东旸，冯紫英心里也有底了。
他就是要看一看刘东旸的状况，基本上符合自己的判断认知，那么山西镇交给他就能放心了。
五月廿二，宜嫁娶，史湘云过门。
一顶小轿把史湘云从偏门抬入冯府，径直进了她原来住过，但是现在却整饬一新的藕香榭。
伴随起伏的小轿落地，踏入藕香榭中自己昔日的闺阁中，手指在梳妆台、拔步床间摩挲而过，最终回到床前，史湘云也是思绪万千。
最终冯大哥还是兑现了她的诺言，自己终于可以安心嫁入冯家了。
遥望西面的稻香村，原来是珠大嫂子的，现在是沈姐姐的，西南面的依然是苇杆编织成的栅栏，一看就知道岫烟的芦雪广风格不改。
西南角的缀锦楼隐约可见，难免曲折水廊通达的还是探丫头的秋爽斋，正北面不到五十步距离的暖香坞，原来一直念叨要出家信佛的惜春却也早就改变了心意，和自己一样成为冯大哥的枕边人。
南面更远一些是林姐姐的潇湘馆，北面更远一些的是宝姐姐的蘅芜苑和宝琴的红香圃，还有李玟李琦姐妹住的蔷薇院。
不知不觉间，昔日大观园中的姐妹们好像就纷纷重新归位，回到了这里。
除了怡红院改成了现在冯大哥的静气书斋，稻香村里住的珠大嫂子变成了沈姐姐，其他一切什么都没有改变。
这种恍惚间有如昨日的幻梦感，让湘云喜悦中多了几分期盼。
也许一切都可以像以往那样，甚至更为甜蜜幸福，有冯大哥在，一切都可以依靠而无忧。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进来，史湘云略微有些紧张。
熟悉的声音，挑开红盖头，看着那洋溢着自信和沉静的脸，史湘云顿时又放松下来，“冯大哥。”
“云妹妹，来，饮了这杯合卺酒，……”
甘液入喉，湘云只感觉到自己身上一轻，冯大哥的虎臂已经从自己腋下和膝下穿过，抱起了自己，附耳低语，热气钻入耳中，让史湘云全身酥麻难忍，尤其是当冯大哥嘴唇触及自己耳垂时，更是难以自抑。
“春宵一刻值千金，为兄和妹妹可不能辜负了良宵，……”
红藕香残玉簟秋，罗裳轻解，情人呢喃，浅吟低唱，不堪人羞。

第五百九十七节 白莲风暴，席卷北地
万统二年六月十七，冯紫英被吏部任命为都察院左副都御使、兵部右侍郎，巡抚江南。
六月廿一，真定府滹沱河南岸的藁城、晋州白莲教起事。
六月廿四，白莲教起事席卷到无极、获鹿、栾城、赵州多个州县。
六月廿八，栾城县城被白莲教徒攻陷。六月三十，西面的元氏县城被白莲教乱军攻陷。
尚未等朝廷完全回过神来，七月初一，保定府雄县和顺天府霸州同时爆发白莲教起事。
短短三日之内，就波及到了保定府的新城、容城和顺天府的文安、保定（县）、大城、固安、永清以及河间府的青县。
七月初二，冯紫英抵达徐州，在徐州暂时驻留，并未直接南下前往南京，而在徐州就正式开始他的江南巡抚生涯。
七月初一之七月初五，山东东平府的聊城和兖州府的平阴、东阿以及济南府的长清、肥城同时爆发白莲教起事。
……
在徐州，冯紫英以兵部右侍郎的身份暂时停止了最后一批准备前往辽南东江镇的三营西北军。
“克繇，我不能在徐州逗留太久，这是我能为江南和徐州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冯紫英容色严肃，背负双手看着眼前的老同学，“三营一万兵力，都是西北雄师，我认为足以解决一切徐州境内的白莲乱党，我就交给你了。”
贺逢圣也有些紧张。
他来徐州时间还不长，还属于一个熟悉阶段。
虽然之前冯紫英就提醒他白莲教在徐州势力不小，尤其是与北面的兖州府多县白莲教勾连甚深，要求他提早做好充分应对准备。
但来了徐州之后，被各种事情缠身，虽然也抓紧了对徐州各县尤其是砀山、丰县、沛县三个紧邻山东的县份白莲教的清理调查，但是受到各种羁绊甚多，进展并不大。
现在从京师乃至山东传来的各种消息，白莲教几乎是全境爆发了大规模的叛乱，虽然运河尚未被截断，但是这种局面之下，只怕漕运断绝也是迟早的事情。
这对于依赖漕运甚大的徐州也会产生巨大影响。
“紫英，你还得在徐州多待两日才行。”这个时候贺逢圣也顾不得面子了，主动恳请道：“砀山、丰县和沛县情况不妙，萧县这边好一些，我已经作了一些准备，但对这种大规模叛乱，我经验不够，还得要你帮衬一把才行。”
好不容易走到徐州知州这一步，这是日后仕途升迁最重要的一个台阶，如果出了状况，恐怕不仅仅是仕途上耽搁几年那么简单了，弄不好是要被革职查办的。
“嗯，但我也不能呆太久，最多三天，今天开始，你直接去丰县坐镇，先发制人，对已经确定或者疑似的白莲教展开全面清剿，慈不掌兵，这个时候就不要顾那么多了，先拿下清剿掉再说，……”冯紫英顿了一顿，“两个营交给你，留一营放在徐州稳定后方，以防不测。”
“我明白，宁可错杀错捕，不可漏掉一人，一旦有漏网之鱼，那遗患无穷。”贺逢圣也是咬牙切齿，狠狠地道。
“特殊时期，特殊手段，你自己斟酌。”冯紫英沉吟了一下才道：“徐州州衙和各县县衙里的人，不要轻信，你来的时间太短，如果觉得不稳妥，宁可在西北军中调用人马，我和他们都打了招呼，会全力配合你。”
贺逢圣也知道西北军是冯家的老底子，冯紫英打了招呼那肯定是没问题，点点头示意明白。
局势走到这一步，也让冯紫英有些措手不及。
刘东旸刚赶到太原，而那一部准备转为山西镇的西北军还在河南地界行军，可以说山西局势尚未扭转，这边北直和山东就开始爆了。
一来就是大动作，但冯紫英知道，绝对还不仅止于此。
刚走到济宁，他就得到了消息称聊城、平阴和东阿出事了。
还好济宁这边还只是风声趋紧，尚未联动起来，但是估计也不会等太久，所以冯紫英也是星夜南下，先到徐州再说。
在冯紫英印象中，兖州绝对比东昌府和济南府的情况还要糟糕一些，而兖州府南部几个县，如单县、金乡、鱼台、滕县，和徐州的丰县、沛县和砀山联系是在太密切了，不可能不受到波及。
冯紫英不得不在徐州待几日。
一来观察山东那边的形势变化，毕竟他还挂着兵部右侍郎的职衔；二来兖州有事，徐州必定会被牵连进去，要解决徐州，就丢不开兖州。
还有贺逢圣究竟少了一些应对这种局面的经验，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他都要帮对方一把。
徐州位置太重要了，西连河南归德，东接淮安，北靠兖州，南邻凤阳，都是人口稠密却又不甚富庶之地，可以说是白莲教滋生的最佳去处，就算是自己是白莲教主事者，都会选择这里。
可局势发展的速度还是超出了冯紫英的预想。
七月初八、初九、初十连续三日，巨野、嘉祥、汶上、泗水、宁阳以及兖州府治滋阳连续爆发白莲教的起事。
虽然兖州府治滋阳有任城卫这一卫所驻扎，但是让人绝望的是任城卫三千余人中就有四百余人是白莲教徒，很显然任城卫就是白莲教渗透的重心。
汹涌而来的叛乱瞬间就席卷了整个兖州大部，并迅速蔓延到了紧邻徐州的金乡、鱼台、滕县。
“刘白川和他那一营军走到哪里了？”冯紫英有些坐不住了。
他甚至有些想要把五月下旬就出发前往湖广的刘白川那一营军都追回来，最主要是要让刘白川回来主持这山东南面的战事。
“大人，怕是有些来不及了。”吴耀青也无奈地摇摇头。
和走河南一路的西北军不同，刘白川这一路走的是颍州这一路，估计现在已经都到了义阳三关一带，准备入湖广了。
这个时候要去把刘白川这一路追回来，来回起码也得要一个多月以后了。
“追不回来也得也要去追。”冯紫英摇摇头，“山东南边的局势变化是一回事，甚至徐州这边有这三营西北军打底，我也不担心，我担心的是归德和大名二府。”
吴耀青心中一惊，“大人，有什么指向么？”
“归德府的虞城和夏邑二县恐怕不容乐观，而大名府问题更多，我还在顺天府时，查获的白莲教线索就有牵扯到大名、顺德、广平三府的，这三府只怕情况不比保定、真定好多少，只是还没有爆发出来而已。”
归德府属于河南，而大名、顺德、广平属于北直隶。
“您是担心北直南部三府可能也要卷进去？”吴耀青也有些吃不准了。
“不是可能，而是必然。”冯紫英已经确定了，这一轮的白莲风暴必定喜欢整个北地，甚至还会波及到南直隶和湖广，谁都不能幸免。
“如果大人您确定了，那这三营去辽南的西北军就得要留下来，另外把刘大人那一营加进来，组建一个临时的徐州军吧。”吴耀青一边思考一边道：“登莱军您已经去信了，要他们做好准备，估计这个时候兵部也已经下令了，但是单靠登莱军怕是应付不过来，这南面要防止白莲叛乱蔓延到南直隶这边，就要扎好栅栏篱笆才行。”
“我也是这么考虑的，首先得在凤阳、徐州、淮安这一线扎好篱笆。”冯紫英点点头，“另外再来说帮邻居清理杂草。”
现在冯紫英也不好过多地插手南直隶以外的事务，虽然挂着兵部右侍郎的职衔，但毕竟是加挂，并非实衔，所以还得要注意一些，他已经给张怀昌和孙承宗去了信，让他们注意局面，这边召回刘白川，算是先斩后奏，但也合情理。
冯紫英原本只打算在徐州呆上三日，但是鲁南局势变化迫使他不得不停下脚步，进一步观察局势变化。
一直到六月十五，丰县和沛县的小规模叛乱均已被平息，同时西北军也开始沿着运河一线展开行动，从滕县到昭阳湖这一片已经属于山东地界，但是西北军仍然越境展开行动，连续击溃了多股白莲叛军，并帮助滕县稳定了局势。
正待冯紫英准备南下时，归德府的虞城和夏邑再发叛乱，徐州下辖的砀山也受到波及，西北军再度在砀山平乱，让冯紫英又未能南下。
紧接着大名府的南乐、清丰、开州又发叛乱，局面越来越动荡不安，弄得冯紫英也是进退两难。
一边南京顾秉谦在催他南下，一边是徐州虽然局面稳住了，但徐州周边的局面在不断恶化，而且这几营西北军何去何从，谁来接掌安排后续，也是一个问题。
朝廷那边迟迟没有给答复，也让冯紫英颇为着急。
他给兵部的建议就是将荆襄镇整体移镇徐州或者兖州，更名为江北镇，同时直接将原准备调往辽南充实东江镇的这三营编入江北镇。
这个建议有些出格，似乎有要走陈继先老路的迹象，但局势发展如此，不得不这样。
冯紫英自认为自己没有私心，问心无愧。

第五百九十八节 排除，边缘化
文渊阁内气氛压抑。
除了六位阁臣外，兵部尚书张怀昌、刑部尚书刘一燝、户部尚书黄汝良和龙禁尉指挥使卢嵩也列席。
顾秉谦还没有能回来，冯紫英还只走到徐州就没法南下了，山东、北直、甚至河南都乱了，而山西局面依然恶劣。
原本解决了“江南三镇”之后带来的乐观氛围荡然无存。
之前大家都觉得前年虽然辽东丢了安乐州，但是却重创了建州女真，让建州女真两三年内都无法对辽东发起像样的攻势，去年又解决了江南问题，山西局势虽然不尽人意，但始终是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那么今年就可以松一口气了。
但山东、北直的天时不好，今年又遭遇了春旱连带伏旱，山陕那边反而好一些，但不管怎样都比前两年强，谁曾想白莲教又冒出来了。
前期的评估都觉得虽然山东和北直隶有较为严重的旱情，但是比起前两千陕西旱情又不可同日而语了，而且山东和北直的条件也比陕西好，所以大家都觉得也许会有一些小的动荡，但都应该不会出大问题。
至于白莲教，从刑部那边传过来的情况和龙禁尉的消息略有出入，认为可能会出一些状况，但无碍大局。
内阁认可了这一意见。
但这才多久，两个月不到，就出了乱子，而且一出就是大乱子。
这让叶向高心情极差，连带着对刘一燝的看法也一下子糟糕透顶了。
“局势很不好，北直隶南部三府的白莲教叛乱有越演越烈之势，尤其是清河、威县、曲周、广平、大名、南乐、清丰、开州这一线都是与山东毗邻，与山东那边互为表里，……”
“从目前获得的情报来看，山东这边是兖州南部叛乱最为剧烈，正在逐渐向北延伸，北面的东昌府聊城、兖州北部的平阴、东阿，以及济南的长清、肥城，虽然最早起事，但势头反不及兖州南边这几个县，……”
“不过一旦广平、大名二府的叛乱势头起来了，估计东昌府那边就危险了，甚至可能会波及到整个济南府，所以要尽早解决，……”
叶向高忍不住了：“如此局势，兵部怎么安排布置的？”
“考虑到顺天府、真定、保定、河间诸府也已经出现了叛乱，势头同样在蔓延，所以兵部的考虑是登莱镇迅速西进，先控制住东昌府局面然后向西向南两个方向突进，北直隶北面恐怕需要调动蓟镇和宣府两镇兵力，因为京营现在几乎瘫痪，为了防止京中出事，西北军那一部补充京营的，还是让其先行入京，……”
张怀昌顿了一顿，“但这一切都需要时间，登莱镇从登州过来，起码要十五日到二十日才能抵达东昌府一线，蓟镇和宣府这边的情况更不好，先要抽调集中，补充完粮草这些才能南下，预计起码要二十日之后才能抵达顺天府南边和真定北面，……”
叶向高有些不耐烦地道：“所以也就是说这一二十天里，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莲乱党四处肆虐？”
张怀昌不语，倒是李三才接上话：“地方上也还是有一些卫所军队和民壮，但是他们很难抵挡得住这些白莲乱党，尤其是很多地方上的民壮实际上也被白莲教渗透了。”
叶向高冷笑一声，“那这些地方上的人在干什么？兵部、刑部和龙禁尉又在做什么？我记得冯紫英很早就一直在提白莲教的事儿，起码是两三年前吧，还不止，应该是他还在永平府的时候就开始和白莲教在交手，那个时候大家都还觉得他在危言耸听，哗众取宠，现在看来，他的看法是正确的，而我们在座的，都大意了。”
齐永泰皱起眉头，“进卿，现在说这些也无济于事了，咱们可能还得要找到一个对策，不能这样坐等，兵部还有没有其他想法？”
张怀昌犹豫了一下，“紫英在徐州把原本准备船运辽南东江镇的一万西北军扣了下来，在徐州打了几仗，还算打得不错，基本上把徐州局面稳住了，但一来兵力仍然不足，二来没有一个牵头的武将来带兵，所以他建议把先让正在往湖广走的刘白川回来带领西北军剩余这一部分兵力，然后让荆襄镇整体移镇徐州，改为江北镇，从南向北进行夹击，同时也要分出一部侧击大名和广平，帮助北直隶南面局面不至于糜烂不可收拾，……”
这个建议立即在大厅里引起了讨论。
“刘白川回师，那谁来统揽整个大局？”汤宾尹迟疑着道：“能不能让冯紫英重新挂帅，先把燃眉之急解了才行，江南那边让六吉先暂时顶一段时间，……”
汤宾尹还是第一次在内阁会议上就重大议题发言，哪怕明知道自己的话不太可能得到重视，但是他还是很认真地考虑了这个问题。
叶向高和方从哲都皱起了眉头。
冯紫英要去接替顾秉谦坐镇江南，这是朝廷定下来的大政，顾秉谦早就引颈以待了。
这个时候要让冯紫英重新去处理山东军务，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半年能不能解决完都很难说，顾秉谦只怕真的要翻脸了。
更重要的是事无巨细，都要让冯紫英去当救火队，显得朝廷似乎无人可用，只能靠他一个人一般，这也不利于朝廷威信。
叶方李三人，甚至齐永泰都不太赞同这种情形出现。
袁可立在山西的表现已经让叶方李等人失去了信心，局面迟迟未能改观，而且和柴国柱、杨元都交恶。
柴杨二人也都上书朝廷攻讦袁可立书生意气，刚愎自用，不顾现实，虽说大周是以文驭武的格局，但是两大总兵的攻讦，朝廷还是不得不慎重考虑。
将帅失和，兵家大忌，虽说柴国柱和杨元都要易人，但朝廷也已经不敢再等下去了。
孙承宗已经定下来去接替袁可立处理山西军务，虽然这不太合适，但也顾不得了。
虽然朝廷还没有确定袁可立的去向，但是大概率不会有好的安排，这一点连冯紫英都始料未及。
只是这样一来，孙承宗去应对山西，山东这边，甚至北直隶这边的情况就有些棘手了。
朝廷知军的文臣就那么几个，原来觉得袁可立还行，但现在看来也有些够呛。
选谁来？
“紫英不合适，江南更重要，六吉必定要回来，江南需要一个镇得住的人去，紫英最合适。”叶向高乾坤独断：“飞白不是回来了么？让飞白负责山东这边。”
“可北直这边……”汤宾尹有些失望。
他是最不愿意见到顾秉谦回来的，最好就一直让顾秉谦陷在南京，这样一来，他和缪昌期才有机会逐渐侵蚀顾秉谦的根基。
叶向高已经任首辅十一年了，方从哲威信不足，虽然还看不出大势变化，但是齐永泰上位的势头很猛，尤其是北地士人呼声很高，首辅不能一直由江南士人把持，如果齐永泰真的要接替叶向高担任首辅，他就可以去谋一谋方从哲的次辅位置了。
但顾秉谦回来局面又不一样了，这厮是个弯得下腰的，只要能当官什么都做得出来，为了这个次辅位置肯定也会不择手段，而且在朝中根基比自己牢固。
只可惜自己前几年归隐太久，浪费了几年时光。
“北直这边，怀昌，你觉得谁人来负责？”叶向高问道。
“若是紫英不能回来，那就修龄吧。”张怀昌也是没的选择。
要么杨鹤，要么柴恪，但要说，这二人只是领过兵，勉强知军事，但要说真的能领军打仗，恐怕还不及袁可立。
又是湖广人？叶向高皱了皱眉，“道甫，你觉得呢？”
“怀昌，我觉得大来也可以，他在兵部多年，知兵善任，修龄在都察院那边事情也多，……”
大来是袁应泰的字，陕西凤翔人，李三才举荐了自己这个乡人，而且袁应泰也是兵部出身，理应知兵，现在是河间知府。
叶向高目光望向齐永泰，“乘风，我觉得道甫意见可行，大来在兵部多年，和稚绳他们也都熟悉，他负责北直这边，也能和山西那边形成默契，……”
齐永泰对袁应泰并不熟悉，但也知道杨鹤实际上对军务也不是很精通，见叶向高问起，也只能点点头：“大来在兵部多年，应该可以担起这个担子，但他和礼卿一样，以前从未带过兵，也需小心行事。”
“那就如此了，非常时候以非常策应对，冯紫英的建议我看可以采纳，以原西北军四营兵力组建江北镇，原荆襄镇移镇与江北镇合并，驻徐州，刘白川为总兵，飞白即刻赶往济南统一指挥山东和徐州军务，大来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坐镇保定，抽调蓟镇、宣府二镇兵力归其指挥，具体兵力数量由怀昌你们兵部来确定。”
叶向高不再犹豫，迅速就做了拍板，夜长梦多，再拖下去，局面就更不可收拾了。

第五百九十九节 江南好，奈何天
在徐州冯紫英接到朝廷邸报时，也算是松了一口气，但也有些说不出遗憾。
自己还是被排除在了这一场席卷整个北地的白莲风暴中了，很有些不能参与的遗憾。
虽说白莲教这一场大起义比前世中大明徐鸿儒掀起的风暴要大得多，但是冯紫英还是认为不足以掀翻大周王朝。
当下的大周情况要比明末时候好许多，挺过了陕西民乱，江南之乱也已经解决，财政拮据的情况稍得缓解，而这种会党引发的叛乱哪怕是再有组织，也无法如建州女真那般更有威胁性。
朝议的情形他也获知了，汤宾尹希望自己重新挂帅指挥平定山东乱局，从内心来说冯紫英还是愿意去的，只要依靠西北军和北面蓟镇军，他还是有把握解决山东白莲的。
只可惜他也知道可能性不大，朝廷不可能朝令夕改，更不能被视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可以应对这种危局，叶方等人不会考虑不到这些影响。
冯紫英已经能够隐隐感觉到叶方李等人对自己的忌惮了。
或许他们并不排斥自己，但是却不愿意自己以如此快的速度就在朝中积累起这样高的威望和人气。
这对他们冲击太大了，二十四五的年龄难道就要让自己当尚书，三十岁之前不就得入阁？这太颠覆他们的认知了。
所以把自己按在南京几年，应该是他们的一致意见，甚至连齐师大概都觉得自己就是该去江南呆几年，压一压。
对自己来说，这个安排也不是不能接受，如老爹所言，日后要想入阁拜相，在江南这边没有足够雄厚的基础和支持，就算是当了首辅也不稳固。
所以这几年就该是自己好好沉淀和积累的时间。
熊廷弼来负责山东战事冯紫英勉强可以接受，但是袁应泰去北直战局，冯紫英就不太看好了。
袁应泰或许是一个很好的工部尚书，但是未必是一个合适的兵部侍郎。
虽说在兵部呆了很长时间，但从未有过带兵经历，他的性格也有些固执，这样突然地去独当一面，行么？
不过这和自己也没太大关系了，自己只需要在江南做好自己的事情，甚至连徐州战情自己都可以不管了，整个山东和徐州的战局都由熊廷弼来接手了。
八月初三，在徐州逗留了一个月之久的冯紫英终于携带家眷乘船南下了。
八月初六，冯紫英在扬州逗留了二日，于八月初八出运河，进长江，八月初十，抵达南京，正式开始他的江南巡抚任期。
此次南下，因为沈薛林三人均已怀孕，而且宝钗在冯紫英南下时已经进入临产期了，所以三人都未能跟随他南下。
在徐州时，冯紫英就接到了消息，七月二十，薛宝钗顺利产下一子。
这算是冯家第一个嫡子，二房的嫡长子。
在冯紫英离京前，宝琴和尤二姐也几乎是同时怀孕了。
冯紫英都有些惊讶，怎么今年自己如此威猛，无往不利？
除开宝钗是去年怀上的，今年沈宜修、黛玉，再加上宝琴和尤二姐，都有四个女人怀孕了，张师传授的妙方妙术相结合果然不同凡响。
宝琴的怀孕也是让二房这边双喜临门，宝钗即将生产，宝琴又怀上了，这种好事让冯家薛家都是喜不自胜。
薛姨妈甚至准备在冯紫英离京之后就住在冯家，来好好照顾宝钗和宝琴。
尤二姐的怀孕让她自己也是喜极而泣。
论日子她是跟随冯紫英最早的，得的恩宠也不少，但是就是不见动静，甚至府里都隐约有些传言说她是胡女血统怕是不好怀孕。
但现在总算是打破了流言，无论男女，她总算是有了一个依靠。
长房此番南下就只有惜春了，李玟李琦留下，要照顾怀孕的沈宜修，这让惜春自己都感觉到肩头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二房这边原本是只想让史湘云跟着南下的，但冯紫英提出想要带一个孩子在身边，也好在闲暇时有绕膝之乐，所以迎春也就带着孩子一道了。
鉴于黛玉怀孕，妙玉和岫烟的孩子都还小，此番南下，三房就是探春为首。
丫鬟这边，鸳鸯和金钏儿、玉钏儿跟着南下，鸳鸯和金钏儿负责后宅日常事务，玉钏儿贴身伺候，而留下平儿在京中坐镇。
跟随在冯紫英一行人船后大约二三里地，还有一条船。
船上秦可卿和其他几个女人的身影时隐时现。
只不过冯紫英这边船上人都没有注意到，只有心有所感的冯紫英头疼难解。
……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明儿个就是端午节，这一晃就快一年了，感觉好像就像是在昨日一般。”
冯紫英撑起身来，欲待披衣起床。
依偎在身旁探春腻声道：“今儿个不是休沐么？相公不多睡一会儿？”
看着这张英气十足的面庞，比起去年新妇时已经多了几分柔媚和娇润，目光顺着雪白的颈项延伸下去，两团粉丘挤出一道幽深的沟壑来，在薄衾遮掩下，若隐若现，惑人心神。
忍不住探手下去揉弄了一把，弄得探春娇嗔不断，但是却没有反对，反而挺胸昂首，任由爱郎恣意把玩。
这一下子就把冯紫英火气给弄了起来，虎臂一翻，便把探春身子翻了个个儿，探春感受到男人的昂扬之气，这才赶紧求饶却已经来不及了。
免不了又是一番翻云覆雨，胡天胡地。
云收雨歇，冯紫英才懒散地靠在床头，“这江南巡抚日子倒是过得舒坦，但是总感觉容易让人颓废沉湎，不思进取，只想这么一直过下去，我若是四十岁，那也罢了，可我才二十五岁啊。”
“爷还惦记着北边的战局？”这南下几个女人里，最能理解冯紫英的就是探春了。
江南巡抚在可能任何一个人心目中都是无上的美差，地位尊崇，手握重权，整个南直隶十四府四州，大小事务，皆可一言而决，但对于丈夫来说，这等日常事务没有太大挑战性的事务，却非丈夫所愿。
从去年七月抵达徐州，八月到金陵，一晃就是十个月过去了，眼见得端午节将至，这南直隶被丈夫梳理的井井有条。
连遍及整个北地的战火也只是在徐州和凤阳境内有所波及，其他地方都是没有多少影响，今年江南又是一个丰收年成，户部都来了巡抚衙门查看，田赋不差，商税关税暴涨，户部那边喜出望外，直言吏部对江南的考核肯定是优上等。
可对丈夫来说，这却显得十分乏味，没有一点儿挑战性，那丈夫话来说，只有在女人身上折腾来发泄精力了。
迎春和惜春都怀孕了。
迎春的身子真是一块肥田沃土，才来南京不到三个月，又怀孕了，而惜春也不差，紧随迎春怀孕之后不到一个月便有了身孕，更让探春和湘云酸涩无比的是，连鸳鸯也都怀孕了。
探春是知晓的，虽然鸳鸯早早就被收了房，但是平素侍寝的时候并不多。
这夜里三房都是安排停当，还是只有逢十休息那一夜才能轮到丫头们，要不就是午间兴之所至了。
可就这样，也得要鸳鸯、金钏儿平分。
这般情形下，鸳鸯居然都能抢在自己和湘云之前怀孕，不得不说老天爷不公。
好在这些人纷纷怀孕，却也给了自己和湘云更多的机会，像长房那边惜春怀孕了，基本上就退出了，夜间相公基本上不是自己这边，就是湘云那边了，机会也多了很多。
现在探春就是盼着能在回京之前怀上最好能生下一男半女，若是先生下女儿，还可以抓紧时间再怀上一次，毕竟按照一任三年，相公也还有一两年时间呆这边。
“嗯，能不惦记么？”冯紫英捧着那对饱满揉弄了一阵，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该起床了，今儿个徐州那边要来消息，我也想听听，……”
这十个月风云突变，但是冯紫英却只能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站在一旁看着。
曹文诏和贺人龙的登莱军在济南肥城和兖州东平大显神威，一战破敌，阵斩白莲乱军二万余人，这是去年十一月的事情。
后贺人龙更是疯狂，率军狂飙突进，一直将白莲乱军撵到郓城，十二月初二，贺人龙一举击溃白莲乱军，在濮州水保寨活捉山东白莲乱军三匪首之一的高应臣。
山东白莲首领徐鸿儒率领白莲主力狼狈退到济宁才算是稳住阵脚，但是南线这边的刘白川从徐州一路势如破竹，又在济宁大破徐鸿儒部，迫使徐鸿儒逃往巨野，后徐鸿儒与高应臣残部会和之后逃往濮州，最后逃入了大名府境，与北直白莲乱军会和，才避免了被全歼的命运。
虽然山东局势一片大好，但是北直隶的局面却是一波三折，先乐后苦，局面混沌不清，甚至有恶化的迹象。
袁应泰的不知兵在北直隶一战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第六百节 挑战性，坐等
蓟镇和宣府两军都对袁应泰的指挥怨气冲天，认为袁应泰面对烽火燎原的乱军缺乏应对，只知道一味拦截围堵，却不知道分进合击，集中优势兵力打硬仗，导致局面始终难以扭转，甚至导致了北直南北诸府乱军逐渐合流。
尤其是顺德府的乱军北上与真定府白莲乱军汇合，使得白莲乱军气势暴涨，高邑、临城、柏乡、赞皇、元氏几个紧邻太行山的县份全数沦陷，成为白莲乱军最有力的根据地。
十个月过去了，袁应泰手中掌握着超过五万宣府和蓟镇边军，但是却迟迟未能剿灭横行于北直隶的这些白莲乱军。
而这十个月中，孙承宗已经指挥着山西镇和大同镇彻底扑灭了晋南乱局，也彻底将丰州白莲逐出了边墙，恢复了山西镇在边地上控制权。
同样十个月中熊廷弼也基本剿灭了鲁南地区的白莲乱军，其余山东白莲乱军也基本上被逐出而逃往了西面的北直地区。
从这个角度来说，袁应泰未能解决北直白莲之乱也并非无因，毕竟从山东逃过来的白莲乱军就多达十余万人，对本来就如火如荼的真定、广平、大名、顺德几府的乱局更是增添了几分烈焰。
不过虽然山东和山西局面已经扭转，但是并不意味着整个山西山东就太平了。
兵灾加上旱灾带来的巨大创伤使得山东山西两省小规模的民乱此起彼伏，白莲教的余孽依然在很多偏远山区十分猖獗，稍不留意就又会死灰复燃。
所以无论是孙承宗还是熊廷弼都不敢掉以轻心，都仍然战战兢兢地在对两省进行清剿，力求渡过万统三年这一关键的一年。
不过这一切都和冯紫英没太大关系，他要做的就是按照朝廷的要求，如数如期的将赋税和漕粮运往山东和京师，这一点对于冯紫英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信手拈来。
这一年里，冯紫英也没有闲着，既然朝廷把自己放在了江南巡抚的位置上，而江南这一年没有兵灾战乱，天时也不错，那么风调雨顺之下，冯紫英自然就要按照自己的意图来推进一些事情。
像以巡抚衙门的名义鼓励工商和海贸，并支持移民东番和吕宋、旧港，尤其是要求江南报纸有针对性的介绍东番、南洋、虾夷等地的地理气候和物产路线，并号召商人们组建了一个探索拓垦协会和基金，扶持和支持有志于海外开拓的商人向外拓垦。
像进一步推进港口建设、疏浚河道、修建堤岸等交通水利基础设施，利用巡抚衙门的一些权力，尽可能地克扣上缴朝廷的赋税，用于本地，这里边其实一样也有许多可供操作的余地。
另外在教育上，冯紫英知道要触动士人的利益风险太大，但是他以兴办赈济学堂为名，先后在徐州、凤阳、宁国、松江四地兴办了四座商人出资，以救济那些流民或者孤儿为主的学堂，主要以习字和学习算术、建筑、测绘、农学、船务、机械、木工、探矿和冶炼等实务杂学为主，先后接纳了超过两千儿童少年，对外宣称也就是让他们能够在学习几年之后能够有一技之长，能够迅速找到一碗饭吃，不至于被饿死。
即便是这样一个举动，也还是引起了很大轰动，因为开办学舍居然不是学习经义诗文，而是学习那些士人不屑一顾的杂学，甚至就是谋生技能，这未免太有失身份了。
不过冯紫英也专门把学政和江南有些著名士人大儒招来，在原来南京国子监开了一个座谈会，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初衷。
言外之意也就是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坚持从童生到秀才，从秀才到举人进士这么多十多二十年苦读坚持下来的，而学这些杂学和谋生技能，也能为那些无土无地的穷苦人家孩子寻找到一个最短时间谋生的机会，这也是从仁义救人的角度来考虑的，勉强平息了这些非议。
冯紫英觉得这一年里自己做的事情不算少了，尤其是在“杂学教育”这一块开了一个自己认为很完美的头，尤其是在江南这种地方能够突破，殊为不易。
当然这里边有士人们并没有将此打上眼，在他们心目中诗书经义和时政为科举核心，这才是亘古不变的真理，至于杂学，那都是微末小道，不值一提，拿来谋生可以，但要说做官却不可能。
总的来说，冯紫英自认为自己一年时间来巩固了原来的商界盟友，进一步促进了一些开明士绅向工商业主转化，同时也开始在教育上为工商产业培养人才开了一个头。
当然一些惠及地方的基础设施建设也是必不可少的，这是捞取民心民意的必要手段，他当然不会吝啬。
但这样继续下去，似乎也还能取得更好的效果，可让冯紫英觉得好像乏味了一些，他更渴望一些变革性的事情来挑战自己。
刘东旸在山西那边打得很出色。
当然这得益于邱子雄的突然反叛归顺，立即打了乱军一个措手不及。
尤其是刘东旸和邱子雄选择了一个最佳的决战时机才出手，可以说直接导致了整个晋南战局的陡然逆转。
这一战之后，刘东旸率领西北军趁势猛攻，从解州一路打到平阳府城，乱军再也无法组织起像样的抵抗。
而后刘东旸借势从从乌岭山北面插入潞安府，将晋南乱军分割成两块，逐一歼灭，晋南战局便由此告一段落。
在晋南局面打开之后，孙承宗指挥大同军开始对偏居偏头关到老营堡一线的丰州白莲发起猛攻，最终在万统三年的三月将丰州白莲逐出边墙，重新稳固了山西镇的边境防线。
整个山西局面就此稳定下来，孙承宗也再一次证明了他在文臣知军上的地位。
现在文臣知军中号称三杰，冯铿、孙承宗、熊廷弼，冯紫英居首，孙承宗次之，熊廷弼居尾。
但就算是这样，不少人都认为熊廷弼要和这二人并列，还略有不如，其在播州之战乃至后来的奢安之乱中打得并不算好，纯粹是靠兵力和后勤活生生耗死了杨应龙和奢安两家，也让朝廷耗费了超出最初预计几倍的粮帑。
在床上的浮想联翩，身旁探春也把脸贴在冯紫英肩头，“相公还是想去打这一仗么？”
冯紫英哑然失笑，摇了摇头：“现在去接手没太大意思了吧，除非局面真的不可控制，只是江南这边显得太过按部就班，有些想做的事情，在江南做不了，回京师也没法做，所以空有一腔报国志，却只能嗟叹唏嘘啊。”
探春能感受到丈夫心中的感慨，只是丈夫年龄太年轻，入仕资历也就这么几年，走到现在这一步已经殊为不易了，再上一步进正二品的尚书或者都御史，乃至更进一步入阁，那都不是短时间内能做到的。
“相公，我以为您还是留在江南踏踏实实做一些你觉得还可以做的事情的好，而且这一年里你在江南做的很多事情不也收到了士绅民众的极大欢迎么？对了，山陕商会的人好像这两天也要来拜会您吧？”
探春提醒道。
冯紫英当然不会忘。
扬州盐商终于迈出了转型的第一步，他们和山陕商人合作，效仿京畿煤钢联合体，在徐州开始建立南直隶第一家大型钢铁煤炭联合体。
徐州有从汉代就开始开采的利国铁矿，有南直隶地区最丰富的煤炭资源，加上地处南北要冲，运河贯穿而过，距离江南这个最大的消费市场亦不远，可以说发展煤钢产业得天独厚。
山陕商人早就垂涎了，但是这里是南直隶地盘，没有江南商人的合作，他们不可能涉足这里。
同样江南商人也对北地商人在北地兴起的煤铁、水泥建材等产业蓬勃发展一样无比羡慕，但是鉴于缺乏必要的新式冶铁技术和水泥制造工艺，他们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北方的铁料、铁器、石炭和水泥经海运和运河大举南下占领江南市场。
随着江南造船、造车等行业的发展，对铁料铁器的需求也日益加大，无论是本地还是来自广东的铁料都远远无法满足本地需求，而广东铁料铁器现在随着海运兴起，更多的开始出口南洋和日本，所以缺口更大，只能越来越依靠来自北地的铁料铁器。
所以江南商人们也亟待发展自己本土的冶铁行业。
现在小冯巡抚来了江南，立即促成了山陕商人和江南商人的合作，在徐州组建新的大型煤铁复合体，江南盐商率先拔得头筹，洞庭商帮亦有资本参与。
按照规划，这样一家煤铁复合体企业的规模不会低于现在的京畿煤铁复合体，将会很大程度满足江南对铁料铁器的需求，并会供应长江上游的湖广地区。
“哎，说自己闲，其实并不闲，也就是觉得这些事儿没有挑战性罢了，罢了，罢了，起床吧。”冯紫英伸了一个懒腰，“侍书翠墨，听床也听够了，来侍候爷穿衣吧。”

第六百零一节 子嗣，枝繁叶茂
沈宜修、黛玉先后产子，紧接着宝琴和尤二姐都各自生下一女，使得冯紫英宅中子女骤然暴增。
沈宜修因为是第二胎，生得很顺利，上午腹痛，下午就生了，但黛玉就有些艰难了，从头日下午一直拖到第二日晚间才生下来，险些就难产了。
也幸亏是冯紫英要求她和紫鹃、雪雁等人怀孕之后坚持不懈的保持一定体力的运动，前期也做足了准备，否则还真的就要出事儿了。
宝琴也生得有点儿艰难，但比黛玉也要好得多，而尤二姐虽然是头胎，但几乎和沈宜修二胎一样，十分顺利。
现在冯家长房一子二女，二房二子一女，三房二子一女，加上王熙凤和布喜娅玛拉的二子一女，冯紫英粗略一算，自己竟然已经有七子五女了。
不知不觉间，自己居然就有了十二个子女，就算是王熙凤和布喜娅玛拉那三个不计入，那也有九个儿女了。
之前老爹老娘还在念叨冯家子嗣单薄，延续香火艰难，这一晃自己单单是府里就有了五个儿子，每一房都有了子嗣。
虽说老娘还在念叨三房五个子嗣还是不稳当，起码一房得有三个才能踏实，但现在迎春肚子里又有了一个，而惜春和鸳鸯肚子里也各自装起了一个，这三个生下来，哪怕只有一个男嗣，也就意味着三房平均能有两个子嗣，就能达到基本数了。
至于每房三个儿子，冯紫英倒也不着急，这在江南气候适宜，事务也不算繁忙，自己心情也舒畅，没事儿就只能在床笫间折腾了。
探春、湘云，还有金钏儿、玉钏儿姐妹，甚至还有迎春的贴身丫鬟司棋、绣橘，探春的贴身丫鬟侍书、翠墨，湘云的贴身丫鬟翠缕，雨露均沾之下，没准儿那块肥田沃土就能生根发芽呢。
冯紫英有信心在回京师之前，保管满足老娘的三房房均三个子嗣的愿望。
“爷，珠大奶奶来了。”
江南巡抚的衙门选择了南京守备府所在。
这里和原来南京六部不在一处，而在所谓的皇城内，距离承天门和西安门都不算远。
而南京六部和早已废置的南京翰林院、詹事府这些官衙则在承天门外，和京师城里情况相似。
在皇城内，好歹治安防护也要好得多，皇城的城墙就能把不少宵小挡在外边，再加上自己的护卫，所以也要安全许多。
李纨跟着来了南京，而且是和探春、湘云她们乘坐的一条船来的。
这一来就是十个月了，也没有回京的意思，这让冯紫英也很无语。
拿李纨自己的话来说，回去还不如留在南京呢，那边贾府里没有几个说得来的人了。
这边起码迎春、探春、湘云、惜春、鸳鸯、金钏儿、玉钏儿都在，都是熟人，没事儿来后宅里坐一坐，说说话，打打牌，绣绣女红，有时候和着大家一起出去看看戏听听曲，一天时间也就打发过去了。
虽说两个堂妹李玟李琦在京中，但是李纨实际上和她们的关系算不上很亲近，还不及迎春、探春、湘云她们熟络。
当然更关键的一个因素是贾兰现在大了，不需要自己这个当母亲随时陪伴在一旁了，青檀书院里边足以照应一切，两三个月回一趟家里，自然有王氏这些帮忙打点一下，再怎么也是祖母，这点儿事儿还是帮得了的。
情郎来了南京，李纨当然心里也是盼着的。
在京中，便是寻个欢好的好去处也是提心吊胆的，去大观园中虽然刺激，但始终有些芒刺在背的感觉，深怕被那个姐妹发现，那就真的没法立足见人了。
来南京了情形就要好得多，本来十四岁之前李纨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对南京情况熟悉无比。
现在回到故乡看望幽居在家中的老父亲，帮着照料一下，闲暇时就去冯府里坐一坐，也算是清闲自在。
守备府很大，只是住起来就远不及京中冯府那么精致细腻舒适了。
都是些大开大合的房宅，一看就是军人居所，前明时候遗留下来的，也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后来大周定都南京之后，这里也充当了一段时间，但随着迁都京师之后，这里就荒废下来，好在毕竟是皇城里，平素也还是打整过，维护得也还不错。
顾秉谦就选择这里作为巡抚衙门，冯紫英当然萧规曹随，依然是前府后院。
专门留了一个独院来作为办公居所，同时也留了一个小院，作为私下里读书见客的所在。
李纨来了，宝祥这些人早早就出去了，只留下李纨一人。
“纨姐儿，怎么了，看你心神不宁的样子。”冯紫英笑着打趣，“昨夜没睡好？令尊还好吧，朝廷也只是让他幽居读圣贤书，明白忠义二字的意思，也没有限制他不能出门，一样可以去秦淮河溜达，还不满意？”
听得冯紫英说自己老爹去秦淮河，李纨白了情郎一眼，“你当我父亲和你一般么？”
“我去秦淮河，那是对秦淮河形象的一种提升，名慢京师的小冯侍郎，不，现在是小冯巡抚了，来秦淮河一游，再点评几句，那些鸨儿龟公不是要乐疯了？”
冯紫英的话让李纨忍不住“呸”了一声，原本满腹心事都放下了许多，也许就这样一个万事都坦然应对的男人，才是自己为什么敢托付一生的缘故吧，否则十余年贞洁居然交付到这个男人身上。
“我有好几日都没睡好了。”李纨淡淡地道。
冯紫英讶异地“哦”了一声，上下打量李纨，若有所思，右手拇指食指卡在下颌下，点了点头，似笑非笑：“莫不是天癸没来？”
李纨脸一白，嘴唇也哆嗦起来：“你怎么知道？”
“猜的，除了这事儿，什么还能让你神不守舍的样子？”
冯紫英其实也有预感，和李纨欢好的时候本来就少，所以就不可能择日子，赶着了就行云布雨一番。
李纨自己似乎也没有太在意，加之她也才三十岁，一来二去怀上身孕也很正常。
“那怎么办？”李纨紧张地站起身来，双手绞着汗巾子，贝齿死死咬着嘴唇，直勾勾地看着冯紫英。
冯紫英想了一想，既然有过考虑，他也不至于没有对策。
“兰哥儿也大了，今年秋闱和明年春闱大考，不管他能不能考中，大不了下一科再考，他也都十五六岁的人了，你这个当母亲的也不可能一直守着他身边，所以你现在完全可以把孩子生下来，一切有我。”
听得冯紫英这般解释和大包大揽，李纨压在心头的石头一下子放了下来，目光也变得纠结起来：“可是……”
“怎么，你不想生这个孩子，还是不想要这个孩子？”冯紫英反问道。
“不是，……”李纨摇头，咬着嘴唇轻声道：“可是我这一个寡妇来了南京，却怀了身孕，若是被人察悉，如何见人？”
“这不是问题，你若是想生，我可以安排你去苏州或者扬州均可，去苏州环境好，距离也不远，去扬州，那边有甄宝琛可以相互照应。”冯紫英顿了一顿，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笑容，“还有，如果你不在乎的话，也可以去天津卫，和凤姐儿在一起，……”
最后一句话一下子就让李纨破了防，站起身来颤声道：“凤丫头果真也替你生了孩子？！”
李纨其实也早就怀疑冯紫英和王熙凤有染，越是后来越是肯定。
尤其是王熙凤生意越做越大，若是没有冯紫英的支持根本不可能，再加上那一段时间王熙凤的离奇表现，猜都能猜到王熙凤肯定给冯紫英做外室了。
后来听说王熙凤身边有了一个孩子，对外称是抱养的，但李纨确定就是王熙凤替冯紫英生的。
“生了又如何？”冯紫英坦然问道：“她和离了的，想要一个孩子有什么不对么？巧姐儿终归是要出嫁的，现在她有一个孩子傍身，心里也踏实了，你不也一样？兰哥儿终归要独立展翅高飞，你有个孩子挨着你，你也安心。”
“那对外说……”李纨意动，但是却也有些纠结。
“一样，就说在江南这边抱养的，一样叫你娘，是否亲生，我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几十年后，谁还在意这个？”冯紫英笑着道：“所以你现在只需要考虑选择在哪里去生，甄宝琛那里或者凤姐儿那里。”
“那甄家大姑娘也是你外室？”李纨也早就知道，在扬州逗留几日就知晓了。
而且连探春、湘云她们也都知道当初甄家姐妹都可能，只是甄宝琛和王熙凤一样也是和离了的，没法嫁入冯府罢了。
“嗯，所以你无须担心这些，若是你不介意和凤姐儿在一起，那最好，如果不愿意，那宝琛那里就最适合。”冯紫英没有替李纨选择，这得她自己来定。
思忖良久，李纨还是没拿定主意，她内心当然希望和王熙凤这个熟知的姐妹在一起，但是面对昔日闺蜜和妯娌，又觉得有些羞惭尴尬。
这道心理关得先过。

第六百零二节 留给建州的时间不多了
在获知了李纨怀孕之后，冯紫英心里反而踏实了。
兴之所至和李纨时不时来一出野合欢好，而且又不择时间，发生这种“意外”也是迟早的事儿。
李纨生了贾兰就证明她能生，所以三十岁之龄正是最适合生的时候，所以一发入魂而中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冯紫英估摸着最终李纨可能还是会选择去天津卫和王熙凤作伴，尤其是在获知了王熙凤也替自己生下儿子之后，李纨的羞耻感也就有了垫底儿的人，不至于那么无法接受了。
王熙凤不也有了巧姐儿，不也一样替自己生儿子？她是和离了的，李纨大概率可以认为自己还是守寡多年呢。
把贾兰抚养大，从心理上来说，也对得起贾家了。
所以当秦可卿来告知水甄氏，也就是甄宝旒也怀孕了时，冯紫英都有些麻木，甚至见惯不惊了，以至于连秦可卿都很惊讶于冯紫英的淡定。
实在是在经历了府里几个女人怀孕，再来一下李纨怀孕的惊喜加刺激，所以水甄氏怀孕，好像也就没什么大不了了。
回忆自己每一次去秦可卿那边，都会自觉不自觉地被陷进去，但他已经想不起最后一击是在谁身上了。
但还别说水，甄氏妖娆的身姿的确要比水中棠和穆檀二女略显青涩的胴体更勾人，而那穆柳氏却太瘦了一点儿，可能最终才大概率会是水甄氏，也就是甄宝旒怀孕了吧。
不过这都无所谓了，水甄氏（甄宝旒）怀了孕，那就让她去扬州，和甄宝琛结伴，正好甄宝琛孤身一人在扬州还觉得孤单呢，有了一个亲妹妹来作伴，相得益彰。
至于说水溶那边，冯紫英一时间也还没想好怎么办？
要让水溶和水甄氏和离好像有些强人所难了，只是让他们夫妻破镜重圆，琴瑟和鸣，好像自己也没有那么大度，那就先这么着吧，反正现在水溶和穆峥的心思也不在家眷身上，他们还得要为自己的命运挣扎。
徐州来人到了。
实际上就是刘白川的信使。
山东局面已经基本控制下来，江北镇仍然保持着警戒势头，如果北直隶的情况依然没有好转，估计朝廷就要让登莱镇继续驻扎济南、东昌和兖州，让刘白川的江北镇西出进入北直平叛了。
河南也遭受了山东和北直乱局的波及，也幸好情况不算太糟糕，只有归德和开封二府部分州县受到了影响。
听完刘白川信使的汇报，冯紫英没有太多的感触。
局面依然如故。
袁应泰依然没有打开局面。
如果情况持续到八月，冯紫英估计朝廷就要考虑易人了。
山西的情况还不算稳定，孙承宗可能暂时还不能动，那么能派上用场的如果不算自己的话，就只有熊廷弼了。
不过朝里的情况略有变化，万统帝重新临朝了。
但显得很低调。
基本上是按照内阁的意见签字用印，显得老实了许多。
不过在太子之位上，万统帝仍然没有半点退让，坚持要让其世子成为太子，而这一点上内阁也没有退让，依然是一个僵局。
……
赫图阿拉。
大汗宫中，药气弥漫。
努尔哈赤接过阿巴亥递过来的药碗一饮而尽，这才喘了一口气，不耐烦地把碗递给阿巴亥，“好了，我不吃这药了，我也没有那么脆弱，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还死不了。”
膝边的儿子跪在一旁，还有一个还在襁褓中，努尔哈赤叹了一口气，一把把跪在一旁的多尔衮抱了起来。
“去和费英东说，让他与安费扬古、何和礼、额亦都加上代善、黄台吉与阿拜过来，另外也请李永芳过来，孤要和他们商议大事。”
“大汗，您身子尚未完全康复，这等时候再要兴刀兵，……”阿巴亥丰腴的身子一颤。
刚刚二十五岁的她正值最妖娆的时候，她已经替努尔哈赤生下了三个儿子，阿济格已经十一岁了，多尔衮才三岁，而多铎才一岁不到。
听得大汗又要对大周用兵，阿巴亥就心里着急。
大汗的身体已经不比前几年龙精虎猛的时候了，他都五十六了，前年的一战让大金损失不小，虽然夺下了安乐州，也掳掠到了数万汉人，但是八旗精锐却是损失不小，这才两年时间，尚未恢复过来。
这是八旗诸位贵人的一致看法。
阿巴亥迫切地渴望大汗能够长命百岁，虽然那不可能，但是大汗如果能够再活二十年，她有把握让自己的儿子日后来接掌汗位。
但现在自己三个儿子太小，一旦大汗出战有个三长两短，哪怕褚英现在被幽禁失势，但是代善、黄台吉，甚至莽古尔泰都有可能，唯独自己三个儿子没希望。
所以她最不赞同大汗又要出兵去打大周。
“哼，我再不打，就只有等着大周来打我们，收拾我们的尸体了。”努尔哈赤摆了摆手，“去吧，我有分寸。”
无奈之下的阿巴亥只能出了寝宫，把努尔哈赤的意思转达给正在宫外的费英东。
大臣和诸子来得都很快。
阿拜回来快半个月了，见过父汗两次，但是父汗身体不适，一直没能多说，一直到今日。
李永芳也是才从萨尔浒和抚顺关前线回来，他现在做的事情不是带兵，而主要是联络辽东镇内部的昔日旧友旧部，这是大汗交给他的最重要的工作。
上一次之所以未能取得预想中的战果，很大程度就是因为一些原来预计可能会投诚的辽东军将未能反水，主要原因就是因为冯铿亲临战场一线，很多人念及其父在辽东的威信德望，担心下边士卒不愿，所以犹豫不决，最终才会让大金在这一战中功亏一篑。
这两年里，他也是很花了一番心思，大汗也不吝惜金银珠玉支持，他自己就亲自潜入了辽东镇三次去见昔日旧部旧友，叙旧情，谈利益，讲待遇，就是要把他们拉过来，也取得了很好的效果。
此番大汗召集大家计议，李永芳估计也是大汗要动手了，以李永芳的看法，也该动手了，如果等到关内大周缓过气来，只怕局面会越来越难。
努尔哈赤的面膛因为病了一个多月而显得有些苍白憔悴，不过狭长的细目里仍然是精光闪烁，这让参加计议的一干臣僚和他几个儿子都略感放心。
“说说吧，阿拜，你这一年多都在汉地，只回来了一趟，想必你应该有很多情况要报告，我要听你亲口说的，而不是那些整理出来的文牍。”
努尔哈赤的话永远是这么干净利索，直言关键。
努尔哈赤其实原来并不怎么看好这个有些文弱沉默的儿子，一来是庶出，其母并不得自己的欢心，二来性格也不像代善、莽古尔泰和黄台吉那么精明强干，但是在潜入大周刺探情报上，却表现出了很好的天赋，连讷图也一直对其赞不绝口。
几番从汉地中带回来的情报都得到了印证，这让努尔哈赤对这个庶出儿子也有了一些改观，对其看重了不少。
“回父汗，儿臣这一年里先后去了北直的保定、真定、广平，也去了山东的兖州和东昌，还去了一趟临近北直的山西太原府东部，算是走了很多地方，情况也有一些了解，……”
阿拜的语气细声细气，这也是努尔哈赤不太喜欢的一个方面，不过这个日子一直就是如此，他也不能让对方改变，不过内容更让他感兴趣，所以这些小节他就不在意了。
“大周动用了他们新组建的登莱军和江北军，南北夹击，所以白莲教的人在山东虽然当初看起来势头很猛，但是却未能在山东立住脚，很快就被消灭了大半，剩下一部分逃窜入了西面的北直诸府，目前因为旱灾的原因，山东局面还不稳定，所以登莱军和江北军依然还在清剿地方上的小规模叛乱，尚未有进入北直的迹象，……”
“山西那边我只在繁峙、代州和定襄走了一圈，没能深入到更西边去，所以了解情况不多，但从各方面打探来的情况看，基本上也已经平息下来了，孙承宗很厉害，而山西镇和大同镇两镇边军战斗力都不弱，所以很快就打开了局面，……”
“目前大周最为艰难的是北直隶，新任的主官据说是原来兵部的一位郎中，后来在河间府当了知府，此番主持北直隶的平叛战事，打得很糟糕，南北都是乱象百出，没有能取得成效，……”
阿拜沉吟了一下，“儿臣以为大周可能不会容忍这种局面持续下去，尤其是在他们哪一个最能打仗的文臣被安排到江南去当巡抚都一年了，北直隶的局面却越来越糟糕，而负责在北直隶打仗的是宣府军和蓟镇军，也都是精锐边军，却迟迟不能解决问题，儿臣担心很快大周朝廷就会让那个冯铿重新去指挥北直隶大军剿灭白莲教，……”
努尔哈赤捋须沉声问道：“也就是说，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第六百零三节 黑虎掏心，孤注一掷
“儿臣是这样担心的，大周不可能容忍这种局面太久，一旦北直隶这边被剿平，即便是我们能让林丹巴图尔和我们一起行动，儿臣还是担心察哈尔人未必能对大周造成实质性的威胁，而且察哈尔人还有内喀尔喀人扯后腿，除非我们能说动内喀尔喀人。”
阿拜略作犹豫，还是很肯定地回答道。
“内喀尔喀人怎么可能说得动？”代善不以为然地插话：“宰赛那厮鼠目寸光，和大周勾结甚紧，得益良多，他不在后边给我们烧火就不错了，还能指望他配合我们行动？”
“也未必。”安费扬古摇了摇头：“宰赛不是蠢人，他不会看不到大周对他刻意笼络的目的，真要等大周把我们给打垮了，难道还有他的好？”
“话不是那么说，只要察哈尔人还压着内喀尔喀人，内喀尔喀人就不会和我们合作，对他们来说，争夺草原霸主地位才是第一位的。”何和礼不赞同安费扬古的观点。
“好了，察哈尔人对我们来说无关紧要，有他们牵制固然好，没有也不影响大局，我们的重心还是在辽东，铁岭、沈阳，乃至自在州和广宁，这些才是我们的目标。”
努尔哈赤打断下边臣子们的争执，目光深沉。
“这两年我们卧薪尝胆，积蓄实力，就是要等这样一个机会，如阿拜所言，如果再等下去，等到大周内患荡平，那我们就会面临更大的压力，九连城镇江堡和凤凰城那边大周以毛文龙为首组建东江镇，就是冲着我们来的，宽甸六堡看来他们也觉察到了失策，所以要想夺回来了，……”
毛文龙在九连城和凤凰城那边的小动作在座众人不是没有觉察，但是毛文龙很狡诈，把凤凰城到九连城那一线守得很严密，其新组建的军队有基本上都是来自山东和西北，海运而来，己方根本干预不了。
可一直放任毛文龙的东江镇壮大，那建州女真的后方就危险了。
宽甸六堡若是被大周夺回去，那赫图阿拉都不稳当了，后患无穷，这是建州女真绝不能允许的。
“永芳，此番找你来，你也明白意思，你觉得呢？”努尔哈赤把话题交给了李永芳。
“方才阿拜贝勒和几位大人所言都有一定道理，不过末将还是觉得，恐怕的确不敢等下去了，再等一旦白莲教被彻底剿平，那大周全副力量都会用来对付我们，察哈尔人是癣疥之疾，大周并不把其放在眼里，我们肯定会承受主要的攻击。”
李永芳慢条斯理地说着：“东江镇这边，我没太大的办法，毛文龙那一部自成体系，与赵率教他们格格不入，而且刘綎也调走了，末将在赵率教他们手下到也有些熟人，这一段时间也联络上了，他们中亦有不少愿意为大汗效力。”
这才是努尔哈赤最看重的，没有李永芳这颗棋子牵引出来的无数暗子，安插在辽东镇里，可以在关键时刻发挥特别作用，努尔哈赤一样也没有多大把握。
“嗯，永芳，辛苦你了。”努尔哈赤这一句话可谓发自肺腑，情深意重。
“大汗言重了，永芳既然心属大金，自当为大金效力，大周看似庞然大物，然在辽东却多是尸位素餐之辈，吃空饷，喝兵血，贪暴不堪，畏敌如虎者比比皆是，这等肥田沃土本该有德者居之，大汗乃天命所属，理当拥有其地，……”
李永芳这一番话说得努尔哈赤全省上下无一不通透，宛如吃了人生果，所有毛孔都舒展开来，格外舒坦，看看自己这身边的臣僚和儿子们，哪一个能说得出这般话来？
要知道李永芳可不是阿谀奉承之辈，他是实打实的用功之臣，连续几战斗证明了其巨大作用。
“好，很好，日后孤若是能夺下辽东，永芳你居功至伟，孤绝不会忘记，定有厚赏。”
努尔哈赤捋须微笑，连连点头，看得周遭一干臣僚和代善之流都是艳羡不已。
大汗很少有这样明确赞赏和承诺的话语，即便是对自己最信任的臣僚也是如此，李永芳算是第一个获得此殊荣的。
“大汗厚爱，永芳铭记在心。”李永芳也大为感动。
“那永芳，察哈尔人那边我会去打招呼，他们包括土默特人那边素囊也一直跃跃欲试，我想这都是我们可以联络的，至于内喀尔喀人那边，我会遣人去和宰赛谈一谈，他就算是意图蒙古霸主地位，那也就不该拖着察哈尔人去和大周相互消耗，让他安静一段时间，坐观成败即可，……”
努尔哈赤语气一顿：“关键还是在辽东这边，我们不能拖到东江镇真的建立起来，现在毛文龙那点兵还不够看，刘綎走了，只剩下赵率教和杜松，还有祖氏兄弟稍微能打，我有意这一仗是东宁卫和自在州（辽阳），再不济，也要拿下沈阳中卫。”
在座众人都忍不住倒下一口凉气，上一仗打得如此惨烈，最后连铁岭卫都未能拿下，现在大汗居然提出要直扑东宁卫和沈阳中卫，这胃口未免太大了一些吧。
见众人都露出畏怯和凝重之色，努尔哈赤也能理解。
上一战给八旗都留下了很深的阴影，家家户户几乎都戴孝，也引来了很多怨言。
但他同样知晓，一旦大周解决了北直隶白莲教之乱，建州女真局面会更难，失去了这个机会，也许建州女真以后就只能从攻势转为守势，而且只能寄希望于大周内部会不会有另外一场内乱了。
这种完全把命运寄托在别人身上的味道不好受，努尔哈赤不愿意接受这种结果，所以他必须要发起这一战。
“我知道大家都在盘算，我们究竟有多大的取胜希望，或者说我们最终能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但是我们十三副铠甲起兵的时候，容易么？比现在轻松么？但我们还是一步一步走过来了，你们都清楚现在我们大周的局面，拖下去，坐吃山空，最后等到大周把一切内忧外患解决完了再来打我们，我们的结局会是如何？不问可知。”
“所以我们只能铤而走险走这一步，就是要利用大周无暇分心的时候，再咬下一块肉来，只要我们夺下东宁卫和自在州，我们治下人口至少可以增加五十万，夺下沈阳中卫和铁岭卫，我们至少也可以增加二十万人口，或许这点人口对于大周来说无足挂齿，但是对我们来说，这二三十万人口的滋养，三五年后我们就能有吞并整个辽东的底气！”
不得不说努尔哈赤在蛊惑人心上边还是很有一套的，几个重臣和代善、莽古尔泰之流都是跃跃欲试，意欲在这一战中夺下大功。
拿下沈阳起码能增加二十万军民，拿下辽阳，基本上整个辽东镇的精华就被建州女真给吞下了，五十万人口也不是虚言，整个辽东只剩下辽西广宁那一片了，但那时候辽西就完完全全是出于守势和劣势，几无反攻之力了。
但努尔哈赤内心是清楚的，夺下辽阳不现实，涉及到还有辽南和东江镇这样一大块侧翼可能遭遇的威胁，但是夺下沈阳，他觉得是有把握的，尤其是李永芳给了自己几份密折，详细讲述了他在沈阳这一线秘密活动的情况。
在抚顺堡和抚顺关屡遭建州军突破之后，赵率教加强了从抚顺关到柴河堡这一线的防御，防止建州军从这一线突破直插汎河所后路。
同时在抚顺关以南的诸如鸦鹘关和苇子谷，以及东州堡、马根单堡、散羊峪堡和清河堡这一线也增加了兵力，只是相对北线略微少一些，因为建州军从这里突破，一来距离辽阳东宁卫已经不远，二来这一片开阔地还有威宁营驻扎在这里，足足有一万五千大军驻扎于此。
赵率教大概从来没有想过建州女真敢这么疯狂从这里直接向辽阳发起进攻，就算是能突破这一段路数百里，威宁营驻扎有重兵，不是谁想来就来的。
李永芳的密折中谈到了，他已经买通了多名武将，比如散羊峪堡守备金玉和，清河堡守备石廷柱、石天柱、石国柱三兄弟态度还在犹豫中，但是最为关键的他打通了鸦鹘关的参将孙德功这道关卡，这可以说是最重要一个突破。
一旦鸦鹘关打开，清河堡和散羊峪堡就彻底敞开，建州军可以长驱直入直逼威宁营，也可以径直调头向北，直扑奉集堡、白塔铺、虎皮驿，截断沈阳中卫的后路。
奉集堡是沈阳中卫后方最重要的补给站，而白塔铺则是沈阳中卫通往辽阳东宁卫的咽喉要道，虎皮驿则是沈阳中卫与辽阳东宁卫之间的物资中转站。
这三地几无法防护之力，只要突破清河堡和散羊峪堡，整个沈阳中卫的后方就大门洞开，任取任予了，而清河堡和散羊峪堡守将都已经在掌握之中了。

第六百零四节 暗藏杀机，坐待风起
正是李永芳的密折中所提到的几个事儿，才让努尔哈赤下了决心要搏这一把。
与其这样等待着大周的东江镇建成，慢慢从南北两端来压缩绞杀自己，那还不如先发制人，先从沈阳这边出手，看看能不能各个击破。
解决了沈阳这一边的威胁，就可以逼迫辽阳，而东江镇那边的威胁就无足挂齿了。
关键在于这些人已经被李永芳买通，但这种事情可能随着时间推移而发生变化，当大周局势越来越好的时候，这些人还会不会向李永芳现在所言，愿意投向大金呢？
金银珠玉也好，高官厚禄也好，那也要根据形势来定，如果大金都日薄西山摇摇欲坠了，这些人还会站在大金这边么？
正是考虑到这一点，努尔哈赤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必须要走这一步，不打这一仗，他怕自己会后悔一辈子。
何和礼忍不住插话：“大汗，兹事体大，恐怕还要好生具体详细计议才行，东江镇的确在组建，但是进展并不快，我们还有时间，另外如果能够把察哈尔人和土默特人都劝说动起来，也能减轻我们的压力，还有日本和朝鲜，这两边，如果我们真的打算打这一场大仗的话，恐怕要把各方力量都要发动起来，尽可能地拖住大周能动用的力量，让他们不能增援辽东。”
“对，何和礼大人说的有道理。”代善也接上话：“父汗，我们不是怕打仗，但是在兵力上我们相差太大，建州勇士再勇猛，也经不起汉人群起攻之，我们只打辽东，也许还有胜利希望，一旦蓟镇或者登莱镇的周军增援，就想上一次一样，我们胜算不大，所以我们一方面要速战速决，另一方面要从各个方面都来牵制拖住大周的手脚，白莲教，蒙古人，日本人和朝鲜人，还有那些西夷人，不是也一直对大周虎视眈眈么？能不能联络一下，请他们也出手，他们的火器犀利，如果袭扰大周海疆，也能起点儿作用。”
对于自己这个儿子，努尔哈赤一直十分满意，比起褚英来，代善成熟老练许多，而且考虑问题也更周全，更年轻一些黄台吉也不错，可是就是年龄略小了一些，不过自己还有时间来好好观察他们。
“代善所言不差，孤当然明白，但是一旦打起来我们要速战速决，在之前我们可以做好充分准备，我考虑用两个月时间来准备，蒙古人、日本人和朝鲜人，包括西夷人，另外阿拜你还要去和汉地里的白莲教联络一番，还有边墙外的丰州白莲，如果可以，也给他们一些金银财货，希望他们继续进攻。”
努尔哈赤半句没有提李永芳这一段时间所获，这是绝密，除了他和李永芳二人知晓外，就只有额亦都隐约知晓一些，其他人都暂时没有告知，要等到真正开战的时候才来宣布。
……
出席了利国煤钢联合体点火仪式之后，冯紫英又去看了赈济学社的情况。
六百多名来自徐州、兖州、凤阳、淮安、归德都州府的流民子弟，年龄从七岁到十三岁不等，在这里学习农学、木工、冶铁、探矿、制铁、机械、测绘、航务、造船、商算（会计）等杂学。
这些人初来之时都是大字不识，都首先需要学习半年到两年不等的识字和算术加上基本的日常科学，通过过关考试，这才开始真正学习所谓的实用杂学。
“紫英，你搞这个赈济学社，不但没有能为你在士人里边赢得多少支持和认可，反而让一些老古板非议不少啊。”
陪着冯紫英视察这个赈济学社的贺逢圣一边走一边道。
“我本来也没有指望能得到他们的认可，我就是想要做点儿实实在在的事儿，这不都写明了么？赈济学社，就是以赈济之名来帮助这些人识字，然后谋得一门手艺，日后能养家糊口填饱肚子，就这么简单一个道理，我没打算能让这些人去苦读十年再去考科举，这里人最多就是六七年就得要自己出去找饭食。”
冯紫英显得很坦然，“我只需要让这些从这里出去的人明白，是赈济学社让他们摆脱了被饿死田间路边，被卖身为奴凌虐至死的命运，让他们可以自主选择自己求活的路径罢了，仅此而已，我也不想当什么圣人，还要教化千万，我没那本事，做不到，就做点儿力所能及的事情。”
贺逢圣也有些感慨，“也不是无人赞许，像一些穷苦人家出来的士人，还是很认可的，毕竟要从童生秀才到举人进士，没有十多年的苦读根本做不到，而这些人谁来供养他们读这么多年书，寻常人家都吃不消，更别说他们连饭都吃不起，商人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怎么会一直捐赠？”
“不完全是你说的这个原因，商人也是看得到这里边对他们这一行道的促进，我看了看，一些有点儿基础和天分，识字这一关都过了的学生，更愿意选择商算、制铁、造船、木工等行业，我看了这些学科里边选择的人数都在二十人以上，而农学、测绘、冶铁、探矿都只有寥寥几人，还是告诉他们学得好日后可以留校当教谕，才勉强同意的，说明大家心里都有数，知道什么行业最能‘就业’，日后更能挣银子。”
冯紫英和贺逢圣一遍漫步，一边解释：“商算在几乎每个行业现在都开始普及了，这种人才随便放到哪个产业里去，都是大受欢迎，一去就能用，尤其是扬州证券交易所上市企业，要求就是必须要用两人以上懂商算的专业人士，同时制作出来的账目必须要符合证券交易所的标准，光是证券交易所就预订了十六名人才用于其自身需求，当然是四家赈济学社一家四人，这些学子哪里不明白？”
“商算人才可不是那么容易学出来的，这些请来的教谕都说了连他们都还是半罐水，许多东西也都还是似懂非懂，还得要经常请教人呢。”
贺逢圣的话也在冯紫英预料之中，这些教谕很多人都是从海通银庄、京畿钢铁军工建材联合体中请来的，不少还是在地方上请了一些专务农事的老农，当然也还包括地方上一些这方面的爱好者，各行各业都有。
“这也没啥，本来也就是一个摸索过程，学无先后达者为尊，没准儿有些有天赋的很快就能脱颖而出，成为教谕呢。”冯紫英笑着摇头，“我们要做好的就是把这个制度传承下去，让更多的人愿意来学这个，养成这样一个传授的制度体系，这样有更多的穷苦人家孩子可以得到一条更好的谋生途径。”
冯紫英在这一年里，除了在南京，去过苏州三次，扬州四次，徐州五次，其余州府大多都只有一次或者两次。
徐州来的最多，一是因为这里有利国煤钢联合体，二是徐州位置太过重要，三是因为贺逢圣和刘白川的江北镇在这里。
在和贺逢圣会面之后，冯紫英也要去见一见刘白川。
作为老爹在西北军中最重要的两大心腹，刘东旸已经在山西镇站稳脚跟，而且现在山西镇的战斗力和影响力已经隐隐有压制住大同镇的趋势。
要知道昔日宣大三镇中宣府为首，大同次之，山西镇最差，但是现在宣府还能稳得住，大同镇却弱了不少，而山西镇崛起，通过晋南之战后，已经有超越大同镇的架势了。
“白川，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看到眼前这个气度不俗的男子，冯紫英心中也颇为感慨，第一次见面是在甘州，自己劝服了对方，最后使得宁夏平叛终于进入尾声。
相较于刘东旸的桀骜狡谲，刘白川更为沉稳老练，刘东旸善攻，刘白川善守，这是冯唐的评价。
冯紫英也认可，算是风格迥异，但这二人都是能征惯战的宿将，冯唐极为看重。
“大人，三月间也是在徐州啊，当时刚结束山东战事，大人来徐州巡视，这一次大人来徐州就是一片歌舞升平了。”
刘白川也同样感觉得到冯紫英流露出来的亲近之意，作为老上司的独子，又是兵部右侍郎兼江南巡抚，还有一个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的身份，可以想象得到一旦江南巡抚任期满了，回去之后必定回再上一层楼，于公于私刘白川都清楚该和对方交好。
“歌舞升平这个词儿用得有点儿意思，倒是褒义还是贬义呢？”冯紫英笑了起来，“你说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我也乐意听到，这歌舞升平，倒像是官员们偷懒了呢。”
冯紫英的打趣让刘白川也笑了起来，“大人要这么说，属下也没办法，但山东局面已经稳定下来了，熊大人还在兖州和济南之间巡视，旱情还是对山东有很大影响的。”
“那河南和北直那边呢？”这才是冯紫英最关心的，徐州西面就是归德，颍州西北就是开封，北直的乱象已经波及到了河南，他不能不重视。

第六百零五节 乱乱乱，一锅粥
冯紫英知道刘白川也是一个有雄心抱负的人，不会安于一个江北镇的总兵。
实际上江北镇虽然比荆襄镇略好，但是还是属于一个内地军镇而非边镇，这就决定了其规模和重要性无法和边镇相比。
军镇内部都设有斥候队，冯紫英不相信刘白川会只局限于熊廷弼的辖区，而不对紧邻的归德、开封乃至北直隶南部三府情况展开情报收集。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会对刘白川很失望。
刘白川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皱着眉头道：“属下不清楚兵部和熊大人以及袁大人那边掌握的情况如何，但是据属下安排的斥候前往归德和大名府、顺德府、广平府了解到的情报，北直南部三府以及周边地区的情况很糟糕。”
“很糟糕？糟糕到什么程度？”冯紫英一听就忍不住皱眉。
“袁大人只在顺天府、河间府和保定府那边控制住了局面，真定府乃至南部三府的情况都不妙，更为严重的是广平府和大名府的乱势已经蔓延到了河南在黄河以北的三府了，彰德、卫辉甚至怀庆和开封府黄河以北地区，都已经有了星火燎原一点即燃的趋势，我不知道朝廷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一旦蔓延成势，我担心河南也会被卷进去，黄河并非天堑，而且河南百姓素来穷困，一旦有人煽动，爆发泛滥起来的风险极大。”
刘白川的话让冯紫英忍不住深思，如果蔓延到河南，那可就真的问题大了，河南素来是百战之地，人口稠密，一旦搅动起来，整个中原就不得安宁了。
“这些情况，你和熊大人提过么？”冯紫英问道。
“略微提过，但熊大人没有回应。”刘白川回答道。
冯紫英也能理解熊廷弼的忌讳，毕竟他刚接任自己的兵部右侍郎，而且在山东也打得不错，现在如果贸然插手属于袁应泰的职责范围事务，肯定会引来本来就焦头烂额的袁应泰的不满。
“此时非同小可，归德也就罢了，如果卫辉和彰德二府都被席卷进来，这河南就危险了。”冯紫英点点头，“我知道了，会给张大人和内阁去信，江北镇要做好准备，万一朝廷有令，恐怕就要出镇去河南平乱。”
“河南？大人，关键还是北直南三府啊。”刘白川讶异地问道。
冯紫英瞪了刘白川一眼：“在朝廷并未调整北直这边战局主帅之前，我们只能针对河南三府说事儿，不能质疑北直三府，免得引来不必要的纷争。”
刘白川这才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卑职明白了。”
“江北镇现在兵力编制和战斗力怎样？”
“按照满编为二十四个营，实际上兵部和户部只拨付了十六个营粮饷，除了由原来西北军转来的四个营外，荆襄镇移镇而来八个营，另外四个营是在徐州本地和兖州招募而来，但这四个营都尚未满编，大概只有九千多人不到一万人。”
按照编制，一营大概是三千二百多到三千三百多人，这样算下来整个江北镇不到五万人，比起像登莱、大同、蓟镇这些边镇满编三十个到三十二个营超过十万人来说，就显得太寒碜了。
不过也算不错了，好歹刘白川也算是混到了这种二类军镇的总兵，下一步再拿出点儿战绩来，也就能移镇其他边镇了。
“现在看起来足够了，但真的当河南大乱时，就未必够了。”冯紫英沉吟道：“所以这得要提早介入才行，一旦拖下去，河南局面拖烂拖崩，那就不是江北镇能收拾得了的了。”
刘白川没有作声，但是心里却是心潮澎湃。
若是真的能独当一面去河南平叛，最好能是这一位来担纲主帅，那就再完美不过了。
不过这也只是想一想，不太现实。
这一位还是江南巡抚，偌大的江南地界，还得要一尊大神来镇着，别河南还没压下去，江南又乱了，那才是真的丢了西瓜拣芝麻了。
冯紫英也不确定朝廷接到自己提醒会怎么考虑，实际上这个提醒不适合自己来提，而应该其他人更好，但现在河南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是原来拟任顺天府尹的邹元标。
邹元标和叶向高、方从哲素来不太和睦，正因为如此原来已经敲定了要让邹元标出任顺天府尹却被李邦华给顶了，为此邹元标不得不去担任河南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
“这件事情我来安排，白川，你只管尽快把那四营兵力补足，加紧操练，我估计这种事情恐怕也不可能拖太久，顶多也就是一两个月，等消息回去，估计内阁计议一番，快的话，也就是一个月吧。”冯紫英下定决心，既然要想去，那么自己就不能出头，还得要督促着河南那边发声。
邹元标虽然自己不熟悉，但是河南提刑按察使，自己却不陌生，正是从永平府知府升任的魏广微。
他应该也该也觉察到了河南局面的危险，自己再把这边的情况给对方提一提，他就该明白怎么做了。
说做就做，和刘白川一道别，冯紫英就立即写信遣人送往河南魏广微处，至于魏广微怎么来做，不需要冯紫英操心。
从徐州回到南京，冯紫英就一直等着朝廷那边的动静。
但是端午节过了，眼见得都六月了，还是没动静，一直到六月下旬，这魏广微的信早就该送进兵部和内阁里了吧，怎么还是没有声音，这让冯紫英很是纳闷儿。
没道理啊，北直局面一直恶化，现在河南的局面也在变坏，朝廷难道就真的觉得自己就该在南京带着，就这么怕江南生乱？
从河南那边传回来的消息也是符合刘白川所获情报指向，黄河以南的三府，彰德、卫辉、归德都已经乱了起来，所以江北镇也开始开拔到了砀山——宿州一线，防止归德那边的乱局蔓延到徐州和凤阳。
这种情形下，内阁还在考虑什么？
就在冯紫英满心疑惑时，此时朝中也是乱作一团。
从各方面传来的消息察哈尔人又在磨刀霍霍，有意要再次入侵，这让京师方面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了，更让朝廷担心的是，原本已经被打出边墙的丰州白莲似乎仍然不甘于失败，仍然在边墙外厉兵秣马，而且还得到了土默特人素囊部的大力支持。
左右两翼的蒙古似乎都突然联合起来对大周虎视眈眈了，也就只有更北方的内喀尔喀人还没有动静，但是这应该是大周的盟友才对，为何现在既没有向朝廷发出告警，也没有任何牵制性的动作？
“这应该是一个阴谋。”齐永泰没有理睬其他几位阁老疑惑的目光，“我听紫英说过，土默特人从来没有和察哈尔人共同行事的习惯，蒙古左右两翼从来就不睦，无论是谁当政，都是如此。还有，哪怕素囊因为卜石兔接任了顺义王而感到不满，但是朝廷也给了他龙虎将军的身份作为弥补，纵然有些不满，也不该在这个时候突然爆发出来，……”
“乘风，不完全是现在这个时候，事实上丰州白莲就是素囊支持的，去年素囊实际上就卷了进来，但卜石兔的表现很让人失望，原本朝廷是希望他有所作为，起码要牵制一下素囊的骑兵，但是他却丝毫没有动静。”李三才很是不满地道。
“草原上这些人岂是你空口白牙就能把他们给说动的？”齐永泰摇头：“我看内喀尔喀人装疯卖傻，卜石兔默不作声，都是因为没有得到足够的好处，光是去一封信，劝说一番，就要让人家出人出马替你卖命，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乘风，你的意思是要派人立即去草原上活动？”方从哲迟疑着问道：“许一些好处出去？或者带些钱银粮秣？”
“许一些好处得有他们信得过的人，钱银粮秣现在来得及么？银票也不知道草原上这些人接受不接受？或许应该要接受，毕竟银票也通行这么久了。”齐永泰沉吟着道：“当下我更担心的是这些蒙古人突然被联合起来了是谁在其中作祟，林丹巴图尔还没有这个本事才对，除了努尔哈赤，我想象不出还有谁能做到这一步。对了，行人司也在说，朝鲜那边又有动静，又在作妖，我甚至有些担心日本会不会在这个时候也会出什么状况，……”
“努尔哈赤？”叶向高终于说话了，声音有些低沉，“也只有他了，这么说来，是努尔哈赤想要在辽东寻衅了，他挑起蒙古人来牵制我们？”
“没有蒙古人我们现在已经够呛了，北直隶这边宣府、蓟镇都抽调有重兵，现在一旦蒙古人动起来，宣府和蓟镇一下压力会很大。”李三才建议道：“恐怕山西镇和登莱镇要用起来才行，或者就要调榆林镇。”
“榆林镇太远了吧？而且陕西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再不能出事儿，还得要榆林镇压着。”几乎一直是一个木偶的张景秋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话。

第六百零六节 隐忧隐现，迫不得已
张景秋自从兵部尚书转任都察院左都御史之后，就显得沉寂许多了。
他是早早就被打上了永隆帝“帝党”的烙印，而他的性格又不像顾秉谦那样既能伏低做小，又能随时见风使舵，加上同僚们对他的冷遇，所以资历虽深，但在都察院的日子并不太好过，尤其是还有一个相当强势的右都御史乔应甲。
像这类朝议，张景秋大部分时候都是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心态，冷眼旁观。
一直到提及陕西这件的情况，张景秋才忍不住插言。
原来陕西提刑按察使张鼐和他是同科，也都是南直隶人，只不过张景秋是应天府人，张鼐是松江人，两人关系一直不错，哪怕是张景秋被永隆帝招揽，也没有影响到二人的私谊。
两人一直有书信往来，张鼐就在信中经常提及陕西的条件艰苦险恶，土地贫瘠，百姓困于生计，一旦遭遇灾害便食不果腹，只能起来造反。
他也谈到了冯铿，话语中赞不绝口。
说冯铿在担任陕西巡抚期间，一方面强力镇压叛乱，一方面也做了不少好事，尤其是将土豆和番薯这两类作为在陕西大力推广，极大地改善了陕西尤其是陕北这边的穷苦农民的果腹问题，才让这两年陕西局面稍稍安定下来。
但是他也提到陕西民风刁悍，喜好逞勇斗狠，一旦遇到天灾，吃不起饭，便总会有人喜欢登高一呼，引发动荡。
现在甘宁二镇合并成甘宁镇后主要精力都放下了甘肃宁夏二镇防地，陕西一旦有事，只能依靠榆林镇。
现在可没有一个如冯铿那样的强势巡抚能弹压得住，李腾芳虽然做事不错，但和冯铿相比，无论哪方面都要差一大截。
正因为张景秋多次和张鼐在书信中谈到了陕西的情况，张景秋也清楚现在陕西局面相当脆弱。
经历了大乱之后，没有三五年的休养生息根本恢复不过来，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起风波，所以必须要榆林镇在这里坐镇。
因此他才会罕见地主动发声。
张景秋的发声让大厅内都安静了一下，一来张景秋是前任兵部尚书，二来张景秋这么几年一直保持着沉默，这一次罕见发声，还是足以让人重视。
“景秋，你担心陕西有事？”叶向高看着张景秋。
“土默特人素囊部蠢蠢欲动，卜石兔不见兔子不撒鹰，山西局面未必就让人放心，稚绳在那里恐怕还轻易动不得，陕西迭遭大旱，民间穷苦不堪，铤而走险者大有人在，谁敢说不会又来一场大乱？不休养几年，这个风险降不下来，所以必须保留榆林镇这个武力选项。”
张景秋平静地建议道。
“山西镇怕也不好动，山西局面方安，一抽调的话，就得要引起动荡。”李三才一字一句地道：“辽东真的有事的话，只能看登莱镇的了。”
这样一个答案让大家心中都沉甸甸的。
山西陕西都不敢轻动，是真不敢。
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再要起风波，重新平定下来，不知道要多花多少精力。
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地稳住已经渐渐安定下来的地区，然后集中精力将最棘手的北直这一片平定下来。
至于辽东，现在只是怀疑，或者说高度怀疑会有事，但毕竟还没有显现出来，万一不是呢？
“河南现在有些危险，恐怕也要着手才行，魏广微已经两度来函提醒，说彰德、卫辉和归德乱象渐显，须得要立即予以解决，否则不定会波及到河南面的洛阳开封。”张怀昌闷声闷气地道。
“怀昌你的意思呢？”叶向高越发焦躁。
这个首辅当得就没几天清静过，几乎隔山差五总要冒出来各种事儿，弄得他心力憔悴。
现在连睡觉他都经常半夜惊醒，然后就睡不着了，只感觉现在头发骤然白了许多不说，家中妻妾说皮肤也松弛了，脸上老年瘢猛长。
有时候叶向高也觉得自己当了十多年首辅了，是不是该歇息歇息了，但现在这种时候他却还不能轻易放下担子，就算是要放，也得要把这一阵子难关度过才行。
“江北镇应该用上，但河南的黄河以北三府实际上是和北直南边连为一体的，要解决的话，最好统一指挥。”张怀昌眉头紧皱。
袁应泰的表现实在太让人失望了，弄得现在各镇都是牢骚满腹，怨气很大。
他建议调整袁应泰，换人来主持北直隶军务，但是内阁一直迟迟没有回应。
袁应泰是有些人脉的，李三才力挺不说，叶向高对其印象也不错，连齐永泰原来也对他很认可，只不过北直隶这事儿被他搞砸了，现在要易人，那可真的就只能革职查办了。
朝廷的意思都是让他坚持一下，等到局面稍好，再来把他换了。
这个想法不错，可是谁曾想蒙古人都动了起来，这背后会不会是努尔哈赤在作祟？
如果是的话，那北直隶就真的成了心腹之患，不迅速解决，将会使得心腹之患和肘腋之患结合起来，酿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辽东那边亦早做准备，乘风兄说的没错，这样的动静不是偶然碰巧，肯定有人在其中穿针引线，建州女真可能性最大，我们得尽早做好应对准备。”张怀昌又建议道。
“那怀昌的意思是……”其实叶向高也听出了张怀昌的意思，但他不太想动冯紫英。
这才刚一年，又要让冯紫英回来，感觉成了离了冯紫英便做不了事情一般，这未免也太让人有些不是滋味了。
“辽东要尽早布局，以防不测，登莱镇要提早做好准备，一旦不利，即刻赶赴辽东，东江镇尚未建成，刘綎调走，赵率教的表现不尽人意，依我之见，现在就让登莱镇入辽东更合适。”
张怀昌迟疑了一下，“不过曹文诏和赵率教素来不睦，我的意思是否可以杨元率蓟镇一部先行入辽，登莱镇接替在北直这边蓟镇的任务？”
这样一搞就有些乱了，但是谁都知道曹文诏和赵率教势同水火，真要让曹文诏去辽东，只怕又要弄得一团糟。
齐永泰沉吟了一下，建议道：“曹文诏可以安排贺人龙一部去东江，增强毛文龙的力量，从九连城那边加强压力，另外这边可以让蓟镇一部先行入辽，登莱镇主力接替蓟镇在北直隶这边的军务。”
叶向高不关心这些，他更关心谁来接替袁应泰，谁又去辽东负责？
“大来不合适在主持北直隶军务了，再这样拖下去，情况还会越来越糟糕，河南都有乱起来的迹象了。”顾秉谦接上话：“要不让大来巡抚山东，飞白到北直主持军务，冯紫英去辽东？”
方从哲理解叶向高的担心，轻轻摇头：“紫英才去江南一年，现在又要调动他，不太合适吧？”
“现在还顾虑这些做什么？一切以大局为重，江南就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好地方，冯铿这种年轻人不让他们去担大任，让他在江南享福，让稚绳、飞白这些人却去战场上拼杀，合适么？”汤宾尹忍不住插嘴了。
明知道自己在内阁里边说话还不够分量，但是汤宾尹也要发出自己的声音。
冯紫英在江南这一年可谓如鱼得水，他得到的消息，一年里几乎走了所有府州，与地方士绅商贾都是来往甚密，这让他感到极度担心。
这厮竟然在江南都有如此多的拥趸，商人也就罢了，但是许多士绅似乎也在渐渐向其靠拢，这就不能不让汤宾尹和缪昌期二人感到恐惧了，连江南老巢都被这家伙给挖空了，他们这些依托江南为根基的士人怎么混？
“嘉宾兄所言甚是，冯铿这种年轻新锐，尤擅军务，正当让其担当大任，他在辽东，在陕西，都曾经表现卓越，辽东人熟地熟，正好可以去再展身手，……”缪昌期也接上话。
汤谬二人的发声，也让叶方李三人都不得不考虑这个建议的可行性了。
毕竟人家说的大义凛然，情通理顺，若是不同意，刚才方从哲那个理由就太牵强了，一切都要服从大局，这是从政者最基本的规矩。
叶向高想了一想，东江镇本来就是冯紫英一手筹建的，辽东镇又是冯唐的老部下，冯紫英上一次辽东大捷就已经在辽东那边声望日增，再要去，弄不好就要成为一个李成梁了，哪怕冯紫英是文臣，叶向高也不希望冯家在边镇上太过强势。
“稚绳现在暂不能动，山西局面还要稳一稳，若是可以的话让紫英接替大来，大来接替飞白，飞白去辽东，大家以为如何？”
叶向高也知道该拿注意了，让冯紫英暂时负责北直这边的军务，等到山西局面稳定下里，就让孙承宗来接替冯紫英，冯紫英最好还是回朝里，免得在在军中影响力越来越大。
叶向高总有一种感觉，这冯紫英倒不像是一个纯粹的文臣，哪怕他也是翰林院出身，而且文臣地位也比武人高得多，他走文臣路显然更有前途。
但这家伙却始终喜欢和武人走得太近乎，这不是一个好现象，或许这和他出身武勋有关系。

第六百零七节 阴微心思，错位而任
对于叶向高的提议，众人都相顾窃窃私语。
“进卿兄，山东目前局面还有无必要设巡抚？无此必要了吧？”顾秉谦皱着眉头问道，这叶向高还要护着袁应泰？
叶向高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大来去担任山东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巡抚一职就不必设立了。”
按照大周传统京官改任地方官，自动晋升一到三级，比如正三品侍郎如果改任地方，最起码也得是从二品左布政使，而且还会被隐隐视为贬谪，而如果是从二品的布政使要到朝中任职，担任正三品侍郎，那就是了不得的升迁，很多时候都只能人从三品的官员。
袁应泰到山东布政使司担任左布政使，实际上也就是一个贬谪了，这也是朝廷对北直隶的军务表现极为不满的一种惩罚，没有直接革职查办已经算是网开一面了。
叶向高也不愿意惩处袁应泰，但是袁应泰的表现实在是太糟糕了。
地方上和地方各府州官员关系处不好，军队上和军队武将们格格不入，一味埋怨责怪他人，却不思自己的问题，都察院那边也对其的一些表现反响很强烈，认为他刚愎自用瞎指挥，导致战机贻误，造成很多不必要的损失。
如果不给袁应泰以处理，很难服众，所以干脆叶向高主动提出让其到山东地方上去，这样也可以避免都察院的猛烈抨击，现在山东躲过风头再说。
“飞白从未去过辽东，这样骤然前去，合适不合适？万一辽东战局有变，我很担心难以扭转，误了大事啊。”张怀昌不太看好熊廷弼去辽东。
他一直认为该由冯紫英重返辽东，也只有冯紫英才能压得住辽东那帮人，毕竟辽东是其父坐镇过几年的，而且他前期在辽东那一战打得相当漂亮，力挽狂澜，在辽东的威望一下子就确立起来了，连赵率教、刘铤、杜松和祖氏兄弟都对其十分信任和尊重。
熊廷弼虽然在山东也打得不错，但是一去这样一个陌生地方，短时间内能折服赵率教他们如臂指使么？
“怀昌，现在辽东局面还算正常，所以我们此提前让飞白去，让他尽快熟悉，辽东战局固然重要，但我们不能总寄托在一个人身上，那样更不利于统筹大局。”叶向高提醒道：“何况北直隶这边的情况更为糟糕，紫英素来以救火著称，从陕西到辽东，他不都是承担起这个责任么？他年轻，正好辛苦一些，多跑一跑。”
叶向高这么说，张怀昌倒不好在说什么了。
隐含的意思大家都明白，不能让一个人老是掌握同一批武人，那样很容易形成尾大不掉。
“山西局面其实也已经稳定下来了，进卿兄，我建议由稚绳来统一应对蒙古人可能发起的挑衅，包括山西镇、大同镇、宣府镇、蓟镇边境这一带的战事都由稚绳来统管，让稚绳暂时担任宣大总督。”李三才也提出自己的建议。
这个建议立即得到了叶向高、方从哲、齐永泰以及顾秉谦等人的赞同，如果是冯紫英在这里就会感受到文臣们对武人的深深忌惮。
老爹想当宣大总督就是各种阻碍，而孙承宗一被提名宣大总督，就毫无阻碍，所有人都赞同。
而孙承宗一旦担任了宣大总督，日后必定就要在进一步，也算是变相阻击了冯紫英希冀图谋兵部尚书的意图，让孙承宗接任兵部尚书就更合适了。
当然冯紫英并不在这里，还看不到这些人的嘴脸，看到了他也无可奈何，这是大周立国的传统。
江南巡抚人选也成为了一个问题，几番计议下来，朝廷也有意干脆就废止巡抚衙门，而直接设立江南省，按照其他省一样设立承宣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以及都指挥使司，正式以一个省的模式来进行运行，只不过这一项任务就相当繁复了。
远在江南的冯紫英还不清楚朝中的计议，他只是觉得拖了这么久，居然还没有结果，让他很是不解。
但这样也好，在其位谋其政，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自己也乐得清闲，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府里女人们多着呢，探春湘云都还盼着早些怀孕生子，自己大不了就在她们身上多花些精神罢了。
这些都是闲事儿，正事儿也一样得办。
巡抚衙门的事儿说多也说多，说少也少，毕竟这是一个临设衙门，不比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相对而言，各府州独立性更强。
但作为都察院、兵部兼职的巡抚，其权力有相当巨大，也就是说，冯紫英想管什么事儿，他可以全权插手，不想管什么事儿，一样可以推给下边州府。
除了极力推动工商产业的发展外，农业也是冯紫英从未忽视过的。
虽说北地对土豆和甘薯需求更大，重要性更强，但是并不意味着整个南直隶就不需要了。
像凤阳、徐州、淮安、庐州、安庆、和州、滁州这些地方，以及如虽然是江南，但是仍然是山区的宁国、徽州、池州、广德这些府州，仍然大有可为，无论是土豆和红薯，其亩产量和不择地，都不是稻米小麦之类的常规作物能比拟的，至于说口感，对饥一顿饱一顿的农民来说，那都不是问题。
不要以为江南就真的都是遍地膏腴的肥田沃土，也不要以为江南人就都是生活在天堂中，除了那核心八府外，其他州府一样以山地居多，穷人遍地，就算是那核心八府，穷人数量也比那些中上以上的人多得多。
不是一句话么，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真正的富人毕竟是少数。
冯紫英久等没有消息，索性就有下州府去了，这一次去的广德州。
无他，范景文在这里当知州，作为老同学，没事儿过来看一看，一是督促工作，二是聊聊天说说话。
“真没想到这甘薯的产量如此之高，比想象的更惊人，而且其味甘甜可口，在山间那等坡地、谷地均可任意种植，反倒是那土豆产量还不及红薯呢，味道也有些古怪，各县都尝试着推广了一下，农家都更愿意种甘薯。”
范景文兴致勃勃，陪着冯紫英在田间地头走着。
广德是个小州，轮面积只有徐州四分之一强，除了一个广德州外，还管一个建平县，人口更是差得远。
“梦章，莫要遽下结论，甘薯吃起来是味道不错，但是久食就未必了，而且吃多了这玩意儿烧心反酸，对肠胃不好，反倒是土豆味道很正，可以各种方式烹饪，也能入各种味儿，所以这玩意儿才是最适合的。”
冯紫英提醒道。
“紫英，你是不知道，这广德州怕是南直隶最穷的一个州了，每年百姓都在为填饱肚皮犯愁，这红薯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天赐之物，产量高，味道好，虽说有些不经饿，但饿了有这玩意儿，沾点儿盐，那也是美味了。”
范景文点头，“你说的也有一些道理，我也和县里说了，本着自愿，但是主张哪样产量高就种那样，反正都是山地坡地谷地不适合种稻麦的，任由他们去，这些种苗也都专门教授了他们如何繁殖，为了能土里刨食吃，这些人积极性很高。”
“行了，梦章，这种事情你自个儿做主就行了，我也就是提醒一下你，广德虽小，但地理位置却不差，紧邻湖州杭州，这差距太大，你这当知府的也面上无光，把这土豆和红薯的事儿办好了，你离开的时候，人家也能给你送一份万民伞。”
冯紫英的话把范景文逗笑了，不过目光里还真有些期盼，“这等事儿咱不敢强求，但求做事无愧于心就是了，广德这边总的来说还算淳朴，小了点儿，但也就没有那么多事儿操心，咱们就踏踏实实做点儿事情，对得起一方老百姓就行了。”
“梦章，你这个心态就对了，咱们做事儿无愧于心，无愧于百姓，其他，任由他人去说吧。”冯紫英悠悠地道。
范景文有些狐疑地看了冯紫英一眼，“紫英，你这话里话外好像有些其他味道啊，别是你才来江南没多久，就要走人了吧？你才来多久，一年吧？朝里这是把你当驴子赶着用么？”
“嘿嘿，现在还说不上，但这种事情哪里由得了我啊。”冯紫英摇头，“且行且看吧。”
两人就这么看着说着，一直回到州衙，这才看到来自巡抚衙门的差役早就在州衙里急得直打转了。
“什么事儿？”冯紫英一看就知道肯定有什么破事儿又来了，而且他有预感，多半是和北边的战事有关，弄不好就要被范景文不幸而言中了。
“朝里来急报，要您马上会巡抚衙门，具体事情没说。”差役摇头。
他只是来报信的，这等事情也不可能给他说。
广德回南京不算远，但是也得要两日才能赶得回去，先赶到溧水，歇一晚，再回南京。

第六百零八节 再起风云，别出心裁
马不停蹄，但还是在溧水歇了一晚，不管什么事情就算是提前一日回去，估计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反而把自己累得够呛，一样需要休整。
到巡抚衙门，接到了从京中来的特使。
通政司的一位右参议，正经八百五品官，却专门来传达内阁的意图。
听完之后冯紫英才明白为什么是通政司的参议来和自己专门交待，而不是直接下公文来任命。
江南巡抚要到自己这里寿终正寝了，要废除南直隶，组建江南省，自己将负责前期筹备。
等到朝廷将江南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这三司人手安排妥当，才会正式宣布组建江南省。
这个时间可能是一个月，也可能是两个月，但最迟估计不会超过两个月。
也就是说，自己这一年多一点的江南巡抚生涯就会就此打住了。
下一步的任务是接掌北直隶军务，甚至要包括河南部分地区的。
给自己的职务现在还没有完全明确，估计都察院左副都御使和兵部右侍郎不会免，但是还给不给一个正经八百的身份，比如北直隶巡抚或者北直隶总督，又或者河北巡抚或者河北总督这一类的身份，也不一定。
毕竟河南三府的确在黄河以北，这河北巡抚或者河北总督的身份好像也说得过去。
稳了稳心神，冯紫英坐在书房里沉思了半晌。
通政司这位参议还带来一些消息，就是关于北面蒙古人乃至建州女真的。
对方一说，直觉就告诉冯紫英，这肯定是努尔哈赤的阴谋。
冯紫英一直以为努尔哈赤可能会拖到明年再来动手，没想到对方连两年时间都没有拖过去，就忍耐不住了。
也足见这个家伙的确是枭雄心性，眼界也够深远，一眼就看出一旦大周真的把中原白莲教乱解决了，东江镇也组建成功，那就真的是要对建州女真动手了，所以他不肯坐以待毙了。
没想到孙承宗兼任宣大总督，统揽对蒙古人的战事。
这一点冯紫英还是很认同的。
土默特人也好，察哈尔人也好，甚至内喀尔喀人也好，都只会看重利益，他们和中原汉人的矛盾或许在某个时段会缓和，甚至关系变得十分热络，但到了某个时段矛盾就会激化，进而演变成为战争。
就像是内喀尔喀人一样，当他们取代察哈尔人成为草原霸主时，他们还会像现在这样对大周的态度么？
熊廷弼去辽东，冯紫英不确定是不是一个好主意。
历史上熊廷弼在辽东表现不错，但是现在情况却大不相同。
熊廷弼也还没有成熟到前世中他去辽东担任兵部右侍郎辽东经略的程度，辽东镇和东江镇这些骄兵悍卒会那么听他的话么？
在他看来可能孙承宗去辽东都比熊廷弼更合适，而熊廷弼的资历和经验都还远不及孙承宗，他这么一去恐怕还不会给他任蓟辽总督，弄不好是蓟辽巡抚，或者就是纯粹的辽东巡抚，指挥辽东镇和东江镇以及增援辽东的周军。
自己肯定是去不了辽东的，内阁的疑忌冯紫英早有觉察。
自己现在能做的就是在北直这一块上把仗打好，挽回袁应泰带来的糟糕影响。
至于说给自己什么职务，冯紫英倒也不太在意，巡抚也好，总督也好，甚至不给兼职，就让自己以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和兵部右侍郎身份督军，那一样没问题。
既然通政司的人都已经来传了朝廷的旨意，那就不可能变化了。
接下来自己暂时还不能脱身，按照朝廷的意思，自己需要花一个月时间，先把江南省的架构搭起来。
当然官员任命轮不到自己，可在此之前自己还是江南巡抚，哪怕朝廷立即任命了承宣布政使司的左右布政使和提刑按察使司的按察使，一样得听自己的安排。
所以现在冯紫英没有太多顾忌，这搭架子，主要官员轮不到自己，但是一些次要官员，自己还是可以建议的。
另外这些衙门的选择也得要尽早安排下来，以便于这些官员一到来之后就要迅速进入状态开展工作。
巡抚衙门自己萧规曹随在皇城中的守备府，但是承宣布政使司衙门就不能选皇城里了，只能放在皇城外，但可以紧挨着承天门。
像南京原来的五军都督府早就废置了，但是建筑群落一直保留着，现在就可以直接变成承宣布政使司衙门。
而提刑按察使司衙门则放在与承宣布政使司衙门隔着千步廊遥遥相对的南京宗人府和南京吏部，这两处建筑群落紧邻，可以直接打通，连为一体，供提刑按察使司衙门使用。
至于江南都指挥使司衙门则原南京兵部和南京工部，一样可以打通连为一体。
现在中间的南京户部和礼部原来的建筑物还没有主儿，空着。
这就是原来旧都的好处，各种衙门一应俱全，可一旦被裁撤，这些衙门的房宅就全数空置出来了。
原来是南京六部加都察院，还有五军都督府，甚至宗人府、翰林院、国子监这些都一应俱全，可现在都没有了，作为一个省级机构，只有三司，而多余出来的屋宅，就只能暂时搁置，等待处置。
照理说这些多余屋宅都可以发卖了，但这又要经得朝廷的同意，所以也就这么拖了下来。
崇礼街就是外城中军事建筑物和官衙之间的间隔，像南京原来也有不少卫军，如留守左卫，金吾前卫等等，都是原来南京原来还是都城时遗留下来的。
目前南京卫军也是名存实亡，几个所谓的留守左卫和金吾前卫，加上来也不过七八百人，而且多是挂着线来吃空饷的。
所以白白占着这一片面积巨大的营区，浪费了大好资源。
冯紫英原来就想过裁撤一部分，但考虑到这需要一个综合性的规划来布局，念及自己任期这么短，还是等着下一任江南承宣布政使司来作吧。
探春和湘云陪着满脸脸庞又圆润了一圈的迎春和没太大变化的惜春坐成一圈儿，凉亭里湖风徐徐，倒也凉快。
守备府后院也有一个花园，要说规模也不小，但是论布局规划和建筑造型，那就无法和大观园比了。
毕竟原来是武夫们附庸风雅临时搞的，而且经历了这么多年的破损，早就不堪一用了。
顾秉谦在任的时候，只做了简单修缮，他也知道自己就那么几个月任期，所以没花多少心思，冯紫英来了之后倒是花了一些心思，自然有盐商豪贾门来帮忙出资修缮，但被冯紫英劝阻了，只是略作整修，有那么几处平素闲暇走一走坐的地方就行了。
这一处望月亭就是矗立湖中的用曲折水廊连通的所在，夏日里在这里小坐，周遭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东，倒也有些心旷神怡的味道。
“相公怎么还没回来？”老远看着鸳鸯在玉钏儿的搀扶下缓缓从曲折水廊上走过来，湘云讶然问道：“不是说好相公也要过来一起品茗么？”
“好像是通政司来了人，和相公谈了许久，后来人走了，相公也就该来了。”探春也有些疑惑，“若是兵部急使还可以说是紧急军务，这通政司来人算什么？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才对吧。”
“也不好说。”湘云缓缓摇头：“照理说通政司的人不会随意出京的，只是来南京这边就更古怪了，有什么用邸报传递不行么？好歹相公也是一方巡抚，哪里需要人专门来说事儿？除非是大事儿，而且必须要专人来交代的事儿，但又不是特别紧急的事儿。”
对前宅的事儿，几女都很知趣地不怎么多问。
她们都是妾室，而非大妇，身份不一样，得守规矩，在后宅把相公伺候好就行，涉及到公务，自家相公愿意回来说一说，她们也就听着，不说，就不能主动去问。
“且看鸳鸯过来再说吧。”探春有些艳羡地看着鸳鸯膨胀起来的肚子，却特别大，看起来比早怀孕的惜春肚子还大。
鸳鸯已经五个月了，而迎春更是八个月快九个月了，惜春是七个多月。
鸳鸯也很是怀疑自己肚子怎么这么大，一度怀疑是双生子，郎中看了，是一个，不过看样子是个大胖小子，才会这么大。
“鸳鸯，爷怎么没过来，不是说好一起品茗作诗么？”
诗社终于还是在南京这件先建起来了，取名碧荷社，也就是得名于这后花园里一湖荷花，莲叶荷婷婷，露迎珠颗入圆荷。
冯紫英也被拉了进来，本不想参加，可是几个妾室都扭着不放，说好不容易来南京的一回清闲，日后回了京师就未必能有如此闲暇了，所以冯紫英也就勉为其难了。
“通政司那一位和爷谈了许久，之后爷说他要想一想事情，独自在书房里写字想事。”鸳鸯扶着腰在玉钏搀扶下坐下，“不过看样子也不像是什么特别紧急的事情，相公表情倒是有些怔忡。”

第六百零九节 千红万艳，美梦成真
“怔忡？”探春和湘云都有些讶异，这个词语的形容倒是有些古怪，意思是相公有些迷茫恍惚？
什么事儿能让相公这般？
印象中几乎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倒相公，什么棘手的难题放在相公面前都是信手拈来易如反掌，怎么看起来不算特别紧急的事情，还让相公迷惑了？
“奴婢看大爷就是那神情，奴婢还问了问爷，也就说他需要好好想一想事情，就径直进了书房，金钏儿侍候着，听说也在练字，时而看着窗外出一会儿神，时而挥毫写字。”鸳鸯也觉得有些蹊跷，“不过相公脸上没有为难或者犯愁的神色。”
“那相公还过来不过来，这诗社没有了相公，一下子就没了主心骨，大家都没心思了。”湘云嘟起了嘴。
“咱们还是继续，没准儿相公一会儿就要来，咱们这里可还有三个孕妇呢，相公肯定会惦记着。”探春的一句话让迎春、惜春和鸳鸯都是满脸笑容，心境愉快。
“可惜珠大嫂子没来，不然咱们在南京这边的人就齐了。”湘云有些遗憾地道。
“大嫂子好像身子不太好，我前两日问素云，她也支支吾吾说不出珠大嫂子究竟哪里不对，问请了郎中没有，说请了，好像是夜里没睡好，肠胃受了凉，当无大碍，……”
探春话语未落，湘云又道：“还有可卿，……”
不过这一句话一出口，凉亭内就寂静了。
史湘云吐了吐舌头，知道说错了话，赶紧拉着探春的手，她知道这一群人里，能做主的就是探春，“我说错话了，姐姐恕罪。”
“哼，你没说错话，而是有些人心思太多，不远千里跟着来南京，这是要做甚？”探春悠悠地道：“相公又是一个多情种子，拒绝不来人，奈何？”
很显然秦可卿的出现让诸女都格外警惕。
秦可卿的姿色不言而喻，即便是在荣宁二府中也是出类拔萃的，丝毫不亚于诸女，而且此女身份成迷。
当然那也是以前，实际上现在大家也都隐约知晓，就是和当今皇上有些瓜葛。
可正是这层身份才更让诸女觉得忌讳，深怕自己相公和对方沾染上了什么。
好在探春鸳鸯她们都看出秦可卿还是处子之身，这也让她们颇为惊讶。
秦可卿可是和贾蓉成亲几载了，而且又不像平儿在贾琏屋里那样是有王熙凤守着，早该不是黄花闺女了。
唯一可能就是贾蓉也知道秦可卿的身份，所以敬而远之，不愿意沾这层骚气。
可现在秦可卿却来缠上了自家相公，这就更让诸女心神不宁了。
以秦可卿的本事，她要真缠上自家相公，自家相公那性子，诸女都没有信心，铁定是要中招入彀的。
只是诸女也不可能因此而对秦可卿翻脸，好歹人家秦可卿也还没怎么了，清白女儿身还在，你能说什么？
含沙射影说些话，可人家确当听笑话一般，笑意盈面地陪着你言来道去，弄得你还不好说什么了。
“也不知道可卿就是存着什么心思？”还是实诚的迎春挑明：“她若是真想入咱们家，可她是嫁过人的，怎么可能给相公为妾？那扬州甄大姑娘不也一样和相公有些瓜葛，还不是死了这个心？她若是要真愿意个相公当外室，只要相公愿意，那倒也无所谓。”
“姑娘可真是大方。”站在迎春背后的司棋没好气地接上话：“那这般想要给大爷当外室的能从南京城排到京师城了，爷哪里吃得消？”
“可这种事情，可是你我能防得住的？”迎春敦厚，“何况可卿也是一个可怜人，摊上她的身世，你说这年龄也老大不小，又是和离了的，为之奈何？”
就在诸女探讨着李纨和秦可卿时，冯紫英也终于出现在了凉亭外，一干女人赶紧起身，冯紫英忙不迭地让她们坐下：“都是一家人，还这么客套作甚？还有你们仨都怀了身孕，更要小心，我可有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告诉你们，你们可得要有心理准备。”
“啊？”诸女都是一惊，这不好不坏是什么消息？
“我们可能要回京了，你们家相公的江南巡抚任期要提前结束了，也就是说咱们要返京了，但是，二妹妹和四妹妹这身体能不能赶得及返京，我有些担心，还有鸳鸯，所以啊这还麻烦。”冯紫英也不无苦恼。
迎春都八个多月了，还有一两个月就生产，可自己等不到那时。
就算等到那时，刚生产了，迎春恐怕也不敢马上就启程返京，就算是乘船一样也有危险，最起码也得要孩子满半岁才敢说出门的事儿。
惜春和鸳鸯也一样。
“相公要回京了？”探春和湘云也一样心思复杂，这一回京，就再也没有这边如此宽松自在了，京中有三个大妇，哪里有这边自由自在，当然在南京这边的确不如家里那么熟悉，总的来说是有好有坏。
可关键是回去之后就得又要面对更大的竞争，这边三个少了，那边回去之后三个大妇生了孩子都有一段时间了，加上其他人，这可就有僧多粥少了。
“嗯，可能还要一个月，这边得有些准备。”冯紫英沉吟了一下，“不过回京估计也在京里呆不住，北直和河南这边情况都不好，我得又要亲自上阵了。”
冯紫英带来的消息打乱了所有人的心境。
当夜冯紫英在史湘云身上纵横驰骋恣意挞伐时就能感觉到湘云的曲意逢迎格外卖力。
他能明白史湘云内心的焦急，探春和她也是一样。
一年时光过去了，迎春惜春姐妹加上鸳鸯都有了身孕，唯独她们腹中空空，回去之后怎么交代？对她们自己内心都难以交待。
还不抓紧这一个月时间好生滋养折腾，力争怀上，也不枉这江南一行了。
论身子的丰腴，史湘云绝对是可以在冯紫英女人中排在前列的一人，还是少女阶段，史湘云就已经表现出了妖娆的身段，丰乳肥臀在她身上得到了惊人体现，而经过这一年的滋润开发，更是丰润无比。
重重的一击之后，两个人同时从高潮处坠落，拥抱在一起，粗重的喘息和细语呢喃构成了一份无比和谐的恩爱画面。
“小妹若是不能怀上，都不敢回京师了。”史湘云娇腻的声音听得冯紫英都为之心醉，“哪有那么夸张，你还年轻，凭借着你相公的本事，迟早的事儿没理由像黛玉、宝琴这些身子那么弱的都能生儿育女，你和探春这般身子还不能生了。”
“话也不是那么说。”史湘云摇摇臻首，高耸的发髻因为先前的疯狂散落下来，铺洒在白皙细嫩的颈间肩上，黑白映衬，格外夺目，“尤二姐可比我和探丫头身子骨要好得多，还不是拖了这么多年才有了。”
“那总还是有了，你才二十，我母亲生下我的时候都是三十多了。”冯紫英宽解道：“放心吧，我有感觉，今晚或许你就会有。”
“真的？”史湘云大喜过望。
她听宝钗和黛玉都说过，冯紫英的感觉很准，只要有预感，基本上就能准，宝钗就是如此，黛玉亦是如此，当然，没说的是也有许多时候预感不准的。
“嗯，爷有感觉。”冯紫英握了握那对饱满，信心十足地道：“保证你回去的时候就有。”
湘云心满意足地把脸贴在冯紫英胸膛上，“小妹希望探丫头也能一样。”
“呵呵，你们可真的是姐妹情深啊，早知道你们就该进一房。”冯紫英拍了拍史湘云丰满的臀部，喜欢锻炼骑马的湘云在这方面尤其有优势。
“那也都一样，不都是爷的女人，小妹和宝姐姐一样亲近。”湘云满眼爱慕喜欢，“小妹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那就好，爷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昔日大观园里的这些姐妹们都能高高兴兴圆圆满满地在一起开开心心地生活，大家能和和美美在一起吟诗作画，投壶踢毽，踏青游玩，饮酒作令，赏月看花，该是多么美好，现在爷总算是在向着这个方向走出几步了，……”
冯紫英不经意间把自己的“宏图大志”暴露了出来，也让史湘云大为惊讶中也有几分喜悦，“爷早以前就有这样的想法了？但好像从来没有听过爷提起过啊。”
冯紫英脸一红，“妹妹这话说得愚兄都有点儿无地自容了，那时候我也才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各位姐妹都还没有成年，我这般想，未免显得有些贪心不足了，何况以妹妹当初的身份，怎么能给我做妾，所以我自己当时都觉得是一种痴心妄想的美好憧憬罢了，激励我努力奋进罢了，没想到时移世易，那时候的美好愿景还真的都一一实现了。”
史湘云忍不住白了丈夫一眼，“那秦可卿那个时候爷就已经有了心思了么？”
冯紫英一听，忍不住狠狠耸了一下身子，弄得湘云红晕扑面，“妹妹还真的拿住愚兄的痛脚不放了不成？”

第六百一十节 可卿交心，震撼莫名
秦可卿也算是千红万艳中的一员么？
当然算。
且不说在《红楼梦》书中的千娇百媚，这一世中秦可卿的特殊身份决定了她和贾家的关系保持了距离，那么既然吊上了自己，自己好像也没有理由让对方失望不是？
被丈夫的狠狠“教训”，史湘云也是风情万种，娇媚万分，一番云雨，又是一片天地。
“二姐姐说得没错，可卿姐也是一个可怜人，生在那种家庭，父亲母亲都是尴尬人，不能公之于众，甚至还要避而远之，现在她又和贾蓉和离了，孤家寡人，无人问津，一辈子该怎么过？”
史湘云其实也是一个心善性子，冯紫英很清楚，说这番话其实也就是为自己缓颊了。
“云儿，其实相公和可卿并没有什么，你们该看得出来，她还是一个姑娘身子。”冯紫英淡淡地道。
“话是那么说，可可卿早就把一颗心吊在相公身上了，难道相公就忍心一辈子让人家这样没名没分地孤苦伶仃？”
感情上史湘云不自觉地就带入了自己。
自己也是自幼丧父丧母，两个叔叔婶婶也不怎么管自己，但好歹自己还有一个姑奶奶，但秦可卿却只有养父，但现在这种情形下，养父似乎已经没有能力来帮她了，这后半辈子还得要秦可卿自己去挣扎，正因为如此湘云才格外同情秦可卿。
“或者说，相公对可卿就没有一点儿动心？”
史湘云的话让冯紫英哑口无言，自己这好像有点儿口是心非的感觉。
何必非要回避这个话题呢？湘云也不是外人。
“呃，云儿，你这一问就把相公问得有点儿无地自容了。”冯紫英把史湘云抱紧了一些，“要说没有一点儿动心，那是假话，但是可卿这人，心思太复杂诡谲，弄得我现在都有点儿吃不准她究竟在想什么，还有她背后的人，也是我有些忌讳的，你也知道我是文臣，而她背后的皇上，和现在内阁关系，哎，一言难尽啊。……”
“相公是喜欢单纯的人，还是复杂的人呢？”史湘云仰起头，目光里几分崇拜，“可妾身觉得无论是什么棘手难事儿，在相公身上都不算什么，无论可卿有什么心思，她都一样愿意跟随相公，既然如此，相公，又何必要辜负可卿的一番情意呢？哪怕是给相公当外室，也胜过可卿一个人在外边儿漂泊流落吧？”
冯紫英觉得这云丫头的口才已经能赶上薛宝琴和探春了，自己竟然被对方怼得无法可说，只能点头应是。
“那相公可要记住，千万不要辜负一个女孩子对你的仰慕和崇拜，给她们一份回报，就是最大的恩德，就能让她们在这个世界上多一分坚持下去的希望。”史湘云联想到自己当初不也是意欲寻死，若无冯紫英的承诺，那个时候发配边陲，又怎么能坚持下来？
对于史湘云的善良和包容，冯紫英内心更是感动和喜悦，对于湘云也更多了几分疼爱怜惜。
……
“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要回京了，还以为你会在南京起码呆上三年呢。”秦可卿奉茶过来，“宝旒都决定了，去扬州，但她们几个呢？”
“这是你给我出的难题，该你来解决。”冯紫英一想起这事儿就觉得头疼，自己固然有原因，管不住下半身，但是始作俑者不就是这个女人么？
还带着一帮女人跟随自己东奔西跑，现在连探春和湘云都知道这女人对自己“心怀不轨”、“有所图谋”了。
这种事情探春和湘云她们都知道了，想必在京里那也就瞒不住了。
“妾身来解决？那好办啊，带着她们回京，给你做外室呗。”秦可卿笑吟吟地道：“反正你外室也不是一个两个了，王熙凤，甄宝琛，嗯，还有甄宝旒，加上水中棠穆檀和柳婵儿，在家中家花觉得不够刺激了，出来品品野花也挺不错的。”
“可卿，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别在这里胡言乱语了，你给个透个底儿，你究竟想做什么？你以后又怎么办？”
冯紫英不想给秦可卿绕圈子了，这个女人心思诡谲，他也没有太多精力来和对方纠缠，就算是她把这些事情曝光，对自己伤害也是有限的，但对她自己却毫无益处，冯紫英相信对方不至于如此不智。
只是这个女人究竟想要什么，要自己？给自己当外室？或者更多？
可更多却不是自己能做到的，秦可卿自己应该明白这朝廷的规矩，嫁过人的女人绝不能给四品以上官员做妾，难道她是想等到自己栽一个筋斗下野之后再来给自己做妾？可这种机会也太渺茫，也太不可思议了。
秦可卿见冯紫英问得如此郑重其事，她也知道对方今次来是想要摊牌，起码要弄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否则对方越往上走，肯定会越是小心注意这些方面，因为这些事情而翻船受影响，对他来说就太不划算了。
“紫英，那妾身今日所说的话，你会信么？”秦可卿目光悠然，注视着冯紫英，没有半点躲闪回避，甚至目光也显得格外明净坦然。
冯紫英略作犹豫，“真假，我品得出来。”
“嗯，那妾身就说一说。最开始，我一直对自己的身份存疑，因为贾蓉娶了我几年，居然不肯和我同房，甚至更愿意去外边和女人鬼混，又或者和家里丫鬟厮混，妾身自认为姿色不俗，也是个正常女子，为何丈夫这般？后来渐渐能觉察到一些异样，那时候我已经死了心，只是想弄明白我的身份来历，……”
秦可卿语气平静，没有多少怨气，似乎早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
“本来想在你这里打开缺口，请你帮我一把，但那个时候你狠警惕，大概是忙于攻略荣国府里的姐妹们吧，不肯因为我这个已为人妇的女子坏了名声，不过那王熙凤和李纨你怎么到后来又下手了么？原形毕露了？可为什么后来也不肯碰我？还是觉得我身份太敏感，不愿沾染麻烦？可你不是一个怕事儿的人啊。”
冯紫英无言以对，讷讷半晌才道：“阴差阳错吧，凤姐儿和李纨的事儿，一言难尽，但木已成舟，我也不想多解释了，所有错都是我的原因。”
“可在我身上这个错，你却没犯啊。”秦可卿幽幽地道。
“可卿，咱们不纠结这个了，你继续说。”冯紫英只能请求打住了。
“那我们后面再说我们俩的事儿。”秦可卿满意地抿嘴一笑，能让冯紫英求饶，也不容易，“再后来，就有人联络我了，大概是那个时候那位生父已经开始在图谋大位了，觉得自己能行了，我没有搭理，我不看好他。”
“为什么？”冯紫英讶然问道。
“一个在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居然被自己弟弟翻盘登基，你还能指望他起死回生，重新崛起？他和我生母的事情只是一个导火索，关键是他都没明白他当初该抓牢哪些重点。哪怕太上皇他讨好不了了，但要动太子之位，岂是太上皇一人能说了算的，他就不知道把内阁诸公拉到自己一边？一味赌气斗狠，还跑到江南去预留后路，这从心态上就已经放弃了，这样的人就算是当上皇帝，也没有太大前途。”
冯紫英真的被秦可卿的话给震住了，他不认为秦可卿凭她自己就能得出这样一个推断结论。
看着冯紫英狐疑的目光，秦可卿笑了起来。
“不相信这是我自己分析判断出来的，嗯，你猜对了，当然不是我一个人揣摩出来的，我那个生母，虽然还是帮了我那位生父一把，甚至还登基为帝了，但她告诉我，她并不看好，因为我那位生父骨子里就是一个喜欢妥协退让的性子，所以他斗不过内阁，而且他没有军方的支持，更没希望，甚至连我那位血缘上的兄长想要当太子也没戏，即便是当了，内阁也不会让他继位，一样会找各种理由把他拉下来。”
这一连串的话语真的把冯紫英给弄得有点儿瞠目结舌了，太震撼了。
英妃在万统帝登基事儿上是出了力的，这一点冯紫英也清楚，甚至假借那个时候太上皇的名义各种施压沟通。
但是冯紫英没想到英妃居然这么不看好她自己曾经倾心过并且生下一女的男人当皇帝，哪怕她在入继大统事儿上帮过他，但还是不看好，甚至把这个观点带给了女儿。
“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可这就是事实。”秦可卿显得很淡然，“后来我就问我这位生母，既然你不要我和他扯上关系，那我一个女子该怎么办？而且我都和离了，一个被离弃的女子，怎么过活？”
“她说选一个你身边最看好的男人，坚持不懈地抓牢他，我说我身边没什么出色的男人，有也对我来说高不可攀，不可企及，……”秦可卿道：“她说，不择手段，不遗余力，尽力去争取，选一个值得依靠的男人为妾为外室，也胜过嫁给一个庸人为妻。我说了你，她说她看好你，绝不仅止于外界想象的，你的目标也许更高。”

第六百一十一节 周召二公，魏武宋祖，选谁？
冯紫英有点儿被吓住了，尤其是看着秦可卿灼灼的目光里透露出几分野心和功利，让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下颌。
“英太妃就这么看好我，理由呢？”
冯紫英冷静了一下自己的心境，英太妃历经几朝皇帝，自然是有些城府和见识的，但这么看好自己，还是让他心有些心惊。
“她说你已经在三十岁不到之龄就做到了文臣的顶级重臣，如果你不犯大逆不道的罪过，几乎无人能挡得住你入阁乃至当首辅，而你的文臣身份决定了你不太可能犯那种错误，或者说一般的错误都动不了你了，除非……”
秦可卿一顿，冯紫英知道关键就在这除非上，“除非什么？”
“除非你既要当首辅，还要揽兵权。”秦可卿一字一句。
“哦？首辅掌管兵权有问题么？首辅对七部，而兵部掌兵权，有问题么？”冯紫英反问。
“紫英，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义上的掌兵权，内阁掌兵权是通过文臣出帅指挥武将掌兵权，而我说的是首辅直接通过掌握武将来攫取兵权。”
秦可卿嘴角多了几分冷峭。
“有什么不同？”冯紫英有些紧张了，这个英妃眼界不俗，居然能看出这一点来。
“前者很正常，但皇帝一样可以通过五军都督府来指挥武将来抓兵权，所以内阁不断淡化五军都督府的作用，但到现在内阁并没有废止五军都督府，在武将任命上特殊情况下，皇帝是有权直接任命武将的，虽然需要兵部副署，但没有副署，就要看武将接受不接受了。”
秦可卿的话让冯紫英忍不住冷笑，“武将敢于接受没有兵部副署的中旨，那就是自绝于朝廷，就别想得到一分饷银，一颗粮草，兵变随时可以发生。”
“所以她也说这是一个悖论，但你不一样。”秦可卿越发轻松，“她说你的武勋出身和你这几年战事经历，再加上令尊的威望，足以让武将们不需要兵部和内阁这层身份都能直接指挥武将，而这一点如果在冠之以首辅的身份，那么无论是皇帝还是其他阁臣都难以制约你。”
“呵呵呵，……”冯紫英忍不住干笑几声，但是就算是他自己都能听得出自己笑声里边多么干涩心虚，“可卿，你这么一说，我自己都有点儿如坐针毡了，万一其他人也这么想，我可就真的是成众矢之的，随时可能罪不容赦了。”
“你真的这么担心？”秦可卿反问：“我看不尽然吧，否则你也不会这么迫不及待地想重返战场，你是觉得以你的文臣资历，在北地的人脉，在江南获得的支持已经足够了，只需要去牢牢抓住兵权，就能立于不败之地了吧，她也说了，这里边的分寸，就看你日后能不能掌握好了。”
“掌握得好又如何，掌握不好又如何？”冯紫英再度反问。
“好与不好，也是相对的，看各人认知。”秦可卿此时已经抛开一切，显得很是随意了，“要么你就是周召二公，要么就是……”
“就是谁？”冯紫英其实已经猜到了没说出来的话。
“魏武帝或者宋太祖。”秦可卿没有避讳。
“哦？”这个时候冯紫英反而轻松下来，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还在乎什么，“那可卿希望我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看紫英你自己了，当然从我个人角度来说，当然希望你能成为曹赵二位，男儿汉大丈夫，何须惧于人言，何须居于人下？”
这番话还真的半点都不遮掩，直把冯紫英说得直翻白眼。
周召二公声望之高，一直是士人典范，没想到这秦可卿居然却视若敝履，而更希望自己是曹赵二人，要知道这二人在民间的名声都不是太高啊。
“可卿，你可是真的说得好啊，这不是把我直接往火炉上推，而是直接往冶铁高炉里推啊，瞬间就能让我化为灰烬。”冯紫英打趣道。
“您是百炼金刚，真金不怕火炼。”秦可卿曼声道。
“行了，咱们也就别在这里恣意妄言了。”冯紫英看着秦可卿，“还是那句话，你日后打算怎么办？”
“我表明了态度啊。”秦可卿一脸无辜模样，“您到哪儿，我跟到哪儿，我说得还不够明白么？我就是想见证您的雄才大略，最终能走到哪一步。”
和秦可卿的“交心”可谓一波三折，但总算是明白了对方所想，对自己如此看好，冯紫英倒也不虞对方会有什么幺蛾子出来。
当然即便是对方真要栽诬自己，冯紫英也不惧。
有些事情是论迹不论心的，不是你说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何况以英太妃和秦可卿的身份，真要“栽诬”自己，也很难有人相信。
朝廷这边的消息来的还是很快。
湖广老牌士人周嘉谟任江南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陕西士人王图任江南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
这二人算是三司中的两个主要官员，很快就会到位。
周嘉谟年龄不小了，六十好几了，估计也就是来筹建过渡一下，一两年就要换人，王图倒是正值壮年。
都司指挥使人选还没有敲定，估计要在五军都督府里选一个合适人选。
不过这些都和冯紫英无关了，冯紫英只需要等到周嘉谟和王图到任，然后将相关事务移交给他们就行了，自己就该赴保定走马上任了。
这边该做的也都做得差不多了，冯紫英现在反而是要担心自己一旦离开南京，这三个大肚子女人怎么办。
李纨刚怀孕，还不显，这会子已经悄无声息地打了个招呼就乘船北返了。
那边王熙凤得了消息也是既得意又心酸。
得意的是自己生了儿子蹑手蹑脚，做贼一般，对外还是说抱养的，无数苦楚无法对昔日的熟人言，但现在李纨却和自己走上了同一条路，总算是可以找到一个可以倾诉苦水的同盟军了。
心酸的是自己在天津卫苦心经营，负心汉却跑到南京“花天酒地”，不但迎春、惜春怀孕，连鸳鸯都被怀上了，现在还增加了一个李纨，这里边滋味委实让人百味陈杂。
不过李纨愿意去天津卫王熙凤那里，还是让王熙凤很高兴，起码李纨还是认可她王熙凤的，同病相怜下，二人也能有更多的共同语言。
“我恐怕是最后一次来徐州了。”冯紫英背负双手站在徐州城头，“江北镇可能马上要离开，但是山东那边的情况并不稳定，江北镇一旦离开，你这边丰县、沛县乃至砀山那边都要注意，防止河南和山东局势影响这边，我让刘白川留了一营镇军作为你徐州卫军的种子，你用一营卫军补充进去作为交换，你这里起码需要三个营的卫军，所以你用这一营西北军来扩建三营，我给你三个月时间，另外江南都司尚未组建起来，所以我就代行职责了，先行从兵部拨付款项，优先考虑你徐州兵备道，……”
贺逢圣狐疑地看着冯紫英：“紫英，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还替我考虑起来这种好事了，怎么我总感觉你在算计我呢？”
冯紫英咧嘴一笑，“你以为这一营西北军这么好拿？一营扩建为三营，时间很紧，我很担心河南那边局势会迅速恶化，也是提醒你做好准备，凤阳那边也紧邻着归德，武平卫在亳州，地盘明明属于我们江南，但属于河南都司管辖，当然那是因为原来江南没有都司，现在武平卫属于江南，但现在是名存实亡，到时候要移一营到亳州，……”
贺逢圣冷笑起来，“紫英，我说你怎么这么大方做起好事来了，原来是要用我徐州卫军去替凤阳守土啊，那不行，我宁肯不要这一营西北军，……”
“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现在武平卫那边空空如也，就是一个空名头在那里，你徐州已经有卫军基础，我现在还是江南巡抚，克繇，怎么，准备抗命不成？”
冯紫英也不客气，“我不白拿你的徐州卫军，凤阳府送一营卫军过来，在徐州与徐州卫军打乱混编进行训练，经费我从兵部那边要，相当于你徐州充当一个训练基地，我马上就要赴任河北，不想看到那边事情还没摆平，你们这边又被归德白莲乱军给祸害了，要不我才懒得操心你江南的事情。”
还没上任，但是冯紫英意识到北直隶和河南的黄河以北三府可能会成为一团祸水，自己一旦开始挤压绞杀，那么这团祸水肯定就要向低处走，河南好歹还有一条黄河，但是徐州这边却和归德联系太紧，没准儿就要出事。
要打好这一仗，要先把篱笆扎牢，徐州这边是关键，凤阳最薄弱最危险，所以他才会用这一招来未雨绸缪。
所以让老同学这边吃点儿亏也就免不了了，当然他也不会亏待贺逢圣，兵部相关的粮饷经费自然要到位，也就是辛苦徐州兵备道这边了。

第六百一十二节 后手布局，实力暗蓄
周嘉谟和王图终于到了。
来当然不是只是两人来，随员一大堆，既有相关的官员吏员，也有他们自己的私人幕僚。
因为江南是新建省，所以冯紫英只是帮他们把衙门地址选好，同时举荐了部分官吏，另外也就是周嘉谟和王图自己在京中运作了。
哪朝哪代，哪个地方都一样，走马上任，尤其是这种新建衙门，不可避免要塞入自己人。
这期间冯紫英也没有闲着，一样动用各种人脉资源，一样四处用力使劲儿。
陕西那边潘汝桢调了过来，正式晋位江南承宣布政使司左参政，在江南已经算是仅次于左右布政使和提刑按察使的大员了。
原本冯紫英是很想帮潘汝桢运作上右布政使的，但是力有未逮，潘汝桢资历的确太浅了一些，升任陕西布政使司右参政都才只有两年多时间，这升任左参政都还得要使大力气，更何况这还是从陕西到江南，能做到这一步，冯紫英也尽力了。
潘汝桢在信中也是无比感激，在京中亲自拜会了沈薛林三人。
弄得寻常不见外客的沈薛林三人都不得不出面，毕竟人家都是从三品的大员了，如此登门，主家不见不好。
潘汝桢还给三房的几个子女都专门准备了价值不菲的礼物，真正把冯紫英当成了恩主。
尤其是专门为桐娘准备了一匹来自西域的小马，只有四尺高，而且性格温顺，只把桐娘喜欢得每天都要去看一遭，视若拱璧。
这些都是京中家里来信提及的。
除了潘汝桢外，冯紫英还将陕西府谷知县戚素臻也调了过来，出任凤阳府的同知。
戚素臻在府谷推广土豆、番薯、玉米种植颇为得力，冯紫英也有意让凤阳这个人口和土地大府能够在这上边有所作为。
本来是有意要让戚素臻到滁州或者和州这些小州干个知州的，但是戚素臻不是进士出身，而是举人出身，这是一大缺陷。
在江南，举人出身如果要当主官是很难服众的，所以只能出任同知，但是论层级，反倒是同知是正五品，知州才从五品。
另外耿如杞也向冯紫英举荐了其在重庆府担任同知时的下属，一个正八品的经历徐国寿，也是举人出身，但很年轻，这等微末官员，冯紫英也就信手拈来，安排到了扬州府担任推官。
练国事同样举荐了在西安府他的下属通判向文忠，永隆二年的三甲进士出身，颇为精干，冯紫英也安排到了滁州知州位置上。
郑崇俭之前回京时就和冯紫英谈及他在凤翔府得益于两个相当得力的臂助，只不过位置都有些低，一个是正七品的推官于永平，一个是知事贺同生，这两人也都只是举人出身。
这一次冯紫英也一并予以解决了，于永平安排到了宁国府担任同知，贺同生则到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担任经历。
理论上这江南巡抚对盐务也是没有多少管辖权的，但是谁让冯紫英挂着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名头太大，即便是两淮巡盐御史也一样得俯首听令。
现在的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已经不再是当年的情形了，随着永隆帝的病倒，万统帝的继位，这个皇帝的小金库也被悄无声息地收归户部直管了，顶多也就是象征性地给宫中拨付一笔款项罢了。
趁着这一轮人事的大变动，新衙门的组建，冯紫英也是在其中上下其手。
当然最看重的还是潘汝桢出任承宣布政使司的左参政，一旦周嘉谟干上两年致仕，右布政使现在还不知道是谁，估计会选一个年富力强的角色来，日后好接任周嘉谟，届时王图可能会接任右布政使，而潘汝桢则有机会接任王图升迁空缺下来的提刑按察使。
当然这只是一种理想愿望，冯紫英也只能说是朝着这个方向使劲儿。
“镇璞，你倒是来得挺快啊。”冯紫英在出席了专门为周嘉谟和王图准备的欢迎宴会之后，回到府中时，潘汝桢已经在府里候着了。
“比周大人和王大人他们晚了一天出京，因为要到吏部报到叙职。”潘汝桢倒也不像其他人那样诚惶诚恐，当然必要的恭敬是肯定做足了。
这一位是自己真的恩主，谁曾想来一趟就干了一年多的巡抚，自己就能盘上这根高枝儿了，入了人家的眼，这几年一下子就有点儿青云直上的感觉了。
他甚至一些感觉，这江南承宣布政使司的左参政只是一个台阶，也许两三年后自己就能有更高的造化。
“嗯，陕西那边情况如何，吏部那边怎么说？”冯紫英还是很关心陕西的，经常和练国事、许俊阳、夏之令这些人通信。
“陕西这两年还行，虽然天时也不算好，但是比起前几年来强太多了，起码一年雨水还能凑合，另外大人您大力推广的土豆和番薯在陕北几府大受欢迎，拿那些士绅们的话来说，成为了苦哈哈们度过饥荒的最佳果腹之物，连带着粮铺里的粮价都再也撑不起来了，再说味道不正，可那玩意儿产量大，便宜啊，那红薯小孩子还都挺喜欢吃，就是不经饿，……”
一说起这些，潘汝桢就滔滔不绝，他也知道冯紫英尤其喜欢听这个。
“那陕北北面的堡寨清理完毕没有？”这也是冯紫英关心的问题，这是民乱的一大来源，必须坚决翦除。
“都已经收编或者清剿了，不敢说一人不剩，但是即便是小股的山贼土寇也很少见了，地方上都能对付了。”潘汝桢很郑重其事地道：“这一点李大人还是不遗余力的。”
“一个粮食问题解决流民灾民的饱腹问题，一个是祸乱渊薮问题，解决了这两点，陕西就翻不起大风浪。”冯紫英叹了一口气。
“大人可是担心河南局面不稳，又要危及到陕西这边？”潘汝桢还是对朝中时政十分关心的，基本上能猜到冯紫英的担心。
“嗯，有此担心。”冯紫英点了点头：“这两年山陕情况略好，但是北直、河南和山东旱情又加重了，真的是没有哪一年是风调雨顺的，白莲教趁机作祟，现在可能边墙外的建州女真和蒙古人又有了心思，所以我才会提前卸任去北边。”
“听说大人要拜河北总督，属下先在这里提前恭贺了。”潘汝桢起身一礼。
冯紫英摆了摆手，一脸淡然。
“我们俩就不用这等虚礼了。河北总督，这个名头倒是好，不是北直总督，这言外之意镇璞你明白没？这是把黄河以北的事儿都得要交给我，就包括现在已经开始乱起来了的彰德、卫辉、怀庆三府，甚至还包括开封府在黄河以北的地区，怀昌公信中索性还直接说，河南面的归德府涉及到白莲教叛乱的一样归我来处理，这是把我驴往死里用啊。”
潘汝桢也笑了起来，但随即又道：“能者多劳嘛，谁让大人您在军务上这一块干得太出色呢，不过大人还是得小心，北直和河南连为一片，白莲教势力相当猖獗，属下一路行来，便是在船上都经常提及，那些北直商人话里话外都说官军疲于奔命，基本上没取得多少像样的战绩。”
“嗯，若非如此，又何必让我去临危受命呢，大来兄打得不好，很少憋气，也和我来了信，谈了一些事情，地方官员阳奉阴违，军中悍将跋扈不仁，他身份有些尴尬，说来说去就挂了一个兵部右侍郎身份，没给他都察院的身份，所以地方官员都有点儿自顾自己，不管大局，弄得他怨气也很大。”
冯紫英当然知道这不仅仅只是袁应泰所说的那么简单。
你自己指挥失当，自然难以得到军中武将们的拥护。
而一旦多失利两场，地方官员们肯定就要人人自危，不愿意让自己去当替罪羊了，做起事来都首先考虑自己。
加上袁应泰担当也不够，当然这也和他身份资历有些关系，总而言之，各方面因素凑在一块儿了，就成了这样一副烂摊子。
好在袁应泰对冯紫英并无嫌隙，也知道冯紫英也是被赶鸭子上架，所以在信中也如实介绍了很多情况，到时候回京之后肯定还要交接一番，详细介绍情况。
“大人和袁大人关系不错？”潘汝桢很是惊奇这前任几乎是灰溜溜走人的，居然还能和后任如此默契和谐。
“镇璞，你这就狭隘了，难道关系不熟，大来兄就要直接撂挑子不成？我和他原来共事过，打过交道，当时还是在永平当同知的时候，他在兵部当郎中，而且此事我也是被赶上场的，能怪我么？没有我，也有其他人来接替他，他有什么好埋怨的？”
冯紫英笑了笑，“局面虽然危险，但是倒也不是没有打开的办法，杀猪杀屁股，各有各的门道，走马上任之后再看吧。对了，镇璞你是桐城人吧？”
“对，大人还记得属下的籍贯。”潘汝桢也有些感动。

第六百一十三节 积极应对，风从后来
“哼，你该知道你这一次也算是破例，照理说任官是要避籍的，你却是安庆府人。但是此次江南省是从南直隶改来的，原来各府之间就算是避籍的，现在骤然扩大到十四府四州，骤然间就根本没法推行，所以也就暂时没遵循这个，吏部的意见是五到十年内慢慢才开始执行这个政策，否则谁也没法一下子把上千官员都给轮换一遍。”
南北直隶不算省，也就是说南北直隶的各府都相当于是一个省直接对朝廷七部，所以其他各省避籍是以省为单位，而南北直隶则是以府为单位。
这就变相造成了大量官员都在江南省内各府交叉任职。
这种情况还相当普遍，所以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解决，只能先行按照原来模式进行，而后再来慢慢改变。
“难怪下官在吏部叙职时也问了下官的籍贯，以及有无在江南这边任职经历，下官当时还没有明白过来，现在想起来可能是吏部也在着手考虑这方面的问题了。”潘汝桢恍然大悟。
“暂时还不需要考虑这个，因为江南这边太普遍了，没法处理，所以三五年内还得要延续旧制，但五年后肯定就要严格执行了。”冯紫英点头，“你怕是也很久没有回老家了吧？”
潘汝桢抬起头默算了一下，“陕西民乱之前一年回去过一回，一位长辈去世，而后这几年事务太忙，也就没有回去了。”
“家中尚有何人？”冯紫英又问道。
“父母俱在，还有一兄一弟，均在家。”潘汝桢见冯紫英问得如此仔细，也有些好奇。
“嗯，你恐怕也知道，明卿公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可能也就是一两年就要致仕，你这个左参政要协助他做些事情，不管右布政使是谁来，还是要按照我们原来在陕西的做事原则来做事，务求给庶民百姓干点儿实事。”冯紫英也不避讳，“明卿公若是致仕，右布政使接任左布政使可能性很大，王图接任右布政使的话，我希望你可以去接任提刑按察使。”
潘汝桢一颗心扑通扑通猛跳。
这就是要正三品的节奏了？
“大人厚爱，镇璞定当努力做事，不负大人厚望。”潘汝桢起身重重一鞠躬。
“好了，你不是替我做事，是替朝廷做事。”冯紫英沉吟了一下，“河北战事恐怕还得要打上一年半载，所需军资，江南少不了，这方面你要提前做好准备，今年江南丰收，粮食可以提前收购，避免后期收粮价格上涨太大，另外也要在凤阳、庐州、安庆这些江北各府多考虑土豆和番薯种植，河南那边我担心乱起来，饥荒就少不了，说不准就要从你们这边调粮，……”
潘汝桢自然是牢记冯紫英的交待。
现在冯紫英出任河北总督，总督整个黄河以北的军务，这一战一旦打完，只怕这一位就真的要晋位正二品的某部尚书了，说句不客气的话，三十岁之前入阁这种惊世骇俗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上演。
“另外，镇璞，徐州、广德、扬州等几个州府，有些是我的同学，有些是从陕西那边过来的，都还在熟悉阶段，你长期在州府做事，实际经验最为丰富，很多时候多提点他们一下，……”
这一番谆谆教导下来，潘汝桢也是感激涕零，真的是扶上马送一程，这位小冯侍郎对自己可谓恩重如山了。
其他几人也陆陆续续到来，尤其是戚素臻这边，冯紫英也专门交待，就是考虑到凤阳府地域辽阔，紧邻河南，先期把土豆番薯种起来，以防万一，戚素臻倒也能明白轻重，也是满口答应。
虽说冯紫英在其中安排了不少人事，不过周嘉谟和王图来了之后也都是毫无异议，毕竟冯紫英是上任的江南巡抚，而且此番回去又是要上战场，没谁愿意去得罪一个蒸蒸日上的政坛新星。
尤其是像周嘉谟这种已经六十好几的，本身又是湖广士人，与冯紫英的座师官应震也相当熟稔，致仕也就是一二年间，还望着交好冯紫英，日后子侄辈也还能靠着结下一份香火情来铺排。
所以当这一切都安排得差不多之后，冯紫英也就准备启程回京了。
唯一让冯紫英感到有些头疼的就是迎春、惜春和鸳鸯了。
三女现在都不合适跟着自己回去，尤其是迎春的预产期就是这一二十天里，更是不可能，惜春也只有一个多月。
鸳鸯倒还好，但是同样也不可能去颠簸这一趟。
所以想来想去也只能让三女都暂时留在南京，让玉钏儿跟在鸳鸯身边，金钏儿跟随探春和湘云一起回京。
还真不出冯紫英的预料，湘云都要在回京之前，天癸失期了，请郎中来一看，果然中了。
欣喜若狂的湘云和强作欢颜的探春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一趟来江南，人人都有“斩获”，唯独她一无所获，这份苦楚唯有在夜里抱着冯紫英泪眼涟涟地倾诉了。
好在湘云是刚怀上，所以影响不大，还能一起回京。
冯紫英自己都觉得这一趟江南之行，自己是火力全开了，一年时间里让四个女人都怀了孕，这份本事足以向任何人夸赞一回了。
从南京租下官船北上，在扬州自然也要停留一日。
免不了在和甄宝琛欢好之余也要承受一番埋怨，甄宝旒怀孕了，现在和甄宝琛结伴而生，对甄宝琛来说倒是多了一个伴儿，只是甄宝琛见甄宝旒都有了身孕，自然也就有了一些念想。
冯紫英免不了又要许下一番诺言，才算是在二女的泪眼滂沱中起身北上。
一路北上，能够感受到山东沿运河两岸的变化，经历了战乱之后，山东恢复还是很快。
但是白莲教的肆虐又让山东遭遇了一次浩劫，但即便是这样，顽强的山东百姓依然用自己的双手使得运河两岸的情况看起来不那么糟糕。
冯紫英没有停留，一路北行，一直到河间府才算是放慢速度。
这里就是河北之地了，理论上河间府也会归自己这个河北总督管辖，但是河间府的情况要比西面的真定、保定要好得多，冯紫英在河间府见了接替袁应泰出任河间知府的王之寀。
王之寀是从青檀书院掌院出仕担任河间知府的。
他是陕西大荔人，都是北地士人，又有青檀书院这层渊源，所以说起话来也就没有那么多拘束。
“心一，我就不瞒你了，我马上出任河北总督，要负责解决北直和河南几府的白莲乱局，河间现在虽然平定下来了，但是说实话，我在景州、东光都看了看，沧州的情况也不太好，所以你不能掉以轻心，……”
王之寀是从河间府府治河间过来的。
运河纵贯整个河间府，河间府大半重要州县都在运河边上，但是河间府的府治河间县却在靠近保定府的高阳、蠡县和真定府的饶阳三府交界处，距离运河很远。
“紫英，这一点我也清楚，沿运河一线情况稍好，沧州这边略差，主要还是民风太彪悍，白莲教在这边根基很深，献县、肃宁的情况还要糟糕一些，我现在心思都盯着献县和肃宁，就把这两地挨着保定、真定太近，容易出事儿。”
“任丘也不乐观吧？”冯紫英问道。
王之寀苦笑，“能好么？五官淀白洋淀都在那边，原本水匪湖匪早就被清剿干净了，可白莲教一来搅和，立马又死灰复燃了。”
“沈阳中屯卫和大同中屯卫的卫军情况如何？”
沈阳中屯卫和大同中屯卫听起来和河间毫无关系，但实际上这是沿袭前明，永乐期间内迁带哦了河间府，算是两个杂卫，主要就是屯田卫所，一方面种地，一方面提供一些近似于夫子的卫兵。
“嘿嘿，紫英，你觉得呢？这两个内迁过来的破屯卫，能有什么油水？”王之寀一脸嫌弃样，“虚架子，空壳子，啥都没有，一两千老弱病残，要我说都早就该裁撤了，省得占了那么大一块地。”
冯紫英忍不住皱眉，心中越发沉重。
看来之前自己还是乐观了，以为袁应泰纵然解决不了难局，但是起码也还能应付着走吧，没想到现在连河间这种在他印象中应该算不错的府州都如此棘手，那保定真定以及南三府和河南几府的情况究竟如何了？
难道说大家都是藏着掖着瞒着朝廷，实际情况已经烂得不可收拾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可真的是跳进火坑了。
不至于，不至于，冯紫英默念，把情况想得糟糕一些没错，稍微好一点儿就是惊喜了。
还有王之寀莫不是真的叫苦叫难，免得自己给他施加压力，让他帮其他府一把？
冯紫英揣摩一下，估摸着这种可能更大。
“心一，咱们就不说其他话了，保定真定比你这边还要糟糕得多，一旦用兵，你得帮我。”冯紫英毫不客气地道：“沈阳中屯卫和大同中屯卫两卫在你河间，兵我不要你出，你得给我准备五千夫子和相关骡马。”
一句话就把王之寀给急得跳了起来，“紫英，我上哪里去给你弄五千夫子，还骡马呢，我自己变牛变马给你用，行不行？”
一句话又把冯紫英给逗笑了，“心一，你这是在逗我玩呢？你一个人能扛多少粮草？这一仗打起来，你也不想战火蔓延到你河间府吧？怎么就这么不讲大局，格局这么小？以后怎么上进啊？”
“紫英，你少给我来这一套，战火烧到我河间府那你这个河北总督也跑不掉责任，要我出这么多夫子骡马，我做不到！”王之寀气哼哼地道。
“那你说说，能提供多少？”冯紫英本来也就是狮子大开口。
那沈阳中屯卫和大同中屯卫两个破屯卫有多少家底儿他还能不知晓，不过就是漫天要价，坐地还价罢了，但河间府肯定要出人出牲口，这是必须的。
王之寀这才回过味来，这是中了对方的“奸计”，把自己套上了，吭哧了半天才气哼哼地道：“夫子二千，骡马五百头，顶多能出这多。”
“夫子三千，骡马八百头，这一仗还不知道打到什么时候，你总不能看着一直拖延下去吧，我也希望速战速决，一年内解决战斗。”冯紫英讨价还价：“顺天府起码要比你多出两倍。”
“我河间府能和顺天府比？”王之寀没好气地道：“骡马六百，夫子二千五，不能再多了。”
“成交。”冯紫英一口答应，“放心吧，你河间府的功劳，我不会吞没，该报户部内阁都要报，到时候该减扣都要减扣。”
“哼，这是应该的，我们河间府现在本来就糟了战火，还得要率先垂范替你打头阵，贾化那里若是不能出上万夫子五千骡马，你都偏心了。”
王之寀也知道顺天府尹贾化和冯紫英关系不浅，冯紫英肯定也要在贾化那里去敲一笔。
“不止这些，顺天府要出的力可就多了去了，许多物资他都得要准备，当然，大家待遇都一样，该减扣都减扣。”冯紫英表态。
说完了正事儿，冯紫英又和王之寀说了青檀书院那边的事情，王之寀一走，接掌青檀书院掌院的是陕西芮城老牌士人王纪，这是乔应甲推荐的。
亓诗教依然担任山长，但是也在谋求尽快出仕，只不过没有合适的位置，他的资历在那里，也不可能随便安排，所以还只能等着。
“书院的情形越来越好，不仅仅是北地士人，很多江南湖广士人都愿意来书院了，西南地区年轻士子更是将青檀书院视为首选，这山长掌院人选可以适当放宽一些。”这一点也是王之寀最为得意的。
“所以我建议下一任的山长和掌院未必非要我们北地或者湖广士人，江南士人甚至西南士人、岭南士人都可以出任，只要资历和名望够了，这也显得我们书院心胸开阔，不拘泥于地域之分。”冯紫英也赞同，“届时回京之后，我会和齐阁老他们建议。”
现在青檀书院规模日益扩大，到现在已经形成了东西两园足以容纳千人的规模了，比起最初冯紫英当时去的时候，翻了一倍还有多，而且江南、西南、岭南这三南士人的比例也大幅度增加，北地士人比例逐渐缩小，更趋于平均平衡。
“哎，恐怕这些事情齐阁老他们暂时没多少心思来考虑了，这年头，几乎没有一年清静过，等到这一仗打完你再来说道说道吧。”王之寀也是不无感慨。
冯紫英也一样有此感触，江南巡抚就刚一年，就又来了，一动就是大动，躲都躲不过，当然他也未必想躲。
回到天津卫时，已经是八月初了。
明知道这个时候去王熙凤那边看一看不合适，但冯紫英还是得去。
布喜娅玛拉和哲哲与他一道去了江南，但是三个月后就回了天津卫，现在都和王熙凤住在一块儿，现在更增添了李纨。
几个女人都在那里，过门而不入，自己好像还做不到。
看着中门内几个女人并立，冯紫英心中也忍不住一阵满足的叹息，不管有多少麻烦，能看到如此美人属于自己，千红万艳姹紫嫣红，尽皆如自己怀中，这份自豪满足感，哪个男人能够拒绝？
王熙凤还是那样，眉目中喜怒恨爱情绪混杂在一起，复杂，但渴望却能压倒一切，李纨含羞带涩，布喜娅玛拉落落大方，倒是那哲哲却是满脸喜悦毫不掩饰，甚至直接跑上前来，冯紫英只能当着王熙凤的不悦，把她抱住。
一进中院，无关人就被排除在外了，哪怕冯紫英的贴身护卫们。
几个女人依次上前，冯紫英都得要牵着手说几句话，以慰相思。
是夜，冯紫英宿在王熙凤屋里。
几番恩爱缠绵，正值虎狼之年的王熙凤宛如白蛇般的丰腻身子直把冯紫英缠得难以自拔，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
“叔父来了天津卫一趟。”
“哦？来做什么？”冯紫英一凛，这王子腾的嗅觉丝毫不减。
“还不是为你的事儿，他觉得你这一次机会难得。”王熙凤鼻音中还带着高潮韵味，似乎还没有完全走出来。
“哼，什么叫机会难得？我什么机会？”冯紫英不屑一顾。
“不是说要让你干什么，而是说你可以借这个机会进一步夯实你在军中的根基，令尊也在五军都督府里，他们经常见面，……”
冯紫英不耐烦地道：“别去听他们的瞎胡闹，我自有分寸，军队中的情形太复杂，我是河北总督，是文臣，指挥安排哪个武将，哪支部队，都得要根据实际情况来定，何须他们这些局外人来指手画脚？”
“他们也是一番好意，提醒一下你怎么了？”王熙凤有些恼了，“叔叔这么多年，难道看不出点儿端倪来？你走得更高，当阁臣也好，首辅也好，难道不需要军队支持，那你这个阁臣首辅还不是夹脚夹手，难以放开手脚，甚至可能被皇帝所乘，你总不会觉得现在这种局面会一直持续下去吧？现在内阁强势，日后呢？换了一个更英明贤达的皇帝上台呢？”
冯紫英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这就是王子腾和牛继宗他们的看法？文臣们若是这么容易被打压下去，那这与士大夫共天下这句话就该废弃了，你以为文臣就没有这方面的准备？英明贤达，呵呵，那你也得要有登基的机会啊。”
“那你什么意思？”王熙凤一股脑儿翻身爬了起来，一身雪白丰腻的胴体在鱼烛光下显得格外惑人，冯紫英都忍不住在那宛若银盆的臀瓣上狠狠拍了一记，那臀波颤颤，肉感十足。
“没什么意思，让他们别成天在那里瞎鼓捣，我现在是都察院左副都御使、兵部右侍郎，总督河北军政事务，那就做好本职工作，其他别东想西想，很多事情，功到自然成，功夫不到，想也白搭。”
冯紫英还真有些膈应这些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的老家伙们，他们似乎盼着自己能早日入阁，能够对他们这些武勋宿将有一个更公正的对待，这一点他也能理解。
但理解归理解，自己只能走自己的路，不可能按照他们的想法去行事。
“可是紫英，你这一回去一战之后，会朝中会给你安排什么位置？”王熙凤更关心这一点，“都察院左副都御使怕是不能就此打住吧？不让你任兵部尚书，那也该让你当左都御史了。”
“你倒是把这些计算得明白啊，这能由得了我么？”冯紫英啼笑皆非。
他知道很多人其实都在算计自己如果在河北一战之后该往那里走。
恐怕要么就是右都御史，要么就是刑部尚书工部尚书这种位高已经到极至，但是权力却还逊色几分，距离入阁还差一个阶梯的位置了。
若非如此难以安排，朝廷也不会在自己担任河北总督这一职务上这么纠结。
若是能有合适人选，他们是绝不愿意把自己从江南放回来的。
可不放回来，袁应泰如此不争气，局面继续糜烂，内阁又承担不起这个责任了。
对于冯紫英来说，他暂时还没想那么多，打完河北这一仗才能说得上其他。
莲教再是乌合之众，但是河北河南的白莲教众加起来起码是三五十万了。
虽说未必都是能打仗的，但是这些人在本地都能得到很大的拥戴和支持，可谓人熟地熟，情报也能守得到最大限度的支持。
官府要镇压平息这些反叛，在民间要想得到足够的支持，就会有相当困难，类似于要争夺民间群众的支持，远非那些外敌入侵时候地方上同仇敌忾的状态。
“不是我算计明白，可从陕西巡抚开始，你就是三品重臣了，没道理你去陕西力挽狂澜于既倒，回来又在辽东充当中流砥柱扛住了建州女真的进攻，最后才是在江南事变中顶着独自扛责的风险替内阁做事，这三大功，哪一项都足以让你晋位尚书了，没道理三项功都是你立下的，最后却一个右都御史就把你打发了吧？”

第六百一十四节 三观洗脑，成长
王熙凤的话让冯紫英忍俊不禁：“凤姐儿，照你这么说，这朝廷就没有一个规制了，人家辛辛苦苦从进士到官员，打熬几十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顶不上你一个毛头小子干几年的功劳？你让这些朝中大佬们心中如何想，情何以堪？”
被冯紫英这话噎得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好一阵后王熙凤才愤愤不平地道：“那如果一味论资排辈，这尸位素餐之辈岂不是都能熬到阁老？”
“话也不是那么说，尸位素餐之辈一般说来要不了几年就会显现出原形，更多的人是在上升到一定层面上他的学识眼界乃至于‘三观’跟不上时代，或者说无法适应他所出的位置而渐渐止步不前，最终落伍，这才是正常现象，所以学识眼界，也就是我说的‘三观’的不断提升，加上你做事立下的功劳，这才能成为你晋升的基础和依据，而这都需要时间积淀，只不过你男人非同凡响，这个过程格外短就实现了罢了，但无论如何也需要遵循一个过程，否则容易引发整个体制的躁动不安。”
冯紫英还很少如此“全面”阐述他对自己的定位和政绩观看法，尤其是在王熙凤这种女人面前。
“你所说的‘三观’是什么意思？”王熙凤也成了好奇宝宝。
“所谓‘三观’，就是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你可以这样理解，世界观，就是你对周围这个社会环境的看法，人生观，就是你对自己这一辈子要如何什么样的生活才是符合你内心希望的评估，价值观，就是你对那自己追求和想要的东西的一个清楚定位。”
冯紫英尽量用浅显易懂的话语来描述这个现代词语“三观”，但这无疑对王熙凤造成了很大的冲击。
“世界观，能决定自己立身处位的根本，也就是你自己心目中好坏、善恶、丑美的一个基本看法，你会去做你认为好的，善的，美的，而摒弃和拒绝坏的、恶的、丑的，或者在孰大孰小孰轻孰重时做一个取舍；人生观则是对自己一辈子有一个清晰的你认为正确的规划，应该怎么去生活；价值观则是给自己人生奋斗确定一个你认为应该去实现的价值目标，并为之去奋斗。第一者是根本基础，而后两者息息相关。”
把如此深奥的人生哲理问题给王熙凤阐述一番之后，王熙凤就陷入了沉思。
王熙凤不是一个没脑子的女人。
只不过囿于自身的出身和后来所处的环境造就了她的性格和做人风格，但跟了冯紫英字后，眼界见识都已经提升了许多，格局也大了不少。
所以在思维上也一样有了不小的变化，对与这一类的哲学问题也能潜心思索了。
冯紫英倒是乐得个清闲，索性丢下还在陷入沉思中的王熙凤呼呼大睡。
午间小憩时把饥渴太久的林红玉给办了，这夜里又和王熙凤盘肠大战一番，委实有些乏了，正好美美睡一觉。
这一觉睡到天亮，冯紫英醒来时，才发现王熙凤居然没睡，就这么支着下巴，裸着身子，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倒是把他吓了一大跳。
“怎么了凤姐儿？”
“紫英，你说你们这些读书人是不是都特别能思考这些问题，你这随便抛出来一个想法看法，都能让我一夜想得痴了，……”
王熙凤幽幽地道。
“可别，虎子可还要你这个当娘带着的，离不得，你可别走火入魔，假痴不癫的，弄得家宅不宁了。”冯紫英赶紧拍了拍王熙凤赤裸的肥臀，“赶紧睡一觉，看看你眼睛珠子都血丝都满了。”
“不是，我这会儿就睡不着，我就一直在琢磨，这世界观也就罢了，懵懵懂懂的，你们读书人说得透彻，我们这些妇道人家看得浅白，但人生观，铿哥儿你说我我这一辈子该怎么生活才有意义？”
钻了牛角尖儿了，冯紫英心中叹了一口气，聪明的女人都喜欢钻牛角尖儿，而且一钻还难以拔出来，解铃还需自己这个系铃人啊。
“凤姐儿，你听好了，你的人生观已经定型，为什么？因为你前半生就这样，无从改变了，那么现在你该怎么办？活出你自己想要的东西，其实这就是和价值观息息相关的，对于你现在来说，你有孩子，巧姐儿要出嫁，你和贾琏商量好寻个好人家，当然我也可以帮你，对虎子，你好好把他养大，他就是你后半辈子的倚仗，对你自己现在的生活，你不是觉得作这水泥营生十分有满足感成就感么？一桶桶一袋袋水泥生产出来，卖到各地，人家用来修桥造屋，铺路筑墙，都喜欢用这样物事，看着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如此受人欢迎，而且还能赚得钵满盆满，这难道不就是你想要的么？”
一连串的话让王熙凤神思恍惚，猛然间又像是悟透了，是啊，这不就是自己一直想要的生活么？
活得人模人样，大家都仰慕尊重自己，这座宅子里工坊里的事情自己都能做主，一切不就该是这样么？
那自己还在纠结个什么？
忽然间通透明白，精神一下子就松懈下来，倦意顿生，冯紫英在体贴地把她扶着放倒，替她盖上薄被，很快细密的鼾声便响起，连折腾一夜身子都懒得清洗了。
冯紫英这才悄然起身，让善姐和丰儿替自己洗漱之后，去了布喜娅玛拉那边。
“你还和你们叶赫部有联系？”冯紫英听得布喜娅玛拉提及今年辽东必定有大乱，心中也是一凛，“建州女真动静很大？”
“兄长他们在京师城有联络人，要互通信息，要才买物资，所以我每隔一两个月要去京师城里见一见，打听打听情况。”
布喜娅玛拉让哲哲也坐过来。
哲哲捧着茶进来，冯紫英接过，打量了这女子一番。
这丫头一晃一年，青涩气息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少妇的柔媚，只是十五岁的少妇，怎么都觉得有些让人头皮发麻。
但少女的纯真和少妇的冶艳混合在一起，倒也别有一番韵味。
“别在那里瞧了，王熙凤折腾你一晚上，她是久旱逢甘霖，还不得把你给折腾够？哲哲再想你，你也别碰她，除非你今儿个在住一宿，……”布喜娅玛拉自然是领会哲哲心思的。
“不能留了。”冯紫英叹了一口气，“朝里催得紧，由不得我啊。”
“宰赛那边应该出了点儿问题。”布喜娅玛拉沉吟着道：“我估计是努尔哈赤找了宰赛，给了什么许诺，或者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内喀尔喀人这段时间显得很安分，照理说内喀尔喀人该和察哈尔人又要起纷争的时候了，我记得你当初和他们有这个约定，一到夏秋时间，就看如何，防止察哈尔人有南下的野心，……”
成长了，冯紫英也对布喜娅玛拉的表现颇为感触，身边的女人都在成长啊，或许这就是自己这个主角光环带来的巨大改变。
按照前世的历史轨迹，布喜娅玛拉孤老终生，明年就该病死了，但现在，你看看布喜娅玛拉这唇红齿白气宇轩昂的模样，替自己生了一儿一女，哪里有半点病态？
一切都改变了，大周朝的出现就是一个意外，再加上自己的出现，所以历史就是在无数个偶然中碰撞出来的必然，但当你在不断地改变着偶然时，那么必然的走向也一样会发生改变。
“看样子努尔哈赤是安心要在今年掀起一场战争啊，前年的教训还给得不够啊，总要再碰一个鼻青脸肿头破血流才甘心。”
冯紫英其实也有预感。
察哈尔人和土默特人都动了起来，而且自己先前还托父亲给卜石兔写了一封信去要求他牵制素囊，但依然没有任何回音。
这说明有人在其中花了大气力穿针引线，除了努尔哈赤还能有谁？而且也是看准了当下河北局面的糟糕，才会这般下大决心要赌这一把。
“紫英，我觉得今年情况未必就好，尤其是你被牵制在北直隶这边，我不了解你提到的那位熊大人，但是就凭他从未去过辽东，而且在山东这一战说实话打得很一般，赵率教也是一个没有多少谋略的勇将，但对付努尔哈赤，单靠勇猛，未必能行，东江镇又还没有建成，毛文龙和赵率教关系也不睦，一旦战事爆发，东江镇这边有足够的理由不去增援，我看这一仗难。”
布喜娅玛拉的分析虽不中亦不远了，冯紫英内心也有这种感觉，但是他却不能说。
熊廷弼在前世历史上在辽东的表现还是可圈可点的，只是现在历史早就不一样了，他还能行么？
见冯紫英沉吟不语，一边奉茶一直不说哈的哲哲此时却搭上话：“我们科尔沁人这边，建州也有人来联系，希望科尔沁人出兵出马出物资，说这是一次好机会，错过了就再无此机会了。”

第六百一十五节 战意浓，烈火烧
“哦？”布喜娅玛拉都惊了，显然不知道这一情况，她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小觑了这个一直在自己身边的小女孩，“哲哲，你从哪里知晓的？你父亲联系你了？什么时候？”
冯紫英倒是不是很意外。
开玩笑，如果没有大周朝这个变故和自己这个外来者的介入，前世历史中这一位可是要当清太宗皇太极的皇后的。
自小在科尔沁部里边长大，岂会没有一点儿政治智慧？
只不过看是谁来帮她开发出来罢了，现在换成了自己成为了她政治智慧的启蒙导师了。
“上一次我陪姑姑一到回京师的时候，我单独出去了一趟，到了我们科尔沁人在京师城里的联络点，其实我们这也是跟着你们叶赫部学的，建州女真也一样在京师城里有联络点，只不过很隐秘，甚至他们还在南京、大同、扬州、登州都有联络点。”
哲哲的话让冯紫英大感兴趣，“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这些话都是莽古尔泰和皇太极说的。”哲哲秀丽端庄的面庞上很平静，明媚的目光中有几分睿智，“他们当初来过科尔沁，是想来娶我和吉吉，后来努尔哈赤说是要娶吉吉，莽古尔泰和皇太极都想娶我，再后来内喀尔喀人就来了，……”
“啧啧，这莽古尔泰和皇太极的目光都不差嘛，都瞧上了哲哲你，究竟是因为你本人的原因，还是你身上的谶谣？”冯紫英乐了，“若是因为谶谣，那我只能说他们有眼无珠，若是因为哲哲你本人，那我倒是还能高看他们几分。”
“谶谣，哲哲却觉得未必呢，谶言倒是谶言，谶谣就不一定，相公有了东哥姑姑，又有了哲哲，东哥姑姑和哲哲都是草原上最有名的萨满预言过的，姑姑是可兴天下，可亡天下，哲哲是富贵不可语，哲哲觉得，或许在汉地，只有首辅以上才敢这般说吧。”
哲哲目光越发清冽，“他们都说哲哲看人从来不差，哲哲觉得相公或许就是那个天选之子。”
天选之子，现在草原上也有这个说法么？冯紫英越发觉得骇然，这个世界难道真的冥冥中有命运之手在操弄？
见冯紫英奇异的目光在自己和哲哲身上游移不定，布喜娅玛拉忍不住好笑，“紫英，这种东西，你不也说过么？你信则灵，不信则无，怎么现在被哲哲一番话就给说得心神不宁了呢，有这精神，你还是考虑考虑内喀尔喀人如果和察哈尔人握手言和，甚至联手，会带来什么麻烦吧。”
吁了一口气，冯紫英这才瞪了哲哲一眼，这小丫头差点儿都要把自己带到沟里去了。
“内喀尔喀人和察哈尔人结盟联手是不可能的，但是努尔哈赤倒是有可能说动宰赛暂时观望，任由察哈尔人南侵，毕竟这对宰赛没坏处，察哈尔人和大周打生打死，对他来说都有利无害，察哈尔人打赢了，大周会倚重内喀尔喀人，察哈尔人打输了，他可以趁势咬察哈尔人一口，……”
冯紫英目光变得深远，语气也更肯定。
“这么做内喀尔喀人还能缓和与建州女真的关系，虽然宰赛摆出一副与努尔哈赤势不两立的架势，但是我知道他内心还是很畏惧忌惮努尔哈赤的，若非有大周，他只怕早就要臣服于努尔哈赤了。”
“若宰赛是这般外强中干，那我倒是高看他了。”布喜娅玛拉面带不屑，“看不清大势，见小利而忘义，非英雄也。”
“英雄哪有那么好当的？”冯紫英摇头，“宰赛也很难，我也能理解，内喀尔喀五部里边主张交好建州女真的也不少，连哲哲他们科尔沁人不也想要抱建州女真的大腿么？这就是建州女真和努尔哈赤凭藉十三副盔甲起家打出来的威风，李成梁的放纵酿成的祸端，现在就得要我们来一步一步改正错误，打掉他的这些威风。”
“可是现在大周局势就有些危险了，若是蒙古人都联合起来，建州女真又全力以赴，辽东镇这边真的扛得住么？”布喜娅玛拉不无忧虑地道。
“这种事情不打下来，谁能说得清楚，不过布喜娅玛拉你也不必多虑，大周人才荟萃，任何小觑大周的都会付出代价，再说了，再不济，也还有你男人在，天塌不下来。”冯紫英拍了拍布喜娅玛拉丰腴健美的大腿，又把哲哲腰揽住。
一番亲昵，险些就要擦枪走火，还是布喜娅玛拉强忍住内心的情焰，小声说等几日抢在冯紫英离京之前就会来京，以慰相思，三人才算是作罢。
离开天津卫，一日便到京。
没回家，冯紫英就到文渊阁缴令。
巡抚江南的任务完成，自然也就卸掉了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兼巡抚江南一职，兵部右侍郎一职因为熊廷弼已经接任，所以在专使任务结束，论理兵部右侍郎一职也要卸掉了。
现在的冯紫英居然骤然间就成了无官一身轻了，在河北总督以及需要加挂的职衔没有正式行文之前，冯紫英还真的就成了白身了。
“叶相，方相，诸位阁老，还别说，我这个时候还真的就像在家里躺上一个月，优哉游哉地和妻妾们嬉戏游玩，这没官身在身，啥都不用想，也不必担心半夜有人来敲门，何等舒爽愉悦？”
冯紫英在内阁七位面前也是大放厥词，谈完了江南这一年的情况，足足花了冯紫英一个时辰。
从鼓励工商到推广新作物，从疏浚河道到兴修水利，从筹建江南各衙门，到人事上的一些调整，冯紫英都没藏着掖着，甚至把自己已经责令江北镇做好西进准备，以及在徐州、河间要求两地做好夫子、骡马准备这些情形都和盘托出。
尤其是后几者，更是让内阁诸公大为满意，说明人家冯紫英根本就没对朝廷这种隔三差五拉他救火，把他从江南这等膏腴之地拖出来上战场的事儿有多少怨言，而且提早就开始谋划如何评定河北战乱了，这和那些个其他要走马上任要这样条件，动辄找各种理由的官员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冯紫英当然不清楚内阁诸公又把他和熊廷弼的表现来做了一个对比，高下立判。
但熊廷弼提的条件也没错，没有尚方宝剑，他一个初来乍到者，凭什么镇得住辽东那帮骄兵悍将？
连曹文诏这等勇武之人，照理说和他们也算是同类，都一样站不住脚，被撵出辽东，毛文龙和他们也都算辽东这个大体系内的角色，也被他们排斥在外，面对的又是最凶恶狡诈的建州女真，这个担子真还不好担。
而且辽东的补给又不像河北这边便捷，要么走辽西走廊陆路，要么就要走海路经牛庄或者金州，都相当漫长。
他不在走之前提前把这些条件提好，得到满足，真要去了辽东之后再来和朝廷里这帮人打嘴皮官司，那才是要命的。
只是冯紫英这一趟回来，没提其他，却自己先行发挥主观能动性，动用自己的人脉先就在徐州、河间这些地方开始谋划起来，还要在顺天府做一些安排，这一连串的动作和规划，与熊廷弼全是找着兵部、户部和商部以及内阁诸公嚷嚷要这样要那样，就形成了鲜明对比了。
真的就是没对比就没伤害了，朝中诸公对熊廷弼的看法立马又跌了几分，对冯紫英的观感又暴涨几分。
“紫英，江南的事务，你做得很好，我听你说了在徐州和凤阳推广土豆番薯的做法，这是未雨绸缪的好对策，河南情况恐怕比你现在知晓的还要糟糕，届时道甫和怀昌会和你交代，今年山陕情况略好，但是北直、河南、山东的旱情还在加重，所以说这三地的情况都不容乐观，甚至可能流民动乱被白莲教一裹挟，其声势可能更大，局面会更糟糕，朝廷现在还有些担心会不会再度波及到山陕，所以朝廷已经任命稚绳为山陕总督军务，……”
冯紫英懵了，不是说让孙承宗任宣大总督么？怎么又改了山陕总督了？山陕乱起来了？
见冯紫英一脸不解，李三才干咳了一声解释道：“土默特人有些异动，素囊正在集结重兵在偏头关和晾马台一线十分活跃，而且卜石兔的表现也很可疑，都思兔河一线土默特人的游骑正在袭扰红山堡到镇远关一线，另外丰州白莲又卷土重来，弥陀山到方山一线现在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朝廷担心真定那边的白莲教重新蔓延到孟县和平定州，你该知道井径关和苇泽关的守军中都发现了白莲教徒，……”
难怪自己来的时候，这一帮人都是一脸苦色，自己还觉得自己在江南干得不错，讲得也很绘声绘色，这帮人该是喜笑颜开才对，怎么还是一脸苦相，原来是这个原因。
“这么说，稚绳兄就只负责山陕那边防务了，宣府、蓟镇这边察哈尔人的进攻入侵谁来负责？”冯紫英沉声问道，这本来该是孙承宗的活儿，自己只负责南边剿灭白莲，对蒙古人可不是自己的活儿。

第六百一十六节 兼顾，刑部
张怀昌干咳了一声，接上话：“紫英，朝廷是这样考虑的，鉴于山陕局面有变，稚绳可能要全力应对土默特人和山西太原、蔚州那般可能出现的一些不稳，加之你要平定河北，主要还得要靠宣府和蓟镇军，所以我们考虑还是由你来统揽蓟镇和宣府，……”
冯紫英气乐了，“怀昌公，我又没有三头六臂，这察哈尔人南侵我得要管着，南边白莲教乱我得负责平定，诸公就这么看重我？那我该呆在哪儿呢？诸公就不怕我顾此失彼？”
冯紫英的话也没错，本身河北河南的白莲教乱已经相当危急了，亟待冯紫英接手。
袁应泰的应对无力在这一段时间显得越发狼狈，尤其是河南局面的急剧恶化，已经有些要向东面的洛阳蔓延，这更增添了朝里的担心忧惧。
可土默特人那边的情况也越发诡异，尤其是素来对大周十分恭顺的卜失兔部现在也开始蠢蠢欲动。
要知道这么多年来，卜失兔部一直算是大周盟友，帮助大周压制素囊，大周也一直倾向于卜失兔。
本来素囊对大周咄咄逼人，连卜失兔都要来趁机咬一口，榆林镇现在换了柴国柱去，他顶得住么？
顶不住的话就要用山西镇和大同镇，这两镇是要应对丰州白莲的，这里边还涉及到丰州白莲的风险。
可以说怎么一眨眼，山陕局面又开始吃紧了，这完全颠覆了冯紫英最初的看法。
“紫英，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毕竟宣府和蓟镇是南下对付白莲教乱的主力，同时又要应对察哈尔人，怎么来分配其中兵力，最好还是一个人来统筹，否则真让你和稚绳两人来统管，反而容易引发矛盾纷争，所以朝廷还是考虑由你一人来掌握更合适，至于说南北两边，你坐镇顺天府也好，保定府也好，打仗你只管用武将，必要时……”
冯紫英冷冷接上张怀昌的话：“必要时我恐怕要用京营，如果察哈尔人真的要大举南侵，我不敢动用宣府和蓟镇军太多，京营经过这一轮大调整，西北军充实进去不少，还可以一战，如果在京中呆上三五年，也许就废了，就这么去打几仗，没准儿还能维持几分战斗力。”
张怀昌看了一眼内阁诸公，叶方齐李等人都是微微点头，觉得可以接受。
他们也都清楚，无论哪里来的兵，只要在京营中呆上三五年不打仗，铁定又要完蛋，成为一帮酒囊饭袋，还不如趁着还没有彻底蜕化，拉出去打一仗，也能延缓这帮人的退化速度。
“行，就按你的意见办，大来已经从保定回来的路上了，你就在京中和他交接一番吧。”张怀昌点了点头。
这边齐永泰也和叶方二人商量了一下，最后才道：“紫英，等到大来回来交接，朝廷拟任你担任都察院右都御史，河北总督。”
没有了兵部侍郎职衔，但是却直接升为了正二品的右都御史，这已经是极品文臣了。
似乎是看出了冯紫英的惊讶，齐永泰解释了一句：“汝俊接任刑部尚书，季晦因病致仕，暂时回家休养。”
说是因病，也没错，刘一燝的确这段时间身体欠佳，但是更重要的是白莲教的坐大和刑部，尤其是他这个刑部尚书有很大关系，正因为他的轻忽和懈怠，才导致原本一些线索的查办被延误，也被白莲教觉察到了危险，所以提前发动了在北地的叛乱。
所以为了避风头，刘一燝下野回家休养，算是一个交待，以期日后起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从内阁出来，冯紫英没有先回家，而是去了刑部，他得去恭贺一下乔师。
不得不说人逢喜事精神爽，虽然从右都御史转任刑部尚书名义上是平调，但右都御史是都察院二把手，刑部尚书却是刑部一把手，这身份也不一样了，乔应甲的精神状态都好了许多。
“见过乔师。”
“回来了？去了内阁那边了？”乔应甲见冯紫英来，也很高兴，直接引着他进了内书房，吩咐闲杂人等就不要来打扰了。
长随都是熟悉的，知道这位新晋即将接任右都御史的角色和自己主子的特殊关系。
“去了，这才知道乔师升任刑部尚书了，所以学生来专门道贺，就是没来得及准备贺礼。”冯紫英笑呵呵地道。
乔应甲也不在意，他和冯紫英之间也不需要这些虚礼。
“都差不多，刑部这边琐碎事儿更多，尤其是季晦留下这白莲教的事情，内阁很不满意，你此番回来让你出任河北总督，总督北直河南军务，可有方略？”对刑部尚书一职，乔应甲不认为有什么多大难处。
刘一燝出事儿是因为轻忽大意，还有些不太满意冯紫英伸手太长，所以才反其道而行之，结果是自食苦果，乔应甲当然不会那么愚蠢。
乔应甲更关心的是冯紫英的平乱，只要乱局平定，白莲教的事情自然迎刃而解。
“乔师，弟子才回来，很多情况都不了解，哪来什么方略，不过弟子在江南也听到一些情况，也做了一些准备，总归就是打仗罢了，对付这些乱军弟子还是有一些把握的。”冯紫英也不客气：“届时，弟子可能还需要刑部的一些支持。”
“哪方面的？”乔应甲径直问道，冯紫英需要支持，他当然要全力帮助。
“我大略了解了一下，北直南三府和河南几府的白莲教情况已经很严重了，更为关键的是这些地方的白莲教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在当地颇有名望之辈，或者是士绅豪贾，或者是豪侠强梁，又或者是大族首领，他们抱团成堆，以这些人为主心骨，若我想要迅速解决这场战斗，便想要用一些非常手段。”
冯紫英的话让乔应甲立即明白过来，“你想要擒贼擒王？那需要刑部怎么做？”
“一方面是刑部在北直和河南地方上的线人，尤其是高级线人，我要掌握，他们才能接触得到这些头目，了解这些人活动轨迹，二来刑部各清吏司也要给我抽调部分江湖高手，我有大用。”
冯紫英对刑部不陌生，韩爌，方有度在平素沟通时，都经常和他提及，尤其是方有度，对刑部内部一些隐秘事务也都和冯紫英谈了。
冯紫英也才知道刑部在各地的线人网是一笔极其巨大的资源，源自前明，甚至在北元时代就已经开始有了，这些人在地方上三教九流都有，而且很多都是以家族形式延续下来，当然也在不断的发展和冯府。
这些人里边士农工商身份都有，当然下九流的更多。
但一些高级线人就相当隐秘了，非到关键时候是不能随意动用的，按照方有度的说法，这种高级线人，即便是各司的郎中也只知道名单，不能随意调阅，如果调阅的话，需要通过司务厅，经过侍郎或者尚书批准才能查阅，而要使用，则更是需要严格的手续。
而刑同时部各清吏司以及司务厅中都各自养有一批类似于各江湖门派的供奉身份的江湖人士。
这些人其中既有查案寻踪的高手，也有抓捕拿人的专业人手，更有阻截格杀的刺客杀手，林林总总多达数十上百人。
只不过这些人平素都不在刑部中，而是就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在京城或者其他地方上，只有在有特殊任务时才会奉招而来。
这些人来历也相当复杂，既有原来的死囚，也有走投无路的罪犯，更多的还是江湖武林中因为各种原因而自愿加入刑部的高手。
这些人大多数都已经隐姓埋名，隐匿了原来的身份，由刑部替他们重新办理了身份证明，以全新身份生活，平素活着就是一个农人，一个商贾，一个士绅，甚至一个秀才，只有进入另外一个身份时，他们才能爆发出他们的力量。
“紫英，你这倒是把我们刑部这点儿家当给打听得够清楚啊，我这个当尚书的也才大略知晓，你却比我还明白，我都要怀疑是不是虞臣这个家伙给你泄露的秘密。”
虞臣是兵部左侍郎韩爌的字，他和乔应甲都是山西人，关系密切，按照惯例，乔应甲接任刑部尚书，韩爌这个刑部左侍郎就干不久了，需要调整了。
冯紫英自然不会在意乔应甲的打趣，“乔师，非常事，行非常之举，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白莲教中武道高手不少，我就曾经吃过亏，所以必须要要以毒攻毒，届时一旦贼首就擒或者被杀，必定造成他们混乱，我们在平叛时也能节省许多精力和人命。”
对此乔应甲自无不允，他顺带也提了一句龙禁尉的事儿。
“这事儿你找虞臣去办，我同意了，刑部一切资源你都可以动用，另外你也可以找卢嵩，龙禁尉一样要动起来，这家伙这段时间心神不宁的，你该和他谈谈，咬定青山不放松，别成日里东想西想那些没用的。”

第六百一十七节 河北总督，南北双线
卢嵩的心神不宁源于昔日的老上司顾诚。
在万统帝的支持下，顾诚开始收罗一些要么被龙禁尉罢黜，要么被龙禁尉扫地出门的边缘人。
万统帝在万岁山背后的原内宫监、司设监、司礼监三处房舍中设立了东监卫，以顾诚为东监卫指挥使，名义上是监督龙禁尉的日常工作。
现在的龙禁尉名义上还是皇家鹰犬，可却逐渐不受控制，沦为了内阁的打手，万统帝当然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所以以顾诚为首，笼络了一帮内监，在外部也招揽了不少人，设立了这个东监卫。
东监卫虽然中枢设立在皇城中，但是实际办公地点是选在了什刹海边上的白米斜街一处宅院里，另外再外城的崇南坊夕照寺旁边，也有一个办事点。
冯紫英不太明白内阁为什么会同意万统帝会搞出这么一个类似于前明东厂的玩意儿出来，所以和齐师也提起过，齐师不置可否，只是很含蓄地提到，明面上的东西总比暗地里的好，这才让冯紫英恍然大悟。
若是一味把万统帝逼得太狠，没准儿万统帝就要撕破脸或者另寻其他险招，现在给他一个口子，让他去折腾。
一切都在眼皮子下边，京中各方力量都在掌握之中，无论是东监卫想要做什么，拉拢也好，收买也好，刺探也好，收集情报也好，都能有所觉察，龙禁尉正好可以和其斗智斗勇。
这边还有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加上顺天府，翻不了天。
说不定现在东监卫里也就有龙禁尉和刑部、顺天府的人打入进去的，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反正这样一个渗透反渗透的活计，大家就这么干下去呗，对朝廷来说，又能起到多大影响？反而能让万统帝安分一些，让其有些念想，同时也让他明白自己权力的极限在哪里。
内阁给冯紫英留了半个月时间，主要是等到袁应泰回来述职交接，同时也要让冯紫英可以先把需要做的一些事情先做起来。
偌大一个南北战局，北面的察哈尔人正在厉兵秣马，而南边战事胶着，整个河北大地烽火连绵，亟待剿灭。
但如果不把后勤物资保障做到位，把相关情报掌握起来，把一干武将的心思统一凝合起来，冯紫英不认为自己就能比袁应泰好得了多少。
既然确定要动用京营，冯紫英自然要把京营的力量动员起来。
京营节度使仍然是忠惠王，不过他也只是名义上的角色，无关大局，甚至包括节度副使萧如薰，冯紫英都不太在意。
五军营现在是麻承勋，这也算是一员宿将，冯紫英希望他能不负麻家的英名，钱国忠和土文秀对调，从神机营指挥使调任为其副手，但兵力上土文秀带过去的两营甘宁军，一个是其侄子土朝凤为营官，一个是土文秀嫡系罗国章为营官，这一点冯紫英倒是比较放心。
神枢营和神机营也是才调整不久，许多武将都是自己昔日的部属或者是自己老爹的部属，兵员亦是以西北方面的军士为主，这也是冯紫英较为放心的一点。
五军营是首当其冲的主力，土文秀麾下二部甘宁军，杨肇基和贺虎臣之前重建的京营，都是当打的军队，都足以让人放心，再加上后续分拆的西北军补充进来，整个五军营，西北体系的军队占据大半。
马进宝的神枢营全数是来自固原军，当初是固原军一部和神机营一部合并而成，但是随着马进宝源源不断将固原军带进来换血，现在的神枢营基本上的底子都是固原军了。
神机营稍微复杂一些，土文秀调任神机营指挥使，从西北军中抽调一部分补充进来，加上王成武带进来的陕西乱军投诚后的精锐，所以这两部也一样算是大西北体系。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才会对内阁提出要用京营来平叛，而更倾向于把宣府军和蓟镇军的主力留着应对北面察哈尔人的入侵，他们对付蒙古人明显更有经验。
细细梳理了一下整个京营体系的武将，冯紫英心中更为踏实。
马进宝，土文秀及土朝凤和罗国章，贺虎臣，杨肇基，王成武兄弟，这些都算是自己的嫡系或者老爹的嫡系，真个京营加起来也有六万余人，如果再加上南面江北镇刘白川的四万人，十万大军，冯紫英有信心打好这一仗了。
如果说再加上宣府军的马孔英部，蓟镇尤家兄弟，冯紫英觉得如果自己都还打不下这帮白莲乱贼，那可真的该自请军法了。
不知不觉间，西北，或者说冯氏一脉的军中体系已然成型，虽然这里边许多还是若明若暗，但如果从阴谋论的角度来分析，就不得不让人感到担心了。
但现在冯紫英还不需要担心，当下朝廷的担心都还集中在白莲教乱和辽东局面，解决不了这两者问题之前，他们还无暇想其他。
即便是有所担心，冯紫英的文臣身份保护，加上老爹的“隐退”，都足以释去不少疑心。
除非有人从一开始，或者说一根筋就认定自己会走上权臣或者谋反之路，但这未免太夸张了。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身真伪复谁知？
这首诗也说明了一些道理，起码自己现在还远未达到王莽的境界，而那些武将也好，军官也好，也都是忠心耿耿地在替朝廷卖命。
总不能因为其出自西北或者大同一系，就把他们打上印记，弃置不用吧？
只有短短十余日时间，冯紫英要做的事儿很多。
北面的局面暂时还没有危及到需要立即启动紧急应对的状态，但是一些物资准备和军队调配需要开始了。
登莱军已经开赴到永平与顺天府交界一线，而蓟镇军一部以及贺人龙部则已经从海路开始转运牛庄和东江镇。
“见过总督大人。”
看到两个比自己大几十岁的宿将恭敬对自己行礼，冯紫英也有些感慨。
杨元不说了，真正从壬辰倭乱时候打出来的猛将，但是现在年龄已大，估计打完这一仗，在宣府总兵任上就该致仕了。
尤世功就不用说了，老熟人了，正值壮年，但是也近五十岁了，好在身体状况还好。
如果按照前世历史走，杨元早就在壬辰倭乱一战中南原之战后被麻贵斩首了，但是今世历史中壬辰倭乱双方的战事出现了一些变化，碧蹄馆之战后，周军占据优势，一直到后来，南原之战并没有如历史那样，而是周军取得了胜利。
杨元已经六十出头了，好在身体还行，冯紫英从兵部档案看到其都满了六十七了，虽然须发皆白，但精神尚好。
“菊厓公，世功兄，咱们都不是外人，今日也只有我们三人，你们便以紫英称呼我便是，我好歹也是武勋子弟，你们二人这样总督过来，督师过去，我真的就汗颜无地了。”冯紫英躬身将二人延请入座。
杨元和尤世功面面相觑，这位大周历史上最年轻的总督，也是最年轻的二品重臣，如此礼遇恩待二人，倒是让他们有些意外。
不说总督身份是他们直接上司，单单是都察院右都御史的文臣身份都足以让他们两位武人毕恭毕敬了，但这一位仍然是如以往那样谦和从容，这让二人都为之心折。
“大人，这样不太合适吧，……”还是杨元启口。
“菊厓公，您论年龄论资历比家父还要长，世功兄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都算是我的前辈，我也是武家子弟，虽说走了文臣路，但是骨子里还是留着武家的血，要不朝廷又何必让我来收拾这个烂摊子呢，当然我本人也愿意来，真让我在江南巡抚那个安乐窝里耗几年，我都怕我自己会废了。”
冯紫英一番话一下子就让杨尤二人心里舒坦宽松了许多，对冯紫英的认可度猛然上升到一个极高的高度。
对方可都是顶级文臣了，到这个程度，这种身份，一般人都不肯在提自己武家出身，但这一位却丝毫不在意，甚至还颇为自豪，这一份不忘本的认同感，就足以让二人心折。
“总督大人既然这么说，那我二人就托大称一声紫英了。”杨元要大方一些，反正打完这一仗，也就是两三年自己就要致仕，没什么好拘泥的。
“理当如此。”冯紫英坐定，“今日请二位来，也就是要商议一下下一步战事，可能二位都知道了，我为河北总督，主要精力恐怕要放在南面，但是从各方情报显示，建州女真又撺掇起了蒙古人要滋扰北疆，甚至可能原来我们的一些盟友和准盟友，如内喀尔喀人和土默特人卜失兔部，都有些意动，也不排除包括外喀尔喀人、科尔沁人都要卷进来，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
杨元和尤世功都颔首认可，杨元走马上任时间不长，情况还在熟悉中，但是尤世功却是老蓟镇总兵了，对草原上这些情况烂熟于胸。

第六百一十八节 不择手段，枭雄心性
“大人之意，要先南后北？”杨元沉吟着道。
“我是如此想的，但是蒙古人未必会让我如愿，努尔哈赤好不容易挑起这一场战事，就是瞅准了北直这边乱局这一机会，才会处心积虑地把蒙古人给挑起来，我都想象不出来努尔哈赤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居然都把卜石兔和内喀尔喀人都说动了心。”
冯紫英颇为感慨，“单单是凭努尔哈赤下的这番苦功，我觉得他们都不会轻易让我如愿。”
杨元和尤世功心中都是一沉。
这就意味着恐怕这一次蒙古人的入侵力度只怕不会比前一次寇边时力度小。
那一次的入侵给整个顺天府乃至永平府都带了很大的影响，特别是京营三屯营一战惨败，被俘虏掳掠走数万人，花费了大代价才将这些人赎回来，也在怀柔顺义平谷等顺天府北部几个先造成了相当惨烈的损失。
这一次如果又是蒙古各部都要加入进来，那北面压力就大了，尤其是宣府蓟镇还要抽调兵力应对南边平叛。
“我是这么考虑的，宣府和蓟镇的主力，我尽量不抽调用于南边的战事，但是你们二镇要各抽到一部精锐作为预备队供我使用，我暂时考虑将其放在涿州。”冯紫英介绍着自己的想法，“涿州距离适中，距离东西两侧边墙都不算太远，而且与保定府这边更近，一旦有需要可以随时投入战斗。”
一听得冯紫英不打算调用二镇主力，杨元和尤世功都松了一口大气，至于说抽调部分精锐，那都简单许多，毕竟二镇都是接近十万人马的边镇，真要抽调出一二万精锐来，也支应得起。
“那大人的意思是要抽调多少精锐作为预备队？”尤世功沉吟着道。
“宣府镇调整不久，就一个营，蓟镇那边虽然要支援辽东，但是登莱镇助理要过来，世功兄你准备两个营。”
冯紫英话一出口，让杨元和尤世功都惊了一跳，不是太多，而是太少！
一个营三千来人，对于一个边镇来说就是九牛一毛了，这些都是三十个营的大边镇，一个边镇抽调三五个营也很正常，没想到总共才三个营。
“大人……”杨元和尤世功都有些不好意思，也有些不解。
“我说虽然是三个营，但是我只要骑兵，而且都是精锐，一人三马，做得到么？”冯紫英一字一句地道。
二人立即明白，这是要用突骑作为杀手锏实施致命一击，这机动性就必须要得到充分保证了。
不过无论如何，这也给两个边镇减轻了巨大压力，之前他们都是抱定一个镇要出三到五个营的兵力的，现在只要这么点人马，算是捡了大便宜，哪怕一人三马，但九边边镇，那个边镇也不会缺一两万匹骡马，都不在话下。
“大人吩咐，敢不从命？”杨元和尤世功异口同声地答道。
“好，我虽然抽你们兵少了，而且重心在南面，尽可能在最短时间里解决南部乱局，但是北面却关系到我能不能全副身心投入到南边战事中去，一旦蒙古人真的入侵像上一次那种局面，恐怕我就没办法先南后北，而只能把重心转移到北面来，那可能南边的攻势就会功亏一篑，我不希望看到那一幕，所以北面，你们二位要齐心协力，务必帮我稳住局面，我的原则是，以坚守为主，但要讲究策略，可以败，可以退，但是不可以乱，不可以盲目的溃退，而必须要有层次有计划的退，退之前，要做好后面一层的反击应对，避免由退变溃，而且要划定底线，推到底线，就要决战到底。”
冯紫英预料得到这一场战事蒙古人恐怕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连已经败退的丰州白莲都被重新鼓动武装起来，要再度发动进攻，可见这一次努尔哈赤和草原上这些人决心之大。
但是现在自己又不能先把心思放在北面，必须要先解决南面，否则等到南面打烂，拖到年底，那本身就是旱灾，再来兵灾，赈济跟不上，滚滚流民灾民转化为白莲教最忠实的信徒，那可就真的要成明末那种恶性循环的状态了。
所以他宁肯尽可能少抽宣府蓟镇的兵力，让其保持较为完好的建制，以便于组织起防御体系，尽可能为自己这边赢得时间和机会。
冯紫英为二人划定的底线就是沿京师城北面一线，西起镇边城，沿着白羊口——昌平——顺义——三河——宝坻，应该说这一条线相当宽松了，这也是冯紫英希望能够赢得更多的时间来考虑的。
听得冯紫英如此介绍，杨元和尤世功二人都是拍着胸脯表示愿意人头担保，保证完成任务。
冯紫英自然不会要他们的人头，但是还是告诫二人，要做好打硬仗打苦仗的准备，千万不要小觑这一次蒙古人的魄力决心，他们很清楚，也许这一战不能得逞，日后只怕就没什么机会了，剩下的就该是他们被动挨打了。
从杨元、尤世功开始，冯紫英这几日里主要工作就是接见来自各方的武将军官，其中许多都是自己老部将，自然也是鼓舞勉励加大气，让他们安心准备，为立大功得封赏做好准别。
这自然是让这帮人喜笑颜开，一个个都是磨拳檫掌，准备好好大战一场。
和刑部这边的接洽也在紧锣密鼓的进行中。
刑部来人接洽的自然是老熟人韩爌，他带着司务厅司务和四个清吏司的员外郎来对接。
很显然这一轮白莲风暴让刑部受影响不小，否则作为尚书取汁，他这个左侍郎也是承受了很大压力，虽然他也和刘一燝几次提及，但是最终未能引起足够重视，一直演变成现在这份模样。
“虞臣公，您是我的师长，河北这边需要刑部的鼎力支持，以期尽快了解河北战局。”冯紫英满脸诚恳，“您知道河北这边，除了顺天府我还比较熟，其他府州就有些陌生了，特别是南三府还有河南的三府，我都没太多接触打交道过，从官员到士绅商贾，都太生疏，但此番白莲教的暴乱集中在最基层的士绅、豪强、宗族领袖、游侠、盐枭这一类的强人为首领，要迅速打开局面，我打算一方面要军事行动，一方面也要采取特殊手段来解决。”
冯紫英的开诚布公也让韩爌颇为震惊。
这个家伙现在越来越有枭雄风范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特殊手段是什么，无外乎就是摸清规律，一击必杀，然后再辅之以军事进攻，彻底打垮白莲教，但不得不说这种手段可能是最能迅速收到奇效的。
当然作为河北总督，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尽快河北白莲教乱，其他都不是他考虑的问题。
韩爌点点头：“紫英，汝俊已经和我交代了，刑部全力以赴配合总督衙门行事，需要什么，我们毫无保留提供支持，今日来考虑到北直和河南地区的复杂性，我把涉及到的几个清吏司和司务厅的人都带来了。”
北直是一个十分复杂的区域，准确的说是一个只属于中央的地域概念，而非行政区，所以北直地区相关事务，在中央各部也一直延续前明的体制，是由各部某一司代管。
比如北直地区顺天、永平、广平三府的事务是由刑部云南清吏司代管，保定、河间、真定、顺德、保安五个府州事务是由刑部贵州清吏司代管，大名府事务归刑部四川清吏司代管，还有一个延庆州归广东清吏司管，加上河南三府是河南清吏司管，这一区域就分成好几个清吏司管辖。
韩爌出了延庆州那边情况稳定没让广东清吏司的人来外，其他几个清吏司以及司务厅的人都带来了，不可谓不重视。
冯紫英也大略知晓这一情况，所以也不诧异，径直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情况就是这样，这些人很多虽然啸聚成乱，但是大多都还是在本区域活动，乱军规模不等，从一两千人到上万人不等，他们都和家眷亲属、亲朋故旧以及一些利益关系人都有着密切联系，而且我也不认为他们想象得到我们会从这个角度出手，所以我要求你们立即将你们的线人网动用起来，无论哪一个层级，只要能发挥作用，就要通过他们来掌握这些乱军首领、智囊等人的活动轨迹和行踪，为我们下一步行动做好充分准备，……”
几个清吏司的员外郎们都面面相觑，还是贵州司那一位员外郎首先答话：“冯大人，上峰安排，我等自然从命，只是现在地方上很乱，我们的这些人联络需要时间，二来这些人恐怕以前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任务，可能有个过程，三来您需要给我们一个大体名单，我们好来按图索骥，另外也请大人稍稍多一些耐心，恐怕这类事情不是一蹴而就的，……”
见对方说话小心翼翼的样子，冯紫英也笑了。

第六百一十九节 斩首行动，预备待发
“这位姓施吧，施大人，我现在还没走马上任呢，所以提前就来安排，就是想给你们留够充裕的时间，你提的这些条件都没问题，我不求快和多，但求准确且具有可行性，一旦我们需要，就要一击必杀！”
冯紫英语气很平和，但是话语里流露出来的霸气却是不容置疑。
施姓员外郎点了点头：“这一点，我们肯定会尽可能做到最详尽最细致最稳妥，但还请大人周知，毕竟有些事情不确定因素还是比较多的，万一临时有变的这种可能还是存在的，这一点大人也请理解。”
冯紫英当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这种处于战争期间，这些白莲教匪的首领肯定还是有保护和担心的，时不时变换一下形貌，改变一下活动规律都有可能，但是冯紫英相信以刑部这些线人的本事加上本身在地方上官府也有自己的情报体系，获取这些人动向并不难。
即便是有差错，那也是极少数，无关大局。
何况自己打仗也不是只能靠这个，这不过是一方助推剂催化剂罢了。
很快汪文言就把第一批名单拿了出来，这只是第一批的粗略名单，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而且具体是否能采取“特别军事行动”，或者说“斩首行动”，还要有待于情报传回来之后的综合评估，以及自身这边的采取行动的狙杀小队准备情况如何。
清单交到刑部，也就要谈另外一项事务，这就是刑部内部的一些所谓“供奉”，或者说“编内人员”但却平素不露面的角色了。
这些人属于高度机密，由司务厅司务掌握名单。
司务是一个位卑权重的角色，非尚书绝对心腹不能担当。
刘一燝走人，显然司务厅司务也是新任尚书乔应甲绝对心腹。
这一位自然清楚冯紫英和自己上司的密切关系，所以也是和盘托出。
对于具体人员冯紫英不会多过问，冯紫英要问的是这些人能否发挥出自己想要的作用，达到想要的效果。
这一点谁都没法给一个准信儿。
但是从司务话语中流露出来的语气，显然是对这些人深怀信心的。
这也让冯紫英心里踏实不少。
和刑部的沟通十分顺畅，也基本上达到了自己目的，接下来冯紫英又和卢嵩专门做了一次谈话。
应该说卢嵩的顾虑冯紫英也能理解，但是冯紫英却对其这等时候还在左顾右盼感到费解。
你都上了船，甚至船都到江中心了，你还有回头的余地么？
这个时候下船除了把你自己淹死，没有任何结果，没有人能救你，更没有人会同情你。
为了打消卢嵩那点儿不切实际的幻想，冯紫英也是又鼓动了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很是花了一番心思才算是把对方疑虑打消掉。
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冯紫英也就告诉他，时移势易，要因时而动，良禽择木而栖，一旦站稳就不要再三心二意。
“真累。”冯紫英靠在新作的安乐椅上，忍不住嘟哝了一句。
袁应泰已经抵京了，还要休息一日，就要和自己做交接了，这也就意味着自己即将赶赴保定一线战场了。
京营已经蓄势待发，冯紫英并没有将京营抽空，还是给忠惠王和萧如薰留了点儿人马。
不过来自西北的精锐，以及杨肇基贺虎臣等部，那都是不可能留下的。
南面的刘白川的江北镇早已经上路，从徐州直出，抵达砀山，准备率先在归德府展开攻势，小试牛刀。
归德府属于河南，但是却不属于河南在黄河以北的那三府。
这里因为受到山东这边的白莲教影响，实际上打起的名号是闻香教，和徐鸿儒、高应臣等人原来那一系有着千丝万缕联系，所以这边的白莲乱军和北直南三府——大名府、广平府、顺德府反而联系更密切，就隔着一条黄河而已。
“爷，徐州那边来的军报。”宝祥进来，悄声道。
“念吧。”冯紫英闭着眼睛，身旁平儿替他捏着着肩头，按摩着太阳穴，金钏儿摇着扇。
这一刻感觉自己很有点儿前世某些电影片段国军中某位长官养尊处优在姨太太作陪的情形下听取下属汇报军机的感觉。
“初定八月初十，本部出徐州，十二抵达砀山，拟十日内对虞城和夏邑发起攻势。”
归德的闻香教叛乱主要集中在东部，也就是虞城、夏邑、永城，连凤阳的亳州都受到了波及。
这也是为什么冯紫英非要让贺逢圣调一营卫军到亳州武平卫镇守的原因。
一旦江北镇在归德府东部发起猛攻，溃逃的乱军可不会管你亳州属于哪里管，弄不好就一窝蜂朝着你亳州境内冲进来，一下子就能把你亳州、太和、蒙城这一片搅得稀巴烂。
这也算是冯紫英在江南巡抚任上位南直隶做的最后一件好事吧。
要说自己离任，这后续江南省的事儿就不该自己管了，河北总督也管不到江南，但也不排除朝廷非得要把这一片所有清剿乱匪的任务都交给自己，所以提前做一些准备也没错。
冯紫英给了刘白川一个便宜行事的命令，当然这主要是指河南地区在黄河以南的区域，也就是归德府和开封府部分地区。
河南在黄河以北的三府，还是需要统筹来安排，避免这些乱匪一旦被击溃，四处乱窜，把整个北直诸府的局势都给搅烂，打乱了自己的布置。
“今日十四，估计白川已经开始在归德行动了，看来我的安闲日子也该结束了。”待到宝祥退出去，冯紫英一只手探入旁边打扇的金钏儿衣襟下肚兜里，揉弄着，弄得金钏儿媚眼若丝，娇喘吁吁，另一只手却早已钻进平儿衣襟下去拉平儿的汗巾裤带，慌得平儿连连娇嗔：“爷，这是书房，……”
“书房有怎地？宝祥连这点儿眼色都没有，就该轰出去了。”
冯紫英不予理睬，平儿瞥了一眼旁边一样早就春心大动低着头红着脸的金钏儿，平素的高冷神色早就消失无踪，忸怩了一下才悄声道：“待奴婢去把门关上，金钏儿先来。”
这话一出口，冯紫英心中大喜，知道自己的荒淫无道终于得逞。
却见平儿扭着屁股一只手提着裤带，那白底带着红圆点的裙衫带起一波臀影晃动，小步疾走去关那书房门。
而金钏儿却早就被冯紫英揽了过来，三五两下就褪掉下裳裙中里裤，让其跨坐过来，……
二女也都知道冯紫英即将赶赴保定前线，这才回来没几日，又要离开，而且这一次是前线，家中女人出了尤三姐，顶多也就是再能去一个贴身丫鬟，像她们俩都没法跟着去，这一去又不知道还得要多久才能回来。
所以既然襄王有情，她们有哪里忍得下心拒绝？
也就任由他恣意肆虐一回了。
终于从平儿身体里拔出来时，冯紫英满足地叹息了一声，“谁跟我去保定，你们后边定下来没有？”
作为总督，他不是武将，理论上是可以带着贴身侍僮的。
这年头许多文臣都喜欢带侍僮，其实就是娈童男宠，但冯紫英最是腻歪这个。
阖府上下都知道自家爷是最见不惯男风，连宝二爷、秦钟和贾蓉这些人都不太受待见，所以带一两个侍女丫鬟女扮男装跟着去也没什么大不了。
真要有那个御史不开眼要乱嚼舌头，也得要看看冯紫英现在身上挂着的职衔——都察院右都御史，御史们的顶头上司，不至于。
不过这府里谁跟着去，就有讲究了。
鸳鸯怀孕了，留在南京了，要说本该是玉钏儿的机会，可玉钏儿也留在南京帮衬鸳鸯，没回来。
现在冯府里舔了好几个孩子，这上下都得要照应，平儿和金钏儿都离不得，只能在各府大丫鬟们里选。
沈宜修刚生产了，晴雯云裳都不能去，宝钗、宝琴也一样，莺儿和龄官就只能留着，香菱得了机会。
三房那边黛玉也是，紫鹃和雪雁就没法走，倒是探春身边的侍书翠墨可以选一个跟着去。
“先定了香菱跟着爷去，另外一个还没定下来，林姑娘想让雪雁跟着爷去，三姑娘觉得翠墨也可以，琴二奶奶还觉得龄官其实也可以去，……”
冯紫英啼笑皆非，“宝琴才生了孩子，龄官跟我去，谁伺候她？”
“爷不知道这一年里，也有不少人进来，原来宝二爷怡红院被撵出去的茜雪，求到我这里，我就让她进来了，琴二奶奶看上了，觉得她人熟活络，就让她过去跟着了。”平儿一边坐起身来，一边系着胸围子，不好够手，便道：“金钏儿，帮我系一系。”
冯紫英忍不住又把玩了一阵，弄得平儿白眼不已，“这茜雪好像我听过名字，被宝玉撵出去的？犯了什么事儿？”
还别说，冯紫英隐约还有点儿印象，就是《红楼梦》书中似乎还提起一笔，但是具体什么事儿，他却记不得了。

第六百二十节 入河北，斥立威
后宅的纷争丝毫没有影响到冯紫英的情绪，此时他的心思都放在了出行前的准备上去了。
去保定的路线很简单，走良山，过涿州，然后就进入保定府境内。
顺天、真定、河间、保定，是北直隶地区四大府，基本上每个府都相当于另外几个小府——永平、顺德、广平、大名的两倍以上，无论是人口还是地盘。
保定下辖易州、涞水、定兴、新城、容城、雄县、安肃、满城、清苑、安州、高阳、蠡县、祁州、博野、深泽、束鹿、庆都、完县、唐县，十九个州县，真正是数以百万人口的大府，另外辖区内还有紫荆关所和倒马关所两个隶属于宣府镇的卫所，分别在五回山的东北和西南端。
拒马河，易水，鲍河，猪龙河，唐河，这些河流都是保定府境内的河流，最终都在雄县，也就是白洋淀和五官淀附近汇聚，最终向下流入天津卫附近的著名大湖——三角淀。
目前保定府北部和西北部的局面还算勉强过得去，但易州早就有了白莲教，但涞水和定兴还好，新城和容城局面尚稳。
但雄县，以及围绕着白洋淀、五官淀一圈的河间府任丘县，顺天府霸州、保定县（这个保定县和保定府是两回事，前者是顺天府下一个县，后者是一个和顺天府一样的府）、文安县，这一片以白洋淀和五官淀为中心，白莲教和湖匪已经交织在一起。
虽然他们之间也有矛盾，但是在对付官兵上，却是态度一致。
从定兴往西南，过安肃县就是保定府治清苑县城，再往西南，过庆都，一直通到真定府的定州，再从定州经新乐县城就到真定府治真定县城。
这一条线路是目前北直隶北部最重要的一条交通运输干线，基本上情况都还不错，沿线的县城都牢牢控制在官军手中。
目前是马孔英一部控制着清这是从京师城过来一直到真定府治的交通要道，也是整个粮草后勤补给的主要通道，不容有失。
马孔英到后期哪怕是凭着挨袁应泰的骂，甚至被弹劾，也不敢听从袁应泰的话把几部军队集中起来一战，而把这一线让出来。
开玩笑，你连白莲教主力究竟是那一部，在何处，如何打，心里都没数，就要匆忙抽调沿线驻军去进剿。
一旦露出薄弱环节，被白莲乱军瞅准机会截断粮草补给要道，那就真的要命了。
再能打的军队，一旦被断了粮草，那都得要影响士气，引发哗变甚至崩溃炸营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一干武将们对袁应泰的胡乱指挥极为不满，采取各种手段阳奉阴违，导致整个战场完全脱节，原本战斗力根本算不上什么的白莲乱军反而得了这样一个机会，慢慢发展壮大起来了，有几部的乱军已经初具规模，和边军也能打得有声有色起来，这也让马孔英他们极为着急。
现在这情形更像是朝廷官兵在用自己帮白莲教练兵，每一次进剿都是不紧不慢不痒不痛，被人家牵着鼻子走，最后就是草草打一两仗然后就又恢复原状，这样的情形毫无意义，甚至还在不断恶化。
现在总算是盼着袁应泰调走了，接替来的是小冯总督，一下子让宣府军和蓟镇军都是喜欢得眉开眼笑。
都知道小冯总督是一个知兵的，在宁夏，在永平府，在陕西，在辽东，在江南，这么多场战事，战无不胜，无往不利，可以说已经成为文臣中能带兵打仗的第一人。
现在小冯总督来督军河北，意味着大家都可以集聚在他麾下，无论是宣府军还是蓟镇军，乃至京营以及南面的江北镇，都毫无怨言。
怎么安排，大家都觉得理所当然，再无人会质疑小冯总督布置安排的不妥，这就是靠打仗打出来的威信。
从真定县城再往南或者往西往东，局面就有些糟糕了。
西面，获鹿和井陉县城都还在官府手中，但是乡间白莲教已经开始公然集会叫板，官府的民壮和衙役都只能死守县城，避免背面乱军所乘。
东面，晋州、无极、藁城，其中藁城县城已经沦陷，无极危在旦夕，晋州因为城高墙厚，白莲乱军一度围攻晋州，后来发现攻打不下，便只围而不打。
而紧邻这三地的保定府深入到真定心腹处的，深泽和束鹿两县情况也十分危急。
冯紫英从一离开涿州进入保定府境内，就能感受到这种乱哄哄嘈杂杂的纷乱气息，第一印象就很不好。
马孔英、尤世威一行是在定兴迎候到的冯紫英的。
整个河北战局，分成了三块。
一块不用说是河南在黄河以北的三府加上河南在黄河以南的归德府和开封府部分区域。
一块是以北直南三府为主的区域，这一片目前朝廷基本上处于放任自流的状态，无论是宣府军还是蓟镇军都尚未有过多力量里顾及这一片。
好在这一片的白莲乱军是各自为政，未能形成合力，所以这三府看似远离朝廷大军最危险，但是却算是一种“灯下黑”。
一些县份被攻破了，诸如大名府的浚县，东明，广平府的威县和清河，还有顺德府巨鹿、广宗，就是三国时期张角张宝黄巾起义的老巢，但是大部分州县的县城都还在官府控制手中，只是乡间已经乱了起来。
还有一块就是保定和真定这互为你我你我在一起的两大府了，顺带也包括顺天府最南端和河间府西北角与西南角几个县。
这一大块是白莲教最为肆虐的区域，势力最强，而且各支乱军联系紧密，作战相互协同，基本上都统一在了白莲教王氏兄弟和诸如张海量、米贝、周印、安保等几个大弟子手中。
就目前的情形，整个保（定）真（定）顺（天）河（间）这一片有超过二十个县县城已经被白莲乱军攻陷或者即将攻陷，也形成了几大白莲乱军的中心。
比如以霸州、雄县为基本盘的东部白莲，以深州、深泽、束鹿、藁城、无极、安平、饶阳、武强为中心的南部白莲，以元氏、赵州、栾城、临城、高邑、柏乡、宁晋、隆平为中心的西部白莲。
其中这三部白莲，南部白莲势力最强，东部白莲次之，西部白莲最弱，但是西部白莲最远，已经临近到了北直南三府了。
照理说尤世威主要指挥蓟镇军在东面负责，不需要来到这边，但是作为总督大人亲自往这边来，他还是希望第一时间见到，何况尤氏兄弟素来与冯家关系不一般。
“情况我大略了解了，说说你们各军的布置。”
冯紫英坐在马车里，地图摊在面前，宣府副总兵马孔英、蓟镇参将尤世威和另外一名宣府参将侯世禄、游击满桂围坐其中。
在这里遇到满桂，也让冯紫英有些意外。
当初赵千山在晋南战后力荐满桂，满桂本身就是宣府人，冯紫英便顺手将其擢拔入宣府，没想到现在已经成为宣府军中的一员游击了。
他自然不清楚自己的信手为之在兵部里肯定就视为是他的心腹，加之本身满桂也立下了大功，自然而然也就擢拔起来了。
侯世禄也是一名老宣府宿将，看其满脸精悍的模样，就知道应该是能征惯战之辈。
冯紫英对马孔英这一点还是很欣赏吗，起码能知人善用，没有多少地域上的歧视，也没有因为自己是西北来的，就只重用西北人。
宣府镇几经颠簸，从牛继宗出走开始重建，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有总兵，麻承勋去又没有干多久就又换了杨元。
人事上也是一茬一茬调整，士卒也是进进出出。
好不容易等到老宣府军士卒回归，又要一番磨合，战斗力难免会受到很大影响。
所以袁应泰觉得宣府军战斗力不强，导致战局不利，对其颇为攻讦，也并非无因。
“目前东部白莲主要是以蓟镇军尤大人部为主，因为蓟镇那边抽调兵力去辽西，尤总兵想要抽调部分兵力回去，担心察哈尔人，……”
冯紫英清冷的声音打断马孔英的介绍：“怎么，尤世功就替我这个河北总督做主了？我难道不知道察哈尔人有无寇边的情况，他就自作主张要调蓟镇兵回边墙上去了？”
一句话让马孔英冷汗顿时下来了，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尤世功。
尤世威立即一个翻身，跪倒在狭窄的马车车厢里，“家兄不敢，末将亦不敢，只是考虑到喜峰口一线已经出现了察哈尔人的游骑，家兄担心……”
“哼，尤世威，你是欺我没带兵打过仗还是觉得我不知晓滦河一线的地形？”
冯紫英盘腿端坐在马车正中央，四人分列两侧。
“几骑游骑就把尤世功吓住了，他在榆林，在蓟镇这么多年与土默特人和察哈尔人打仗，都说他熊心豹胆，胆魄无双，现在被狗吃了？从前线调兵，这么大的事情，他就替我把主做了？”
尤世威不敢回答，只能跪伏在马车里。

第六百二十一节 雄踞，气场
马孔英三人都是低眉顺眼，目不斜视，直勾勾地看着眼前地图，噤若寒蝉。
都说这位小冯总督知兵，脾气却不算大。
马孔英、侯世禄和满桂都只是听说，但从未见识过，但今日冯紫英淡淡几句话，就让尤世威跪倒不敢再言，足见其威势。
这不是纯粹以官威压人，而是真正知兵。
滦河正好从喜峰口和潘家口流过进入汉儿庄，抵达三屯营，也就是蓟镇驻地。
这里是永平府地盘，可冯紫英永平同知和顺天府丞都干过，对着一带边墙堡寨了如指掌，尤世功如何能瞒得过他？
何况冯紫英几度带兵打仗，战无不胜，被视为朝中文臣儒帅第一人，现在连孙承宗都要让其三分。
“你兄长那点儿小心思我还不明白？无外乎就觉得你蓟镇兵才是抵当察哈尔人的干城中坚嘛，瞧不上曹文诏的登莱镇嘛。可你尤世功在永清一战又打得有多好，一万多白莲乱军，就让你束手无策了？三角淀周围的沼泽就让你找不到方向了？还是你蓟镇军只能在边墙山岭里打仗，进了平原就打不来仗了？”
几句话把尤世威训得额际冷汗涔涔，连鼻音都不敢哼一声，只敢跪伏在车厢夹板上。
似乎马车外车夫也感受到了车厢内的气氛，速度放得极慢，到后来甚至停了下来。
见前面马车停了下来，后边跟着的车队也都停了下来，坐在后边一辆车里的香菱、雪雁和龄官三个女扮男装的丫头，加上尤三姐，都有些意外。
还是尤三姐迅速反应过来，听得冯紫英不紧不慢的声音时隐时现，见三女狐疑的模样，便使了个眼色，自己跳下马车，去前面马车边上巡逻守候去了。
“都说你蓟镇军是骄兵悍将，我说啊，骄兵悍将也行啊，你得要支棱起来，打几场让我眼前一亮的仗才行啊，就给我到了大半年的烂仗，尤世威你不觉得丢尤家将的脸么？”
几句话把尤世威训得练红一阵白一阵。
“马孔英，你的宣府军也一样，易州白莲乱军就在粮草要道一侧不到五十里地活动，为什么不迅速剿灭？不要给我说山区路陡难走，情况不熟，都是屁话，能随便剿灭让你宣府军来作甚？紫荆关所守备是谁？距离才多远，为什么不闻不问？还真会各人自扫门前雪啊，这等尸位素餐之辈，拿来何用？即刻革职查办，袁应泰不愿意来当恶人，我来！”
紫荆关所距离易州只有六十里地，也是宣府在保定府境内两大卫所之一。
其守备虽然名义上是守备，其实都是准备提升游击才会来这里镀金，谁愿意去多找事儿？
一般在那里呆上一年半载，就要回宣府镇担任游击。
现在紫荆关所守备鲍桓山是总兵杨元的亲信，刚来不到一个月，就遭遇了这等无妄之灾。
马孔英本欲解释一句，但是看到冯紫英一脸从容表情，反而憷了，这个时候解释只怕更要吃亏，只能跪伏，表示遵令。
冯紫英训斥了一顿之后，心中郁闷稍减。
说实话从涿州进保定，他就憋着一口气。
宣府镇和蓟镇这两大边军，居然就拿一帮白莲乱军没了抓拿。
打仗打了了这么久，还是这般不痛不痒的烂摊子，而且居然还有一二十个县都已经沦陷了。
今年北直隶的夏粮秋赋怎么办？又泡汤了。
也难怪黄汝良对袁应泰一肚子气，极力主张换人，甚至反对袁应泰去山东，连叶向高都劝不住，这是真的在给户部捅窟窿。
在座几人都算得上是他的人，马孔英是老爹的人，自己一手把他从西北调入宣府，尤世威更不必说。
侯世禄是牛继宗介绍给自己的，老宣府军的宿将，能打。
这一批牛王二人原来手下宿将悍将在宣府军和登莱军中还不少，都是重新归并进去的。
现在王子腾和牛继宗都烟消云散了，他们手底下这些战将也都在要找出路，自己自然就是他们最好的靠山了，换了别人，谁会用他们？
满桂就是自己一手提拔的，对自己自然是感恩戴德，只是这家伙心思实诚，如此破格厚遇，居然都没来自己府上拜会过，倒是让冯紫英大感有趣。
“好了，这里都不是外人，我说句实话，对河北战局很不满意，宣府镇和蓟镇的表现可以说不堪，有辱九边边镇的名声，我带过甘肃镇、宁夏镇，用过榆林镇，出身大同镇，也在辽东用过辽东镇、蓟镇，也算是多多少少接触过大部分边镇了，白莲乱军我更熟悉，在我看来，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层面一个档次的对手，怎么就会打成这样？而且还把河北之地打成这般稀烂？朝廷怎么看你们？”
冯紫英语气里多了几分昂扬自负：“我在这里聊一句话，十二月底之前，必须要彻底解决整个河北战局，包括河南，若是解决不了，我自己引咎辞职，不过在此之前，若是有人敢于懈怠军心，违背军令，就休怪我军法无情了！”
在座众人都是一凛，这是小冯总督拿自己的乌纱帽来作保了，四个月时间，要彻底解决河北战局，能做到么？
这可是一二十万白莲乱军啊，分布在偌大的河北河南大地上，起码跑一圈都得要两个月，赶一群羊入圈也没有这么容易啊。
“京营五军营、神枢营、神机营三日内进驻涿州，现在我们要好好规划一下，怎么打，你们也别小看京营，孔英和世威你们该知道，他们其实就是西北军，固原军，我都不敢让他们在京师城里待太久，那可真的就可能要变成京营了，……”
这一句打趣话让车内气氛终于松动了几分，马孔英笑着道：“不至于，不至于，西北来的老兄弟们，还是信得过的。”
“世威你也莫要怪我骂你们兄弟，蓟镇表现不佳，你的给我这一场把场子给我找回来，东部白莲，我给你两个月时间，彻底剿灭，包括白洋淀和五官淀的湖匪在内，也包括顺天府和河间府境内的余孽，你有没有信心？”
尤世威心中一热，昂起头：“保证完成任务，若是完不成，世威提头来见！”
“我不要你的头，我要米贝和张海量以及王好义的头！”
接下来就是具体计议了。
“东部白莲，霸州和任丘一北一南是关键，霸州、安州、保定县，文安县，雄县，任丘，互为犄角，当初我们进攻雄县时，遭到了来自霸州从侧翼的袭扰，结果后勤没跟上，袁大人不去解决补给问题，却怪我们不能一鼓而下，白莲教中还是有些人物，他们知道硬拼不不行，采取周旋战术，一直围绕着白洋淀和三角淀附近打旋儿，我们消耗太大，后勤跟不上，士绅态度暧昧，又被他们袭扰，所以打得很憋屈，……”
尤世威也介绍了当初这几仗为什么打得如此烂，自身有原因，但也有客观原因，倒也没有遮掩什么。
“霸州现在控制在他们手中？”冯紫英沉吟着道：“围点打援如何？”
“怕不行，白莲乱军很狡猾，一旦发现我们有此意图，他们会果断撤出霸州，不会留恋，……”
尤世威苦笑。
“咦，看不出来白莲教有高人啊，居然还懂人存地失，人地皆存，地存人失，人地皆失的道理啊。”冯紫英笑了起来，“有点儿意思，那分进合击如何？”
“因为周围有白洋淀、五官淀，他们可以绕着白洋淀和五官淀周旋，我们几次围堵合击，都因为地方上走漏风声，未能得手，可是我们又不能没有地方上的帮助支持。”
尤世威也讲了自家的难处。
“这些情况我知道了，但我们必须要速战速决，具体怎么来打，我们下来再具体商议，他们既然以霸州和任丘为南北核心，那么我们集中力量先打下一个核心，我的意思是不打霸州，先打任丘。”冯紫英目光注视着地图，“打掉任丘，让清苑那边出兵堵住他们南下北上的通道，将他们向东面撵，……”
尤世威眼睛一亮，“大人是打算在雄县和霸州之间来一场会战？”
“他们不想会战，那我们就要创造一些他们不得不会战的条件，……”冯紫英点了点头，“免得他们这样像兔子一样四处溜跑，他们人熟地熟，我们陪他们耗不起。”
当然现在还只是纸上谈兵，只能现有一个大略的想法意图，具体要形成战役规划，还需要冯紫英带来的一帮参谋来细细探讨，这就不是冯紫英的工作了，他要做的就是提出战略构想，然后拍板决策。
马车上气氛轻松下来，一干人也明白这一位总督大人私下里还是相当亲和的。
只不过在见识了先前冯紫英发飙时的气势，压得大家气都喘不过来，再没有人敢轻易帮他当成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了，恩威并重，这才是重臣之风。

第六百二十二节 餐前点，小开战
过了定兴，一行人加快速度，很快就抵达保定府治清苑县城。
这里算是出征的宣府军的大本营，而蓟镇军的主力主要集中在固安、永清一线。
总督衙门一立起来，各方面人手就位，冯紫英就开始忙碌起来了。
现在已经是八月下旬了，这一仗打下来只怕就是接连不断，没个休整的余地。
冯紫英也是养精蓄锐，开始积极谋划如何打好这一仗。
其实在冯紫英看来，清苑并不是一个大本营的好所在，距离前线太远了。
按照他的想法，大本营最好直接推进到真定城，但那里太危险了，周围的获鹿、藁城、和无极，都是白莲乱军云集，一旦真定被围，这一仗怎么打？整个局面都会变得被动起来。
加上真定距离东部白莲乱军有太远了一些，不太方便，最终还是搁在了清苑城。
“我们需要先打好第一仗，但在此之前，需要来一个餐前小点。”冯紫英看了一眼马孔英，“易州周边的乱军虽然数量不多，但很难缠，而且直接危及粮道，必须要断然解决，紫荆关所那边如何了？”
马孔英苦着脸道：“暂时让世禄去了代理紫荆关守备，我这边已经安排了一营人马，东西对进，目前这支乱军似乎觉察到了一些什么正在向北转移，涞水那边传来消息，说有小股乱军活动，估计应该是其先锋部队，他们想往北溜，……”
“不急，涞水有三五百人就能守住几日，就让涞水成为一颗诱饵，让其去咬钩，我们从东西对进，彻底剿灭他们，具体怎么打，孔英，不需要我来教你了吧？”冯紫英笑吟吟地道：“我给你五日时间，解决战斗，没问题吧？”
马孔英一挺胸，“大人放心，若是这一战都拿不下来，那孔英这个副总兵也就到头了。”
八月廿二。
侯世禄站在涞水县城城头，看着从西面黑压压蜂拥而来的乱军，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旁边面如土色的卫军军官，“慌什么？我还在呢，有我三百人，他们打不进来。”
为了吸引这支乱军来袭，侯世禄一到涞水便主动将原来涞水县城的一千多民壮和卫军派出去向北搜索，直奔涞水乱军所布的疑阵去了。
乱军在涞水城中有许多眼线，都亲眼看到并印证了涞水卫军和民壮一窝蜂出城，朝着城北拒马河畔去了。
据说在那里发现了一股涞水乱军，当然，这肯定是有乱军，但是却是故意如此。
消息传回到涞水乱军在西面山区中的主力，立即引来一片欢腾。
“老狐头，这一战都可以打了吧？”一个虬髯汉子手持铜锤，站起身来，胸前黑毛连腹，怒目圆睁，“三个细作都传来消息，城中守军就只有四百余人民壮，另外三百夫子是从定兴过来运粮的，我亲眼去看过，懒散无比，一帮人进城就找酒馆喝酒，正好一网打尽，而且涞水城中还有上万石粮食，正好够我们一段时间了，……”
“慌什么？金刚奴，此番负责来主持的可不是别的什么人，是小冯督师，现在是河北总督了，你可知道他在陕西杀了多少人？在辽东有斩了多少女真蛮子？”一脸干瘦但是身上却是遒劲有力肌肉的壮年汉子下意识地去捋嘴边鼠须，“照理说他应该重视粮道才对，或许是南边情况太紧急，就急匆匆下去了？”
“老狐头，你都说了人家小冯督师岂会把咱们这几千号人放在眼里，人家动辄都是带十万大军的，还是边军，哪里看得上咱们？你就别疑神疑鬼了，而且涞水城里又有内应，咱们正好可以破城抢个够。”虬髯汉子沉声道：“我们得快，不能让紫荆关那边官军反应过来，另外易州城里也要来不及才行，破了城，抢了咱们就往西南跑，去五回山里躲一躲。”
地下一干人也都七嘴八舌。
细作的消息，冯紫英已经过了清苑城，直往西南真定城去了，看样子是真定那边吃紧了，才会让冯紫英这么着急，怎么看这一仗都值得一打了。
“好，今日下午出发，晚上和城里内应商量好，举火为号，咱们夺下涞水城，一日之内就要撤离，不能久留。”干瘦脸颊男子终于拿定主意。
夜色深沉。
当城头举起火把时，数千乱军终于火杂杂地从四面八法向着涞水城猛冲过来。
侯世禄深吸了一口气，为了尽可能地麻痹这些城外乱军，城内只保留了四百卫军和民壮，而其他卫军民壮都已经远在五十里地之外的拒马河畔去了。
盖因这涞水城中的白莲细作委实太多，如果不这样做，难以做到遮人耳目。
这也就意味着，四百卫军和民壮，加上自己这乔装为运粮夫子的宣府军要抵挡住这一夜乱军的围攻，拖住这些乱军，为从紫金冠以及易州、定兴过来的增援军队感到赢得时间。
这可是四千多乱军，五倍于己方，更为关键的是这四百卫军和民壮的战斗力难以信任。
而涞水的只有东西两座城门，西门会成为乱军围攻重点。
“留下一百民壮，负责协助我们守西门，另外组织部分百姓帮助巡逻城墙，其余三百民壮守东门，虽然我们预计他们会以西门为主，但是也不可不防。”
侯世禄也知道只能赌这一把了。
马孔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他，就意味着没有选择，小冯总督对战局很不满意，五日之内就要解决易州涞水这一帮乱军，不行此险策，又如何能吸引这些乱军从山中出来一搏？
侯世禄带来的三百精锐除了一千自生火铳手外，其余两百都都是刀盾兵。
考虑到乱军人数太多，三百人全数用火铳兵的话，固然一波打击能给对方造成不少杀伤，但是一旦乱军依靠人数优势突破压过来，反而容易被敌人仗着一波凶猛攻势冲垮。
用一百火铳兵远程狙击，尽可能阻截其攻势的势头，然后再用两百精锐在城墙城头上，凭借城墙上的地势优势，将其压缩在较为狭窄的范围内，火铳可以充分发挥攒射威力，然后刀盾兵亦可不断发起反冲锋，彻底把对方势头打下去。
这是经过几番论证推演之后得出的唯一可行之策。
但这一切都是理论上的推演，究竟一切都按照推演来，也就只有打过才知道了。
涞水城有拒马河从附近流过，考虑到涞水城的位置重要性，这里位于易州、定兴、涿州三城的中心点，又是紫荆关过来的进入顺天府的要隘，所以县城就专门引拒马河河水绕城，也就形成了一道护城河。
只是护城河并不宽，谁也不算深，若是要采取搭木桥或者用泥土袋硬填的方式，都能在较短时间内就实现，当然这需要足够的人力。
侯世禄有些紧张，从外边斥候传来的消息，乱军已经全数蜂拥而来，两刻钟之内就要来到城下。
“什么人？不得靠近！”
“军爷，我们县衙里来的，这夜间辛苦，知县大人让我们给诸位送一些酒肉炊饼过来，您瞧瞧，都是刚蒸热出锅的，正好趁热，让兄弟们先吃着，……”
“县衙的？”哨官目光冷厉，侯世禄却狐疑地打量着。
自己早就打了招呼，不得自己军令，即便是县衙那边来人，也要先通报，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来这么多送饮食的？
可领头的却是县衙的一个班头，侯世禄见过几次，还打过交道，一个很谦卑精明的角色，就是总觉得话语不多。
这太可疑了，不可能。
“让他们停步，我们要检查，不准靠近了，否则……”侯世禄下意识地下令道。
这个念头刚刚涌起，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从城墙边上一窝蜂就涌来数十人，呐喊着举着火把叫嚣着，冲了上来。
侯世禄心中一沉，外边敌人尚未到，城内的内应先来了。
好在他早有准备，三十名火铳手早就埋伏在上城的楼梯两侧，从他登城开始就已经下了令，未得他的命令，胆敢靠近城梯的，一律射杀。
很显然这帮人也是早有预谋，一直藏匿在靠近城梯附近的一所大宅内，甚至在涞水县城衙门里的差役进行清理时，也没有被暴露。
侯世禄来涞水时，冯紫英就专门提醒过，不要相信这些地方上官府衙门的人员，这些地头蛇中其中不少就和白莲教暗通款曲，随时可能将己方的情报出卖给对方。
所以对于涞水县衙差役们的清理搜查他也只是冷眼旁观，但却保持高度警惕。
不出所料。
侯世禄后退两步，猛地一挥手。
在双方对话时，三十名重型火铳手就已经就位了。
随着侯世禄一挥手，刚刚来得及冲到城梯口的乱军就看见黑暗中一丛殷红的火星在黑夜中猛然绽放，紧接着就是“砰！砰！砰！砰！”如爆竹炒豆般的脆响次第响起。
刺鼻的硝烟弥漫在黑魆魆的城头上。

第六百二十三节 牛刀小试，再战河北
劈面而来的弹丸带着巨大的动能，瞬间就把当先的十余人掀翻在地。
惨嚎声，哭叫声，求救声，还有不知所措的疯狂乱喊声，织成了一阵诡异而又瘆人的奏鸣曲。
不过再惨烈的一幕，对于早已经习惯于这种杀戮的宣府将士来说，都无动于衷了。
第一组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第二队淡定从容迈前一步，再度据枪射击。
如此近的距离，根本不需要瞄准，只需要机械的扣动扳机即可。
又是一阵爆豆般的鸣响，火星四溅，又是一二十人如滚地葫芦般倒下。
甚至没有等到第三队上前射击，整个内应队伍这五六十人就彻底崩了。
残余的二十余人除了寥寥几人疯狂逃跑被射杀外，其余十余人直接跪倒在遍地血泊和残肢败体中，哀求饶命。
侯世禄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挥手让民壮赶紧下场去把这个场面清理了。
俘虏带走日后好审问，伤者带走能活则活，不能活就等死，死者就不用说了，直接丢城外乱坟岗埋了就行。
城内的枪声无疑刺激了城外正在蜂拥而来的乱军，他们也很清楚要突破城墙，最好的办法就是择期一点猛攻。
四千余人乱军，在缺乏足够的攻城器械时，这种广泛撒网很容易被组织起来的民壮所阻遏。
事实上侯世禄斌一直不太信任组织起来的千余民壮。
这些人大多是来自城中大户家丁家兵，又或者是商贾护卫，其中有没有白莲教徒，谁也说不清楚，但你又不得不用。
所以他只能让相互之间都要互相监督，防止不测。
这虽然会极大地内耗战斗力，但是总比突然被人背后捅一刀酿成祸患的好。
伴随着火把渐渐越来越多，形成一道道杂乱无章的斑斑点点，喊叫声，怒吼声，声嘶力竭的呐喊声，还有各种乡音土话的呼朋唤友声，让人宛如置身一个嘈杂的闹市当中。
一百名火铳手早已经按照既定阵型展开，沿着城墙一线开始布局。
这个时候就不可能再按照什么三段式的射击规程了，能够最大限度地最短时间地击杀敌人，甚至可以说最大震撼力地给敌人造成伤害，以达到挫伤敌人士气的目的，就是最好的效果。
不过对于涞水县城来说，哪怕县城城墙并不长，但数百士卒加一千多民壮来说，依然是如风雨飘摇，随时都可能被攻破。
侯世禄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在一开始就给敌人迎头痛击，彻底把对方士气打垮，让其难以组织起有效的攻势，以便于赢得周旋的时间。
这个时候从紫荆关那边和定兴县过来的军队正在急速奔行而来，只要能坚持二到三个时辰，这四千乱军的结果就只有一个，那就是要么彻底溃灭，要么就是跪地请降。
西城门毫无疑问成为了攻击重心，当上千人蜂拥而来，只用了短短不到半个时辰时间，就已经在西城门处填平了五道缺口可供乱军通过。
而几十具虽然粗糙但是却也相当骇人的云梯举起来冲击而来，仍然有相当大的震撼性。
不过对于侯世禄来说，他现在反而放心了。
五道填平护城河的缺口而已，一次顶多能抬上来四五十具云梯，能发起的冲锋很有限，而且这也正是自己所希冀的情形。
无论这些乱军有多么悍不畏死，但他们一次冲上来也就是五六十人，哪怕算是后续跟进的一波，能上城墙的就这么些人。
而且他们要做到这一点，还需要付出无数波弹丸火雨的洗礼。
但究竟又有多少人能无视这种一击必杀的弹丸穿透伤而冲上城头呢，即便是冲上城头，他们还要面临两百最精锐的西北军战士的联手屠戮。
侯世禄最担心最害怕的是乱军不惜一切代价压上来着填平护城河，一口气上来给你填平一二十处缺口，而且缺口面积还很宽，这样真的要一次性可以推上来两三百具云梯来攻城，那问题就麻烦了。
但很显然这种几率相当小的可能并没有发生。
这需要乱军有周密的部署和周全的准备，并且还要在云梯数量，土袋数量和掘土、运送、投掷、掩护上都要有相当训练才能将伤亡控制在一定程度内实现，但乱军显然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乱军的弱点在这一战中暴露无遗，缺乏足够的弓箭手，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几个像样的弓箭手，对于城墙上的官军基本上够称不了什么实质性的威胁，妄图依靠用人头去堆来换取胜利无疑是一种痴心妄想了。
布置成相互交错八字形的火铳手们变成了屠杀者。
这种超近距离的射杀，几乎没有任何技术含量，就是简单的据枪，射击，然后重新清理枪膛，装药装弹，然后再据枪射击。
每一条云梯上都被两三名火铳手死死盯住。
他们并不射击爬在最前面的乱军士卒，而是有节奏地射杀在中段攀爬而上的乱军，使得乱军他们始终无法一窝蜂的涌上城头。
所以当他们最前端那一两名士卒爬上雉堞垛口时，迎接他们就是几倍于他们的刀盾兵和民壮的长矛。
这种残酷而又几乎没有回旋反转余地的搏杀，或者说屠杀，一直持续到丑时。
当从紫荆关方向赶来的八百骑兵率先突入乱军后阵时，这一仗也就毫无悬念地结束了。
侯世禄对于这种战争虽然感到厌恶，在他看来这就是一场屠杀，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战争方式是最高效的。
四千多乱军阵亡其实不到八百人，但是给他们造成的心理伤害却是无比巨大的。
尤其是看着近在咫尺的对手就这么毫无表情地将自己和自己的战友亲友射杀当场，而自己却无能为力，这种沮丧和绝望感，足以让人发疯。
所以在八百骑兵其出现在身后时，他们几乎没有任何反应就崩溃投降了。
涞水城一战的消息传到还在清苑城的冯紫英耳中时，没有引起多少波澜，无论是冯紫英还是马孔英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连龟缩在涞水那山旮旯里的三四千乱军都解决不了，怎么解决还有一二十万乱军的主力？
按照冯紫英的预想，解决了这一支侧翼可能威胁粮道补给线的乱军之后，就可以考虑先对三大乱军主力的那一部动手了。
南部乱军肯定是不太可能成为首要目标的，那里太远，要选只能是在东部乱军和中部乱军中来选一。
选中部和东部都各有优劣点，中部最重要，但乱军势力最大，勾连甚广，一旦打垮，东部乱军就是瓮中之鳖，翻不起多大风狼来了，但是难度也不小，稍不注意被其逃亡南下，可能和南三府的乱军合流，那就更棘手了。
东部乱军的势力相对弱一些，但覆盖位置较为特殊，要打垮这支乱军，就面临着地形地貌上的挑战。
白洋淀和五官淀的湖匪与东部乱军搅在一起，其地理上的优势不言而喻，可以从任何一个方向对官军发动袭击，让你疲于奔命，你要反击可能却陷入重重迷雾中。
冯紫英甚至觉得这可能就是最早的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这一原则的雏形，直接把尤世威都给打蒙了。
堂堂蓟镇军两万多人，竟然在这一区域里被乱军戏耍得团团转。
虽说损失算不上很大，但是却让东部乱军打出了名气，而且势力也膨胀起来，这两相对比，其实也就是一场失败。
“我以为还是要解决东部乱军更合适，否则我们在打中部乱军时，始终要面临这帮家伙可能在背后给我们制造麻烦，任丘、安州、高阳，南下就是蠡县，而蠡县本身就是一个白莲教势力猖獗之地，再往下就和中部乱军连城一片了，也幸亏祁州还在我们手里，所以我觉得先要加强祁州和肃宁这一线，最好先把蠡县控制住，不管想什么办法，将两部车底隔断，这才说得上各个击破。”
马孔英和尤世威都默默点头。
截断两部联系，但是动作还不能太大，否则一下子捅了马蜂窝，在尚未完全做好准备之前，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世威兄，这一战蓟镇要担当主力，但是我也答应了世功兄蓟镇力量不会抽太多，所以京营要过来，你也别皱眉，现在的京营非比寻常，其实都是西北军的底子，你该清楚，还有一部分也是我亲手收编的边寨军，我相信战斗力固然比不上边军精锐，但是比卫军却不可同日而语，……”
尤世威扬了扬眉，意似不信，“大人这么有信心？”
“你也是老榆林出来的，难道不清楚那些边寨兵？”冯紫英反问：“波罗寺寨，伯颜寨，拜堂寨，大兔鹘寨，鱼儿河寨，这些边寨的士卒情形如何，你不陌生才对。”
尤世威讶然：“大人你这是把这些边寨全数一网打尽了？他们都归顺官府了？”

第六百二十四节 下大棋，鲸吞之愿
“基本上都包圆了吧。”冯紫英知道尤氏兄弟离开榆林好几年了，主要心思都放在蓟镇这边，对榆林镇还算有些往来，但是对陕北那边边寨，就没有多少关心了。
尤世威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可是知晓陕北那边的边寨的，存在了几十年了，成分复杂。
要么是不堪军官欺压的逃卒，要么是反抗豪强的佃农猎户，或者就是一些内地罪犯呆不住躲进去的，然后逐渐抱团聚居，繁衍生息发展起来的。
可以说这些人都有几分来历和武力，论单兵素质都不必边军差多少，但论纪律养成，那就差太多了。
真正打起仗来，边军一样碾压这些堡寨，所以边军也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其存在。
但是这不代表这帮人素质差不能打。
只要能把这帮人给降服住，好生加以训练调教，绝对可以成为一只强军悍伍。
“大人，这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还有伯颜寨和拜堂寨，都是陕北十大寨排名前几的边寨，战斗力都不差啊，您那一趟去陕西，就全数给收罗起来了？”尤世威又惊又喜又骇然，“这帮人可不好折服。”
“哼，有什么不好折服？陕北大旱，他们再能打，还能把田里打出粮食来？再能打，还能去抢榆林军的粮食？赤地千里，都吃观音土了，饿个半死，我看他们还能有多能打？”
冯紫英冷笑一声，“先把他们打服，再结之以恩，还不就乖乖入我彀？你以为刘东旸在晋南那么容易就横扫，若没有邱子雄的配合，他能如此快解决晋南乱局？”
这一点尤世威倒是听说过。
那刘东旸率领西北军从河南渡河北上，从晋南开始发威，一路将陕西东来的乱军打得落花流水不说，山西本地的所谓七大寇八大王也是被撵得如兔子钻山一般四处奔逃。
不到半年时间，就彻底剿灭了晋南叛乱，紧接着配合孙承宗在晋北击溃丰州白莲，迫使其退出了盘踞了一年多的偏关等地。
“大人英明。”尤世威慨叹。
“不是我英明，而是时势使然，逆势而行，必定是碰得头破血流，任你泼天本事，一样无能为力，霸王那等本事，还不是一样要自刎乌江？”冯紫英摇摇头：“白莲教可以借势一时，但借不了一世，看看他们起事之后做了些什么，烧杀掳掠，吃喝嫖赌，封官许愿，骄奢淫欲，和唐末黄巢有何区别？一帮草寇而已，灭其不过是时间问题，不足为虑。”
在尤世威和马孔英面前，冯紫英还是显得格外霸气十足信心百倍的。
这倒也不是他自我吹嘘，看一看白莲教的所作所为，或许的确会带来很大的破坏损害，但是最终他们成不了气候，无外乎就是担心他们在中原腹地折腾太甚，给了建州女真他们机会。
对于冯紫英的这一番话，尤马二人还是深以为然的。
一帮乌合之众，看似声势巨大，但是真正接触到实际性的东西，这帮人除了破坏和抢掠，基本上没有像样的套路。
除了大喊大叫无生老母下凡，要建真空家乡这些虚无缥缈的口号，还能做什么？
可喊一阵口号，能长出粮食变出牛羊肉么？
伴随着京营开始大规模南下抵达涿州，冯紫英和尤世威对东部乱军的攻略也开始进入实质细化安排。
中部的乱军还只能暂时缓一缓，不过冯紫英对马孔英的要求就是先稳住局面，从周边防止其继续蔓延，对于那些冒得太快的乱军可以择机适时予以打击，但暂时不与其主力进行交锋缠战，必要时时可以适当周旋。
土文秀、马进宝加上麻承勋以及他们的亲兵的到来，让整个整个容城故城顿时热闹起来。
容城故城距离容城县城还有三十里地，正是担心容城县城中白莲教的细作内应觉察到官军的行动，冯紫英一行人才避开了容城县城，而是到县城西北的容城故城这座已经被军管的破败小城来会面。
“……，别小看这里如此破败，汉唐以来容城县城一直在这里，五代后梁的时候，刘守光在这里猛攻县城，损坏极大，加之后来后晋石敬瑭把这块地方又交给了辽人，所以百姓都跑到拒马河以南去了，这里就荒废衰败下来，再也没有办法恢复元气了，……”
冯紫英兴致颇高，侃侃而谈地向着一干武将们介绍着容城的历史。
“宋代以后县治就到现在的县城位置了，不过百姓都是跟着县治在哪里，人就往哪里走，所以啊，兴衰难定啊。”
麻承勋、马进宝、土文秀等人都是点头称是，旁边马孔英和尤世功也是连连点头。
“好了，咱们历史也讲完了，该说正事儿了。”冯紫英背负双手，走进庙中。
这里已经成为了一个临时的参谋部，墙壁上悬挂的大型舆图，殿中的巨型沙盘，无一不显示为这一仗，总督府已经准备良久了。
“大家先看一看，结合舆图和沙盘，这一处大沙盘是以白洋淀、五官淀为中心做出来的，周遭的雄县、安州、任丘、文安、保定（县）、霸州，均在其上，雄县和任丘之间距离最短，但这条通道却是白洋淀和五官淀之间的分界岭，地势并不高，也就几里地，湖匪们就是以这里为聚居地，……”
冯紫英已经走到了沙盘旁，一名参谋手持木棍指向两处凹陷地带之间一处略高的地段。
“这里是白沟河，前明朱棣与李景隆就在这里大战，这也是当年宋辽大战多次的所在，地理位置极为重要，白沟驿就在这里，现在已经被乱军占据了，……”
“这里是杨关城，据说是当初杨延昭所筑，驻有乱军五百，……”
“这是瓦桥关，唐末五代这里是兵家必争之地，田承嗣、朱滔、李宝臣都曾经在这里大战，刘仁恭被葛从周在这里打的屁滚尿流，周德威在这里大显神威，一战成名，李存勖运粮，在这里屡屡被契丹偷袭，……”
“这里不知道埋葬了多少骄兵悍将的尸骨，……”冯紫英感慨道。
“这里就是安州了，州治附郭葛城县，这周边沼泽连绵，须得要有地形熟悉的向导方能不迷路，否则一旦转入沼泽，三五日都未必能出得来，……”
“按照总督大人的意见，综合了诸位大人的一些见解看法，参谋部初步拟定了一些想法，……”
“大家请看，这里是霸州，目前霸州是米贝所部控制，其侄儿米衡为首领，乱军数量大概在二万人左右，分成三块，其中霸州南部到保定（县）这一线有八千余人，霸州城中五千余人，另外还有七千余人驻扎在文安县城，……”
“这里是安州和任丘，王好义的主力集中在这里，有他亲自掌握，兵力大概在一万二千人左右，北边雄县是由周印掌握，兵马在一万人左右，……”
“这意思是说，这王好义作为白莲少主，反而掌握的兵力最少，……”麻承勋初来乍到，还有些不太了解情况，忍不住讶然问道。
“这里边关系比较复杂，米贝是这里地头蛇，也是名义上的米菩萨，但是又是一个女人，她本人是比较尊重王好义的，但是这米衡很有野心，所以他一直想要把王好义挤走，但却又不能做得太出，米衡和周印关系很密切，结成了很紧密的同盟，……”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先打最弱的周印，可能会引来米衡的全力支援，而打王好义的话，这米衡就不好说了？”马进宝也笑了起来，“虽说这些乱军战斗力很一般，但是都还这么内讧，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骄兵必败，如果真的这么简单，前期又怎么会拖成这样？”冯紫英冷冷地道。
马进宝这才意识到自己这话有点儿贬损蓟镇军的意思了，前期蓟镇军在这里可是陷入泥潭，愣是没打出一场像样的仗来。
马进宝赶紧给尤世威道歉，尤世威倒不在意，这不完全是蓟镇军的错，要怪就怪袁应泰这个蠢货。
接下来，参谋部的人就开始给众将介绍这一场战事中优势所在和困难所在，存在哪些可能会冒出来的问题，以求最大限度地做好应对举措，最后才是布置战术。
高阳目前县城仍然处于官府控制中，但是周边基本上已经被王好义的乱军所围困，情况很危急。
如果不及时采取行动，可能估计也就是三五日之内高阳县城就会陷落。
届时安州、高阳、任丘环绕着白洋淀的西面到南面这一片就会连成一线，同时也和东面的米衡控制区域连为一体了。
所以要打，就要从高阳这个突破口开始，但是冯紫英却不满足于这样的进度。
只拿下高阳县，或者说击溃王好义的这一部控制区，未免显得手笔太小，这样一步一步打下去，只怕只有四个月时间了，未必能实现目标。

第六百二十五节 狙杀，破！
“先保住高阳，只要卡住高阳，安州和任丘就成为孤岛，安州还能得到来自东面雄县乱军支援，而任丘呢？”
冯紫英在参谋介绍完之后，开始讲述自己的意图。
“围攻任丘，彻底解决王好义在河间府境内的落脚点，我让河间府那边也出兵策应，但这不够，任丘这边米衡不会增援，但是在安州那边，我估计周印肯定要去增援安州，这样最好，我们可以来一场围点打援，在安州城外伏击周印援军，在击溃援军之后，彻底解决安州，再反过来收复雄县。”
武将们目光都落在了沙盘上，默默地盘算，如果是自己，该怎么来打这一仗。
三部乱军数量不算少，加起来也有四万多接近五万人，要彻底歼灭不是做不到，但是关键如何在最短时间内拿下。
总督大人立下了军令状，涞水之战根本算不上，这东部乱军歼灭战，才是真正的第一战。
“大人这是打算双线齐发啊。”麻承勋摸索着下颌，目光幽邃，“不过大人，打任丘简单，但是要吃下安州可不简单，米衡那只乱军数量虽大，但战斗力很一般，可周印的乱军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冯紫英泰然问道。
“周印的来历大人可曾知晓？”麻承勋显然也是下个一番功夫的。
原本以为从宣府总兵奉调回京，看起来倒也光鲜，但对于长期在边镇上厮杀的人来说，这却有些乏味了。
五军营大将，人家求之不得，可若是要一辈子困在这京师城里，那也太过无趣，麻承勋可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好像是逃卒出身？”冯紫英想了想才迟疑着道。
“不是逃卒，而是逃官。”麻承勋呵呵一笑道：“说起来还是末将的熟人呢。”
麻承勋这一说，倒是把大家的兴趣都勾了起来，连冯紫英都来了兴趣，“承勋，说说，究竟怎么回事儿？”
“说来话长了，周印要说也是武家子弟，不过其父是小官，我印象中应该是一名百户吧，他自幼习武，熟读兵书，元熙二十九年参加武考，在宣府镇考中武进士，如果不是内里有些猫腻，他该是宣府镇的第一名，……”
“元熙三十年，兵部举办九边大比武，他代表宣府镇出战，当时他应该是一名百户了，箭射风摆柳，震惊全场，后来一柄斩马刀连败十三人，大家都以为他不是武状元也该事武榜眼或者武探花了，结果到后来却悄无声息地湮没了，大家都很奇怪，但兵部也没有一个解释，加之那一次大比武的确人才辈出，那一年末将也去试了试，说来惭愧，排序九边全军第四十六名，……”
话虽如此说，马孔英、尤世威、马进宝、土文秀几人却都知道这不简单。
这是纯粹的比拼武技，没有半点花巧，而且你武技强也未必就作战强，也不一定指挥得力，所以这没有可比性。
但武人么，武技强肯定还是值得佩服的。
土文秀咧嘴一笑，“没想到麻大人也参加了那一年的九边大比武，末将那一年也去了，代表宁夏镇去的，去的时候信心百倍，自以为再怎么也得要弄个前十来玩玩，结果排名九十九，东旸也去了，自负神力，和我说跑不掉前三，结果排名十八，……”
这一晃就是二十多年过去了，当初这些人都还只有十多二十岁，现在却都是人过中年了，无不唏嘘。
“后来才听说，周印其母一直笃信闻香教，所以自幼受影响，军中已有觉察，后来便有意约束，再后来其越发愤懑，自然就不服管教，最终沦为逃官，还被通缉了几年，只是后来白莲教越发泛滥，这事儿也就没有人追究下去了，若非今日专门提及这个周印，我又问了问他的籍贯出身，我也不敢肯定。”
“此人战术指挥能力如何？”冯紫英问道。
麻承勋摇摇头，“这却不知道了，他脱逃怕也有十余年了，四处漂泊，而且逃离时，连都司都未曾当到，或许武技未曾放下，但要说指挥战术，属下以为就未必了，当然，这只是属下个人看法，并无依据。”
麻承勋这番话倒也中肯。
你在白莲教中，也许可以靠武技出头，但指挥军队组织行进打仗，那却是另外一回事了，这也无从判断。
“若是这样，倒也不可小觑，这白莲教中本身就有咱们九边军中不少逃卒，当年我还在永平府当同知时便专门查过，世威，当时是世功总兵安排世禄来协助我查的，我印象中潘官营、建昌营、台头营、徐流营以及石门寨周边几个营寨都有查出，而且还逃了不少，后来我在丰润那一次河边遇刺，就应该和这帮逃卒有些瓜葛。”
冯紫英继续道：“如此多的逃卒进入白莲教，这也是朝廷的责任，此番战后，朝廷也当要在教化和律法上好生整饬一番，以防日后还有此类会党滋生的土壤。”
冯紫英随即转头问汪文言：“文言，刑部那边的行动呢？”
“那边传来的消息，已经紧急行动起来，但是急切间为求一击必杀，所以尚需时日，所以还要稍微缓两日。”
汪文言的回答没头没脑，其余几人都听不明白，但冯紫英也不解释，这种事情知晓人多了没有意义，只求效果即可。
……
任丘。
掘鲤淀旁铁灯竿庄。
掘鲤淀实际上就是五官淀的一处溢流所在，每当五官淀涨水，便会溢出，沿着东北二流十里地变成掘鲤淀，据说这一处地方有旱地金鲤，唐时有农人挖地掘出，献给朝廷。
白泰稳稳地依靠在树干上，目光却一直锁定在小树林旁的路上，嘴里嚼着草根。
嚼得很细很慢，似乎要把这一把草根味道彻底品出来。
“确定进了庄子两个时辰了？”
“确定。”半蹲在树下的手下很肯定地回答：“廖小二从昨日就一直扮货郎跟着，上午进的庄子，若不是上线传来消息，还真不知道这厮还是一个孝子，又怕死，三更半夜出城，寻常人谁能想得到？”
“小二这厮别给我出漏子吧？”白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摸了摸背上的大弓。
“放心，都做老了这种事儿了，何况小二就是高阳人，口音也差不多，来过这边许多次，只是这铁灯竿庄还是第一回去罢了，什么异常他回传信出来，黑头在庄口盯着呢，会发信号。”
三年没出过任务了，这一次却是白莲教人。
也不意外，折腾得这样了，朝廷被弄得焦头烂额，自然各种手段都要用上来了。
不过这个家伙即便是被自己射杀了，那又如何？
三千多人的队伍不可能就这么散了，不过想到他还有几个弟兄，估计这谁来当首领，还得要争斗一番了，也许这就是朝廷的目的？
白泰不清楚这一次朝廷动用了多少这样已经隐居的人，但他知道自己熟人老友中有两个接到了征召，看样子动作不会小。
大家各自任务目标也不同，他也不问，这是规矩，哪怕大家都是刑部里吃官饭的。
他善于用箭，另外一个熟人善于乔装用毒，还有一个就是爱设机关了。
各有各的本事，也会选择不同的场镜，大家都各行其道。
天色已经放明，这个季节，天亮得很早。
“泰哥，黑头发信号了，应该是出来了，从庄南出来的，不出所料。”树下男子正用千里镜兴奋地看着：“这玩意儿真的厉害，看着就像在眼前一样，也不知道这玩意儿给弄坏了，郎中大人会不会剥了咱们的皮？”
白泰没有理睬树下小弟的废话，此时他已经全身精气神都调动起来，轻舒猿臂，双腿稳稳叉在树干枝桠上目光如隼，一动不动地低着前方八十步外的路上。
很快几骑出现在道路转弯处，卷起漫天黄尘，速度很快。
白泰此时心中已经再无半点杂念，晋入有箭无我的阶段。
当先三骑一掠而过，白泰毫不理睬，虽然他可以在几息间射出七箭，这是他的极限，但用在这些人身上没有意义，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居中七八骑速度不一，那一骑身着黄褐色罩衫的魁梧汉子在其中若隐若现。
根据传出来的内线消息，就是目标了。
白泰目光沉静，身体倚着树干，手中大弓沿着目标行进细微的移动。
忽快忽慢地其他几骑严重干扰了他的瞄准，但是他却不心急，只要不是得到消息特意针对，总会有机会，他不担心。
一行十余骑迅速通过了最佳射击路段，树下观察哨都有些着急了，但是却不敢做声，深怕影响了泰哥的发挥。
跟着泰哥出任务这么多年，泰哥从未失手，他虽着急，但绝不多言。
一直到骑队都快要消失在黄尘中，一个微微的拐弯，一道间隙露出，白泰稳稳扣弦张弓，“嘣！”
九月初七，白莲教掌灯赵公权被射杀于掘鲤淀铁灯竿庄外五里地处。
九月初八，赵公权二名结拜兄弟为争夺乱军领导权内讧，未等王好义来得及调和，九月十二，蓟镇尤世威一部与京营土文秀的神机营，率军猛攻任丘。
九月十四，任丘下，斩乱军二千七百余人，其余皆降。

第六百二十六节 预设，意外
任丘破城，整个河间府的压力顿减，也在整个环白洋淀、五官淀这一圈的白莲乱军势力打开了一个缺口。
对冯紫英来说，这样一个好开头是值得高兴的，而且任丘城收复，也就意味着对安州——雄县的攻略可以开始启动了。
“周印的行踪可有消息了？刑部那边怎么说？”
“没消息，刑部线人对周印这边掌握不够，尤其是赵公权被被杀之后，周印更是行踪诡秘，如果是公开现身，必定是在军中，……”汪文言介绍道：“刑部在白莲教里也有线人，但级别不高，靠近不了周印，要想刺杀很难，……”
“我本来也没有指望通过刺杀还能解决周印这样一支力量，不过任丘被我们出其不意的拿下，还是震撼了这些乱军，我估计如果我们猛攻安州的王好义部，周印稳不住，甚至还要劝米衡来援。”
冯紫英从不认为靠刺杀这种小道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当然能够以最小代价解决问题最好，但他也从不抱太大希望。
赵公权被射杀导致内乱，那也是经过充分研究评判，觉得可行，才实施这一方案的，但效果的确不错。
可如果以为这样可以无往不利，甚至觉得就成了倚仗，那必败无疑，冯紫英从不敢如此想。
“那涿州那边的主力……”汪文言问道。
京营主力还主要在涿州一线，不是行动迟缓，而是担心打草惊蛇，这数万大军突然南下，肯定会引发乱军关注。
乱军其他本事没有，但是在北直各地的细作斥候却不少，这方面是乱军的强项。
“这等时候遮掩不住了，估计河南都知道京营南下出京了，以后京营拉出来打打仗也应该是一个常态化的举措才行，不然都得要养废了，没见麻承勋出来都是扬眉吐气的，我都在和他说，没事儿拉到辽东去打一打建州女真也可以，他还跃跃欲试呢。”
冯紫英发现打仗是最能拉近双方关系增进情谊的，尤其是能打出一场完美的胜仗，这个效果加成会更好。
“那就让京营主力南下了，先到安肃和清苑，根据情况再来确定如何打安州。”汪文言顿了一顿，“参谋部已经开始在做方案了，他们的想法是对安州围而不打，促使雄县的乱军来救，在易水一线伏击雄县乱军，……”
“这帮家伙，还是太年轻了，数万人马的会战，怎么可能伏击？那周印也是军伍出身，岂能不明白围点打援这等招数？只不过我们攻其必救，他就不得不来。”
冯紫英嘴角翘起一抹微笑，对自己的计谋越发得意。
“好歹也是王森的儿子，少主啊，周印素来尊崇，如果王好义都危在旦夕了，他却不来，他的形象就要坍塌了，咱们也可以在舆论上做文章，甚至可以说他就是想要篡夺东部乱军的领导权，故意把王好义给卖了，那米衡心态恐怕就要变了，一句话，他来不来，都无所谓，对我们都有利，……”
汪文言深知自己这位东翁在制造舆论上的厉害，在京师城里不用说，除了《今日新闻》和《内参》外，青檀书院的《月旦评》也基本上是受东翁掌控的，再加上倪二这帮人密布城中，所以只要东翁想要发声，自然有各种渠道出来，让你真假莫辨。
像河北这边，有刑部线人，有士绅内应，有官府眼线，自然也可以用这种方式来煽动，周印要真不救王好义，那就等着他自己手底下这帮人内讧吧，这正好可以给虎视眈眈的京营一个一网打尽的机会。
同样他要来救更好，再来一出围点打援，给周印乱军来一个包饺子。
“那就这么定下来了？”既然定下来，那就要从各方面开始策划战役布置了。
汪文言肩负的任务很重，这些参谋和幕僚都是冯紫英授意，他一手一个的去挑选出来的，多是落魄文士，或者军中读书人，总而言之都非主流士人或者武人。
“嗯，就按这个意见去做吧。”冯紫英觉得自己现下这个统帅的方式当得很潇洒，提出大方向，具体方案由参谋部来做，粗略方案出来，再把武将们召集来进行探讨，弥补完善和修正，这样基本上一个较为成熟的战术方案就出来了。
一旦方案敲定，那就是执行的问题了，武将们必须要不折不扣执行，而冯紫英也会准备预备队，以防万一。
在冯紫英看来，这才是一个合理的作战模式，对自己来说，将这个模式慢慢推广开来，尤为重要，这也标志着作战会由古代传统的方式向近现代的科学方式演进。
而在这种作战模式中，参谋部是核心，而所有一切，情报、后勤、训练都需要围绕参谋部来，武将更重要的临场决断和执行力。
这一观念冯紫英已经考虑如何将其灌输到军校中去。
战争也不是随时随刻都绷紧的，在任丘之战后，整个东部局面已经有所改观，无论是王好义还是周印，亦或是米贝米衡一方，都已经感受到了与以往不一样的压力。
以往袁应泰的时候，军队互相扯皮，情报消息四处走漏，军队还没出发，乱军就得到了消息，可以有针对的做出应对。
但现在情形就不一样了，各方面的情报依然能够得到，但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混合在一起，矛盾丛生，就让几方乱军都难以判断真伪。
尤其是一些情报，单从细节上来看还真的想那么回事，如果代入一些，简直觉得就是马上会发生的事情，但只有打到近前，你才知道又上当了。
任丘一战，从狙杀赵公权到官军迅速发起攻势，这中间只有两天时间，甚至连赵公权尸体都还没有来得及下葬，官军就已经杀到近前，而本身两边都还在内讧纠斗不休，遭遇这样的进攻，可以想象得到结果会是怎样。
而这一次，几路官军开始在安州附近布下重重包围，危机扑面而来。
虽然在数量上还不算压倒性优势，但是即便是乱军自己也承认，同样的军队，一直官军其战斗力至少是乱军的两倍以上，或许周印自己掌握的军队略好。
伴随着大军开始在高阳、清苑一线不断增加，王好义有些慌了。
他也不清楚怎么形势一下子就骤变成这样了。
任丘一战斩断了他的一个胳膊，原本互为犄角，可以相互增援，但是谁曾想赵公权一死，他们内部就闹内乱，自己都干涉不了。
结果就是被官军趁机猛攻，这一党立即就烟消云散，让王好义都觉得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面对。
用热锅上的蚂蚁来形容王好义也半点不为过，关键是他现在是束手无策，找不到对策。
很显然官军就是冲着他来的，谁让自己是王森的儿子呢？
之前靠着少主这个名头有多得意风光，那么现在就就要承担多么大的风险和压力。
给周印和米衡的求援信早就发出了，对周印来增援自己王好义还是有些把握的，但对米衡，王好义心里没底。
好在王好义也知道周印的义军战斗力都要比自己和米衡的军队更强，而且周印素来忠勇，只要他来，王好义心里就能踏实许多。
问题是面对越来越密集的官军，周印的增援就能保证一直守住安州么？
王好义第一次对自己的未来产生了怀疑。
在任丘之战之前，他是相当笃定的，尤其是中部义军仍然如火如荼，兄长在真定那边发展得相当出色，几乎要席卷整个真定府了，据说朝廷都有意要放弃真定县城，彻底放弃真定府，先退回保定，保住保定再说。
连父亲去广平府那边之前，都一直在夸赞兄长的统帅能力，很有些要把大位托付给兄长的意思，这也让王好义沮丧之余也格外不服气。
东部义军难道就差了？
霸州、保定（县）、文安、任丘、安州、雄县尽在手中，高阳、大城乃至青县，也就差一步就能夺下。
其实王好义最希望的是夺下青县，那样一来就能够截断漕运，震动京师，届时整个局面又不一样了，父亲肯定会对东部义师又要高看一眼。
可恨的是米衡满足现状，不思进取，满足于现在这一亩三分地。
自己再三要求其向东拓展，把义师势力推进到河间府境内去，那里白莲圣教的根基犹在，兴济、沧州都有着很好的基础，只要一打过去，振臂一呼，定能成就大事。
但米衡这厮鼠目寸光，深怕到了河间那边被河间那边义师给淡化了他地位，所以一直找各种理由推脱，最终白白丧失了战机。
米贝完全控制不住她这个侄儿了，现在已经沦为一具真正的木偶菩萨了，自己去的人和她谈了半日，却是半点作用都没有，一味推到米衡头上。
一时间王好义都有些茫然无措，不知道自己是该这样呀一直等下去，等到周印大军来援，还是先行一步往雄县撤退？

第六百二十七节 战争关乎朝局
“你是说王好义心里发虚，想要逃？”冯紫英有些不太相信，“之前他不是已经给周印、米衡去信，要求他们来援，他自己要死守雄县么？”
“原来的确是如此，但是可能觉察到京营大举南下，王好义有些怕了。”
吴耀青掌握着冯紫英自己的情报渠道，和刑部、龙禁尉的情报渠道是分开的。
冯紫英甚至把多年前自己在临清搭上的王家白莲教联系渠道都交给了吴耀青，所以有些情报线索甚至就来源于王好义身边。
“可他手中还有一万余乱军，他怎么逃？”冯紫英目光深沉，“难道他打算丢下他们？那就意味着他和其兄其弟争夺白莲圣教大位的这一战中出局了。”
“大人，您觉得王好义之流蠢么，傻么？”吴耀青摇了摇头，“他不会感觉不到从你来之后，从涞水之战和任丘之战后，局面已经开始出现变化了，……”
“现在不是争夺什么狗屁白莲圣教大位的时候了，而是能逃命为先，当然如果能够带领一部分追随自己的忠实部下逃出生天，那就最好不过了，至于其他，您觉得他还有那么心思去痴心妄想？就算是在真定那边的王好礼也未必有如此奢望了吧？”
冯紫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峻性，这边尚未布置到位，若是这王好义拔腿就跑，那自己所作的这些准备岂不是就白费了？
“不能让王好义轻易北窜，让尤世威派小股骑兵绕过雄县，到雄县至安州一线虚张声势，干扰王好义的北窜决心，只要拖住三五日，他要再跑，我倒是求之不得了，省得我去攻安州这座坚城。”
冯紫英遽下决心，立即下令。
整个北直大地上一场斗智斗勇的攻心大计开始展开。
尤世威的骑兵数量并不多，绕过雄县，就要面临补给问题，当然周印的叛军骑兵数量也不多，双方在这一线立即展开了角逐追杀。
为了吓住在安州的王好义不敢轻易出城逃窜，冯紫英也要求尤世威不惜代价，一定要把声势造足，让王好义感觉到现在就要北窜可能存在的风险，让其寄希望于周印大军向南来接应，三五日时间，似乎也不会影响大局。
一直到七日后，王好义才下定决心率军向北雄县进发，但此时南下的京营大军却早已经基本就位。
无比憋屈地狠狠在城头上击了一掌，方面阔嘴一身刚健有力身躯的魁梧汉子忍不住暴怒。
“我不是去信让他暂时不要轻举妄动了么？该走的时候不走，这个时候明显是官军已经跟了上来，他为何还非要离开安州城？现在可好，被围在那里，我们是去救还是不救？”
方面汉子自然就是周印。
之前他就一直催促王好义如果要来雄县，那就赶紧趁着官军尚未赶到位之前丢弃辎重粮草北走，要么就暂时稳在安州不动，毕竟安州城高墙厚，而且辎重粮草丰足，守上两三个月不在话下。
但是王好义却是各种理由推脱延误，一直拖到三天前才开始出城北上，但是却已经来不及了。
当听说有在安州和雄县之间的官军骑兵数量从平素的三五百骑暴增到二三千骑时，周印就知道王好义走不掉了。
就这短短的不到百里地，王好义就再也跨不过了。
当然周印自信如果自己现在马上率领骑兵强行冲击刚刚堵住王好义部的京营骑兵，也许能把王好义本人救出来。
但是这样一来，那王好义的一万多士卒就只有土崩瓦解的结果了，这样的局面又是周印不敢承受的。
丢失了这一万多义军，雄县又能守得住多久？
原本希望安州和雄县以及任丘互为犄角，哪怕没有后面的霸州米衡支援，也能维持一个相对稳固的局面。
但任丘一失，三角顿时塌了一角，而王好义更是吓破了胆，早知道自己就不该囿于情面，直接接管任丘，也不至于这般。
只是现在再来后悔这些又有何意义？
满心烦恼焦躁的周印恨恨地又在墙垛上锤了一拳。
救还是不救都是问题。
自己手中兵力虽然不少，但是如果要打野战，尤其是这种大规模的会战，恐怕这正是官军所期待的。
甚至他们就是用这种方式一步一步将王好义逼到这个境地，也就是要迫使自己和他们一战，但不救的话，只怕王好义坚持不过三日。
要救的话，怎么救？
恐怕还是要和霸州那边沟通，但是时间如此紧迫，根本来不及了，等到霸州兵到，只怕王好义人头都得要挂在安州城头了。
对于冯紫英来说，当王好义被撵兔子一样从安州城中逼出来时，这一仗就已经结果注定了。
一万多的乱军要想在骑兵优势巨大的官军面前安全逃入雄州，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而且王好义这支乱军的战斗力在任丘一战中已经证明了，或许野战占优势时能打打顺风仗，守城战中还能完全坚持坚持，但是野地中的奔袭战或者围困战，那就不值一提了。
“瓦桥关是个好地方，不远不近，我倒是要看看周印这一仗准备怎么打。”冯紫英听得王好义主力一万余人逃入了瓦桥关，不忧反喜，“若是寻常地，我还真担心周印觉得拯救无望，不肯来救了，但现在瓦桥关啊，这可是闻名天下的关隘啊，难道你周印都不肯救一把。”
瓦桥关在雄州城南二十里地处，可以说已经很近了，骑兵须臾可至，但是却隔着一道易水河，而且沼泽众多，连绵不绝。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里的确是一个防守佳地，不利于大规模的军队展开，但是这有一个前提，那就是瓦桥关后方需要有一个坚实的后勤保障基础。
而且瓦桥关的防御方向主要是针对北面，是宋代利用难免沼泽水域来阻挡辽军南下的屏障，和益津关、淤口关号称阻挡辽军南侵的三关，防御体系并非是针对南面，而是北面。
但现在方向倒转来了，南面包括安州在内都已经被官军攻下，官军的进攻方向是由南向北。
何况雄县虽然在乱军掌握之中，但是雄县西面的一马平川尽皆是官军的攻击范围，这样一来，瓦桥关的防御能力就有些缺乏底气了。
“如果我是周印，我就果断放弃雄县，径直撤往霸州，……”
汪文言话音未落，就被冯紫英打断：“他们现在撤往那里都没有用了，撤往霸州又能如何？霸州、保定（县）、文安三城能坚持多久？也许他们唯一的机会就是趁着官军尚未大规模南下之前，就果断放弃雄县、安州、任丘以及霸州这一片，星夜南下，从蠡县、肃宁之间突破，去与南部乱军汇合，那样也许有一丝机会，等到任丘一收复，他们就一分希望都没有了，覆灭就是时间问题，可这时间对我也是问题啊。”
汪文言笑了起来，“大人，其实您不必纠结于非要年底之前解决战局，袁大人一年多时间把局面搞成这样，您是来收拾烂摊子的，花上一年时间来解决问题，也没有人敢说您做得差了，四个月时间的确太紧了一些。”
“文言，这一片的确不算什么，我有把握九月底之前解决战斗，可中部乱军不简单，还有南部乱军，更麻烦的还是南三府，顺德、卫辉和怀庆以及归德、开封这一带的乱军，我都授权刘白川先行把黄河以南的白莲肃清，等到我解决南三府之后再来合力快速解决，……”
冯紫英悠悠地道：“中原河北之地是北地心腹膏腴之地，若是彻底被打烂，没三五年恢复不了元气，这几年陕西、山西、山东都被折腾了一遍，本来天时就不好，又遭遇兵灾，北地士人都一肚子窝火，在朝中话语权也被江南士人打压，我若是不在河北这一句迅速扳回来，齐师要想坐上首辅之位就难了。”
汪文言眼睛一亮，“叶相要致仕了，可他年龄和身体都还很好啊。”
“这几年北地不顺，朝野士人都认为他有责任，特别是对江南的姑息纵容，北地士人本来就很不满，湖广、西南和岭南又觉得备受冷落，所以他现在也是众矢之的，看起来风光罢了，加上汤谬二人入阁之后也不断在他背后捅刀子，他当了十多年的首辅，也该换一换人了，下野休息今年再复出也很正常，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叶向高也非善茬，就目前来说，齐师要想取代，还力有未逮。”
汪文言这才明白战争还和政治息息相关。
湖广、西南和岭南这几家士人开始联手，逐渐成为一支可以和北地、江南士人鼎足而三的势力。
如果北地士人和湖广、西南、岭南士人结盟，那么的确可以改变朝局。
更何况现在江南士人内部也并不团结，汤谬二人对自己入阁却被边缘化很不满，不断找叶向高生事，这也让叶向高心力憔悴。
也就是说，这一战甚至关乎整个朝局的变化。

第六百二十八节 南逃，堵漏
随着京营地大规模南下，数万大军云集在新城、容城、安州和雄县这一片，尤其是围绕着瓦桥关这一要隘，大战一触即发。
实际上这个时候冯紫英反而很轻松了，蓟镇和宣府兑现了他们给自己的一万一人三马的骑兵，围绕着周印想将王好义这一万多乱军接应入雄县这三十里地展开了一场搏杀战。
不打开这条通道，这一万多乱军要想从瓦桥关进入雄县县城，那就会成为一条死亡之路。
来回纵横奔行的铁骑可以轻而易举地从任何一段路途上撕裂企图北逃的乱军，一旦停下脚步，紧随而来的步军又会用火铳加火炮洗地来让他们明白什么才是专业的步军。
在尝试了先行突围的三千人在渡过拒马河（易水）不到十里地就被围住，而只用了一日不到就彻底围歼了这股乱军之后，王好义和周印都不敢在尝试这种纯粹送死的方式了。
除非周印用自己的骑兵替王好义打开这条通道，否则这样的突围就是送死。
但作为宣府军出来的周印很清楚义军的骑兵要和宣府、蓟镇这种专业骑兵相比，实力相差太多，无论是单兵素质还是数量亦或是组织度，都不在一个段位上。
哪怕自己有万夫不当之勇，也不可能单挑数千铁骑。
可如果就这样僵持，瓦桥关中那点粮食只能供应不到七日所需，再拖下去，官军甚至都不需要攻打，瓦桥关内就会内内讧自崩。
救还是不救？
怎么救？
都是问题。
二十多里地加一座桥，看上去近在咫尺，但虎视眈眈游移不定的宣府和蓟镇的大队骑兵就让这二十里地通途变天堑。
周印甚至可以肯定官军就是逼着自己从雄县出去救王好义，然后精准阻击，把自己这支救兵聚歼于雄县城外。
而他们要攻打雄县县城的话，付出的代价起码大三倍。
周印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束手无策，进退两难。
更让周印烦恼的是来自霸州那边米衡的消息。
拒绝了出兵救援王好义的建议，理由是霸州、保定（县）、文安周边也出现了河间卫军，他们需要做好防御。
周印无语，一点河间卫军都把你给吓住了，那你还打什么仗？
还有，三县之地，你能坚持多久，如果没有自己和王好义的大军在前面顶着，宣府军和蓟镇军乃至京营大军早已经兵临霸州城下了。
看着主将在城头上来回踱步，满脸焦躁不安，旁边的幕僚也知道自己东翁的难处和纠结，但他不得不提醒对方，忍不住悄声道：“周爷，救不得，也没法救。”
“唔，没法救？”周印长吁短叹，“那不救的话，雄县就能守得住，你觉得米衡回来就我们么？”
“守不住，米衡更不会来救我们。”幕僚轻声道：“其实到了这一步，恐怕二少主也好，我们也好，米菩萨那边也好，都走不了，也脱不了身了。”
周印虎目猛绽奇光，手中下意识地按着腰间锋刃，漫声道：“依你之见，我们是该向官军请降了？”
幕僚哪里还不明白东翁心思，对圣教的信奉深入骨髓，岂肯投降？要投降早就归顺了。
“归降又能得到一个什么好结果，我们圣教之光岂会轻易在中原大地熄灭？”幕僚摇摇头，“既然我们都走不了，甚至可能被官军围歼，那我们就要想办法保存实力，留待下一步的机会。”
周印狐疑地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幕僚，若非跟了自己这么多年，他都要怀疑这个家伙是故意来堕自己士气的了。
“那你说如何保存实力？”
“两条路，看东翁你怎么选。”幕僚沉吟着道：“一是立即率大部东出，小部分阻击官军骑兵，同时让米衡那边出兵策应，我们东入霸州，‘投靠’米家。”
“投靠？”周印眼中闪过一抹怒意，“我们去投靠米衡？”
“东翁，目前不是瓦桥关那边二少主很危险了，他那边是死地，死定了，没得救，而是我们雄县也很危险了，再不走，我们雄县也成死地了，只有到霸州与米家抱团，或许还有一分生机，但即便如此，能苟活下来的可能也很渺小。”
“那我们还去‘投靠’霸州，有何意义？”周印沉声道：“我宁肯一战而死！”
“可东翁就愿意眼睁睁看到数千上万儿郎沦为路边尸骸，垒为京观？”幕僚苦劝。
“还有一条路呢？”周印咬牙恶狠狠地问道。
“还有一条路也很残酷。”幕僚低声道。
周印心中一沉，似乎是想到一些什么，“你说。”
“走沼泽区，从五官淀和白洋淀插过去，绕过任丘，走蠡县和肃宁之间下饶阳深州，去和大少主他们汇合。”
周印死死看着幕僚，“这个季节，谁敢走那边？那要死多少人？还有，我们这一走，二少主就彻底完蛋，霸州西面一下子敞开，米家那边也就只有束手待毙了。”
“东翁，我们不走，那就一起完蛋，此番小冯总督是下了狠心要围歼我们，把京营都全数带了出来，而这些京营和以往京营不一样，几乎都是西北军，全是他们冯家的嫡系，战斗力很强，我们打不过，也就是要出其不意，走沼泽区过去，否则他们只要在任丘那边加强防范，我们只有被瓮中捉鳖。”
幕僚的话让周印陷入了苦苦思索，双手死死抱住脑袋，只觉得要炸裂开来。
理智告诉他，这恐怕是自己这支部队能逃出生天的唯一途径，而且即便如此，只怕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要过沼泽区，而且现在正是丰水期，五官淀和白洋淀水面都在扩大，周围沟渠连绵，要渡过那一片何其难，不知道要有多少人染上时疫。
但不走这条路便无路可走。
去霸州那边也不过就是苟延残喘，被铁壁合围最终歼灭也是迟早的事情。
但如果要走这条路，就意味着需要彻底放弃二少主和霸州那边，出其不意才是这条生路的机会。
“那条路能走么？”周印闷闷地问道。
“很难，但是我们有这边最熟悉地形的向导，应该是可以过去，沿着猪龙河走，避免与官军碰头，只要走到蠡县和肃宁一带，我们就算是活出来了。”
周印还没有来得及回应，那幕僚又道：“时间很紧，东翁恐怕需要立即做出决策，我们还需要给二少主那边去一些鼓励，让他们拖住官军，官军可能也希望我们去援助，所以暂时还不会发动大规模进攻，这就是我们的机会，立即收拾行囊，假装要去增援瓦桥关，但实际上我们向南过沼泽区突围。”
周印双手按在城墙垛口上，遥望西面瓦桥关方向，良久无法抉择。
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也许这样可以让自己手下这一万多人中的一部分逃出生天，但是会让东西两面的义军都陷入灭顶之灾，而即便是自己这一部，亦会有相当大一部分葬身于沼泽区和官军的追击过程中。
……
“雄县城内正在进行大规模的动员，要准备全力以赴增援瓦桥关？”冯紫英有些惊讶，“周印有这么大决心能打破我们的围困和袭扰？那他点儿骑兵自己心里没数，敢和宣府蓟镇骑兵对抗？”
“城中传来的消息的确是如此，只留了一少部分兵力留守，其余尽皆做好了出战准备，看样子周印是真的要殊死一搏了。”吴耀青道。
汪文言也皱着眉头，照理说周印不该如此不理性才对，这样强行救援，只会把他自己给陷进来，当然求之不得，但总觉得没这么简单才对。
“不留余地的一战，这怎么看都觉得是暴虎冯河，智者不为，周印能走到现在这一步，不该如此鲁莽草率啊，就算是真要救王好义，也不该这样仓促行事才对，我们围而不打，摆出的阵势很清楚，就是要让他来，他就这么来了？”
冯紫英背负双手在屋里踱步转圈，“你们参谋部的看法呢？”
“参谋部还是觉得可能周印忠于王好义，可能觉得不救出王好义难以向王森交待，……”
一个参谋迟疑地解释：“另外我们怀疑周印会不会趁机逃跑，霸州那边也有一些动静，骑兵正在集结，……”
“逃跑，去霸州？”冯紫英觉得不可思议，“周印何曾变得这样懦弱了？他能屈从于米菩萨之下，这说不走啊。”
“还有什么可疑之处？”冯紫英想不明白，但是除了这两条路，周印还能往哪里去？总不能飞出自己的包围圈吧？
“好像城中乱军正在征集大量的木板木材以及绳索，还有一些熟悉情况的向导，……”
冯紫英灵光乍现，猛然走到沙盘旁，俯瞰，瞬间就明白过来，“有没有可能周印是要走沼泽区南下逃跑？”
“这怎么可能，这等天气，沼泽区根本没法过啊。”参谋部的人异口同声。
“那是你们坐在屋里想象的，立即找人去问……”冯紫英焦躁起来。

第六百二十九节 席卷，再起
虽然为时未晚，但是一旦下了决心的周印还是相当果决的，只用一日时间准备，尚未等冯紫英这边核查清楚，当夜周印便率领一万二千人主力从雄县城内及其周边夤夜出发，直奔白洋淀和五官淀之间的沼泽区。
九月廿九，周印率雄县乱军主力经过三日跋涉，渡过沼泽区，一万二千人减员至八千余人，然后在任丘潴龙河附近遭遇河间卫军袭扰。
双方经过一番缠战后，雄县乱军丢下了一千多尸体，突破防线，最终于十月初五抵达肃宁和蠡县之间的铁灯盏，与从安平、饶阳来接应的中部乱军汇合。
但是也被从高阳追赶而来的宣府骑兵追上。
双方在铁灯盏镇一带展开激烈战斗。
这一战一直持续了三日，最终中部乱军与雄县乱军损失了五千余人方才成功击退了宣府骑兵，而宣府骑兵也付出了五百多骑的损失。
真正从雄县这一路十余日能够抵达饶阳中部乱军控制的地带的雄县乱军只剩下不足二千人，周印本人也是身负重伤，险些被擒。
而在得知周印率部突围之后，冯紫英立即命令京营大军与宣府军在瓦桥关发起进攻与宣传双重攻势，仅用了半日，瓦桥关部分乱军便开关投降，王好义被其部下生擒执于冯紫英脚下。
与此同时蓟镇军与京营军也在霸州、保定（县）、文安一线展开进攻，十月初五，保定（县）被攻陷，截断了霸州和文安之间的联系，在权衡许久之后，最终米衡将自己和母亲米菩萨一道自缚，请降于冯紫英。
东部白莲乱军带来的叛乱遂告结束，接下来的就是安抚民众，惩处祸首。
……
“为何白莲乱军变得如此不堪一击了？”方从哲不无疑问地询问李三才。
“大来在保定被弄得焦头烂额，地方官员也是四处告状，武将对其也是一肚子怨气，他好歹也是兵部呆了十来年的老手了，对军务并不陌生，为何就打得如此艰难，可冯紫英才去两个月就打出了如此漂亮的战果，俘虏的乱军超过三万人，连官应震都觉得乱军俘虏太多，不宜留在本地，建议发配东番、虾夷和吕宋。”
李三才也无言应对。
袁应泰照说不该表现如此低劣的，可他这一年多就没有取得一场能够让人服众的胜利，弄得天怒人怨，朝中想要维护都没法找理由，这才只有让他走人，白白便宜了熊廷弼捡了个兵部侍郎的漏。
“或许是大来运气真的不好吧，白莲教怎么对上他就如狼似虎，凶悍无比，遇上冯紫英就变成谁都可以打垮的烂泥了呢？”李三才也喟然叹道：“但不得不说，冯紫英对下边武将的驾驭能力要比大来强得多，而且冯紫英胆子也够大，也敢承担责任，这大概就是那些武人都愿意听他的缘故吧。”
李三才的话让方从哲眉头皱的更深，“咱们大周朝难道就只有紫英和稚绳两个文臣能领军打仗？礼卿表现不佳，大来也折戟，之前修龄在湖广也无所作为，说实话飞白在播州之战中表现很多人都不满意，山东之战也表现平平，这一次去辽东我都有些担心，……”
“中涵兄，飞白还是算不错了，起码西南这一战和山东之战，都能有一个圆满的收官，当然你要说和稚绳与紫英比，的确还逊色一些，辽东那边我们是以守为主，相信飞白还是能稳得住的。”
两个人在文渊阁中闲聊，其他阁臣都还没到。
不管怎么说，东部白莲乱军的覆灭还是让人高兴的，这意味着顺天府、河间府和保定府这北直隶的北三府终于翦除了白莲之乱，可以安安心心地谋划正事了。
但周印乱军逃入真定，也变相加强了中部乱军的势力，另外从南面传来的消息，顺德、广平和大名府的局面还有继续恶化的趋势。
汤谬二人是联袂而至的，方从哲和二人打了招呼，将兵部军报递给二人。
汤宾尹和缪昌期二人看了之后也都松了一口气。
这白莲教就在这京师城心腹之地折腾，虽说大家都不相信能打入京师城里来，但始终有点儿担心。
夜间有个风吹草动，也得琢磨是不是白莲教有起事了。
现在好了，顺天、保定和河间安稳了，至于说真定以及南三府，距离京师城就远了，可以有条不紊地去解决了。
“冯紫英果然是将门虎子，这一仗打得漂亮，几乎全歼了东部白莲乱军，他建议将这几万乱军全数发配东番、虾夷和吕宋？这倒是一个好主意，不过万一这些白莲乱党在这些地方又折腾起来了呢？东番都已经建府，而且移民大多来自山东、福建和江西，福建和江西好一些，但山东移民就不好说了，万一被这些乱党给蛊惑，……”
汤宾尹的担心并非无因，北地的白莲教势力明显比南方要盛行得多，山东也是重灾区，东番又是才建府，官府力量还不足，一旦有事，只怕又要起波澜。
“东番移民也大多是分了片，一方面可以将这帮乱民数量适当少一些，主要分到江西、福建移民为主区域，另一方面可以将这些乱民安置到尚未开发地区，避免其滋扰蛊惑其他移民，……”
缪昌期比汤宾尹对东番了解多一些，安福商人和他也有联系。
“若是这样倒也可以，不过虾夷之地刚被我们入手，日本松前藩不是一直还在纠缠不休么？正好，把这些乱民送去，本身就有一定军事训练，组织起来拿来对付日本人，恰到好处。”汤宾尹建议道。
“嘉宾的意见可行，虾夷天气酷寒与东番、吕宋酷热正好相反，更适合这些乱民。”李三才也点头认可。
几万乱民放在哪里都是隐患，但是放在虾夷和吕宋这些域外之地，要面对土著的威胁，他们就必须要团结起来，而且还得要听从官府安排，求得本土的支持才能生存下去，所以这种方式最为合适。
“若是这样，倒需要和紫英提一提，真定那边俘虏的乱军，都采取这种方式，分批次往吕宋和虾夷送，尤其是紫英不是最推崇吕宋须得要控制在我们手中，不能让佛郎机人独占么？那佛郎机人不过区区数千人就能在吕宋称王道霸，那我们送几万人过去，一样可以，而且那吕宋金银铜木颇多，好生经营一番，也许又是一个东番。”
东番的好处已经日益显现出来，第一大出产仍然是西海岸的盐，产量直逼长芦盐场，而且看这架势，超过长芦和两淮产盐是迟早的事情。
第二大出产是大木，宁波、漳州、泉州、福州等地的船厂现在基本上都从东番购入大木，甚至连登莱亦有向东番购木的。
第三大出产是黄金，东番山中多溪流，其中沙金沉淀千年，亦有金矿，这一发现极大刺激了移民向山中开发的欲望。
第四大出产是稻米，东番水热资源好，北部平原开发出来很适合种植稻米，尤甚江南，所以现在这一开发势头也很猛。
所以当《今日新闻》源源不断介绍吕宋、旧港、满剌加等南洋之地物产时，吕宋因为距离两广最近，迅速成为热点地区，介绍也尤为详细，金银铜这等贵金属的产量尤为刺眼，也成为无数人心想念想的目标。
加之海通银庄率先在吕宋开设了一个代办点，也使得商人们可以在吕宋从事经营得到很大方便，也吸引更多的人来内陆拉人头去吕宋发财。
随着齐永泰和顾秉谦的到来，讨论越发热烈，尤其是在了解到东部白莲乱军已经彻底覆灭，保定、河间局面趋于稳定，大家心态也就更加轻松，都盼望着冯紫英能尽早把中南部的白莲乱党剿灭，以期能早一些恢复安宁。
“怀昌呢？”叶向高到的时候，内阁阁臣已经到齐了，但本该是早就到了的兵部尚书张怀昌却没有到。
“兵部那边有急报送到，请他回兵部去看了，估计一会儿就能过来。”
此次内阁廷议主要是讨论军务，涉及到北直平叛，和九边防务，尤其是辽东局面，从各方面收集来的情报看，建州女真应该在酝酿一场大行动，这场大行动也包括了蒙古人。
“什么急报？哪里送来的？”叶向高有些敏感，立即皱起了眉头。
“没说，可能涉及内容较多，所以要请怀昌亲自回去一阅。”方从哲还没有意识到，不过李三才见这么久了张怀昌都还没有回来，有些紧张起来。
兵部距离内阁这边不远，若是寻常军报，张怀昌就算是要处置，也早该处理完过来了，不可能让阁臣们都来等他。
见李三才微微色变，叶向高没有说话，不过堂内气氛就有些紧张了，李三才勉强笑了笑：“不会是给我们带一个坏消息来吧？好不容易才得了一个好消息，就不能让我们多高兴一阵子？”

第六百三十节 噩耗，局势逆转
此时的张怀昌却是脸色灰白，听着信使从辽东传回来的一系列急报。
“为什么这么多消息集中在一起传回来？”张怀昌一边看一边听，脸色极其难看。
“当时遭遇一连串的进攻，十分突然和混乱，从鸦鹘关到会安堡，以及宋家泊和丁字泊堡都陆续遭到了建州女真的突袭，总兵大人亲自上阵……”
送信的信使是一名赵率教的一名亲信，张怀昌都见过，赵率教让其亲自来送信，并且还要负责解释，也足见形势之急迫和危险。
“够了，他一镇总兵需要她亲自上阵么？他该做什么？熊廷弼呢？”张怀昌已经有些失态了，直呼熊廷弼的名字，“难道他去了两个月还在水土不服？”
熊廷弼从一去辽东就不太顺，先是得了时疫，一直高烧不退，后来好不容易好了一些，才开始去视察边塞，结果不小心又因为马受惊跌落，摔伤了头部，后来又不小心受凉，再度发烧，饮食也有些不太习惯，一直在辽阳养病。
信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也不好回答这个问题。
“我在问你，熊廷弼在哪里？”张怀昌怒吼，几乎要震破公廨门窗。
“熊大人一直病着，一直到事发之后，才强拖着病躯赶赴沈阳，但卑职看到熊大人瘦骨嶙峋精力不济，还在发烧，都不忍心，……”信使忍不住辩解一句。
张怀昌忍不住吐出一口浊气，这是时运不济啊，怪得谁来？
人家都病成这样了，没托病要求回来养病，还能怎样？
可是赶上这个骨节眼儿上，军帅病倒，那就要出大事儿啊。
从熊廷弼一去辽东，张怀昌就有一个不太好的预感。
他其实是最支持冯紫英去辽东的。
毕竟冯唐在辽东当过总督，而冯紫英上一次在辽东一战立威，赢得了无论是赵率教、杜松、刘綎、祖氏兄弟这帮老辽东武将还是曹文诏、贺人龙、毛文龙这些非辽东嫡系武将的一致认可。
再让冯紫英去掌控辽东局面，可谓驾轻就熟，游刃有余，可惜啊！
熊廷弼在西南和山东两战都打得一般，当然，在文臣中也算是不错了，但和冯紫英差距还是相当明显的。
最为关键的是熊廷弼之前从未去过辽东，对辽东十分陌生。
此番去要迅速熟悉情况，可又赶上水土不服患病卧床，这一耽搁就是两三个月，失去了和一干武将熟悉了解的最佳时机，同时也对辽东地理和风土人情没能及时了解，这种局面就有些危险了。
要打建州女真单靠辽东镇一镇是不行的，需要东江镇和蓟镇援军的支持，而要协调东江镇和蓟镇援军，就不是赵率教这个武人能做到的。
毛文龙本来就和赵率教关系很冷淡，而尤世禄和赵率教也没什么交情，单单是一句顾大局可很难让这些武人倾力相助。
何况这仗一旦打起来，都涉及到各自部队的生死存亡，谁当先锋，谁作中军，谁为后部，这都相当讲究，涉及到胜负利益和伤亡损失，谁能作这个主？我又凭什么听你的？
唯有文臣为帅才能作此拍板，才能平衡各方关系，也才能让他们俯首听令。
熊廷弼这一病倒，就失去了平衡左右整个战局的支柱，这一仗还没打，就输了一半。
“现在情况如何？你细细道来，来龙去脉，前因后果，还有现状，你都给我说个明白！”张怀昌几乎是咬牙切齿了。
只是粗略地看了看递交上来的几封信函，他的心脏都抽紧了。
每一个都是糟糕无比的消息，而且最让他触目惊心和胆寒的是又出现了大规模的反水倒戈和内应呼应，直接导致了诸多关隘的势如破竹，或者就是里应外合。
这不用猜，都知道又是李永芳的手段。
信使当然能够理解尚书大人的暴怒，但此时再是多么糟糕的局面，他也不敢隐瞒，事实上他一路奔行而来，从辽东到京师城，换马不换人，就是要来向兵部禀报清楚，现在辽东局面有多么险恶，请求朝廷立即予以增援。
“大人，卑职从沈阳过来已经有十日了，这期间究竟还有什么变故卑职并无所知，只能将离开之前总兵大人交待的一些情况报告，……”
张怀昌竭力压制住内心的怒气和紧张，平抑自己内心的愤恨。
自己好歹也是大风大浪里颠簸过来的，不是没见过这些场面，但这些破事儿来得委实太不是时候了。
只是好不容易给内阁诸公带来一些好消息，现在诸公还等着研究军务，期望着能尽早解决河北事务，再来应对北疆战事呢，现在可好，蒙古人这边还只是有异动，辽东就已经出事了。
这一说就是半个时辰，期间内阁那边已经派人来催，但张怀昌没有理睬。
“这么说，从已知和觉察到的反叛军将，至少有七人了，嗯，还都是守备以上的，赵率教带的好兵啊，李成梁这厮！”
张怀昌已经有些失态了。
这要算起来，也不能完全是赵率教的错，他才当两年总兵。
之前是曹文诏，再之前就是冯唐，但时间说起来都不长，略有调整，但大部分都沿袭前任遗留下来的。
而在往前推就是李成梁了，可以说现在辽东镇武将的基本架构都是李成梁时代打下的，即便是历任几任总兵，但时间太短，都没能改变其根本性的架构。
说来说去还是朝廷的错！
如果让冯唐在辽东任上一直担任总督兼总兵，岂会有今日，甚至上一次辽东之变的祸事？
那个时候其实冯唐已经再开始着手调整了，比如曹文诏和贺人龙就是他带过去的，毛文龙也是冯唐发掘的。
如果陆陆续续将赵率教、杜松、刘綎、祖氏兄弟这些人以及下边的武官们慢慢交流到蓟镇、大同、宣府任职，不说绝对不会发生此类事件，但是像现在如此大规模的叛变，是绝对不可能的。
好一个李永芳！
努尔哈赤真把这厮的用处用到了极致！
冯紫英其实也早就和自己提及过对李永芳叛变后的担忧，哪怕是冯唐离任蓟辽总督之后也不断提及。
上一次辽东之变后，冯紫英也和张怀昌谈过。
但是说易行难，辽东从守备到游击再到参将、副总兵，总数达上百人，你能怀疑谁？
你说调整就调整，难道不会影响整个辽东战局防务？
赵率教这个总兵官都没有主动提及，应该说也采取了一些措施，但现在看来没有太大效果。
很多东西本身也是隐藏在很深处，人家几十年的交情，你平素交谈几句，或者接触几下，就能觉察出来？
都是些老谋深算久经沙场的老贼，岂会因为你随便试探几下就能窥测出端倪来了？
张怀昌扶额咬牙不语。
遇上这种事情该怎么办？
这不是军事失利，也不是武将无能，更不是将帅失和，都是预料不到的反戈一击，你怎么防范？
或许熊廷弼还是有些责任，当然这不能全怪熊廷弼，他患病不起是事实，但未能完全履职也是事实。
他缺乏对辽东武将的了解，性子也有些刚硬，缺乏怀柔手段，这么短时间里难免就难以达到朝廷所希冀达到的效果。
想到这里张怀昌就越发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在内阁计议时坚持要让冯紫英去辽东，酿成此番大错。
至于说内阁诸公心中那些小心思他不是不知道，但在关乎整个辽东战局的成败存亡问题上，任何东西都可以丢在一边。
他可是辽东人！
“我知道了。”张怀昌只能收拾起无限懊悔和感伤的情怀，摆摆手，“你先去驿馆休息，不要走远，我要立即向内阁报告，有什么情况可能还要召你。”
信使赶紧起身应是，下去休息去了。
这一路颠簸奔行，其间实在需要休息，就让驿站用马车拉着自己打盹儿。
马车速度肯定不及骑马，但好歹能睡一会儿，精神稍有回复便又换成骑马。
好在现在从沈阳——辽阳——广宁——山海关——京师这一线的驿道都修缮一新，路况很好，骑马也好，马车也好，都基本上不会遭遇什么路烂延滞的影响。
待到信使离开，张怀昌这才定下心来捋了捋整个情况，他需要在去内阁之前仔细评估和计较一番，然后还要拿出一个大致的想法出来。
作为兵部尚书，他当然不可能像刚才那名信使一样鹦鹉学舌地去向内阁诸公们复述一遍情况，他要拿出自己的看法见解，以及还要提出自己的应对之策来。
换人？
恐怕这是不可避免的了。
不说熊廷弼在其间犯了多大错误，单单是他这身体就已经扛不住这种水土不服时疫缠身之下的高强度战事了，无论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需要换人了。
但是换谁上？孙承宗？
理论上孙承宗最合适。
现在山西局面已经逐渐稳定，尤其是在河北东部这一战全歼了东部白莲乱军之后，对周边形势的影响还是明显的，山西局面一样也要受到影响，可以说山西局势无大碍了。

第六百三十一节 艰难时局，人心惟危
但孙承宗能力挽狂澜么？
没错，孙承宗在山西接替袁可立之后表现可圈可点，但孙承宗本身就是山西人，对山西情况很熟悉，轻车熟路。
而且实事求是的说，袁可立虽然未能在山西把局面彻底扭转，但主要还是柴国柱和杨元的不作为因素更大一些，这里边也有山西镇实力委实太孱弱的因素在里边，袁可立不过是背了锅罢了。
孙承宗去了之后，刘东旸带着西北军充实进入山西镇，立即就形势大不一样。
尤其是在晋南一役，刘东旸策反了叛军主要头目邱子雄，一举逆转局面，包剿歼灭了十万晋南乱军。
这一仗可以说是惊天之举，晋南因此彻底平定，刘东旸也凭借此役一跃成为整个大周军中最耀眼的将星。
叛军出身的邱子雄也一跃获任副总兵，当然就算是张怀昌也觉得邱子雄当得起这一酬赏。
孙承宗在山西取得的胜利，能在辽东复制么？
熊廷弼在西南和山东两役也算是不错了，但在辽东却成这样了，孙承宗会不会也……
而且孙承宗也五十好几了，他去辽东苦寒之地，万一也像熊廷弼那样身染时疫病倒了呢？
冯紫英就没有这种顾虑了，一来他去过辽东，而且在那里很适应，二来他对辽东诸将和地理情况也很熟悉，三来他在辽东威信极高，对对手也不陌生，可以说他就是最适合的人选，但现在来易帅，合适么？来得及么？
现在冯紫英还在真定积极筹备对中部白莲乱军一战呢，这一战一样非同小可，只要打赢这一仗，白莲在北直隶的祸患就能根除大半，至于西部南部白莲乱军和河南那些白莲，在张怀昌看来，都在其次了。
长叹一声，张怀昌收拾起各种情绪，正待起身，却听得外边长随声音：“老爷，又有军报。”
张怀昌心中一紧，赶紧问道：“哪里来的？让他们送进来。”
“是小冯总督那边送来的，好像是河南那边的捷报。”长随理解自己老爷此时的心情，隔着门赶紧先报捷安慰一下张怀昌的心情。
“哦？紫英那边来的？好，送进来。”张怀昌终于松了一口气，捷报，那就好，他现在可真的经不起惊吓了。
送进来的战报也很简短。
“九月廿五，江北镇在宁陵大破白莲乱军，斩四千，俘虏九千。九月廿七，睢州再破白莲乱军，斩两千，俘虏五千。九月三十，破杞县，斩敌三千余人，俘虏八千余人。十月初七，归德、开封尽复。”
开封、归德光复，意味着河南在黄河以南的白莲乱军就再无成建制的存在了，剩下的交给河南卫军即可，现在的江北镇就可以腾出手来对付黄河以南的卫辉、顺德、怀庆三府的乱军了。
这倒真的是一个好消息，这也意味着一南一北，官军已经形成了夹击之势，乱军插翅难逃。
哎，若是没有辽东这个坏消息该多么美妙？
张怀昌收拾起情绪，疾步向着文渊阁走去，他要面对那几张扭曲的老脸去了。
文渊阁里几位早已经如坐针毡了。
毫无疑问肯定是糟糕的消息，如果是好消息，张怀昌肯定早就过来了。
而且还可以肯定是相当棘手甚至难以处置的坏消息，以至于张怀昌听了这么久，还要处置半天，到底处置好没有，也不好说。
所以当张怀昌迈着沉重的步伐踏入文渊阁时，所有目光都汇聚在张怀昌脸上。
“怀昌，出什么事儿了？”李三才一句话就暴露了他内心的忐忑。
当个分管军务的阁臣就没有轻松过，这几年喜忧参半，但是喜事大家都高兴，坏事那就得自己这个分管阁臣承受着最大的压力了。
现在坏事又来了，而且肯定不轻。
“辽东出事了。”张怀昌言简意赅。
他也不准备瞒着遮掩着，也遮掩不住，甚至连河南那边大捷他都暂时不报，等到大家痛定思痛之后再说出来给大家一个安慰。
“辽东出事了？”所有人心里都是一咯噔，一激灵，真的是辽东，这也是大家最大的担心，惦记着，却还真来了。
“出什么事儿了？”还是李三才抢先发问，“是沈阳，还是广宁，还是九连城那边？”
大辽东范围太大，一般是指三个方向。
一是小辽东，也就是包括沈阳、辽阳方向，一是辽南，但现在主要是指东江镇方向，还有就是辽西，广宁方向。
辽南问题不大，新建东江镇还在组建当中，因为西北军那一部未能补过去，所以东江镇的建设缓慢。
但那里不是主要核心，即便是有什么闪失，也能弥补，组建东江镇的目的就是要从这个方向以攻代守，从南向北进攻建州女真的后背，拖住建州女真。
辽东和辽西那就不一样了，哪里都轻忽不得，有个闪失那就是惊天动地。
上一次丢了安乐州，再上一次抚顺关被攻破，都引发京中大震，不得不立即从关内抽调大军增援。
这一次大家已经意识到努尔哈赤可能会有大动作，所以才会组建东江镇，然后动用蓟镇援军提前前往辽东，为此还专门让熊廷弼担纲主帅，坐镇辽阳。
辽西更是不能出问题，出了问题，就会从陆路斩断整个辽东和关内的联系。
虽说现在海路已经开通，但是辽西走廊的作用仍然不是海路能完全替代的，而且辽西一旦丢失，辽东就可能陷入两面夹击的恶劣境地。
“沈阳出事了。”张怀昌有些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是要面对七个人的灼灼目光压力，他还是感到了一阵窒息压抑。
“沈阳？”李三才眼前一黑，差点儿跌倒，深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那铁岭卫、汎河所和懿路所呢？”
“铁岭卫十月初二就被攻陷了，汎河所和懿路所猝不及防之下，十月初五十月初六相继沦陷。”张怀昌闷闷地回答道。
“怎么回事儿？不是早就让赵率教务必守住铁岭卫么？那是关键，怎么会被攻破？建州女真就算是偷袭也做不到才对，兵部不是专门拨款加固铁岭卫防线么？而且还增加了驻军，赵率教当斩！”李三才厉声道：“蒲路所呢？不会蒲路所也失陷了吧？”
铁岭卫上一次杜松被围那么久都没有被攻破，而后兵部专门督促辽东加固铁岭卫的防守，同时在铁岭卫后的汎河所和懿路所这一线也建立起了相当完善的防御线，尤其是加强了骑兵对这一线的保护。
蒲河所是沈阳右侧翼的重要防护点，一旦被攻破，那沈阳就成了一个光溜溜的女人，任人宰割蹂躏了。
张怀昌不在打哑谜，径直道：“沈阳已经失陷了。”
这一句话之后，立即就引发了整个大堂内的哗然。
如果说铁岭卫也好，汎河所和懿路所乃至蒲河所失陷，也只是李三才整个分管军务的阁臣十分熟悉了解，清楚这些卫所的重要性，其他人也都是一知半解。
尤其是如方从哲、顾秉谦、汤宾尹和缪昌期等人更是茫然，就是大略知晓一个名字，具体在什么方位，有什么作用，都是一无所知。
铁岭卫上一次被围，杜松坚守不退，如果不是冯紫英上阵亲自指挥用了一招瞒天过海，以毛文龙部从侧翼突袭，击破了建州女真包围圈，上一次铁岭卫就失陷了，所以这一次失陷，大家心中还是有些心理准备的。
但是沈阳就不一样了。
这是辽东镇防御的核心。
可以说辽东镇的防御体系就是两条，辽东的安乐州（辽海卫）——铁岭卫——沈阳中卫——辽阳（辽东都司、辽东镇、东宁卫、定辽中、左、前、后卫）——海州卫这一线，辽西的广宁中、左、后卫——义州卫、广宁后屯卫——广宁中、左、右屯卫——宁远中左所——宁远卫——宁远中右所——宁远中后所——宁远前屯卫——宁远中前所——山海卫。
前者主要针对建州女真，后者针对察哈尔人，但是随着建州女真势力大增，广宁中、左、后卫——义州卫、广宁后屯卫——广宁中、左、右屯卫这一线也已经暴露在建州女真的兵锋之下了。
就算是最不懂军务的汤宾尹和缪昌期二人也清楚沈阳的地位和重要性，沈阳一丢，辽阳还能守得了多久？
辽阳守不住的话，整个辽东镇，除了辽西走廊外，甚至连东江镇还有无存在的价值，都要打个问号了。
“沈阳怎么会丢？这怎么可能？”李三才咆哮起来了，忍不住站起身来走到张怀昌面前，“这不可能！若是沈阳丢了，赵率教还有脸来报信？他不该自杀谢罪么？”
的确，哪怕是叶向高和方从哲以及齐永泰都没想到沈阳会丢，他们之前看到张怀昌的表情知道情况不妙，但是也觉得可能就是铁岭卫会丢，周边一些关隘所堡可能会丢，甚至沈阳可能会被围。
但沈阳如此坚城，城高墙厚，物资丰足，怎么可能会丢？
建州女真就算是天大的本事，但他们撑死了也就是十万披甲兵，也不可能短短一二十日就能攻陷沈阳。

第六百三十二节 中流砥柱，一力当之
所有人目光都汇聚在张怀昌脸上，需要张怀昌给出一个合理解释。
沈阳怎么会丢？
丢了沈阳什么后果，难道赵率教不知道么？
十万辽东军加上增援的蓟镇军，以及正在组建的东江镇，难道都是一帮泥塑木偶么？
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内阁可能就真的要让熊廷弼和赵率教用人头来做解释了。
“鸦鹘关参将孙德功叛变，开城纳敌，加上散羊峪堡守备金玉和与清河堡守备石家兄弟一起叛变，直接导致整个东线洞开，努尔哈赤亲自带领建州兵星夜突进，连续攻陷沈阳东面的白塔铺和奉集堡，对沈阳形成包抄之势，……”
张怀昌深吸了一口气，“另外李永芳买通了铁岭卫城内原来一直为辽东镇提供军需的大族商人范家，在代善和莽古尔泰率军猛攻铁岭卫城时在城内纵火制造混乱，同时又勾结铁岭卫千总戴集贤打开城门，进而导致铁岭城失守，引发整个北线防御体系的混乱，汎河所、懿路所被代善率军攻陷，莽古尔泰从侧翼突袭了蒲河所，直逼沈阳，……”
“于是赵率教就觉得沈阳守不住了，就弃城而逃了？”李三才冷冷地道。
“并非如此。若是我在辽阳，我也会让赵率教暂时退出沈阳，因为你不知道你的部下里边还有多少如戴集贤、金玉和与石廷柱、石天柱、石国柱这样的内应叛贼，而且我也可以肯定沈阳城中绝对还有这等内应，此番如此精心策划，每一步都是恰到好处，绝对是努尔哈赤花费大量心血设计出来的，一旦被建州军围住沈阳城，又有内应开门策反，数万辽东军因此而葬送，那后果不堪设想！”
这也是张怀昌思前想后得出的结论。
赵率教也是如此担心，才会不得不索性退出沈阳城，这样一来各军先陆续撤回辽阳，以空间换时间，重新在辽阳组织起有效的防御体系。
只是这样一来，局面就相当被动了，丢了沈阳，再想夺回来，恐怕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而建州女真得了沈阳，其势力必定大涨，一旦稳固控制下来，只怕这一区域一二十万汉民都会被其消化，对辽东的优势也会越来越明显。
越是想到这一点，张怀昌就越是愁肠满腹，被建州女真这么一出奇招，打了个措手不及，局面陡转，变得如此艰险了。
实际上这都算不上是奇招了，明知道这辽东军中就是有建州女真的内应，但是从参将、游击、守备到千总，你能分辨得出来哪个？
轻举妄动只会动摇自己军心，说不定还要把那些尚未拿定主意的人给逼反，正因为考虑到这个因素，所以才一直没能取得进展。
龙禁尉在李成梁时代就没有在辽东这边打开过局面，整个辽东被李成梁经营得如铁桶一般，要不李成梁的辽东王得名是怎么来的？
张怀昌的解释有一定道理，但是却很难让人释怀，方从哲忍不住问道：“那熊廷弼呢？这么大的事情，他就这么坐视而无所作为？”
张怀昌这才把熊廷弼罹患时疫，一直未曾痊愈，此番卧床不起，听得战报都是叫人把他扶起来的情形介绍了，在座众人也都无言以对。
人家都快要病得起不来了，你还能要求人家什么？
这水土不服身染时疫，谁都避免不了，要不为什么许多官员宁肯辞官不做也不肯去云贵两广或者甘宁。
还不就是担心这官没当几天，命却没了。
这年头的医疗水平就那样，很多病得上就只能靠自己的身体体质扛，或者就是运气好不好。
张怀昌把情况介绍了一个大概，内阁诸公这才明白形势的险恶，铁岭卫丢了，沈阳虽然是主动退却，但是却遭到了努尔哈赤亲自率领大军追击，一直追到了柳条寨和虎皮驿一线，赵率教和祖氏兄弟率领大军浴血奋战，在蓟镇尤世禄部的全力支持下，才算击退了一路急追而来的努尔哈赤大军。
另外在获知沈阳丢失之后，东江镇毛文龙部也冒险在宽甸六堡一线发动攻势，连克长奠堡、永奠堡，也算是给建州女真南线造成了一定压力，帮助辽阳一线减轻压力，双方在永奠堡和大奠堡一线对峙。
“沈阳丢了，辽阳就危险了，还能守得住么？”方从哲有些悲观，“从沈阳南下我印象中都是一马平川吧，建州军更能发挥其优势，而东江镇更可能背后被袭击，这如何是好？”
“没那么危险。”齐永泰知道自己必须要给在场人打打气了，否则大家觉得都要连辽阳都放弃了，干脆退守辽西，那辽东才真的没希望了。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齐永泰这个主心骨身上，似乎这个时候齐永泰的话更有说服力，更让人具有信心。
“乘风兄这么说，必有倚仗吧？”汤宾尹迫不及待地问道。
“辽东的防御核心还是在辽阳，沈阳虽然丢了，但是短时间内建州还没法利用起来沈阳的资源，而且这一次努尔哈赤我估计也应该是把李永芳在咱们辽东镇内部的资源用的差不多了，即便是有，我们也不可能再给其机会了，这一次之后无论如何都要对辽东武将进行大调整，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齐永泰的话让所有人都深以为然。
当初就是李三才犹豫不决，觉得太过大幅度地调整可能会影响到辽东镇战斗力，赵率教等人也坚决反对，所以未能执行下去。
现在可好，孙德功的叛变让鸦鹘关洞开，直接让努尔哈赤大军拦腰一击，差点儿就把赵率教他们给包饺子了。
“我们不能再给建州女真消化沈阳丢失带来的人口资源，这二三十万人口资源一旦被建州消化掉，我们可能就会面临一个比现在更为凶恶几倍的敌人，行人司那边不也说建州正在积极通过朝鲜与日本那边接触西夷人，希冀从西夷人那里获得火炮铸造和自生火铳制造技术么？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一旦连朝鲜和日本都觉得我们再也难以庇护其安全，他们的事大传统就可能倒向建州，我们绝不能允许这种情况的出现。”
齐永泰的语气沉重而坚定，也表明了他的态度。
“我们必须要从现在开始，全面加强对辽东的支持，现在的大周朝廷也该明白，如果我们不认真对待建州女真，他们就会像一条永不知饱的恶狼，不断撕咬我们，让我们失血，不解决这个敌人，任何风吹草动，这头恶狼都会跳出来折腾一番，……”
齐永泰的观点赢得了李三才、顾秉谦的支持，但汤宾尹还是问了一句：“乘风兄，话虽如此说，可是河北战事正烈，短时间内怕是还解决不了，一样也需要重视，……”
“河北是癣疥之疾，从保定这一战就能看得出来，这是一群乌合之众，看起来声势浩大，但实际上他们缺乏严谨的组织，对上卫军或许还能折腾出点儿声势来，只要对上边军，就只有溃灭的命运。”
齐永泰耐心解释，他也知道汤谬二人现在正在逐渐向自己靠拢，他也不会过分冷遇对方，日后合作也需要他们的出力。
“紫英现在在真定，有宣府军和京营配合，我相信河北的白莲教翻不起多大风浪来，我们现在更需要关注的是辽东。”
张怀昌也忍不住建议道：“诸公，飞白现在身体欠佳，恐怕难以承担起辽东战事的重任，我建议还是让飞白早日回来养病，但辽东需要一个能够压制得住建州女真的重臣，此人非冯铿莫属，所以我建议尽早让冯铿前往辽东，统揽辽东大局，绝不能让建州女真缓过气消化掉此次他们从我们手里夺取的人口战果，……”
“可是河北战事方酣，顺德、广平和大名三府的白莲教亦是相当猖獗，再加上河南三府……”李三才犹豫不决。
“对了，还有一封战报我还没来得及报告，江北镇报，在归德和开封连战皆捷，已经剿灭河南在黄河以南的白莲乱军，正准备进军卫辉、彰德和怀庆三府，……”
总算是听到了一个好消息，堂内的气氛稍稍轻松了一些。
江北镇解决了归德和开封的白莲乱军，就可以腾出手来解决北边三府的乱军了，但北直南部三府与河南黄河以北三府犬牙交错，江北镇那点兵力肯定还不够。
“让稚绳去真定，紫英去辽东，进卿兄，你意如何？”齐永泰目光望向一直没怎么说话，似乎有些走神的首辅叶向高。
听得征求自己的意见，叶向高如梦初醒，点了点头：“我看可以，但我以为辽东战局既然打到这个程度，辽阳暂时还丢不了，倒也不急在这一阵子，如果紫英能把中部白莲乱军消灭掉，再让稚绳来接手，可能更合适一些。”
齐永泰想了一想，点点头。
这个意见中肯，现在辽东已经败局已定，紫英去也不可能立即扭转局面，而是需要为今后几年对辽东的征伐做准备了。

第六百三十三节 变局，酣畅一战
冯紫英接到辽东消息时，正在积极的筹备对中部乱军的一战。
在消灭了东部乱军之后，他立即亲临真定一线，这里两翼都是乱军最活跃的地区，唯有府治真定县还在官军手中。
随着保定、河间和顺天府局面的日趋稳定，中部局势的解决也就摆上了案头。
京营经过简短的休整，开始移师南下，这也让乱军开始紧张起来，主动收缩，放弃了西面的获鹿和井径二县和北面的博野、蠡县，向南撤退到了元氏、栾城和安平、饶阳。
中路乱军的主要区域还是以晋州、束鹿、深州为中心，包括西面的藁城，北面的深泽、安平、饶阳，南面的衡水、武邑、冀州、新河，东面的武强。
这一区域范围相当大，西南已经和南部乱军紧邻了。
正因为范围相当大，从哪里下手也是一个问题。
不过冯紫英在东部战事结束之后，心中已经有了很大的把握，虽然白莲乱军看起来势力很大，甚至在地方上也很有影响力，但是其战斗力的孱弱却是不言而喻的，要和边军正面接战，根本不是对手，或许他们唯一的机会就是打游击战，不断地和边军周旋来拖垮边军。
但这一点白莲教却很难做到。
没错，乡间的确有很多人倾向于白莲教，但是反对白莲教，或者说担心白莲教带来的混乱影响到他们利益的人更多。
这一年多来，白莲教这帮人四处呼啸奔走，没有给他们带来任何利益，反倒是不断地摊派索要，让他们不胜其扰。
现在官军在歼灭了东部乱军之后开始大举南下，也让很多本地士绅意识到如果不尽早做出决断，只怕会落得一个玉石俱焚的下场。
他们的屋宅、商铺、田产都在这里，匪过如梳，兵过如篦，真要等双方在本地缠战不休，只怕一年下来，整个地方上都得要被全毁了。
接到了来自忠顺王的密信，冯紫英明白叶向高的首辅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等到自己解决完中部乱军，孙承宗来接替自己，自己可能就要奔赴辽东作可能自己这么久来最艰险的一战了，消灭建州女真，彻底还辽东一个安定局面，而齐永泰接任首辅，将给予自己最大的和持续的支持，一直到彻底翦除建州女真的威胁。
这就不是两三年能实现的目标了，可能会以五年时间来计，但一旦完成这个目标，冯紫英估计自己就可以考虑入阁的问题了。
不仅仅是忠顺王来信，山陕商会和江南商人也都纷纷来信，还有官应震和乔应甲以及柴恪。
朝中人事变化永远是最敏感的话题。
叶向高一旦去职，那么内阁必定会迎来大变动。
方从哲可能也会致仕，他年龄也不小了，六十了，身体也不太好。
顾秉谦可能会出任次辅，而李三才晋位一位成为第三人。
照理说李三才论入阁资历是远高于顾秉谦的。
顾秉谦前期属于“帝党”，在士人中的印象并不太好，这才入阁一年多时间，要当次辅，怎么都觉得不够格。
李三才入阁多年，又当过漕运总督和工部尚书，资历很深，与顾秉谦相比，很显然更有优势。
可顾秉谦却是个乖觉人，在觉察到永隆帝与内阁龃龉日深之后就开始保持距离，而后永隆帝遇刺之后更是主动向叶方二人靠拢，同时也向齐永泰示好，与齐永泰保持着相对和睦的关系，更为关键的是顾秉谦是南直隶昆山人，根正苗红的江南士人。
在齐永泰出任首辅的情形下，如果次辅也是北人，那对于江南士人来说是难以接受的。
从李三才的角度来说，他也有一个致命缺陷，那就是身为北人，却一直和江南士人黏黏糊糊，在很多北地士人眼中，他就是一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角色，所以虽然很受叶方二人欣赏，但是却在本该是自己基本盘的北地士人中不受待见。
这样一来叶方二人要致仕，李三才要想当次辅，却又不是江南士人，所以也就成了泡影，屈居顾秉谦之下了，这也是顾秉谦当初为什么要心急火燎地回京师，不肯在南京多待一日的缘故。
汤谬二人可能会有一人不再担任阁臣，作为弥补，卸任阁臣的一人可能会出任吏部尚书或者礼部尚书。
对于汤谬二人来说，这也不是一个不可接受的安排。
当下他们俩在内阁中的地位很边缘化，没有安排他们直接分管的部门，而更多的将二人视为了以备顾问的身份，这让汤谬二人很难受。
所以这样一个交换条件，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当然得有一个具有实权的部门作为交换。
取而代之的黄汝良和官应震入阁。
黄汝良是福建人，算是叶向高的乡党嫡系，同时又是户部尚书，入阁顺理成章。
湖广士人在阁臣中没有一个代表说不过去，齐永泰也应该给湖广士人有了某种默契和承诺，说以官应震资历足够，商部尚书和礼部尚书的资历，加上他和齐永泰的盟友关系，入阁也是水到渠成。
而内阁可能会恢复到六位阁臣的状态，北地士人二人，齐永泰，李三才，江南士人三人，顾秉谦，汤宾尹，黄汝良，湖广士人一人，官应震。
当然这一切都是冯紫英通过来自各方信件中所提及的消息得出的判断，这里边变数也很大，他只能做一个粗略的评估。
不过这一切都还和他无关，他现在需要的是打好眼前解决中部乱军的一仗，马孔英、马进宝、土文秀等人一个个都是磨拳搽掌，希冀在这一战中有所表现。
酣畅淋漓的一击之后，冯紫英忍不住喘息了几口粗气，旁边的香菱怯怯地依偎在身边，顺手拉过薄被替四仰八叉双腿蜷曲已然半晕半醒的龄官遮掩住私处，小声道：“爷您轻些，龄官才破瓜没几日，……”
斜睨了蜷缩在自己怀中这个小妇人般的香菱，眉心一点胭脂痣似乎在恩爱欢好之后更加醒目了，柔媚可人的姣靥，白皙滑嫩的肌肤，还有苗条细腻的身段，无一不显示这个丫头现在正处于女人最好的黄金年华。
这是一个最早跟着自己的丫头，也是最早破身的，但而后跟着宝钗后，和自己恩爱的机会反而少了许多。
不过这丫头似乎很乐天知命，每日里抱着书卷吟诵唐诗宋词，要不就是扭着沈宜修和林黛玉、探春她们请教，倒是颇得几房人的喜欢。
忍不住探入被中把玩着香菱的身子，香菱没想到会惹火烧身，先前已经被折腾得够呛，现在龄官明显不堪再战，香菱忙不迭地道：“爷，奴婢承受不起了，要不奴婢去喊雪雁过来。”
“爷又没怎么你，怎么就承受不起了？”冯紫英手掌在香菱腻滑的脊背翘臀上游移，“没见人家龄官拼将一生休，尽君今日欢？香菱，你不够敬业啊。”
香菱虽呆，也知道冯紫英这是和自己顽笑，只是郎君魔掌却在自己身上肆虐，微微喘息道：“爷今日这般，可是有什么喜事？莫非是要回京了？”
冯紫英没想到这呆丫头直觉却是如此敏锐，笑了笑：“才出来几日，就要回京了？这战事正烈，哪里就能回去了？”
“奴婢只是觉得今日爷格外不一样，弄得龄官欲死欲活，奴婢也承受不住，早知道就该让雪雁候着，……”香菱感觉到郎君大手又在翻弄着自己的身子，自然明白意思，只能强忍着羞怕，迎合着……
“雪雁比她奶奶还不如的娇小姐架势，还不如你呢，来吧，……”
欢好无限，一夜酣战，冯紫英精神却依然健旺，雪雁来侍候起床洗漱更衣时，见得二女昏昏大睡的这情形，也是咂舌不已。
也不知道这位爷怎么这么大兴头，幸亏昨日自己轮休，否则还不知道成什么样。
众将也早早候着，冯紫英也根据情报所得，迅速将酝酿多日的战役规划拿了出来。
说起来其实也简单，一样是虚实结合，声东击西，京营和蓟镇军一左一右摆出两个攻击锋，东面是以尤世禄率领的两万大军，从蠡县、肃宁两个方向直逼饶阳，西面则是京营摆出了三路齐发的架势，对藁城、无极、晋州展开攻势。
但真正的重拳却在宣府军身上，冯紫英给马孔英的任务是，利用中部白莲乱军和南部白莲乱军之间的政令不统一，借助京营和蓟镇从五个方向发起攻势带来的压力，马孔英要率领宣府军精锐六千人，从赵州和晋州之间插过去，直扑束鹿，攻占这个中部乱军的后勤中心。
这中间两百里地，冯紫英给马孔英的时间是一天半赶到，同时把宣府军所有战马都调给了马孔英，要他不惜马力，一举控制束鹿。
不但要打掉中部乱军的后勤补给，同时跟进的宣府步军要封死中部乱军南逃的可能性。
这可能是自己在河北总督任上的最后一战了，冯紫英也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要把军队往死里用，同时也要给自己带的这帮人一场大功，就看他们能不能抓住了。

第六百三十五节 交接，大势已定
深秋季节，却汗透重衣。
马孔英亲自帅军从藁城以南，沿着滹沱河，直扑束鹿。
这一路足足有近二百里地，也是白莲根基相当深厚的区域，如此大军行军，很难保密。
但利用蓟镇军和京营在一东一西两翼同时对中部白莲的乱军发动猛烈攻势，也的确给整个中部白莲造成了巨大混乱和影响。
马孔趁机英率领六千精锐，其中二千骑兵，四千骑马步兵，从滹沱河南岸一路狂奔。
一百八十多里地，如果是纯粹的步兵行军，要三日，但骑兵加上骑马步兵，速度大大加快。
而且马孔英也豁出去了，把宣府军所有骡马都调用上了，冯紫英还帮着在地方上征用了一部分，就是要利用这个机动性，打白莲乱军一个措手不及。
滹沱河南岸人口相对也是比较稠密之地，既然无法保密行动，那索性就不管不顾了，只管按照自己行军进度埋头猛冲。
只要自己速度够快，就算是沿路白莲眼线发现了异常，那也来不及做出反应了，一样可以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不得不说，冯紫英的声东击西之计用得恰到好处，而京营和蓟镇军先期的猛攻也极大地吸引了王好礼的注意力。
京营高强度的火力输出，以及为了在这一战中为京营正名，以及捞取功劳，所以在这一战中打得格外卖命。
无论是杨肇基贺虎臣还是土文秀、麻承勋部，都是全力以赴，从一开始就居于绝对主动，在藁城和无极展开了凶猛的攻势。
藁城只用了一日便攻下，而无极也只花了三日，但在晋州，麻承勋遭遇了顽强地抵抗。
周印身负重任，组织乱军不断从周边袭扰京营，京营也显然还没有太适应这种类似于游击战和麻雀战的战术，打得疲惫不堪，战事也陷入了胶着状态。
而贺虎臣和杨肇基二部在深泽一样遭遇了挫折，乱军虽然屡遭挫败，但是却像是蝗虫一般越大越多。
乱军的战斗力固然不行，但是其利用地形地势的阻击却收到了效果，使得官军难以打开局面。
蓟镇军在饶阳也取得不俗战果，但是在安平也一样遭遇了乱军的殊死抵抗，战局陷入了僵局。
一直到马孔英这六千人如神兵天降一般飞抵束鹿城下，这一突如其来的杀招让乱军完全没有防范，官军怎么会突然丢开还在激战的前线，从腰腹下打出这样一记凌厉的勾拳。
这一拳直接就打中了要害，束鹿城被一夜攻下，整个汇聚在束鹿城中乱军征集起来的粮草被官军洗劫一空。
用不掉的就干脆烧掉，漫天的大火引燃了半个束鹿县城，也让前方的白莲乱军心神大乱。
束鹿一失，带来两大后果。
一是原本供应深州、武强和安平的粮草物资损失一空，二是这一刀插在了深州、武强和衡水、武邑的腰肋上，让深州、武强直接面临可能被截断后路，而衡水、武邑原本是处于大后方的，一下子就面临着官军的攻击。
根本没有做好思想准备的后方乱军顿时就混乱起来了。
攻陷束鹿还带来另外一个后果，那就是原本一直被压制和蛰伏的地方大户宗族家兵武装就开始迅速活跃起来了，衡水武邑迅速冒出来数十支大小不等的地方宗族家兵武装开始袭击白莲乱军，这更加剧了白莲乱军在这一带的势力迅速消减。
之所以原来这些地方宗族武装不敢冒头就是担心官军迟迟不到，一旦冒头就会遭遇白莲乱军优势兵力围剿，落得个出师未捷身先死。
现在官军已经攻陷束鹿，对整个深州、武强、衡水、武邑这一线都具有极大的震撼力，地方宗族武装自然就开始动了起来。
衡水武邑的局面剧变，也立即影响到了北面的深州武强，同样也对难免的冀州、枣强、新河、南宫等地造成了巨大冲击。
这一区域县城一直还在官府控制下，但是乡间各种白莲武装已经相当活跃，不断攻击洗劫士绅大户，抢掠商人，局面正在向不可收拾的方向转化。
而很多大户却不敢直接反抗，就是担心引来白莲大军的直接进攻，惹火烧身。
但看到了衡水武邑局面的一变，立即给了他们极大的鼓舞和勇气，所以很快这几个地方的宗族武装就发展起来，开始重新与白莲乱军争夺乡间的控制权。
在得到官府支持下之后，他们也迅速占据优势，重新将这一片土地控制权夺回来。
在马孔英率领骑兵突袭了束鹿之后，紧跟其后的一万步军也在二日后抵达束鹿，并开始向北猛攻摇摇欲坠的深州。
深州尚未攻陷，军心已乱的安平却已经先行被南下蓟镇军攻陷，紧接着深州被攻克，武强白莲乱军主动南撤，但在夹河一线遭遇了多只地方宗族武装的袭击，很快就溃散了。
十月廿三，整个中部白莲乱军被彻底肃清，王好礼逃往南边的临城，而整个南部白莲乱军其实也是一片摇摇欲坠的景象，根本无力抵抗气势如虹的官军。
“紫英，我这可算是来摘桃子了啊，可别有意见啊，我是想去辽东的，但奈何辽东你更熟悉，比我更合适，朝廷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会让你去辽东担当大任。”
孙承宗笑吟吟地在真定府衙里和冯紫英做交接。
“呵呵，谁去都一样，就入稚绳兄你说的那样，可能就因为和更熟悉一些吧，前两年才去打了一仗，努尔哈赤怕是早就惦记着和我再来较较劲儿了呢。”冯紫英也笑得很开心。
“无所谓了，哪边都是打仗，咱生来打仗命，对了，稚绳兄，栾城、赵州和元氏，白莲乱军都已经自动放弃了，只管接管了，估计是准备在高邑要和咱们硬拼一把，只要高邑一下，南部乱军也就差不多可以解决了，剩下就得要解决南三府了，另外河南在黄河以北那三府，稚绳兄就指点刘白川渡河打吧，这家伙早就想要证明他的江北镇不该是二流军镇呢。”
面对冯紫英良好的心态，孙承宗也是相当佩服，换谁眼见得就能一举拿下平定白莲之乱的大功，恐怕都难以接受这个时候突然要让他半途而废而去辽东面对一个危局的局面，但这家伙却显得满不在乎，甚至很有点儿跃跃欲试的架势，但这份心态，他就自愧弗如。
或许这家伙天生就是打仗的性子，作为文臣，这更是难得，在当下大周朝，可以称得上文臣知军第一人，他居其下毫无不满。
“放心吧，紫英你都把仗打到这个份儿上，我只管来捡落地桃子，这种好事情换其他人来一样能手到擒来，我来，都受之有愧了。”孙承宗和冯紫英关系其实很好，两人也合得来，所以说话也没有那么多客气。
“话不能这么说，稚绳兄你在山西的功绩，朝廷也有目共睹，这京畿中原，还得要有一员干臣来坐镇，这白莲乱军易灭，但白莲根源难除，这个道理稚绳兄想必是明白的，朝廷怎么来把这些根子也要给拔除，这才是最关键的，否则一旦风吹草动，又死灰复燃，这北地该如何是好？”
冯紫英的话也让孙承宗深以为然，“这事儿我也有考虑，须得要多方齐心协力，既要斩草，也要除根，而除根也不是单纯杀人那么简单，要翦除其土壤，赈济抚恤、教化，同时也要对地方这些豪族的盘剥和官府苛捐杂税的苛厉要有一个对策，否则老百姓活不下去，就得要寻找帮助和寄托，我们北地本来就不及江南富庶，如果这些政策法度再稍有偏差，那就会酿成大患，这也是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孙承宗的话让冯紫英放了心，有这份思考，就足以证明朝廷没选错人。
“稚绳兄这般考虑，我就放心了，那今日交接完毕，我就要返京做准备了。”冯紫英也不无感慨，“打这几仗，其实也没怎么过着瘾头，这官越大越大，能亲自上阵指挥的机会越来越少，只能在舆图沙盘上过过瘾了，……”
孙承宗也笑了起来，“你啊你，都官居二品了，还指望亲自上阵冲锋不成？朝廷也不允许啊，咱们文臣本来就是为帅，坐镇中军，运筹帷幄，深谋远虑，发号施令，这才是咱们的本份儿，而武将冲锋陷阵，这才是他们该做的，相得益彰嘛。”
冯紫英也点头应是，“稚绳兄，朝中局面或有变化，可有耳闻？”
孙承宗也非不通世事之人，他是北直隶人和齐永泰是乡人，虽然不及齐永泰和冯紫英之间的师生情谊那么深厚，但也一样十分密切，对朝中局势变化也明晓。
“听说叶相和方相都要暂时隐退，齐相继任首辅，但次辅尚未敲定，顾阁老和李阁老大概还有一番计较，但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变故，至于汤谬二人，听说缪昌期继任礼部尚书，嘿嘿，他继任礼部尚书，可就有点儿意思了。”
冯紫英和孙承宗都相视一笑。

第六百三十六节 返京，点评
缪昌期好男风，尤为倾心这一科万统二年这一科进士冯铨在朝中都不是秘密。
好男风在大周朝里文臣中不鲜见，但如缪昌期这种阁臣却对一个新进进士如此痴迷，甚至为此要替对方四处张罗打点，那就有点儿出格了。
这也是为什么内阁要讲其撵出内阁的原因，他自己对此也心知肚明。
但却又将他搁在礼部尚书位置上，这又难免是一个讽刺了。
只是这朝廷里边的故事就是这般，既要争斗，还要妥协，汤谬二人代表的江南势力不小，就算是齐永泰也要给几分面子。
缪昌期好歹是江南名士，阁臣当不了了，起码也要给个尚书，吏部尚书不敢让其当，户部尚书更不行，那就只有礼部尚书了。
不过这等故事也就是在京中朝里流传，大家也都莞尔一笑就过了。
即便是冯紫英和孙承宗这种对此不感兴趣的士人，也不过就是一笑置之，顶多有几分不屑罢了。
“无关大局，其实嘉宾对缪昌期也是颇有看法，只不过二人站在一个阵营，不好太过罢了。”冯紫英也笑着道。
“朝局也该变一变，稳一稳了，如紫英你所言，下一步南北都该稳定下来，全力谋图辽东，彻底解决建州女真的威胁，再说翦除蒙古的问题。”
孙承宗也是颇有大志，他很清楚朝廷威胁始终来自北方，不把北方这些游牧民族的威胁彻底铲除，朝廷始终难以丢开束缚，一旦有事就会是风吹草动，四处动荡。
“稚绳兄，我也是此意，当下朝廷财力已经有所好转，我此番去辽东，当以三到五年之规划，彻底解决建州女真的威胁，努尔哈赤固然有枭雄之志，奈何建州女真支撑不起他的雄心，只会替他招来祸端，也罢，正好借此机会做个了断。”
冯紫英一脸自信，连孙承宗都被感染了，忍不住慨然道：“紫英有此雄心，我亦当鼎力支持，半年之内定要将这北地荡平，替紫英你稳固后方。”
两人很有些惺惺相惜的感觉，虽然孙承宗要比二十来岁，但是孙承宗始终觉得冯紫英为官做事打仗的老练程度连自己都自叹弗如，论思想的清晰理性完全是和自己一个年龄阶段，可谓少年老成，所以这般感觉也毫无不适。
冯紫英从真定离开，回到京师时，就听到了孙承宗的急报也入京了。
十一月初六，孙承宗率领马孔英、土文秀在宁晋大破白莲乱军，趁势进攻高邑，三日后，十一月初九，破高邑，初十，破临城、柏乡，白莲乱军投降者先后多达七万余人。
冯紫英回京之后没有先去都察院报道论理他是都察院右都御史，该先去都察院，但他的河北总督职责却主要是军务，所以他还是先去兵部，所以正好在见张怀昌之际，得到了孙承宗率军在真定大显神威的战绩。
“紫英，看样子稚绳不甘人后，一门心思要干得不比你差啊。”张怀昌心情不错，“也难怪，你才二十五，他都五十了，没道理比你一个小字辈还干得差。”
“怀昌公，稚绳兄本身就是大才，放在哪里也都是一样能文能武，辽东之局让他去，也一样能马到功成，唯一担心就是稚绳兄身体吃得消与否，实际上飞白兄如果没有水土不服这事儿，我相信也能在辽东建功的。”
冯紫英的话让张怀昌微微摇头，“紫英，你也就不用替飞白多解释了，飞白虽有身体抱恙之故，但他去辽东对武人的驾驭还是欠缺了一些力度，一干武人内部的嫌隙不小，这也是李永芳能够借此机会从中挑拨离间，进而得手的主因，这一点内阁诸公也都是看得到的。”
“飞白才去多久，就能把辽东武人几十年积留下来的恩怨给梳理好，谁都没那本事，我也一样没有。”冯紫英断然否定，不认同张怀昌的观点，“内阁也该有计议，对建州女真一战会有一个过程，须当聚全国之力，届时我会和内阁提出一个我自己的构想，九边精锐当汇聚于辽东，力求持之以恒彻底解决建州女真，斩草除根，除恶务尽！”
张怀昌明白冯紫英的担心，就是担心辽东军中还隐藏着那些可能会被李永芳拉拢收买的角色，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失，尤其是战事拖长，这种风险越大，要调动其他边镇的军队进入辽东，而把辽东一些他认为可疑的军队都换出去。
“紫英你的担心和顾虑我都明白，事实上辽东局面之所以一直不佳，也和军队长期固化陈旧有很大关系，这不是赵率教或者某一位总兵就能解决的，如你所言，要持续地进行换血，蓟镇、宣府、京营、大同、山西、榆林这几镇的边军都可以陆续换防到辽东，当然这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一个过程。”
张怀昌的话要让冯紫英放了心，得到张怀昌的支持，他心中就踏实，似乎感受到一些什么，他猛然问道：“怀昌公，你也要……”
“嗯，我都六十有二了，精力也有些不济了，我也和乘风兄说了，建议由你或者稚绳来接替我，我打算致仕了。”张怀昌很坦然，“乘风兄的意思可能是让稚绳来担任兵部尚书，但要等到他把河北战事结束之后，让我坚持到那时候，你呢，因为辽东战局的不确定性，所以还是以现职去辽东，齐相和稚绳也会给你大力支持，……”
张怀昌的话语让冯紫英心神微震，其实也知道自己要去辽东不可能出任兵部尚书，但是一旦辽东事了，自己该何去何从，恐怕也会有一个安排，这就要看齐师的想法了。
在内阁的集体会见中，反而没有什么波澜不惊，冯紫英介绍了目前河北战事的情况，也明确表示孙承宗肯定会在较短时间内解决河北战局，河北战局已经进入收官阶段。
重点是阐述下一步可能要赶赴辽东之后的一些设想意图，以及对整个辽东战事和对建州女真攻略的长远规划。
冯紫英花了将近两个时辰来阐述自己对整个大辽东的经营构想，既包括对建州女真的攻略，也包括多辽西草原诸部的经营，一并纳入进来，甚至也包括辽东本地的开发。
应该说这个战略太大，没有三五年见不到成效，也需要朝廷从军事到财政上的大力支持。
不过在这个问题上，内阁意见还是趋于一致的，毕竟这隔三差五建州女真这样来一下，如切香肠一般，一段一段地逼近中原腹地，谁都受不了。
“叶相和方相真要退隐了？什么时候？”冯紫英等候到齐永泰下朝回府才到府中见面。
“嗯，下个月把，你去了辽东之后，差不多就有一些交接，进卿也是累了，当然也有一些当下的诸多因素，更多地还是需要一个轮转平衡吧。”
齐永泰似乎对即将接任首辅兴趣乏乏，但作为北地士人领袖，他不接任也说不过去。
崔景荣、乔应甲、王永光、韩爌、孙居相、孙承宗等人还没有成长成为可以接替他的地步，而李三才要成为北地士人领袖又难以服众。
但他的年龄也不小了，与张怀昌相当，比叶向高反而还大接近十岁，所以他这一任能当多久也不确定，可能也就是三五年，支持到冯紫英在辽东取得最后胜利。
“是不是也该咱们北地士人上了？从沈一贯开始到叶相，都二十多年了，北地士人怨气都压不住了？”冯紫英笑着问道。
“哼，少听这些下边的乱议论，什么怨气，哪来多少怨气？”齐永泰平淡地道：“这几年北地灾荒不断，但是你的开海之策推进和大规模推广土豆番薯之后，局面有很大改观，就算是进卿和中涵他们都看在眼里，而且北地虽然不及江南富庶，但是却是压制游牧民族的关键，谁都不愿意看到宋辽宋金时代那种屈居人下压得汉人喘不过气来的局面，所以固本强基，北地是本，江南湖广是基，缺一不可，这种情形下，江南和北地士人在某一时段居于相位都是可以接受，也是正常的。”
“齐师，弟子可没说什么，做好自己本份儿事情即可。”冯紫英连忙解释道。
“嗯，你明白就好，年轻一辈子士子中，你和君豫最强，你才华出众，但是沉稳不及君豫，这一两年要好很多了，杨文弱作为湖广士子翘楚也不错，但略逊于你和君豫，现在看来梦章和克繇的表现也可圈可点，……”
齐永泰点评了几句永隆五年这一批的士子，“还有永隆八年这一科的，伯雅和瑶草都不错，还有一个钱谦益……”
孙传庭和马士英，当然都不错，历史中大名鼎鼎的角色，冯紫英也和佩服齐师的眼光，至于钱谦益，这位水太凉，或许才华是有的，但品行气节就堪忧了，不过今世似乎还说不到那里去。

第六百三十七节 建言，人事再布局
永隆五年和永隆八年这两科其实有很多交织的，很多都是青檀书院或者其他书院的同学，只不过永隆五年发挥不够好，所以又在永隆八年大放异彩。
对于像齐永泰这种地位的人来说，永隆五年和永隆八年相差三年，关系都不大，只要在他心目中能留下一点印象，就算是成功了。
“齐师，其实真正有本事的可不止这几个，只不过有些尚未绽放出光彩来，吏部那边还是太过于看重资历，我倒是觉得资历固然重要，但更重要还是看其在某一段经历上的表现，不能说你碌碌无为地在某一段任上熬了几年，就认为你有功劳了，经常有人说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不太赞同，……”
冯紫英的话把齐永泰逗得笑了起来，“怎么，我记得上一次你就给了我一篇‘考成初探’，嗯，谈了一些关于官员业绩的考评、督促和比较的想法，有些新意，但有些不太符合实际，怎么又有更多的想法了？”
“嘿嘿，齐师，我人年轻，喜欢想事情，大周的局面，我看不惯，就要琢磨怎么来改变和改良，虽然说大周立国也就百年，但是沿袭着前明的旧制，几乎没有太大变化，陈腐气息很浓，好在内阁这一块上和前明已经有了一些改变值得欣慰，但是从从整体吏治考评来看，仍然陈规陋俗充斥，基本上对地方的治理缺乏较为合理的依据，随着时代的变迁，需要改进改良的地方很多，……”
见冯紫英说得认真，齐永泰微微皱眉，“看样子你是真有心了，也罢，有什么想法，你拟一个拿给我看看，君豫这边，我有意让他在地方上锻炼两年，就入吏部，……”
冯紫英点头认可，“君豫兄性格沉稳，做事踏实，我也给他在这方面有过沟通，他也比较赞同我的一些观点，堪当大用。”
练国事算是和冯紫英在一些观念上较为投契的了，或者说因为二人私交一直很好，来往密切，受冯紫英的思想观念影响很大，渐渐接受了一些现在很多人还没有办法接受的观点。
在这一方面，冯紫英尤为注重。
比如范景文和贺逢圣，从二人最初下到顺天府当知县开始，冯紫英也就有意识地将自己的很多观点和理念向二人灌输，尤其是在地方上的施政理念上。
为官究竟为何为官？如何为官才是最符合本心本意？
这个问题冯紫英与范景文、贺逢圣、郑崇俭、吴甡以及王应熊、方有度等多人都探讨过。
立意可以高远，但是落实到地方施政上，作为知县知州知府，又该如何做？
传统的赋税、诉讼、教化、治安这应该是朝廷对一地父母官的最核心要求，而考核的标准就是士绅民意的评价和上官的认可度。
在冯紫英看来，赋税，就是要替朝廷收取的税收，这的确是政府的核心事务。
诉讼在现代社会略微有点儿边缘化，但在这个时代一定程度是和治安、教化连为一体，教化不好，治安不靖，诉讼必多，在冯紫英看来这几者的确有一定联系，但是其中一些更重要因素却被排除在外了。
比如食不果腹而赈济无力，比如苛捐杂税或者租赋过高、劳役过重导致民众贫苦不堪，比如由于生产力低下或者基础设施的不修导致的灾情放大进而使得民众稍有遇到旱涝病等天灾人祸就难以为生，比如士绅宗族力量的强势导致对普通民众的盘剥压制增大，这些因素却都或多或少被忽略了和不受重视。
这种情况是普遍现象，但是从朝廷到地方官府都没有认真仔细的进行分析过，这里固然和士绅垄断话语权有相当大关系，但是随着生产力发展，工商阶层的不断扩大，社会阶层出现了一些新变化，那么冯紫英觉得这里边就有文章可做了。
顺应潮流是为官者想要做出一番事业的根本要素，你做不到这一点，只会碰得头破血流，或者被潮流卷走。
冯紫英在和几个同学的沟通交流中也不断提到了为官者当与时俱进，明确当下地方治理最核心的几个问题，首要问题仍然是民众的果腹糊口问题，解决民众的生存生计问题是任何一个地方官的首要任务，仓廪足而知礼仪，这句话永不过时，那么无论是在顺天还是在陕西亦或是在南直隶，相当大一部分民众贫苦问题是导致地方治安不靖教化不修的根源，抓住这个核心，那问题就能解决大半。
可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冯紫英给出的对策就是因地制宜搞好调研，用科学合理的多渠道方式来谋求解决。
比如在陕西，工商短期内难以发展的地区，那么就是粮食生产，土豆番薯的推广，农田水利建设的跟进完善。
比如在顺天府和南直隶这边，既要考虑最穷困那部分人的糊口，也要考虑相当大一个群体的生计，这个生计不简单是糊口，而是寻求在糊口之上更好的生活，那么发展工商、运输贸易等行业就是必经之路。
说穿了，冯紫英就是把自己前世中扶贫和发展经济的一些套路用在了这个时代中。
万变不离其宗，只有广大百姓富足了，一些有产者可以谋求更富裕更高层面收入了，那么这个时代潮流就算是确立起来了。
当然冯紫英也清楚这个道理其实简单，很多人都明白，官员们或许是因为朝廷考核机制的不合时宜，或者是囿于私利，或者是陈旧理念固守，在这方面都很少顾及，或者方法不得当。
但冯紫英相信只要把这个道理明晰化、具体化，乃至于用在最重要的官员考核机制上，那么就必然可以得到改观。
偌大一个大周王朝，在已经进入十七世纪的第二个十年时，在西方正在千帆竞渡掀起大航海时代之后殖民狂潮时，大周政策只需要稍稍有一些变化，都能带来更大的变化，而这些变化又会反过来刺激朝廷做出更多的改变，形成良性循环。
当初对东番的拓垦不也是反对声一片吗，但再来力排众议甚至用商人直接去解决问题和朝廷撇开的条件下推动的东番发展，现在不就结出了硕果么？
朝廷现在都迫不及待地去设府立制，要纳入福建管辖了，甚至憧憬着带来的赋税增收了。
同样的情形在虾夷，在吕宋，甚至在旧港，朝中的风向不也发生了变化么？
所以冯紫英觉得在这方面的培养出一批志同道合的同志，营造出一个更利于这些理念推广普及这些思想理念的环境氛围，也是当务之急，只不过自己现在不得不赶赴辽东先解决燃眉之急，所以这方面的事务必须要有人来做，而齐永泰要用练国事到吏部，那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除了这一批同学之外，像自己在顺天府在陕西用起来的一批人，冯紫英也在不断地通过交谈和书信的方式来给他们灌输和督促。
或许他们有些人还不太接受，但是碍于自己的面子也会做一些符合自己心意的工作，但冯紫英先不更新只要他们看到这样做下去的好处，一方面是百姓生计的确得到改善，官声提升，一方面是朝廷日益重视和、认可在这方面做出的政绩，那么的思维观念也会随之而改变。
“齐师，大章其实在陕西干得很出色，当时让他回来，到兵部任职，也算是一个历练，我觉得吏治这方面的改良，除了吏部，都察院这边亦不可少，所以我觉得不妨让大章到都察院也历练一番，……”
齐永泰瞥了一眼冯紫英，“你现在是都察院右都御史，景秋现在不太管事，可能下一步他也要卸任，你可以和他好好谈一谈嘛，哪怕你要走辽东，但是你毕竟也是右都御史，不过我建议你让大章在兵部多呆一段时间，他才是一个员外郎，去都察院怎么安排，难道直接擢升佥都御史，跃升三级？我就是首辅也做不到，……”
都察院的都御史正二品，副都御使正三品，佥都御史正四品，郑崇俭到兵部一个员外郎从五品，到都察院勉强能升正五品，也就是他在陕西凤翔府当同知的级别，但现在是京官。
他回来降一级已经是很难得了，一年时间恢复正五品就是特殊重用了，要升正四品，朝里边得闹翻天，齐永泰也压不住。
“那我有意让大章跟我去辽东历练，……”冯紫英若有所悟。
齐永泰微微颔首，自己这个弟子还是一点就透。
去辽东立下军功，文臣因军功而擢升就很简单了，冯紫英在辽东当主帅，让郑崇俭在辽东干几年，要给郑崇俭分润点儿功劳，再简单不过，届时再让其回都察院，安排一个右佥都御史，也就说得过去了。
“兵部去人也很正常，你本来也需要安排一些人和你一道过去，你自己提出来就行了。”齐永泰轻描淡写。

第六百三十八节 意犹未尽，仍需努力
冯紫英很清楚自己在京中呆的时间不会太长，顶多也就是一个月。
他需要抓紧时间，将自己结合前明张居正的《考成法》和后世对地方经济发展的一些概略纲要写出来，交给齐永泰和练国事。
练国事本来已经是正四品官员，家传望族，年龄又比自己大七八岁，更重要的是他是状元出身，又有齐永泰提携扶持，所以现在可以先在陕西那边提拔为从三品的承宣布政使司的参政，然后等上一年半载之后再来回吏部，就可以考虑接任吏部右侍郎一职，这样一来，在吏部自己就算是有了一个有力臂助。
齐永泰下一步是首辅，主要精力要放在主持朝政上，吏治改良固然重要，他也会给予足够支持，但是具体操作，却还是需要人来，冯紫英看好尤柴恪来接任吏部尚书，高攀龙清峻古板，而且是典型江南士绅代表，和自己不是一路人，并不适合吏部尚书这一职位，但要把高攀龙从礼部尚书位置上挪开也不容易，所以还需要找机会。
如果柴恪担任吏部尚书，练国事担任吏部右侍郎，那么自己在吏治改良上的一些想法就可以得以实施了。
当然这只是一个理想化的考虑，高攀龙没有那么容易走人，除非让其入阁，但是现在阁臣已经人满为患，要动哪一个都不容易，这里边难处不小。
一晃自己到这个世界已经十多年了，看起来自己走得很快很稳，但仍然觉得对这个世界的发展变化推动微乎其微，似乎一切都是照旧，甚至连建州女真都还一样是心腹大患，这让人很不是滋味。
论理说自己也走到很多士人一辈子都走不到的高位上了，但自己仍然感觉到很多时候有力用不上，无数束缚牵绊都约束着自己，让自己举步维艰，看着这周遭的情形既心急又无力。
冯紫英清楚这是自己作为一个穿越者带来的心态焦躁感，在深知历史发展大势，尤其是来自西方和俄国从几个方向向着中国挤压而来的压力正在不断膨胀时，自己有责任义务要让中国的历史发展脚步更快一些。
可一个人的力量始终是有限的，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自己已经在竭尽全力地向着培养同志、盟友的方向发展了，但是总还是感觉到步履艰难，这种孤独感和无力感很让人沮丧。
也幸亏自己身边还有无数美人相伴，自己为千红万艳而努力的这个目标还算不错，否则这个穿越者就真的太失败了。
在齐永泰那里用了晚饭，冯紫英才带着一身思考和疲惫回到家中。
硕大的木桶早已经提冯紫英放好了热水，只有好好地泡一个热水澡，才能洗去些许疲惫和满身尘埃。
冯紫英甚至就躺靠在热水桶里睡着了。
也没有人打扰，只有玉钏儿悄悄来替桶里时不时加一一勺热水，保持这桶里的水温，防止冯紫英受凉。
也不知道睡到什么时候，冯紫英才慢慢醒过来。
听得冯紫英出水的响动，金钏儿玉钏儿姐妹这才出来替他擦拭干净身体，穿衣系带，“奶奶们都在厅里等着爷了。”
突兀地从前线回来，沈宜修她们当然不会相信朝廷是体恤丈夫辛苦，而且河北战事也很顺利，辽东却又出了变故，她们猜都能猜得到只怕是朝廷又起了别样心思。
丈夫作为救火队的特质似乎在任何时候都会被朝中大佬们记忆深刻，第一时间都会想到他。
点了点头，冯紫英到了昔日的荣禧堂，现在已经改成了山水堂，冯紫英觉得这名儿有些俗，可沈宜修却觉得仁者爱山，智者乐水，挺好，就山水堂了。
坐定，众女都不做声，眼巴巴地看着冯紫英。
冯紫英无奈，只能干咳一声：“可能都知道了，我回来没好事儿，朝廷诸公好事儿也想不到我，都是些救急解难的事儿才能想起我，可谁让你家相公入仕走了这条道呢？”
黛玉琼鼻一皱，“那也不能这样老是把相公像个棋子一样挪来挪去，哪里要出事儿了，就让相公去顶着，这河北战事眼见得又要大功告成了，相公走了，谁还记得？”
冯紫英笑了起来，“那倒不至于，河北占据内阁很清楚，若非已经差不多，也不会让为夫轻易离开，但辽东局面很严峻，已经到了不得不采取果断措施一劳永逸的地步了，所以内阁诸公才会反复考虑让为夫去担这个重任。”
沈宜修目光宁静，“相公，辽东战局非一朝一夕之功能扭转，听相公的意思是要彻底解决建州女真这个祸患？那相公考虑过需要几年么？三年，五年，还是十年？”
这个问题也是府中诸女最为关心的问题。
这可不比去河北或者陕西、江南那样一两年就能解决的，建州女真这么些年给大周带来的压力与日俱增，即便是庶民百姓也都清楚，京中百姓更是敏感，只要是来自山海关那边的快马急报，基本上都是辽东边疆出了状况。
而且辽东苦寒，丈夫如果一去几年，沈薛林三人恐怕就要考虑跟随着去了，而非只是让侍妾陪着去那么简单。
冯紫英沉吟了一下，他也没有隐瞒妻妾们的意思，“最乐观也要三年以上，我的初步估计，如果朝廷支持力度能够符合我的要求，五年内我希望能够有一个满意结果，如果朝廷有些波折，也许八年十年也很难说。”
即便是按照五年计，意味着丈夫要五年都不在京中。
无论是沈宜修还是薛宝钗和林黛玉，都很难接受这种长久的别离，纵然现在一时间没法去，但是随后条件合适，肯定都要去辽东的。
见一时间诸女都不做声，显然情绪上都不高，冯紫英也能理解。
这成亲几年里，自己就没有安分过，名义上是京官，但是却是颠沛流离四处奔波，真正在京中老老实实呆上半年时间的时候都不多，哪怕是在顺天府当府丞，一样跑下边州县的时候很多，一样可能几日都不归家。
“诸位娘子的担心和不舍，为夫感同身受，但是我记得有一句话，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我辈既然生于这个时代，自然要以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为重，岂能因为儿女情长而困于家宅中，为夫相信诸位娘子心中纵然再是不舍，肯定也会支持为夫的这个抉择，……”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趋避之，这一句话一出口，让沈薛林乃至宝琴、湘云、探春诸女都是目泛奇光。
事实上这句话冯紫英以前也不经意讲过，但是却从未在诸女面前说过，可以说这句话所包含的天下为公的气概和格局，更是让沈薛林和其他诸女都是为之怦然心动。
无论是哪个女人哪怕私心杂念再重，对自己丈夫胸怀天下这种宏图壮志都不可能没有感触，没有激动。
尤其是像沈薛林三位历来把自己丈夫视为当今第一奇男子，以肩负天下兴亡为己任，所以哪怕是在内宅里可以耍耍小脾气，撒娇恩爱都可以，但是在外那都是百般支持信任的，至于说丈夫在外边女色方面的种种，更是不被她们放在心上。
无论哪个女人哪怕是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也跳不过她们三个明媒正娶的正妻，这一点她们也有充分的自信。
见自己两句话果然就把沈薛林三女以及其他诸女都给打动了，冯紫英心中也就放下大半，后宅无忧，自己也可以全副身心投入到对与努尔哈赤的这一战中去，现在努尔哈赤已经打下了沈阳，辽阳也岌岌可危，一旦辽阳丢了，那要想收复辽东就难了。
所以他必须要以辽阳作为根据地，重新组织起对沈阳的攻势，同时要从九连城那边作为重拳出击的另一手，狠狠打击建州女真的根基所在，让他们首尾难顾，只有这样才能把建州女真拖死耗死，直至扼杀这个祸患。
“相公既然有此宏愿，而且也拿定了主意，妾身和姐妹们又岂敢扰乱相公的心愿，唯有为相公理好后宅，带好孩子，默默祝愿相公在前方奋勇杀敌，以求能尽早实现相公的抱负了。”
沈宜修和薛宝钗、林黛玉几女交换了一下眼神，沉静而坚定地道。
薛林二人也是点头表示赞同沈宜修的说法，在三女身后的其他诸位媵妾也都是纷纷出声以示支持。
一时间堂中姹紫嫣红，莺声燕语，络绎不绝，倒是让冯紫英意外之余也是心潮澎湃，有如此红颜知己们的鼎力支持，他又有什么好担心的，不不过就是三五年而已，他还熬得起。
不过冯紫英也知道自己要去辽东不仅仅只是要进行一场军事行动那么简单，对整个辽东镇的体制乃至军队整体的革新也要提上议事日程。
只有从头到尾地贯彻自己意图的军队，才能真正在战争中令行禁止，才能打赢这艰巨的一仗，而他在此之前还有大量工作要做。

第六百三十九节 促膝谈心，营造
从张怀昌和齐永泰与自己谈话之后，冯紫英就明白自己的身份已经和以往不太一样了。
如果说以往更多的还是把自己用作独挡一方的将帅之才，那么现在已经隐隐有了几分让自己参加中枢事务的味道了。
像张怀昌与自己的沟通，齐永泰对自己意见的征求和探讨，实际上都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
在朝中，三品的侍郎是重臣，但是更多的还是作为执行者存在，但是一旦踏入二品，或者说七部尚书和左都御史，那么就是决策圈层了，只不过其话语权还无法和内阁中这个核心圈层相比，但已经可以就任何事情发表观点意见了，而不像侍郎还只能局限于某一领域。
自己这个都察院的右都御史是独一根的尴尬所在，理论上已经是正二品和尚书平级了，但实际上上边还有一个左都御史，都察院还轮不到自己做主，但是到了这个位置，级别摆在那里，可以说任意调整到哪一个部担任尚书也说得过去。
只不过冯紫英自己知道自己事，资历和年龄都还有点儿尴尬，但是等到自己从辽东回来，恐怕给自己一个尚书都有点儿说不过去了，或者说就算是自己入阁，哪怕略显突兀，那也有充分的理由和依据了。
既然如此，走之前，冯紫英自然也要做好充分的准备，齐师固然是自己最有力的保障，但是其他人也不可或缺。
自己才回来，京中很多情况还不了解，还得要慢慢问个究竟。
“子舒兄。”冯紫英到柴恪府上不是第一次，但是也屈指可数，尤其是在自己升任兵部侍郎之后，就几乎没来过了。
重臣之间的拜访不是说不行，但一般说来都要有足够的理由，以前是龙禁尉替皇帝盯着，现在则是内阁诸公也都有些心结，谁也不愿意去触碰。
不过冯紫英倒不在意这一点，一来他是齐永泰的得意门生，二来他很快就要离京，而且一去辽东估计就是几年，所以拜会谁都很正常。
“难得啊，稀客，紫英，才回来就走我这里来了？”柴恪很高兴。
人家一回来就走你这里来，那就是真心把你当成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本身两人关系也极为密切，但是即便如此，还是让柴恪很满意。
“不来您这里，我能去哪儿？”冯紫英也笑着应道：“一走几个月，觉得京中形势大变，变得我都感觉陌生了，虽说铁打衙门流水的官，可还是有些感触太大，一肚子话找不到人倾诉啊。”
“你担心什么？去辽东彻底解决建州女真是全朝上下一致意见，谁还敢怠慢你不成，不说你提什么就给你解决什么，但肯定差不离，兵部、户部那边都专门研究过，下一步河北战事一旦结束，全力以赴支持你攻略辽东，彻底解决建州女真。”
柴恪作为吏部左侍郎，在朝中还是有些影响力的，说话也不会无的放矢。
“嗯，辽东战事说实话，我不是太担心，无外乎就是三年还是五年或者八年的事情，只要朝廷支持力度够，我有信心解决。”冯紫英沉吟着道：“但我对大周日后的局面还是有些担忧，……”
柴恪很敏感，皱起眉头：“怎么，觉得齐相继任你反而不踏实不满意了？”
“倒不是这一点，而是觉得咱们朝里对未来内阁施政还没有一个明确的思路指向，没错，下一步重心就是解决辽东，但是从山陕民变到白莲之乱，还有更早的宁夏叛乱和播州、安奢之乱，不算江南这档子事儿，也不算蒙古人和女真人的寇边，这大概也就是不到十年间，大周经历了多少内部大乱和战火，这难道不该好好检讨一下么？”
冯紫英的话让柴恪神色严肃起来，“紫英，你想说什么？”
“我觉得咱们朝廷对日后施政的方略进行一个较为详尽或者说具体的长远规划，不能仅止于着眼于眼前的这些事务，很有点儿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意思，却没有拿出来长远的应对方略，比如说制定一个一年，然后是三年或者五年，甚至再来一个十年的远景规划，我们在这一年三年五年十年里，在某一领域要实现或者达到哪些目标，做到什么程度，用哪些措施来保障实现，……”
冯紫英语气从容，但胸有成竹：“我觉得这可以定名为三年五年规划，将其写入施政纲领中，当然在确定这个施政纲领之前，需要广泛征求意见，获得绝大部分人的支持和认同，而且这些施政纲领中的目标要具体详细，要切实可行，不要好高骛远或者不切实际，……”
三年五年乃至十年的施政规划？柴恪沉吟着。
事实上朝廷也并非没有类似的一些构想，但是都是零碎的，而且不太全面，或者没有系统整体性的东西，没有书面定制的东西确定下来，到最后变成什么样子，也就没有一个约束性了。
比如在军务上提出要解决辽东问题，但是具体刻画，如何保障这一目标的实施，更多的兵部内部的计议，然后再来和户部乃至内阁扯皮，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嬗变走形。
“举个例子，现在陕西那边都感受到了土豆和番薯的好处，事实上在南直的北部一些府州我也在支持推广，山西也有一些地方试点，效果能够得到证明，但地方上惰性却始终官员们对这些新生事物有所保留和抵触，都习惯性地等一等拖一拖看一看，那么朝廷在明知这类作物会极大缓解山区和干旱地区的民众糊口问题，是不是就该有所行动？比如制定一个切实可行的目标任务，像陕西三年必须要实现种植一百万亩土豆八十万亩番薯，山西要实现一百二十万亩土豆和六十万亩红薯，又或者江南省要实现一百万亩土豆和番薯，实现平均亩产一千二百斤，……”
柴恪笑了起来，“紫英，你说的这个容易，但是朝廷下了规划方略，地方上要应付上边肯定会采取各种办法来糊弄，甚至可能变成伤民残民之策，这些地方官员的德操你不能太指望，……”
“但我们不能因噎废食，我知道硬性指标下达下去，一些地方完不成，或者不愿意干，就会各种走偏或者变着法子欺哄上官，但是都察院是做什么的，你不能只盯着这些官员个人品行清廉，而忽略了这些官员能不能做事，在我看来，有些时候能不能做事比他贪不贪更重要，你说一个知府贪墨了两千两银子和因为做事得力避免了三五万流民灾民变成乱民，谁更重要？”
柴恪摇头：“紫英，你说的这二者并非矛盾的，……”
“我知道，我只是打个比方，我们当然希望有德才兼备的官员，但现实中更多的是庸碌不看浑浑噩噩混日子的官员居多，我们得用规则迫使这些人动起来，要么滚蛋，要么做事，做好做坏另说，起码你得要做事儿，可恰恰我们大周朝上下喜欢在位置上等靠要的官员就太多了一些，从不想自己怎么来替朝廷分忧，要么作伪邀功媚上，要么就是死乞白赖耍横喊苦叫穷，……”
和柴恪的探讨是让冯紫英很舒心的一件事儿，既没有和齐永泰、乔应甲、官应震那么多约束，他站的高度又要比自己那些同学更高一些，所以很有点儿兄长的感觉。
虽然在很多问题上和冯紫英的观点不尽一致，但是柴恪还是赞同朝廷的确应当制定一个较为长期的规划，同时要有得力可用的手段来保证这些规划中的目标实现，尤其是在官员考核机制上应当要重重的加上一笔这个，而非像以往那样对官员考核更多的是靠所谓官声和上官的认可度，你连朝廷制定下发的目标都做不好完不成，怎么体现你的能力，就凭你把一帮地方士绅关系维护得好，或者送礼讨好上官让他替你说好话？
每一个层级都要有目标考核规划，在总的目标下进行分解细化，从朝廷到各省，各省到府州，府州到县，层层落实。
同时各省府州县也要根据自己实际情况，结合朝廷的目标，围绕其进行一个系统性的细化，以保证能够落实，当然创造性的开展工作，朝廷也乐见其成。
这一谈就是一个多时辰，二人谈兴都很浓。
到后来冯紫英才慢慢把话题转移到当下朝局上来。
“叶相方相都要退下来，官师和明起公入阁，那子舒兄你呢？总不能继续在这左侍郎位置上耽误吧？”冯紫英笑着道。
“你这小子，什么叫耽误？”柴恪没好气地道：“人要知足，朝廷也自有安排，无需我等去操心。”
“话不是这么说，人尽其才才是最大的德政。”冯紫英撇了撇嘴，“要不怎么朝廷要把我踢到辽东去？”
一句话保证柴恪逗得哈哈大笑起来，“你小子还是心有不甘不成？知足吧，还是那句话，朝廷自有安排。”

第六百四十节 疏通，广邀
“要安排那也是几年后的事情了，可我还是心有不甘，在京里还能做更多的事儿。”冯紫英不无感慨。
“行了，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虽然下一步我究竟去哪儿，还不一定，但是只要我在朝中，你说提及的这些，我都会上心的，还有你不可能只和我说了这些情况吧，齐相那里才是最重要的。”
柴恪提醒道。
“齐师那里肯定跑不掉，他让我这段时间写一份东西给他，给他也要好好琢磨琢磨，另外官师、六吉公和明起公那里我也打算提交一份，希望能够得到他们的支持。”冯紫英沉吟着道：“我估摸着你和乔师两人，大概率会在吏部和都察院、户部三个位置上考虑，但你去户部担任尚书可能性更大一些，而高攀龙也许回到都察院，毕竟乔师在都察院时间太长，也改换一换位置了。”
张景秋要下来，高攀龙这边冯紫英打听到顾秉谦也不喜欢高攀龙这个老乡，而下一步顾秉谦作为次辅可能要主管吏部和户部，肯定不愿意见到高攀龙这个性格太倔强强项的尚书和他不睦，所以不如提前安排，很大可能性会让高攀龙到都察院，柴恪到户部，乔应甲到吏部。
柴恪微微摇头：“以高攀龙的性格，要让他去都察院，他宁肯下野回去教书。”
“都察院难道辱没了他么？和吏部尚书一样平起平坐，他有什么不满意？”冯紫英不以为然。
“不是这么说，高攀龙性格耿直清正，其实并不适合吏部，更适合都察院，但如果当初就让他到都察院，他没意见，现在从吏部尚书位置上要把他挪到都察院去，他肯定就觉得这是一种贬谪了，以他的气性，肯定会递交辞呈回乡的。”
柴恪对这一点倒是看得很清楚，不过内阁如果定了的话，也不会因为你高攀龙觉得委屈要辞职就改弦易辙，且看究竟如何了。
“若真是这样，那只能说一声遗憾了，若是我是首辅，不会挽留他。”冯紫英对高攀龙印象并不好。
这一个清谈胜于做实事的士人领袖，在江南名声很大，也办过学，著过书，弟子不少，但实事求是的说做事不行，冯紫英认为其在吏部这几年没做成几件像样的事情，反倒是作为吏部左侍郎的柴恪承担了很多的实际工作。
柴恪瞥了一眼冯紫英，“你对他印象这么糟糕？”
“我对崇尚空谈著述的人都印象不好，现在的大周更需要的是实打实做事的人，而非成天夸夸其谈或者著书立说的人，若是日后大周朝一片国泰民安欣欣向荣时，也许更需要这样的人吧，总不成你这些著书立说清谈万言能让地里变出粮食，让流民肚子变抱，让工坊里能多出一炉铁水，或者让努尔哈赤俯首投降？”
冯紫英毫不掩饰自己的好恶，“高公还是更适合回老家去传道受业解惑，也许这也是他的心愿不是？何不满足他呢？”
柴恪可不敢就觉得冯紫英这是随口一说，他若是真的在齐永泰、顾秉谦和官应震那里去这般鼓弄口舌一番，没准儿还真的就要变成现实。
现在的冯紫英已非吴下阿蒙，其言语的影响力已经越来越大，齐永泰和官应震那里不用说了，关键是连顾秉谦这个江南士人的二代领袖也对其极为亲善，这是最让很多人感到不解的。
尤其是江南一行之后，顾冯二人关系急剧升温，也让人侧目。
冯紫英当然愿意交好顾秉谦，齐师因为年龄和身体原因，可能也就是三到五年的一任首辅，而顾秉谦才刚满五十，五年后也才五十五，干上五年乃至十年首辅都大有可能。
而且前世历史上顾秉谦就是一个软骨头性子，面对强势的同僚或者上司，都更愿意妥协，冯紫英最喜欢和这样的角色合作。
“紫英，高公在江南名声很大，你这般评价莫要随意向外人说，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柴恪提醒道。
“子舒兄放心，我知晓分寸，只是向你表明我的一个观点而已。”冯紫英很平淡地道：“我对道甫公的一些行事方式原则一样不太认可，但是道甫公起码还能做事，必要的尊重还是要给的，可那等不做事的，的确很难让我给与尊重。”
接下来的几日里冯紫英一边沉下心来在书斋中好生写自己的这些建言，一边也开始拜会各方人士。
除了提到的顾秉谦和官应震、黄汝良外，像乔应甲、崔景荣、韩爌、孙居相、王永光、毕自严这几位北地士人中的重要人物冯紫英也一一拜会到。
紧接着就是如杨鹤、杨涟、郭正域、亓诗教等湖广重要士人，他也一一到府造访。
期间他还专门回了一趟青檀书院，在书院中逗留了一日，与书院中的学子们相谈甚欢。
尤其是把一句“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这句诗赠送给了书院所有学子，也是博得了书院学子们的一片欢呼崇拜。
当然这期间更为重要就是和兵部商议要将九边大军拉到辽东进行轮战一事进行商议，要让建州女真一直无法歇停下来消化他们在铁岭卫和沈阳一战中所获，一直流尽他们的血，一直到彻底打垮他们为止。
“怎么，文弱，你也想去辽东？”冯紫英对杨嗣昌来找自己并不感到奇怪。
郑崇俭刚回兵部担任员外郎就主动申请要去辽东，所谋乃大，显然是和冯紫英说好了，杨嗣昌当然有些吃味。
要知道起步之时自己和郑崇俭可不在一个层次上，自己是探花，而郑崇俭连庶吉士都没进，但现在凭着几番征战和下地方的功劳，郑崇俭已经被兵部里边视为能做事的角色，回来已经和自己平起平坐担任了员外郎。
杨嗣昌担心再这样下去，恐怕等到郑崇俭从辽东回来，就要压自己一头了，而现在兵部里边能立功的地方也就是辽东，他当然也想去。
而且他自认为和冯紫英关系也不差，论能力他也从不觉得郑崇俭会强于自己，所以这一番他也是想要去辽东，和郑崇俭较量一番，看看谁能在这一轮竞争中胜出。
“当下北地战局渐渐落幕，孙大人那里恐怕也用不上我们了，蒙古人寇边，我不认为真的能给我们造成多大的影响，唯一的机会就是辽东，朝廷让你去独当一面，大章被你拉上了，难道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杨嗣昌还是有些傲气的，即便是现在冯紫英已经官居二品，仍然在语气上保持着和以往一样的态度。
不过冯紫英反而很愿意这样，杨嗣昌也算是官二代，也有些本事，愿意去辽东帮自己当然是好事，还能拉近与湖广士人的关系。
原来自己也考虑过他，不过担心对方不太愿意，而且也不如郑崇俭熟悉，所以就叫上了郑崇俭，但现在杨嗣昌愿意去，他当然欢迎。
“呵呵，文弱，你若是愿意去，我当然求之不得，但我提醒你，这可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儿，没准儿三五年也很正常，别到时候叫苦叫累想要回来，可就由不得我们了。”冯紫英态度很随意淡然。
“辽东苦寒，一年半载或许熬得过去，但久了那滋味就够受了，而且我的目标也很明确，就是要彻底铲除建州女真这个威胁，可能你也知道这段时间我和吏部、户部、兵部都多番接触了，另外山陕商人和江南商人那边我也得到了一些承诺，他们会全力支持我在辽东的想法，建设加打仗，就是要彻底根除建州女真的战争潜力，让他们彻底消失，我初步定了是五年，……”
一句话就把杨嗣昌吓住了，“五年，紫英，你确定你要在辽东呆上五年？”
“嗯，如果战事顺利也需要不了那么久，但是这些事情本身就很难说，打得不顺五年也许还不够，努尔哈赤一代枭雄，我们任何时候都不能低估，所以你要考虑清楚，……”
冯紫英的目光落在杨嗣昌脸上，淡然中也有几分挑衅，似乎在激将对方。
杨嗣昌轻哼了一声，一咬牙：“五年就五年，你这位右都御史都舍得一去五年，我一个员外郎又有什么不敢搏一回？这也是名垂青史的大事，别人未必能挣得这个机会，辽东，我去定了！”
“好，你既有此雄心，我自当成全，估计也就是二十日之后我就要出发，这边还有一些事情要准备，你如果决定了，正好过来帮我，这辽东一战是整体战，单靠军事上的对阵，我们花费太大，而且夺下辽东我们也要把辽东建成我们东北的堡垒，否则灭了建州女真，或许就还有什么野人女真冒出来，要把辽东的根牢牢扎在我们大周身上，……”
见冯紫英如此雄心勃勃，甚至可以说信心十足，杨嗣昌也多了几分激情，“好，那就说好，明日我便过来，你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

第六百四十一节 首尾处理，以防不测
临行前要处理的事情还很多，除了公事，还有各类杂七杂八的私事。
十一月十八，崇玄观发生大火，烧毁偏院十余间屋宅，在崇玄观中祈福休养的贤德太妃与其婢女和一名内侍遇难。
京营神机营一部最先赶到与五城兵马司的人将火扑灭，随即封锁了整个崇玄观，一直到第二日清理调查结束，才重新开放。
顺天府调查起火原因，是老鼠碰倒了灯台导致木结构房屋起火，而贤徳太妃及其婢女睡得以及内侍睡得太死所以没能及时发现，最终导致三人烟气窒息而死，最终大火将三人烧成了焦炭。
一个没有子嗣且从未获得宠爱的“老”太妃，经常去崇玄观小住祈福，遇上了这种事情，那就只有自认倒霉。
每年京中这种失火烧死人的事儿不少，尤其是寺庙道观里更多，因为香火鼎盛，烛火使用更多，更容易失火。
宗人府和宫中也只是轻描淡写的慰问了一下，便匆匆了事大吉。
贾府也是一片愁云惨雾。
虽说早就对元春变成太妃之后不抱什么希望了，但毕竟还是自己的血肉骨亲，还是为了贾家而进宫而奉献了自己的一生。
满以为反正永隆帝都已经这样了，元春变成太妃也就老死冷宫，偶尔出来祈福小住，还能和家人见见面，也就这么过了。
谁曾想却又遭遇这等厄运，真可谓上苍无眼。
忍不住叹息一声，强忍着不舍，从身下女人身上拔出，身下女人发出一生宛如野猫叫春般娇腻的喉音，险些就要让他再度匍匐战斗，狠狠在对方胸前揉捏了一把，冯紫英才翻身歪在一边，微微喘息着。
这特么是还债还是怎么地？如后世网络上的那句话一般，自己约的炮，含泪也得要打完。
自己招惹了这女人，虽然不能说是如饥似渴刮骨吸髓，但是能和梅月溪联手把才四十多岁的永隆帝弄得清心寡欲戒绝女色，那可真不是一般女人能比的，真可谓方寸之地能埋葬一切。
孤灯如豆，将拔步床里照得清晰如白昼，女人玉体横陈，姣美无比的胴体就这样赤裸裸地躺在锦被上，双腿微微蜷起，双峰怒峙，嫣红两点惑人心神。
“怎么，和梅月溪比，我差了么？”半晌女人才如同白蛇一般缠了过来，依偎在冯紫英身边。
“怎么又和梅月溪扯上了？”冯紫英皱皱眉，这女人还是有些眼线，消息很灵啊，自己才和梅月溪见过一面，对方就知道了。
“哼，欲盖弥彰，你只说你和梅月溪上过床没有？”郭沁筠撑起身子，目光灼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她在隆福寺见过面。”
“是见过一面，她的意图也和你想的差不多，还是为禄王的事儿，不过你觉得我跟她一见面就得要上床？”
冯紫英拿起郭沁筠纤手，细细把玩，这女人手脚都小，娇小玲珑，肌肤嫩滑，保养得极好，当然本来人家也就才二十来岁。
“呵呵，她也在为禄王的事儿担心了？”郭沁筠不无嫉妒地道：“怎么，怕皇上对禄王下手？她不是一直到处推崇宣扬禄王最贤明，有天子之姿么？这会子又怕了？”
“你这话怎么这么酸啊，禄王表现不差，总不能自己给自己抹黑吧？”
冯紫英倒是觉得挺有意思，看着这两个昔日皇妃的相互攻讦，但是又担心对方一旦出事儿，恐怕下一个就是自己，这种既担心又嫉妒还有些惺惺相惜的感觉，很微妙啊。
“见一面就帮梅月溪说话了？”郭沁筠气哼哼地骑在冯紫英身上，“我说的是假话么？之前她不是一直觉得禄王是青檀书院里最优秀的学子，学贯古今，为人谦和大度，有贤君之相，传到皇上耳朵里，那肯定就要起别样心思了。”
“所以我劝你让恭王低调一些，这两年深居浅出才是正理儿。”冯紫英扶着郭沁筠细腻柔软的腰肢，平坦光洁的小腹玉脐如漩，格外诱人。
“朝中时局大变，那对皇上和太子之位的态度会有变化么？”这才是今日郭沁筠最关心的问题。
十一月二十，齐永泰和顾秉谦已经正式接替叶向高和方从哲担任首辅和次辅，叶方二人致仕退隐，黄汝良、官应震入阁，但是仍然兼着户部尚书和礼部尚书，张景秋致仕，都察院左都御史已经空了出来。
“你担心这个？皇上现在和内阁配合得很好，估计没什么变化，至于太子之位，朝中不是也早就行文明确过么？暂时不会有这个方面的考虑，实际上是搁置了。”
冯紫英的话也让郭沁筠稍稍放心，搁置就好，那就意味着大家都有机会。
“你会接任左都御史么？”郭沁筠好奇地问道。
张景秋卸任致仕，左都御史空缺，理论上冯紫英这个右都御史是有资格接任左都御史的，不过当然这不现实。
“别想了，这朝里朝外都知道我要去辽东几年，怎么可能接任左都御史？”冯紫英再度舒服地叹息了一声，伴随着郭沁筠哀鸣着俯下身来，二人拥在一起，“有什么也等到我回来再说吧。”
“万一这期间皇上……”郭沁筠仍然不放心，“他也五十好几了，看起来似乎身体还行，但是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那也没办法，这辽东我不去不行，所以这期间好生悠着点儿吧。”冯紫英无奈地摇摇头。
“所以你先把贾元春的事儿给解决了？”郭沁筠眼珠子一转，突然问道。
“崇玄观失火，贤德妃遇难，可和我没关系，顺天府、刑部还有宗人府都早有定论了，你可别栽诬在我头上，我没那么大能耐一手遮天。”冯紫英毫不在意，这女人还想来试探自己，也不想想这种事情她知晓了又有什么好处？
“失火遇难？呵呵，骗谁呢？”郭沁筠依然不依不饶，“要么就是你斩草除根，防止泄露，要么就是你想办法移花接木，把贾元春转移走了，怎么贾元春怀孕了，纸不包住火了？”
“要这么说，你就不怕我斩草除根？”冯紫英笑着反问，在对方紧致挺翘的臀瓣上拍了一记，“要说我对你才更该下毒手才对，你要真的把咱们的事儿给泄露出去，你我不都得身败名裂？”
郭沁筠冷笑一声，“只怕是我身败名裂，你丝毫无损吧，你要矢口否认，我能得到什么？你有内阁诸公的支持，有那些报纸替你辩解，只怕没有人会相信我的话，……”
“既然你都知道这些了，那又何必在那里斤斤计较，……”冯紫英喘息了一声。
“那我也要你记得，你答应过我的，就要去帮我兑现。”郭沁筠恶狠狠地把身体向下一沉，“你若是反悔不兑现，那我一辈子变鬼都不会饶过你。”
“怪力乱神之事，我们士人从来敬而远之。”冯紫英笑着打趣，“不过有些事情，你过于执迷，反而会落了下乘，最后适得其反。”
……
登上马车，冯紫英忍不住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郭沁筠还是相当厉害的，大略猜出了自己在去辽东之前，要把一些事情首尾处理好，比如贾元春的事儿，至于郭沁筠自己，冯紫英倒不担心。
她和贾元春不一样，纯粹是肉体欢愉和自己帮忙的交易，你情我愿，而且自己居于绝对主导地位，就算是她想要要挟自己，都找不到门路，真要把事情捅开，只会她和恭王陷入绝境，郭沁筠还不至于那么不智。
元春不一样，这个女人是动了情，一门心思想要和自己做夫妻，自己却是个心软之人，没法拒绝，就只能走这条险路，把她给摘出来了。
原来是考虑在宫中，反正是冷宫，失火也正常，但是尸体不好带进去，所以最终还是敲定就在崇玄观中，年久失修，木质宅院，所以失火罹难，也很正常，更何况就是一个前太妃，连子嗣都没有，贾家又早就失势落魄了。
事情办成了，但后续问题一样不少，元春如出笼小鸟，盼望着过自由自在的生活，但现在怎么可能让她去和贾府那些人和自己府里的姐妹们见面，那不是一下子就给捅穿了？
在这个问题上，冯紫英也是专门和元春交代过，她也能理解，还是那句话，徐徐图之。
不过在走之前，肯定要去安抚一下这个还处于兴奋、彷徨和担心各种情绪混杂的女人。
冯紫英想给她的建议是最好去江南一行，在江南呆上一两年，可以尽情的游览江南风物，这样也可以排解内心的孤独，等到条件成熟，或者自己从辽东回来，再作计较。
反正江南那边也没有人认识她，她可以无拘无束，甚至可以在南京和扬州、杭州、苏州定居一段时间。
必要的时候，他甚至可以允许元春到辽东来一游，不过前提是自己要已经控制住整个辽东局面之后，短期内还不行。

第六百四十二节 千娇百媚，何忍离弃
看着抱琴步履艰难却是面带喜意的蹒跚下床离开，冯紫英忍不住慨叹一声：“何苦来哉？”
“怎么，你这一走可能就是几年，连点儿念想都不给人家留着？或者是你觉得她还能出去嫁人，你能放心？你能放心，我也不放心。”元春妖媚地缠着冯紫英的身子，“她都二十二了，真要让她等到地老天荒不成？”
“可是就这么一夕之欢，我就要离开几年，你们……”冯紫英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总觉得亏欠你们太多。”
元春凤目中掠过一抹喜色，“你是男人，肯定要以事业为重，辽东关乎大周安危，内阁决定你去肯定也是看好你的本事，若是两三年后你回来，肯定会有一个尚书位置等着你，没准儿万一能直接入阁呢？”
见元春眉飞色舞的模样，冯紫英知道她现在兴致正高，捶碎玉笼飞彩凤，掣开金锁走蛟龙，这会子的元春满心都是复得返自由的快活心思，所以什么事情都朝着最美好的方向去想。
“两三年就别想了，五年能了断都算不错了。”冯紫英赶紧先给对方泼一瓢冷水，莫要太乐观。
“我还是那份建议，你们先去江南一游，扬州、南京、苏州、杭州，这些江南繁盛之地，令人沉醉，一个地方休憩上一年半载的，等到那时候估计我在辽东的事情也就差不多了，当然那时候如果你们想要来辽东一游，我也欢迎，估摸着那时候辽东那边我也拾掇得差不多了。”
元春有些犹豫，“宝钗、黛玉她们可要去辽东？”
“现在还在商议中，怀孕的和孩子还小的，暂时不去，但是估计孩子满了一岁之后，就会考虑去辽东了，像妙玉、岫烟、探春这一趟可能要去，李玟李琦也可能要去，……”
这还没有一个定论，府里边这些女人们都还在计议，但肯定会有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方案。
不过吃亏的就是二房了，宝钗和宝琴孩子都还小，迎春怀上孩子还在江南，湘云刚怀上，都没法去，只能眼睁睁看着长房三房去人了，不过估摸着香菱、莺儿和龄官这中间里有人也是要塞入去辽东的队伍中的。
“那天津卫那边呢？”元春突然问了一句。
冯紫英讶然，没想到元春才出来没几日，连天津卫那边的事儿都知道了，这是谁走漏的风声？
“元春，你想知道什么？”
元春凤目圆睁，看着冯紫英：“看样子我猜的没错了，你真的和琏二嫂子……”
冯紫英苦笑，“元春，现在来计较这个有意思么？王熙凤和贾琏早就和离了，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贾琏甚至早就娶妻纳妾生儿育女了，我和王熙凤又没有私情，有那么重要么？”
元春咬着嘴唇气哼哼地道：“我就不明白了，你怎么又会去和她搅在一起，宝钗、黛玉还有迎春、探春、惜春她们你该不够么？”
“这是哪一年的陈年旧事儿了，过都过去了，咱们就不谈这事儿了，好不好？”冯紫英连连摆手，“看破不说破，不好么？”
元春被冯紫英的“无耻”给气乐了，狠狠扭了一把冯紫英腰际的软肉，疼得冯紫英龇牙咧嘴。
“元春，要说我连你都偷上了，在宝钗、黛玉、迎春、探春、湘云她们心目中，只怕也会一样这样觉得不可思议吧？你这未免有些双标了。”
虽然不太明白双标是什么意思，但是元春还是被冯紫英这一番话给触动了，下意识地问道：“紫英，你说日后我如何与宝钗、黛玉以及探春、迎春、湘云她们见面相处？我都不敢想象我见到她们，该怎么面对，……”
这桩事儿对冯紫英一样是一道难题，他自己都没想好。
原来考虑的是让元春以贾家在金陵那边的表亲出现，那这样可以糊弄外界，应付龙禁尉和官府，但是却根本无法瞒得住自己府中人，所以也只能是权宜之计，最终还得要面对。
“缓一缓吧，让时间来冲淡一切，王熙凤的事儿估计府里她们也约摸知晓一二了，但大家看破不说破，现在久而久之不也习以为常了，一样坦然面对了，所以你这事儿对官府是大事儿，但对姐妹们也许她们还一直很期待这是一个惊喜呢？”
冯紫英只能这样半忽悠半真的和元春说着，“现在很多大家都觉得不可能的事儿，但日后谁又能说得清楚呢？三五年后没准儿皇帝都又换了，新皇登基，谁还能记得前两任的一个无子嗣的太妃情形？”
虽然是一些宽心话，但冯紫英所言倒也属实。
谁会想到一步一步会走到现在这种情形，当初自己和他私通不也觉得不可思议，至于说出宫隐匿更是觉得不可想象，但现在还不是就变成了现实？找了几具尸体丢在火场里就替代了自己和抱琴以及承恩，堪称天衣无缝。
元春都没想到过自己出宫会这样简单，甚至波澜不惊，几乎没有人关注，就这么平淡无奇的过去了。
自己“身死罹难”已经有几日了，了解到的情况除了贾家那边的哀伤和冯家这边几个姐妹的怀念外，似乎就没有谁在意这桩事儿了。
如冯紫英所说，也许三五年后，皇帝再换人，宫里老人也早就换掉了，谁还记得自己？
“再说了，等你怀孕生下孩子，肯定也变了一副模样，谁还能说个什么？”冯紫英再补了一刀，让元春又惊又喜又忧，各种纠结浮上心头。
这个问题元春也早就想过了，还在宫中期间，她自然不敢妄为，和冯紫英约会的时候都要各种法子避孕，选择到崇玄观祈福小住都是在安全期，但现在她却是巴不得在易孕期里和情郎欢好，以求一发入魂。
她自认为自己身体很好，而且谁看了自己都说自己的体格是宜男之相，她也盼着能早些怀孕，若是在冯紫英离京之前怀上，她也能就势下江南，在江南去把孩子生下来，江南气候宜人，物产丰富，正是生养孩子的好去处，这样两三年后，孩子稍微大一些再带着去辽东小住。
若是在紫英离京赴辽之前没能怀上，元春也打定主意，顶多去江南一游，也就是一年半载，她就要去辽东，好歹都要怀上孩子她才会离开辽东回江南，没谁能阻挡她替紫英生一个儿子的心愿。
她不确定冯紫英和王熙凤的私情有没有孩子，她也不想问，但大概率是有的。
男人对女人的痴恋能持久多久不好说，但是有了孩子这层羁绊，无疑能让这段感情更为持久稳固，毕竟血缘关系摆在那里。
像冯家这种家族，本来就人丁单薄，自然是对多两个儿子求之不得，庶出也好，外室生子也好，对这些大家族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尤其是像冯紫英这种独一根不说，而且如此强势的男主人，更是不在话下。
“那你走之前能不能多来我这里几回，万一我在你走之前就能怀上，我也就心满意足了，到时候便去江南好生生养孩子，……”元春目光里满是柔情蜜意，柔腻坚挺的双峰贴在冯紫英胸前，腻声道。
“看吧，元春，我府里也还有一大堆人呢，她们绝大部分都去不了辽东，另外我自个儿还有很多公务需要准备，这一趟辽东之行不比以往，要在走之前把一切都准备妥帖，……”见元春凤目中泪影朦胧，泫然欲滴，冯紫英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不过我肯定会尽可能抽时间多来你这里几趟，……”
最后一句话终于让元春喜笑颜开，紧挨着冯紫英扭动着娇腴丰腻的身子，蹭得冯紫英心猿意马，险些又要翻身上马。
但想着夜间还得要回长房这边，不得不强压住乱窜的心火，在元春浑圆饱满的裸臀上揉捏了一把，叹息道：“争取吧，若是你能怀上，在江南你也能有个寄托，能好好把孩子生养下来。”
这也是由衷之言，不然以元春这种痴缠人的性子，冯紫英觉得多半这女人要不了多久就要浮海东来找自己。
冯紫英从元春宅邸离开时，感觉脚步都有些虚浮了。
委实有些经受不起了，郭沁筠那里就玩命折腾了一番，现在又遇上一个想要一索得子的元春，顺带还开荒犁田把抱琴给享用了，这个都二十三了的女子已经成熟到了极致，恣意欢好，也不过是先苦后甜，抱琴遂了心愿罢了。
这离京前这一个月还真的是难“熬”啊，对别人来说或许是艳福无边，但是对冯紫英来说就真的有点儿度日如年了，林林总总二三十号女人，泪眼婆娑间，你能忍心放下谁，或许一别就是几年，就不能给人家一个安慰？
哪怕是有过肌肤之亲的丫鬟们，紫英也不忍心不给个念想，万一一发中的呢？
存着这份心思，那就只有冯紫英吃些苦头，日渐憔悴了，在旁人眼中，还以为是冯右都御史这段时间为了去辽东而四处奔波准备太操劳了。

第六百四十三节 踊跃，厚实
冯紫英在京中辛勤“操劳”这一个月间，河北战事也进入了关键阶段。
孙承宗沿袭了冯紫英之前的战略。
依仗着有机动兵力战斗力更强的优势，以正合以奇胜，将蓟镇、宣府和京营三支力量整合起来，要么用京营和宣府正面吸引乱军主力，然后用蓟镇骑兵突袭其侧翼，要么就是用宣府骑兵四处扰动，迫使乱军首尾难顾，最后以优势火器兵力进行决战，一举击溃乱军主力。
连续三战之后，真定南部和顺德、广平两府的乱军主力所剩无几，剩余乱军被压缩在了大名府北部与彰德府南部一片。
而此时刘白川率领的江北镇也接连在卫辉府和怀庆府取得胜利，乱军也被迫向北面溃逃。
现在河南北直的乱军都被围困在了大名府北部浚县、内黄和彰德府的汤阴、安阳一带，两边乱军数量加起来仍然有十余万人。
只不过从士气斗志和战斗力来说，这两股乱军已经不具备改变大势的能力了。
哪怕是把他们困在这里，拖上两个月，就能让这十多万人吃光一切可吃的东西，直接崩溃。
当然，这毕竟是十多万乱军，若是让其逃出一部来，那可能也会变成纵虎归山，所以孙承宗也不敢大意，与刘白川的江北镇随时保持着联系，不断把口袋扎紧，防止乱军逃脱，这样一步一步将其压缩在这两三县之间，只等候最终发起总攻。
冯紫英在给孙承宗去的信中就提到了没有必要发起总攻了，那白白折损兵力，何况现在吕宋、东番和虾夷都还需要大量劳动力，这要歼灭这一战，死伤几万乱军也太可惜了。
他给孙承宗建议，有两个法子可以直接让这十多万乱军一举解决。
一是挑起河南乱军和河北乱军之间的猜忌，要么说河南乱军准备向江北镇投降，但需要拿出投名状，就是袭击河北乱军，以示反正诚意，反之在河南这边也一样可以用这种方式，然后用兵挑起双方内斗乱战，进而劝降。
要么就直接选择其中一二本身就不稳者许以厚利招降，只要有示范效应，这帮乱军走投无路只需奥，想必都是可以兵不血刃的一举降服的。
冯紫英觉得自己能为河北战事所作的也就是这些了，至于如何操作，相信孙承宗会有他自己的判断和手腕，并不会比自己逊色。
写信的同时，九边的几个总兵也陆续按照冯紫英的要求陆续抵京。
北面蒙古人的袭扰并没有带来多大的影响，这让冯紫英也越发看破了林丹巴图尔的虚弱无力，其对察哈尔诸部的控制力越发有限。
前世在在明末林丹巴图尔还硬气了一阵子，甚至彰显了其对蒙古左翼的控制力，但是今世中，宰赛带领内喀尔喀五部在冯紫英的支持下异军突起，极大不但控制了科尔沁人，同时也对察哈尔诸部形成巨大的冲击，使得林丹巴图尔的雄心壮志在宰赛面前都成了虚幻的泡影。
察哈尔人诸部贵族都不相信林丹巴图尔的吹嘘，更担心内喀尔喀人的崛起可能会给察哈尔人带来巨大威胁，现在还要去挑战大周，岂不是腹背受敌？
这种情形下，林丹巴图尔和建州女真的合作南犯在很多察哈尔贵族心目中就成了替建州女真火中取栗，完全成为了建州女真的替死鬼，而察哈尔人没得到任何好处。
所以表现在袭扰宣府和蓟镇控制下的边墙中，就十分零落，几乎没有像样的攻击，远小于当初兵部和冯紫英的预估。
到后来在建州女真在辽东大获全胜夺取沈阳之后，察哈尔人甚至会停下了对边墙的进攻，偃旗息鼓。
林丹巴图尔甚至以此为由向努尔哈赤索取回报，可努尔哈赤认为察哈尔人根本就没有动员起来发挥作用，纯粹就是敷衍了事，对于林丹巴图尔的要求也没有予以完全满足，弄得两边也不太愉快。
这些消息都反馈到了兵部，冯紫英也做过一番分析。
从这一次开始，双方裂痕已经开始显现，努尔哈赤要再想让林丹巴图尔为其所用，协同策应其进攻袭扰大周，就没那么容易了。
不说绝对不可能，但是察哈尔人肯定要不见兔子不撒鹰，而且敷衍搪塞的可能性更大。
既然要彻底解决辽东问题，单靠辽东镇和东江镇肯定不行，而且辽东镇现有武将和武官相当数量都存在这可疑和懈怠心思，在冯紫英看来，这都是需要调整的范畴，谁来换他们，当然就是其他几镇的兵马了。
山西镇的刘东旸、蓟镇的杨元，宣府的尤世功，大同的刘铤、榆林总兵柴国柱、登莱总兵曹文诏都陆续抵京。
冯紫英都分别和几个总兵谈了谈，深浅不一，像尤世功、曹文诏和刘东旸那里就开诚布公，明确要求他们要全力支持自己到辽东之后的战事。
三人也都拍了胸脯，要什么给什么，要哪一部支持哪一部。
刘东旸甚至主动请缨，希望到辽东作战，这倒也让冯紫英很动心。
若是刘东旸和赵率教交换出任辽东总兵，那无疑如臂使指，但这还需要慢慢来，不是一步就能做到的。
对杨元、柴国柱、刘铤三人，谈得就公事公办许多。
杨元好一些，他也知道到蓟镇担任总兵就算是他的极限了，而且他也清楚蓟镇被尤世功经营了这么多年，算是冯家嫡系，自己这把年龄干两年可能就要致仕了，何必得罪人，所以也很爽快，明确表态等到尤世威从南线回来，蓟镇肯定鼎力支持。
柴国柱和刘铤这二人态度也还算积极，当然因为没有那么多私交，亲近程度不及其他人，但冯紫英作为冉冉升起的政坛新星，如日中天，所以也都态度鲜明地表示支持。
把这一系列的事务安排好，冯紫英心中也才算踏实下来。
“怎么东旸，还没走？”对于刘东旸的二度拜访，冯紫英也觉得挺有意思。
这个家伙和刘白川都算是老爹的嫡系心腹了，哪怕老爹已经在五军都督府里去和清茶了，但在外人心目中，二刘加上曹文诏、贺世贤等人仍然是冯家的绝对嫡系。
如果再加上尤世功以及新晋纳入的毛文龙，某种意义上，九边加上登莱、江北二镇，十一镇中已经有六个边镇和冯家关系匪浅了，这还没有算什么马孔英、土文秀、祁炳忠这一类副总兵级别的武人。
就这一点来说，冯紫英自己都觉得朝廷不心生疑忌说不过去。
好在现在老爹已经隐退到了五军都督府里去喝清茶，自己是文臣，赶赴辽东一去就是几年，这种担心才慢慢消减。
在朝廷看来，只要拖上几年，冯家在军中的影响力也会慢慢衰减，冯紫英总不能入了阁还一味倾向于武人吧？
“还没走，去见过冯老大人一面。”刘东旸也不讳言，“山西现在局面平静，土默特人，素囊部翻不起多大风浪，冯老大人也给素囊去了一封信，估摸着也应该有作用，加上现在连察哈尔人都折腾不起来了风浪，所以卜失兔和素囊之间又慢慢安分下来了。”
“呵呵，这样一来你反而觉得山西镇这边没事儿可干了？”
冯紫英听出刘东旸的意思了，没仗可打，对于他这种人来说可就是最难捱的了，想去辽东。
“没错，大人，我想去辽东。”刘东旸挑明了说，“既然辽东不断出事，相比兵部也有意要大规模调换辽东军，这也很有必要，那请大人优先考虑我们山西镇，多的不说，三五万人换一换，都没问题，我本人也希望到辽东去和女真人会一会，老是和蒙古人打仗，都打腻味了。”
态度鲜明，语气自信，冯紫英也很欣赏刘东旸的这份昂扬斗志。
“真的这么想去辽东？辽东和西北可不一样，雪厚泥深，山林广布，地理环境和风土人情都不同，要想去，就要做好适应各种情况的准备，……”冯紫英倒真的有点儿意动。
按照他的想法，去的第一年，陆续换掉一些参将、游击、守备这一类的武官，等到第二年就要考虑换掉赵率教、杜松以及祖氏兄弟这些人了，第三年就要考虑发起全面的反攻。
即便这两年间，大周也要不断地对建州女真发起攻势，但规模不一样太大，这样不断消耗建州女真实力，迫使其不断流血，难以恢复休养，也就是采取轮战方式来不断以老带新地打仗。
到第三年就要考虑战略性的反攻，根据情况来打一些关键性战役了，比如打沈阳，又比如从南向北进攻赫图阿拉。
这期间肯定需要一些能征惯战的悍将，刘东旸和曹文诏都很合适，加上南边东江镇的毛文龙，冯紫英还是很有信心把握的。
不过这是一个相当庞大的综合性战略，也只是自己有这个想法计划，具体操作还得要等得到自己去了辽东才行，不过可以给刘东旸一个准信安他的心。

第六百四十四节 铺路，远大安排
将自己洋洋洒洒数万言写成条陈递交给已经成为首辅的齐永泰手中五日后，冯紫英终于接到了齐永泰的召唤。
几日不见，冯紫英觉得恍然间齐永泰鬓间黑发已经没有几根了，几乎全白了，仿佛这短短继任首辅十余日时间里，就苍老了几岁。
首辅之责重于泰山，大概在齐师身上就得到了最直观的体现了。
不过冯紫英这几日见到的顾秉谦却并非如此。
荣登次辅之位的顾秉谦满面红光，神采奕奕，举手投足都是自带一股大家风范，让人为之心折。
若是他和齐永泰走到一起，只怕大家都会觉得顾秉谦的风范更甚于齐师了。
当然，这只是冯紫英内心的感觉。
真要让顾秉谦现在就要来承担这首辅之位，只怕就能把顾秉谦给压趴下，再无复有那份潇洒从容。
首辅和次辅之间的差距可不是一字之差那么简单，也不是一个位次的差异，这一差别可谓天差地远。
可以说百斤担子压下来，首辅起码要承担九十斤，次辅和其他阁臣合起来才承担十斤，这就是首辅之责。
大周亿兆子民生计皆系于首辅一身，他的决策决定着无数人的悲欢离合。
好在齐永泰的精神状态还算不错，冯紫英仔细观察下，感觉得出来，应该算是气色尚好，略有忧虑。
这才是一个正常的首辅心态或者状态。
每临大事有静气，这是冯紫英给自己的座右铭，也是自己亲自撰写并裱糊好后放在自己书房里的一副最得意的书法，但在齐师担任首辅之后，他将这副自己手书赠送给自己师尊，齐永泰深喜，珍而藏之。
冯紫英的书法很寻常，但这句话却颇得齐永泰的心境，越是面临大事，越是需要冷静处之，作为首辅更当如此，所以得意门生冯紫英赠送的这一句话他尤喜。
“坐吧，准备什么时候离京？”齐永泰淡淡地问道。
“我倒是想等到明年春暖花开时候再去，可朝廷准许么？”冯紫英开着玩笑。
现在辽东已经大雪厚盖，港口也已经封冻，要走只能走陆路，也就是走辽西走廊山海关和广宁这一线过去了。
不过本身冯紫英也打算走陆路过去。
现在自己要接任蓟辽总督，蓟镇这边的军务哪怕不是最重要的，那也是要视察一番的。
尤其是紧邻辽西走廊这一线，从三屯营到山海关，也就是自己原来担任同知的永平府这一片，他是要去看一看的。
这一线是保障辽东地区陆路运输的命脉，一旦海运不通，就只能通过这一线来补给。
不过随着牛庄和金州的开发，海运日益取代陆路成为辽东地区军资保障的主要线路。
但万事都要预防万一，辽西这一线还关系到对蒙古人的战略，一样不容小觑。
“预计还要几天，准备十二月中旬出发，先去三屯营到山海关一线看一看，然后走广宁沿线视察一下，估计一月中旬能到辽阳。”冯紫英接上话道：“老师放心，我这身子骨，硬着呢，去辽东也不是一回两回了，经得起。”
“哼，你自个儿也该好好看顾一下自己身子了，原来我不说你，因为你们冯家的确子嗣单薄，要不也不能三房兼祧，现在你嫡子庶子加起来也有五六个了吧？家中妻妾众多，那你自己就该好生将息着一些了，色是刮骨钢刀，这句话对中年人适用，对你一样适用。”
作为首辅，这等话齐永泰是不可能对其他人说的，也只有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弟子，他才会如此苦口婆心。
从龙禁尉那边传递过来的消息，自己这个弟子啥都好，啥都强，唯独在女人跟前就站不稳，风流修撰的名声在京中也是广为流传，他和一些身份尴尬的女人的关系也是让齐永泰大为头疼。
说明不好，不说明也不好，只能这般含糊其辞地提醒了。
冯紫英心知肚明，低头受教。
“这一趟去的想法你也谈了不少，内阁这边基本赞同，也会鼎力支持，户部和兵部都会全力配合，你之前一旦担心的辽东军内部问题，我也和道甫、怀昌谈了，从明年开始，你可以按照你自己的意图来，对辽东军进行轮换，同时也对建州女真进行轮战，具体方略你自己决定，……”
齐永泰语气里没有太多的波动，像是阐述一件很寻常之事，但目光中坚毅和决绝让冯紫英明白这是内阁的最终决定。
这就意味着冯紫英可以在九边包括江北、登莱二镇中任意调动自己中意的各部兵马，选择自己认为合适的武将，甚至包括总兵官。
另外户部的支持至关重要，意味着在粮饷问题上，结束了河北战事之后，大周将最优先保障辽东的战事需求，直至彻底剿灭建州女真。
“齐师，户部那边……”冯紫英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究竟谁当户部尚书，这很关键，黄汝良入阁，谁来继任户部尚书。
“存之今日提交了辞呈，我和六吉、道甫他们商量了，同意了。”齐永泰语气淡然平和，“他愿意回乡筹办书院，户部和江南省都会给与支持，……”
虽然这和冯紫英询问的话题看似无关，但是冯紫英知道高攀龙的辞任，意味着吏部尚书空缺出来，就要好办许多。
“当时（缪昌期字）希望到吏部或者户部，我没有同意，也和嘉宾（汤宾尹字）交换了意见，还是让当时去礼部，子舒到户部担任尚书。”
冯紫英心中一下子就笃定了。
柴恪担任户部尚书那就再好不过了，自己就再无后顾之忧。
兵部那边张怀昌等到河北战事彻底结束孙承宗回来继任兵部尚书，那自己有柴恪和孙承宗的支持，对阵努尔哈赤，自己就有把握了。
“那吏部和都察院这边呢？”冯紫英现在也有资格过问这些情况了。
“都察院左都御史我有意让自强（崔景荣字）接任，吏部尚书我有意让汝俊（乔应甲字）来接任，虞臣（韩爌字）接任工部尚书。”
崔景荣性格平和公正，在工部尚书任上口碑极佳，即便是江南士人对其都颇有好感，接任吏部尚书应该是一个皆大欢喜大家都能接收人的人选，韩爌接任工部尚书也没问题，但是顾天埈接任左都御史却又是一个什么路数？
要知道汤谬朱顾这四人可是原来义忠亲王在江南士人的四大金刚，汤谬被收编也就罢了，什么时候左都御史这样的位置都还能轮到顾天埈来了？
似乎是看出了冯紫英内心的疑惑，齐永泰淡淡一笑：“升伯（顾天埈字）和六吉都是昆山乡人，关系素来不差，现在六吉都是次辅了，他提出来希望让升伯去都察院，我也就同意了，你这个右都御史改为挂任，文孺（杨涟）任右都御史，修龄（杨鹤字）任左副都御史，……”
顾天埈口碑不是很好，但是遇上杨涟这个铁骨头，也够他受的，再加上杨鹤这个与杨涟同为湖广士人的角色担任左副都御史，那顾天埈要想在督察院里兴风作浪，就没那么容易了。
两名湖广士人进入都察院担任都察院的二三把手，也对官应震是一个交代，这也是北地——湖广士人联盟的一个合作。
冯紫英也不得不承认齐永泰一旦坐上首辅之位，如何权衡取舍和平衡运作就迅速进入了状态。
对这些冯紫英自然不是太关心，自己去辽东的后续事宜能够得到保障即可。
“老师，现在其他的我倒是不担心，我最担心的还是你的年龄和身体，这首辅的活儿可不是人干的，一切压力都得要压在您肩头上，我也不是贬低六吉公，若是您要指望他来替您多分担一些责任，恐怕要失望，道甫公和您一直有嫌隙，这一次您又没支持他去争这个次辅，我担心……”
冯紫英没有说下去。
齐永泰倒是很清楚自己弟子想说什么。
李三才这次没能争到次辅之位，相当于也就是绝了未来的首辅之位，这里边很大原因就是因为自己没有全力支持他。
但从大局来说，齐永泰也不可能让李三才接任次辅，那样一来，自己在朝中就很难赢得江南士人的合作了，就算是有湖广士人的支持，但缺了最重要的江南士人一环，朝局肯定运行不畅，这是他绝对不想见到的，所以他只能把李三才按下来，让顾秉谦上。
何况顾秉谦的性格要比李三才好处得多，齐永泰更愿意和顾秉谦来合作。
“我的身体还过得去，三五年估摸着还能扛得过去，我也希望三五年里你能在辽东那边把该做的事情做完，回来之后，我下来，自当举荐你入阁，六吉和明起这两位江南士林首领对你印象颇佳，加上有东鲜的支持，应该可以入阁，哪怕敬陪末座，那也总是可以入阁，……”
齐永泰是第一次如此坦率地谈到他对冯紫英的安排，这也让冯紫英心中震动之余也是感动无限。

第六百四十五节 梦想开启，谁来见证
五年后，齐永泰要致仕的话，李三才年龄比齐永泰甚至还要大一岁，也肯定要下才对。
北地士人中两个退出阁臣，至少也要补上两个进来，估计崔景荣或者乔应甲二人也有可能，但自己三十岁之龄入阁，能行么？
北地士人中资历比自己深厚同样官居二品的还有韩爌，未来甚至可能孙居相、王永光这些都可能进入二品，五年后，自己真的争得赢他们？
就算是齐永泰威望高隆，但是要强推自己得意门生入阁，那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毕竟涉及到一个官员一辈子的命运，自己进了，也许另外一个人就一辈子都失去了这个机会。
而相对来说，自己才三十之龄，哪怕再拖上三五年，一样还有大好的机会，这种情形下，能赢得其他重臣们的支持么？
“齐师，三五年后，弟子也才三十岁，入阁是否会有些难以服众？”冯紫英沉吟着道。
“资历年龄固然是一方面，但我历来主张唯才是举，唯绩是举，你的表现有目共睹，虽说到时候你年龄才三十岁，但是你入仕经历也有十多年了，也又庶吉士和翰林院修撰的资历，又是从州府一步一步脚踏实地走上来的，又多次赶赴最艰难困苦之处救民于水火，若是哪一个还对这些有什么异议的话，我相信不用我说，其他人都会不答应，……”
这一点齐永泰肯定也是早就考虑过。
冯紫英最大短板就是年龄，若是论资历，他这十多年经历的职位可不算少，少说也是五六个，并不比有些在某个位置上一坐就是七八年的官员差，甚至正因为他频频擢升，也能证明其优秀。
“可是在学生之前尚有许多前辈，只怕都眼巴巴地盼着入阁，若是弟子仓促入阁，会不会引发咱们北地士人内部的纷争呢？”冯紫英又问道。
“紫英，你能问出这一点来，说明你内心无私，要说有没有纷争，哪里又没有？即便是没有你说的这些，一样会存在各种纷争，我们要做的就是坦然面对，有理有据有节地处理好，偌大一个朝廷，要想人人都满意，怎么可能？我们能做的就是让绝大多数人都认可满意就足够了。”
齐永泰当然清楚要推自己这个门生上位会面对什么，肯定是各种反对阻力乃至攻讦诋毁都会铺天盖地而来，那又如何？
自己把李三才按下来推了顾秉谦上位不也一样？李三才不一样牢骚满腹怨气冲天，那又如何？
官应震入阁使得自己与湖广士人的联盟稳如泰山，加上顾秉谦任次辅和黄汝良入阁，三方稳定的局面任何人都难以撼动，所以关键在于如何管控好局面。
当然，齐永泰也深知现在看似稳固的局面三五年后未必会一直如此，汤宾尹是一个不稳定因素，万统帝现在隐忍蛰伏，肯定不会一直如此，太子之位的争夺最终还会激化，现在大家都在积蓄力量而已，不过齐永泰有信心控制住局面。
“师尊这般考虑，弟子自然感激，但求朝野安宁，弟子也能安心做事。”冯紫英只能这样假模假样的谦逊一番了。
“这些事情都不是你该考虑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这三五年间好好把辽东整治好，你任蓟辽总督，加挂的右都御史，已经是大周朝能给总督加挂职衔的最高位了，之前还从未有过加挂二品职衔的总督，蓟辽之事你一人可处之，我只要你诛灭建州，还辽东一个安宁。”
齐永泰的语气严肃。
建州女真对北方边境的威胁实在太大了，随着以察哈尔人和土默特人为首的蒙古人逐渐式微，建州女真这个心腹大患解决掉，大周就可以从容面对蒙古人，必将迎来一个崭新的时期。
齐永泰希望自己成为这个承前启后时代的担当者，日后也能在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至于说你给为师提交的这些东西，有一些很有启迪意义，还有一些可以探讨，为师和自强探讨过一些，他跟感兴趣，也有些担心，觉得需要一步一步来，如你所言找一些地方搞一搞试点，应该是一个好的路子，……”
冯紫英最关心的《考成韬略》也是齐永泰觉得很有价值的东西，他把即将出任吏部尚书的崔景荣招来细细探究了一番，觉得内里的确有不少值得认真琢磨的东西，也有不少可以尝试着实验一下，看看效果究竟如何，但不宜一下子铺开。
得到这样一个回复，冯紫英也心满意足了。
在整个《考成韬略》中，冯紫英也列举了许多自己预设的情况，这其实就是一种代入，也能够让齐永泰和崔景荣先入为主地将比如发展工商、推广新作物、兴修水利等等优先代入作为考核地方官员的一个指标，哪怕是试点，只要搞起来了，对地方上的好处也是肉眼可见的。
冯紫英相信只要扎扎实实搞下去，朝廷是看得到效果的，那么持之以恒的推广下去，哪怕是步伐迈得不那么大，也一样会产生积累效应，最终实现从量变到质变。
齐永泰还和冯紫英提及了朝鲜和日本的问题。
朝鲜的国王李珲在大周丢失宽甸六堡努尔哈赤日益显示出强势之后态度就有些变化，从原来的一直追随大周慢慢变成了两边不得罪，甚至开始和建州加强了往来。
这也是冯紫英一直坚持要尽快组建东江镇的缘故。
如果不能及时遏制住朝鲜的这种态度转变，冯紫英担心日本也会效仿。
哪怕不谈虾夷的利益，日本一旦与建州女真有了勾结，也会在海上给大周带来很大的麻烦。
或许整个大周其他人不清楚未来东北亚的情形，但是冯紫英这个穿越者就太清楚了。
虾夷（北海道）被日本吞并，苦兀（库页岛）乃至整个本来是属于大周势力范围的前明奴儿干都司地区都会慢慢被从西面不断拓殖征服过来的沙俄所吞并。
这是冯紫英绝对不能接受的。
这也是当初他为什么一定要保留在甘宁镇那边的兵力和补给线，就是要在解决了东边建州女真威胁之后，大周应该重新启动向外拓垦探索之路。
偌大的西伯利亚和西部地区本来是蒙古和亦力把里这两方边陲势力的活动区域，时移世易，居然就成了沙俄的盘中餐，而大周这个正主儿却被置身于事外了，天下哪有这个道理？
东控、北扩、西进、南拓，这是冯紫英确定的大周未来疆域推进原则，随着人口的增长，要么是内战消灭或者灾荒饿死，要么就是对外的拓垦来不断为百姓争取更大的生存空间，冯紫英当然只能选择后者。
哪怕北面和西面很多土地现在还并不适宜大规模的人口居住，但你首先得从法理上确立属于自己的疆域领土，在文字档案上确立这个依据，日后你才能证明自己的合法性。
这一切都需要时间和生产力的发展，所以有些时候冯紫英又觉得自己这个穿越者真没有做出什么像样的事儿来，十多年了，除了在官位上的不断升迁外，其他好像真的乏善可陈，一切都还是和前世中晚明或者明末时差不多，这未免太有损于自己这个穿越者的形象了。
但历史的惯性，或者说这个时代社会的固有属性又让自己这一个人显得无比孤独和无力，想要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社会无疑是不明智的，自己只能选择借势、用人乃至培养人开始做起，这需要一个持续几十年的长久大计，冯紫英希望能够随着自己地位升迁，这个步伐可以不断加快。
……
“怎么想到到我这里来了？你不是很快就要离京了么，该和她们在一起多待一待才对。”秦可卿奉上枫露茶，这是冯紫英很喜欢喝的。
“不希望我来你这里？”冯紫英现在也有些搞不清楚自己和秦可卿的关系了。
要说是情人或者外室吧，自己和她还没有那种关系，不过冯紫英觉得自己如果想要的话，秦可卿应该不会拒绝，但冯紫英不愿意打破这种特定的亲密却又保留着最后一道防线的关系。
或许这可以算是一种另类的红颜知己，她的特殊身份以及对自己的了解认知，让自己有一种很刺激很愿意去挑战的感觉。
“如果我说我会跟着你去辽东，你会怎么想？”秦可卿笑了起来。
冯紫英挑了挑眉毛，似乎对这个女人做出任何决定都不感到意外，“真的？”
“嗯，有此打算，否则我留在京中又有何意义？我想一直在你身旁见证某些东西。”秦可卿话语里充满了玄机。
冯紫英笑了起来，很恣意狂放，“你会看到的，或许未必和你猜测和想象的一致，但是肯定会让你觉得很有新鲜感和成就感，建州女真会在我的手底下变成历史记忆，还有一些你想不到的东西，甚至我自己都很期待这一切的发生。”

第六百四十六节 不仅于此，步步玄机
“真的？建州女真在你手下变成历史我倒是不觉得惊讶，但是还有没有更多的我所期待的东西呢？”
秦可卿目光里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探究，手里捧着的茶盏微微晃悠。
“很多人都看好你，觉得你是气运之子，说你是天纵奇才，我深以为然，尤其是在你身畔，能知晓更多，所以我更好奇你能走到更高的境界是哪一步？而不仅仅是依靠于你的师长们的助推扶持，你应该可以凭借自己走出他们眼中的你自己。”
“可卿，你这话里话外都有些挑拨撩拨的意思啊，你这是要送我走上不归路么？”
和这个女人说话总有一种惊心动魄刀尖跳舞的感觉，每一句话都有点儿大逆不道杀人诛心的意思在里边，但却又听得你热血澎湃。
“紫英，你会怕这个么？若是怕，你就不会去尝试，可你这么说了，也就意味着其实你内心早就确定了要去尝试，谁也阻挡不了你，不是么？”
秦可卿笑起来像一只狐狸，冯紫英突然发现秦可卿骤然间媚态浓了几分，对自己的话语语气和神态都变得更随意和亲近，在别人眼里也许就是妖媚轻浮了。
“可卿，我或许有一些雄心壮志，但未必有你和你所提及那些人那样的想法，但你们似乎很期待着，甚至很愿意看到，对你们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冯紫英反问。
“呵呵，紫英，有时候是事在人为，但有时候却是大势推动着你自觉不自觉就往那条路上走，你未必退得下来，你不是一个人，甚至不是几个人，是一大堆人，涉及面太多。”秦可卿好整以暇地放下茶盏，扭动着腰肢走到冯紫英身畔依偎着他坐下，“到那时候，你能辜负你背后一直支持和追随着你的这些人么？”
冯紫英抬起秦可卿的下颌，依然是那样艳美无匹，眉目间那份萦绕着魅惑的妖娆让人恨不能立即就俯首亲吻，但冯紫英却强忍住内心的欲望，“说得真好，好像我似乎就别无选择一般。”
“你不是别无选择，关键在于你只会选择你的本心，若是你真的无意走那条路，谁也逼不了你，但如果你想走那条路，谁也拦不住你，不是么？”
秦可卿此时倒是轻描淡写起来，“看吧，也许你走到那一步时心意又变了呢？所以我才说我想要站在你身边，见证一切，看看究竟是时势造英雄，还是英雄引领时势，看看是不负本心，还是顺应大势，又或者二者并不矛盾？”
冯紫英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也是一个装逼犯，拿住了自己心中一些想法，便在那里尽情显摆起来了，好在这女人口风甚稳，还不虞有太大风险。
在秦可卿这里冯紫英并未指望得到什么，纯粹就会一种排解情绪。
但不得不承认秦可卿的悟性嗅觉都是一流的，在京中也就利用她这个不尴不尬的身份，居然有如鱼得水的感觉，既能和万统帝一系的人手拉得上关系，还能和龙禁尉那边也牵扯上，再加上和自己这边的瓜葛，反而成了消息灵通人士了。
“紫英，你悠着点儿，别的女人也就罢了，那秦氏女什么来头你很清楚啊，而且他和皇上那边，还有英太妃，包括顾诚下边那些人都有往来，存着什么心思，孤不确定，但能游走于这些人之间，不简单呐。”
能这么推心置腹地和冯紫英说话的皇室中人，也就只有忠顺王了，不过经历了几番风波交情之后，忠惠王也加入了进来。
“二位王爷，秦氏我清楚，皇上和英太妃那个时候情浓意浓的恩爱结晶嘛，不过碍于老太上皇的缘故，大家都无法相认罢了，打的什么主意，秦氏也和我说了，这也瞒不住人，不就是觉得我是武勋出身，虽说是个文臣，但有喜欢领军打仗，万一还存着心思要学穆家水家那样封个异姓王呢？开出个世袭罔替的条件，没准儿我就脑袋一热信了呢？毕竟这文臣干不了一辈子，哪怕当首辅十年下来也就差不多到顶了，致仕回家，几年之后影响力也就消减得差不多了，儿孙再要风光，还得要靠读书，哪里有这王爷代代相传来得踏实轻松？”
忠顺王和忠惠王两兄弟面面相觑，脸上都是露出震惊之色，“皇上连这个条件都开出来了？”
“怎么可能说得这么露骨？我才多大年龄？不过那意思肯定是托秦氏转达过来了，差不离吧，若是我能拨乱反正，关键时候振臂一呼，力挽狂澜，也许大概没准儿就有这样的机会呢？”冯紫英笑吟吟地道。
从冯紫英语气里忠顺王和忠惠王就明白冯紫英根本就没把这话听进心里，异姓王，还要世袭罔替，这又不是开国立朝，何况冯紫英还是文臣，怎么可能去上这个当？
倒是忠惠王很实诚：“紫英，别听这些，皇兄那些话你听着就好，而且还是托人转达来的，再说了，他有这个机会么？他现在自顾不暇，为了太子之事成日里愁眉不展，真要做那等事情，哼哼，我看他也没有那份胆魄。”
冯紫英也笑了起来，点头：“还是惠王爷说话耿直，当下的情形，哪里轮得到皇上封王许爵的？不过是画个饼在哪里引人上钩罢了。”
忠顺王也微微点头，“老大一辈子就是那样，若非四哥遭遇不幸，若不是他身边那些人推着他走，这皇位什么时候轮得了他来？现在连汤谬朱顾都把他给丢了，武勋们现在也是凋落落魄，他还能有什么机会？看看讨好齐相，能不能有点儿可能吧？不过紫英，你给说说，朝里究竟是什么打算，对这太子之位，既不说不行，也不说行，老大的几个儿子也没一口封死，寿王福王禄王他们几兄弟好像也有机会，这不是吊人胃口么？”
冯紫英对内阁的这个策略也有些疑惑，但是齐永泰没有向其解释其中原因。
不过他能大略猜测得出来，内阁还是倾向于由永隆帝的子嗣来接替皇位，而万统帝其实就充当了一个类似于前明景泰帝那样的角色。
不过永隆帝五个子嗣，选谁也是一个麻烦，但主动权掌握在内阁手中，内阁还可以用这个主动权迫使万统帝不敢轻举妄动。
若是早早暴露了意图，反而可能会导致朝局出现变化，这也是齐永泰不愿轻易表态的原因吧。
“二位王爷，内阁的心思，咱们不好猜度，谁让咱还不是阁臣呢，或许等到我从辽东回来，灭了建州女真，没准儿还能去争一争大周朝最年轻的阁臣这一个噱头，现在咱们还是不去考虑那些事儿了。”
冯紫英乐呵呵地岔开了这个话题。
忠顺王背后还是有些想法的，永隆帝几位皇子好像都和他有往来，但是具体对方究竟支持谁，或者说态度有没有变化，不好说，不过这反正不影响自己和对方的关系。
见冯紫英不愿意就这个话题深谈，忠顺王和忠惠王也知道肯定和齐永泰的态度有关系，好在冯紫英没有明确态度，也说明万统帝想要推动的事儿肯定暂时也没戏，所以也算安心。
“紫英，你这一去辽东，我看你频频和山陕商会的人联络，王绍全现在已经成为晋商首席代表，王家也成为晋商头号家族，另外江南翁家也来了，对了，安福商人也来了，你这是要准备在辽东大干一番么？”忠顺王对这一点也是很感兴趣。
“王爷，我这一去辽东可不是一年半载能回得来的，而且内阁交给我的任务可不是简单铲除建州女真那么简单，还要震慑朝鲜和日本，辽东镇和东江镇都得要建成我大周东部边陲的百战雄师，可你们也清楚朝廷财力，就算是再支持我，几年里能拿出多少？远远不够啊。”
“我就琢磨着和户部商量，以辽东战事发行债券，那整个辽东包括原来前明奴儿干都司的整个辖地的采参权、采金权、毛皮交易权就可以作为抵押物，甚至也包括整个建州女真一族的人口苦役，都可以用作抵押，我也不要银子，就要粮食、草料、军械、车辆以及各类物资，甚至也包括夫子的劳役都可以折抵为银两，他们只要能做到帮我输送来，一切都好说，……”
忠顺王和忠惠王听得目瞪口呆。
这仗还没有开始打，冯紫英就已经把整个辽东一战之后的所有一切都已经拿出来打包发卖了？
这仗现在还可以这么打法么？
朝廷也不管不问？
“紫英，你是说这些商人都是应约而来？”
忠顺王都忍不住要吞一口吐沫了。
这辽东的采参、采金和毛皮可真的都是暴利行业，若是被他这个总督先就发卖了，日后就是被这些商人垄断了，利润更是可观，冯紫英这心思真的无人能及，别的人只能瞅着户部那点儿，他就能变着法子搞出新花样来。

第六百四十七节 利益捆绑，联手
“算是吧。”冯紫英也不讳言，“也不仅仅是把这些权益提前进行发卖，更重要的是我日后是打算把辽东当成山东一样来经营。”
忠顺王和忠惠王都凝神认真倾听。
这肯定是得到了齐永泰支持的，未来辽东这片土地若真的是建州女真溃灭之后，那就是要由冯紫英一言而决了。
而辽东物产丰富，也就是因为人口稀少加上建州女真肆虐，才变成这样。
解决了建州女真，而现在海运发达情形远胜于十年前，从西夷引入的多桅大帆船更是被广泛使用，不仅仅适用于近海，远海更适用，载重也更大，从登莱去金州这两三百里海路已经如同坦途了。
也就是从金州沿着辽东半岛这条轴线到辽阳沈阳路况不太好，若是这条路也能修好，那辽东的条件就远胜于什么东番吕宋了，真要迁民，根本就没有人愿意去东番和吕宋，就是给银子也不愿意去。
“从登州到金州，海路其实算下来也就是三百多里，如果顺风，乘船也就是两日可到，气候上也许辽东略微寒冷一些，但是轮土地肥沃，辽东丝毫不亚于山东，山东地狭人稠，我自己就很清楚，老百姓安土重迁，让他们去吕宋去东番，气候不一样，更遥远，可能不到生死关头，很难说动他们，但辽东挨得很近，气候相似，尤其是通航方便可以随时来往的话，辽东广褒的土地还是对他们很有吸引力的。”
冯紫英也没有隐瞒什么，侃侃而谈自己的意图。
“既然大周要拿下辽东解决女真，那就得要把辽东当成本土来好好经营，不能像前明那样设立一个奴儿干都司羁縻管治就糊弄了，辽东省就得要建立起来，起码要从山东河北河南这些地方迁上一二百万百姓过去，你这才能把辽东真正建成我们大周东进的桥头堡，也才有资格去过问虾夷、苦兀这些地方。”
“人都没有，谈什么开疆拓土？可要吸引人，光靠朝廷政策强制肯定不行，毕竟那里是一片荒天野地，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原来有的一点儿基础也早就被丢得差不多了，那就得有商人开出更好的条件来吸引，我就是打的这个主意，安福商人有经验，我就用他们，其他人协助。”
迁移一二百万人去辽东，这可就真的是一个大的构想了，现在东番朝廷都要建府开衙了，也不过才多少人？
辽东若是真的迁上一二百万人去，那就是妥妥的要设省，而非行省了。
不过辽东地域辽阔，森林河流草原沼泽广布，论面积比山东还要大很多，一二百万人看起来很多，真要分散下去，那又不足为奇了。
所以冯紫英还要打算从北直、河南也要迁民，开出更好的条件，商人提供更有力更周全的保障来支持，这样才能让这个迁民政策成为一项国策持续下去。
如果连辽东这样肥沃的地方都不能推动迁民政策，那日后西面的推进更不用提了，这也算是一个对未来西部大开拓的预演吧。
忠顺王和忠惠王大概明白了冯紫英的设想，这家伙可不只是去辽东打一场仗那么简单，这已经是把未来辽东十年乃至二十年的规划已经确定了，他当然不可能在辽东呆上十年二十年，但是他要把辽东未来的发展路径给确定下来，让后来人沿着这条路去发展。
甚至他提出的辽东还要作为经营虾夷、苦兀这些苦寒但是却又物产丰富之地的根据地。
其实对京中达官贵人们来说，越是苦寒之地，也是有丰厚的利润，毛皮、人参、鹿茸、金砂，这是传统的辽东四宝，垄断哪一样都是横财无数。
而虾夷、苦兀一样如此，按照冯紫英先前提到的当下在登莱已经开始尝试着用大船捕鱼，尤其是捕鲸，这个产业油水极大，鲸鱼全身皆为可用之物，而虾夷、苦兀未来也会成为捕鲸产业的重要根基所在，这也让他们两人怦然心动。
“紫英，不知道我们两兄弟现在参加进来，算不算晚？”忠惠王终于忍不住了。
他卸任京营节度使之后就不再想其他，一门心思为自己这一房人谋取经济利益了。
虽然朝廷对张氏一族的政治动向很警惕，但是对张氏一族谋取经济利益却是持宽容和支持态度的，尤其是像忠顺王和忠惠王这些素来与朝廷主流走得比较近的，更是很多事情上都可以抢先一步参与。
海通银庄成立的时候，忠惠王也加入了的，但是就远不及兄长忠顺王那么大胆果决，现在看来是一大失策，兄长现在其他什么都可以不管，就凭着这海通银庄的股子，他这一府人，子子孙孙都可以无忧无虑地享受下去了。
这就是跟着冯紫英走对路的好处，现在新的机会又出现了，被冯紫英这么一规划，日后这辽东必定是冯紫英的势力范围，就算是接任者，也必定也是冯紫英亲自挑选的自己人，若是能提早在辽东这块版图上插一脚，日后也许有能成为一块稳定的收入来源。
听得忠惠王开口，冯紫英都有些讶异。
这辽东的确是有丰厚的利益，但是这要见到利益，恐怕也是十年后的事情，这可不太符合他们原来的做法。
“王爷，您可要明白，这迁民也好，开发也好，都得要剿灭建州女真之后了，但是前期投入却不能停，包括各项道路、水利、港口的基础设施建设，朝廷不可能投入那么多，我就得要自个儿筹资，就是从各地商人们那里来找银子，这回报肯定不差，但可能是细水长流，十年二十年才能说得上回本利啊。”
忠惠王点点头，“孤明白，但是肯定会相当稳定长久，不是么？”
“那是自然。”这一点冯紫英倒是相当肯定，“辽东现在看起来偏远，但一旦发展起来，对朝鲜，对虾夷、苦兀，对更遥远的北面，都会成为其根据地，……”
忠惠王微微颌首，“你这么看，那就没问题，孤就认定你的眼光了。”

第六百四十八节 权力滋味，何人能敌？
忠惠王这一次的如此果决，连其兄忠顺王都刮目相看。
等到离开冯紫英府邸回到马车上时，忠顺王都忍不住问道：“老十，怎么这一次你的态度有些不一样啊，如此积极地要参与进辽东开发去了？”
“怎么，九哥你觉得不妥么？”忠惠王稳稳坐在马车里，气定神闲地反问道。
“不是不妥，以我们和紫英的关系，他不会害我们，但紫英也说了，这可能是一笔长期投资，三五十万两银子人家都看不上眼，动辄要百万计，朝廷户部都喊吃不消，才同意他自己去找门路，要不山陕商人和江南商人为何都派出头面人物来交涉？咱们要投入进去，恐怕十年内就不要指望收回本利，……”
忠顺王提醒道。
“我原本也没有想过十年收回来啊，我就琢磨着凭着这个入股最好能三十年五十年稳稳当当地吃着红利不好么？九哥，你我还能活多少年，和紫英的交情固然不差，但是咱们的子孙后代呢？紫英这起势的架势谁能挡得住，齐永泰已经在为其铺路了，五年后他从辽东回来，给个尚书恐怕都嫌轻了，弄不好就要入阁，他要当上了首辅，恐怕就得要一干二十年都有可能，……”
忠惠王嘴巴一边啧啧，一边道：“你看看现在的阵势，他一声召唤，晋商头面人物王家，江南商人的魁首翁家，盐商头号首领何家，纷纷抵京，真有点儿号令大周商界，莫敢不从的味道，就凭这个，辽东的事儿他可能干不成么？”
“干成我从不怀疑，但和咱们……”忠顺王沉吟了一下，“你是觉得现在我们该进一步加强和他的关系？我们和他现在的关系已经都到这一步了，还用得着再进一步么？”
忠惠王悠悠一叹，“九哥，咱们得想远一些才行啊，你我老了，一二十年后未必还在，但子孙呢，另外以当下朝廷和皇上的关系，很多事情真的说不准啊，你说我杞人忧天也没错，可咱们张家取代朱家，大周取代前明，在此之前，谁又能预料得到呢？再看看当初的从龙武勋们，还有几个得了善果？呵呵，所以狡兔三窟，咱们多走一步棋总没错。”
忠顺王陷入了沉思，许久之后，这才点头道：“紫英前途未可限量，无论日后会发生什么，和他密切关系总不会错，不如这样，我去把老八也叫上，你去和五姐说一声，看看他们愿意不愿意也参与到这一轮辽东大开发中来，日后红利回报是一回事，现在结下善缘，只怕以后收益会更大呢。”
忠惠王听得忠顺王这么说，这才笑了起来，“还是九哥厉害，一下子就到了咱们这一大家子人，皇兄那里咱们也不操心了，他既然坐上那个位置，也就退让不得，他那一房自有他的命，我们这些靠边站的就得要靠自己不是？海通银庄那一步我们走对了，但还不够，辽东更值得押注，……”
……
牛继宗来到王子腾府上时，瞥了一眼跟在后边若隐若现的尾随者，没有理睬，大摇大摆地进了王子腾家门。
虽然都在五军都督府里挂职，但是实际上他们都不需要去五军都督府，而且五军都督府里那些挂着职衔的都督、都督同知、都督佥事这一类人也都不会到五军都督府里办公。
真正在五军都督府里边办公的就只有一个经历，从五品，还有几个从七品的都事，说穿了就是一帮打杂守门，兼传达日常事务的，真正什么军国大事，也轮不到五军都督府这边来操心，自然有兵部。
随着江南之事落幕，原本激荡起来的风波，也无声无息就这么暗淡下来了。
牛继宗和王子腾算是安排得不错的，当然他们年龄在这里摆着了，不可能像孙绍祖那样还能削尖脑袋去重新谋得一个副总兵去搏一番。
他们俩年过六旬或者说逼近六旬，已经没有那个精力和体力在东山再起，而且朝廷也不会同意，毕竟他们和孙绍祖的情况还不一样。
但牛继宗内心那股子压抑在深处的火，却始终没有熄灭过。
径直进门，直奔王子腾的书房，却看着王子腾挥毫泼墨，正在临摹着一幅书法。
“花繁柳密处，拨得开，才是手段；风狂雨骤时，立得定，方见跟脚”。
没有理睬进来的牛继宗，王子腾一口气写完，这才丢下狼毫，背负双手，细细品味一番之后，满意地仰起头：“如何？”
“这幅字，还是字的内容？”牛继宗冷冷地道。
“都有，字的意境可见心胸，从字的内涵可知境界。”王子腾瞥了一眼有些浮躁的牛继宗，不以为然撇了撇嘴，“就这点儿城府，怎么图谋大事？”
“哼，你我都六十岁的人了，哪来什么大事？”牛继宗讥诮道：“我只是觉得你现在似乎真的一切都丢下了，皇上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再无复有往日那种气概，……”
“行了，他何曾有过什么气概？还不都是我们赶鸭子上架逼着他走的？现在才是他的真实面目，哼，也难怪汤谬朱顾都要义无反顾弃他而去，现在他还能想什么，不就是想用各种方式来谋求让他这一脉继任太子么？去和内阁说啊，下旨和内阁达成一致，说愿意放弃一切，就当一个用印用玺的傀儡，内阁肯定同意，心里却又不肯，又没其他本事折腾，不就只有这样装聋作哑地受着？”
王子腾言语如刀，一下子就剥开了万统帝的面具。
牛继宗张口结舌，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好半晌才长叹一口气，坐了下来，“那我们之前所说的，所憧憬的呢？难道也一份希望都没有了？”
“谁说没有？”王子腾反问，目光更加清亮起来，“我倒是觉得希望越来越大，我赞同他的一句话，品尝过权力滋味的人，很难再放下，任何人都不例外，他也一样。”

第六百四十九节 步步惊心，所谋乃大
冯紫英回府里时，没有回自己这边儿，而是径直去了东府。
虽然东西二府都变成了冯府的一部分，但实际上也只有后院，也就是大观园和会芳园这一片儿连通了，但在前边，还是分开的。
冯紫英这一大家子包揽了整个原来的荣国府，也就是西边这一片儿，而宁国府，或者说西边那一片，就成了冯唐和大小段氏、苏氏、谢氏住的所在。
老爹现在的日子似乎很清闲，每天出去走一遭，嗯，就去五军都督府那边溜达一圈儿，虽然不需要每日点卯，但冯唐闲不惯，还是习惯性地去那边和兵部门口走一走，如果能遇上几个熟人，那就一起说说话，凑个热闹。
但即便是这样的生活，冯唐也不习惯，到后来干脆就带着冯佐冯佑他们，时不时地去蓟镇和宣府那边的堡寨去走一圈儿。
无论是现在尤世功新去的宣府镇，还是现在杨元才去的蓟镇，都有着一大批老部下老熟人，遇到老上司来了，而且老上司的儿子更是刚从兵部右侍郎升任了右都御史，甚至马上要走马上任蓟辽总督，自然都是热情接待。
“今儿个王子腾来见了我。”没有和儿子绕圈子，冯唐示意儿子入座，便直接道：“这家伙野心未熄，我总感觉不是好事儿，总得要折腾出点儿什么事儿来才肯罢休。”
“他若是真的肯偃旗息鼓，那我还真要起疑了，当初我劝服他不也就给了留了几分希望么？”冯紫英倒是不太在意，或者说不惊奇，王子腾这种人岂是轻易能降服得住的？
“看来还是你了解他啊，我还琢磨这么大一把年龄了，何必这么大火气欲望？”冯唐摇摇头。
“爹，好像你也没有像你自己所说的那样就彻底放下，彻底释怀啊。”冯紫英反倒是笑了起来，“要不你一直跑宣府跑蓟镇这边做什么？”
“王子腾还是带了话过来，你原来和他说的，会成功么？或者说会兑现么？”冯唐看着儿子，“你当初和他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他就是不服气怎么打天下时，武人冲锋在前死亡无数，现在天下太平了，武人就弃之如敝履了，而且质疑以文驭武这个法则在当下并不合适，说赵宋之所以用以文驭武的法子来巩固赵家皇位，那是因为赵匡胤得位不正，所以担心武人效仿，所以才用文人治军，压制武人，大周现在根本就不该如此，……”
见儿子说得漫不经心，冯唐也是一惊，“你答应他什么了？”
“儿子能答应什么，只说时移世易，也许现在合适的，几年后就未必适合了，军队需要专业化，武将也需要专业化，打仗更需要专业化，那么文臣治军的形式也需要不断变化和调整，文臣治军更应该停留于后勤保障和大的战略规划，真正的打仗，还是应该交给更专业的武人，但我强调了，武人的专业化一样是需要不断积累和改进的，现在随着火器的大幅度推广使用，原来冷兵器时代的战略战术已经越来越不适应形势了，武人一样需要与时俱进的提升自我，……”
冯唐摇了摇头，“王子腾可不像是你这么说的，他和我提起了文武分治的意义，谈了枢密院和大都督府专管军事的必要性和重要性，我没有搭理他。”
“哼，看样子王子腾是真的坐不住了，枢密院也好，大都督府也好，关键在于武人的地位定性问题，如果这个问题得不到解决，矛盾始终存在，文武不睦，国将不国，他还是太片面了。”
冯紫英想了一想，“若是他再来问起，父亲不妨告诉他，我有我自己的想法和实现路径，急于求成只会欲速不达，他若是信得过我，就安心等待，有需要他的时候我自然也会请他援手，但现在毛毛躁躁地四处折腾，毫无意义。”
冯唐知道自己儿子现在已非吴下阿蒙，其考虑的问题恐怕比自己更深远慎密，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提醒儿子莫要草率孟浪，这关系到政哥哥冯家的命运。
“紫英，你已经成年，也无需为父多说什么，做什么事情之前多考虑周全，你现在得来这一切也非容易，你有雄心是好事，但是也需要一步一步来，……”冯唐叹了一口气，响鼓不用重锤，点到即止最好。
他很清楚王子腾、牛继宗和自己儿子是有某种默契的，否则当初宣府军和登莱军不可能那么轻而易举地就全军归降。
王子腾和牛继宗当时对这两军的掌控力不言而喻，而且大多数高级武将都是牛王二人一手擢拔起来的，岂会因为战事不利就那么容易一枪不发就投降了？
甚至牛王二人还主动解甲归田与自己一样来到这五军都督府里喝清茶，以二人的性格，若是与儿子没有一些私下的计议，说不过去。
牛王二人大概是希望恢复武人在朝廷中的地位，最好能像大周立国当初那样，打仗专由武人来，重建大都督府，兵部对军队的领导和统帅侧重于人事和后勤，日常训练和调动、打仗由大都督府来决定。
不过这里边有一个问题，大都督府历来是归皇帝直辖，在连上三亲军和京营的控制权都被内阁收归的趋势下，还要奢望重建一个大都督府，有些不可想象，除非这个大都督府归内阁直管，但这又把兵部置于何处？
……
“永芳，消息传回来了？”努尔哈赤站在沈阳城头，遥望着西南方向，丝毫没有大胜之后的喜悦兴奋，取而代之的却是深深的忧虑和疲惫。
“嗯，三贝勒那边和我这边的消息基本吻合，的确是如此，除了是冯铿任蓟辽总督外，其他渠道反馈回来的消息都是反应冯铿已经回到京中一段时间，但是一直没有启程来辽东，而是频频和朝廷各部的官员会面，以及各地商人代表见面，……”
李永芳的额际也是皱纹密布，很显然冯紫英并没有立即来辽东也引起了他的警惕。
“右都御史兼蓟辽总督，却没有再兼兵部右侍郎或者左侍郎，这是个什么意思？”努尔哈赤转过头来问李永芳：“不兼兵部侍郎，他能调得动其他军队么？”
李永芳苦笑，“大汗可能还不太了解大周朝廷这边的一些规矩，都察院的左右都御史均为正二品的官员，实际上已经是和兵部尚书平级了，而且都察院的都御史身份在朝中官员里边十分特殊，他有查访惩处军政所有官员的特权，冯铿原来是兵部右侍郎，不过是三品，但现在是正二品都御史，而且现在其座师齐永泰已经是内阁首辅，可以说他现在是如日中天，大权在握，如果来辽东的话，没有人敢反对和违逆他的命令，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
“哼，这么说来，他来辽东的话，有可能把辽东、东江甚至蓟镇的军队拧成一股绳，又会成为我们建州最危险的敌人？”努尔哈赤目光里多了几分冷厉，“上一次我们吃了大亏，此番全赖永芳你多年的经营，而他又陷入了内部战争中，我们才能一鼓作气夺下沈阳，但现在这个危险的敌人又来了，我们又要面对一个可能更强大的敌人，永芳，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
李永芳也觉得头疼。
原来冯唐还在担任蓟辽总督时，他就感觉得到冯唐做事的老辣，远胜于如曹文诏、赵率教这等纯粹的武人，丝毫不亚于当年的李成梁，所以他也只敢蛰伏，不敢轻举妄动。
但没想到这个冯铿的老练不亚于其父，而且狠辣犹有过之。
更为重要的这厮是个文臣，还兼着都察院右都御史的身份，加上其上一次辽东之战所积攒下来的声威，这几乎就是君临辽东。
现在辽东这块土地上的文武官员就没有谁敢违背他的意志。
一旦被他凝合在一起，这仗就不好打了，就算是自己在辽东军中还有一些内线，但是这种氛围下，未必敢轻举妄动了，而且也没有那么多机会了。
“大汗，我们现在是采取守势，更重要的是赢得时间，慢慢消化掉我们刚夺下来的这么多城镇和人口，这才是最重要的，不能再轻启与大周的战端了。”李永芳思前想后，勉强应了一句：“冯铿此番来，若是马上要开战，天时也不合适，而且辽东军受挫甚重，未必有斗志士气主动一战，这一点我们还是占优的。”
“我明白，我正是担心这一点啊。”努尔哈赤长吁一口气，“若是冯铿马不停蹄地赶来辽东，就要和我们决战，我倒是不担心了，冰天雪地，那帮辽东兵野战能拼得过我们，他们的粮草物资能供应得上？可你注意到没有，冯铿只是在京师一味见官员和商人，却没有忙着来辽东，这才是我最担心的事情啊，他这是所谋乃大啊。”

第六百五十节 登门，杀心
李永芳目光微凝：“您是说他是要准备充分，与我们来一场长期作战？”
努尔哈赤面色凝重，“除了这个理由，你找不到其他原因来解释，官员，商人，大量的接见交谈，谈的什么？却不肯先来辽东，他这个蓟辽总督倒是当得很安心啊，大周朝廷也就这么放任他？”
李永芳迟疑了一下，“大汗，现在冯铿的地位在大周朝廷中很稳固，齐永泰是其座师，另外一位阁臣官应震亦是其座师，这种师长学生的关系在汉人士人体系中视同与父子，所以寻常人根本难以撼动其地位，纵有小过，亦无足挂齿，不会影响到他的仕途前程。”
努尔哈赤叹了一口气，“我们在大周内部的情报体系倒是好了许多，但是对其朝中的影响力却毫无进展，这个冯铿如此年轻就已经有这般权势，能调动的各种资源已经相当可怕，那日后对我们的威胁还将倍增，特别是他来辽东，我们该如何应对？”
对于努尔哈赤提出的这个问题，李永芳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只是一个辽东武将，昔日在辽东镇中还能勉强说得上话，但是要说放在大周这样一个庞大的文武体系中去，那就不值一提了，而且他一辈子都在辽东这个圈子里厮混，对于辽东以外的区域并无多少了解，冯紫英所见所接触那些人他也认识不到。
他在大周朝廷内也有一些熟人，但那多是武人，而且层面也不算高，像朝廷阁臣变化，冯紫英的基本人脉，这些都不是秘密，便是京师城中寻常市民亦然知晓，那《今日新闻》等报刊上也有少报道，所以算不得上什么秘密。
但冯紫英具体见了哪些客人，谈些什么，这就不是随随便便能打听到的了，那阿拜的情报网络就更不行了。
“大汗，现在恐怕还真的做不了什么，只能镇之以静，先观察了。”李永芳苦笑着摇了摇头，“好在咱们现在本来也需要时间，如果他要打算拖一拖，我们也正好可以来消化我们前期的战果，如果他想一来就打一仗，那我们也不惧，……”
“永芳，就怕对方不会如我们所愿啊。”努尔哈赤却没有那么乐观，“他密集地见官员和商人，所谋为何？肯定是要在辽东这片土地上大干一场，若是他愿意花两三年时间来辽东修筑城垒，铺设道路，建立工坊，那我也乐见其成，我们也一样干我们的，就怕他既要建设，又要打仗拖住我们，不让我们消化，这才是我最担心的，而他有这个能耐和实力，东江镇那边我就很担心。”
现在建州军的主力都在沈阳这一线，并不惧怕辽东镇在这一线发起进攻，可是在南面宽甸六堡那边却成了一个软肋，前一番战事中东江镇就开始在宽甸六堡那边频频发起攻势，弄得建州这边很难受，但当时东江镇只是策应性的进攻，并未发起全力，夺下了两堡之后并没有再继续向北进攻，但冯紫英来了之后呢？
毛文龙那厮为了讨好冯紫英，在冯紫英面前挣表现，还会这么保守么？
可现在建州军的主力和精锐都在沈阳这边，南面已经没有多少力量了，恐怕还真顶不住东江镇的进攻。
“那大汗，可否让朝鲜人那边……”李永芳尝试性的建议道。
“不，决不能去请朝鲜人帮忙，现在朝鲜人那边很敏感，大周表现出来的强势已经让他们有些疑虑的，我们从朝鲜那边的情报回来称，大周的使者已经先期抵达平壤了，如果这个时候我们去求援，只会让朝鲜人更担心我们抵挡不住大周的反攻了，那会加速他们倒向大周一方，甚至出兵相助大周亦有可能。”
努尔哈赤对朝鲜人事大的心态很了解，一旦确定大周对建州重新确立优势的话，其势必又要重新倒向大周，这对建州更为不利。
“那我们现在如何应对呢？日本人？”李永芳也苦苦思索，“日本素来对中原有野心，但其现在的执政将军态度不明，原本还经常袭扰江南沿海的海寇现在也已经烟消云散，再无复有壬辰倭乱时的盛景，就算是我们现在联系上他们，他们也未必有此胆量去挑衅大周了。”
“远水解不了近渴，日本人或许日后可能会是大周的一个肘腋之患，但现在还说不上，我们还得要找蒙古人。”努尔哈赤神色严肃，“科尔沁人现在被宰赛那厮给吓住了，内喀尔喀人算是被姓冯的给培养出来了，宰赛这厮也不明白兔死狗烹的道理么？我们建州女真若真是倒了，他们内喀尔喀人难道就能有一个好结果？”
“但宰赛现在和姓冯的关系不一般，若是要说动其不偏不倚恐怕很难，更别说要倒向我们这边了，那厮也是一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角色。”李永芳摇摇头。
“那我们就给他们兔子！”努尔哈赤咬牙切齿道：“他不是一直担心我们不同意他控制科尔沁人么？我应允了，甚至连叶赫部和乌拉部的残部也可以交给他，只要他吞得下！还有那个布喜娅玛拉，我就不信他不动心！”
努尔哈赤的话让李永芳也吃了一惊，这个条件不可谓没下血本。
要知道科尔沁人一直是建州女真努力拉拢的目标，为此之前已经做了许多铺垫，叶赫部和乌拉部都是属于女真而非蒙古，是海西女真的一部分，如果也同意交给宰赛处理，那无疑是将女真一部卖给了蒙古人，这对于努尔哈赤本人的威信肯定会有很大打击。
“大汗，不至于如此吧？”李永芳下意识地反对道：“要不先和额亦都、安费扬古以及何和礼他们几位大人商量一下，……”
“不必商量了，我意已决，如果不这样很难说得动宰赛那厮，我需要时间，就得要有人在辽西给大周施加压力，让其不能把主要心思用在我们这边，只要给我两年时间，我们就能消化大半今年所得，到时候我们就能有应对的余地，而现在，还不行。”
努尔哈赤还是相当果断的，“察哈尔人现在越来越不堪了，林丹巴图尔太让人失望了，看来我们还得要心思放在宰赛身上，只要说动宰赛，冯铿要全力来对付我们就不可能。”
……
“你也要去辽东？”虽然早有预料，但是布喜娅玛拉直接登门，还是让冯紫英吃了一惊。
“我不陪你去，谁陪你去？”布喜娅玛拉泰然自若地四下打量着四周的环境，“恐怕我这一登门，你府里的各位夫人们现在都是震惊莫名，以为我找上门来是要做个什么了吧？”
冯紫英哑然失笑，摆了摆手：“不至于，她们早就知道你，只不过没有正式接触过，交流过罢了，三姐儿也早就被她们问起过你，也都实事求是的介绍过你的情况，这么多年了，哪里就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何况我这个人，认准的女人，她们心里都有数。”
“哟，这么一说，感觉倒是成了你自卖自夸的底气了呢？”布喜娅玛拉也笑了起来，“也是，这么多年来，我也没有正式见过她们，这一回我要陪你去辽东，也该和她们正式见一次面，另外也好让她们放心，我不是来和她们抢男人的。”
“其实她们应该猜得到你登门的目的，这么几年你都没来说什么，现在这种时候来，自然是有为而来，辽东是你的故乡，关乎你们叶赫部的命运，你来也正常。”冯紫英点了点头，“见见面也好，她们都是很好相处的人，现在她们暂时还去不了，可能日后也都是陆陆续续要去辽东的。”
“那什么时候见面？是先和你说完话见面，还是这会儿就去见？”布喜娅玛拉很洒脱，丝毫没有什么别扭尴尬和不适的感觉，这种通透大气的姿态连冯紫英都暗自佩服。
“嗯，待一会儿吧，我们先说说，你来肯定是有什么想说的。”冯紫英想了一想，“是内喀尔喀人？”
“宰赛肯定出了问题了，我估计努尔哈赤应该会下血本去拉拢内喀尔喀人，具体开出什么条件不好说。”布喜娅玛拉直接挑明，“察哈尔人表现不争气，现在朝廷定了你出征辽东，努尔哈赤肯定会感到危机和压力，建州女真需要时间来消化夺取沈阳之后的所获一切，他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你这一去肯定不会让他们歇着，……”
“那努尔哈赤能开出什么条件？科尔沁，还是你们叶赫部？或者要和内喀尔喀人联手，这么快就要反目成仇，上演一场从友变敌，从敌变友的故事么？”
冯紫英也有感觉，随着大周内乱的日趋结束，边墙外的这些游牧民族都会感觉到压力，九边的大军如果都要陆续东调入辽东，都知道这是大周要起杀心，要彻底解决建州女真了。

第六百五十一节 家事国事，件件不落
“恐怕一切努尔哈赤能拿出来的他都敢拿出来，努尔哈赤的枭雄心性，这份魄力还是有的，我估摸着你的出现让他感觉到巨大的危机压力，从李成梁后期，努尔哈赤就从未再任何人身上吃过这么大亏，就算是令尊那两年，说实话，面对努尔哈赤，也是居于守势，很被动。”
布喜娅玛拉实话实说，“如果不是你在永平府那一役之后折服了宰赛，最后结盟，科尔沁人肯定倒向建州女真，我们叶赫部和内喀尔喀人就都很危险了，没准儿现在叶赫部已经没有了，内喀尔喀人也要唯建州女真马首是瞻了，草原上就是这样，如你们所言，畏威而不怀德，因为怀德在草原上是生存不下去的。”
冯紫英对于布喜娅玛拉的坦率倒是很认可。
草原上诸部落的盛衰起落比中原王朝更为频繁，甚至几十年就有可能不留下一点儿痕迹的消失，所以奢求他们怀德守信这些，就有些夸张了。
宰赛不蠢，能驾驭内喀尔喀五部，岂会看不到纵横术和兔死狗烹的利弊？
在建州女真威胁到大周，甚至居于优势时，那么内喀尔喀人当然会选择和大周结盟，因为一旦建州女真在辽东取得胜利势必危机紧邻的内喀尔喀五部生存。
同样一旦大周真的在辽东把建州女真给灭了，那周边的内喀尔喀人和察哈尔人这些部落，又该如何自处？
大周的刀锋会不会指向他们？
谁都会仔细掂量掂量。
内喀尔喀五部不像科尔沁或者叶赫部，科尔沁和叶赫部已经没有能力独立自主地在这个区域生存下去了，他们只能依附于强者，但内喀尔喀人和察哈尔人与建州女真一样，他们还有雄心野心，所以这就注定了他们和大周的关系会很复杂，不可能像科尔沁和叶赫部那样可以彻底倒向某一边。
“看来我们和内喀尔喀人的蜜月期如此短暂就结束了，我和宰赛岂不是又要成为敌人？”冯紫英眼角掠过一抹冷意，这都在预料之中，只是来得未免太快了一些，“也罢，该来的始终要来，布喜娅玛拉，那叶赫部怎么办？”
布喜娅玛拉脸上也是露出一抹黯然之色，“我也不知道，或许草原上这些部族都是这样生生死死分分合合吧？当这些部族的头人，就是要有这样的自觉吧。”
见布喜娅玛拉能这么看得开，冯紫英心中稍安，“也许我该给你一个承诺，叶赫部日后就算是纳入大周领域内，也一样可以保留你们原来的习俗，我们大周也没有入建州女真那么霸道野蛮，非要谁彻底臣服在谁脚底，一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味道，我们更愿意平等相处，都是大周子民，无分高下彼此，……”
布喜娅玛拉似笑非笑，“紫英，你现在就可以表这样的态了么？蓟辽总督有这么大权利？不该是你们内阁或者皇帝才有这样的权力吧？”
冯紫英对布喜娅玛拉的调侃不以为意，“布喜娅玛拉，你只需要记住，我承诺过的事情，从来都是兑现过了的，否则小冯修撰也好，小冯督师也好，小冯侍郎也好，口碑不会一直如此坚挺！”
这一句话冯紫英倒是说得中气十足，信心百倍。
他冯紫英能有这么好的口碑，无论是在武人还是商人心目中信誉比十足真金更真，靠的就是诺不轻许，许则为之。
应该说布喜娅玛拉的登门还是在后宅引起了一阵轰动。
虽然说很多人都对布喜娅玛拉不算太陌生，毕竟之前两年布喜娅玛拉也曾经多次登门过，但是对很多人来却只有一个印象。
那就是这是一个关外海西女真叶赫部的一个贵女，因为和建州女真有生死大仇，所以要借重大周对抗建州女真，在自家相公担任永平府同知期间曾经帮助过自家相公大忙，而后自家相公能一路高升到顺天府丞也得益于三屯营那一仗，甚至还和内喀尔喀人拉上了关系。
总而言之，这个女人和其背后的海西女真叶赫部，对自家相公帮助很大。
至于说自家相公和这个年龄明显比相公大不少的女真女人有没有什么特殊关系，众女反而不太在意。
就算是有又如何，难道相公还能把她娶回来不成，真要娶回来了，那也没什么大不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这后宅女人难道还少了么？
再后来大家也从尤三姐那里零零碎碎知晓一些，约莫就是这个女人似乎和相公很投缘，也一直未嫁人，也不知道草原上的习俗究竟是怎样对的。
反正大概意思就是这女人和相公有些黏黏糊糊不清不楚，众女就更不在意了，大不了也就是一个外室的命，还能怎么着？
不过这个女人高大健美的身材和堪比司棋的大胸还是让女人们都有些别样心思，后宅里边的女人们多是娇小玲珑的，身材高大一些的也就只有妙玉和迎春，还有就是李玟李琦姐妹高挑一些，但是要和身高比冯紫英都还要高半头的布喜娅玛拉相比，就不可同日而语了，所以这样一个格外独特的女人，突然登门，还是引起了大家的浓厚兴趣。
究竟是来做什么？有了孩子，要一个身份？还是觉得年龄大了，要求一个安稳，希望进府？抑或就纯粹还是公务？
只不过相公一直在书房里和那个女人单独谈话，后宅中的女人们也非不识大体的，都很默契地没有去打扰，只是静静地等候。
此时尤三姐就成为了众女询问的对象。
“很厉害，论武技，只怕我都要逊色一筹，她的圆月弯刀不但可以近身杀人，而且还能飞射回旋，杀人于十步之外，所以当初去江南和辽东那边，布喜娅玛拉都跟着去了的，有她在，我的压力也能小很多。”
尤三姐也是一个大大咧咧的性子，有什么说什么，除了布喜娅玛拉替冯紫英早就生下一对龙凤胎没说外，其他她都没有隐瞒，也遮掩不住。
都上门来了，迟早也是要摊开的，再说了，这一回去辽东，估计肯定要借重布喜娅玛拉的时候也很多，布喜娅玛拉肯定也要跟着去。
“这么说相公是早就和这位女真贵女有瓜葛了，三姐儿，你可是替相公瞒的好啊。”沈宜修似笑非笑，敲打着属于自己这一房的这位妾室，一点儿妾室的自觉都没有，完全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贴身保镖了，和尤二姐完全是两个概念。
“沈姐姐你也从没有问过啊，何况小妹感觉沈姐姐你好像也完全不在乎这个，相公不都是被你们攥在手掌心的，难道还能飞得掉？咱们阖府上下都八九个孩子了，难道相公还能和谁私奔不成？”尤三姐满不在乎地道：“何况相公素来也是有分寸的，知晓轻重，若是因为公事，那我就更不能插话了。”
尤三姐这一番话说得情通理顺，理直气壮，一时间沈宜修竟然觉得自己无法反驳。
当然那话里话外也是把自己几人夸到了极致，相公都被自己几人攥在手心儿，如孙悟空飞不出如来佛的手心一般。
薛宝钗和林黛玉也都是抿嘴微笑，还是宝钗搭话，“沈姐姐，尤家姐姐这话好像也很有道理，我们是不是太过敏感了？或者说我们有了孩子，反而不自信了？”
其他诸女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嗯，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诶，咱们姐妹反倒成了气短心虚的一边不成？”沈宜修嫣然一笑，“要说也该是那布喜娅玛拉来拜见我们才是，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先过门儿的，她要进府也好，讨个身份也好，不该是她来么？不过若是只是纯粹要和相公说公事儿，那我们就不好过问了，也罢，那我们就等吧。”
“是啊，若是我们急切切地去遣人询问，相公反而要觉得我们是不是小心眼儿了，那布喜娅玛拉只怕更要觉得我们容不下她，可我们姐妹何曾是那等人？”宝钗淡淡一笑，“大家索性就散了，她若真要来，或者相公要相招，咱们再说也不迟，也不急着这一会子。”
“其实几位姐姐无须这么担心，以小妹看，布喜娅玛拉也是一个豪爽性子，若是没有其他特殊原因的话，她今日既然来了，是多半要来拜会几位姐姐的，至于说她会不会进府，我觉得可能性不大，她是个受不得羁绊的性子，宁肯自己一个人在外边自由，和咱们汉人女子的心思不大一样，……”
尤三姐见诸女都还有些吃不准的样子，忍不住替布喜娅玛拉解释了一番。
她和布喜娅玛拉的交情可要比宅中其他女人深多了，这么些年来和布喜娅玛拉也一道出生入死过，都是那种没太多心眼儿的直爽性子。
另外冯紫英也基本上不避讳尤三姐，像去天津卫那边王熙凤宅子里，也从带着尤三姐，这些方面尤三姐的口风还是很稳的。

第六百五十二节 坦然，各有路走
后宅里关于布喜娅玛拉的讨论还在继续，不过冯紫英却没想那么多，和布喜娅玛拉仍然在探讨着去辽东之后的打算。
“我去辽东的时间可能不短，三年起步，五年正常，甚至更长，不解决建州女真，不会回京，你若是要去，孩子呢？”
“哲哲帮我带着，当然，我可能不会一直待在辽东，但你现在刚过去，我肯定要过去看一看，哲哲也想回去看看她的父母。”布喜娅玛拉早有打算，“不回去看看，我心里也不安，另外，孩子也有这么大了，去见识见识草原的风景，也挺好。”
“哲哲也担心她们科尔沁被卷进去？”冯紫英点了点头，“暂时还不会。”
“谁不担心？这一仗是你死我活之战，若是努尔哈赤把内喀尔喀人也拖了进来，现在科尔沁人在内喀尔喀人的压迫下，他们怎么选择？”布喜娅玛拉反问。
“宰赛纵然有些野心，但是这么大的事情，他还不会遽下决断，还得要观察观察，转向也需要一个过程。”冯紫英哼了一声，“现在内喀尔喀人对我们物资的需求依赖可不轻，如果宰赛真的打算要和大周翻脸，那就要做好他们内部动荡的准备，内喀尔喀人已经习惯了我们大周的各类商品，包括武器铁器这些，一旦断绝这些，他们靠谁来补充？有些东西一旦用过了，他们便再也断不了了。”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有谋划？”布喜娅玛拉目光一凛，“那我们叶赫部已经科尔沁人也一样早就被你们算计进去了？如果我们……”
冯紫英神色从容，“这本来就是一个阳谋，任何部落任何人都会追求更美好的生活，宰赛也好，你叔叔和兄长也好，哲哲的父亲也好，作为头人，他们想要坐稳自己的位置，想要让自己的地位更稳固，让族中贵人和族人更拥戴，他们不这样做，怎么做？能自己生产出这些价廉物美的东西么？不能，当然就只能通过与盟友的交易来获取了，这不很正常么？至于说形成依赖，只要大家人仍然亲如一家，相互提携支持，大周难道会断了这些货物的渠道来源么？至于说你对大周怀有敌意，甚至要意欲不轨，那怎么还能指望大周像以往一样满足你各种需要？想想也不可能嘛。”
冯紫英振振有词的解释让布喜娅玛拉也无言以对。
站在各自的立场上，冯紫英的话也没错，只要能保持着双方密切的关系，你又何必担心大周对你这些部落急需的各种物资断供？
如果你真的心里有鬼，要对大周不利，大周当然要对你采取措施，断供不过是最理所当然的举措罢了。
见布喜娅玛拉还在那里纠结，冯紫英笑了起来，“好了，不要在那里杞人忧天了，府里的人恐怕都等你等急了，其实她们肯定都很想和你认识，更愿意从你这里了解你所经历的一切，她们也远比你想象的友善，……”
被冯紫英这么一说，原本还有些不在乎的布喜娅玛拉突然间变得有些忐忑起来了，犹豫着：“要不今日我还是不见她们了吧？以后有机会再见，……”
“来都来了，方才还气势如虹，怎么现在一下子就变成这样了，她们都是弱不禁风的的闺阁女子，你怕什么？何况你又不求她们什么，无欲则刚，所以拿出你先前怼我的气势出来，大度坦然一些，……”
冯紫英也觉得好笑，看着左顾右盼坐卧不安的布喜娅玛拉，还是第一次有如此姿态，英姿飒爽巾帼英雄的形象荡然无存。
“可是她们是否知晓我和你有了孩子呢？”布喜娅玛拉终于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看来这个问题困扰了她很久了，或者说她对这个事情一样很在意。
“这一点恐怕她们不清楚，不过就算是你坦然相告，我相信她们也能接受，毕竟做母亲是每个女人的基本权利，她们都有自己的儿女了，没有理由不允许你有自己的孩子，更何况你也没有向她们要求什么，所以你完全可以挺起胸膛面对她们。”
终于在冯紫英的再三鼓动下，布喜娅玛拉还是鼓足勇气和冯紫英走近了大观园，而冯紫英也让平儿去通报。
这一番见面也是在己方都充满好奇和忐忑的心态下相见的。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见面的气氛很好。
或许是沈薛林三人都有了儿子傍身，又或者是布喜娅玛拉的年龄和身份很难对她们构成威胁，亦或是布喜娅玛拉未来可能对丈夫的辽东之行带来很大的帮助，再加上本来也的确对这样一个奇女子充满好奇，尤三姐把草原上那一句“可兴天下可亡天下”的谶言也告知了几女，所以这一见面之后，话题被尤三姐打开，居然也谈得很投缘。
布喜娅玛拉也没想到冯紫英的几位嫡妻不但美艳，而且谈吐高雅，她在汉地也已经生活了这么久，尤其是长期和王熙凤在一起，实际上很多时候潜移默化之下，也习惯了汉人的生活饮食习惯，也包括相互之间的交谈沟通。
甚至在沈薛林三人也能感觉到布喜娅玛拉完全不类她们想象中的那种异族女子，很多话题都能说得来，特别是在得知布喜娅玛拉定居在天津卫后，三女也约摸明白布喜娅玛拉多半是和王熙凤有瓜葛的，而这毫无疑问肯定是丈夫的安排了。
联想到种种传言和可疑之处，沈薛林三女也能猜得出来布喜娅玛拉多半也是有孩子，只不过布喜娅玛拉半句不提，而且看得出来布喜娅玛拉那种独立的性子，似乎也完全没有要依附于冯家的意思。
布喜娅玛拉没有在冯府呆太久，和几女见了面，说了话，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同时也在几女面前显示了自己的存在，至于其他，她本来也没想过。
儿孙自有儿孙福，真正到了日后长大了，冯紫英这个做父亲的，自然也不可能真的不闻不问，但现在还不需要。

第六百五十三节 多手准备，务求完胜
终究还是要离开了。
经历了十多天的准备，冯紫英要准备马上启程北上了。
此番作为蓟辽总督，他是要走陆路北行。
蓟镇是第一站。
蓟镇总兵杨元身体已经有些问题了，六十好几的老爷子了，从大同转任蓟镇总兵，这番折腾，也对他来说是一个考验。
朝廷有些后悔，该让杨元早些致仕，这样一来，也可以让杨元回家休养，多活几年。
现在这架势，弄不好就得要让杨元病殁在任上，太不近人情，而且这刚换了总兵，又要选新官上任，未免太不严谨了。
“杨元递交了辞呈了，身体的确扛不住了，兵部刚收到，还没有来得及和内阁禀报呢。”
冯紫英去和张怀昌告别时，张怀昌提起了这桩事儿。
“祸不单行啊，杨公为国劳累一辈子，从壬辰倭乱结束之后其实就已经有病在身了，又扛了十来年了，该让他休息休息了，朝廷该考虑后续了。”
冯紫英也点头。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张怀昌顿了顿，“稚绳还没有回来，我也给他去了信，征求他的意见。”
“怀昌公，我都不在兵部任职了，……”冯紫英挠了挠脑袋。
“少废话，我就私下征求一下意见，何况你也是蓟辽总督，蓟镇总兵人选对你下一步的辽东攻略至关重要，你敢说你不重视？”
张怀昌横了冯紫英一眼。
“嘿嘿，要这么一说，那我就举荐一个吧，祁炳忠如何？他是骑将出身，而且对火器使用学习也很快，是个人才，当然如果让江北刘白川来也很好，刘白川在河南打得很漂亮，连稚绳兄都来信赞不绝口。”
冯紫英思索了一下，“其实麻承勋也可以，但是京营现在刚易人，估摸着朝廷不会同意。怀昌公，你我都清楚，现在能担大任的武将就那么几个，很多都是刚调整到位，总不能前脚刚走马上任，后脚就又要让人家卸任再赴新任吧？”
张怀昌默默地点了点头。
现在真正担得起重任而且能独挡一方的就那么几个。
最受信任的就是尤世功，放在哪里都放心，紧接着的就是刘东旸，在山西打出了威风，曹文诏也不差，刘綎还没有证明自己独挡一面的能力，萧如薰、赵率教、柴国柱和贺世贤经验丰富，资历够深，但表现一般。
接下来像毛文龙、刘白川、祁炳忠、马进宝、贺人龙、尤世威、尤世禄、段喜荣、土文秀这几个，前两者是才冒出来的新锐，执掌的也是小边镇，后边几人都还只能算是中坚力量，顶多也就是干个副总兵，尚未走到独挡一方的位置上。
像冯唐、牛继宗、王子腾这都是老一辈的武人了，能力经验都没问题，但是现在朝廷是绝不可能再让他们出山了。
另外还有一个孙绍祖能力也不差，但鉴于他的表现，朝廷对使用其始终还有一些疑虑，冯紫英花了一番心思也只能让其在山西镇当个副总兵。
不过冯紫英考虑的是一旦刘东旸要来辽东，那孙绍祖倒是可以代理山西镇总兵。
朝廷对武人的使用也是煞费苦心，既不能让其在一个地方呆太久，否则后患无穷，李成梁就是先例，但呆的时间太短也是问题，不熟悉情况，很容易脱节，战斗力要受到影响。
“我还以为你要推荐贺人龙和段喜荣呢。”张怀昌笑了笑。
“贺人龙性子急躁了一些，但是打仗也很有章法，而且够狠够凶，如果是山西、东江、江北、登莱这一类没有那么重要的边镇可以，但大同、宣府、辽东、蓟镇这一类位置太过重要的边镇，还得要在磨练两年。”
冯紫英的评价很中肯，“段喜荣毕竟是我娘家那边的亲戚，能力有，也很沉稳老练，在大同镇其实表现不差，放在山西都司指挥同知位置上表现也很不错，稚绳兄大概是向怀昌公举荐了吧？但我来说就不合适了，而且他就算是要提拔，也只能当一个副总兵，距离总兵还差一截。”
段氏几兄弟，段喜荣、段喜泰、段喜生、段喜昌几个都表现不俗。
段喜荣当了山西都司指挥同知，指挥卫军配合孙承宗在山西打得还行，孙承宗对其印象不差。
段喜泰去了甘宁镇升任参将，算是成为了贺世贤的嫡系，而段喜生也已经升任大同的游击了。
这一大家子现在在军中混得都不差，当然这肯定也有冯紫英的一些关系。
孙承宗的确在给张怀昌信中提到了段喜荣，但他更推崇刘东旸，认为刘东旸堪当大用。
不过刘东旸要接任蓟镇总兵，就算是张怀昌同意，内阁那边也通不过。
所以算来算去，可能还是冯紫英提出的祁炳忠更靠谱一些，好歹也是忠心无二，在西北戍守了多年，一步一步打拼上来的，只是上一轮没赶上好机会，又加上甘宁二镇合并和固原镇裁撤，所以才拖下来了。
“嗯，祁炳忠可以考虑，不过辽东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调整？”张怀昌更关心辽东那边，他是知道冯紫英的计划的。
“争取明年秋来进行一轮调整，赵率教、杜松、祖氏兄弟可能都会陆续调整到大同、宣府这些边镇来，但不宜一步调整完，明年上半年我想先换一些不太稳妥的中级武官们，如游击、守备这一类的，这应该是李永芳渗透收买的重点。”
冯紫英谈了自己的意见：“当然，也不是说一定都要换，但换一部分是必须的，一切根据实际情况来定。”
“嗯，你自己斟酌好，选哪些人去辽东，你也考虑清楚。”张怀昌捋了捋胡须，“刘东旸其实很不错，打仗勇猛，而且惯出奇兵，对付建州女真，需要这样的武将。”
没想到张怀昌对刘东旸也如此欣赏，倒是让冯紫英颇为意外，看样子山西一战这家伙是入了高层的眼了，只可惜宁夏叛乱给这家伙打上了烙印，就算是张怀昌看好他，但很难在内阁那边获得认可。
“怀昌公，我有这个考虑，届时让刘东旸出任辽东总兵，有我坐镇辽东，想必朝廷也能放心，若是让刘东旸去宣府、大同，甚至蓟镇，估摸着朝廷诸公又觉得不踏实了，您先帮我和六吉公、道甫公、明起公他们几位说说，齐师和官师那里我到时候去说。”
冯紫英吐出一口浊气，“时不我待，不能给建州女真太多喘息机会，必须要拿住狠打，让他们缓不过劲儿来，另外就是东江镇这边，我有意让登莱镇现在就可以开始向东江镇海运进发了，第一战就要从辽南那边开始打，拖住建州女真。”
张怀昌也知道朝廷诸公的心结，要说服不容易，但他还是准备在卸任致仕之前努力一番。
他是辽东人，但现在只能定居京师城中，有朝一日他希望自己能在有生之年能畅游辽东故地，再无复有外患威胁。
在张怀昌那里得了准信，冯紫英也就放心了，军事上的准备有了刘东旸、曹文诏和毛文龙等人相助，冯紫英自信不再担心什么了。
现在剩下的就是后勤保障了。
朝廷的财力有限，就算是全力以赴支持自己，但是也不可能置大局于不顾，这一点上冯紫英宁肯有备无患，所以他才会把山陕和江南商人以及盐商都召集起来。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辽东的资源了，无论是煤还是铁，在辽东都不缺。
现在的辽东除了人口少外，其他条件都具备，鞍山到本溪这一带，冯紫英早就勘察过了，鞍山现在叫鞍山驿，本身就是东宁卫（辽阳）——海州卫（海城）——盖州卫（盖县）——金州卫（大连）的咽喉要道上，距离辽阳很近。
辽东人口少，但辽阳附近还算是人口较为密集的，当然这里主要是以士卒家眷较多。
冯紫英的设想就是沿着辽阳、鞍山驿、海州到辽河口以及到金州卫这一线进行建设布局，无论是山西还是河北、河南的乱民俘虏，都直接往辽东这边运送一部分来，然后想办法从山东迁民一部分来，这样将辽东半岛南部这一片打造成为日后辽东发展的工农业基地。
对鞍山煤铁资源的开采已经和山陕商会、江南商人以及盐商谈得差不多了，在保证资源、产能和销量会达到甚至超越京畿煤铁联合体的诱惑下，没有哪个商人能够拒绝。
冯紫英甚至明确提出要建设一条从辽阳——鞍山驿——海州卫——牛庄的铁轨，这是一条长达二百里的铁路，届时从南边来的物资可以从牛庄码头登陆，用马拉列车，一天一夜时间就可以直接运到辽阳，这比现在通过陆路或者水路将会快上五倍，运输成本也会大幅度下降。
而光是这条铁路就需要天量的铁料，足以消化掉一两年内鞍山煤铁复合体的产能。
冯紫英甚至向商人们展示了自己手绘的铁轨、枕木的草图，也引起了商人们的巨大震动。
这可比原来在永平府的一些设计更大胆了许多。

第六百五十四节 公私兼顾，后续准备
纯铁铺筑的铁轨？
马拉成列连串在一起的大车？
冯紫英的设想是一列马拉列车可以拉四到五辆车厢，一辆特制车厢运送一到两到三顿货物是完全可以承受的。
在铁轨上的滚动摩擦要小得多，不需要多快的速度，刹车问题可以解决，一小时跑上十里地是可期的，如果一路采取换人换马不换车的模式，一次性拉上两三万斤货物从牛庄到辽阳，一天一夜可到。
可这条轨道要全数用马车来运输使用，之前在永平府时冯紫英就提出来过，但是那时候各方面条件也不成熟，只是在局部路段用水泥铺路已经引起了商人们的很大不安，觉得这太奢靡。
现在更是直截了当要修建从辽阳到牛庄码头的铁轨路，这太疯狂了，但是却又让无数人怦然心动。
这种惊世骇俗的东西大概只有小冯修撰的脑瓜子里才能想得出来吧？
无论是山陕商人还是江南商人，都没有人质疑这种玩意儿的可能性，因为冯紫英这么些年来的种种奇思妙想早已经征服了这些商人，让他们对冯紫英信心爆棚。
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的产量还在不断的增长，不断在整个北地需求大幅度普及推广，而且通过海运也源源不断地外销到了南边和海外，但产能的不断扩张让内陆地区的铁轨运输也成为了一种可能。
如果这鞍山煤铁复合体的产量真的能达到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那样大的产能，那辽东是肯定消化不了这么多铁料的，也只能大量外销。
但辽东孤悬一隅，如果要外销，只能靠船运出来，无论是朝鲜、日本乃至山东、江南，都只能通过船运才能最大限度减少运输成本。
可鞍山距离牛庄也好，金州也好，都有相当距离，而铁料又沉重，如果如冯紫英所言，干脆就用铁料铺筑一条铁轨，从原料产地直通牛庄码头，那简直就是最划算不过。
而且关键在于小冯总督已经明确要大力发展辽东，从牛庄到辽阳这一线，也要大量迁民，这意味着沿着这铁道一线，都将成为发展中心区域。
有这条铁路的便捷运输，从江南、山东乃至京畿这些地方的各类物资都可以源源不断从牛庄码头登陆，轻松运到辽阳这一线了。
铁轨的成本是最让商人们关心的了，但是如果能确保鞍山煤铁复合体产量向当下的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那样高的产量，大不了高炉再多建几座，只要解决了从陆地到港口的运输问题，那回报将是无比丰厚的。
所以冯紫英给商人们规划出的是一个综合性的发展计划，朝廷的支持，要彻底收复辽东，解决建州女真，还要迁民，将辽东建成一个人口在三百万以上的省，同时也要解决辽东的基础设施建设问题，那就是效仿当初在永平府搞的那样，建立煤铁建材联合体，这才是商人们最感兴趣的。
这几者也是相辅相成的，人口增长需要良好的基础设施，同样基础设施需要足够人口来建设，那么前期朝廷的支持和商人们的先期投入就很有必要了，这样一个良性循环才能实现。
商人们的积极性很高，尤其是在冯紫英给出了明确保证之后，甚至冯紫英也表示可以以总督府的名义发行债券等多种方式来进行筹资，这也更增加了商人们的信心。
在他们看来，小冯总督的信誉度值得他们押这一注。
前期的准备工作已经启动起来，原来牛庄就确定为日后辽东最重要的港口，所以码头建设也早就开始了，但是从牛庄到辽阳，原来更多是通过走三岔河水运上溯到东昌堡一带，再走陆路到辽阳，现在如果要修铁路的话，那么就是直接从牛庄三岔河口到辽阳了。
而三岔河口经海州卫到辽阳这一段路城中，海州卫到辽阳是正经八百驿道，一直延伸到复州卫和金州卫，而三岔河口到海州卫这一段就是便道了，路况并不好，也幸亏是前期就开始铺筑准备，勉强能用。
但冯紫英已经做了决定，道路建设就先从三岔河口到海州卫这一段开始，甚至直接就从王熙凤那里订购了相当数量的水泥，先行运往三岔河口的牛庄。
如果不是考虑到王熙凤的水泥工坊还需要向南边供货维系生意，单单是这一笔，就可以把王熙凤的产能全部吃光。
这也算是公私兼顾，但一切都按照市场规则来运作。
“都按照你的要求准备得差不多了，第一船水泥已经运往牛庄了，是薛家船队。”
王熙凤是悄悄抵京的。
知晓冯紫英离京走陆路，不会再过天津卫，想到这一别可能就是一年甚至两三年都不能见到，王熙凤相思成疾，带着虎子悄悄来了京师城。
阖府上下，除了平儿知晓，其他人都不知道。
王熙凤的名字现在已经在冯府成了一个“禁忌”，大家都知道她和相公有不清不楚的关系，而且她们又都和王熙凤沾亲带故不说，还很亲近，但现在却又成了这种关系，所以难免都觉得尴尬古怪，比起布喜娅玛拉来更难为情。
双方都是如此，冯紫英琢磨着，这种情形只怕还要出现在李纨和元春身上，自己似乎就认定了只要自己不尴尬，哪管其他人有多尴尬这个道理了。
把虎子抱在自己怀中，让孩子坐在自己腿上，冯紫英叹了一口气，“何苦这么辛苦跑这一趟？”
王熙凤白了冯紫英一眼，“我自作多情了好吧？想你了，虎子想爹了，难道还有错？天下有你这么没良心的么？”
冯紫英苦笑着揉了揉脸颊，“我不是觉得你这来回跑一趟，明日又要回去，太辛苦么？”
“能见你一面，再辛苦我也心甘情愿，总不能虎子又几年都不见爹吧，没准儿等你从辽东回来，孩子都不认识你了。”王熙凤气哼哼地道：“布喜娅玛拉都敢光明正大地来，我却只能偷偷摸摸做贼一样，还要我怎么样？”
“好好，算我说错了，你来，我求之不得。”冯紫英只能认输求饶。
“那好，今晚你就陪我，不准回去。”王熙凤凤目中早已春情荡漾，媚眼如丝，“你一走就是经年，我怎么办？”
“也没什么大不了，你要真想我，乘船来辽东，不过就是一路颠簸辛苦一些罢了，估摸着从牛庄到辽阳的铁轨铺上，也就是一两年的时间，到时候不仅仅是马拉运货列车，到时候还能拉人一次性拉上三五十人也很方便的。”冯紫英倒是觉得这不是问题。
“那是日后的事情了，我总不能你才去就跟着来吧。”王熙凤不以为然，“所以我才来一趟，见个面，心里也踏实。”
来都来了，还要争论这个，就毫无意义了，冯紫英索性一把就把王熙凤揽了过来，挨着自己：“行了，我还巴不得你来呢，许久没亲热了，正念着呢，……”
王熙凤只觉得全身发热，呼吸都急促起来，不过虎子还在，还得要端着，“行了，孩子还在呢，你还算聪明，把平儿也叫来了，让平儿把虎子带着，……”
冯紫英喊了一声，平儿抿着嘴笑着进来了，把虎子抱起，虎子和很喜欢这个姨娘，高高兴兴跟着去了，屋里又只剩下两人。
都是轻车熟路了，冯紫英和王熙凤自然没有多少忸怩，三下五除二，冯紫英就在王熙凤自己的配合下把她剥成一头赤裸的大白羊，丢在热炕上，虎吼一声骑了上去，恣意放纵起来。
放浪的呻吟声几乎要透壁而出，平儿把虎子都哄着睡着了过来，都还能隐约听到屋里的声响。
好在平儿也非当日未经人道的女子了，早就和冯紫英有过夫妻之实的她自然明白这对男女现在正是男欢女爱的春宵一刻。
二奶奶现在也不容易，几个月未必能见到爷一回，虽说生意忙碌能排解内心的渴望，但是正值虎狼之年的二奶奶这么久孤枕难眠，现在爷又要去辽东了，眼巴巴地赶上来见一面，也算聊慰相思。
自己呢？
上一回去江南，鸳鸯和金钏儿都去了，留自己留守京中府里，结果鸳鸯怀了孕，留在金陵了，这一趟也该轮到自己陪着爷去辽东了。
想到这里，平儿脸也有些发烧，鸳鸯的怀孕让府里不少人都艳羡不已。
这是府里第一个丫鬟出身怀孕的，这也意味着鸳鸯日后抬妾也就有了底气了。
平儿对于抬妾倒不是很在意，但是作为女人当然渴望能早日有一个孩子。
她也不年轻了，正是生育的好时候，去辽东也能多几分机会，尤其是在奶奶们先期恐怕都还因为孩子太小没法去的情形下，更是机会难得。
府里边为哪些人去还在计议，不过除了三房几位确定要去外，也就是长房李玟李琦要去，二房反而没人了，不过听说晴雯和莺儿可能也要去辽东，看样子也都是动了心。

第六百五十五节 离京赴任，终须一别
屋外的平儿托腮望月，浮想联翩，屋里的二人肢体交缠，鏖战正酣。
等到屋内风雨声慢慢平息下来，平儿才悄悄推开门蹩进去。
虎子有善姐带着，不需要平儿一夜陪着，这主仆相见，也是格外亲热，自然是要一床三好，睡个囫囵觉的。
左拥右抱，佳人在怀，冯紫英靠在床头上，若有所思。
“是不是辽东的局面很难？”王熙凤能感受到男人有心事。
“说难也难，偌大一个辽东，建州女真频频得手，若说这辽东镇内部没有问题是不可能的，我去就是要解决问题，但这不是一下子能解决好的，这就需要时间，我这一去就是三五年，从我个人来说，肯定还是有些不太愿意的，但又不能不去。”
冯紫英和王熙凤说话也没有太多约束。
现在王熙凤水泥生意越做越大，对时政也越来越关心，甚至会主动地订阅报刊，同时派人在京中收集时政消息了。
“那说不难呢？”王熙凤再问。
“现在白莲一平，朝廷心思都放在了解决建州女真问题上，所以肯定大力支持，另外我好歹这么些年来也算是积累了一些人脉和威望，朝里官员和南北商人们都还算信任我，加上冯家在军中的影响力，可谓天时地利人和，我都拥有了，没有理由这种情形下都还解决不了辽东问题。”
“既然如此，你还忧心忡忡做什么？”王熙凤不解地问道：“难道是因为府里后宅之事不成？平儿不是说府里也算安稳，几乎个个都有了孩子身孕，连湘云和惜春这些才入你府里几天的都有了，你去辽东也就没有后顾之忧，还担心啥？”
“也说不上来，齐师年龄太大了，而且精力和身体都有些吃不消了，我不确定齐师能干到我把辽东问题解决，解决建州女真是一个综合性的大战略，光是军事手段不足以根除，所以我才会把商人们都拉上，辅之以迁民，这样才能让辽东变成第二个山东，这没有五年十年做不下来，但我又不可能在辽东呆那么久，……”
冯紫英摇了摇头，“也说不上来，大概是我的杞人忧天，或者说总想把任何事情都考虑得尽善尽美吧，另外也就是皇帝这边，也不太好说，总感觉不那么稳当，……”
“紫英，你现在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我们也不是神仙，不可能把任何事情都算到，你去辽东，大家都信任你，连你自己都觉得已经具备了天时地利人和，所以就别瞻前顾后了，大胆去做，纵然其间出点儿什么小纰漏，我相信以你的本事，也不会有大碍，三五年内你肯定能把建州女真平定，……”
王熙凤很少看到冯紫英居然有了一些患得患失的心态，“至于皇帝这边，你觉得他还能扭转乾坤么？军权都被兵部全数收了，而且你也做了周密安排，难道还能出什么意外不成，……”
“万事无绝对，我不在京师城，很多事情一旦发生就无法做出最快的应对，内阁和皇上之间的纠葛，很难说谁对谁错，现在皇上是处于下风，但是民众，还有朝中官员，包括一些武人，是不是都一直认可这种情形呢？”冯紫英悠悠地道：“现在很多东西并没有用一副体系制度的模式来确定下来，双方都还处于一种博弈的状态中，谁又能保证这种局面会一直如此呢？”
冯紫英的话让王熙凤多了几分担心，她是有些多疑敏感的性子，原本以为这朝局就会彻底稳定下来，自己的情郎日后辽东一定就能回京，尚书也好，阁臣也好，都在向他招手，但没想到冯紫英居然还有这份担心。
想想自己的二叔都一直对当下的局面耿耿在心，难以释怀，也就能想得到昔日受惠于皇帝的许多人肯定还是心有不甘的了。
不过这都不是她能过问的事情，她来京中，也就是盼着能和情郎一夕欢好，以慰相思，也把孩子带来给冯紫英看看，加深一下印象。
虽然没有要掺和进冯家的心思，但是毕竟自己儿子也是他的血脉，日后必然会有仰仗的时候，她不能容忍冯紫英对这个孩子熟视无睹，其他的她不会多要，但是该有的，冯紫英也该考虑到。
王熙凤来得快，走得也快，冯紫英也没有那么多时间陪她卿卿我我，他也该离京了。
十二月十八，冯紫英终于启程离京。
离京时，柴恪和张怀昌亲自来送。
“京中之事你不必多担心，该为辽东争取的，我们会尽力为你争取，但是你也知道现在河北战事将平，朝廷面临的难题也很多，所以你的宏图抱负恐怕很大程度还得要你自己去努力，内阁既然允了你全权处理辽东军政事务，你也可以大胆施为，……”
柴恪的话永远都是有足够底气的，让冯紫英很是满意。
“子舒的话你悠着点儿，别听得太过。”张怀昌要老成持重一些，但话里话外却还是希望冯紫英能够在辽东大展宏图，“辽东天气虽然苦寒一些，但是土地肥沃，人口稀少，我会督着河北和山西那边陆续将那些乱民俘虏尽快送来，你自己掂量着用，谁也不确定这帮人会不会和建州女真有什么沾染，莫要送过来成了祸患，那才是贻害无穷了，……”
“怀昌公放心，这一点我心里有数，白莲教若说是中高层是些狂热分子和野心家，那没说的，真正最下边这些人还不都是些吃不起饭的苦哈哈，一大家子都要衣不蔽体吃不起饭得病看不起病用不起药的人，谁能给他们一碗饭或者替他们治病他们就信什么，在其他地方我没办法，但是辽东，我是要好生按照我自己的意图来行事的，……”
冯紫英这方面倒是信心十足。
对于白莲教他是有深刻了解的，你说王森、王好义、王好礼父子乃至于米菩萨、张海量这些高层，那他们的生活一样富甲王侯，和下边那些个充当马前卒的寻常白莲弟子是完全两回事。
这些弟子绝大多数还不是穷苦潦倒走投无路才会笃信这些东西，通过这一仗将他们的组织体系彻底摧毁，再将他们送到辽东这个陌生环境里，给他们足够的土地、种子和工具，面对一大家子都要吃饭的困境，外有严阵以待的边军，他们怎么选择不问可知。
当然防患于未然也是必须的，这就需要有足够的应对举措。
分而治之，连坐保甲，相互监督等等，但冯紫英坚信只要坚持一到两年，这些人安定下来，看到安宁美好生活的可能性，他们就会自觉地摈弃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当然也不排除有部分顽固不化的极端者，那也简单，格杀勿论即可。
“我们知道，连山陕商人和江南商人，甚至盐商们都蜂拥而至，对你趋之若鹜，说实话，连明起公都艳羡不已，说他枉为江南士人首领，但在江南商人心目中的地位还不如你呢。”柴恪也是哈哈大笑，“京中宗室也是蠢蠢欲动，都觉得跟着你能发财，我就琢磨这朝廷的信誉似乎都赶不上你个人的名声了。”
冯紫英心中一凛，但是却不动声色地笑着道：“若是没有这蓟辽总督和都察院右都御史的身份，您瞧瞧这些人会不会对我弃之如敝履呢？呵呵，说来说去，我还是借重了朝廷的声誉，当然我本人的品质还是值得信赖的，……”
张怀昌倒是不在意，“紫英口碑好，那是好事，大家信任他，也足以说明他的品性，你对辽东的大规划内阁那边都是心存疑虑，但我坚信你能成，或许这会要很多年，但只要坚持，辽东日后一定能变成第二个山东，内地迁民的事情，朝廷也允了，但这需要一个过程，安福商人是做惯了这一套的，你可以将乱民和正常迁民结合起来，这样也有助于减轻风险。”
张怀昌的建议冯紫英当然考虑到了，他甚至也和安福商人说了，福建地狭人稠，只要可以，也能迁一部分人来，不拘于一地。
像土豆的种子冯紫英也早已经从天津卫这边调配好了，徐光启这边得到朝廷支持之后，开始在天津卫周边进行大规模的栽培育种，在冯紫英的力荐下，徐光启重新出仕出任工部右侍郎，专司这些新作物的引入和培养。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和柴恪、张怀昌二人絮絮叨叨谈了许久，那边候着的一行人也终于等来了冯紫英的登车。
大雪覆地，前路漫漫，冯紫英却是兴致昂扬，和二人道别，这才登车而去。
他的第一站就是三屯营，杨元身体欠佳，只有他去拜会，但是尤世禄还在，很多事情也可以和尤世禄交代。
蓟镇会作为自己在辽东展开大攻略的一个坚实后盾，这一点无论是谁当总兵都一样，杨元离任，祁炳忠只会更好。

第六百五十六节 大幕掀开，收复之战
万统三年一月廿三，冯紫英从陆路经辽西走廊的广宁诸卫和海州卫抵达辽阳，开始他的蓟辽总督生涯。
与此同时，五船共计二千二百余人的北直乱民也在登莱水师的押送下，从大沽运抵牛庄港下船，于这五艘船一道运抵的还有三船包括粮食、木材、工具等在内的各类生活生产物资。
冯紫英给提前前往辽东的杨嗣昌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安置和整肃好将会源源不断从大沽运过来的北直乱民，并且要将他们最短时间内组织起来，一开春就要开始建设牛庄到辽阳的道路，这会为将来修建铁道打好基础。
在抵达辽阳之前，冯紫英专门在距离辽阳只有九十里地的鞍山驿驻留了一日。
在这里，冯紫英与提前抵达的部分从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抽调过来的工匠工人以及山陕、江南商人一道座谈，谈了对鞍山驿这一片建立煤铁联合体的构想。
从这一天开始，也就成为日后长期与京畿煤铁联合体、江南利国煤铁联合体两大煤铁联合体争夺全国排名第一的鞍山驿煤铁联合体成立之日。
提前赶到的商人包括新当选的山陕商会会长、晋商王家代表王绍全，江南商会会长、洞庭商帮代表翁家的翁启阳，盐商商会会长、扬州盐商代表何廷发，都是冯紫英交道多年的老熟人。
这里还是一片白地，鞍山驿虽然距离辽阳城很近，但是毕竟也还只是一个驿站，距离冯紫英所期望的那个工业中心也还差得远。
但冯紫英有信心能够在三年里，让这里来一个山乡巨变，让这里成为未来辽东最重要的工业中心。
两个时辰和匠人工人们的座谈，并且承诺将会把未来这个联合体盈利之后每年一成的红利用于奖励所有在建设和生产过程中的做出贡献的工匠们，冯紫英的诚恳态度让本来被抽调到荒田野地的匠人工人们心一下子就热了起来。
辽东是苦了一些，但是连总督大人都愿意在这里呆几年，到那里都干活儿挣钱糊口的工匠们又有什么不行的？
再说了，总督大人也承诺了，会迅速将道路修通，到时候从大沽也好，从登州也好，甚至从江南，各种物资将会源源不断地运到这里，让这里迅速成为一个拥有数万人甚至十万人的城镇城市，到那时候，还回不回去真要两说了。
特别是总督大人还表态会给大家无偿分地，这对于匠人们来说又是一个难以抵御的刺激。
不管日后子孙会干什么，但是能有几十亩地传家，那对任何人都是具有莫大吸引力的。
画饼也好，打气也好，总而言之，冯紫英的座谈是彻底把之前还有些怨气和抵触情绪的匠人工人们的情绪给安抚和调动了起来。
这帮人不比乱民，煤铁联合体未来的发展需要这些人来打主力，不给予足够的好处，一个在荒天野地里新建的工坊凭什么和已经有相当根基的京畿煤铁和徐州利国煤铁联合体竞争？
匠人工人们的积极性被调动起来了，商人们这边就要好办得多。
凭借着自己响当当的金字招牌声誉，冯紫英并不担心商人们的担心。
拉上他们去看了一圈早已经被勘探出来的矿区，商人们心里便踏实了大半。
只要有矿，如果再能用不断运来的乱民修好从牛庄到鞍山驿的路，那么销路是不愁的。
而且鞍山驿这里煤矿、铁矿都不缺，加上紧邻辽阳这个未来整个辽东发展的中心，特别是军事上的需求只会更大，那么前期的销路可以得到保证，再加上冯紫英提出的要建一条纯铁轨道路，那更是海量需求，只要熬过前几年，日后就是滚滚银子源源不断落入腰包了。
商人们的态度越发积极，冯紫英底气也就更足。
在朝廷给予的财力支持有限的情况下，冯紫英只能通过索要更多的自主权，用自主权转化为资源来换得商人们的支持。
像采参、毛皮、采金这些贸易特许权，在冯紫英心中看来都不值一提，辽东未来要发展，归根结底还得是要在工业上。
鞍山——本溪这一线的煤钢产业和建材产业，加上黑土地上日后通过水利设施的建设可能带来的农业反哺，足以容纳一二百万人绰绰有余，未来发展到三五百万人也不是不可能，而金州和牛庄这两座港口也会成为带动辽东海贸的吞吐枢纽。
在抵达辽阳之后，冯紫英并没有立即召集众将开会，而是开始了他的调研之旅。
从一月廿五开始，一直到四月十九，接近三个月时间里，冯紫英从第一线的最东北端的十方寺堡到最东南端的九连城（镇江堡），从最直面建州女真的威宁营——清河堡一线到虎皮驿——奉集堡一线，都逐一进行了走访视察和座谈。
一直到家眷们都陆续来到辽阳时，冯紫英仍然在下边的堡寨中穿行走动，这种情形和冯唐当初担任蓟辽总督时截然不同。
四月廿八，辽东军事会议在辽阳召开。
包括已经正式抽调到辽东进驻东江镇防地的登莱镇，已经抽调到辽阳一线的山西镇大军诸将，都接到了通知，召开此次军事会议，意味着对建州女真的全面反攻正式吹响了号角。
赵率教、毛文龙、曹文诏、刘东旸，四大总兵云集，整个辽东镇的驻军数量已经超过了十八万，也是历年来最多的时候，而源源不断的粮食物资通过金州和牛庄分别输入南边的九连城和北面的辽阳，而鸭绿江口的九连城（丹东）也开始修建码头，准备开始承担运输任务。
……
从万统三年五月开始，长达三年的辽东战役正式拉开了序幕。
按照冯紫英确定的方略，前期是以辽东镇、山西镇军队在北线以守为主，而南线则是以东江镇和登莱镇主攻，尤其是从宽甸六堡开始着手，对建州女真在赫图阿拉——鸦鹘关这一线边墙内外展开攻势。
由于沈阳的丢失，整个原来的辽东边墙其实已经名存实亡，对双方来说，堡寨才成为了唯一可以据守的焦点。
不过从万统三年五月划断，之前都是建州军频频对大周方面采取进攻姿态，一直到冯紫英抵达辽阳之后，这种局面才稍微平缓下来。
但从五月过后，随着从山东、江南的大量物资运抵，以及两大边镇的增员军队抵达并经过一段时间熟悉之后，大周就已经具备了对建州军的局部优势了，尤其是在南线。
孙承宗在四月完成了河北战事返京，正式接任兵部尚书，张怀昌致仕。
他给冯紫英的信中也明确表示朝廷会尽全力支持辽东解决建州女真这一后患，让冯紫英无须担心朝廷这方面的态度变化。
随着九连城（丹东）港的建设也在加快进度，九连城和牛庄逐渐成为来自南方物资的主要吞吐港口，这比金州更为便捷。
大量物资的运抵，也使得南线的毛文龙和曹文诏都是磨拳搽掌，意图大干一番。
他们二人原来在辽东镇内都属于被排挤或者冷落的对象，现在二人联手，倒也没有多少隔阂，当然这也得益于冯紫英作为蓟辽总督，与两人的交情都非同一般。
二人议定，登莱镇沿着边墙向南，集中力量由西向东一线展开进攻，而东江镇则发挥情况熟悉的优势，从东面边墙外沿着前期控制的永奠堡向北发起进攻。
五月十一，宽甸六堡收复战正式打响。
事实上从一开始努尔哈赤就已经意识到了形势的严峻性。
南线一直不是建州女真的重心，尤其是在拿下沈阳之后，努尔哈赤已经在考虑将大金都城迁到沈阳了，只不过由于时日尚短，赫图阿拉那边对于族中的贵族们来说仍然具有历史意义，所以一直迟迟未定，不过主要的家眷和一些重要部门都已经搬到了沈阳这边。
随着大周大军陆续抵达辽东，并且开始加大力度建设牛庄、九连城港口码头，而且一船接一船的人丁抵达牛庄和九连城，源源不断的民众迁移到辽东这边，并开始修筑牛庄到辽阳和九连城到辽阳的道路，努尔哈赤就知道这一回大周和以往的意图恐怕不太一样了。
大周看样子不仅仅只是想要复仇打一仗挽回面子，甚至不是想要夺回沈阳和铁岭卫那么简单了，而是要与建州女真来一场生死大战的架势。
而且从大周内部也不断有情报传回来，表明大周朝廷上下的意图都是十分明确，就是要通过这一战，彻底解决建州女真的威胁，大周甚至愿意用五到十年的时间来投入这一战。
这样一个姿态也让努尔哈赤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但面对山西镇的数万大军抵达辽阳，并在辽阳周边开始做出了适应性训练和进攻姿态，建州军的精锐基本上都被陷在了北线，无法增援南线。
所以在南线宽甸六堡收复战打响时，努尔哈赤只能派出不到一万人南下增援。

第六百五十七节 肥的拖瘦，瘦的拖死
五月十七，大奠堡攻防战和新奠堡攻防战几乎同时开打。
毛文龙的东江镇动用了京畿军工联合体为其生产的大型长管攻城炮对大奠堡发起猛攻。
在九千多士卒的助阵下，新型攻城炮仅用了两个时辰不到就轰塌了经过全面加固的大奠堡城墙。
东江镇士卒一拥而入，双方在大奠堡内展开激战，经过一天一夜苦战，东江镇歼敌两千余人，其中女真八旗精锐八百余人，彻底攻占了大奠堡。
与此同时新奠堡攻防战由登莱镇的贺人龙部发起，新奠堡的防御体系比起大奠堡更为完善，但是相较于才组建起来不久的东江镇，登莱镇明显实力更强，武器和战术配备都更为完备。
贺人龙采取声东击西之策，先用攻城炮猛轰堡西墙，摆出要强攻破城的架势，迫使建州军将主要精力集中在西面防御，然后这才动用奇兵从东面城墙越城而入，在东城内墙下与如梦初醒的增援过来的建州兵展开了激战。
贺人龙用重型火铳营硬生生封锁住了建州披甲兵的冲锋，连续的射击使得三百步内血肉横飞，尸横遍野，竟然无一人能通过这个区域。
这一战新式重型鹰嘴铳建功，一共射杀了建州披甲战兵精锐四百余人，封死了对方三轮冲锋，为拿下新奠堡立下了汗马功劳。
两战皆捷，东江镇和登莱镇会师于宽甸堡。
也许是在前两战被消耗了主要精锐，建州军没有在宽甸堡多纠缠，直接撤离了宽甸堡。
五月廿九，宽甸堡收复，整个宽甸六堡收复战宣告结束，而此时南下的建州军才刚刚到赫图阿拉。
努尔哈赤原本以为宽甸六堡那边经过前期的修缮加固，而且也还有近一万二千大军驻守，再怎么都能坚守到六月中旬，自己这一万援军赶到，足以挽救局面。
但没想到只坚持了三天时间，大奠堡和新奠堡就失守，而宽甸堡守军更是连坚守的勇气都没有了，直接撤退了。
接到这个消息是努尔哈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知道现在大周军正在进行紧锣密鼓的改制换装，原来的辽东镇也好，东江镇也好，以刀盾兵和长矛兵为主的步军几乎全数向火器兵改制，只保留了少量用于短兵相接时冲阵陷阵的精锐刀盾兵和长矛兵。
而骑兵虽然保留较多，但是更让他们头疼的是现在大周骑兵也在开始配备用高品质锻钢打造的新式斩马刀。
这种斩马刀不类厚重的陌刀、环刀，在重量上轻了不少，但是其锋利和坚硬韧性强度却远胜于寻常刀剑，尤其适合冲锋时的劈砍，哪怕是身披重甲也根本顶不住对方这种斩马刀的砍杀，更让人绝望的是这种刀刃多次劈砍都仍然能保持较完整的刃口，这才是最让人棘手的。
但无论大周如何改革军制，努尔哈赤也不相信对方的战斗力就能在一两年间发生脱胎换骨的提升变化，昔日辽东军对上建州军的精锐，基本上只能采取守势，野战中更是一边倒的优势在己方，但现在情形似乎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这种变化是是从上一轮战事中他就感受到了，但是却远没有这一次来得如此直接和强烈。
败退得如此彻底，也让努尔哈赤觉察到了危机的逼近。
宽甸六堡一丢，整个边墙外都是野地，再无防守的要塞，如果说换在以前倒也罢了，本来就是己方采取攻势大周采取守势，但还是形势倒转，大周军现在攻势咄咄逼人，自己一方却要防守，那就只能退到赫图阿拉，否则就只有在野地中对战了。
努尔哈赤第一次感受到在野战中都没有了信心，对方两镇边军超过十万大军，而己方只有两万军队，面对绝对优势的兵力，努尔哈赤不认为野战就能取得优势，甚至极有可能出现被围歼的可能性。
边墙内还有部分建州军，但数量有限，而且都驻扎在孤山堡、碱场堡这种重要堡寨中，要让他们出城一战，一来数量不足，杯水车薪，二来可能得不偿失。
一旦这些堡寨被袭击，以现在的局面，那再要夺回来就难了，可丢失了这些堡寨，又会对整个中北部的战局产生深远影响，直接冲击到好不容易才吞并下来的沈阳——铁岭卫——鸦鹘关这一线的地盘和人口。
现在己方唯一的优势可能就是披甲骑兵的机动优势了，但这种优势在北线驻守沈阳一线体现不出来，因为双方现在还处于静默期，但南线却能发挥作用，只是要抽调大量披甲骑兵精锐南下，一旦损失，短时间内就很难弥补得起了。
只不过这个时候也没有选择了，总不能放任大周军一路北上，连赫图阿拉都不要了吧。
从六月开始，随着大批建州披甲兵南下，东江镇和登莱镇大军在鸦鹘关到孤山堡这一线边墙内外与建州军展开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建州军利用其机动优势和对地理环境的熟悉，采取缠战和游击战相结合的方式，利用宽广的野地作战，时而袭扰，时而小规模会战，建州军的战斗力也开始体现出来。
登莱军和东江军则利用自身兵力优势，抱团作战，以守待攻，稳步推进，双方的缠战从六月一直持续到十一月，横跨了整个夏秋两季，可以说双方都被拖得精疲力竭。
由于建州军抽调了大批精锐南下，辽阳一线的辽东军压力顿减，刘东旸开始率领山西镇主动出击，在武靖营、虎皮驿一线展开进攻，与莽古尔泰等部展开了激战，也使得辽阳到沈阳这一线的局面出现扭转。
不少原本被建州军控制或者掳掠过去的汉人都开始越过实控线向西跑回大周控制区，这也让努尔哈赤大为焦躁不安，却又无可奈何，现在的建州军已经不足以控制这样大一块地盘，尤其是在南线激战正酣，北线周军频频出击的情况下。
双方的战事一直持续到十一月，大雪将整个辽东覆盖，才逐渐平静下来。
在这一年里，从北直运来的乱民数量从牛庄和九连城登陆的数量超过了八万人，还有接近五万驻留在天津卫一带，等待着转运。
从牛庄到辽阳的道路要从三月份就开始动工兴建，分成多段建设，按照冯紫英的预计，明年九月基本上这条路就能大体完工，寻常马车大车都能够在上边畅通奔行。
与此同时鞍山驿煤铁联合体也已经进入了正式建设阶段，几万乱民中有超过四千精壮进入联合体，开始修建便道和开采矿山，同时第一座高炉早在九月就已经建成，而第二第三座高炉在十月也完成了建设。
一座水泥厂也开始建设，预计到年底就能建成投产，同样吸纳了超过一千民壮进入。
同时三座伐木场、一座木材加工厂也陆续建成，纳入了超过两千人的劳动力，随着道路建设推进，陆陆续续也来了不少来自山陕的商人开始在沿线建房设铺，鞍山驿已经隐隐有了一个大镇甸的模样。
“大爷，京中来信。”宝祥悄悄走到身后，把信递了过来。
冯紫英收回目光，嘘出一口白雾，在面前袅袅浮动，慢慢散去。
接过信，一目十行，看了一个大概。
是汪文言来的，几乎每隔一个月，汪文言就会有一封介绍京中情况的信件送来，有时候间隔时间更短。
朝局变化不大，主要是缪昌期担任礼部尚书期间行为不端，遭人攻讦不断，连汤宾尹都对其十分不满，认为他破坏了江南士人的形象，顾秉谦更是对其深恶痛绝，只是碍于都是江南士人，没有挑明发作。
齐师大概是想要换掉缪昌期了，但估计还在斟酌阶段。
这都无关紧要。
汪文言重点介绍了预计年后第二批入辽轮战的边军就要到来了，是大同镇和甘宁镇的军队。
按照当初的约定，每年一轮换，头年就是山西镇和登莱镇，因为是开局，冯紫英需要更为得力和如臂使指的旧部，所以才选了登莱和山西，现在马上就是万统四年了，大同和甘宁两镇的边军也会入辽了。
这两部的战斗力是肯定不及登莱和山西的，但来辽东一战也好，冯紫英也没有指望一两年就能把建州女真彻底打趴下，从南线的战事来看，建州女真的精锐依然很能打，便是曹文诏都来说其战斗力不可低估，每每都要打到最后才能见出分晓。
登莱镇从入辽时的七万多人，这一年下来损失了一万多近两万，东江镇损失了接近一万人，但建州女真损失预计不超过两万，而且也得到了不少补充，不过补充进来的新军战斗力明显下滑。
这就是冯紫英要的结果。
不断的挑起战争，给对方制造伤口，让其失血，能够不断补充进来又如何，新军的战斗力还能向老卒一样抗打么？
而自己明年一样有大量的边军老部队进来轮战，这就是自己的底气。

第六百五十八节 各探虚实，寻求突破
把信递回给宝祥，冯紫英背负双手，站在门前，依然看着远处。
暴雪覆地，已然是隆冬，当下便是最能耐寒的勇士也难以在野地间行进作战，建州女真那边和周军这边都收拾了火气，偃旗息鼓，等待一年最寒冷最恶劣的季节过去。
“大人，杨大人来了。”又是宝祥的声音。
“文弱来了，请他进来吧。”
杨嗣昌这一年也是忙得飞起，一方面无比充实而辛苦，一方面也见识到了自己和冯紫英之间的巨大差距。
原来他还一直有些不服气，总觉得冯紫英能够飞黄腾达里边有很大的运气成分，每次打仗都能赶上好时机，加上也的确有些才华，又有阁臣为座师，所以才能这样青云直上二品大员，但经历了这一年的做事，他才明白自己甚至都低估了冯紫英，高看了自己，自己是连其项背都难以望见的。
一到辽东冯紫英就把他打发到牛庄，负责安顿布置那几万乱民的生计，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之前他在兵部更多的是干情报谋略方面的工作，骤然到了地方上就直接干这些具体事务，可以说是手忙脚乱一片昏天黑地。
好在冯紫英安排了几个熟手帮他，花了两三个月才算是慢慢熟悉下来，紧接着源源不断的乱民涌来，全数交由他来处理。
不但要修筑码头，还要铺筑从牛庄到辽阳的道路，偌大的工程所涉及的事务之繁杂，对于杨嗣昌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挑战。
但既然冯紫英交给了他，杨嗣昌知道自己就无可推卸，更因为郑崇俭也一样接了不亚于自己的活儿，整个鞍山驿煤铁复合体的规划建设全数由郑崇俭来负责，时间比自己这边压得更紧，据说郑崇俭吃住都在那工地上，比自己更亡命。
这里边各种生活物资的安排，建筑材料的运送，从山东、大沽那边来各种物资的安顿，加上乱民的安全和整肃，所有事务都压在他头上，可以说让他迅速成长起来之余，也把他累得欲死欲仙。
正因为这一年的锻炼，让杨嗣昌气度变得更加沉凝稳重，也多了老成练达的架势。
“粮食不够了，这帮北地乱民还吃不惯湖广稻米，更愿意吃粟米，土豆第一季的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留种的，另外不知道大沽那边还能不能再运来一批，我看这帮人干农活儿也不差，就沿着路边拓荒，也能种不好，好歹也能减轻一下明年运粮过来的压力，……”
一进门来，杨嗣昌便滔滔不绝，和冯紫英在一起他没有其他人那么大的压力，也显得更随意：“若是可以的话，我倒是觉得这帮人好生调理一下，用作夫子亦是不错。”
“文弱，你能保证他们当夫子上战场不背后反水？”冯紫英笑着反问：“龙禁尉和行人司的消息都表明努尔哈赤和白莲教高层是有瓜葛的，起码也是相互利用，你我担得起这个责任么？”
“哼，辽东你说了算，只要你有这个担待，谁还敢说什么不成？要等到关内来夫子，消耗太大不说，而且进度就慢了，这帮乱民，我觉得把那些拖家带口的给跳出来，只让他们去当夫子，为了自家家儿老小，他们不敢乱来，另外你不也说真正可恶的是那些白莲教的高层，这帮下边的蝼蚁，其实都是上当受骗的可怜虫么？”
冯紫英笑了起来，“文弱，你倒是一下子把我给套上了，高帽子一顶一顶扔过来，不是我没担待，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下一步怎么打，还要计议一番，今年我们的这种打法努尔哈赤不会没有觉察，明年他还会这样放任我们这样不断地放他的血，我估计他不会，肯定会另寻路径来避开这种对他极为不利的策略，且看看吧。”
杨嗣昌目光一凝，“你觉得努尔哈赤会变招？”
“嗯，若是这样和我们耗下去，他能耗得起多久？”冯紫英摇头，“他肯定会变招来应对，但我们就是要以不变应万变，优势在我，主动权在我们，但他肯定会拿出更大的诱饵出来，就看我们愿意不愿意上钩了。”
杨嗣昌低头细细思索，良久才道：“的确如此，再拖下去，明年我们就能把建州女真拖个半死了，努尔哈赤耗不起了。”
冯紫英猜得没错，一年的这种拉锯战让努尔哈赤真的有些感觉到吃不住劲儿了。
在南线的拉锯战中，虽然东江镇和登莱镇损失还高于建州军，但是东江镇和登莱镇人家不在乎这两三万人的损失。
人家每个镇都投入了四五万人的兵力，而且还有背后大周源源不断的庞大后备兵力补充。
九连城港已经开港运行，从登州，从大沽来，甚至从江南来的船可以直抵九连城码头，兵员、武器、粮草各类物资都可以轻松补充到位，这一点己方那什么去和人家比？
南线的战局给努尔哈赤的感觉就是对方并不急于推进，而是采取缓步的吃香肠方式，每推进一步，便在那里开始建设堡寨，也不怕运输损耗有多大，就这么一点一点儿修建，迫使己方投入兵力争夺和破坏，然后又是一场消耗战。
这种战斗打得很辛苦，也让己方很不适应。
每次都是周军好整以暇，等待己方一战，始终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但是如果不去破坏的话，一待堡寨建成，那就又成为一颗钉子，牢牢的嵌在那里，凭借着周军强劲的火器加上丰厚的后勤保障，如鲠在喉，让你进退两难。
正是这种模式，让南边的费英东和代善打得憋气无比，始终找不到突破的方向。
无论怎么做，对方始终按照他们的节奏在行进。
唯一称得上一场大战的就是边墙内孤山堡一战，周军损失了六千余人，但建州军同样付出了三千余人的巨大损失。
看起来仍然是己方占优，但是建州军又有几个三千人来损失，这也迫使努尔哈赤考虑还有无必要坚守这些堡寨。
可如果连边墙内的堡寨都不守的话，那周军的兵锋要不到明年底就能直抵沈阳城下，这更是让努尔哈赤无法接受的。
何去何从，摆在努尔哈赤的面前，竟然让努尔哈赤有些束手无策的感觉。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彷徨无计的感觉了，哪怕是十三副甲胄起兵时，虽然艰难，但是起码找得到方向，心里有目标，但现在，面对周军这种不计消耗，无惧损失的拉锯战，他如老鼠拉龟，找不到下口的地方。
关键就在于后勤。
这是努尔哈赤得出的结论。
牛庄和九连城以及金州港的建成，加上道路体系的不断完善，这一点是姓冯的来了之后不惜一切代价加强的，之前还没有看透，但现在看来这是姓冯的最厉害的一招。
原来辽东的物资基本上都是靠走陆路辽西走廊过来，陆路输运慢，损耗大，而且自己还可以时不时请察哈尔人袭扰辽西走廊一番，弄得起周军后勤补给更是困难，所以辽东军根本没有力量发起反攻，连守城都困难。
但现在不一样了，几大港口的优势被大周强大的海运能力显现得淋漓尽致，据说连九连城附近的朝鲜人都开始借重九连城港口转运货物，看这架势，朝鲜人转变态度倒向大周也是时间的问题了。
想到这里，努尔哈赤就更感到心烦意乱。
北线的局面一样不容乐观。
虽然北线有沈阳大城在手，周围的堡寨也基本上被己方控制了，加上主力大军驻扎在这一线，努尔哈赤并不担心大周军能在这上边有什么突破，哪怕那个刘东旸的确很凶悍，但建州精锐摆在这里，并不惧怕任何挑战。
但同样让努尔哈赤头疼的是后勤保障和消耗。
十万大军的消耗对于努尔哈赤来说是压力山大，每一天人吃马嚼的都是海量的粮草，哪怕是夺下了沈阳、铁岭卫这一片，获得了相当物资补充，但是这一年下去，也消耗得差不多了，现在一直这样拖下去，自己地盘里的物资生产是远远无法满足需求的，这才是最大的危机。
他已经看穿了冯紫英的意图，就是要和自己拼消耗，拖死自己，而自己不能落入对方的套路中，必须要破局。
说易行难，怎么来破局？
对方也早就看穿了双方各自的优劣，就用这种方式来消耗拖垮，不主动出击，或者不是百分之百的胜券在握，就不肯入彀，这样的仗怎么打？
这个姓冯的还真的成了自己这一辈子遇上最难对付的对手了。
努尔哈赤陷入了沉思，对方如此年轻，早已晋位大周最顶级的二品大员，照理说该是一个好高骛远急于事功之辈才对，为何却这般老练深沉？
难倒这家伙就真的这么能稳得住，没有半点破绽？
他不该是想早些赢下这一战，早些回去奔着那尚书甚至阁臣去么？

第六百五十九节 开花结果，多子多女
万统四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冯紫英也知道要打垮建州女真非一朝一夕之功，若是急于求成，反而要坠入其彀中，就是这样不断的消耗战，才能把底子不够雄厚的建州女真给拖垮。
他也能料到努尔哈赤肯定不会这样被动地拖下去，必定会采取各种手段措施来干扰和破坏，甚至迫使自己这边先乱阵脚，不过只要自己在辽东掌舵，努尔哈赤的意图就休想达到。
春夏之交，宝钗会先来辽东，她的孩子要大一些，沈宜修和黛玉可能要晚一些，可能会到秋季或者明年的春夏之交才来，沈宜修是因为有了两个孩子要带着，而黛玉的身子骨要弱一些，辽东气候太冷了，孩子也更小，所以等到大一些，恢复好一些之后再过来。
迎春在金陵产下一女，惜春生下一子，鸳鸯也生下一女。
甄宝毓也在金陵悄然生产，生下了一女。
李纨则在天津卫悄悄生下了一女，这也是王熙凤带信来的消息。
湘云在京中也生了，是个女儿，让湘云很是遗憾。
不过冯紫英给湘云的回信中也说湘云的体格是多子多福之相，下一胎定能是儿子，才算是让湘云心中释怀不少。
这一轮的女人们以生女儿居多，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不知道是不是江南水土更具柔美气息，所以怀的都是女儿。
探春终于怀孕了，喜出望外。
眼见得宝钗都要来了，自己若是在没能怀上孕，那宝钗来了，而后还会陆陆续续有其他府里女人到来，自己机会就会骤然减少。
正着急得不行，忽然间天癸就停了，一番纠结交集之后，郎中终于给出了有孕的答案，让探春欣喜若狂之余也是心中放下一块大石头。
没理由宝钗、迎春、湘云她们都能生，甚至像黛玉和惜春这种瘦弱体格都能生，反倒是自己和宝钗、迎春、湘云体格相若的，反而怀不上了，走到哪里都说不过去，现在总算是了却心愿了。
看着探春那眉花眼笑走路小心翼翼的模样，冯紫英心中也感慨。
的确没理由怀不上，妙玉和岫烟都能理解探春的焦灼，所以许多时候夜宿都让了一番。
自己在探春身上也花心思更多，到后来心急的探春甚至把侍书翠墨都拉上来助阵，好歹算是有了一个好结果了。
“相公回来了？”探春舒了一口气，款款走到冯紫英身畔，“这几日相公又开始忙碌了？别宝姐姐来的时候，相公又要忙得回不了家吧？”
“春暖花开，大地解冻，休整了一冬，我们和建州女真都待不住了。”冯紫英抚了抚探春小腹，还看不出半点迹象，但是探春已经格外谨慎了，抿着嘴微笑，“相公不必如此紧张，还早呢。”
也不知道是谁紧张，冯紫英心中暗笑，自己好歹都有这么多儿女了，但对探春来说却是她的第一遭。
“小心一些好，你是头胎，还得要按照我说的那样，适度活动，否则生产的时候就要受苦了。”冯紫英爱怜地又抹了抹探春有些圆润起来的脸颊，“也算是我们冯家在辽东生产的第一个孩子，很有纪念意义呢。”
“那相公您说小妹肚子里会不会是个儿子？”探春满怀希望地腻声道。
冯紫英托了托探春更加饱满鼓胀的胸房，很肯定地给予了回答：“必然是儿子，昨日我看你肚脐眼尖尖，都说脐儿尖尖，必定是男儿，……”
这等预言谁都知道不准，不过用来讨好安慰孕妇却是再好不过，至于说如果真的生下女儿，再寻个其他理由来解释就行了。
果然探春也是喜笑颜开，攀着丈夫的胳膊一路往里走，“小妹是知足的，从今日开始相公便不需要歇在小妹屋里了，妙玉姐姐和岫烟都盼星星盼月亮了，还有晴雯那小蹄子，成日里做脸作色，相公也该好生安慰一下才对，怕是这帮小蹄子都看着鸳鸯的榜样，恨不能都早些能怀孕抬妾呢。”
探春的话语里倒没有多少情绪。
虽说晴雯和她之间关系很一般，但侍书翠墨和晴雯关系也还不错，另外将心比己，她也能理解这帮年龄不小的丫头们的心思。
甭管生男生女，有一个孩子日后也是一个倚仗和记挂，庶出也好，总归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也是男人的血脉，总不能一辈子到老却连个牵挂都没有吧，尤其是自家男人对女儿显然更宠溺的情形下。
正说间，晴雯便从内院里过来，见着探春攀着冯紫英胳膊，目光里也多了几分复杂神色。
探春抿嘴一笑，便松开了冯紫英的胳膊，朝冯紫英挤了挤眉。
倒不是怕晴雯，而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事儿没必要，何况晴雯这得宠劲儿，迟早也要抬妾，没必要。
看着探春在侍书翠墨的陪同下离开，晴雯这才耸了耸琼鼻，珊珊过来，福了一福。
“奴婢侍候爷午休。”
冯紫英舒坦地靠在炕上，任由晴雯把自己的脚放在浴盆里浸泡，在外间走了一大圈，脚也冻得发僵。
三月的辽东依然冷意彻骨，但士卒们都要活动起来了，为接下来新一轮的战事做好准备了。
冯紫英这个主帅也不能闲着，虽然不像去年才来时那般一个堡寨一营人马那般一一走到，但是几个重点部位，还得要跑一圈。
一些武将武官的沟通谈话，也必不可少。
另外后勤保障上虽然交给了杨嗣昌，但他也不敢大意，还得要随时盯着。
眼前这丫头随着年龄增长也出落得越发标致俊俏了，那张脸隐隐有了一些和黛玉不同的味道，很有点儿肤若凝脂的娇腻，那颈项下圆润的曲线也比当姑娘时候丰饶了许多，更为难得是比起最初时的拘谨忸怩，此时的晴雯也大方了许多。
替冯紫英泡完脚，侍候冯紫英上床，晴雯便歪着身子坐在床边，拿出女红来做绣活儿，是替岫烟儿子做的。
晴雯虽然是个刀子嘴，性格也有些急躁，人缘关系也不是很好，但在府里边也还是有几个关系密切的，像邢岫烟便是其中之一。
晴雯很喜欢邢岫烟那股子淡然不争的味道，而邢岫烟和晴雯接触多了，也了解晴雯这种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所以一来二去也就亲近起来了。
岫烟的孩子也有两岁了，正是活蹦乱跳的时候，晴雯女红最是擅长，所以也主动替岫烟孩子绣一顶帽子。
冯紫英很享受这种温情脉脉的日常生活，尤其是晴雯歪着身子靠在自己身畔，一针一线绣着，侧面看去，那秀丽无俦的姣靥更动人心魄。
冯紫英忍不住探出手去拿住那略显丰腴的大腿隔着薄夹裤摩挲起来，晴雯也不理睬，自顾自地绣着。
一直到冯紫英手向上钻入小腹下，拉松裤带，晴雯才娇媚地白了冯紫英一眼，放下手中针线，把身子滑了下来钻入锦被中。
很快薄夹袄夹裤便丢了出来，然后肚兜里裤也都褪下扔在了一边，喘息声呢喃声，有节奏的韵律声，充斥在屋里。
“爷，奴婢这几日正是好日子，……”
“嗯，爷也算着呢，也该你了，……”
……
“奶奶来信说，想要早些来，她觉得自家身子都挺好，兴许要提前过来，……”欢好之后的晴雯蜷缩在冯紫英怀中。
“那也好，宛君身子比黛玉好一些，提前来也好，不过别是觉得宝钗要过来，她这个长房大妇不来不好吧？”冯紫英笑了笑，“没必要比这个，……”
“爷把奶奶心思也想得太小了，奶奶这两年心胸格局越发大了，都不太在意二房三房这边的事儿了，拿奶奶的话来说，做好自己的事就好。”晴雯不以为然，“没见奶奶对梧娘也一视同仁，爱如己出？”
梧娘是尤二姐生下的女儿，尤二姐很是金贵，而沈宜修也待梧娘十分亲近，那桐娘更是把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成日里视若拱璧，甚至比自己嫡亲弟弟还亲。
“嗯，说得好啊，宛君的确是大妇之姿，我也很欣慰能选了她作为长房大妇，当然宝钗和黛玉也不差，只是个人性子略有不同，但都得要承认，我选女人的眼光不差。”冯紫英自吹自擂。
晴雯在被窝里轻笑起来，“是都不差，可就是太多了一点儿，都说爷就是见了漂亮姑娘就迈不开脚步，恨不能都抖落到自己碗里来，……”
冯紫英脸一热，这话肯定不是沈薛林三女说的，多半是司棋或者晴雯自己说的，当然也有可能是湘云或者探春这些嘴上不饶人的说的。
“谁这么在背后污蔑爷，让爷知道定要好好收拾收拾，简直是对爷的名声的一个败坏，爷小冯修撰的名声得来不易，可不能让这些人给污损了，日后爷还要入阁拜相的，……”见晴雯眉目间风情万种，光溜溜的身子妙相毕露，冯紫英又忍不住抱紧对方，翻身上马，……

第六百六十节 变化，根基
欢好无限，情意缠绵。
随着时间流逝，床笫间的恩爱终于歇息下来，转变成为更为温情脉脉的依偎。
“你父母的事情知道了吧？”冯紫英抚弄着晴雯脸颊和耳垂以及略显散乱蓬松的乌发，轻声问道。
“谢谢爷的体恤，奴婢都知道了，其实后来奴婢也有些怀疑，但毕竟那么久了，下意识地不愿意去多猜测，所以就这么自己糊弄自己，一直到……”
晴雯把脸贴在冯紫英胸前，眼角也有些湿润。
爷很照顾自己情绪，虽然早就知道这二人有问题，但到最后也只是悄悄把两人拿下交予官府处置，没有大肆声张，这边也是可以宽慰自己，所以才把自己带到辽东来。
“嗯，这也很正常，易州那边穷苦，白莲教在那边势力也是根深蒂固，许多穷苦人家对生活和未来失去了目标和希望，被这些妖人稍加蛊惑和引诱，就昏了头加入，也不奇怪，不过这帮人倒是很花了一番心思在爷身上，居然因为爷替你查找父母，在易州府衙里做了手脚，让这二人来冒充你父母混入我府邸中来刺探消息，……”
冯紫英其实也不想因为这事儿伤及晴雯的感受，可白莲教已经被剿灭，不可能在放任这二人留在自己府里成为隐患，所以只能断然处置。
这边好在晴雯还算理性，或者说早已隐约有些怀疑了，所以虽然伤心，但也能接受。
“爷的恩情，奴婢一辈子都报答不了，只能留待下一辈子……”晴雯把脸贴得越发紧了，言语有些哽咽。
“诶，说什么呢，什么下一辈子，这一辈子就能报，好好替爷生几个儿女，再替爷把他们养大养好，就算是报答了，……”冯紫英揉捏了一把晴雯比起当姑娘时已经饱满了不少的双峰，打趣道：“这一辈子可还长着呢，爷可要你侍候一辈子呢。”
一股热意沿着冯紫英胸膛流下，冯紫英知道这丫头怕是感动得不能自已了，索性把好消息一并告知了，“另外也顺带还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晴雯抽泣了一下才抬起略微有些红肿的双眸。
“虽然府里那一对是冒充你的父母来的，但是易州那边好生查了查，你父母的情形还真的给查到了，都还在，只是过得很贫苦，你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已经成家，还有一个尚未娶妻，可能也娶不起吧，……”冯紫英把自己获知的情况和盘托出。
惊喜交加的晴雯一下子坐起身子，也不管大半个身子裸露在空气中，声音都忍不住发颤：“当真？爷莫不是在骗奴婢？”
“这等事情，你觉得爷会骗你么？”冯紫英探手遮掩住那一点嫣红，拉起被子遮掩住，“莫要这么激动，这是易州那边传回来的消息，我让龙禁尉帮忙查的，应该不会有差错，龙禁尉也不知道内里情形，所以府里并不清楚，我已经去信让府里帮忙照看，想必你家奶奶会替你安排好的。”
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弄得有些难以自抑，晴雯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意，只能喘息着献上樱唇，以示自己的感恩。
冯紫英也吻了吻晴雯翘唇，搂紧对方：“你也莫要太过于在意，回去之后见了面就好了，日后和香菱的母亲一般，做个伴，安享日子便是，……”
晴雯俏眸中已然满是泪水，感动得连连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倒是把冯紫英弄得有点儿唏嘘感慨。
……
随着天时转热，躁动的气氛又开始在辽东大地萦绕，无论是周军还是建州军都知道战事又将拉开。
三月初八，赵率教改任山西镇总兵，刘东旸任辽东镇总兵。
这个转任也早就吹了风，无论是赵率教还是杜松等人都早有心理准备，朝廷不允许武人这种久居一镇的趋势越来越明显，所以转任离任都很正常。
甚至杜松都来冯紫英这里主动问起，自己什么时候能像刘铤那样回内地边镇去，他本来就是榆林人，只不过来辽东时间太久，许久没有回过老家了。
对大周和建州女真两方来说，春天这个时候的战事都是对农业生产的巨大破坏，即便是建州军那边，现在相当大一部分已经开始从游牧转为农耕，但是战争一旦打响，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可对冯紫英来说，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一起打烂，一切荒废，什么都没有，但他可以通过牛庄和九连城源源不断地从内地输入粮食和各类物资，朝廷的支持和商人们的鼎力相助给了他莫大的底气。
去年湖广丰收，粳米价格有所下跌，加上土豆和番薯的推广日益见效，河北战事一结束，整个北地也开始安定下来，可以说，现在的大周朝廷稍微缓过两年气，就基本上能恢复到元熙三十几年的情形，纵然比不上最极盛的元熙二十五年时，但也绝对是近十多年来最好的光景了。
正是这种情形下，才让朝廷有底气支持辽东打这一仗，当然还得要冯紫英自己去和商人们协商最大头的物资来源。
宝钗一行人到的时候，冯紫英也正在接见来自甘宁镇和大同镇的边军。
都是从大沽这边过来，船运到牛庄，然后行军到辽阳，两镇共计四万人。
对于来辽东轮战，两镇边军都没有任何意见，甚至充满期待。
毕竟这是在辽东和建州女真作战，能打赢，就能证明自己这一部回去之后极有可能得到晋升，而去年传来的消息是登莱镇和山西镇都打得不错，而登莱镇和山西镇起码在大同镇边军心目中比自己还是略逊一筹的。
山西镇诸部已经开始返回原驻地，但登莱镇这边没有轮战返回。
按照冯紫英的意图，登莱镇就要以战养战，山东那边没有边防压力，那么登莱镇就要以东江镇为防地，协助东江镇对赫图阿拉这一线展开攻势。
接过宝钗递过来的孩子，冯紫英认真的观察了一下，眉目间看不出多少究竟是像自己还是像宝钗，细眉嫩目，粉嘟嘟的，委实招人喜爱。
“嗯，栋郎看起来倒也壮实，……”冯紫英亲了一口孩子，抱在怀中，这小家伙倒也胆大，许久不见父亲，也不惧怕，还格格笑个不停，倒是让宝钗十分喜欢。
从丈夫手里接过孩子，交给了一路来的莺儿，宝钗这才陪着丈夫进了花厅：“妾身怕是来得不是时候，相公又要开始忙碌了吧？”
“嗯，也该忙了，这辽东真正适合打仗的就这几个月，过了十一月到第二年三月，想打也打不出一个像样的结果来，把自己还得要累得半死，……”
冯紫英接过香菱递过来的茶，抿了一口，“你从京中来，一路还算平顺吧？”
“真没想到辽东的情形也这般不一样了，原来以为这边肯定是荒田野地，不见人烟，但没想到在牛庄下船，那码头规模和人烟稠密，纵然比不上内地城镇，但是和山陕那边只怕也差不了多少了，而且一路道路平坦，马车来往如梭，甚是众多，一路上听得都说是相公的功劳，妾身也是与有荣焉。”
宝钗这番话也是由衷之言。
来之前所有人都对来辽东是有些畏怯的，天寒地冻气候苦寒是一方面，更为担心的还是生活艰苦。
这里甚至比陕西那边更偏远，山陕毕竟连片，只是隔着一条黄河而已，而西安好歹也还是汉唐时候的国都，也曾盛极一时。
但是辽东呢，自汉唐一来就是边地，人口稀少，素来就是死囚戍边之地，便是前明也是设立奴儿干都司这样羁縻之所来管治，在本朝也是军镇镇守来显示存在。
但出乎意料，从牛庄下船登陆，看到的却是一派繁盛景象，虽然略显混乱，但是显露出来的勃勃人气却是遮掩不住的。
一路上行来，车辆骡马往来不断，驿站和镇甸亦是不少，道路两边不少的土地已经种下小麦和土豆，一派生机盎然。
虽然再往远一些就是荒地了，但这可是二百里地，沿线基本上都能看到人烟和屋宅，就足以说明这里并非什么边荒之地，足以支撑得起寻常百姓的生计了。
数万“乱民”的到来的确改变了从牛庄到辽阳这一线的整个生态。
道路和港口的建设，加上鞍山驿煤铁联合体的兴建，有了商人们的物资支持，使得这一两年里这些乱民依靠筑路建造码头和建设厂房的收入就能维持生计。
而两年时间足以让他们把拿到手的道路两边土地开垦出来了，哪怕这等生地第一二年的收成会很差，但是在免去租税的情况下，总能有一份收成。
没有谁能拒绝得了一份免费的土地，而且这块土地还称得上是肥田沃土，也就是一年只能一季，但胜在土地够大，而且有大军驻扎，安全无虞，对经历了生死的这些乱民来说，这就足够了。

第六百六十一节 固基，风变
对于妻子的谀赞，冯紫英自认为还是当得起的。
若是只想要一举击败建州女真，而不考虑日后辽东的发展，其实他是不需要如此煞费苦心的。
正因为考虑到对辽东日后发展的长远布局，对建州女真要彻底根绝后患，冯紫英才会如此大费周章地搞出了偌大规模的迁民和建设相结合的一整套方略。
除了河北乱民，也包括部分来自山东和福建的无地农民，都在陆陆续续登陆辽东。
当然，相较于规模庞大的河北乱民，这两省的移民数量要小得多，但毕竟也是一个来源多元化的举措。
冯紫英不希望整个辽东变成一个乱民窝子，哪怕长时间下这些乱民的思维也会得到改变，但他还是需要未雨绸缪。
一个地方要发展，在这个时代，只要与足够多和足够肥沃以供他们种植粮食的土地，并能为其提供必要的安全环境，其实就足够了。
辽东无疑就是这样一处所在，只不过在前期由于边地游牧民族带来的威胁，加上相对苦寒的气候，使得这里荒废下来，实际上在唐代时候的渤海国，以及两宋时候的金辽，这一区域的发展并不算差。
现在海运一旦打开，整个辽东就算是有了大周这样一个强大的后勤保障支持，再加上大军驻扎的轮战，整个辽东，只要不是在最前线，特别是在牛庄到辽阳一线，已经成为了一个无地农民的乐土了。
冯紫英宣布的五年免租赋、连续十年耕种归自己的政策激起了乱民的极大热情，甚至不少乱民已经去信给老家的亲戚，把这一政策带到了老家，邀约老家那些地狭人稠难以为生的亲戚们来这里谋生。
即便是没有这个政策，筑路、修建码头以及后续陆续建厂的煤铁联合体、水泥工场、伐木场、木材加工厂、车厂、马场、车行也对劳动力提出更多的需求，再加上本身就可以在林中采参、淘金、挖药以及狩猎毛皮等需求，可以说辽东要想谋生远比在中原更容易轻松。
这也是山东和福建无地农民之所以慢慢接受这里，并陆续开始迁来定居的缘故，若真的是苦寒难以为生之地，就算是安福商人们能把他们哄来，最终也还是留不住。
从牛庄到辽阳这条道路的建成应该说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一方面是这条道路的建设为前期这些人谋生提供了一个最基本的途径，让这些乱民一大家子都能借此糊口，到后期他们就可以沿着道路拓荒开垦种地建房，四处覆盖的森林也为他们提供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木材资源。
到现在，可以说辽东的建设发展已经基本上走入了正轨，当然正在进行的战事不算，乱民还在陆续进入，但后续已经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自愿迁来的各地无地农民。
这一度引起了中原各省的不满，但是在朝廷态度明确的支持下，这一政策依然坚持执行下来了。
没有这个政策的支持，辽东很难继续保持这样一个高速增长发展的势头。
虽然尚未有一个精确的计算，但是如果加上迁入的乱民和安福商人组织起来迁入的山东、福建无地农民，在牛庄——辽阳一线，以及九连城定居下来的人口，仅万统三年一年就达到了九万多人，万统四年前五个月，又陆续迁入了三万多人，多的时候每天牛庄、金州和九连城都会有七八艘船抵港。
到后期乱民减少，自动迁来的农民增多，按照冯紫英的预计这种趋势如果能够持续下去，特别是在解决了建州女真之后重新收复原来对的沈阳、铁岭卫和安乐州之后，辽东人口可以在未来十年里达到八十万左右。
八十万人口，对于中原内陆一个省不值一提，但是对于大周最高峰辽东也不过三十万人口，这还是包括了十万驻军在内的人口，已经是一个相当惊人的增长了。
“行了，与有荣焉这话你家相公当得起，这辽东的情况这一年多的确变化不小，但是也还没有到让人满意的地步，按照你家相公的预计，起码要三年后才能初见成果，五年后小有成就，十年后估计就可以上一个台阶了，但现在还差得远。”
冯紫英的话让薛宝钗也微微一笑，“妾身最是相信相公能实现这个目标，朝廷能选择相公来，那也是信任相公才能担当起这份重任，但相公不会只是囿于旧有格局，总是要做出让朝廷都为之侧目的成绩来。”
冯紫英忍不住握住宝钗柔荑，“知我者，吾妻也。”
宝钗的到来，算是替冯紫英解决了中馈无人的局面，妙玉是一个不管事的，探春又怀了孕，只剩下一个岫烟，宝钗来了，作为正妻，自然也就扛起了重任。
在辽阳作为总督大人的正室，宝钗的工作可就不只是把后宅管好那么简单了。
和武将们的妻室结交联络，也是一项重要工作。
辽东镇不少武将妻室都在辽阳，包括广宁路和东江镇那边，她们的丈夫在前线打仗，妻室儿女在辽阳，宝钗作为总督大妇，时不时约见一下这些妇人，闲聊也好，饮茶也好，也算是一种拉近关系的方式和手段。
岫烟虽然处事不错，但是对于外部交往，她作为一个妾室就有些力不从心了，宝钗到来完美地弥补上了这一环。
从五月开始，陆军军官学校的第一批学员已经陆续毕业并开始到辽东战场上来进行检验。
第一批的学员来自几乎各个边镇，但是以登莱、榆林、蓟镇三镇最多，京营中也不少，还有少量筹建中的东江镇武官，因为当初登莱、蓟镇、榆林三镇才算是冯家控制力最强的边镇，加上后期京营大调整后西北系大举进入京营和上三亲军，所以这四块应该是冯家基本盘，大同反而要退居其次了。
第一批学员总数大概在九十名左右，分成了两个班，一个是二十多人以千总以上为主的中级武官班，一个是以千总以下为主的初级武官班，大概在六十多人。
两个班结业后，都被兵部直接安排到了辽东来进行轮战实战。
本身登莱镇和东江镇就有大量军队在这边，所以原登莱镇的武官就能直接进入登莱镇，而刘东旸接任辽东镇总兵之后也急需大量的中低级武官来补充和夯实辽东镇调整后面临的情形，所以正好这批武官就可以补充进去。
第二批培训学员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培训，第三批学员也已经入校开始培训，预计到十月份第二批学员就能毕业到辽东，而那时候第四批学员也已经入校。
这种短期的培训是冯紫英考虑在整个陆军军官学校的基础还相对薄弱的情况下能做的，等到两三年后一些优秀学员崭露头角，可以承担起教谕的责任，那么他才会考虑组办学制为二到三年的长期训练班。
……
“你是说褚英通过你们在建州女真内部的渠道传递过来的消息？”冯紫英有些不敢置信，注视着淡然自若的布喜娅玛拉，“什么时候你们在建州女真内部也建立得有消息渠道了？”
“紫英，我们叶赫部一直都和建州女真有往来，难道你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布喜娅玛拉挑了挑眉，“别说你们在建州女真那边也没有线人，李永芳策反数万人过去，难道都是心甘情愿投效建州女真的？没有后悔的？没有趁势混进去的？我不信。”
“呵呵，也是，你姑姑孟古格格虽然去世有几年了，但她生的儿子皇太极却很得努尔哈赤的宠爱和信任，超过了莽古尔泰和德格类以及阿拜这些人，仅次于代善，根据我们的消息，如果建州女真能存活下来，他是最有可能获得建州女真汗位的人选之一，另外一个是代善，所以你现在一说褚英居然还能有动静，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冯紫英打了个哈哈，目光转悠。
叶赫部与建州女真虽然不共戴天，但是一样有往来，这一点老爹在辽东时就有所觉察，但都在可控范围之内。
大周当然也在建州女真内部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无论是行人司还是兵部职方司，还是龙禁尉，乃至辽东镇和东江镇本身，也都各自有自己的情报渠道打入建州女真。
建州女真这么些年来大踏步扩张，汉人数量在建州女真内部已经超过了十五万，而且还有大量汉人商人与建州女真有着或明或暗的商业往来，其中不少也就是和建州女真贵人直接搭上线的，为他们赚取暴利的，所以为己所用也不可少。
李永芳在辽东这边大肆活动固然让辽东镇这边受创匪浅，冯紫英自然也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在兵部时，也就指示职方司与辽东镇这边一道要各自组建情报网络进入建州，而龙禁尉那边则是他们自己的单独渠道。

第六百六十二节 势大压人，不变应万变
也许是蝴蝶翅膀煽动带来的变化，历史上褚英早就该幽禁处死了，但是这一世中，褚英虽然被圈禁，行动言语收到约束，也不得努尔哈赤的喜欢，但是却一直没被努尔哈赤处死。
或许是几年前开始那一场战事建州女真遭受重创，让努尔哈赤觉得褚英这个打仗相当厉害的儿子还是有几分作用，留一留看一看更合适，所以褚英活了下来。
连冯紫英都很惊讶于褚英能活下来，要知道舒尔哈齐父子是早就死翘翘了，努尔哈赤的狠辣不输于任何人，不会因为褚英是自己嫡长子就下不了手，历史上也是如此。
但褚英就是活下来了，而且现在看样子应该是随着建州女真局面的不妙，话语权也有点儿了。
“乌碣岩之战之后褚英其实就陷入了何和礼、扈尔汉、费英东、额亦都、安费扬古等人的攻讦中，努尔哈赤疏远了褚英，再后来就是圈禁了，但褚英前期的战功还是摆在那里的，只是这人脾气太坏，嘴巴太臭，狂妄不堪，所以努尔哈赤几次想释放他，都又没能成，……”
布喜娅玛拉的解释让冯紫英笑了起来。
“也还有代善、皇太极以及莽古尔泰这些人在里边天天进谗言的缘故吧？褚英要一出来，以嫡长子的身份得宠，哪里能有代善和皇太极、莽古尔泰这些人的份儿？”
“孟古格格都死了，富察氏年老色衰不得宠，所以皇太极和莽古尔泰也借重不了母亲的力量，得宠的阿巴亥最大的儿子阿济格才十一二岁吧，难道努尔哈赤还敢把汗位交给这种十一二岁的小崽子？阿巴亥在床上再是能把努尔哈赤迷得五迷三道的，努尔哈赤也不敢这么干吧？所以代善和皇太极他们的最大敌人就是一个，褚英，所以在他们心目中，褚英必须死，看样子褚英也不是太蠢啊，居然知道利用外敌来救命。”
冯紫英的话让布喜娅玛拉终于能明白为什么在他执掌蓟辽总督之位之后，大周对建州女真的战事就能迅速扭转，而且迅速朝着不利于建州女真方向发展去了，为什么努尔哈赤夜不能寐，对冯紫英如此忌惮了。
看看人家对建州女真内部情况的了解熟知程度，自己还是靠着部落里与建州女真也就是姑姑儿子，也是自己表弟皇太极身边人了解的一些情况来分析判断，但人家的了解深度却是远胜于自己了，这就是差距。
“你对我们叶赫部、科尔沁部还有内喀尔喀人和察哈尔人是不是也像对建州女真一样如此了解？”布喜娅玛拉突兀地问了一句。
“不是我了解，而是朝廷了解。”冯紫英明白布喜娅玛拉的意思，悠悠地回了一句：“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朝廷要了解掌握这些情况，也是应有之意。”
对于冯紫英的这句话，布喜娅玛拉无言以对，大周朝廷的这种想法也没错，对于边疆这些部族的情况了解，好像是理所当然，但站在这些部族角度来说，却有些难以接受。
“好了，布喜娅玛拉，我们纠结于这个做什么？”冯紫英岔开话题，“褚英居然想到这一招，看来建州女真内部还是出了一些问题了，说明已经有些人心里慌了，觉得努尔哈赤不是百战不殆的战神了，一样会犯错，一样会失败，建州女真也非什么天命所归，在大周面前，也一样经不起重击，只要大周能腾出手来，他们的好日子就该结束了。”
布喜娅玛拉也没有在执着于自己方才问的话题，她也知道没有意义，“那对褚英那边怎么办？”
“当然要继续接触啊，看看褚英的想法是什么，甚至给与支持也没问题啊，反正努尔哈赤不是迟早要交权么？他作为嫡长子，监国一下不也很好么？”
冯紫英的话让布喜娅玛拉都感到震撼，“这怎么可能？努尔哈赤怎么会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我没说现在就会发生这种事情，事实上建州女真内部因为连续不断的失利，可能已经危及到了努尔哈赤的权威，如果再这样下去，他的话就不再一言九鼎，就会有人质疑和担心，褚英如果稍微聪明一些，就应该好好表现自己，既要表现出对努尔哈赤的尊重，同时也要体现出自己的不同见解，当然代善和皇太极也可以这样表现，这都会刺激到努尔哈赤，……”
冯紫英话语语气里充满了一种恶意满满地味道，连布喜娅玛拉都听得直皱眉，“紫英，你是要让建州女真内部发生内乱？这种方式能行么？”
“行不行也要试一试才知道，反正也没有什么损失。”冯紫英满不在乎地道：“我没指望用这种方式就能把建州女真打倒，但如果他们内部不睦，甚至发生内讧，肯定会有助于我们更轻松简单地打垮他们，何乐而不为？”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终于问到了具体如何来操作了，布喜娅玛拉觉得冯紫英似乎已经稳操胜券，对于褚英这样的大反派出现，居然都能淡然处之，委实让她有些感触。
“先派人接触接触，给他一些建议，他肯定也知道我们的意图，那我们也可以给一些空头许愿，比如建州右卫指挥使，原来舒尔哈齐的位置可以给他，但必须要服从大周朝廷的命令，当然，前者是我们开的诱饵，后者是条件，褚英再蠢也不会答应，但他会和我们虚与委蛇，嗯，我们也一样，大家都是相互欺哄忽悠，……”
冯紫英漫不经心地随口说出一大套路数，都是些尔虞我诈的手法，既没有指望褚英那边相信和接受自己这边的套路，也没有要接受对方意愿的想法，纯粹就是欺骗、糊弄和敷衍。
“紫英，这和你以前的做法有些不太一样了，以往你对这些似乎更看重，态度更积极，……”布喜娅玛拉凝眉注视着冯紫英。
“布喜娅玛拉，时代不一样了，我们不需要去行险一搏了，我们现在占据绝对优势，褚英如果给出什么诱敌深入里应外合之类的路数，我只会视为是努尔哈赤的计谋，无论真假都不会去尝试，因为我有把握慢慢打垮他们，没必要去犯险给自己带来损失，……”冯紫英淡淡地道：“所以我们就以一种平常心看待，褚英在那边随便怎么折腾，我们只按照我们既定路线推进，他成也好，败也好，无损于我。”
布喜娅玛拉深吸了一口气，握紧双拳，她终于明白了当下冯紫英的底气，这种无法逆转的大势，就是冯紫英的倚仗所在。
大周不再是几年前的大周，辽东也不再是冯紫英来之前的辽东，一切都变了。
这种变化不仅仅是相对于建州女真，也同样相对于生活在辽东这块土地上的所有人，甚至也包括紧邻辽东的大草原上的所有人，如果还有人感受不到这种变化，那么就会为此付出代价。
冯紫英猜的没错。
褚英那边传递过来的消息的确是努尔哈赤授意为之。
局面越来越让努尔哈赤感觉到了压力，尤其是线报称从牛庄登陆的大量边军是来自遥远的甘宁镇，而在九连城登陆的则是来自大同镇军时，努尔哈赤的嘴里无比苦涩。
这就是大周的底蕴，一旦大周内部安定下来，就会是周围所有人的灾难。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可己方的实力在不断损耗，而粮秣物资也在不断的减少，无论是努尔哈赤自己，还是额亦都、安费扬古他们都觉察到了局面的险恶。
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这是所有人的一致意见，必须要有所改变。
大周九边的边镇如果都这样大规模来辽东作战，没有谁能抵挡得住。
以前大周不是没有想过这样做，但是他们根本做不到，一是土默特人和察哈尔人的威胁让他们不敢抽调太多兵力入辽，二是也是最为关键的是辽东根本承受不起这么大规模的援军入辽，单单是粮草物资的供应就足以压垮辽东，甚至引发内乱，所以努尔哈赤从没担心过这一点，但现在一切都改变了。
从辽东那边回来的线报，辽阳到牛庄的道路修的很好，而从大沽、登州、松江、泉州这些地方北上的船只连绵不绝，无论是牛庄还是九连城，几乎每天都有超过十艘以上的船只靠岸，而从牛庄到辽阳的道路上大车终日不绝。
十余个驿站和镇甸在这一线慢慢聚集而成，这是最让努尔哈赤感觉到焦虑和恐惧的。
这意味着大周改变了战略，不再将辽东视为边镇，而是要将其变成省份了。
如果说源源不断的汉人从内地迁移到辽东，现在只是在牛庄到辽阳一线，但现在九连城到辽阳的路也在建设，一旦修好，也许这一线一样要变成镇甸和驿站的集合体，那未来建州女真该怎么办？

第六百六十三节 后方，隐忧
努尔哈赤不敢再往下想。
建州女真才多少人，汉人有多少人？
随随便便来上几十万，就能把建州女真给湮没了，而且看这个架势，如果一直持续下去，来上两三百万人，还有建州女真的份儿么？
这种局面如果持续下去，建州女真绝无生机。
可要破局，对方占据这种优势的情况下，随便摆点儿花招陷阱，人家肯定不会上钩入彀，必须要有能打动对方的东西。
大周那边在建州这边也有伏子暗线努尔哈赤早就知道，否则舒尔哈齐父子也不能轻易被对方拉拢收买，一个建州右卫指挥使就把舒尔哈齐父子哄得不知道姓什么。
好不容易把舒尔哈齐父子解决了，褚英这边又被大周那边盯上了，遮瞒不过努尔哈赤。
甚至褚英也很坦诚地表明了的确有人悄悄来接触过他，想要支持他逃出监禁，但是一来风险太大，条件不成熟，二来褚英始终没有死心自己可以接替父汗的位置，所以没谈成。
正因为有这个前因在里边，努尔哈赤才琢磨着看看能不能用褚英把大周那边钓出来。
但骤然把褚英就放出来而且委以重任，那肯定瞒不过对方，所以这还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以自己这两战失利为由头，假意让内部对自己不满意，各种“矛盾”、“内讧”开始出现，有些人甚至开始觉得褚英更能打，比代善、莽古尔泰和皇太极更能带兵，在自己面前开始呼吁，自己迫于压力，又或者有些“内疚”，所以就把褚英重新放出，慢慢授予一定职位，制造出这种局面来。
只是这样一个过程委实需要时间太久，努尔哈赤也不敢把所有希望寄托在这样一个看起来有些单薄的“陷阱计划”上来，万一大周那边不太相信，或者不上钩呢？
这只能说是一个可能性，能成当然最好，但是不能成，也得有其他备用的应对方略。
努尔哈赤对察哈尔人有些失望，实际上察哈尔人是最能对辽东构成威胁的，辽西走廊那一线，除了科尔沁人，就是察哈尔人的势力范围，他们只要肯出力，就能让辽西走廊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就能逼得辽东这边无法像这样有条不紊地拖下去。
内喀尔喀人的位置其实都比察哈尔人远了一些，但是林丹巴图尔对察哈尔内部控制力太弱，反倒是宰赛对内喀尔喀五部控制力很大，假如宰赛肯加入进来，那局面还有扭转的余地。
朝鲜人已经怂了，对自己派过去的人置之不理，无论怎么游说，都是默不作声，既不答应，也不反对，但是要让他们付诸行动，却是万万不能。
日本人那边也有回应，但是努尔哈赤很清楚，远水解不了近渴，日本人再是爽快再是热情，他们孤悬于海上，根本帮不了辽东这边的忙。
内喀尔喀人才是关键。
可关键是内喀尔喀人不肯轻易上船。
明知道大周一旦真的把建州女真打垮，他内喀尔喀人最后也落不到好，但宰赛却不愿意轻易改变现在的态度。
努尔哈赤也大略清楚里边的门道，大周这几年用物资贸易将内喀尔喀人给捆绑在了一起，那些内喀尔喀人已经有些丢不了不断从关内源源不断输送到草原上的各种物资了，铁料铁器、茶叶陶瓷、棉布丝绸、香料食盐，以及各种南货，失去了这些物资供应，内喀尔喀人内部会乱套的。
即便是宰赛，他也不敢无视内喀尔喀五部的态度，内喀尔喀五部中对其不服气的依然有不少，他不能不斟酌再三。
问题是建州女真有点儿等不下去的感觉了。
哪怕是冒险，他也必须要有所动作了。
……
“紫英的这种打法是不是见效太慢了一些？”官应震踏入文渊阁时，就听见了李三才正在和汤宾尹就这个问题进行探讨。
“一年半了，动用了四个边镇增援，损失的兵力超过了四万人，花费巨大，去年东江镇和登莱镇就已经打到了孤山堡，但一年过去了，战线还在孤山堡到碱场堡一线争夺，光是上一个月，大同镇损失了四千多人，……”
“花费也相当巨大，户部这边……”
官应震皱起眉头，李三才现在是越来越有撕破脸的迹象了，和齐永泰有点儿格格不入了。
原来二人还能保持着基本的和睦，但是随着顾秉谦担任次辅之后越来越强势，这让李三才越发愤懑，认为这是齐永泰剥夺了他的次辅机会，而顾秉谦根本就没有资格接任次辅，纯粹是齐永泰私相授受。
紫英是齐永泰的得意门生，此番出征辽东，算是替朝廷分忧解难。
当初去辽东时，李三才也是举双手支持的，而且冯紫英去辽东时也早就说明了战略，就是要三到五年可能才能见出成效，不能奢求一两年就要达到目标，这一点大家都是清楚的，没想到李三才现在又开始作妖了。
以前的李三才并非这样的，官应震很清楚，但是现在心态失衡的李三才似乎有点儿不管不顾了。
见到官应震进来，李三才也不在意，“东鲜，辽东战局一直这么僵持下去恐怕也不是办法，这甘宁镇和大同镇又是几万大军过去，登莱镇没有撤出，现在是二十万大军压在辽东，每一天人吃马嚼的，朝廷恐怕会承受不起啊。”
官应震还没有来得及回应，门口的黄汝良也一脚踏了进来，接上话：“户部的确困难，但是辽东那边还是按照当初定下来的标准在拨付，并没有多给一分一文，至于说辽东现在开支巨大，紫英自己会想办法，这也是当初说好的，否则又半途而废，或者轻率干预前线，恐怕那才会得不偿失了。”
黄汝良其实也不是太看好顾秉谦，但是顾秉谦毕竟是江南士人，而且在礼部尚书位置上多年，资历很深，连叶向高和方从哲致仕时也都只能推荐方从哲，黄汝良也是才入阁自然不可能抢在顾秉谦前边去，所以这份场面他也必须要维护。
李三才轻哼一声，“明起，话不能这么说，我知道紫英在辽东得益于那些商人的帮助，乱民，迁民，还有大肆修桥铺路和兴建工坊，搞的动作很大，但这也是朝廷给的政策，听说他表态那些乱民在辽东分地，五年免税，连续垦种十年，土地便归那些乱民所有，这恐怕就有些不合适了，这是朝廷的土地，……”
“道甫，没错，这些土地理论上是朝廷的，可是朝廷的土地多了去了，东番的土地也是朝廷的，可有人愿意去么？安福商人出钱运送人去，还不愿意呢。还有，西边，瓜州、哈密，理论上也是朝廷的土地，可那又怎么样？叶尔羌人占着，或者就干脆无人耕种，这样就好么？”
黄汝良对李三才的这一类观点极为不屑。
主权在朝廷，可几十年都无人过问，那你拿着干什么？
现在好不容易把这些乱民给哄着在辽东那边定居开垦荒地了，五年免税和十年归其所有又怎样？
田租没有了，但赋税却少不了，黄汝良恨不能再去上几十上百万乱民去开垦，不管是辽东还是东番或者吕宋和苦兀、虾夷。
不要计较眼前那点儿蝇头小利，只要让人在那里站稳脚跟，生根发芽了，那赋税源泉自然而然就会慢慢培养出来。
这么简单的道理李三才会不懂？
黄汝良不信，这就是故意挑茬儿来针对冯紫英罢了。
“明起，东番、西域和辽东不能比，……”李三才没想到黄汝良这么较真，有些勉强地强辩道：“那可是一直在朝廷手中的土地，……”
“是一直在朝廷手里，但是朝廷用起来过么？从前明奴儿干都司开始就是羁縻，本朝干脆设军镇，而且屯卫也只限于在辽西走廊，辽东辽南基本上是荒野一片，这也才导致辽东的后勤保障都得要从咱们关内运过去，消耗巨大，也是现在牛庄和九连城开港建成了，海运发达了，才算是活转来，牛庄到辽阳的道路建成，这些乱民才能依托道路垦荒，还有土豆的推广，若没有这些，这辽南一样是荒野千里，真要把建州女真给灭了，拓地几千里，又是一片荒野，朝廷还缺那点儿地么？”
黄汝良没有客气，见招拆招，李三才的话漏洞百出，想要用这个来针对冯紫英在辽东的战略，黄汝良不能答应。
“但明起，你可知道这一年多来，辽东战事连绵，士卒伤亡巨大，京里和江南民众都有反应，哪有连续打一两年还没有一个结果的战事，而且还是调动了九边的六个边镇了，这样打下去，究竟要打多久？总的有个说法吧，不能这样无休止地一直打下去，就算是那些商人支持紫英，但紫英也是以辽东这片土地的各种专卖权来作抵发行辽东债券，最终也是要落到朝廷身上来连本带息偿还的，……”
李三才敢这么发难，自然也有倚仗。

第六百六十四节 政争，不扰
“呵呵，百姓反应？京师百姓早就被来自边地上的警训弄得风声鹤唳了，这么些年来谁不盼着早些解决辽东威胁？”黄汝良冷笑着反驳：“至于江南百姓，他们会关心辽东战事？那更是笑话，朝廷并没有因此而加征江南赋税，他们担心个什么？再说了，江南商人大举北上，辽东亦有不少，我听到的可是对辽东日后一片美好憧憬的期盼。”
李三才也预料到黄汝良肯定要为冯紫英辩解。
叶向高推举了黄汝良接替入阁，算是福建士子的代表了，而现在齐永泰他们和顾秉谦、黄汝良这些江南士人还处于蜜月期，要想打破他们的联盟，难度很大，但他必须要表明自己的态度。
“明起，紫英这是在透支整个辽东的未来，他把整个辽东抵押给那些商人，这合适么？采参权、毛皮交易权、采金权都全数打包交给商人们，辽东岂不成了商人的天下？”
“道甫，你这有点儿太危言耸听了，辽东的根本在什么，还不是土地？朝廷只要能能收赋税，那有问题么？还有港口贸易仍然在朝廷控制中，其实我们都知道没有牛庄、九连城和金州，辽东发展不起来，为什么原来大家都觉得辽东只要不成为太大的拖累，大家都觉得可以接受，现在商人们进入了，乱民们这一大隐患也被送到辽东去了，我们却还担心这个担心那个起来了呢？这不太矛盾了么？”
黄汝良知道今日肯定要就这个问题争辩清楚，索性就挑明了来。
“紫英才去辽东不到两年，建州女真已经颓势日显，这正是朝廷战略的最好体现，这两年朝廷除了常规性对辽东的支持外，主要也就是对九边边镇上军事轮战的支持，而这一点上我记得内阁早就有个讨论，这种轮战固然会有伤亡，但是对于九边边镇战斗力的提升有莫大帮助，而且建州女真本来就是我们大周最大的敌人，九边精锐不用在他们身上，还能用到哪里去？至于辽东的发展规划，我还是那个观点，紫英作为蓟辽总督，对辽东局面有他自己的考量，在局势没有恶化到需要朝廷介入之前，就该放手让紫英去做，而且我也觉得现在他做得很好，正在一步一步实现其预设目标。”
黄汝良的言辞铿锵，让官应震也觉得自己该助一臂之力：“明起的观点我赞同，道甫担心的辽东被抵押给了商人有些杞人忧天了，其实纵观元熙三十年到万统二年这近三十年间，辽东何曾见到过什么采参权、采金权和毛皮交易权一说？还不都是边镇上那些武人们私下吞没，卖到京中的毛皮不一样价格奇高，朝廷何曾从中得利？现在辽东鏖战方酣，花费巨大，但是紫英却没有向朝廷索要更多的钱银物资，基本上都是由商人们来保证，商人重利，不给些好处，人家凭什么替你输送物资支持你打仗？这本来也不是商人们的责任，所以给人家实打实的好处也是理所当然的，没毛病，再说了，解决了建州女真，能给朝廷减轻多大的压力，乃至还能把整个辽东一直延伸到苦兀这一片，也就是前明奴儿干都司的领地全数纳入进来，这等好事，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一切么？”
两个人的话接踵而至，弄得李三才有些招架不住。
他低估了黄汝良和官应震二人对冯紫英的信心。
更为关键的是，他忽略了当时冯紫英和朝廷谈及去辽东的诸般条件。
当初冯紫英主动向朝廷提出除了正常常规性对辽东的支持拨款外，主要就是九边边镇军力上的支持，其他他只需要朝廷给出政策，甚至还能帮朝廷消弭乱民带来的压力，其他一切都由他依托辽东这一块地盘来和商人们合作来搞定，这对于一直处于财政吃紧的朝廷户部来说简直是一大解脱。
现在距离冯紫英所提及的三到五年的最低期限三年都还有一年多时间，而且从辽东回来的战报也显示建州女真已经开始陷入了困境，至于说还没能夺回沈阳和铁岭，可有那么容易么？
之前被建州女真节节紧逼，弄得丢城失地，现在冯紫英一去就要求人家马上把沈阳都得要收回来，冯紫英不是神仙，没有撒豆成兵点石成金的本事，能打到这个程度上，已经殊为不易了。
按照官应震的看法，五年能对建州女真取得胜利，那就是一个极大的成功，至于说辽东交给商人们那点儿特许权，哪算得了什么？
苦兀、吕宋、虾夷，你现在白送给商人们，商人们还不乐意去呢。
“明起，东鲜，我觉得你们还是太乐观了，看看舆图就知道，辽东的战况可能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好，孤山堡到碱场堡才多远，但是去年六月就已经是在那里展开激战了，但今年仍然没能突破碱场堡一线，可是去年到今年，山西镇、登莱镇、大同镇和甘宁镇损失的兵力已经超过三万人了，这还没有算辽东和东江镇本身的损失，如果全部加起来，损失起码超过五万人，但战局迟迟打不开，这样拖下去，报纸上肯定又要非议了，……”
李三才找不到太多理由来反驳，只能以战局推动不顺这个理由来质疑。
的确，今年以来，辽东战局一直处于僵持状态，血战、消耗战在北线、南线都频频发生，可这就是冯紫英的战略意图，拼消耗，不争一城一地得失，比定力，比底气。
他得到整个大周商人集团的支持，有这个底气来和建州女真进行一场拉锯消耗战，从现在的情形来看，建州女真已经有点儿扛不住了。
走各种阴招也就免不了，这一点冯紫英在和齐永泰、顾秉谦等人的信中都隐约提到了。
朝廷不能干预辽东具体战略，否则必定会坠入努尔哈赤彀中，这是冯紫英再三和齐永泰信中提到的，五年，甚至可能要不到五年，他就能解决建州女真，这是冯紫英给齐永泰立下的军令状。
“报纸非议又如何，理不争不明嘛。”顾秉谦也踏足进来，语气平和，“朝廷既然定下来要解决建州女真问题，就不能随意改变决定，辽东地位重要，同时还毗邻朝鲜，虎视日本，这是我们不得不争之地，努尔哈赤狼子野心，紫英这一年多来打得很好，朝廷就是要坚决支持其现在的方略，不能动摇，我倒是觉得这京中各种流言纷起，未必就不是努尔哈赤狗急跳墙的表现，紫英也在信中提及过，建州女真在我们大周境内有不少密探细作，也花了不少银子来收买一些人为其摇旗呐喊，我看这报纸的导向就是一个风向标，需要密切关注，……”
顾秉谦话语里没提李三才，但李三才脸色却已经很难看，名义上再说是报纸导向，但是自己口口声声说报纸上的态度，实际上也是暗指自己的立场有问题。
顾秉谦倒是不怕得罪李三才。
他知道自己和李三才之间也不可能有缓和余地，自己抢了对方的次辅之位，也就卡住了对方未来登顶首辅的希望，对方不可能和自己握手言和。
再说了，对方已经六十几岁了，这一届内阁过去，对方就该致仕走人了，自己何必和他一般计较，但也不会让着对方，没有必要。
汤宾尹一直没有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观察。
内阁里边一直有些不太和睦，这也很正常，李三才和顾秉谦之间的矛盾无解，这比杀父夺妻之恨更难解，直接断了人家当首辅的希望。
但顾秉谦也不可能让，让了次辅，就没有了首辅机会，错过这一任，谁知道下一轮还有没有你的机会？
黄汝良、官应震这些人都非善与之辈，还有如崔景荣、柴恪之流都在虎视眈眈，高攀龙一个不顺就被撵出朝廷，这等事情上，谁会相让？
保不准下一任叶向高还能再卷土重来呢？所以牢牢抓住自己手上的才是正经，看看缪昌期墙倒众人推的架势，估摸着这个礼部尚书都坐不稳了。
李三才现在发泄一下情绪也没有太大意义了，还不如留点儿余地，也许是的确难以自抑吧。
齐永泰进来之后，似乎一切就都水过三秋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齐永泰也像什么都不知道一般，径直主持内阁会议，按照既定议程推进。
先前的种种争论都没有那上台面，变成了私下里的一种“探讨”和“交流”，同样，对辽东的政策也没有任何变化。
只不过内阁会议之前的这些争论还是很快就通过各种渠道传入了民间。
无论是江南商人还是山陕商人，亦或是各地士人们，以及皇宫中，乃至军队中各方力量，都有着自己的消息渠道，都在通过这一番争论来了解和探知内阁内部的这种分歧，以及可能会对辽东战局带来的影响。

第六百六十五节 意动，万全
进入八月，辽东天气转入雨季，这对于双方的战事也有了一定影响，但是随着雨季的慢慢过去，战火还将重燃。
京中的一些纷争也传递到了辽东，冯紫英也一直在关注着，但他不认为这能影响到自己的部署。
努尔哈赤肯定也会用一些手段，哪怕是在京中制造一些谣言和舆论，这都在他预料之中。
面对着这样长年累月的拉锯战，建州女真靠自己的积累来应对，其难处可想而知。
他们试图要以各种方式来突破，或者形成合战，但冯紫英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无论是辽东镇、甘宁镇在北线，还是东江镇、登莱镇、大同镇在南线，都严格按照冯紫英的意图，没有百分之百把握，绝对不进行大规模的会战，小规模的战事互有胜负，影响不到大局。
相反，依托火器的威力，尤其是虎蹲炮和重炮相结合的战法，各镇边军已经越来越适应火器作战，不断演变出更多的打法来应对建州军的骑马步军和骑军相结合的战术。
不过甘宁镇和大同镇的边军比起山西镇和登莱镇的表现并不算太好，可能也是和参加此番轮战的并非是两镇最精锐军队有很大关系。
但对于冯紫英来说，已经足够了，他并没有指望就要靠这种方式来彻底赢得一战，只要能一直这样消耗下去最好。
对于刘东旸来说，这样的战事就显得有些乏味了，虽然他也知道这应该是最好的战略，但作为新任的辽东镇总兵，他始终还是有些不甘心。
“怎么，坐不住了？”对于欲言又止的刘东旸脸上的表情，冯紫英早就看在眼里，“这不是我们之前商量好的韬略么？稳扎稳打，稳操胜券，不对么？”
“大人，不是不对，但您没感觉到朝廷那边传递过来的意思么？”刘东旸忍不住问道。
“那是我的事儿，我是总督，朝廷那边的态度我来应对，不用你们操心。”冯紫英轻描淡写，一副并不放在心上的态度。
“话是这么说，大人，末将倒是觉得这也许是一个机会。”刘东旸终于还是吐露了自己的心思。
“什么意思？”冯紫英掠了掠眉梢。
“建州那边应该是吃不住劲儿了，觉得这样下去会被活生生耗死，所以才会狗急跳墙，各种手段都出来了，内喀尔喀人不肯上钩，察哈尔人色厉内荏，不堪大用，他们把路子都用到京中去了，不用猜都知道京中那点儿风波有建州在里边使劲儿的缘故，……”
刘东旸的分析在理，冯紫英也早就清楚，但这家伙说这番话什么意思？
“东旸，你直接说吧，你想做什么？”
“大人，他们在京中使劲儿，然后又抛出了褚英来搭线，其目的何在？不就是希望我们能如他们所愿，按照他们预设的路径去打一仗么？”刘东旸眉目间流露出几分狠辣骁悍，“他们觉得我们不敢和他们来一场大的会战，那样我们可能会遭遇惨重失败，所以宁肯采取这种小规模的拉锯战，不断地放他们的血，直至把他们消耗殆尽，最终失败，……”
冯紫英点点头，“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而且做得很好很成功。”
“但末将以为，其实经历了这一年多的磨砺锤炼，包括大同和甘宁二镇的大军，其本身已经有了脱胎换骨的改变，如果他们真的希望来一场会战，末将不认为我们就会失败，而且末将觉得如果我们布置得好，将计就计的话，这一场我们的胜算会很大，……”
刘东旸目光里流露出几分渴望，“北线建州军仍然有多达六万余人，其中根据情报，新补充进来的建州军数量在二万余人左右，也就是说其精锐老卒仍然有四万人左右，如果我们一直持续这样打下去，末将估计最起码可能要拖到明年中，而且末将也不认为努尔哈赤会如此不智，一旦到今冬，努尔哈赤发现没有任何机会，我们会坚定推进我们自己的战略，他可能会撤退，放弃沈阳、铁岭，甚至安乐州，退回到其原来的地盘上去和我们周旋，在那里去打拉锯战，可那样一来，对我们恐怕就不利了，……”
刘东旸说得没错，这也是冯紫英最大的担心。
收复沈阳、铁岭甚至最早丢失的安乐州都不是问题，他也有把握将战线重新推进到边墙，甚至夺回李成梁失去的宽甸六堡，对建州女真形成合围之势，迫使建州女真退回到他们最初的活动范围中去。
可要想彻底打垮歼灭建州女真，就会面临极大难处，那需要深入到赫图阿拉以东、以北的地域去了，而那是之前大周从未涉及过的区域，谁也不能保证打到那个陌生的区域，就一定能全取胜利，稍有意外，可能就是功亏一篑。
如果可以在现有的区域内将建州女真的有生力量全歼，那是最好不过，如果逃掉少量人马，那也关系不大，但是如果让建州主力都逃回到赫图阿拉那一片老巢去了，那无疑会给日后的清剿带来巨大困难，甚至可能形成像北元被灭逃回草原，但是仍然在几十上百年间都给大明带来威胁的情形。
可努尔哈赤会眼睁睁一直这样和自己耗下去么？一旦发现没有机会，他会不会转身就逃呢？
现在之所以他还没有后撤，是因为其舍不得沈阳、铁岭和安乐州这一大片肥沃的土地和上边的城市、镇甸以及大量的人口物资，一旦逃回去，只能丢下这一切，这就意味着这二十年的奋斗付之东流，甚至再无卷土重来的可能了。
但以努尔哈赤的枭雄之心，最后他发现没有机会的情况下，最终还是会做出壮士断腕的决定，宁肯下脱身保存实力，以图再起，这一点冯紫英坚信无疑，那么刘东旸所说的利用现在努尔哈赤尚未下决心要撤之前，将计就计打一场决定双方胜负的会战，来彻底消灭有生力量，就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选项了。
“东旸，你的考虑不无道理，但是你应该清楚，你想的将计就计，也许就是努尔哈赤所希望的呢。”冯紫英没有直接否定，而是提出这个担心。
“大人，那就要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但末将始终觉得主动权在我们，无论他怎么设计陷阱也好，布下埋伏也好，就这么大一块地盘，他手中的兵力就那么多，我们可以选择最合适，或者我们认为更具有把握的时候入局，甚至是他没的选择的时候入局，而且我们还有足够的预备力量来投入，当然，这需要一个周密的规划，……”
刘东旸也不是那等鲁莽之辈，知道要打这一仗，就必须要足够的胜算，否则，宁肯一直这样拖下去消耗，反正主动权在我。
冯紫英沉吟不语。
这事非同小可，若是真要按照刘东旸所言来打这一仗，须得要作相当周全的布置准备，而且还不能让建州女真那边窥出虚实来。
但朝里那边的风声，褚英的勾引，的确也可以看出努尔哈赤那边急于想要在这一仗上来打出一个结果来，如果自己一方假意中计，倒是真有可能来布局这一战。
“东旸，若是我们真要打这一仗，你打算如何做？”冯紫英微微颌首问道。
刘东旸心中一阵激动，这位主帅总算是动了心。
都说这一位年纪比谁都小，论理就该是一个急于事功的性子才对，谁知道老到得比那些浸淫几十年的老帅还要沉得住气，稍有风险的仗，根本不打，宁肯对耗打磨坊战，相互消耗，这对像他们这样的武将来说却是觉得最无意思了。
可还不能说人家不对，毕竟大势占优，用这种方式最是稳妥不过，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人家这才是最高境界，但对于他们这些武将来说，打这种呆仗就没有多大意思了。
“大人，即便是要打这一仗，以末将的想法，那也要做得万全，定要让那努尔哈赤以为是我们受不了来自京中的压力和褚英的诱惑，才会上钩，可即便是这样，我们也要以猛狮搏兔的架势，务求全功，……”
刘东旸知道要打动冯紫英，光是这点儿还不够，所以还得要有万全之策，特别是在战事开打之后，要有足够的后手和预备队，立于不败之地，这才能说动冯紫英下决心。
现在冯紫英还只是被自己的一番设想弄得有些微微动心，要真正下决心，还不够。
“嗯，万全之策不好办，但我们要有后手，也就是说一旦局面不利，我们要有足够的预备队来力挽狂澜，扭转局势，这样的仗才值得一打，否则我没有必要去冒这样的险。”冯紫英字斟句酌，“东旸，你好生策划一下，拿出一个方略出来，我先考虑考虑。”
能有这番话，刘东旸已经很满意了，连连点头应是，心中已经开始盘算。

第六百六十六节 各思奇谋，各出狠招
“大汗，京中已经做了很多努力了，包括《今日新闻》、《北方日报》以及南京那边《江南时报》这些都应陆续刊载了一些人的观点和言论，在京中和江南也都引起了一些反响，大周内阁内部据说是因此而引发了一场争论，就是因为冯铿的辽东战略，认为消耗太大，而且将整个辽东卖给了商人，大周朝廷内部也议论纷纷，……”
阿拜和讷图是专程回辽东来汇报情况的，留下了老六塔拜在大周。
努尔哈赤将阿拜和塔拜两个儿子都派入了大周境内，也足见其对收集大周内部情报的重视程度。
阿拜原本很平庸，但是再去了大周几年和讷图一道负责情报收集工作之后，表现越来越好，已经能够拿出一些自己的见解和观点看法出来了。
虽然很多想法观点不一定成熟，也还没法和讷图相比，但是自己儿子的材质如何努尔哈赤是心中有数的，老三已经比原来表现好了很多，甚至大大超出了努尔哈赤的预料，所以他才会又把老六塔拜也派遣潜入大周。
塔拜和阿拜一样都是庶妃所出，兆佳氏和钮钴禄氏早已经失宠，不过毕竟是自己子嗣，努尔哈赤也希望对方能有更好的表现，日后不管是做什么，对八旗贵族们来说也有更好交代。
塔拜的情况和自己的阿拜差不多，都是庸庸碌碌，在部落里也无所事事，既没有代善、皇太极那么机敏聪慧，也没有褚英、莽古尔泰、阿巴泰那么骁勇，所以一直不太得努尔哈赤喜欢。
现在看到阿拜去了大周之后跟着讷图磨练了今年之后情况大为改观，努尔哈赤也就把塔拜也交给了讷图，让其像带阿拜一样好好教一教塔拜，也算是一番历练。
只不过没想到塔拜才去了一年时间不到，这边局面就出现了逆转，对大周那边的情报收集也越发重要，这一次也才召集讷图和阿拜一道回来，努尔哈赤要起亲自听一听讷图和阿拜所掌握的情报，以便于自己对未来的战事安排做出判断。
讷图把在京中所获的各方面情报做了一个汇报，尤其是感觉到大汗似乎对大周内阁内部的争论十分重视，也讲得十分详细。
“据我所知，大周内阁的内部对辽东战事迁延至今，也是有些争论的，但是冯铿是首辅齐永泰和阁臣官应震的门生，六个阁臣中这两人肯定是支持冯铿的，另外次辅顾秉谦目前和首辅齐永泰关系还算密切，所以也不可能反对，现在和齐永泰矛盾最突出的主要是在阁臣中排序第三的李三才，和居于末尾的汤宾尹，这两人对齐顾二人十分不满，李三才应该是因为没能当到次辅意见很大，而汤宾尹则是因为原属于万统帝一系一直属于比较不得势的角色，所以二人现在联手，……”
有些情况努尔哈赤早就知道，有些内容努尔哈赤知晓一些大概，还有一些就是新带回来的东西了。
“李三才虽然在大周内阁中排位第三，但他资历很深，仅次于齐永泰，所以才会敢和顾秉谦争次辅之位，另外他在大周内阁中主官军务，所以对辽东战事话语权也比较大。另外一个阁臣黄汝良是户部尚书出身，目前协助次辅顾秉谦管财赋，也就是户部和商部，原来是比较支持冯铿的，但目前大周因为河北战事结束，但北直隶和河南会因为白莲之乱损失很大，包括山东，所以急需赈济和道路水利这些设施建设投入，户部告急，有意要压缩对辽东战事的投入，所以现在黄汝良的态度有所变化，……”
讷图介绍得十分细致，可见也是在这方面下足了功夫，对内阁内部的各种各种关系也是分熟稔。
“讷图，你是说黄汝良在财赋这上边的话语权很大？”
打仗就是打钱粮，努尔哈赤很清楚这一点，冯铿若是得不到大周朝廷钱粮大力支持，他就坚持不下去，就有可能会改弦易辙。
“很大，黄汝良是前任首辅叶向高的嫡系，而且二人都是福建乡党，关系极为密切，叶向高退隐也力推黄汝良入阁，传言因为齐永泰年龄大了，这一届做满就会下来，顾秉谦接任首辅的话，黄汝良可能要接任次辅。”
讷图在京中也没少花银子，对于京中七部甚至都察院中一些官吏有多有结交，也包括一些武勋子弟和宗亲，所以了解的情报也很宽泛。
“也就是说黄汝良如果觉得辽东战事耗时太长，花费太大，就有可能要催着这边早些了结战事？”努尔哈赤再度问道。
听出来大汗话语里的意思，讷图慎重起来了：“大汗，这可不好说，一来黄汝良原来是一直支持冯铿的，二人关系据说也很密切，二来冯铿来辽东打仗，据说也得到了商人们的鼎力支持，商人们出力很大，所以冯铿才会把许多诸如土地、采参权等交给商人，所以并不完全是依靠朝廷户部的支持，……”
努尔哈赤微微摇头：“商人给了冯铿很大支持这是肯定的，但是主要是集中在码头、道路和工坊建设上，并非直接给冯铿钱粮和士卒，这一点需要注意，大周朝廷也不会允许商人直接给冯铿钱粮和兵马，那冯铿也不会犯这种错误才对，否则大周都察院可就该弹劾冯铿了。”
讷图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大汗说得是，这是犯禁之举，冯铿是齐永泰和官应震的门生，不会不懂这个，不会犯这种错误。”
“所以一旦大周朝廷态度有变，肯定还是会给冯铿带来一定压力的。”努尔哈赤捋须颔首，“冯铿如果聪明的话，就该要寻机求变，而且从现在他们和我们的兵力对比上来说，实际上在北线我们只有六万人马，其中还有两万是新兵，但在大周军单单是辽东镇就有八万大军，另外甘宁镇增援过来的两万人，已经对我们占尽了优势，他们并非不敢和我们一战，只不过他觉得这种消耗战更稳妥，更没风险罢了。”
“大汗的意思就是要用各种手段和策略迫使他改变策略，和我们一战？”讷图大概明白了努尔哈赤的意思。
“不仅仅是迫使，你们在大周京中所做的这些，是迫使，这边我让褚英发出的信号则是引诱，再加上本身大周军对我们就是占优，而且那刘东旸也的确是一员能征惯战久经沙场的宿将，就算是美欧褚英这个因素在里边，对上我们一样有很大胜算，这种情况下，我不相信冯铿还能忍得住。”
努尔哈赤双手紧紧地合在一起，目光犹如鹰鹫看着猎物一般望向远处，森冷中间夹杂几分酷烈，“我要给他足够的信心，让他觉得能够一战解决我的建州精锐主力，能够一战建功，让他的仕途更加光明远大，……”
讷图呐呐道：“大汗，……”
努尔哈赤没有深说，只是摆摆手，目光又转回来，落到一直没有作声的阿拜身上：“老三，讷图方才说的，你还有什么补充的？另外方才我说的，你觉得如何？”
阿拜迟疑了一下，见父亲目光里凝重而深沉，不容自己推托，想了想才道：“刘东旸是百战宿将，冯铿是将门出身，之间那一战也是让我们建州虽然拿下了安乐州，但是在铁岭卫吃足了苦头，这一年多更是表现出了足够的耐心和韧劲，父汗意图迫使他和我们决战，儿臣担心他未必肯入彀，单单是大周朝廷那点儿压力，或许他能扛得住，或者起码能扛得过今年呢？至于说大哥作为诱饵，儿臣担心对方会不会相信？会不会弄巧成拙呢？”
单凭阿拜提出的这几点，让努尔哈赤就很是高兴，不管在别人看来阿拜是多疑，或者谨小慎微也好，努尔哈赤却很满意于这个儿子的头脑已经相当慎密细致了，考虑问题已经不再像以前那么简单，而能够抽丝剥茧的一一梳理出来了，这就很好，没枉费自己把他交到讷图那里去好好打磨。
“阿拜，你说的也没错，但是局面就是如此严苛，迫使我们不得不走这一步，我们如果必须要和其会战，你觉得我们怎么才能让其释去疑心，放心大胆地和我们会战，同时我们又要在这一战中取得胜利呢？”
这个问题已经有些超出了考较阿拜的范围了，连讷图和阿拜都有些意外。
照理说这个问题该问代善或者皇太极，讷图和阿拜都知道这两位才是大汗心目中的接班人，而阿拜自己也从未指望过能比过二哥和八弟来争汗位。
不过既然父汗问起自己，阿拜自然也不能说自己无法回答，或者没有答案，那不但会在父汗心目中留下一个糟糕印象，而且甚至还会触怒父汗，况且去了大周这么久，阿拜也并非没有想法之人，纵然日后继任不了大汗，但起码册封一个可以执政的贝勒旗主，他还是要去争一争的。

第六百六十七节 迷雾重重，杀机隐现
酝酿了许久，阿拜才缓缓道：“父汗，其实如何迫使诱使周军与我们建州军决战，父汗心中已经有了一些策略，甚至也已经做了一些准备，并起到了作用，但从稳妥出发，恐怕还要让对方更放心才行，否则对方随时可能在中途放弃这一战，因为主动权在对方手中。”
努尔哈赤缓缓点头：“嗯，你说。”
“我军在北线六万人，父汗的意思也肯定是要在北线寻机进行一场会战，那么大哥这个诱饵不易做得太过，否则反而会让其怀疑，毕竟这几年里大哥一直没有得父汗的垂青，骤然改变太大，不合适，……”
这一点其实努尔哈赤也早就考虑到了，但他一直未曾流露出来，没想到自己这个三儿子也考虑到了，他微微点头以示认同。
“适当的优势会加深对方的信心，但过大的优势太过明显的话，可能会让对方产生怀疑是陷阱，……”
阿拜揣摩周军方面的心思也很到位，让一旁的讷图也刮目相看，努尔哈赤更是高兴。
“第二，在选择一战的地点上，不宜太过于有利于周军，但也不宜太过于有力我们，理由一样，最好是能够让对方感觉我们是自觉不自觉地坠入他们彀中，身不由己，这样才能加强他们会战的决心和信心。”
这一点同样刻画得很精辟细致，但没有涉及到具体战术布置，阿拜只是掌握大周情报那边的情况，对辽东沈阳这边的战场局面并不了解，所以他只能提一个大概建议。
“第三就是父汗最后提到的，对方在北线已经占据优势，就算是我们选准机会与其会战，以对方目前在火器上优势越来越强，我们一样很可能弄巧成拙，一旦这一战打不下来，就是我们自陷绝境，那么我们就要从各方面来强化自身的优势，兵力上的，战斗力上的，战术上的，这一点儿臣不敢妄言，父汗和二哥、八弟以及五哥他们肯定心中早就有数，……”
点到即止，胸有成竹却又不失谦逊，讷图都觉得自己还是小觑了这个跟着自己几年，平素沉默寡言的三贝勒。
都说他平庸无奇，但现在看来人不可貌相，或者说已非吴下阿蒙。
努尔哈赤却陷入了沉思。
前两点他都明白，最后一点他也明白，但是却是一个不好克服的困难，冯铿虽然年少，但却老奸巨猾，刘东旸更是百战宿将，要瞒过他们的耳目，很难，或者说几无可能。
诱其入彀，再将自身优势要充分发挥出来，而自家建州军优势在哪里，就是机动优势，以及战斗意志。
从近期的战事来看，北线甘宁军战斗力不及去年的山西军，如果要想获胜，可能就要在甘宁军上来突破，南线的大同军也不及登莱军，但这一场主战场要在北线，南线只能作为策应。
当然，敢打这一仗，努尔哈赤自然也有自家的底气。
李永芳秘藏多年的杀手锏并没有在沈阳一战中用完，依然留有余手。
之所以感到压力，想要尽快打这一仗，就是担心随着赵率教这一帮人陆续调整，冯紫英的调整力度会逐渐加深加大，可能很快就要调整到游击、守备这一类中低级武将来了，一旦调整完毕，这个杀手锏就排不上用场了。
甘宁镇固然是一个突破口，辽东镇中也有杀手锏，两者相结合，如果己方再准备得充分一些，加上褚英的诱饵，这一战努尔哈赤觉得还是有七成把握的。
……
冯紫英好整以暇地放下从京中传来的文报。
现在从京中传来的消息渠道是明暗两个方面。
明面上是兵部和通政司来的，通政司也就是传送邸报，杂七杂八，各类情况的通报，当然，也有侧重，比如户部的情况是重头。
兵部较为特殊，因为辽东是正在打仗，所以事无巨细，都要兵部都要专门有情报传来。
暗的渠道就是汪文言为主的渠道和龙禁尉的单独渠道。
汪文言的主渠道囊括了冯紫英所需要的一切，也包括一些类似于私人的渠道情况都会传递过来，龙禁尉较为狭窄，主要是针对建州女真在京中的活动情况。
努尔哈赤在京中安排的线人当然不止一处，但是是以讷图牵总头，后来阿拜去了，变成了讷图辅佐阿拜来负责，但实际上具体操作还是以讷图为主，阿拜更多的是学习和观摩，当然也会提出一些自己的建议和意见，再后来连塔拜也加入了进来。
阿拜和讷图消失了，应该是偷偷潜回了辽东，只有塔拜还在京中。
对于努尔哈赤在京中的哨探细作很早以前冯紫英就安排吴耀青与龙禁尉合作，后来布喜娅玛拉也加入进来，所以很快就摸出了一些蛛丝马迹，并开始顺藤摸瓜，挖出了他们在京中的窝点。
冯紫英坚决否决了龙禁尉要一网打尽的意图，哪怕后来甚至可以一举擒获努尔哈赤两个儿子，他也不赞同。
阿拜和塔拜在冯紫英印象中都并非什么出色之辈，若是代善和皇太极，又或者是多铎和多尔衮，或许自己还能有些意动，但前两人现在是努尔哈赤最看重的两个汗位继承人，后两者还在襁褓中，毫无价值。
在冯紫英看来，牢牢锁定建州女真在大周京师城中最终还要的情报据点，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就可以大略地知悉他们的活动轨迹和动向，乃至于也能大略掌握其活动目标和意图，这对于己方来说是极为有利的，这也意味着己方可以大致地察悉建州女真中短期的重心，为己方提供决策参考。
前期讷图悄悄通过其在京师城内的一些“合作伙伴”以及资助的一些士人，在报纸上发表了一些意见，或者通过一些渠道鼓噪称辽东战事迁延，消耗巨大，应当早些结束。
甚至还通过户部某位员外郎发表意见，认为河北战事结束，为确保今明两年河北河南不至于因为水旱灾害再度出现流民和乱民，要求加大拨款对河南河北的水利、道路建设进行大规模投入修建，同时要备足充分的赈济钱粮。
这看起来都很正常，但作为曹煜那边传来的消息，也接到了不少人打招呼，要求《今日新闻》在报道上也要略有偏向倾斜，给朝廷建议应当尽早了却战事，把重心放在北地的基础设施建设和赈济上来，避免新的民乱出现。
这些建议听起来都是立意高远，关注民生，但是言外之意都是认为辽东战事不能久拖不决，朝廷重心不能连续几年都投入到战争中去，应该尽快告一段落，先把北地民生问题解决了。
前期花了偌大心思来造势，现在讷图和阿拜突然消失，应该是回了辽东向努尔哈赤汇报去了，这说明努尔哈赤应该是要做出某些决定了。
结合着褚英这段时间和己方这边的联系也是忽亲忽疏，从布喜娅玛拉那边渠道传回来的消息也称努尔哈赤似乎正在缓慢但的确明朗地解禁褚英，甚至给颗褚英的带兵权，这让冯紫英也越发觉得有意思，看样子努尔哈赤的耐心也很好，正在有条不紊地要引自己入彀。
努尔哈赤显然也是知晓自己一方在他们内部也有眼线细作的，冯紫英估计布喜娅玛拉通过其姑姑孟古格格在皇太极那边布置的消息渠道早就被努尔哈赤掌握了，就像自己也察悉了讷图这条线一样，大家都不动声色地在想要利用这些渠道来把自己想要传递的“情报线索”传递给对方。
“还有没有其他动向？”冯紫英侧首问道。
吴耀青也在整理着手中的各方资料，点了点头：“现在还看不出端倪来，建州那边现在也很谨慎，如大人所言，进入最后的准备阶段，都要防止露馅或者起疑，以免功亏一篑，加上小规模战事越发激烈作为遮掩，诸多细节不好分析，但有一点还是让人起疑，原来驻守在奉集堡一线的部分建州新军似乎正在南移，摆出了一副要在一堵墙堡和碱场堡打一仗的架势，莽古尔泰在那边很是活跃，曹大人也来信说在碱场堡周边双方三百人规模的战斗这一个月已经发生了五起，而千人规模的战斗也有两期，比前几个月激烈了许多，……”
冯紫英饶有兴致地摸着下颌，“那耀青你觉得努尔哈赤会选择南线作为决战点么？”
吴耀青沉吟了一下，“按照常理来说，建州精锐主力一直在北边，沈阳也是他们必守之地，要大规模南移不太可能实现，起码遮掩不了行迹，但是也不排除南线战事越发激烈，建州军觉得在南线更容易取得优势，先调部分新军增援观察，如果觉得有效的话，调动他们的精锐骑军南下也并非不可能，因为这一线沿着边墙的堡寨都在他们控制之中，他们要调动部分，一二万人规模，还是有可能实现的，……”

第六百六十八节 细致入微，情报先行
冯紫英也迟疑不语，他也觉得有些蹊跷，但是还看不出其中奥妙来。
南线不是决战的好地方，因为即便是在南线打出一场大仗来，也对北线的沈阳、铁岭、安乐州来说起不到至关重要的影响，同样对努尔哈赤来说，南线他胜了，大不了东江镇和登莱镇他们退后一步，依然可以依托宽甸六堡和孤山堡来阻击作战，起不到决定性作用，这样的仗，努尔哈赤会打么？
不会。
努尔哈赤要打的是一战能打掉自己和他们会继续对战消耗下去的决心，以及重新树立建州军大周军的胜利信心，所以达不到这个目的的一仗，他不会打。
“虽然说只是建州新军，但是其战斗力依然不俗，比起其精锐老卒来说固然有差距，但是在其兵力不占优的情况下，仍然调兵南下，这就让人有些费解了，难道努尔哈赤还真打算在碱场堡和一堵墙堡这一带先打上一仗示弱，让我们再陷得更深一些？”
冯紫英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也不怕这个诱饵太大，我们会连同持饵的手甚至人都一并吞下去？他还有那么多本钱来当诱饵么？”
“不太像，那样做建州承受不起，可调兵南下，难道他还真觉得就凭他四万精锐就可以把我们辽东军加甘宁军打垮？就算甘宁军相对弱一些，但也是老卒，还有……”
吴耀青顿了一顿，冯紫英点了点头：“嗯，关键还是这一块，努尔哈赤还真的就要押宝在这一块上，一块石头想要绊倒我们三次不成？”
“大人，倒也不好这么说，您来之后本身就进行了大规模的调整，赵大人和刘大人交换任职，杜大人去了宣府，祖氏兄弟也去了蓟镇，其他人也挪动了不少，明显也是有针对性的，但今年以来局面稳定下来了，或许他们就觉得你的大动作之后就该告一段落了，而这恰恰就是他们的机会呢？”
吴耀青的话也让冯紫英叹气不已，不得不说，李永芳的两次绊倒辽东镇都让辽东镇有些草木皆兵，也让辽东镇人人自危，所以对战斗力影响不小。
自己也“不得不”在上一轮祖氏兄弟调整之后走了一圈挨个安抚军心，让他们放心戍边打仗，告诉他们这桩事儿就算是“过去了”。
但实际上针对这帮人的调查从未停止，只不过越加隐秘越发细致。
其实冯紫英反而不太担心赵率教和杜松以及祖氏兄弟这些人，赵率教和杜松这些人历史上的表现就证明了，而祖氏兄弟那也是后期因为形势变化导致的，现在这种局面，祖氏兄弟不可能倒向建州女真，但冯紫英还是高调地调整了，一方面也是防微杜渐，一方面也就是要迫使一些人不得不走上那条路。
而现在“机遇”来临，这些人就正好是“奋力一搏”的好机会了。
“耀青，看样子你的目标是越来越明确了，差不多了？”冯紫英点了点头。
“嗯，有些眉目了，八九不离十，就算是错了，那也得做，这种事情宁枉勿纵，不能有半点疏漏，根据我们追溯到两年前，还是有些蛛丝马迹的，应该不会冤枉。”吴耀青很有信心，语气略微一顿：“根据可靠情报显示，游击王一屏和李永芳起码是十年前就有交情，二人应该还有过合伙贩参的经历，但是在李永芳叛变两年前就往来渐少，还有千总白奇策，如果我们察悉的情况无误的话，他和李永芳甚至还沾亲带故，虽然是远亲，但是关键在于上一次的核查过程中，白奇策从未提及，……”
王一屏和白奇策是辽东军中两名武将，一个游击，一个千总，其中王一屏掌握有一营三千多兵马，另外白奇策手中一部人马是一千余人，在七万多辽东军中的确算不上什么。
但这四千多人马，如果在双方战事正激烈的时候突然倒戈，那就是两个概念了，甚至可能引发雪崩式的溃败，其后果不敢想象。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才让吴耀青一定要各方面情况核实清楚，但同时绝对不能打草惊蛇。
要知道将计就计的关键一环就要落在这二人身上，如果能够提前预知，并察悉建州军和这二人的勾结以及相关行动，那来打一个反击，其给建州军带来的伤害同样也是不可想象的。
“那王一屏和白奇策平素可有往来？”冯紫英再问。
“这几年里似乎从无往来，但他们两人应该有所交织才对，这样才更让人觉得可疑，明明就有交情，为什么在李永芳叛变之后就不再往来，如果所是因为李永芳的缘故要避嫌，那么在上一次大人要求各部各人都自己做一个检视自省的时候他们就该自我说明，但都避而不谈，或者就说是交情不深，……”
吴耀青的怀疑有一定道理，但是还不足以说明问题，或许这二人就是单纯地想要避免麻烦，所以才回避了这些关系，但这种情形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而且从冯紫英内心来说，他还真希望这二人和李永芳一直有某种联系，甚至就要在关键时候爆发出来。
“耀青，这些只能作为线索，或者说说服力还不足，这么久难道他们就没有半点其他异常？”
冯紫英不相信吴耀青他们监视了一年时间就没有半点发现，他也不认为这两个人如果真有问题，李永芳如果真有意要启用这二人，会放弃这样一次大好机会。
“有，我们这半年多的监视还是有些成绩，王一屏和白奇策两家虽然看起来从来没有往来，但是有这半年多我们发现他们两家的家人都去一个地方较为频繁，那就是辽阳城中泰兴毛皮行。”
冯紫英皱了皱眉头，“祖家的泰兴毛皮行？”
泰兴毛皮行是祖氏兄弟祖产，已经开办了二十年以上了，也是辽东最大的一家皮毛行，专营水貂、玄狐、赤狐、熊、虎等皮毛，信誉卓著，在京师也有店面。
吴耀青嘴角浮起一抹得意笑容，“之前我们也没有觉得有什么，虽说这泰兴皮毛行是祖家为首，但实际上辽东不少将领都在其中参股，这些人有时候去皮毛行也很正常，但是我们后来发现王一屏和白奇策两家去皮毛行都很有规律，一两个月一次，而且一前一后错开日子，所以后来我们暗中调查了一下，其实皮毛行股东并不经常商议，王一屏和白奇策两家人去的人也很固定，逗留时间很短，接触的也是同一人，就是皮毛行的二掌柜，……”
冯紫英微微颌首示意吴耀青继续介绍。
“我们就重点调查了这个二掌柜，发现此人最早在李成梁时代就和建州女真那边有相当密切的生意往来，建州女真那个时候的皮毛就有相当部分是通过其在经营，而李永芳也应该参与其中，……”
只要有心要查，或者说有针对性的去查，就没有说查不出来的秘密，只用了两个多月时间，基本上就把泰兴毛皮行这位资深二掌柜的底细查了一个七七八八。
此人很早就应该投靠了努尔哈赤，甚至比李永芳还早几年，成为建州女真在辽东这边的一个利益代言人，但隐藏得很好，或者说建州女真早就安排此人日后要发挥大作用，可见建州女真对辽东这边渗透之深。
李永芳投敌后，这个暗子发挥的作用就更大，包括已经投敌的金玉和、石氏兄弟、戴集贤等人应该都是通过泰兴皮毛行暗中获取了收买他们的好处，或者通过这里进行过秘密沟通。
不过后期这颗棋子越发小心了，大概也是担心被辽东这边的反谍机构发现，所以除了王一屏和白奇策这两家还在秘密通过这里传递信息外，已经没有发现其他异常了。
但是至于说祖家以及其他入股的辽东武是否知晓此人的真实身份，有没有通过此人和建州女真呢那边有勾结，现在也不好说。
这个话吴耀青没有提出来，但冯紫英却明白这也成为了一根刺，扎在所有人心中。
虽然现在很多人都调离了辽东，但这家泰兴皮毛行的股子还在，照样在运转赚钱，但内里和建州女真有哪些关系，就要等到事后来倒查重新复盘核实才说得清楚了。
“我知道了，就按照你们既定的计划进行吧，把这二人都列入对象，你和东旸再具体商议一下如何把效果最大化，但又不能让建州那边起疑，所以这也很考较如何来安排，这个可能也要根据战事推进进程来布置，……”
既然努尔哈赤盯住了这二人，那么自然是要把这二人用成杀手锏的，而且吴耀青这边的情报也显示王一屏和白奇策二人在军中威信都不差，在自己下属中影响力很强，尤其是一些军官都是他们的嫡系，如果在战场上突然反水，特别是关键时候，对方如果能善加利用，这威力不可想象。

第六百六十九节 接战，风起
十月二十，伴随着萧瑟的寒意阵阵，第一场战事终于在武靖营开打。
武靖营是虎皮驿和长勇堡之间的一座小堡寨，挨着浑河不算太远，只有几里地，距离虎皮驿主道大概有十来里地。
这里虽然不及虎皮驿那么当道，但是却是从沈阳到辽阳之间主干驿道与长勇堡这个在西面边墙，也就是面对辽河套边墙堡寨的中间点。
在沈阳丢失之后，上榆林堡、静远堡、长勇堡这一线的堡寨都被辽东镇放弃了，实际上在沈阳被建州军控制之后，这些堡寨也守不住了，一旦被建州军拦腰截断，那可真的就是要被关门打狗了。
不过本身这一片面对辽河套的边墙就是针对建州女真和蒙古人的，前期主要是针对察哈尔人，但随着建州女真势力的日益膨胀，辽河套这一片渐渐变成了建州女真的势力范围，沈阳西面正面对辽河套这一片，自然也就建立了从丁字泊堡、十方寺堡、上榆林堡、静远堡一直到长勇堡这一系列沿着西面边墙而建的堡寨，但沈阳一丢，这些边墙堡寨就变得毫无价值了。
战事最初是在柳条寨展开，不过一场千人规模的小会战，但随着建州军和周军都在不断增兵，规模迅速膨胀到了各自都有三四千人参加的战事，建州军有些抵挡不住，稳步后撤，从柳条寨一直撤到武靖营，依托武靖营营寨展开反击，也给周军带来不小的损失。
双方似乎都打出了真火，力度越来越大，投入也越来越大，当越来越多的建州军和周军分别从沈阳和辽阳增援而来时，有意无意的，似乎双方都下意识地觉得这也许这就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开端了。
冯紫英摩挲着下颌，一动不动，站在舆图上看着上端的长勇堡和静远堡之间的蒲河。
蒲河沿着边墙注入辽河，一直到往下变成三岔河，注入海中。
“建州军还在增兵，长勇堡也打了起来，虽然下了一场雪，但浑河要冰冻还早，……”吴耀青有些急促地介绍着情况，“目前建州军虽然增兵两万，但是甘宁军已经在虎皮驿西端牢牢拖住了莽古尔泰一部的主力，让其无法向西移动增援，辽东军仍然在武靖营左近于建州军激战，但还见不出胜负，建州军的骑兵优势仍然很明显，特别是在这一线的机动出击，给我们造成了很大的威胁，……”
“耀青，不要着急做出判断，以对面的建州军，你觉得他对上我们有胜算？”冯紫英微微摇头，“六万余人，有一万新军南下进入了南线和登莱军搅在一起了，他们剩下不过五万人，四万精锐披甲兵，加上一万新军，我们这边甘宁军两万人，加上七万辽东军，几近于二倍对方，进可攻，退可守，你觉得这场会战会不会打成努尔哈赤所希望的一战定乾坤的决战，我倒是觉得可能会打成一场更大的消耗战呢？”
吴耀青断然摇头：“努尔哈赤不会看不到这一点，您所提到的这些，他应该都了然于胸才对，但是他敢不断加大投入，而且是添油似的这种战术，照理说不该如此才对，这里边肯定有问题，当然，王一屏和白奇策突然反戈一击的话，也的确有可能……”
“所以我们不能着急，还要观察一下，除了他们可能选择甘宁军作为突破口，和在王一屏、白奇策部做文章外，还会不会有什么突如其来的杀手锏？”冯紫英也对局面的发展变化既感到期待，但是也有一些担心。
吴耀青也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绪，“大人，我们现在还看不出来，南线战事也在加码，曹大人和毛大人配合很默契，碱场堡一线打得大开大合，费英东和安费扬古以及皇太极已经有些招架不住了，而且大同军越过边墙，已经快要逼近鸦鹘关了。”
冯紫英也在考虑这个问题，建州军会不会是打算从南线抽调军队来加码北线？
但是曹文诏和毛文龙攻势很猛，建州女真如果敢抽调南线兵力，自己一方不可能不觉察，而且更为重要的是努尔哈赤真敢在南线抽兵，那自己就敢命令曹文诏、毛文龙玩命地打，直接把南线建州军打崩。
这还没有算大同军逼近鸦鹘关，一出鸦鹘关就是赫图阿拉，难道努尔哈赤还真敢置自己老巢于不顾了？
但种种可能都存在，越是扑朔迷离，越是纷乱杂呈，就越是需要冷静下来，各方的牌都在逐一展现，都想在对方的疏漏中给对方致命一击，但越是这个时候，就越是需要谨慎细致。
“耀青，从目前的趋势看，建州军退了一步到武靖营不再退，而且其披甲兵的冲击力也开始显现出来，另外其骑兵也陆续在周边集结频频出击，东旸和我都觉得，恐怕努尔哈赤确定了武靖营作为会战地点，这个位置对我们来说不算太好，但这个地点不可能由着我们的性子来选，所以我觉得也可以接受，关键是这一战一旦开打，我们就要做好各种考虑和准备，建州军就只有目前的这几手准备么？还会不会有其他的暗箭？”
这也是冯紫英在紧张思考的问题，自己想到的，努尔哈赤也能想到，就算是王一屏和白奇策在关键时候突然发动，但是辽东军七万余人，战线铺排开来长达十余里地，白奇策一千多人想要制造多大的混乱，可能性有，但是会致命么？努尔哈赤敢赌这么大？
王一屏的确是一个相当大的风险，三千余人一旦反戈一击，在战场上会相当致命，可王一屏部是在外围，靠近长勇堡一线了，就算是王一屏部突然反水，肯定会给长勇堡一线带来冲击，但是要说一下子就能波及到武靖营主战场，那就未必了。
就凭这个努尔哈赤就敢下这么大的重注赌一把？
努尔哈赤的确有赌性，但是在关乎整个建州女真命运的大事儿上，他也敢这样行险一搏，完全寄希望于王一屏和白奇策这两个内应身上？
而且要知道南线局面对建州女真很不利，除非在北线战场上他能取得压倒性的胜利，或者说彻底把自己打崩，哪怕是自己小败，局面不利，凭着南线局面，自己一样可以将局面重新拉入僵持的消耗战中去，一样会让其得不偿失甚至欲罢不能，他应该考虑得到这个风险才对。
越是觉得胜券在握，冯紫英心中反而越发有些不安，总感觉还漏算了一些什么，可放眼地图和沙盘，又挑不出还有什么可能导致局势发生巨大变化的因素了了。
“耀青，还有没有其他情报回来，我是说不管南线北线，还是前方后方，我总觉得还是有些不太稳当，但又找不到目标和原因，你帮我再捋捋。”
冯紫英去洗了一个冷水脸，重新回来，他需要冷静一下，不能遽下决断，一旦决定做出，就再无回旋余地。
建州军在武靖营到虎皮驿一线已经投入了三万余人，战事日趋激烈，而刘东旸也亲自到了前线坐镇，但这还没有到最后关头。
双方都暂时还没有将全数力量使将出来，线报显示努尔哈赤在北线偏南还藏着一万从南线抽调出来的精锐，应该是用作预备队在最后关头使用的，乃是正黄镶黄两旗精锐。
努尔哈赤也坐镇中军，他手中还有两万人在陆续加入战局，但是这样的打法始终让战事不能一下子进入决战阶段，让人有些意外，这对己方更有利才对，除非努尔哈赤真的觉得白奇策在中军那一千多人以及王一屏在长勇堡那一部能发挥关键作用，可这种机会有那么好把握住么？
“大人，情况就是这些，再捋也就这些，其实建州军就这么大一个盘子，除了在后方镇守的，也就只有李永芳带过去的汉军，但是那也都在我们掌握范围内，北线新军其中就有六千多是汉军，……”
吴耀青的话尚未说完，就被冯紫英打断：“等一等，耀青，你说后方镇守……，后方镇守，建州军还有后方镇守的军队？有多少？”
吴耀青笑了起来，“大人，建州上前年拿下了安乐州，前年拿下了沈阳和铁岭，这么大一片地盘，难道就放人马镇守？这里边汉人数量太多了，他们就能如此放心？肯定不可能，安乐州原来有五千，后来降到三千八旗精锐驻守，铁岭卫也有三千，抚顺所、蒲河所、汎河所等地三五百到一千不等，像抚安堡和抚顺关这些要隘，也有五百到八百八旗兵驻守，……”
吴耀青这么一说，让冯紫英没有皱得更深，“这林林总总算下来，他们后方驻守的八旗兵数量也不少啊，起码也在一万左右。”
吴耀青迟疑了一下，“东海野人女真被建州女真征服兼并之后，不少野人女真的精壮一直在原广顺关外也就是前明塔鲁木卫的地盘上进行整训，因为那里太偏远，我们探马去的时候不多，去年的时候大概在五千人左右，不过当时都应该是刚收罗进来，……”

第六百七十节 一切只为打赢这一仗
“野人女真？”冯紫英心中一凛，这也是一个不亚于海西女真的部落，但是其反抗建州女真的力度却比海西女真低得多，努尔哈赤的手腕在征服野人女真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或许这就是努尔哈赤的后手？
“五千野人女真的精壮，去年就开始陆续到塔鲁木卫那里训练？”冯紫英沉吟起来，这是一个意外，哪怕就是未经训练的野人女真，经过这一年的训练，也许就能成为堪堪一战的炮灰了，再说了，在建州控制区的后方，仍然有近万的八旗驻军，这些零零散散的驻军如果集结起来，依然不可小觑。
自己倒是对这些零散的小股部队有些忽略了。
“大人可是担心这支军队？”吴耀青也揉了揉太阳穴，“应该只有五千人左右，但因为一直在广顺关外，距离有些远，目前没有看到有大股军队进入安乐州和铁岭卫一线，……”
冯紫英摇头：“如果努尔哈赤有心，就不会让这支军队进入能被我们细作斥候发现的区域，如果我是努尔哈赤，要走，我就走镇北关以北边墙外，沿着边墙外绕过来，从辽河套那边进来，我们能觉察到么？”
吴耀青倒吸一口凉气，“大人，那可就绕远了，起码多了两倍的距离，而且边墙外的辽河套这一片可太难走了，森林，泥地，沼泽，……”
“再难走，只要能躲过我们的目光，那都是值得的，而且他们现在控制了永宁堡、庆云堡、清河关这一线的关隘，物资补给可以从这些堡寨里悄悄运送出边墙补给，难度就能减轻许多，而且，沿着边墙走，只要不进边墙，就要好走许多。”冯紫英摇头，他的目光落在了辽河套的边墙上。
从舆图旁走到沙盘边，冯紫英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辽河套这一线的边墙。
大周的边墙在辽东是呈现出一个不规则的“M”形，其中左边的半个弯折略微低矮一些，并且斜着向下延伸一直要到山海关甚至要延伸到顺天府境内去了，而右边的弯折就要高耸一些，弯折最顶端就是安乐州的清阳堡、镇北关这个圆弧线，而向下一直拖到九连城和朝鲜义州接壤处。
而中间的这个向下曲折就是辽河套。
辽河套在这个时期是以沼泽为主，混合了其他诸如森林、草地、平原为主的地形，一直向南延伸到西宁堡、东昌堡和东胜堡这一线，其中辽河从西宁堡与东昌堡之间穿过边墙，一直向南流入海中。
边墙沿着辽河套向南这个曲折，西面就是广宁诸卫，东面就是东宁卫和定辽诸卫，现在沈阳、铁岭和安乐州丢失，也就意味着如果建州军想要避开在边墙内周军的耳目，完全可以走边墙外边贴着边墙走，因为现在这一线边墙都在建州控制范围之内，一直走到静远堡这一带才跨入边墙内，到那个时候距离战场就很近了。
辽东这边在沈阳、铁岭乃至安乐州这一片都广布眼线，但是谁现在会在边墙外去安排眼线？边墙都在建州控制中，谁会想到边墙外还能有什么古怪不成？
但如果将野人女真的这些新军，甚至可能还包括建州那边不动声色地将驻扎在后方的零散八旗军集结起来，绕行边墙外，突然从最合适的地点从边墙插入进来，那恐怕就真的是一支不可小觑的生力军，如果在最合适的时间突然出现，甚至就可能变成一个杀手锏了。
吴耀青也紧跟着冯紫英走到沙盘边，下意识地道：“如果野人女真这支军队要从边墙外绕过来，那起码现在他们就已经出发了，从镇北关、清阳堡、古树堡、新安关、老米湾这一线走下来，道路崎岖难行，而且费时费力，……”
“耀青，我只问一句，这么做能不能避开我们的眼线？”冯紫英反问。
吴耀青沉默许久，才低声道：“的确可能避开我们的眼线。”
“你再看，这一线这些堡寨，原本都是我们辽东军的，各种设施相当完备，如果努尔哈赤早就策划，从去年到今年，他在这些堡寨中储备足够的粮草物资，悄悄运到边墙上予以接济，这支军队能不能走到静远堡一带？”冯紫英再问。
吴耀青无言以对。
“我一直在怀疑努尔哈赤为什么会如此大胆行险一搏，哪怕对方有各种不得已的理由，但是努尔哈赤成功非偶然，敢于行险一搏也是建立在有足够把握的前提下，甘宁军的相对薄弱，王一屏和白奇策的内应反水，我都想过，的确也算得上是他的底气，但作为杀手锏我始终有些觉得不踏实，如果再加上一直一万甚至一万五千人的新锐从侧翼，在最关键的时候爆发出来，我觉得我们恐怕还真的有可能会被击溃。”
冯紫英的自问自答，似乎也是在释放压力和自我说服。
面对这样一场关乎全局，甚至关系到整个辽东命运的大战，饶是冯紫英自诩天命之子，主角光环，一样也觉得没有多少把握。
在明知道继续坚持消耗战可以取得最终胜利的情况下，却要走这一步，从内心来说他还是有些抵触的，但是刘东旸还是说服了他，真的放任建州女真主力逃回赫图阿拉以北以东的老窝子去了，要想彻底剿灭对方，也许就真的要十年时间了，这一战可能会赢得五年时间，这才打动了他。
好在自己也并非没有准备。
“蓟镇军那边如何了？”冯紫英压下内心的情绪，沉声问道。
“已经东海堡登陆，根据那边传来的消息，预计十天内能抵达西宁堡。”吴耀青立即回答道。
早在两个月前，冯紫英就秘密下令让蓟镇方面悄然集结了两万余人，没有选择大沽，而是选择了从榆关登船，海运抵达东海堡。
东海堡位于广宁右屯卫东侧海岸，距离牛庄还有两百多里地，就是担心牛庄那边有建州女真的密探细作，所以才提前在东海堡这个还相当简陋的码头靠岸，让两万多蓟镇军从这里登陆走辽河套西侧的一线悄然进入战场。
“十日？”冯紫英默默地计算了一下，双手按在沙盘边缘上，把身体向前俯瞰，让自己能更近距离靠近沙盘上的虎皮驿——武靖营——长勇堡这一线。
如果自己预料没错的话，双方超过二十万的大军可能就要在这一长达六十里的地面上展开全面对决。
“应该来得及，如果大人所担心的野人女真和努尔哈赤将其后方八旗军集结起来的兵马要绕行边墙外的话，预计也会要这么长时间才能走到静远堡这一线，现在我们就可以有针对性派出细作斥候查探，……”
吴耀青安慰着冯紫英。
“嗯，你马上去安排，我要有十足把握。”冯紫英沉声道：“努尔哈赤肯定也是算足了各种可能性，所以才会准备了几手，就是防备其中某一手难以发挥出预期效应，那么另外一手或者两手就要发挥效果，这才是真正的老谋深算。”
“大人，您不也一样么？把努尔哈赤的种种可能都算到了，然后做出相应的对策，你才是胜券在握啊。”吴耀青奉承了一句。
“耀青，你我之间就不必说这种话了，我若是想要稳操胜券，就不该进这一步，可东旸说得也没有错，付出和得到都必然要有一定的代价对应，这样的险值得一冒。”冯紫英喟然摇头，“但走到这一步，我们就要把各种应对做足，南线诸军也要做好准备，一旦北线我们获胜，我们不会有任何耽搁，南线也要全面总攻，不能让建州军趁机逃脱。”
“大人放心，曹大人和毛大人这还是心里有数的，现在就是死死咬住南线建州军不放，另外李永芳那边这边还是派人去见了，金玉和可能有些意动，但他可能想要大人您的亲笔信保证他日后……”
吴耀青看了冯紫英一眼。
金玉和是上一场战事中被李永芳拉拢收买过去的，也算是一个罪魁祸首，但是随着局势变化，虽然沈阳和铁岭卫都被建州控制，但金玉和已经觉察到局面不妙，这边也敏锐地观察到了这一点，所以主动接触了金玉和。
对方有所意动，但又担心叛变过来被清算，所以一直犹豫不决，何况这边也未必敢轻易再相信对方，所以吴耀青也觉得就是一个锦上添花之举，行固然好，不行也没什么影响。
“可以，但我也有条件，他必须要拉拢更多的人过来，必须要在下一战中发挥出突出作用，他要信，我会给他，但在信里我就要把话写明，如果能够发挥出特别作用，我可以以蓟辽总督名义担保朝廷赦免他之前的罪过，……”
这个时候冯紫英也就顾不得许多了，只要能多拉来一分助力为这一仗多买一分保险，他不吝开出各种条件，一切只为打赢这一仗。

第六百七十一节 殊死一战，无可回避（1）
伴随着不断出现的各部旗帜和军队进入长勇堡——武靖营——虎皮驿这一区域，周军和建州军的战事终于向双方都再不可能退缩的局面演进了。
努尔哈赤站在武靖营侧方的高地上，举着从沈阳一战中缴获的千里镜仔细的察看着正前方几里地外正在集结准备发动进攻的周军。
不得不说周军的情形比起三五年前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长矛兵和刀盾兵规模大幅度缩小，已经彻底变成了辅助兵种，而火铳兵成为当之无愧的步军助力。
这从每一次列阵就能看得出来，居中，两翼，呈线形攻势，适当的刀盾兵和长矛兵夹在其中，炮队藏于其后，另外部分骑兵在两侧远处作为冲击阵营或者掩护截杀的后备队，这已经成为周军作战的标准配置。
但是就是这种标准配置建州军一方也在就清楚，可要击破或者破解，却是有些力不从心。
建州军的配备基本上是没有大变的，虽然明知道火器的普及使用使得建州披甲兵的精锐优势受到了极大削弱，己方却没有太好的办法应对。
其实夺下沈阳、铁岭和安乐州后，建州控制区实际上多了十多万人的汉人，再加上李永芳以及李永芳收买叛变过来的汉军旗人马也有一两万人，理论上要组建起一支像样的火铳兵甚至炮队完全不是问题了。
可是让人遗憾的是李永芳部过来得太早，当时辽东的火器换装尚未全面展开，所以李永芳部只有不到一千支火铳，反倒是后来投效过来得金玉和、石家兄弟等部火铳兵数量更大，有超过了三千支火铳。
可问题是周军的火铳一个最大问题就是极大的依赖于后勤保障，专用火药、铳子以及相关零部件，而且一旦训练起来损耗很大，需要一支庞大的修配队伍随时能够调换零部件甚至整个火铳。
虽然这些队伍叛变过来了，但是后勤保障这一块一直是掌握在军镇上，没有过来。
失去了各种保障，特别是对专用火药的保障，这些火铳就成了鸡肋。
按照大周方面的要求，训练一直要保持不断，而他们当时叛变过来时带来的火药有限，一旦继续保持原来在大周那边时的训练强度，只怕要不了几个月就得消耗殆尽。
而建州这边实际上也能研制和生产出一些火药了，但是在威力和杂质残留等各方面标准上却没法和大周那边相比。
试用了建州自产的火药之后，很多火铳要么堵塞炸膛，要么难以清理干净枪膛而报废，要么就是射击精度和距离大大缩水，也包括在弹丸上无法做到原来那样标准化一致性，这极大地限制了这些火铳兵的发挥，甚至有成为鸡肋的局面。
这也是努尔哈赤最大心病。
眼睁睁看着几千支火铳在手，却无法真正排上大用场，小规模的作战，还可以尝试着集中使用一下，但是要大规模的运用，在没有解决火药和零部件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
而要解决这两个问题，大周那边早就严防死守，根本买不到，只能通过朝鲜向日本那边和西夷人来解决，但如果继续这样消耗下去，哪里还有这种可能？
这也是为什么努尔哈赤想方设法也要寻求一战来打破僵局，寻求获得几年发展期的最关键要素，一旦退回到原来建州女真地盘上去，自己那什么来改善和提升火器的使用规模，根本就没有这个机会和可能了。
好在现在建州军的披甲兵战斗力和战斗意志仍然足以承担起一场恶战，而训练有素的披甲骑兵之前对周军骑兵的优势仍然还算明显，但大周骑兵开始广泛采用的锻钢斩马刀已经极大地削弱了这一优势，努尔哈赤担心如果再这样继续下去，这种优势可能会很快变成劣势，这同样是一个让他感到忧心的趋势。
努尔哈赤深吸了一口气，他要看一看这一战双方对决的局面。
虽然两部数量都不算太多，己方是老四汤古代的正蓝旗一部，二千余人，其中是一千多披甲兵，还有四百余骑披甲骑兵正在侧后方游动，择机出击。
对面的看旗帜应该是甘宁镇一部，大概在三千多人，人数上略多于正蓝旗这一部人马，但是从其展开的速度和步伐纪律来看，努尔哈赤认为比起老四的正蓝旗精锐来说，依然有差距，哪怕略少于对方，老四应该可以击败对方。
但努尔哈赤知道这只是理论上如此，真正打起来，还有太多的变数，甚至他都不太看好老四就能像看起来这种情势可以顺利击败对方。
伴随着金鼓交加，旗帜移动，双方都在开始接近，并做好了战前准备。
老四的正蓝旗一部仍然是标准配备，弓箭手早已经开始准备，但训练有素的弓箭手对建州军来说依然是一个经不起损耗的易耗品，一旦进入面对面的接战，己方的弓箭手固然可以给对方造成巨大杀伤，但己方一样也要面对对方火铳集火的打击，这又要变成一场消耗战。
关键还是谁能在扛得住相互对射过程中完成充分和突破，同时增援的部队能不能及时赶到加入战局给对方致命一击。
努尔哈赤相信对方的指挥官和自己一样也站在高处观察着这一战，然后也早已经下达了命令，将后备队调上来准备投入战斗。
所以实际上这种仗没太多花巧，你能看到的，你能想到的，你能做到的，对方也一样能看到，能想到，能做到，最终可能就是演变成更大规模的对决，或者就是选择合适的时候告一段落，以待再战。
安费扬古已经在焦急地安排着预备队开始向东移动，准备从左翼发起凌厉一击，彻底击穿对方的右翼，最好能迫使对方阵型崩溃，进而溃败。
但努尔哈赤相信对方也在做出应对。
要么和安费扬古的安排一样，也是从侧翼来一击，看谁先把谁击溃，比赛各自的矛和盾的锋利与厚实程度，要么就干脆逆旋而来，用增援预备队来对阵增援预备队，再打一场艰苦而惨烈的接战。
在这种云集了数十部超过十万人的大战中，企图用什么奇袭偷袭或者一举破敌的想法都是痴心妄想，除非你能突然投入一部压倒性的军队加入战局，但是在各自都紧锣密鼓的关注着战局的情况下，你从哪里突然拉来一支起码是一两万人新锐的部队加入战场？
并不出努尔哈赤所料，对方也选择了从他们的右翼侧击，也就是说，双方都选择了同样的战术举动，想要从对方侧翼打出一记勾拳，看看能不能抢先捅破对方阵型防线。
看着变换着阵型的一部从左侧黑压压地压上来，汤古代也迅速下达命令，指挥着手持圆盾和长矛的部下列阵迎敌。
弓箭手们屏住呼吸，默默计算着路径和角度，伴随着哨官们凄厉惨烈的怒吼，漫天箭雨，斜抛着喷射而出。
与此同时同样依托阵型推进的甘宁军一部也举起了自己的护身甲盾，这种混合了木板和铁皮的楔形盾牌在重量上减重了许多，而且中间可以通过卯榫折叠，在背后还加了一个方便挂钩，可斜挂在腰间贴紧，不至于在行进中影响到步速。
在第一时间他们就把复合甲盾举了进来，按照箭矢抛射角度进行蔽体，当然，不可能每个人都能遮护好自己的身体，总有不走运的人会遭遇不幸，但与此同时，重型火铳早已经架设到位，第一轮射击抢在建州军弓箭手射出第一波箭矢时就已经打响。
漫天的火药烟雾不能阻挡箭矢的落下，就像对面建州军的皮盾一样无法阻挡重型火铳弹丸带来的巨大冲击力一样，弹丸飞旋，轻而易举地撕破皮盾的皮质和木板，甚至有些人加上了铁叶甲也一样毫无用处，在如此距离的火药力量催动下，一切都没有意义。
弹丸凶猛地撕裂了建州甲兵的甲胄和肌肉内脏，甚至突破他们背后的肌肉钻入他们身后袍泽的身体，造成二度伤害，鹰嘴铳的巨大杀伤力在这个时候体现无疑。
伴随着第一轮第二轮甚至第三轮的火铳与弓箭的对射展开，紧接着甘宁镇士卒开始变换阵型。
他们的三轮攒射，为后边的炮队赢得了布置炮阵的时间，随着他们让开前方，开阔的喇叭形敞面为虎蹲炮的集中轰击带来了良好的视野和打击面。
又是一阵尖厉的铜哨声和怒吼声，十八具虎蹲炮按照三四五六的格局排列放好，间或岔开，怒放爆发，中间那点时间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这一轮炮射几乎直接摧毁了当面建州军刚来得及跑动奔行起来发起冲锋的建州步军锋面。
超过一百八十人人在这一轮炮击中哀嚎着倒地委顿，血流盈野，残肢败体四处横飞，虽然从人数上来说对于上千人发起的冲锋似乎还可以接受，但是对于士气的打击却是难以挽回的。

第六百七十二节 殊死一战，无可回避（2）
建州步卒步伐放慢，甚至变得迟疑起来，这更加危险。
伴随着军官们的怒吼呵斥，一度迟疑的建州披甲兵们终于又开始加速，他们必须要抢在虎蹲炮群再度发威之前逼近敌军，避开对方打击锋芒。
站在高处用千里镜观战的努尔哈赤内心紧悬，忍不住想要叹气，但是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士卒已经表现足够好了。
面对这一波宛如晴天霹雳的轰击，依然没有溃散，仍然能扛住打击，继续冲锋，换了周军能做到么？
这值得骄傲，但是却未必能带来胜利。
胜败取决于周军这种火炮和火铳相结合的作战方式能不能完美无缺的结合起来，取决于周军在发挥火器威力上能不能做到高节奏和高杀伤力的结合。
但残酷的现实很快又给了努尔哈赤沉重一击。
变成雁形攻击阵型的火铳手们只用了很短时间就完成了阵型变换，再一轮攒射轰响，完美地遮掩住了虎蹲炮群在重新清理炮膛和填塞装药装弹这一过程。
重型火铳的威力在这个时候也体现得淋漓尽致，而指挥官的精准指挥，尤其是富有层次感的狙击，也使得每每冲锋在最前端的建州披甲兵并非就遭遇了所有火力的倾泻，而是整个建州披甲兵奔跑形成的一个群体几乎都按照接近的比例承受打击。
这样均衡的火力布置，可以最高效地打击整个建州军的冲锋集群。
如同一层一层剥掉笋壳的竹笋，从最开始冲锋时的厚重饱满，奔行中途过程中不断被一层接一层的剥掉，然后在遭遇虎蹲炮的洗礼，褪掉一大块，然后再度接上火铳打击，到最后你会骇然地发现，一千多人的冲锋集群只剩下寥寥不到三百人了。
这个悲壮凄惨的结果是在第二轮虎蹲炮发出怒吼暴击时实现的。
如此近距离的怒焰喷射横扫了整个正面的披甲兵，哀嚎声中，血肉横飞，仆地一片，无数人倒下不能再起，当然亦有人是不敢再起。
饶是意志坚定的建州披甲精锐再遭遇了如此一击之后，也斗志也动摇了，这是活生生的铁与火的洗礼，血肉之躯如何能抗衡？
步履混乱，步速减慢，三百余人逼至近前，依然证明了这一支建州精锐不愧是建州军中的当家部队，但他们也只能走到这一步了。
从侧后方用上的刀盾兵和长矛兵接下了这一阵，挡在了完成任务的虎蹲炮群前，与建州军展开了肉搏。
这无疑是建州军所擅长的，但是在这一时刻，却会成为他们的噩梦。
两侧的火铳手一连串的补射，继续从侧翼来打击着还来不及彻底和大周刀盾兵和长矛手混战在一起的披甲兵，三百余人瞬间就只剩下了两百人不到，这连续的补射从侧翼再度杀伤，让这样一支原本足够捅穿一切的精锐冲锋阵变成了强弩之末。
唯一让努尔哈赤感到安慰的是从侧后方发起的骑兵攻势取得了一定成效，虽然周军的骑兵竭力阻截，但是建州骑兵依然凶狠地突破了其防线，绕行至周军后方，准备从后方发动冲击。
不过周军主将显然也对这一情形有所预料，火铳手们的迅速移动阵型，在很短时间内就组建起了防御阵型，还没有等建州骑兵发起攻势，他们的第一轮攒射就开始打响。
但这种寻常火铳的在变换阵型时有着快节奏节约时间的优势，但其威力缺远无法和重型火铳相比，这种攒射带来的伤害仍然是建州骑兵可以接受的。
图布里一个轻灵的附身，尽可能地躲避着对方阵型中喷射的弹丸，霹雳炒豆般的脆响声中，自己周边两名伙伴坠马落下，而另一名的战马则哀鸣着翻滚扑地，压断了自己的主人大腿，痛得图布里最要好的伙伴鳌林忍不住大叫起来。
只不过这个时候图布里对倒下的鳌林也是无可奈何，这种情形下他没办法去帮鳌林一把，他能做的就是最快速度冲击到对方阵线，用自己的战刀狠狠收割他们的性命，让他们为此付出代价。
轻轻一夹马腹，胯下战马灵活地一跃，绕过前方倒地的战友，摆在面前可以看到对方惊惶的面孔和还在收起的火铳，这帮家伙在干什么？还以为能阻挡自己的砍杀屠戮么？
图布里内心无比的亢奋，手中的战刀已经挥舞如风，恶狠狠地向着前端猛扑而去。
战刀很轻松地斩断了对方刚来得及举起的火铳，让图布里稍稍有些警惕的是那火铳前端居然有一支闪耀着乌光的三棱刺刀，只不过这个家伙动作太慢，才没有来得及突刺，就被自己斩断，当然付出的代价还有他的连肩膀带胳膊的肉体。
略略一带马缰，图布里又是一个侧身回劈，惨叫声中又一名周军士卒倒在了图布里的战刀下，但图布里眼角余光也瞥见了危机。
一名周军士卒一个标准的据枪突刺，迈前一步对准图布里腰肋处就是一个冲刺。
图布里猝不及防之下，完全依靠下意识地闪避，扭腰收腹，躲过这一刺，然后战刀从下往上一荡，顿时将对方的火铳带刺劈开，就势又是一个反手侧劈，将这个差点儿就要自己性命的周兵砍翻在地。
但图布里的好运也仅止于此了，当他挥刀将那名意欲袭击他的周军士兵砍翻在地的时候，另外一名周军士卒已经从马首的另一个方向，轻灵的一刺，因为被马颈项遮住了视线，这个小个子周军士兵那轻巧的一刺正好穿过马缰和马颈项之间的空隙，扎入他的腰腹下。
铁叶甲也不能阻挡住这种专门用于捅刺的三棱军刺，暗红色的鲜血瞬间就从他腹下喷涌而出。
还没有来得及从砍翻那名周军士卒的得意快活中回过味来的图布里只感觉腹下一凉，猛一低头再看，血猛地溅起，险些冲到他脸上，就像是被抽了脊梁一般，顿觉全身一软，仿佛身上的精气一下子泄了出去，变得软踏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无数个相似的场景在战场上不断上演，无论是努尔哈赤还是刘东旸都面无表情地通过千里镜观察着这些场面，甚至连眼睛都懒得多眨一下。
每一刻都有无数人在死去，同样也有无数人收割着对方的性命。
建州突骑的机动能力和阵型变换能力要胜于周军骑兵，但是这并不足以逆转态势，当他们冲破周军骑兵阻击向着目标——周军步军发起冲锋时，周军的火铳兵基本上都能完成一个大概的防御阵型，并开始用火铳予以还击。
哪怕是骑兵冲入火铳兵阵中，火铳兵也并非毫无还手之力，三棱刺能够在最短时间内装上火铳前端，变成一个差强人意的长矛，而且三棱锋刺的抗折断能力也不差，捅刺目标三五下毫无问题。
整个战场就是由无数个这种小战场组合起来的，只不过更大的战场可能是有五六个甚至七八个这种战场组成，小一些的则是两三个或者就是一个单个战场，在这种缺乏足够通讯工具的情况下，也许最远端战场都已经结束，而另一端的战场才开始进入肉搏。
但无论是哪一方，无论是努尔哈赤还是冯紫英和刘东旸，都意识到这场战事各自都已经深陷其中，无法摆脱，或者说谁也没有魄力或者说能力来把自己一方撤出来，那只会导致更大的失败，这种情形下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一切手中掌握的力量选择最合适的时候投入进去。
努尔哈赤收回千里镜。
正蓝旗这一部的战事不顺，这似乎象征着整个建州军在这一场战争中的折射反映。
虽然并非毫无所得，但是从总体上来说，仍然是居于劣势，如果没有其他意外或者特别的因素介入进来，这场战事仍然会以一种更有利于周军的结局结束。
也就是说，最终周军会付出很大代价，但是这份代价他们承受得起，而建州军将进一步丧失主动权，不得不退回到沈阳，甚至需要考虑是不是放弃沈阳以便于用空间来换取时间，更多的战略兵力被围困在沈阳。
“白奇策那边如何？”努尔哈赤的语气里多了几分阴沉。
何和礼深吸了一口气，踏上一步：“大汗，白奇策一部只有一千余人，虽说他居于中军，但是数量太少，就算是突然反水，恐怕要也不足以改变局面，我们不能抱太大希望。”
“我知道。”努尔哈赤摆摆手，“我还不至于把这一战的胜负寄托在他身上，但是他这一部的反水，也许能为我们创造一个突破的契机。”
何和礼微微一怔之后，压低声音：“大汗要把亲兵用上了？”
努尔哈赤沉默了一下，没有作声，等了一阵后才缓缓道：“这等时候，亲兵也好，其他八旗兵也好，还有什么区别么？就是要用在最关键的时候和最关键的地方，只要值得！”

第六百七十三节 殊死一战，无可回避（3）
努尔哈赤的亲兵营是建州军中战斗力最强悍的一支军队，总计二十牛录，一个牛录三百人，永远随扈在身旁，二十牛录也就是六千人。
无论是马匹还是甲胄亦或是武器都是最好的，而且箭术和刀法、勇武也都是出类拔萃的。
最早是以正黄旗中选拔出来的，后来逐渐扩展到整个建州八旗。
六千亲兵在总计不到五万的常备军中已经是相当骇人的一支力量了，占到了一成半左右。
六千人骑步军各占一半，无论是骑军还是步军，其战斗力和作战意志都绝对是建州军中出类拔萃的，一旦投入战场，绝对可以起到决定性作用。
随着火器的兴起，努尔哈赤也一度想要再组建一部火器亲兵营，定名为健锐营，但考虑到火器获得不易，而且火药弹丸现在建州还不能完全生产，所以只能暂时搁置了这个想法。
但即便是如此，这六千精锐一旦投入战斗，也绝对能在局部战场起到逆转或者压倒性的优势。
何和礼也沉默了一下，“那大汗，长勇堡那边……”
“也该到了吧？”努尔哈赤仰起头来看着天际，“扈尔汉的本事我还是信得过的，野人女真那帮人虽然桀骜，但是素来敬服英雄，扈尔汉来信也说各部已经整合得不错，而且通过这一路绕行也算是一场磨炼，……”
“如果扈尔汉带领着一万多人从长勇堡这边突然插入，王一屏这一部能突然反正的话，两相结合，那我们就可以在西面给周军开一个大口子，就算是周军总兵力仍然居于优势，但是也决不可能抵挡得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剧变，……”
何和礼是努尔哈赤的长女婿，也是努尔哈赤最看好的人，自然也有其本事，说话行事也十分老练沉稳，所以褚英和其交恶也是一大败笔，要知道褚英和何和礼可是亲郎舅关系，何和礼正妻就是褚英的嫡亲姐姐，皆为佟佳氏所出，当然代善也是。
“大汗是想要两头开花，同时下手？”何和礼沉吟着道：“这个节奏可不好掌握，万一时间上有个差错，……”
努尔哈赤摇了摇头：“只要大致差不离就行了，不必追求同一时间，我相信无论是哪一头的突然发动，都能给周军带来巨大的震动，也足以在一定范围的战场上改变局势，甚至就是一端，也能改变整个局面。”
努尔哈赤说得信心十足，何和礼微微一震，但是细细想来，似乎也的确有这个底气。
六千亲军如果突然投入战场，加上白奇策这一部的突然反戈一击，他不信周军的战斗意志就能有如此坚韧，面对这样的冲击还能稳得住阵脚。
同样在西面长勇堡那边，一万五千人的新锐力量如果突然投入战场，这绝对是出乎周军那边意料之外的。
为了保密，这一部军队宁肯绕行边墙外的穷山恶水，多绕了几百里地，如果不是沿线边墙堡寨控制在自家手中可以随时用粮草接济，这一路走过来，就算是能如期抵达，战斗力绝对都要大受影响。
长勇堡那一线云集了双方超过六万大军，其中建州军这边大概在二万七千人左右，而周军数量在三万五千人左右，居于一定优势，真正从战斗力来说，其实是处于一种平衡僵持状态的，几战下来都互有损失，互有胜负。
但一旦这一万五千人投入进来就完全不一样了，如果王一屏的三千余人反正一击，那哪怕是霸王重生，孙武再世，也不可能扭转得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但是，这只是我们单方面的一种考量，冯铿不是等闲之辈，我相信他也一样有后手准备，比如准备得有更多更具实力的预备队，可以在最关键时候压上来，防止一切可能发生的不利于他那一方的变化，这也是为什么我要考虑从两个角度来发起进攻，一个变化我心中没有足够的把握，因为冯铿必定有应对的预备队。”
努尔哈赤的分析让何和礼心悦诚服。
大汗永远是在揣摩对方的心态，总要比对手多考一步，只有这样，才能在战争中居于主导地位。
而且大汗也能客观地认识到己方的不足，不像有些人总认为建州精锐无人能敌，总是叫嚷着什么八旗不满万，满万不可敌，何和礼自己都不相信这等鬼话。
现在建州女真精锐都已经六万余人了，但一样在和大周军的交锋中处于劣势，如果不选择合适战机来改变局面，这种僵局持续下去，那最终失败必定属于建州。
努尔哈赤和何和礼之间的对话和考虑并没有影响到整个大战局的演进。
无论是西线长勇堡那边，还是中线的武靖营这边，还是东线的虎皮驿，一场接一场的战斗或告一段落，或刚刚开始，或鏖战正酣，相隔几十里地的战局，几乎难以因为某一场局部战事的胜负就能改变整个大战局，除非那一袋草正好能压倒整个骆驼。
尤世禄感觉到胯间火辣辣的疼痛。
虽然是久经沙场的宿将了，但是这样连续不断地骑马奔行，还是让他有些吃不住劲儿了。
从东海堡靠岸登陆，蓟镇军两万余人悄然北行，沿着海岸一路向上，已只要走到杜家屯才能有补给点。
这一线几乎都是旷无人烟，因为大多数商船都是在牛庄靠岸登陆，然后直接北上，辽东地区现在有人气有人烟的地方就是三处，一是辽西走廊，二是牛庄到辽阳这一线沿线，三是九连城这一圈，其他地方都是零星的镇甸。
可东海堡到杜家屯这边连像样的道路都没有，更多地还是野地，或者零星走出来的便道，要走这条路可谓艰辛无比，哪怕提前就做了一些准备，可这毕竟是两万人不是两百人，一旦走起来，所要做的准备不是简单就能行的，少不了也就要各种问题冒出来。
过了杜家屯的情况要略微好一些了，挨着沿辽河套西面边墙的一连串堡寨就不算太远了，最远的也不过三五十里地，近的也只有一二十里地，像沙岭驿、吴家坟、西宁堡都分布在这一线，尤其是西宁堡也就是大军行军目标的第一站。
西宁堡给尤世禄率领的两万大军提供了简单的休整时间，但是战事急迫，根本容不得蓟镇军休整，又踏上了行军路，花了三日时间，沿着辽河套尾部一直沿着边墙走到黄泥洼。
这里是已经靠近周军控制边墙的最北端了，再往前走就是长胜堡，也是周军和建州军控制的长勇堡遥遥相对的第一线，大军不敢再往北走。
因为既然要作为一支奇兵出现，突出一个奇字，那就是要隐秘出击，所以和北面南来的建州军一样，蓟镇军也选择了从黄泥洼出边墙，沿着边墙外北行，一直走到长胜堡以西靠北一段，才重新进入边墙，这样可以避免被边墙内的女真斥候哨探提前发现。
努尔哈赤和冯紫英都不约而同选择了出奇兵，一击毙命的招数，而且还都心有灵犀的选择了让这支奇兵绕行边墙外的辽河套地区，宁肯走泥泞烂路，也要保持奇兵的效果。
努尔哈赤是用扈尔汉率领一万从后方收罗起来的八旗兵加上五千新训练而成的野人女真士卒，而冯紫英则是用了从蓟镇经榆关悄然出海北运走东海堡登陆而来的蓟镇军。
“还有多远到目的地？”尤世禄抹了一把额际的汗水，忍不住问道。
“快了大人，还有五里地就是边墙沿线了，按照总督大人的约定，长胜堡那边应该在边墙附近准备有足够的粮草以供我们补充，然后再往前走二十里，就要越过边墙，进入战区了。”手下一边看着舆图，一边计算着时间，“晚间就能赶到目的地，挨着边墙休整一夜，明日就可以翻越边墙进入原来长勇堡的防区，……”
尤世禄也是来过辽东的，对辽东这边不算陌生，长勇堡和长胜堡原来是姐妹堡，相距不过三十里地，起码也就是一个时辰不到就能赶到，但是走边墙外，那就得要半日以上。
连续走了十日，对于哪怕准备再充分的士卒们来说，也是一个巨大的考验，但这一战却又不能不这么走，否则难以显现奇兵的作用。
“斥候过去了么？”尤世禄再问。
“早就过去了，按照大人的要求，去了两拨，一直要到长勇堡以北十里之外，就是为了避免被建州军提前发现，我们也好做好走备用路线的准备。”
下属的回答让尤世禄稍微放了一下心，点了点头：“胜败在此一举，总督大人对我们寄予厚望，这可能是关系到我们大周和建州之间在辽东这块地盘上最重要的一战，而我们也将在其中发挥最关键的作用，打完这一仗，只要赢了，建州地盘上的一切都可以任取任予，总督大人那边，我去说！”

第六百七十四节 决战在即，战意浓
就在尤世禄和扈尔汉都在马不停蹄地分别由北向南和由南向北对进而行时，冯紫英也在进行着最后的战事准备。
他已经意识到这一战没有退路，伴随着两边投入的军队越来越多，任何一方现在要想退出都已经不可能了，只有坚持一直打下去，直到一方倒下。
示之以弱，才能迫使对方丢弃一切杂念，但同时又要将自己最具威力的战斗力量投入其中，彻底击溃对方的信心，才能在这一战中赢得胜利。
决定胜负的关键在于中线和西线。
东线虎皮驿一线双方已经提前进入了缠战状态，各部不断地绞杀在一起，时而分开，时而又碰撞在一堆，谁也不敢轻言退出，可谁也不敢一拼到底，就这样高烈度但又不算是倾力一击的缠战就这么一直拖下去，让整个战事血腥而又沉闷。
中线这边有刘东旸坐镇，而且自己一直秘而不用的杀手锏也会在这一场战事中在中线打开，选择了武靖营这一处一马平川之地，最为方便建州皮甲骑兵的冲锋，给对方最好的机会，那么就是要让其觉得最能突破的所在，给予其致命一击，让其彻底丧失信心。
西线的战事因为双方的倏开倏阖，在这十里地的战线上不断追逐拼杀，截止到目前，仍然看不清楚形势，无论是努尔哈赤还是冯紫英，都不动声色，都希望对方能以为对方就这点儿底气了，等到自己的的增援大军投入给予其致命一击，一战定乾坤。
不过冯紫英虽然到现在都没有接到斥候的消息，但他也提前把可能遭遇敌军增援袭击的可能性告知了负责西线战事的副总兵朱梅以及参将何可纲、黑云龙。
这几人都是在经历了辽东军整肃留下来的将领，并且专门进行过考察，忠诚无虞，而且冯紫英前世记忆中对这三人都略微有点儿印象，好像都是较为忠勇的武人，所以这两相结合之下，才敢放心使用。
但另外一个游击王一屏却是最为值得可疑的，但为了迷惑努尔哈赤那边，确保这一战能按照自己的计划进行，冯紫英一直没有动王一屏，避免打草惊蛇，但是必要准备还是有的。
雪已经停了。
但天气却是越发冷了，地面冻得梆硬，马蹄踩在地面都有些打滑。
冯紫英下来的时候，朱梅带着何可纲迎了上来。
“怎么样？”冯紫英没有客气，径直问道。
“暂时还没有动静，这厮驻守的位置正好当着西面的路线，所以暂时还是以固守为主，建州那边对这一线冲击力度也不大，可能是有意如此，但从吾（黑云龙）字现在压力很大，他正在前方坐镇指挥激战，……”
朱梅小声应道。
“可纲，你怎么看？”冯紫英侧首问紧跟着朱梅的年轻将领。
“末将估计如果按照大人所言，建州军增援部队从边墙外悄然而来，那么选择路线可能就是针对王一屏所面对的路径，一旦突然出现，我方肯定会大受震动，军心动荡之下，王一屏再突然反戈一击，我们整个阵线恐怕都会崩溃，但是现在我们既然有所准备，那就不一样了，将计就计，在敌军增援部队以为一切都按照计划行事时，我们这边抢先解决王一屏，诱其入彀，我军增援部队在从其后方一击，定能彻底击溃建州军，……”
何可纲信心十足，冯紫英笑了起来，“可纲，王一屏这边肯定是和建州军增援一部有联系的，如果动手早了，被建州增援军队发现不对，恐怕我们就难以竟全功，但如果动手晚了，王一屏军能控制得住么？混乱之下，亦有可能被其趁势击破呢？”
“大人，风险肯定有，但就看如何来把控了。”何可纲沉吟了一下，“如果到时候总督大人敢于突然出现在王一屏部中，末将相信肯定会极大震慑王一屏部，事实上王一屏和其几个心腹虽然早有投降之意，但是其他人则未必，如果那时候总督大人出现压制住王一屏，末将相信临时将兵权交给赵建忠，并授予其临机权变之权，率军证明自我，这一战也许就有更好的表现，……”
何可纲的话让朱梅连连摇头：“可纲，此事不行，总督大人万金之体，焉能深入虎穴，……”
冯紫英摆摆手，打断朱梅的话头：“可纲，你就这么有把握，我听说王一屏在其部还是颇有威信的，……”
“王一屏的确有些手腕，但他也只拉住了几名千总，赵建忠这个仅次于他的守备他就没有能控制住，赵建忠在军中亦有不小的影响力，而且士卒们虽然听上司的，但若是要突然投降，心理上肯定是无法接受的，而且还是在我军日益占据优势之下，他们岂会轻易投敌？特别是在总督大人若是能当场表明态度，可纲敢以项上人头担保，绝对不会有任何危险，……”
何可纲涨红了脸，信誓旦旦地表明态度，“届时可纲可以陪着总督大人一道……”
冯紫英笑了起来，“除了赵建忠，你们可还有安排？”
“嗯，总兵大人原意是直接斩杀王一屏，但那样肯定会带来混乱，所以末将才斗胆……”何可纲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若是觉得不妥，其实也可以将王一屏在关键时候拿下，总督大人在场的话，亦能最大限度地稳定局面，避免混乱，……”
冯紫英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
一夜醒来，刘东旸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辽东的冷比西北来得更入骨，半宿未睡，只是后半夜打了个盹儿，但对刘东旸来说，已经足够了。
总督大人去了西线，虽说只有几十里地，但这中线却是交给了自己坐镇，也足见对自己的信重了。
小雪已经停了，这种半夜开始下起来的雪最是烦人，但是这种不利却是对双方都一样的，可老天爷要如此，谁也没辙，只能受着。
决战就在这二三日之间了。
这是冯紫英的判断，也是刘东旸的判断。
作为辽东总兵，刘东旸虽说未参与整个大局的布置，重心还是在辽东军本身，但是无论是北部的东西中三线，还是南线战场的情况，他都了如指掌。
实际上南线压的军队太多了，但要调过来必定会惊动建州军，总督大人担心因此而打草惊蛇，所以宁肯从蓟镇军秘密抽调走东海堡登陆这条少有行走过的路绕行边墙外这一步，让刘东旸都觉得有些冒险。
如果不是冯紫英，其他人来作这个决定，势必引发很大的反对声，毕竟这边墙外的辽河套泥泞遍地，而且谁都没走过，几万人要走那里，光靠几个向导，谁能保证能如期抵达？
但不这样做，很难在西线取得突破，而且没有这一手，西线甚至可能陷入被动直至绝境，如果真的按照总督大人的怀疑，建州军那边也一样在策划着来一出骑兵突出，从边墙外突入奔袭的话，长勇堡这一线很有可能抵挡不住而崩盘，特别是还有一个内患王一屏的存在。
说实话，王一屏和白奇策的纳入怀疑最终确定为内应让刘东旸都有些不能接受，要知道之前一连串的审查和调整，都是有针对的，该走的都走了，留下来的基本上都应该是过了审查关的，而且现在局面明显不利于建州，王一屏和白奇策两个汉人凭什么会被李永芳收买拉拢过去？
就算是以前有些难以见天的行径，但总督大人早就说过只要主动交代，一切既往不咎，但这二人为何依然要存侥幸心理？又何必再要掺和进去？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很多人的心态你无法理解。
但哪怕是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也绝对要灭杀在萌芽状态，将计就计甚至都有些危险了，刘东旸并不喜欢这种难以把控的局面。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如果能示敌以弱，诱其入彀，那么带来的利益也会是巨大的，尤其是想到悄悄抵达的长管重炮和那一箱箱特制的炮弹，他内心就压抑不住一阵急切想要见到那一幕的情形。
“大人，大同军那一部抵达了。”
从南线抽调过来的这一部数量不大，仅有一个营，不是南线抽不出兵力，一来抽调数量稍微多一些，就会引起建州军的警觉，而且建州在辽东这边的眼线极多，虽然这一部避开了牛庄，而是走的盖州卫这边上岸，伪装成了沿线守备部队增援过来，但能不能避开建州眼线也不好说，不过到这个时候反倒是没有什么影响了，别说一营三千人，就算是再添两个营，对面的建州军也无法退却了。
“好，让他们赶紧休整，一切物资替他们补齐准备好。”刘东旸站起身来活动一下筋骨，大战在即，越发要镇之以静，走出门，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际，雪已经停了，冷意虽浓，但他全身上下洋溢着的战意更浓。

第六百七十五节 各施奇策，掏心一击
就在刘东旸运筹帷幄，冯紫英亲临一线的时候，努尔哈赤也一样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对于已经逼近六十岁的他来说，这样的熬夜是有些伤神的，而且一心想要亲眼见证自己建立的大金屹立于这块土地上的努尔哈赤来说，一直是想要避免这种伤害身体的情形，但这一次，他知道不可避免。
从各方汇总过来的情报显示，大战就会在这两日里全面爆发，周军也在积极地做着准备。
尤其是南线的周军，更是在不断集结兵力，南线代善他们将会承担起更大的压力，甚至可能会溃败，但努尔哈赤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战事的关键还是在自己这边的战场上，辽东军的主力依然在这边，只要能在这一战中彻底歼灭辽东军主力，南线的军队基本上都是客军，哪怕东江镇更多的也只龟缩于辽南，拿下辽阳和沈阳一线，九连城那边就是癣疥之疾，不足为虑，毛文龙也只能乖乖滚回去等死了。
只要这北面战场一战而胜，那么挟着大胜的士气，努尔哈赤决心趁势南下，再与南线周军来一场大战，战而胜之，努尔哈赤有这个信心。
边墙外已经传来消息，扈尔汉他们即将入边墙，现在正在边墙外休整，这一只生力军将成为一柄铁锤，狠狠地砸在西线周军身上，让他们彻底绝望，再无反抗的余地。
一万五千人，一拥而入，努尔哈赤甚至可以想象得到这样一支军队的突然出现会给周军带来多么大的震撼，西线不是周军的主力，他们的主力都放在了中线，但西线一旦崩溃，三十里地，旦夕可至，他要看冯铿和刘东旸怎么来应对！
西线努尔哈赤交给了费英东亲自坐镇，南线交给了额亦都辅佐代善，而中线是努尔哈赤自己亲自坐镇，何和礼和莽古尔泰作为助手。
这一战努尔哈赤是把整个建州的精锐全数压上了，也就是说，这一战直接关系建州女真生死存亡。
努尔哈赤的打算是西线要用扈尔汉的奇兵和王一屏的倒戈来直接冲垮周军，形成压倒性优势，中线，他准备用自己六千亲兵来冲击周军甘宁镇和辽东军结合部，其中辽东军结合部的白奇策部看看能不能发挥作用，但哪怕是白奇策部不能发挥作用，也不影响大局，努尔哈赤看好自己的亲兵营击溃甘宁军，进而实现战略优势。
哪怕中线自己不能取得大胜，但是只要在占优的情况下，西线完成大胜之后，扈尔汉可以与费英东一道由西向东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挟势连击，彻底击溃中线周军，进而解决整个北部战区的周军。
亲兵营努尔哈赤交给了自己的老五莽古尔泰来统率。
努尔哈赤也知道莽古尔泰一直不满自己对代善和皇太极的青睐，一直希望用表现来证明给自己看，努尔哈赤乐见其成。
倒不是对莽古尔泰有什么偏见，莽古尔泰作战虽然勇猛顽强，但是在为人处世上却不及代善的沉稳和皇太极的睿智，有时候表现得更加鲁莽冲动，这作为将领时或许可以接受，但是要继承汗位，却是一个莫大的弱点。
当然，努尔哈赤也乐见莽古尔泰用他的表现来更正自己的印象，作战是一方面，如何把整个亲兵营的士气决心调动起来，也是一方面。
努尔哈赤也没有忘记一直想要重新进入自己视线的褚英。
褚英作战勇猛在军中颇有威望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其狂悖粗野，暴戾骄横的性子也是许多大臣乃至他的兄弟们都无法接受的，相反其对下边将士还算好一些，这种熬上而不忍下的性子也让他在八旗贵族中没有人缘，人人都有些看不惯他。
到后来褚英和额亦都、安费扬古、费英东乃至何和礼他们都交恶，连一直对其较为容忍的扈尔汉都不得不对他批评，代善、莽古尔泰和皇太极他们也是对其攻讦不断，努尔哈赤才不得不将其拿下来，但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连自己都恨上了，这才引来努尔哈赤的暴怒将其圈禁起来。
好在这家伙不算太蠢，还知道把大周那边联络他想要让他独树一帜的情报传递出来，努尔哈赤才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镶黄旗一直褚英的嫡系，这一次努尔哈赤也给了他一营人马，就是要让他好生带着镶黄旗人马立下一番功劳来，算是将功赎罪。
“永芳呢？”努尔哈赤喝了一口温酒，放下酒碗，一夜没睡好让他的胃口也有些减退，这种温酒能够迅速暖胃，让胃口变得好一些。
“额附去了后边，他和大额附今日要招集汉军诸部做战争准备。”长随回答道。
大额附一般是特指何和礼，因为他娶了努尔哈赤嫡长女东果格格，一般其他额附则没有特指，当然努尔哈赤问及李永芳，亲信用额附来称呼是因为李永芳刚娶了努尔哈赤之女，也称之为额附。
前世历史上李永芳是娶了阿巴泰之女，但这一次他被努尔哈赤指婚给了自己的六女，嘉穆瑚觉罗氏。
“哦？他们俩去的？”努尔哈赤放了心，何和礼做事认真仔细，李永芳慎密坚韧，两人联手他就更放心。
“已经去了一阵了，据说大额附准备要和额附一道和汉军诸将谈一谈下一步战事情况，进行初步动员，……”
努尔哈赤点了点头，考虑到汉军旗诸部的战斗力以及他们的心理感受，努尔哈赤并没有直接将汉军诸部投放在第一线直接面对周军，而是考虑将他们放在第二波投入，但并非作为预备队。
预备队是由阿巴泰率领，准备在亲兵营突破之后再加入战局彻底打垮周军，而汉军旗诸部仍然是李永芳和孙德功二人统帅，会作为侧翼补充在必要时候加入战局。
目前汉军旗虽然人马还没有和建州军规制接轨，但是其战斗力仍然不差，他们叛变过来已经没有了退路，努尔哈赤很清楚这些人心态，打起仗来，他们也不会有半点留手，因为他们别无选择。
所以他也很放心大胆地将这两万余人的汉军交给了李永芳和孙德功。
李永芳与孙德功陪着何和礼一起抵达时，金玉和、石廷柱几兄弟、戴集贤等人都已经到了。
众人都知道当下战局紧张，周遭各地都是战火熊熊，这一帮汉军旗诸部却一直没有得到消息，只是要求加紧备战，所以得到消息之后反而定下心来，反正就是一战，也没什么好说的。
金玉和见到居中的何和礼，心中也也是微微一动。
看样子建州军的局面的确有些不太妙，何和礼何等人，平素根本就不会来汉军诸部的，顶多就是让李永芳来召集大家说一说，但今日何和礼亲自到，而且满脸笑容，一副亲切可人的态度，这足以说明他们对汉军旗诸部的倚重了。
但越是这种态度，越是说明局面的危险，当然这是指对建州。
金玉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掂量了一下昨夜接到了来人带进来的信中意思。
亲信看了，认可这是蓟辽总督冯铿的亲笔信，因为这亲信上一次战事中就见过冯铿的笔迹。
信中明确表态只要在这一战中他能反戈一击立下大功，不但可以赦免上一次投降叛国之罪，而且还可以保留现有身份，甚至如果功劳足够大，再给与奖励也不是不可以，要看立下功劳有多大来定。
金玉和手里掌握着一营兵马，在汉军旗诸部中仅次于李永芳和孙德功。
虽然石家兄弟掌握着四千人马，但是他们是三兄弟，戴集贤只有两千兵力不到。
李永芳和孙德功各掌握着五千人马，但李永芳的受信任程度却不是才投过来不久的孙德功能比的，连金玉和都有些羡慕李永芳在建州这边受信任的程度，努尔哈赤甚至把自己嫡孙女嫁给了他，足见信重。
不过信重程度有多高，也就意味着压力有多大，尤其是现在。
谁都知道大家是没法回头了，金玉和也知道其实不少人已经后悔了，谁曾想连沈阳都攻下来了，辽东都拿下大半了，冯铿却会重赴辽东，硬生生来捡这样一个烂摊子，而且还不像之前去陕西和河北那样的局面，那是要真正熬几年的，但人家就来了，而且还把局面给扭转过来了。
只可惜自己这一回却是踩错了方向，走了这一步。
之前连金玉和和那边联系也不过是信手为之，就没想到还真的能得到回应。
得到那边反馈只会他都有些不敢相信，所以才会漫天要价，冯铿的威名若斯，日后是要当首辅的人，岂肯亲自回信留下一个把柄与人？
要知道这种两面三刀左右骑墙是最招人恨的了，他敢赦免自己，必定会承受很大的压力，甚至会授人以柄，日后任何时候都可能被人拿出来攻讦一番。
但人家还真的敢下这么大的注，这就不能不让金玉和动心了。
当然，金玉和也不是说马上就要反水，他要看一看，甚至不到最后关头他也不会做决定。

第六百七十六节 变数，不定
金玉和也是久经战阵的宿将了，很清楚现在的局面不能只看表面，对内谁都会表现得比谁都更自信和强势，对外也许会示弱诱敌，也可能避实就虚，努尔哈赤和冯铿都非寻常之辈，斗智斗勇的手段只会层出不穷。
但就目前金玉和的观察，建州女真急于求战，但周军那边应该更愿意稳稳当当地打这种呆仗，但是为什么又会渐渐演变成为当下这种汇聚重兵的决战，也让金玉和有些看不懂了。
冯铿不是不知兵的文臣，前期打成这种局面足以说明他的战略对策是到位的，但什么原因让其改变了想法呢？
会不会是努尔哈赤用了什么手段迫使冯铿不得不入局？但这就进入了努尔哈赤的节奏了，这也是金玉和有所担心的。
这一战就会决定双方在辽东的命运，大周胜，建州军恐怕能退回赫图阿拉那边的深山老林里去都算是幸运了，但那样一来建州还有重新崛起的希望么？金玉和不看好。
同样建州胜，恐怕大周在辽东的统治就基本上要宣告结束了，最多只能退守广宁，依托辽西走廊，把建州挡在关外。
但是得了偌大辽东，人口和土地，对建州来说都是急需的养分，建州的崛起就不可避免了。
辽西走廊很难抵挡得住建州日后进一步的攻势，因为察哈尔人必定会被建州女真所压制，而将东蒙古草原霸权拱手相让，看看现在察哈尔人的拙劣表现就知道了，到那时候，辽西走廊的防御意义就不大了，建州完全可以从草原上直接绕道进入蓟镇乃至宣府了，甚至还能兜转来包围辽西走廊。
这一步自己一旦踏错，那也是命运天差地别，金玉和也不敢轻举妄动。
也许要等到最后关头才能见出分晓。
这也没什么，何和礼既然来了，就表示肯定要让汉军旗诸部上阵，那就有的是机会，哪怕是在最后关头来动手，也一样可以有机会证明自己。
金玉和神思不属，但是表面上却是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在座诸位都是我们多年相交的熟人了，大汗的心胸天下无出其右，不在乎是女真人还是汉人，所以才会有和女真八旗一样的汉军八旗，事实上大家也都看到了，在沈阳、铁岭和安乐州，甚至在赫图阿拉，汉人也都在不断增长，也和女真人一样可以开荒拓地，一样可以经商务工，……”
何和礼很会说话，起码摆出来的事实还像那么回事，但金玉和这些人却都知道，这不过是努尔哈赤的无奈之举。
女真人就那么多，事实上现在建州控制范围内的地盘上汉人已经不比女真人少多少了，哪怕是加上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女真人的数量也不过就是四五十万，而现在拿下沈阳后，汉人数量已经超过了三十万。
“诸位都是最先加入我们大金的肱股之臣，用你们汉人的话来说，也许这就是从龙之功，……，建州军的战斗力诸位也是最了解的，这一次大周也已经尽其所能，但我要很肯定地告诉诸位，建功立业就在此役，只要能在这一战中大败周军，整个辽东必将属于我们大金，甚至包括广宁诸卫也在无法护得起周全，我也不瞒诸位，内喀尔喀人和察哈尔人也已经动员起来，即将对辽西走廊发起进攻，……”
何和礼的鸡汤灌得很好，只可惜在座的众人却没有那么好随意糊弄。
并非说这些人就有意要反水了，而是他们需要评估，这一仗要怎么打，不能把自己的老本全数推上去，一仗就打光了，否则就算是建州取得了最后的胜利，而自己却成了光杆司令，那谁还会在意自己？努尔哈赤会替自己招兵买马让自己重新领军么？
当然明面上众将都是一副喜笑颜开的模样，都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表示会遵从命令，决一死战，这看在金玉和眼中越发觉得微妙。
每个人的态度都是这么热情，但热情背后似乎又藏着某些怔忡，这让他更为警惕。
来信中也专门提到了首发之功，也就是谁能在这一战中率先反正，那么这首发之功便会记在其身上，有甚于其他功劳。
但首发之功也不是那么好拿的，一旦局势没有看准拿稳，这首发之功可能就会变成要命，谁都敢更愿意跟随大势而动，若是人家都一拥而上自己跟随行动，那风险自然小得多。
可这就不是首发之功了。
除非能拿准认定局势不可逆，这才顺势一击，率先而为，博得首功。
一干人都应和着何和礼的话头，纷纷表明心迹，一定会全力以赴，但这些人心里怎么想，金玉和也不确定。
但有一点他是可以肯定的，李永芳和孙德功二人恐怕是没有回头余地的，李永芳都成了努尔哈赤女婿了，而孙德功更是李永芳最看重的，专门开出了极厚的条件才把其收买下来，这让石家兄弟和自己这些人当初都眼红不已，来了建州这边之后，努尔哈赤也是格外亲善，给了很厚重的奖赏，这种情形下，要说孙德功会立马就反正，不太可能。
其他的人，金玉和就不好判断了，石家兄弟，戴集贤，都有可能，但也可能都不会走这条路，毕竟走这条路的风险一样很大，无论是是成是败，结果都很难预料，完全寄托在冯铿的态度上。
但如果自己真的率先走了这条路，那也许石家兄弟和戴集贤就很难说了，也许这个首功会很香？
鸡汤灌完了，何和礼又分别和金玉和等人单独谈了。
金玉和倒是一脸坦然，只说了要补充粮草，另外最好能够拨发一笔饷银，以便于激励士气，何和礼很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金玉和很清楚，这个时候如果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提，还在一个劲儿的表忠心，只怕更容易引人怀疑，索要饷银是周军惯例，现在要让士卒们上阵卖命了，这才是最正常不过的要求，反而能让人释怀。
何和礼和李永芳、孙德功走了，很显然何和礼和这二人关系更亲近，也许是觉得这二人更值得信任吧，金玉和面无表情地陪着走出营门，一直到戴集贤来到他身边，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玉和，看来局面真的很不妙啊，你提没提饷银的事儿？”
“怎么不提？要让儿郎们上阵卖命效死，不给银子行么？我没那么大本事不给银子就让兄弟们上阵去打仗，哪边都一样。”金玉和满不在乎地道。
戴集贤也呵呵一笑，“一样一样，我也和何和礼提了，银子不能少，而且得马上就运来，还得要翻倍，谁都知道这一仗不好打，哪位小冯督师的本事和威望咱们都清楚，辽东镇这里边，抛开成梁公不说，除了冯唐就是他，甚至他比他爹更厉害，赵率教和曹文诏都不行，这一仗不好打，……”
“不好打也得打啊。”一摇三晃走过来的石廷国轻哼了一声，“都到这个时候了，不打行么？不过银子的确不能少，额驸也是个爽快人，还行，一口答应，没让我们为难，……”
“他要让我们为难，我们也会让他们为难不是？”金玉和冷冷地道：“儿郎们不是傻子，都知道这一仗是搏命，不给点儿卖命钱，这上阵了就往后缩怎么办？那不是误了大事？”
戴集贤也附和：“是啊，都是爹生娘养的，咱们待遇本来就不及八旗军，这要上阵了总该有点儿念想不是？”
“行了，额驸大人答应了就行，大家伙儿好生准备这一仗吧。”金玉和心念急转，“打赢了固然好，打不赢，只怕咱们就得要跟着建州兵钻老林子了，嘿嘿，……”
戴集贤和石廷国交换了一下目光，脸色微妙：“玉和，真要去赫图阿拉？你这么不看好？”
“谁说我不看好，但打仗谁敢保证能百分之百赢？连额驸大人不也说这一仗会很难，让我们做好苦战准备么？”金玉和滴水不漏，瞥了一眼二人，“自个儿掂量一下，这一仗该怎么打吧。”
金玉和不想和这两个老狐狸多说，多说也无益，自己掂量自己的事儿，谁也帮不了谁，这个时候要指望去探谁的底儿，那无疑就有些幼稚了，谁也不会给你掏心掏肺，他和这两位的关系也还没好到那个份儿上。
看着金玉和从容离开，戴集贤也神色复杂，看着还有些犹疑不定的石廷国，耸了耸肩，“老石，看样子玉和是早就拿定主意了，你呢？”
石廷国微微一怔，随即才有些捉摸不定地道：“也许吧，这种时候还拿不定主意的话，那就是离死不远了，看吧，也许咱们都该有所表现了才是。”
戴集贤看着石廷国，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老石的话才是中肯啊，这等时候了，是该拿定主意了，三心二意可不成啊。”

第六百七十七节 大战之前，军心正热
十一月廿一，连续阴了两日没下雪，但却感觉天气却越发冷了。
终于联系上了已经抵达边墙外正在休整的尤世禄，冯紫英心里才算是踏实下来。
而与此同时斥候也终于传来消息，长勇堡以西的边墙外发现了大股的建州军，规模在一万五到一万八之间，因为逶迤绵延相当长，不好判断，但可以肯定在一万五千人以上。
这也算是让冯紫英落下一块大石，一直在担心这支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伏兵，现在总算确认了，虽然规模比想象的略微大一些，但也在预料之中，这个时候悄然出现，明显就是冲着西线要一击而溃的目标而来。
朱梅得到这个消息时也是消化了许久，反倒是何可纲和黑云龙都有些跃跃欲试。
因为提前告知了三人，但朱梅一直觉得要绕行镇北关和清河堡从边墙外走辽河套沼泽边上过来太难了，女真人不应该有如此毅力才对，但是人极爱却真的做到了。
何可纲和黑云龙也早早就开始布置，在兵力一下子逆转，居于劣势情形下，怎么来打好这一仗防御战，就相当考究了。
按照冯紫英的预设，前期要坚决顶住这一支生力军的冲击，为后期自己的奇兵突出做好铺垫，就是要做到意外之外的意外，让建州军在西线吃一个大亏，逆转这个形势，进而为中线决战打好基础，他相信努尔哈赤也是如此想，那就好，大家想到一块儿去了，就看谁笑到最后了。
如果前期顶不住这支建州军的冲击，那就会全盘皆输，功亏一篑。
沿着浑河一线开始布设的防线能不能抵挡得住建州军的冲击，大家心里都有些担心。
倒不是因为对方的战斗力有多强悍，而是因为这是一万五千人以上的规模，因为正面要面对费英东巨大压力，可以想象得到，在这支骑兵出现之前，费英东肯定会倾尽全力发起猛攻，以便于最大限度牵制这边兵力，为边墙外来这支奇兵提供掩护，以期达到最好的奇袭效果，这种情形下，周军是抽不出太多兵力来应对来自西北方向突袭的。
兵力居于劣势，而且对方投入的生力军，只知道可能对方来袭的大概方向，这种防御战可不好打，稍不注意被建州军突破了，给正在正面防守费英东方向的周军主力造成背后一击，那就是全军覆没的危险，而事实上努尔哈赤也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你们怎么考虑的？”冯紫英吐了一口白气，呵了呵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游目四顾，四下打量。
“布防就在这一线，由从吾本部负责防守，……”朱梅介绍，“沿着浑河这一线因为都已经封冻了，冰面很厚，无论是步军还是骑军都可以轻松跨越，但是如果建州军希冀要袭击我们正在和费英东对垒的战场，那就只能从这一带过河，沿着前方大概三里地的平地过来，因为在靠东面是大片的森林，要绕过的话可能要多走十里地，这种情形下既不划算，而且也容易被我军觉察，一样可以赶上去进行布防，如果建州军对其战斗力有信心的话，这里应该是他们必经之道，……”
冯紫英上前几步，踏上一个土丘，仔细观看。
能看得出来，这一线地势很平坦，一直延伸到浑河河岸边上，往东倒是能看到黑魆魆的一片树林向东蜿蜒延伸，形成了一个很好的遮蔽。
再往前走，就是长勇堡的防地，接近战场了，已经很难遮掩。
努尔哈赤派出的这支奇兵数量不小，如果要实现既能突击，又要保证即便是被周军发现，依然能用其实力碾压防御的周军，那么还真的只能走这一线，但是不得不说一万五千人以上的这一支奇兵给整个西线形成了巨大压力。
哪怕是现在冯紫英知晓了这支军队的存在而且很快就要从边墙上冒出来，直奔这里而来，但是他能腾出手给予支援的兵力却有限，或者说他就没有准备再给这边以增援，而是要对方一直坚守起码三个时辰，一直到尤世禄的蓟镇军从西南翻越边墙过来从背后给建州这支所谓奇兵以致命一击。
关键是黑云龙能不能坚守得住这几个时辰。
守不住的话，西线那边和费英东对阵的周军主力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危险境地，恐怕还等不到尤世禄的蓟镇军加入战局，西线战局就崩了。
到那个时候，就算是尤世禄大军加入战局，也已经难以挽回局面了，建州军挟大胜之势可以趁势向东横扫，整个中线战局也会被撼动，甚至崩盘。
所以黑云龙这一部能不能守住是关系到这个西线甚至可以说整个这一场战事的关键。
“从吾，有把握么？一万五千人以上的建州军，如果我们分析没错，应该是五千人左右的野人女真士卒，另外一万多大概就是努尔哈赤从安乐州和赫图阿拉他们这些后边抽调出来的原来守军，论战斗力也许不差，但是毕竟是临时集结起来的，在纪律上也许就那种长期在一起训练磨合的军队好，也不知道是谁带这支军队，能不能压得住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军队，但想必努尔哈赤会选一个宿将来负责，……”
冯紫英既像是在对朱梅和黑云龙等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给自己宽心打气。
“大人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便不会让建州军踏过战线一步！”黑云龙猛然挺胸上前一步。
“不，从吾，你的性命固然重要，但是战线更重要，我不要送命，你送命了，就意味着战线也就被突破了。”冯紫英认真思考，转向朱梅，“海峰（朱梅字），这一线不容有失，这样你再抽调一千兵力过来，以长矛手和刀盾手为主，在正面战场上，他们用处不大，但我担心从吾这边难以守住，阵线太宽，而且一万多人，可以从多个角度来向这一片发起进攻，另外我把我的亲兵八百人交给你，好生用他们，他们装备的都是自生火铳，而且威力不弱，从吾，你可以将他们用作预备队，哪里出了问题，那就让他们压上去顶上去，……”
朱梅、何可纲和黑云龙都吓了一跳，冯紫英只有八百亲兵，这都是积年征战的老卒，也是冯唐卸任致仕前留下来的精锐，考虑到自己儿子可能随时要出征，所以留给了冯紫英。无论是单兵战力还是火器使用，都是一等一的。
可以说这八百亲兵就是冯紫英在辽东的保命符，现在居然要用在与建州军征战的第一线？
“大人，这恐怕不妥，……”朱梅连连摇头，“我可以多抽调两千人来加强从吾这边的防御，加上从吾自身也有六千人人马，应该可以抵挡得住……”
“不合适，费英东也非等闲之辈，我们这边稍有动静他就能觉察，若是我们在这边能顶住建州奇兵的袭击，但是正面战场却被其突破呢？其结果还不是一样？我这八百亲兵跟着我也是浪费了，东奔西走，我就是希望其能在关键时候关键地方发挥关键作用，算来算去，就是以这样最能派上用场，……”
冯紫英见朱梅等人还欲再说，摆了摆手：“不必多说，我意已决，这八百人就交给从吾你了，还是那句话，好钢用在刀刃上，在最关键时候大胆投入，一击制胜，这是我的要求，不要舍不得，战争必然有牺牲，我的亲兵也不例外，若都是养尊处优，面对艰难险阻时候就退缩不前，或者只知道老太太吃柿子——专拣软的捏，那我这支亲兵就毫无价值了！”
见冯紫英下了决心，朱梅等人自然也不再多说。
八百亲兵，清一色自生火铳，而且平时训练远胜于寻常周军，战斗力非比寻常。
寻常周军打出三轮射击，也许冯紫英的亲兵就能打出四轮射击，而且无论是自生火铳的质量还是单兵肉搏能力，都比一般周军更强悍，这就是冯紫英亲兵的底气。
“对了，海峰，从吾，可纲，我这个总督能做的也就这些了，中线承受的压力也很大，我估计就这两日里，努尔哈赤也要孤注一掷搏一把了，不仅仅是你们西线，中线努尔哈赤也要发动猛攻了，从各方线报得来的消息判断，努尔哈赤把能用上的兵力几乎抽调一空，甚至在沈阳的守军据说不足千人，铁岭卫就彻底没有守军了，中线上他们的兵力已经和我们持平了，现在也就是在南线我们还占优，但是他们的抵抗也相当顽强，曹文诏和毛文龙每前进一步，每夺取一个堡寨都要付出很大的损失，可以说，这一战将决定未来整个辽东的命运，……”
冯紫英挺直胸膛。猛然回首望向北面，“这一战我们大周一定会赢，而且也必须要赢，我会在这里看着我们赢下这一战！”

第六百七十八节 大幕徐启，对决西线
扈尔汉跨过长城时也是感慨无限。
这本来是辽东军用来抵御蒙古人和建州女真最重要的防御体系，但随着安乐州、铁岭卫和沈阳的陷落，这个耗费了从前明到大周无数人力物力的防御体系就彻底失去了意义。
现在两军在这道城墙上相距大概三十里之前相互防御，小股的，三五人到十余人的斥候战短兵接战几乎每日都在上演，但对整个大局已经没有太多的影响了。
从今日开始，随着自己这支大军的加入战局，整个战场将会迎来一场剧变。
这一次的长途跋涉太过艰辛，超过了以往任何一场行军，但是让扈尔汉感到自豪的是所有人都扛了过来，虽然中间亦有不少病死、溺死者，但对于一万五千多人的这支大军来说，就微不足道了，关键是自己这支军队如期赶到了。
一夜的休整让整个军队的士气都为之一振，对即将投入的战斗充满渴望，而这正是扈尔汉想要看到的。
这帮野人女真士卒表现来的坚韧不拔和骁悍，也让扈尔汉十分满意。
二十日的长途跋涉，家伙在泥泞和冰雪地中行进保持着相当好的体力，虽然在纪律上还无法和建州军相比，但是已经超出了扈尔汉之前的预料。
烂蒲河和边墙仅仅相邻，跨过封冻的烂蒲河，步行不到百步就能看到长城，而这一线已经被建州牢牢掌握，所以当扈尔汉率军跨越这里时，也是充满了自豪。
从此以后，周军再无法用这道屏障来阻挡建州大军的纵横驰骋了，而经此一役之后，扈尔汉也坚信建州军可以一举拿下整个辽东大部，剩下那狭窄的辽西走廊就不足为虑，解决广宁诸卫也是时间问题。
“萨甲喇，这就是大周赖以保卫辽东的边墙，现在已经被我们建州彻底占领，以往我们要突破这里，就要付出无数条性命流下无数鲜血，但现在以一切都在我们掌握中了。”
看着眼前熊皮马甲和虎头帽的魁伟汉子，扈尔汉满眼欣赏，“从这里过去，一直往东就是我们打下的长勇堡，往东南，就是战场，周军可能会在浑河一线与我们作战，怎么，有没有害怕？”
“呵呵，扈尔汉大人，咱们也不是没打过仗，最早和你们建州不也打过无数次么？大周军没见识过，但既然几十万建州女真都能把你们所说的比建州女真大几十倍的大周给打成这样，咱不相信他们能有多强，也许就是一战而下呢？”萨甲喇的话始终是这么直来直去不中听，不过扈尔汉却不在乎。
不管以前野人女真如何和建州女真过不去，但是现在野人女真已经归附在了建州麾下，现在大家是一家人了，需要面对的敌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大周军，打垮当面的大周军才是所有人唯一的目标。
“萨甲喇，永远不要低估对手，虽然周军普遍孱弱，但是他们的武器却是相当精良，他们的火器你也见识过，一样无坚不摧，只可惜这些武器会被他们掌握，但我们可以通过我们的勇武去夺取，去征服，拿到我们想要的一切，无论是武器还是铁器，抑或人口，……”
扈尔汉没有制止萨甲喇的狂妄，这个时候士气可鼓不可泄，但真正临战之时，他会提醒对方。
萨甲喇满不在乎地抹了一把颌下的虬髯：“扈尔汉大人，光靠武器解决不了问题，我会用我们女真人的勇敢善战证明给这些汉人看，胆怯畏缩的他们只能摆花架子，真正打起仗来，他们不行，……”
扈尔汉不再就这个话题多说什么，有些事情必须要亲自经历才能明白，好在有自己在，还轮不到萨甲喇来自作主张，当然他要在他权力范围内去放肆一番也没什么，或许还是一件好事，把野人女真的战斗力充分释放出来，只要能打赢这一仗，野人女真折损多一些并不是不能接受的结果。
看着如长龙一般的队伍开始缓慢地穿越长城，扈尔汉满意地按了按腰间的佩刀，转头向东，长勇堡遥遥在望，但是他不会去长勇堡，而要直接过浑河，进入战场。
他知道现在也许周军还没有发现自己大军的出现，但是一旦越过边墙，便一切都难以遮掩了，很快周军的探马斥候就能发现这边的异常并迅速把消息传给周军，不过到这个时候，已经不重要了，就算是周军知晓这一情况，也难以做出反应了。
短短三十里地，半日就能跨越，半日时间对周军来说可能也就是做出一些紧急调整和应对，但是他们能抽调出多少兵力来抵挡呢？费英东不是傻子，早就蓄势以待，一旦正面战场出现异动，他会毫不犹豫地把所有兵力压上来，甚至可能实现突破。
仓促调动过来应战的周军能抵挡得住自己的大军冲击么？扈尔汉充满信心，这是天赐良机，如果真的又不开眼的周军来要堵路送死，他当然不吝于在自己的战功上给自己填上一笔浓墨重彩。
就在扈尔汉率领大军穿过城墙，准备进入战场时，黑云龙也开始沿着浑河沿岸这一线布防。
他手中六千人，不算是辽东军的最精锐，但是也算是跟着自己多年的老卒了，而且在去年开始就陆续换装火铳，目前只保留了一千长矛兵和五百刀盾兵，其他均已经换成了火铳兵，其中有一千二百人的重型火铳手，外带三百人的炮队。
六十门虎蹲炮外加二十门长管重炮就是黑云龙最大的底气，特别是长管重炮刚刚运来不久，只试射了击发的特殊链弹更是让他格外上心，在早已经冻得梆硬的地面上，这种链弹的杀伤力无论是对骑兵还是步军，其威力与原来普通的炮弹相比，在远距离打击上威力倍增。
当然来袭的建州军无论是在数量上还是战斗力上都肯定不弱，而且这种战事就是你死我活的搏杀，对方肯定也没有退路，只有殊死一搏，鹿死谁手犹未可知，至于说专门调拨来的两千预备队加上总督大人的亲兵队，他并没有太看重。
真正当自己的主力大军都抵挡不住时，这两千多号人能发挥多大的作用？他从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不是自己亲自掌握和了解的队伍身上。
浑河现在早已经封冻，沿线都可以穿越，但真正能让大股建州军能走的就这一线。
当然如果建州军愿意绕行森林外那一线从长勇堡正面方向进入战场例外，不过那就失去了突袭的突然性，而且从正面进入战场，也使得其军队和费英东的主力合在了一起，如何展开也是问题，远不及从这一面突袭破阵更为有效。
但随之而来的问题就是建州军要想从侧翼击穿周军的防线，就要看其能不能在浑河一线的这道防线上有所表现了。
不过摆在黑云龙面前的难题就是虽然能大概预估出建州军进攻的方向，但是沿着浑河这一线的防守区域太大了，六千人撒下去的话根本没办法覆盖完，采取均匀布防的话根本没法抵挡得住建州军的全力进攻。
如果要想缩小防御范围，那就只能后退，也就是退守距离浑河沿岸大概八里地外的这一线平坦区域。
可这一线地势太过平坦，建州军的骑兵可以发挥出其优势，对自己一方的防御线冲击力会很强，更为重要的是，这一线距离那边主战场就相当近了，一旦建州军从纵深突破防线，可以说，主战场那边做出反应的时间很短，或者说几乎不可能做出多少有效的变阵应对，只能立即撤退。
而在战场上没有准备的立即撤退会带来的什么，就算是没有打过仗的人都应该清楚。
那就是溃败，而且是无可逆转的溃败，对整个战局乃至于军队自身来说，无异于自杀。
目光深沉地看着这一线，黑云龙也陷入了艰难的选择中。
沿着浑河这一线布防，肯定守不住，的确太宽了，再说黑云龙对自己的部下有信心，但超出势力范围之外的自信就是自杀了。
可退守两边高垄夹着的这一线平地的话，敌人骑兵的优势会充分展现，自己抵挡得住对方的冲锋么？另外从侧翼的绕袭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黑云龙没有去请示上司的习惯，这一线既然交给了自己，自己对这一片情况更熟悉，这该是自己做决定的责任。
只能守这片平地，给自己的时间太短，而且冻得梆硬的土地也没多少时间来给自己挖掘修筑营垒和壕沟，更何况两边高垄也相距甚远，很难彻底封死这一线，只能根据来袭的敌人形势而做出应对了，但在居中的地方设立阻击点是必须的。
扎营就在此。
决心一下，黑云龙也就不再纠结，立即全力以赴只会士卒们开始沿着这一线设立栅栏和营寨，尽可能地保持对来袭敌人的防守优势。

第六百七十九节 来临，对阵
“扈尔汉他们到了？”费英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手按在桌案上，有些发红的眼睛酸涩无比，终于等到了这一日，该是结束这一切的时候了。
一直在等着扈尔汉他们那边的消息，这么多天来犹如煎熬。
绕行边墙外是一个极大的冒险之举，二十多天的艰难跋涉，而且这支军队是从后方各部临时抽调凑出来的，加上了五千人的野人女真兵士，能不能完成这一趟冒险之旅，另外能不能如期到，这都是未知数。
虽然相信扈尔汉的本事，但是这一仗太关键了，关系到建州命运，费英东还是有些恐惧和担心。
现在终于听到了好消息，自己可以放下一颗悬在半空中的心了。
“到了，已经穿过了城墙，正在边墙内集结，估计这个时候已经向着这边来了。”斥候来得很及时，费英东点了点头：“很好，算一算时间，也该给对面的周军加一加压力了，免得这段时间这种小打小闹他们就以为一直是这样了，呵呵，该让他们见识见识我们建州八旗勇士无可匹敌的勇武和风采，不是靠一点儿火器就能阻挡的，……”
伴随着费英东的命令不断下达，整个建州西线大营立即如被捅了一下的马蜂窝沸腾起来，各部开始按照预定计划进行动员，决战就在今日。
朱梅自然也早早就观察到了对面大营的异常，不用想都能猜得到对面费英东也是得到了消息，要准备决战了。
为了最大限度吸引周军的注意力，建州军正面攻势肯定会非常凶猛，要牢牢地把正面周军吸附在正面战场上，让他们心无旁骛。
“大人，末将就要上战场了，您可还有什么嘱咐？”朱梅和何可纲也都是抱拳一礼，望向冯紫英。
冯紫英微微点头，“该说的都说了，尤世禄的大军也正在穿越边墙，估计会比建州军晚一到两个时辰进入战场，另外他们的骑兵需要绕行至其后端发动进攻，所以海峰，可纲，正面的进攻你们不能有半点含糊，从吾那边我叮嘱过了，我也信得过他，一句话，守住拖住阵线不垮就是胜利！三个时辰，我们就能迎来胜利！”
“末将明白！”朱梅和何可纲同时行礼，昂首挺胸而出。
……
“快！”尤世禄有些焦躁地看着眼前鱼贯而行的士卒们，经历了半夜的休整，士卒们的士气精力都已经恢复了大半，从那边传来的消息，建州女真的奇兵也到了，只比自己早两个时辰，命运还真的如此凑巧，大概是上苍开眼吧。
传过来的消息还算详尽，建州军的突袭路线基本可以判断，但就看守军能不能抵挡得住对方的攻势，这是关键。
虽然不知道建州军带队将领是谁，但可以想象得到对方是一员能让努尔哈赤放心的大将，而且对方也肯定会全力以赴，以求一击击破防线，这样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越是能早一步赶到战场，就越是能多一分胜利机会。
但太早赶到，对尤世禄来说，可能要一举全胜的几率也会减小，最好的结果就是双方胶着状态下自己的奋力一击。
“让儿郎们都保持一定速度，但也不能太过于劳累，一到战场，可能我们就不得不马上上战场，要留有一点儿余力，……”尤世禄平抑了一下有些焦灼的心情，又给下边亲兵下令：“斥候先去做好切入的地点和步骤，力争以最简捷的方式来给建州军致命一击。”
斥候一直保持着不断撒出去又收回来的状态，这样可以一直不间断地掌握战场变化的情况。
正面战场上费英东的攻势已经开始启动，朱梅这边也在全力应对，战火燃烧，已经开始向整个局面演进。
从边墙到进入战场还有三十里地，在获知建州军入边墙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尤世禄咬着牙下达了紧紧跟上的命令。
保持着接近二十里地的距离，这略显远了一些，但是这却是必要的，虽然对方给予加入战局，但是上万人大军肯定撒出来的斥候也不会少，虽然布置了专门的狙击手，但能不能全数灭杀，尤世禄也没有把握。
当然，在这种状态下，就算是发现了异常，能不能及时调整，也是一个未知数，大概率是来不及了。
如果这个时候能够在高空俯瞰，就能看见扈尔汉的建州军越过边墙，正在由西北向东南准备从侧翼插入战场，而且即将于正在整军备战的黑云龙部接战，而在其二十多里地之外，也就是扈尔汉建州军越过边墙靠南大概十里地左右的边墙上，尤世禄的蓟镇军正在艰难地翻越边墙，然后几乎是沿着平行路线斜切过来，到最后仍然要走扈尔汉大军的那条路径。
也就是说两军保持着二十里左右的距离，而扈尔汉大军会利用这二十里地的空间换取时间，来对黑云龙部发起猛攻。
同样，对尤世禄来说，全军要翻过边墙，然后整队才开始弥补这二十里地距离带来的时间损失，而且还不能因为急于赶路就不顾疲累，否则真正赶到战场上了，士卒们都累得半死，如何接战？
所以还只能一定的速度保持着半行军半调整的节奏赶上，直至从后方接战。
在各部翻越城墙之后，尤世禄只做了简单的部署，便率军跟上，二十里地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如果纯以骑军追赶，是能够很快赶上的，但是也很容易被敌军发现，一旦对方留下一部迎战，己方想要达到袭击的目的就难以实现了，尤世禄就是要让对方全数投入战场之后，自己再来给地方背后凌厉一击。
所以这种情况下，他宁肯赌侧翼防守的周军能够扛住建州军的几波攻击，来为自己赢得决战胜利的时机，这也是冯紫英给他的指示所明确的。
……
看着地平线上那不断涌出的黑点开始变成黑团，又逐渐展开来，膨胀和分解，变成几个黑团，黑云龙举起千里镜默默地观察着。
骑军在两翼，数量现在还不好判断，但是居中的步军数量还在不断增长，从旗帜上来看，已经看到了代表建州八旗的几面旗帜了，数量起码在一万人以上，而且还有一名没见过的旗帜，数量最大，应该就是野人女真的了。
“营垒布置得怎么样了？”黑云龙沉声问道。
“进度有些慢，地面冻得太硬，另外这一片有几处斜坡，不好安插栅栏木桩，所以只能靠后，错落起来有些难度，……”部下接上话，“不过我们在右边专门亮出来一处宽敞所在，以便于马队突破，我们在侧后方布置了鹰嘴铳阵，……”
如何迎击一万多人的建州军，黑云龙也是煞费苦心，自己能做的就是利用整个这一片平地在射击距离内尽可能设置障碍，延缓对方推进速度，同时利用营垒遮护把火器优势尽可能地发挥出来。
“虎蹲炮呢？怎么安排的？”虎蹲炮是当下黑云龙最重要的倚仗，要利用正面的打击力彻底摧毁对方冲锋的势头，但是虎蹲炮对付机动能力太强的骑兵有弱点，那就是调整方向和角度太慢，所以只能用于轰击步兵冲锋。
“大人，布置在了最前端我们设置的长条形营垒，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发挥正面打击优势，另外布置了一千长矛兵和五百火铳手作为掩护，……”
幕僚的汇报让黑云龙有些犹豫，要坚持到敌军冲锋几轮，虎蹲炮作用很关键，但是如果太靠前，的确可以最大限度发挥优势，但是一旦遏制不住敌军的攻势，或者说敌军利用兵力优势推进，这数百虎蹲炮手和掩护他们的长矛兵和火铳手就会成为牺牲品。
见黑云龙犹豫，幕僚也明白黑云龙的心情，压低声音道：“大人，我们只能这么做，否则难以遏制和杀伤建州步军，那我们后面战线承受压力会更大，可能就坚持不到援军到来，……”
黑云龙最终还是仰起头来，点了点头：“就这样办吧，把掩护的火铳手增加到一千人，另外刀盾手多配二百，我希望他们能坚持到那个时候。”
幕僚迟疑了一下，最终叹了一口气，还是应承下来，慈不掌兵，妄想以最小的损失来获得这一战胜利，本来就不切实际，必要的牺牲是有意义有价值的。
黑云龙的目光通过千里镜落在前线上，应该说斥候的情报还是比较准确的，建州军的数量不会超过一万八千人，估计在一万六千人左右，但骑兵数量比想象的更多，这很危险。
这意味着其机动能力更强，极有可能绕行或者从侧翼驰行，火铳的杀伤力也会受到影响。
黑云龙部没有骑军，清一色步军，所以在这一战中机动能力的欠缺是一个短板，也许会给这一战带来很大的影响。
但提前修筑的营垒、栅栏、陷阱和壕沟，能够在一定程度弥补这种劣势。

第六百八十节 鏖战雄兵，你死我活（1）
费英东接到来自扈尔汉的消息之后就已经全面动员起来。
这是决定建州女真命运的一战，要把扈尔汉这一部奇兵的威力发挥到极致，效果达到最好，就必须要尽全力吸引住当面周军的注意力，拖住周军无力他顾，让扈尔汉能够从侧翼一击而胜，进而彻底歼灭西线大军。
但双方交战这么久，可谓知根知底，主攻方必定要付出更大的损失，但在这一战中，无论多大的损失都是值得的。
“阿巴泰，你率领镶白旗这一部，等到扬古利率先从右翼发动攻势之后，你从左翼启动，注意，要充分利用骑射，绕行逼近，不要再顾虑箭矢不足的问题，大汗已经补足了所有箭矢，打不赢这一仗，再多的箭矢留着也是给周军留着，尽可能地给我射出去！”
“罗布多，图尔米，你们两人紧随扬古利，从右翼发动，……，卓克托，你跟着阿巴泰，把正蓝旗这一部从间隙中抓紧时间推进，……”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过去之后，早已经蓄势待发的建州大军终于像隆隆发动的战车一样，凶猛地向着朱梅主持大局的正面袭来。
早有准备的朱梅看到一涌而出的建州军，心中也是一凛，这一来就是全军尽出，摆明就是要决一胜负的架势，看样子是真的就要在今日打出一个结果来？
虽然眼前的建州军凶悍，但是自己手底下的辽东军也不是吃素的，火器的威力早就让建州军吃足了苦头，现在他们要来主动进攻，那更要让他们付出代价，至于他们打的主意，朱梅心知肚明，只需要牢牢把控住局面，以杀伤对方有生力量为目的，这一战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关键不在这里，而在于黑云龙那一面的结果，只要黑云龙的防线不破，自己这边承受再大的压力，朱梅都能扛得住，无外乎就是死伤更大一些罢了，他们攻不破自己这边的结阵。
朱梅忍不住又把目光望向了西面。
冯紫英同样也在担心西面的黑云龙，但他知道临阵指挥非自己的强项，交给最熟悉手下各部的专业武将才是明智的选择，所以他很淡然地独自坐镇在后营中，静候佳音或者噩耗。
当然如果是真的噩耗传来，估计自己就得立马上马就跑，以最快速度奔行到中线与刘东旸会和，立即组织起有效防御，以避免全军崩溃。
不过真要到了那一步，估计就是如何最大限度保存有生力量，不敢奢求其他了，甚至最终放弃辽阳都不是不可能。
所有人目光都望向西面的时候，黑云龙已经正式和扈尔汉大军接上了战。
一部骑兵沿着浑河率先越过浑河，紧接着又是一部骑兵出现在浑河河面上，斥候传递回来的消息让黑云龙立即紧张起来。
骑兵数量现在还无法判断，大概在三四千之间，但黑云龙相信肯定还不止于此，对方并没有沿着浑河河岸一路南行，而是在平坦地方就深入了陆地，直奔着自己这一线而来。
陶大生手按佩刀站在营垒上，要说是营垒，也说不上，就是利用这里略微高耸比周围大概要高出三五尺的一处缓坡垒筑起来的一个营寨。
而且小高地委实太小了一些，大概长不过四十步，宽不过十余部，如同一个梭形的小舟一般，镶嵌在这一辽阔的平原上。
但就是这个小高地，却要成为首当其冲迎接敌军冲击的第一站，两千多号兵要挤在这里，成为一个卡在建州军必经之道上的钉子，是他们拔不掉受不了，不断为此而流血，所以黑云龙才会投入重兵在这里。
当然这个重兵也是相对而言，两百虎蹲炮手，一千长矛手，一千火铳手，两百刀盾手，这二千四百人要死死卡在这里，直到战死到最后，这就是黑云龙给这个钉子定的目标。
这也迫使在构筑营垒时不断不向外边扩展了许多，只不过在外间的栅栏壕沟上就只能在外围的平地上来了，对于冲击方，这里就是最容易打击的薄弱环节。
黑云龙设计的阻击阵型并不复杂，就是要利用这条建州军的必经之道来最大限度延阻对方，但是这一块平地太宽了，放眼望去，一眼都难以望到尽头，可真要太狭窄，估计建州军真宁肯绕行东面森林了，那又是朱梅和黑云龙他们不愿意看到的了。
陶大生他们这一阻击营垒已经处于这一片平地的中部了，虽然前端还有很多可以设立阻击阵地的所宰，但是黑云龙没有敢这样设立，就是担心一旦敌军受阻之后万一改弦易辙，仍然绕行，所以他宁肯将阻击第一站稍稍拖后，也正好这里有这样一处小高地，那就用这一个地方来给建州军迎头痛击。
当建州军已经逼近到这里和陶大生一部交战时，也就意味着建州军大部分军队都进入了这一处广阔的平原了，在这个时候他们还想要再度改变主意掉头，已经很难了，或者说，那他们就要付出相当的时间代价，黑云龙判断他们无法接受。
沿着这一高地之后，黑云龙还陆续设置了几处错落有致的高地营寨，这都是延阻敌军大军进攻的所在，规模不大，但是却巧妙地在这一处夹在两边高垄中平地上的关键位置上，要让建州骑兵无法轻易地冲锋起来，进而要利用己方的火器优势尽可能地给对方造成杀伤和延阻，拖延对方推进速度。
黑压压地建州骑兵犹如一道道洪流卷入这一片平地中，倏分倏合，时快时慢，终于在距离陶大生部的小高地千步之外开始放慢了脚步。
很显然建州军也接到了他们的斥候消息，但是在权衡过之后，这里仍然成为了他们突破点，他们也从没有指望过要没受到任何阻碍就能直接冲击到周军正面战场的侧翼或者背后，既然周军在这里设立了营垒，也就意味着周军最为担心建州军可能从这个方向来袭，可这恰恰是建州军最希望实现的。
简单地停顿之后，几部骑军的首领在略微商量之后，一边回报给居于中军的扈尔汉，一边迅速调整阵型，一部骑兵便沿着谷地朝着小高地营垒疾驰而来。
陶大生微微蹲伏这身体，借助着木质的栅栏掩住自己的身体大部。
建州骑射并非浪得虚名，这些骑兵一辈子都在马背上玩弄骑术弓术，可以说建州军中也许部分步军平素还要干些农活儿，但是骑兵中要么就是猎户，要么就是专业私军了，鲜有还要干活儿，凭着一身本事他就足以养活一家人了。
他们利用其高超的骑术和抛射技术，能够在极短时间内逼近目标，然后展开抛射，一击而遁，不断用这种方式来给敌军制造杀伤，尤其是对付步军会有极大的优势。
在传统的辽东步军与其对战过程中，往往都是损失惨重，而且难以发起反击，哪怕是以弓箭反制，但因为其倏来倏去的飘忽战法，让反击方难以实现目的，尤其是在弓箭手数量不足的情况下，这种反制效果就更差了。
当自己这一部被推上第一线的这种类似于中流砥柱的营垒时，陶大生就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黑云龙没有亏待自己，要保护好虎蹲炮队，确保他们在建州军步军蔓延过来的时候给他们狠狠打击，但是对这种由无数小股骑队来袭，虎蹲炮的效果并不算太好，这种情形下，虎蹲炮不能用。
就这样一座营垒，却密集的驻扎了两千多人，哪怕是以前配备了木盾和遮挡，但抛射而来的箭矢依然会不可避免地造成杀伤。
看着这一队队的建州骑兵绕行疾驰，不断发起挑衅和进攻，陶大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千火铳手不是吃素的，但是他一直没有下令反击，他需要等到更多的建州骑兵簇拥上来，才能发挥密集攒射的最佳效果。
随着天际线上涌动出来的黑团越来越多，意味着扈尔汉的主力大军都已经进入这个区域，先行的骑兵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不断地逼近营垒，开始集中箭矢打击居于守势的周军。
一直到这个时候，陶大生才狠狠地一挥手，身旁的传令手尖厉的铜哨声响起，而手中的小旗也猛然挥下。
“砰！砰！砰！砰！”呛鼻的火药味儿袅袅散开，朝向西翼的三百火铳手中按照三段击的第一轮终于打出了让他们舒心的一击。
宛如在风中飞舞的蝴蝶遭遇了暴雨骤临，一下子将逼近的最靠栅栏的三十余名骑兵打下马来，痛苦的惨叫声和凄厉的马嘶声混杂在一起，加上人仰马翻的倒地闷响声，交织成一个血腥无比的开幕序曲。
遭遇这突然一击的建州骑兵，立即如炸营的鸟儿一样，分散开来，四散逃窜。
其实他们有心理准备，毕竟周军的火器威力他们有所知晓，哪怕他们大部分驻守后方，但也听说过周军的火器威力与日举证，但像这样突遭暴击，让然让他们有些震惊。

第六百八十一节 鏖战雄兵，你死我活（2）
突兀地在这片平地上耸立起这样一个营寨，即便是傻子都能想得到对方在这里设置营垒的目的，就是要利用这一处小山包的地势优势来阻敌，而设置营垒不过是将这种阻击又是扩大化罢了。
如何阻敌，当然就是用自身的优势来予以敌人以打击，而火器就是周军的优势所在。
正因为如此，环绕营寨骑射抛射，先用这种分进合击骑射来给营寨内的敌军造成杀伤就是必然选项，他们也清楚靠骑兵是无法拔除这样一个钉子的，最终还是要动用步兵，但是能够先用自身优势尽可能削弱敌军，也是第一选项。
只不过这些建州骑兵显然低估了周军为此所作的准备，哪怕他们要夜有所准备，一直保持着相当距离，同时也利用轻骑机动优势绕行来减少被直接攻击的风险，但是当上百支的火铳同时攒射时，这种伤害一样一样是无法避免的。
炸营一般的建州游骑猛地窜开，想要逃出火铳的设计范围，但是第一轮打响，第二轮紧随而至，几方的火铳射击次第开打，也使得环绕的建州骑军纷纷中弹。
短短几息时间里，围绕在营寨周围两百步距离内已经丢下上百具建州骑兵尸体和仍然在哀嚎的伤员，还有一些失去了主人的战马漫无头绪地在战场上四散奔逃，这一副场景看上去竟然很有些沧桑感。
损失百人对于扈尔汉来说微不足道，但是这刚一接战就迎来这种损失，还是让扈尔汉有些气闷。
前方报过来的情况也让扈尔汉意识到周军并非毫无准备，但是他并不惧怕，相反对方摆出设置营垒来阻敌，而非主动迎地，充分说明敌军在兵力上居于劣势，尤其是在并不知晓己方这支奇兵突出的情况下，这更增添了扈尔汉的信心。
只不过这个利用小山坡设立的营垒还正好卡在了这一片平原的咽喉处，要从这里通过避免不了要进入对方火器的打击区域，尤其是对方还在这一出最大营寨的两侧后方都设立有略微小一些的营寨，显然就是要利用这些营寨之间的相互配合来阻击己方前进的队伍。
或者说这就是一个延阻的方略，迫使己方要想顺畅不受干扰地通过这里，不得不拔除掉这些营寨营垒，而对于居于前锋的骑兵来说，就有些为难了。
“看样子周军还是早有防范，虽然说不知道我们的来路，但是提前就在这里设立了防御性的营寨，但是在费英东大人那边如此压力之下，他们应该不可能在这边留有多少兵力布防才对，如果我的预料不错的话，总共也不会超过三千人！”
扈尔汉很果断地做出了判断。
西线周军兵力不算充裕，和费英东的对峙鏖战拖住了周军大部，就算是周军这边谨慎警惕，提前在侧翼就有布防，但三千人就应该是极限了。
事实上在之前朱梅他们也的确只在这边布设了两千人的防线，甚至还分成了几段，只有到冯紫英把建州军可能要从边墙外奇军突袭的可能性提出来之后，朱梅这边才开始加强这边的防范，随着了解到的情报映证可能来袭的建州军就是要用这一招黑虎掏心来直接从侧翼击穿周军防线，所以才会迅速提升到更高的高度，也才有朱梅从六千人又随后增加两千人和冯紫英的亲军作为预备队。
扈尔汉的这一判断如果没有冯紫英之前的预判，那么的确，两三千人的阻击兵力无论如何布置都难以抵挡得住建州大军的进袭，而在这个首当其冲的营寨处，按照扈尔汉的预测一千兵力应该就是极限了。
但现在情况改变了，八千多兵力远远超出了扈尔汉的想象，而扈尔汉却不清楚，他只希望能够在最短时间内击破这一如鲠在喉的营寨，尽快全速赶往主战场。
“扈尔汉大人，如果周军在这一线布防按照三千人计的话，这一最关键的咽喉要塞，周军的布防兵力应该在一千人左右，但是周军以火铳兵为主，甚至可能还有炮队，要拿下这个营寨，尤其是在其周边还有辅助性的营垒，恐怕并不好打。”
半是提醒，半是说给一旁的萨甲剌听，部署恰到好处的递话也让扈尔汉心领神会，微微点头，目光也转到萨甲剌身上：“也罢，那就先拿下这里，以绝后患，要不还是我们建州军这边先上？萨甲剌，你部掠阵如何？”
萨甲剌一直自视甚高，认为他们野人女真勇士论勇武尤甚于建州勇士，一路行来，扈尔汉也知道很多老部下都对萨甲剌这帮野人女真不满，其间也有不少龃龉，不过碍于大局，扈尔汉都是严厉压制了己方这帮部下，大敌当前，必须要团结一心，才能击败周军。
不过现在这样一个机会摆在面前，要看萨甲剌态度如何了，扈尔汉相信萨甲剌应该忍不住。
这样也好，让其去碰一碰这个阻碍在前的周军营垒，打下来，这是自己给他机会，让其展示，下一步进入主战场可以让其更骄狂冲在第一线，打不下来，嗯，这一点扈尔汉倒觉得可能性不大，毕竟扈尔汉手中是五千步卒，再怎么也能把这个骨头给啃下来，顶多也就是损失大一些，也能让这个家伙日后不要眼高于顶，真的视天下英雄如无物了。
“扈尔汉大人，您不必这般用激将法，咱们既然来了，就是打仗的，这首战之功，咱们东海女真要定了，也算是第一仗吧。”
萨甲剌虽然外表粗豪，但是内里却也有细腻的一面，东海女真已经归附于建州女真，这是大势所趋，无可改变，下边人闹点儿小矛盾小冲突可以，但是真正在大事上，萨甲剌知道该用实力来证明自身，否则只会永远被建州女真这帮人看不起。
扈尔汉朗声大笑：“好，萨甲剌，有志气，东海女真的勇武我早有耳闻，这一路行来，东海女真勇士的坚韧不拔我也见识了，现在就该见识东海女真勇士的勇武了，这座营垒大概有一千周军士卒，但周军士卒近战不行，可他们的火器犀利，你也知晓先前有上百的骑兵损失，都是周军火铳杀伤，你们在攻打这一营寨时也需要小心，做好防护遮蔽，我让我部再为你们提供三百大盾，以便于抵近进攻。”
从绕袭驰射的骑兵逐渐减少，陶大生就知道餐前点算是差不多结束了。
建州骑兵很狡猾，在遭遇了两三轮火铳打击之后就已经试探到了营寨的短板或者说不足之处，因为这样一处以高地为中心的营寨呈长条形，他们便避开前段和后部，不断从侧翼飞驰掠过，利用骑射带来箭雨覆盖来给己方带来杀伤。
这一定程度上也让己方有些压力，虽然在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木盾和双重牛皮遮盾撑起来，将绝大部分箭矢隔绝在外，但是始终有一些变换了方向和角度的流矢会钻进来，依然会带来伤亡。
不过这一切都是值得的，炮队只伤亡了不到五人，其中一死四伤，两人还能战斗，但长矛队损失大一些，有二十余人在流矢中阵亡，四十余人受伤，火铳手伤亡数量接近百人，好在轻伤较多。
与之相对的是建州骑兵在不断的驰射过程中被火铳手的攒射击中，陶大生初步估计应该在三百人左右。
这样的战损对比，陶大生是满意的，已经牢牢写在了功劳簿上，这一战之后，只要大家还能活着，那封赏不会差。
只可惜虎蹲炮不能用，否则一轮炮射下来，起码能留下数十上百的建州骑兵，但陶大生也知道这不能用在这些滑不溜秋的骑兵身上，一旦被他们察悉炮阵布置，他们不但会轻易躲开，而且更为关键的是会提供给后续来进攻的建州步兵。
没有步兵，他们是打不下这座营垒的。
当远处的建州军阵不断向这边推进，已经进入视线时，陶大生就知道真正的考验要到来了。
千里镜中可以看得出，居中的步兵阵型略显散乱而粗糙，而且和两翼的步军也有些不同，服饰更多毛皮而非标识统一的建州披甲，这让陶大生也有些诧异，不像是成建制的建州军，更像是才集结起来的部落军一般。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无论是谁，只要敢来，陶大生都会让他们留下记忆深刻的一幕。
“胡二，该准备了，来大活儿了。”陶大生终于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身体，扬起下颌示意旁边一直蹲在一旁，手中一面木盾架在肩头的家伙，炮队哨官胡二。
“知道了，我还没瞎，让潘老三他们的火铳手先打两轮吧，打两翼就好逼得他们向中间靠，我们好给他们来一盘大餐，……”
胡二的声音有些嘶哑，但更像是酝酿着某种嗜血的情绪，每一次炮战之前，这家伙都会有这种兴奋起来的嘶哑声。

第六百八十二节 重炮之威，谁能匹敌（1）
萨甲喇不是蠢人，虽然他没有正面和大周军交过手，但是也从建州军这边见识过火铳的威力，很清楚面对周军的营垒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轻易拿下的。
但他同样清楚，这个任务他无从推托，必须要接下来。
努尔哈赤让东海女真千里迢迢绕行边墙外再进来打这一仗，不是让他们来作陪演的，那是真正要上阵一搏的。
打仗就要死人要付出，周军如此，建州军如此，东海女真亦是如此。
东海女真没得选，既然已经加入了建州，要为东海女真未来争得一席之地，那么东海女真就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建州拿下了安乐州、铁岭卫和沈阳，原来大周建成用来御敌的边墙也在建州掌握之中了，已经对辽东形成了压倒性的优势，如果这一战获胜，基本上整个辽东就尽入囊中了，东海女真需要在这一战中证明自我。
五千悍卒算是东海女真能拿出来的最大诚意，同样也算是投名状，所以这一战萨甲喇要打响打好。
这五千人都是东海女真精选出来的精壮，都是森林中善于狩猎的猎户，无论刀叉还是箭术，丝毫不比建州女真那些所谓勇士逊色。
在加入建州之后，严格的军事训练和纪律约束也让东海女真的勇士们明白了打仗和狩猎的不同，在军纪上的强制性也让东海女真这五千悍卒变成了一群真正的战士。
周军的火器虽然犀利，但是如扈尔汉所言，这样一个营寨只有千余人，其产生的杀伤和威胁都有限，依托厚实的大盾和护体的皮盾，可以最大限度抵消火器的威力，一旦抵近营寨，那就该是东海勇士展现自我的时候了。
随着命令下达，萨甲喇手下的东海勇士开始鱼贯前进，高举的大盾如同一幅巨型门板，遮挡在士卒面前，两名士卒利用木制秤杆顶住上端，下边两名士卒则牢牢地扛住大盾的握架，让其保持竖立平衡，匀速向营垒推进。
连陶大生都没料到远道而来的建州军居然能一下子就拿出数百巨型木盾来，这种木盾木质厚实，一百步之外普通火铳很难打穿，除非用鹰嘴铳，但是这一次考虑到整体性和有虎蹲炮的坐镇，并没有在营垒中配备重型火铳。
这使得整个局面一下子就严峻起来了。
“胡二，看到了么？建州军居然准备了这么多大盾，你的虎蹲炮恐怕够呛。”陶大生看向一脸漠然的胡二，“带了几尊长管炮？”
“谁他么想到这帮孙子绕行几百里地还带着大盾？我我只带了三尊长管炮作为备用，差点儿连这三尊都没带，兄弟们都嫌带着沉，骡马都懒得拉，……”胡二气哼哼地道：“还真的给遇上了。”
“少说废话，赶紧把长管炮摆上，多少也能派上用场，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帮建州军走到面前才打吧，那他们的弓箭可够咱们喝一壶了。”陶大生听得只有三尊长管炮，心里也是一沉，但是也算聊胜于无，就看这帮炮队打出的节奏够不够快了。
“要你来说，妈的，看到这帮孙子用大盾，我就知道这一战咱们不好打，已经安排下去了。”见陶大生一脸凝重的模样，胡二撇了撇嘴，“你也甭这般死了爹娘的模样，虽然只有三尊长管炮，但这地面，也够他们喝一壶了，地冻得这么硬，一发炮弹出去，就能让他们串成血葫芦，瞧着吧，你让潘老三他们看着点儿，一旦我们的炮破开敌军盾阵，就朝着缺口给我很大，就不信他们还能稳得住！”
长管炮可比虎蹲炮的布置麻烦多了，沉重的炮管超过两千斤，须得要十余人用带移动轮的滑轮吊来进行挪动。
好在当初带上长管炮就预备得有这方面的工具，冯紫英也有鉴于长管炮的携带安置不方便，所以把原来在船厂中已经大量使用的滑轮吊引入军中，缩小规格，也算是方便了炮队的使用。
高地上适合摆放长管炮的地方并不多，所以不得不先挪动几尊早已经布置好的虎蹲炮，这才让长管炮安顿下来。
这一顿操作下来，也花了小半个时辰，而此时建州军，实际上是东海女真的步军已经举着大盾一排山倒海之势压了过来。
胡二的眼睛眯缝起来，长管炮的炮口随着炮车的仰角调整，炮兵士卒们都开始按照计算方式确定射距，一直到三门炮车的士卒都举起双手，胡二才狠狠地一挥手，从牙缝中迸出一个字：“放！”
导火绳点燃，“滋滋”作响，迅速完成了燃烧过程，伴随着略微有些沉闷但却撼人心魄的巨响炸裂开来，三尊巨炮都是同时向后一缩，巨大的后坐力让整个跑车都为抖动起来，虽然专门安设了复退弹簧，但是这样强大的后坐力依然对整个炮车位置造成了影响。
士卒们立即按照刚才测定好的位置推动炮车复原，另外也开始举起千里镜开始观察三枚炮弹射出之后实现的效果。
呼啸而出的三枚炮弹，在空中形成一道优美而狰狞的弧线，掠过双方相隔的距离，直奔正在稳步推进的盾阵而去。
考虑到要破坏盾阵的阵型，炮手们都有意稍稍放低了炮口，要利用炮弹触地之后的巨大动能来对整个盾阵造成破坏。
所有的东海女真士卒们，包括在后列的萨甲喇也都听到了这近乎于一声，但实际上还是略有前后的三声闷响。
但听到炮声传来的同时，三枚炮弹已经由远及近，迅速在盾阵面前大约二十步处坠落，紧接着就是触地然后弹起。
地面上薄冰覆地，土地被冻得十分坚硬，浑圆的炮弹在地面上猛一触地之后，立即弹起向前奔行，只不过弹起的距离并不像想象的那么高，仅有不到四尺，几乎是沿着地面疯狂向前冲击。
正在负盾稳步前行的东海女真士卒谁都没想到会这种场面的出现，率先举盾前行的士卒都是精选出来的大力士，不但身材高出同伴一截，而且个个都是武艺精熟且勇力过之辈，但是在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撞击，依然是显得那么脆弱无助。
一枚炮弹率先在地面弹跳而起撞入了一面木盾上，凶狠无匹的力量瞬间就让那面木盾碎裂开来，四名卖力支撑着木盾的士卒连呼号的声音都没有来得及发出，便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骨断胸陷，喷血倒地。
炮弹丝毫没有因为这一阻挡就丧失了动能，依然迅猛无地地继续向后贯行，击中随后的第二面木盾下沿。
同样毫无阻滞地贯入，将木盾下边半截击得粉碎，将木盾后的一名士卒双腿撞断后再度触地弹起，在空中略微改变了一下方向，击中另外一名高举撑杆支架的士卒。
这一名士卒反应够快，想要用撑杆抵当这突如其来的一击，但儿臂粗细的木杆在弹丸的撞击下陡然断裂，弹丸弹起将士卒胸膛撞出一个巨大的凹陷，士卒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五脏碎裂。
而那枚弹丸依然意犹未尽地继续向后奔行，一直撞入到第三重木盾士卒的脚下，导致两名士卒的腿断骨裂才算是停止。
这就是重炮之威。
又是在这种冬日里已经被冰雪冻得坚硬无比地面上，哪怕是奔行了二十步之后一天可以轻松无比地将整个用人力和盾牌组成的抵挡撕裂得粉碎，毫无半点阻碍之力。
随后奔行而至的两枚炮弹几乎不分轩轾地从两边闯入盾阵中，其结果几乎和第一枚炮弹没有什么区别。
尤其是第三枚炮弹因为是在距离盾阵十步之处落地，弹跳更高，几乎只在地面接触了两次之后就冲入了盾阵中，瞬间就把第一面盾牌撕裂成碎片，后面全力支撑的四名士卒都是鲜血狂喷地倒地不起，而后这枚炮弹更是连续撞开了三面盾牌，造成了一连串的死伤，并从两面盾牌的交接处钻入，又直接杀伤了多名士卒，才算是止步脚步。
仅仅是三发炮弹，给整个盾阵造成的破坏是难以想象的，起码有超过十五名士卒在这一场血腥浩劫中丧生，伤者更是多达三十余人，其中有不少内脏受伤或者骨断肢裂的重伤者恐怕也很难活下来。
坐镇后端的萨甲喇一时间还不清楚前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只感觉到整个阵型似乎在中间突然停滞了一下，连带着整个前行的阵型都为之慢了下来，紧接着就是呼天号地的惨叫哀鸣声从前端传来，可是这等密集的阵型下，除非整个阵型发生崩溃，哪怕他是主帅也无法迅速获得情报信息。
当他从前方次第传过来的话语中获知这一惨烈情形时，胡二的长管炮已经打出了第二轮轰击。
这一轮的轰击就比第一轮更为精准了。
三枚炮弹几乎都十分干净利索地直接贯入盾阵中。
虽然在短时间内最前端的东海女真勇士们就用后面的木盾顶上来重新完成了一个完整的盾阵，但这毫无意义。

第六百八十三节 重炮之威，谁能匹敌（2）
凶狠的撞击疯狂地把刚来得及弥补起来的盾阵撕了个稀巴烂。
因为这一轮距离的调整，三枚炮弹几乎是径直奔入盾阵中，在地面上只完成了一个反弹就插入盾阵中。
如同狂暴的公牛，瞬间就把一道完美的平线盾阵撕裂，然后狠狠地冲入阵中一阵搅动，彻底搅乱了阵型。
哀嚎声中盾阵再度变得残缺不全，而血糊糊的尸体和残肢败体洒落一地，看上去是那样狰狞可怖。
连续遭遇两轮这样的打击，把整个盾阵原本富有节奏的推进进程给彻底打断了，一时间整个阵型的心气都有些躁动不安。
关键是找不到任何可以防范和抵御的手段，就这样硬生生地扛着，完全是比拼运气，这样如刀悬颈上的滋味谁能忍得住？
究竟是继续推进，还是改变阵型，分散开来？
很显然这样密集的阵型是最有利于对方这种迎头轰击的，而且稍微聪明一点儿的人都能觉察出其实周军的这种重炮似乎数量并不多。
如果说第一轮射击是试射和为了测算距离角度，那么第二轮的射击仍然只有三发就显得不可思议了，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对方只有三门重炮。
虽然这二连射的炮击的确给整个推进的盾阵造成了不小的混乱，但是区区三门重炮仍然不足以撼动整个大阵。
横排面超过一百面木盾的大盾阵虽然被轰塌了几个缺口，但是很快后续的补充又能弥补过来，萨甲剌心中震动的同时也没有改变策略，依然按照既有计划推进。
“潘老三，你他妈在干什么？集中火力，瞄准，跟随胡二的炮击而进，利用他们轰开缺口的时候先打他娘的，打一点儿算一点儿，……”
陶大生已经有些上火了，眼见得两轮炮击轰开了缺口，却都被顽强的女真人迅速弥补，这中间的间隙就是那么几息时间，但如果火铳能够加入进来，必定可以利用这补缺混乱的时候予以对方一击，加大对方伤口损失。
潘老三冷哼一声，“慌什么，要打就要打准打痛，胡二，这一轮射集中一些，我们好趁火打劫！”
第三轮的炮射如约而至。
对于排在第一排的东海女真士卒来说，已经没有选择余地了，他们只能扛着大盾，埋着头，加快步伐，心中暗自祈祷这一炮不要打中自己，毕竟排在第一线还是上百面大盾，被击中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只有居中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三炮齐发，再度在整个盾阵居中靠东的位置轰开了一个参差不齐的缺口，而这一趟，没等到两边盾阵弥补过来，三百名火铳手早已集结到位，分成三段连续射击。
数百发噼啪的脆响次第响起，这和长管炮的闷响是截然不同的，翻起的烟雾更加刺鼻，但是带来的伤害也是更大。
整个缺口就在这短暂被轰开的几息时间里，遭遇了来自正面营垒连续三轮攒射。
失去了大盾遮护的东海女真士卒只有手中单薄的皮盾木盾遮护，而面对劈面而来的火铳射击，如此密集的打击，直接将躲无可躲的这一缺口后边的士卒全数击倒。
如果说三轮炮击可能真正造成的士卒伤亡也就是百人上下，但是被这周军火铳利用这短暂间隙期扫射带来的伤亡就超过两百人。
太过密集的阵型固然能缩小打击面，但是一旦失去了大盾遮护，这种密集攒射带来的损失也同样是相当巨大的。
萨甲剌忍不住握紧了拳头，虽然早就知道战争不可避免牺牲，但是像这样还没靠近百步范围之内就损失了三百余人，这些可都是最精锐最强壮的东海女真勇士，每一个人都能猎虎杀熊，但是在面对周军的火器时，竟然是如此脆弱无力。
只是他也一样无力改变这种情形，如今之计，只有硬着头皮往前冲，最大限度贴近敌军，展开肉搏战，这才是东海勇士最擅长的。
“快，加快速度，冲过去！他们只有三门炮，打一次就要歇息半天，冲上去！”
“不要停，跟紧一些，盾举好，不要露出身形！”
怒吼声不断在东海女真军阵中想起，哨官们不断催促着士卒们加快速度，迈动步伐，这样一来，本来就有些混乱的阵型就难免会开始出现一些波动，尤其是越靠近营寨，这种盾阵之间的间隙就越大。
从第三轮射击开始，火铳军便一分为三，一部分仍然追逐炮击打开的缺口来实现杀伤最大化，而另外一部分则开始分散袭击那些因为阵型波动混乱露出了缝隙缺口的位置，予以打击，还有一部分则已经让开位置，为虎蹲炮的攻击之后继续打击做好准备了。
总计承受了五轮轰击之后，东海女真的兵阵终于逼近到了八十步之内。
一直没有敢于萨甲剌指挥的扈尔汉这个时候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在他看来，萨甲剌的指挥还是可圈可点的，没有因为炮击而乱阵脚，继续坚持了以盾阵为核心的攻击阵型，同时也印证了自己的判断，那就是这个最主要的营寨兵力驻守并不多，也就是一千人左右，顶多不超过一千五百人，萨甲剌他们可以拿下，而无需自己的帮助。
已经冲到百步之内，而且周军的火炮只有区区几门，而火铳威力在大盾的庇护下受到很大限制，马上就该是近战搏杀，也该轮到东海女真这帮人发威了。
“萨甲剌，现在就看你的勇士们能不能一击建功了。”扈尔汉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周军虽然在近战上不行，但是他们依托营寨栅栏，依然会负隅顽抗，所以必须要一鼓作气拿下，他们的主力还在后边，这期间还有不少小的营寨都需要我们一一铲除，我们必须要抓紧时间，……”
还没有等扈尔汉话语说完，远处传来又是一阵不同于长管重炮射击的闷响，而且这一阵闷响更像是数十尊火炮的怒吼。
扈尔汉和萨甲喇都是一愣，下意识地把目光再度投向前方。
只看到远处的小高地上再度浮起一阵灰白色的烟雾升腾，一看就知道这是火药燃烧发射之后释放出来的烟尘，但是既不像是火铳齐射的那种脆响，但是又和长管炮那种沉闷的响声有所区别，更像是混合了这两者的一种爆响。
萨甲喇还有些迷糊，但是扈尔汉却是打了一个激灵，难道是那种小炮？
周军的虎蹲炮扈尔汉也是见过的，但是在投向建州这边的辽东军中火器配备都不算太多，即便是有也主要是以火铳为主，由于前期优先保证辽东，所以京畿军工联合体输送到辽东的都是以普通火铳为主，自生火铳也不多，虎蹲炮也有，一样数量很少，而且前期的虎蹲炮质量还不稳定，无论是在射程威力还是发射的弹丸上都远不及后来经过几轮改良之后才定型的虎蹲炮。
但扈尔汉毕竟是见识过虎蹲炮的，知道这种小炮在近距离的步战对决中威力不俗，但之前他一直以为这样一个营垒周军肯定不会将炮队置放在这里。
因为很显然这样一个营垒是无法阻挡得住己方大军的，一旦失陷，其火器可能都会被己方缴获，那么建州就完全可以依照这些火器来进行仿制。
但没想到周军竟然大胆若斯，不但将长管重炮置放在这里肆无忌惮地用来轰击己方阵营，而且单单听着一阵爆响，起码是三五十尊虎蹲炮的轰击才会亦如此声势的响动。
扈尔汉猜得没错。
长管炮的轰击不断撕裂着继续前行的东海女真阵型，虽然造成的杀伤也是不小，但是对于一次性就投入了三千人的东海女真来说，损失三五百人都是可以接受的，甚至更多一些，只要在看到胜利就在眼前这种情形下，这些伤亡带来的震撼和躁动都可以被压下去。
但是当数十尊虎蹲炮轰鸣爆发时，东海女真所遭遇的惨状就让人血脉贲张了。
按照一个纺锤形布阵的虎蹲炮占据了整个小高地最好的位置，略高处于整个正面的平地不到一丈，实际上只能勉强算一个缓坡。
但是即便如此，也毕竟比周边高出了这么一大截。
几十尊虎蹲炮早早就布设在这里，只有几尊因为之前便于安放长管重炮做了细微调整，但是并不影响整个炮阵的发挥。
这不到一丈的高度在百步之外，也许见不出什么，但是在距离只有几十步内时，这种居高临下的优势就能显现出来了。
尤其是这种虎蹲炮本身就是发射密集的霰弹，并非以直射见长，更适合微微的倾泻或者抛射，对于汹涌而来的这种步兵密集阵型，尤见威力。
长管炮和火铳的打击都没有能阻止东海女真勇士的疾步推进，但是伴随着一声怒吼之后，虎蹲炮打出第一轮齐射时，整个东海女真的攻击锋几乎全被打懵了，随即就是被打崩了。

第六百八十四节 横扫暴卷，迎头一棒
倾泻而下的石弹和铁渣，在空中形成一片黑压压的乌云，呼啸而来，看得人头皮发麻。
有些角度略低，直接横扫了整个前面的盾面。
饶是那木盾厚实，但这只有区区几十步的距离中面对这种打击，一样是盾裂木散，猛烈力量的冲击下，木盾绽放出来的木渣一样充满了杀伤力，瞬间就能刺穿士卒们身上的皮甲和裸露在外的肌肤。
而且更为麻烦的顶在前面的士卒根本抵挡不住这种冲击力，被这力量猛烈冲撞下，纷纷坐倒或者仰面倒地，身上或者被碎裂的木渣扎入体内，或者胳膊手腕折短，或者就是被反弹回来的木盾撞得头破血流。
角度略高一些的，直接打入后几排甚至更后面一些的方阵中，那场面更加惨烈。
有木盾还好一些，勉强能抵挡一二，即便有死伤，也还能侥幸存活一二，但如果是更往后，直接打入阵中，那简单的皮盾对于拳头大小的石弹铁渣，简直就是几近于无，巨大的动能可以直接将盾牌击穿，甚至连带抗盾的手挽胳膊击打得粉碎，如果运气更不好，直接击中头颅和胸腹这些要害之处，那就是瞬间爆裂，即刻毙命。
虎蹲炮的第一轮横扫就给整个东海女真的阵型造成了无可弥补的损失，可以说无论长管重炮加上火铳的攒射，也顶不上这一轮虎蹲炮的打击，超过五百人在这一轮扫射中非死即伤，而且即便是伤员，也基本上是残肢断体，再无战斗之力，甚至还需要人来照顾。
托林奎有些发蒙。
只是一瞬间，他就发现宛如一阵狂风袭过小树林，将周围的树木全数摧倒，只剩下自己和三步开外的巴尔登还恍恍惚惚站着。
飞溅起来的脑浆洒了他一脸，让他脑瓜子嗡嗡鸣响。
他甚至看到失去半边头颅的额尔博连声音都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就被那一块石弹直接砸中额际，然后就只剩下半边脑袋，血糊糊的脑浆就这样扑面洒落在自己脸上和身上，腥气让他竟然有一种说不出失神感。
身畔金布的胸腔凹陷了下去，一块黑乎乎的铁渣子镶嵌在胸腔里，暗红色的血液涌出来，很快就把那块铁渣子给浸没了，而金布的腿还在地上无助地抽动着，他最珍爱的猎刀歪斜着落在地上，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锋利。
扬布禄还在地上匍匐着挣扎，剧痛让他难以自抑地嚎叫着，但是却无力爬起身来。
一块尖锐的石块从他颈项旁边的肩部狠狠砸下去，连带着整个肩膀都被砸塌下去了，肉眼可见骨头连带着肉都被砸碎了，纠结在一起，从托林奎自己长期打猎得来的经验，扬布禄基本上没救了，救回来也就是半身瘫着的残废，怎么活下去？
托林奎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只知道伴随着一阵轰然巨响，凭空就飞来一片“石雨”，黑压压地铺天盖地而来，所有人，包括托林奎自己，都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这样直愣愣地被这一场“石雨”给“洗礼”了。
犹如一场飓风袭过，所剩无几，托林奎和巴尔登算是其中的幸运者，什么地方都没被打着，但是精神上却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摧残。
他们不是没打过仗，也没不是没有见识过死伤，狩猎时被虎熊这些野兽吞噬咬死的情形也遇到过，但这种几乎毫无征兆地“暴死”，简直有如上苍惩罚一般。直接就这么死了残了，太难以接受了。
而且这种打击还没办法防御，总不能一直仰头望天看着会不会有从天而降的“石雨”来袭吧，而且真正危机降临时，单靠手中的皮盾能抵挡得住那么凶猛的打击么？保不准也一样是手断骨裂，扑地而亡吧。
这一轮虎蹲炮的横扫就彻底把整个东海女真步兵方阵给打蒙了，打停了，打烂了。
扈尔汉和萨甲剌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一片石雨降临，然后径直在这兵阵中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空白区域，无数人倒地，无数人惨嚎，无数人茫然，连带着正在努力推进的阵型也都停滞下来了。
这等机遇，周军是不会放过的，没等所有人回过神来，一连串的火铳鸣响再度惊醒了建州军这边。
被打开了护盾正面遮护的东海女真士卒再遭打击，三段击的连续射击，专门瞄准了已经被撕开了正面防御的士卒，这种距离的射击几乎没有任何难度，甚至不需要瞄准，只需要机械的据枪射击，然后退下清理枪膛重新填装，任由身旁伙伴踏前一步射击，然后自己再继续，周而复始。
阵型终于被打乱了，虽然还有一些勇敢的士卒举着大盾向中间靠拢，以期维系整个阵型的防御体系，但是这等打击之下，真正能保持着冷静和勇敢的人实在太少，关键是这种打击实在来得太突然，让大家都有些难以接受，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聚集在一起重新集结成方阵又如何，能抵挡得住对方这种接连不断的轰击么？或者越是拥挤在一起，不是更容易被人家当成靶子轰击么？
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即埋头猛冲，冲到那营垒边上，直接展开肉搏战，只有这样才有机会，但这个时候谁又能反应得过来，做出这样的决定呢？
哪怕是身经百战的扈尔汉一时间也没有来得及对此作出明确的反应，他只能急促地催促着手下赶紧去搞清楚情况，慌忙地让萨甲剌先行让整个兵阵散开，避免遭受对方这种密集的炮击，尽可能地减少损失。
但问题是这种慌乱中散开来的士卒却更容易遭遇早已布置好的对方火铳列阵射击，可以说虎蹲炮的袭击给整个东海女真的兵阵造成的混乱才是根源，而后紧随而至的火铳射击才是造成伤亡的最大罪魁祸首。
一千名火铳手好整以暇地分成了几块方阵，按照各自设定的九宫格图标识开始自由射击，每当哨官喊出一个九宫格编号之后，上百名火铳手便会集中火力对位于编号内的部位进行射击，这样可以最大限度打击那些刚来得及回过神来想要重新组织起来防御的士卒们，让他们重新陷入混乱。
相比之下第二轮的虎蹲炮射击反而没能像第一轮那样带来更大的战果，一样凶猛的炮击带来的战果还不及上一轮炮射的三分之一，但其带来的混乱效果却是无与伦比的。
接踵而至的混乱持续了几盏茶的工夫才算是让扈尔汉和萨甲剌清醒过来，但这个时候局面已经混乱不堪，迫不得己之下，扈尔汉只能命令骑军再度出击，从侧翼开始袭扰抛射，以期扰乱对方的射击效果。
不过骑兵出击也一样会付出代价，火铳手的列阵射击同样对这种组队来袭的骑兵造成杀伤，可以说这就是一种以命换命的博弈。
但为了挽救已经濒于崩溃的东海女真士卒们，扈尔汉忍痛都要投入这种战斗。
不得不说建州女真的骑射的确具有很强的战斗力，连续不断的驰射也迫使火铳手们不得不连续变换阵型，以避免被抛射而来的箭雨带来太大杀伤这也直接影响到了前方的射击效果，连虎蹲炮手们都不得不一手扛盾遮掩，一手操作，其效率也大打折扣。
这种交互杀伤的持续接战持续了接近小半个时辰，萨甲剌才算是完成了整个自己手下的整合和重新布阵，但是带来的损失和对士气打击却是难以弥补的。
等到萨甲剌重新组织第二轮进攻时，扈尔汉也知道单靠萨甲剌的东海女真勇士只怕是靠不住了，时间上也不允许他在这样拖下去，原本以为一鼓作气就能攻陷这座营寨，但是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整个营寨的兵力至少是超过了两千人，这也让他心中浮起了一抹隐忧。
小小一座前出的营寨，周军怎么就会无缘无故地在这里驻扎了两千余人，而且虎蹲炮阵显然不是临时集结布设起来的。
还有超过千人的火铳手，以及尚未露面的长矛队和刀盾兵，怎么算这座营寨都超过了两千兵力，什么时候周军兵力富余到了这种地步，可以在一座营寨上就投入了这么大兵力部署？难道费英东一点儿都没有觉察到变化？
这些问题纠结在一起，如同一条毒蛇盘绕在扈尔汉心中，让扈尔汉下意识地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难道是周军早就知道会有援军从这个方向过来，所以专门设立了这样的营寨来阻击？
但起码在自己一行人从镇北关和清河堡那边出发绕行时，这里还应该没有这座营寨，也就是说这是近二十日里建起来的，虽然这座营寨十分简陋，但是再简陋，那也需要两三日来搭建，谁走漏了消息？
这些问题现在都找不到答案，要等到战后才能知晓了，自己需要面对的是如何尽快打赢这一战，防止主战场上的周军觉察过来做出反应。

第六百八十五节 血战连连，命悬一线
看着越来越多的建州军从两翼开始集结，而骑兵也主动前出绕行，吸引己方火力，陶大生就知道从这个时候，这场战争才真正开始。
先前所取得的一切胜利和优势都是建立在对方对己方情况不了解的前提下，如果知晓自己布设有炮阵，就不会这么草率地以密集平推的方式正面来进攻营垒，这纯粹是给炮阵创造最佳轰击目标。
但现在情况日益明了，炮阵方位，火铳手的规模，基本上都被建州军方面知悉。
这种情况下，建州骑军的驰射肯定会大大加强，哪怕是冒着被火铳射击的风险，也要制造干扰和杀伤，迫使己方的火炮和火铳不能全力以赴地打击即将开始的第二轮围攻。
就在西北战场这边严阵以待准备着应对即将开始真正恶战时，朱梅这边的主战场其实也已经迎来了费英东这边嫌弃的进攻高潮。
相较于西北营垒战场上的一波三折，主战场双方都知根知底，从一开始就进入了鏖战状态。
费英东手中的骑兵一开始就不断从侧翼拉动袭击，企图从侧后方来制造突破，不过面对建州军的这种常规套路，朱梅和何可纲也早就有准备。
打到这个时候，双方对对方都不算陌生了，各种套路之前也大体用完了。
无外乎就是抵近的建州弓箭手和周军火铳手加炮队的对射，然后就是建州骑军从四面八方不断驰射袭扰，意图寻求突破。
周军的骑兵居于劣势只能被动应战，而且往往都是被压制住了，渐渐对战就拉近距离进入白刃战的状态中。
但进入近战建州军也一样占不到多少优势。
利用拉进这段空间所需要的时间，周军的火铳轮射能够充分发挥火力优势，炮队也能适时调整打击方位给建州军制造杀伤。
虽然建州军也不断变换阵型，不再采取密集冲锋的方式，进入肉搏战后长矛手依然可能牢牢抵住建州军冲击，给火铳以发挥优势。
在这种情形下，朱梅和何可纲是有把握抵挡住费英东的这种攻势的，而且还能利用费英东这种主动进攻，以逸待劳，不断给建州有生力量造成杀伤。
现在朱梅一点也不担心费英东能在正面战场就把己方打垮，哪怕就算是某些部位或者地段会出现一些问题，但自己有预备队，尤何可纲亲自带队，可以随时投入压上去，这一点上他很有信心。
仙子的关键就是黑云龙那边的战场上，一万多大军两倍于黑云龙部，能不能抵挡得住？
黑云龙是一个能打苦战硬仗的将领，但可以想象得到能让努尔哈赤放心带领一两万大军绕行边墙外走辽河套沼泽区过来的角色，肯定也不是易与之辈，一样是身经百战的宿将。
两倍于己方的兵力，而且己方这种仓促间建造起来的营垒，究竟能不能充分发挥出火器优势拖住对方，朱梅一样心里没底。
同样黑云龙对自己前出的这个营垒中陶大生的坚守，一样也没底。
此时的黑云龙仍然在靠后两地里处组织起一道防线，他要在这里坚守一直到后方蓟镇军的夹击到来，全歼掉这支建州的奇军。
陶大生的营垒此时已经如怒海中的一叶扁舟，正在遭受着三倍于自己的建州军围攻。
除了萨甲喇将所有的东海女真士卒压了上来，扈尔汉又抽调了三千建州步卒从侧翼发起进攻，另外还加派了一千游骑不断在外围袭扰驰射，给陶大生部制造杀伤和施加压力。
提前在营垒外二十步处挖出的一条壕沟只能堪堪起到一些阻碍作用。
因为地面冻得太硬，即便是一条宽不足两步，深不到一人的壕沟，依然花费了两千多人一日工夫。
但不管怎么说这道壕沟也还是能起到一些阻碍作用，无论怎么进攻，这些建州和东海女真士卒都不得不跳下壕沟，然后又重新爬上沟坎才能组织起进攻，这样一个耽搁起码能为居于高处的火铳手们多赢得一轮射击的战机。
之前周军也巧妙地用树枝覆盖一层草帘将这条壕沟隐藏了起来，所以在最初女真军并没有觉察到这个更像是陷阱的壕沟，当好不容易抵近营寨时，自然是奋不顾身地猛扑上来，结果就是纷纷坠入沟中，这也给火铳手们制造以；轮射杀的良机。
但这样的机会只能短暂延阻对方的进攻，当六千大军汹涌而上时，这道壕沟也很快就被湮没，这个时候营寨的栅栏也迅速就被女真军推到，一个个缺口开始暴露出来了，真正的肉搏战开始打响。
弓箭狂飞，火铳齐响，五十步之内，双方展开看了殊死搏杀。
一千长矛手加两百刀盾兵都被直接推到了第一线，这个时候就该是他们拼命的时候了。
哪里栅栏倒下，他们就要毫不犹豫地顶上去，哪怕瞬间就被女真军捅成血人或者被女真箭手射杀，一样义无反顾。
同样早已经杀红了眼的火铳手也列队攒射，集火于越来越多涌进来的女真兵，这个时候三五十步距离根本不需要瞄准，只管机械地抬枪就开火，然后机械地收枪退后，清理枪膛然后重新装药填弹压紧，重新上前再次开火，毫不停歇，直到自己被一箭射中倒下或者被突破进来的女真士卒砍翻。
最危险的时候是连带着一片的栅栏被拉倒，一下子敞开了宽达五六十步缺口，立即吸引了所有的女真士卒都往这里聚集，希冀从这里直接将整个营寨突破攻陷。
但调整好了射击角度的虎蹲炮终于赶上了这一波。
十余尊虎蹲炮猛然雷鸣，宛如暴风骤雨席卷而至，瞬间将整个栅栏缺口处涌动的上百建州军士卒清扫一空，有如飓风掠过，只剩下一片残肢败体和血肉横飞。
早已得到命令让到了一边周军士卒借这个势头趁机高举长矛一阵突刺冲锋，将被轰得晕头转向的建州军再度撵出了这一缺口，而紧随其后的火铳兵再度连环轮射，将后续刚来得及跟进来的建州军又是一阵屠杀。
扈尔汉心中一阵冰凉。
他怎么也没想到眼见得栅栏被推到，建州军已经冲入了缺口，却又遭遇了这种让人无法接受的沉重一击。
能够灵活调整射击方位和角度的虎蹲炮简直成了步军的梦魇，利用长矛兵和刀盾手堵住缺口，火铳手从两翼进行射击杀伤，必要时候就干脆突然让开缺口，再用虎蹲炮猛烈轰击杀伤，这种套路简直成了无往不利的杀手锏，而自己手中最强势的骑兵驰射竟然在其中没有办法发挥出优势来。
眼见得不断涌上的士兵在对方火铳的轮射下损失惨重，扈尔汉心急如焚。
这一仗打成这个样子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周军在这里布置的兵力，拥有的火器种类和威力，都大大超出了想象，其带来的后果也是严重的，一个半时辰过去了，居然达成了这样，甚至连栅栏都未能突破，还不得不放在争夺栅栏缺口上。
好在在另一端建州军的兵力优势仍然体现出来了，不断有栅栏被拉倒和破坏掉，虽然周军的长矛兵不断补位堵塞抵挡，但是很显然他们无法将每一处缺口都能封住，这个时候建州军的兵力优势就能够渐渐体现出来了。
虽然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是看着栅栏不断地被破坏拉倒，建州军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地开始围攻不断缩紧抱团的周军。
只不过时不时要爆射一轮的虎蹲炮让建州军的士卒们也都心有余悸，在进攻的时候都保持着节奏，而且尽可能地死死与周军纠缠在一起，避免暴露。
这种局面一直持续，终于当第一道栅栏彻底被破坏掉，周军开始退守到第二道栅栏后时，扈尔汉可以确定，一个时辰后就可以解决战斗了，这种情况下，虎蹲炮已经没有办法在发挥，而火铳手的损失起码也已经过半，扈尔汉甚至有意放慢进攻节奏，避免损失太大，他可以将弓箭手调上来，用更有效的方式来解决战斗。
但对扈尔汉来说，这只是第一关，而且就消耗了他两个时辰，按照费英东的要求，三个时辰必须解决这边的战局，照这样下去肯定无法实现。
但是扈尔汉一边派人去向费英东解释，一边也开始催动大军绕开这一座即将沦陷的营寨，迅速向前进发。
周军在前面肯定还有防线，但扈尔汉知道像这样好的地势周军再也找不到，而且吃一堑长一智，扈尔汉也不会让对方再度得手。
看着两侧远处汹涌而过的建州军，肩头上挨了一箭的陶大生也忍不住唏嘘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再也坚持不了多久了，两个时辰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也许半个时辰之后，这里所有人都将被杀死，但他问心无愧，主将交给他的任务他已经完成，两个时辰。
至于说援军的到来，他从来也就没有寄希望这上边。

第六百八十六节 漫天风雨，席卷而至
就在陶大生准备殊死一搏的时候，黑云龙同样遭遇了汹涌而来的建州军猛攻。
和陶大生那里依托地势设置的营垒不同，宽阔的的平地上能能依托的就是结寨布阵来硬拼了。
从陶大生营寨到黑云龙战线只有区区五里地，几乎是犹如洪水漫堤，席卷而来，率先而至自然是漫山遍野的建州骑兵，这对于拉长了战线的黑云龙也是一大考验。
也许是汲取了先前的教训，整个建州骑兵不在集结成阵，而是采取松散自由的方式来进袭，反正守军的数量有限，而且在骑兵上的巨大优势可以彻底碾压周军骑兵，不必担心会遭遇太大的挑战。
看着呼啸而来的建州铁骑，黑云龙终于一挥手，将背后的长管重炮阵拉了出来。
这是大周赖以坐镇的大杀器。
面对铺天盖地却又不肯密集冲锋的建州铁骑，传统的长管重炮和虎蹲炮都有缺陷。
虎蹲炮射程较短，密集度高，对行动迟缓的步卒密集冲锋杀伤力大，但对机动性强，尤其是变为松散阵型的骑兵效果不佳。
长管炮射程远，但是炮弹单一，杀伤力也不够，但这一回京畿军工联合体却按照冯紫英的要求将原本用于水师上的链弹进行了改良，加长了两颗链弹之间的铁链，这样一来，这种特制链弹一旦出膛落地之后，就会成为在硬地上派上用场的特殊武器。
四十尊长管重炮对于建州军来说都是不可想象的，但对大周来说，也不过就是京畿军工联合体稍稍挪动一下生产顺序，把为水师生产的重炮改为为陆军生产罢了，尤其是小冯总督需要，那更是必须要优势保障。
二百门长管重炮在冯紫英抵达辽东不到半年时间里就已经陆续开始装备到位，而这一次四十尊就直接拨付给了黑云龙，用于这一轮防御。
包括扈尔汉在内的所有人都知道既然黑云龙选择在这里设防肯定是有所准备，但是这一片太宽了，无论怎么设防，都难以覆盖整个，骑兵可以轻而易举进行穿插，而且根据现在周军布防的阵势来看，也是依托了三座大小不一的营垒加上连接起来的步军防线，以期能最大限度的阻击敌人。
对于建州骑兵来说，这也是最有利的阵型，只需要选择几个点来进行突破，既可以避开火器的集中打击，又可以游刃有余地选择弱点择机突破。
扈尔汉也能预估到周军的火炮和火铳阻击，但是如此距离，长管重炮的弹丸威力有限，对于机动性极强的骑兵来说，杀伤太有限了，他并不放在心上，一直到无数声沉闷的炮响之后，飞起于空中的链弹出现并坠地横扫时，他才意识到贫穷限制了自己的想象力。
伴随着黑云龙的一声令下，四十尊长管重炮轰然鸣响，四十串链弹按照不同的角度和射程飞舞而出。
每一串链弹由两枚圆形弹头和中间一条钢铰链组成，钢铰链长度大概在九尺左右，在空中宛如群魔乱舞，而一旦落地，那就成了噬血狂魔。
巨大的动能球形弹体赋予了这种链弹超强的冲击力，一旦落地，两枚弹头便按照各自落地不同的力度和方向狂野奔行，不断在地面蹦跳猛冲。
猝不及防的建州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野一击打了个措手不及。
被弹体直接击中撞着自然不必说，那就是沾着即死，挨着就亡。
关键是这两枚弹头之间这条铰链就太害人了，它们时而横，时而纵，时而斜拉，时而交换方向，完全是被弹体碰撞在地上产生的不同弹力驱使着四处奔行。
无数骑兵可以避开弹头，却难以躲开在地面上横扫的铰链，那马腿几乎一挨着碰着就立即折断仆地不起，彻底丧失了战斗力。
黑云龙忍不住咂了咂嘴。
他千里镜中追逐的一枚链弹就见证了奇迹的发生。
先是一枚弹体撞到了一名骑兵，紧接着绷紧的铰链连续扫倒了三名骑兵的马腿，直接导致三名骑兵倒地，然后动能不见的这一枚链弹继续狂野前行，直接撞入了一名已经勒马想要躲开的骑兵，直接将其拖下马来，然后在进一步冲入两名骑兵中间，硬生生逼得两名骑兵为了躲开这飞滚而来的两枚恶鬼而撞在了一起，其中一名骑兵当场坠马倒地还被自己的战马给压伤了大腿。
如此的情形还在不断上演，一方面是长管重炮发射出来的链弹动能太大，另一方面是太过平坦而又被冻得坚硬的地面太有利于这种弹丸的奔行，所以还远在千步之外，长管重炮发射出的链弹就开始铺天盖地席卷而过，直接造成了大量的骑兵的战损，甚至找不到合适的对策来应对。
当完成清理炮膛，将第二枚链弹装入发射出去时，整个战场上再度弥漫着恐惧的气息。
因为紧随这些骑兵而进的步兵方阵同样也遭遇了如此打击，飞行而至的链弹将整个面对的一丈领域内全数横扫，士卒们甚至连哼一声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卷倒，骨断筋裂，血肉模糊，哪怕只是被带一下，那也是摔个半死，内脏受损。
还在千步之外就遭遇如此打击，而且还找不到能够应急以对的良好对策，这才是扈尔汉赶到焦躁不安的。
他越发有了一种不太妙的预感，从跨过边墙时，就有这种不太好的预感，在攻打第一座营垒时一样如此。
现在该怎么办，继续进攻，付出的代价难以承受；撤退另寻他路？长管重炮的弱点很明显，那就是只能固定设置阵地，移动困难，只要避开这个预设阵地，就可以避开打击，可现在还来得及另寻他途么？
扈尔汉觉得周军这样有针对性的预设阵地绝对是提前知晓了自己这一行人的存在，而且还准确的预判了自己这支奇兵只能从这一线来发动进攻，才会如此精准地布防，而且像长管重炮这种玩意儿一般说来都是置放在城墙上，但是周军居然直接用于野战中来了，这就太让人难以接受了。
就在扈尔汉焦头烂额一筹莫展时，努尔哈赤发现自己自己的战略战术一样遭遇了意想不到的挫败。
当王一屏那边发出了里应外合的信号时，努尔哈赤终于将自己的亲兵营投入了战斗。
三千最精锐的披甲铁骑向着对方集结的刀盾、长矛与火铳相结合的方阵发起了冲锋，紧随其后的就是轻骑兵和步军方阵，他要利用王一屏的反戈一击带来的混乱，用自己最精锐的亲兵给予对方致命一击，彻底突破对方的主营大阵，彻底击溃对方，以完成这一番战事。
但所有一切希望都在对方后阵发出的怒吼声中破灭了。
漫天的链弹呼啸而起，数以百计的重炮一口气突出了超过百枚的链弹，而且关键是努尔哈赤仗恃着自己的重甲骑兵全部是精选的高头大马，都无论是士卒还是战马都专门裹了铁叶甲，寻常火铳和箭矢在这个距离根本达不到，或者说无法对他们造成太大伤害。
就算是对方有重炮，那种圆形弹丸杀伤力有限，就算是有损失，那也承受得起。
但是当这种每一发都可以覆盖方圆一丈之内范围的链弹铺天盖地而来时，努尔哈赤都傻了。
他不知道是谁发明了这种太具针对性的链弹，这简直对自己重甲骑兵就是降维打击，一卷一路，一扫一片，三千铁骑尚未真正冲锋起来，就被这劈头盖脸的链弹暴风席卷，撕裂得粉碎。
连带着周遭的轻骑兵和步兵方阵一并被砸得稀烂。
看着眼前这一幕凄惨无比的场景，努尔哈赤只觉得自己心脏都顿时抽紧，下意识地眼前一黑，软软地坐倒。
在他身边的何和礼惊得连忙扶住努尔哈赤：“大汗，大汗，您可千万不能倒下啊，……”
努尔哈赤直觉得天旋地转，全身就像是被抽走了元气，再也支撑不起自己的身体。
可以说这一仗本来就耗费了他大量的心血和精力，才设计出这样一种场景来，原本觉得是好不容易才逼得周军和他们决战，但是现在看来竟然像是自己主动入彀，进入了对方的陷阱中。
这一仗还没有真正开打，自己就已经一败涂地了，而且努尔哈赤有预感，王一屏那边的发信号示意，多半也早就在周军那边的掌控之中，甚至有可能是故意如此，引诱自己这边上钩。
一旦是这个局面，努尔哈赤简直不敢再深想下去，西线那边呢？
越想越是头昏脑涨，更是觉得虚汗乱冒，无数个不敢想象的结果都从脑子里冒出来，现在该怎么办？
现在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这一仗不能再这样打下去了，周军肯定是做好了周密的应对准备，甚至可能就是有意顺着自己的路子而来的将计就计。
再这样下去，恐怕就是一败涂地，甚至连挽回的机会都没有了。

第六百八十七节 风云突变，心生异念
稳了稳心神，努尔哈赤在何和礼的帮扶下，勉力坐了起来，强撑着有些发昏的头，喘息着站定：“何和礼，看样子我们是中了周人的计了，这种长管重炮之前周人的确用过，但是你看他们现在用的这种炮弹可曾见过听过？怎么会如此突兀地大规模地使用起来，这分明就是冲着我们这一趟进攻而来，而且打得如此干脆利索毫不犹豫，这里边绝对有阴谋，……”
其实何和礼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先前已经打了大大小小数十战，长管重炮的确为例不俗，但是毕竟打出来只有一枚炮弹，动能强，在地面上跑得远，可这对于步兵方阵有些杀伤，但对于以机动见长的骑兵来说就意义不大了。
这种拖着长长钢链的炮弹要说对步兵方阵杀伤也一样巨大，但为何前期打了这么久却没见使用，恰巧要等大大汗将他的亲兵用上实施关键突破的时候就被周军用上来致命一击了，这里边阴谋味道太浓了。
这可是大汗的三千重甲骑兵啊，用来突破破阵的关键杀手锏，现在却成为周军重炮的下酒菜，简直就是找上门去送死一般，一下子三千骑兵逃回来的不足千骑了。
而且对方的重炮还在延伸射击，步兵方阵也来不及调整就被卷了进去。
这种密集阵型简直就是对方最乐见的打击目标，甚至连变阵都来不及了。
更为让人绝望的是恰恰在这个时候遭遇如此重大打击，现在该怎么办？
整个全线大军都都被全体总动员起来进行这一战，可这一上来就被迎头一棒打得晕头转向，问题是现在全军都总动员起来了，正在各条战线上发起进攻，你现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下一步怎么应对？
尤其是满怀期待的西线，会不会也像这边一样，甚至纯粹就是一个陷阱？
越是往深处想，何和礼就越是毛骨悚然，如果自己猜测的都不幸而言中，那对于建州来说，简直就是灭族之祸了。
何和礼冷汗涔涔，努尔哈赤却已经是气喘吁吁：“何和礼，我现在头晕目眩，难以思考问题，你替我想一想，现在该如何是好？这一仗我们中计的可能性有多大，还能不能打下去？如果不能打下去，我们现在该如何收拾这个局面？”
何和礼也被努尔哈赤的话语给逼住了，如此重大的决定，岂是他一个人敢轻易决定的？
虽然说这战场看起来局面极端不利，但是这也只是大汗的亲兵发起冲锋遭遇了挫折，或者说失败，但对于整个战局来说，还是能够承受得起的，当然局面已经有些不利，但也并非就是毫无希望了，关键在于这个局面的进展发展，以及这里边是不是还蕴藏着其他阴谋。
如果这一切都是周军可以设计导致这种局面的发生，那就太危险了，而如果只是周军秘藏了一样武器这么简单，那么事情尚有可为。
还有西线，如果在西线周军也一样秘藏得有这种足以对密集阵型和骑兵造成巨大杀伤的武器，那西线战事还会不会像利好己方的局面发展？
失去了扈尔汗这支奇兵的助力，这中线战场要想取得对周军的胜利就显得相当渺茫了。
但现在却无法判断扈尔汉这支奇兵能不能如期抵达，并击溃西线的周军？
在缺乏这样一个情报支持的情况下，要让何和礼做出这样一个判断，就太难为何和礼了。
他不是努尔哈赤，更不可能有努尔哈赤那么高的威望，不服他的人很多。
面对努尔哈赤有些艰难的询问，何和礼又不能不给出回应，沉吟了一阵何和礼才道：“大汗，西线战事尚不清楚，我们现在当务之急要搞清楚西线那边的战况，所以要马上派人过去打探，另外这边，士气受挫很大，而且情况不明，如果再要继续进攻，恐怕只会造成更大的损失，以我之见，不如先暂缓进攻，把局面稳定下来，等到西线那边情况传过来，再做打算。”
努尔哈赤身体摇摇欲坠，他很清楚对方是很委婉地建议要考虑后续的打算，也就是不太看好继续战争下去了，这一位这一仗从一开始就败了。
实际上努尔哈赤现在的战斗意志也已经动摇了，对方不仅仅是拥有重炮和特殊的链弹那么简单，而且从其表现出来上百门重炮的轰击情况也让他感到震撼，链弹固然威力巨大，针对己方集结的骑军和步兵方阵，更为重要的是上百门这个恐怖的数据。
一门重炮需要精钢两千斤以上，上百门就意味着二十万斤精钢，这对于建州就是一个不可想象的数字。
这可不是熟铁或者生铁，而是百炼精钢，现在建州要炼制出精钢来，仍然需要反复锻打，生产殊为不易，但是大周却已经毫不在乎了。
这也意味着大周的炼钢水平和产能已经达到了一个建州望尘莫及甚至不敢想象的地步了。
钢铁对于一个政权的重要性努尔哈赤太清楚了，东海女真之所以被建州女真所征服的一个重要因素，就是他们太缺铁了，箭簇甚至都只能用骨制，当自己像东海女真展现出丰裕的铁料时，立即就让东海女真诸部感觉到了巨大差距，进而被自己所折服，慢慢归顺了建州。
但建州和大周比起来，这之间的差距又何止千万？
以前大周钢铁产能虽然也大，但是却没有能完全体现在战争中，而且那些山陕商人也照样和建州这边眉来眼去，偷偷贩运各类禁运物资进来。
但是从冯唐开始主导辽东之后，像铁料这种物资基本上就被禁绝了，反倒是草原上的喀尔喀人却能不受限制的买到铁料，建州这边甚至不得不从草原上偷偷购买，也让喀尔喀人赚了不少。
大周的后劲和实力太强了，这也是努尔哈赤最为担心的，但现在大周逐渐在将其经济方面的实力转化为军事上的实力，这一战已经充分体现出来了，重炮、虎蹲炮、重型火铳和自生火铳，还有他们恣意妄射无所顾忌地弹丸，这些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堆砌出来的，这才是关键。
努尔哈赤不想就此罢休，因为他很清楚一旦失去了这样一次机会，也许下一次要想再找到类似的机会，就会更难，可能面临的不利因素会更多。
但现在的情形就是如此，何和礼已经丧失了继续战争下去的信心，士气大挫，再要组织起进攻劳神费力，可能效果会更差，遭受的损失会更大，而且难以取得胜利。
如何和礼所言，关键还是在西线，如果西线扈尔汉能迅速击破阻截的周军赶到这边战场上，从侧翼和背后给周军一击，事犹可为，但如果出现最糟糕的结果，那就是这一切都是大周设计，甚至就是早就知道己方的计划，将计就计，那就真的是弥天大祸了。
努尔哈赤强忍住晕眩，站直身体，“何和礼，你说的是对的，西线才是决定这场战事的关键，只要西线赢了，我们还有机会，现在……”
话音未落，就听见后方突然喧闹起来。
金玉和一直在巧妙而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局面。
何和礼去了第一线，他们汉军旗的人都作为第二梯队很快就要推上战场。
李永芳和孙德功都有些紧张。
连努尔哈赤的亲兵都全数冲上了一线，而且率先上阵，所以汉军旗的诸将似乎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努尔哈赤亲兵队的战斗力是有目共睹的，无论是重甲骑兵还是披甲步兵都是一等一的，原来周军中鲜有能抗衡的，金玉和他们都想看看这一战中努尔哈赤的亲兵能取得什么样的战果。
这一战将决定大周和建州在辽东这片土地上谁才是真正的主人，早之前建州占尽优势，大周甚至丢失了安乐州、铁岭卫和沈阳，但是从去年开始，冯铿抵达辽东之后，开始扳回不利局面，风向开始转向大周，双方形成了僵持局面。
但前方不断传来炮响和杀声震天，究竟打成什么样，一时间却还不清楚。
金玉和悄悄地派出了几名斥候去偷窥战场局势，要求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报告给自己，以便于自己能及时做出反应。
在他看来，周军火器威力再大，但是努尔哈赤亲兵战斗力和斗志极强，尤其是面对重甲骑兵，周军未必能取得多少战果，关键在于建州军能不能趁机取得突破。
如果能趁机突破，建州军主力在一拥而上，未尝不能在这一战中击溃周军，但是要说全歼周军，金玉和还是不太看好。
现在的周军不是以往的周军了，辽东镇据说在刘东旸那样西北狂夫的主导下，还是有不小的变化。
这一战也许建州军能占得几分优势，但是能不能把优势转化为胜势，还不好说。
“大人，大人！”斥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金玉和的营帐，面色潮红，有些恍惚，“情况……”

第六百八十八节 无可挽回，崩盘
见手下这般惊疑不定的模样，金玉和一时间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难道是建州铁骑直接突破了周军的防线，马踏连营了？
不至于吧？方才还听到炮声隆隆，周军的火力还是很有威力的，努尔哈赤亲军铁骑再猛也不可能一战而破阵吧？
或者说是建州铁骑受挫了，遭到炮击损失了？
“大人，情况简直不可想象，你绝对想不到，……”斥候几乎要手舞足蹈，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所见到的那一幕了。
“究竟是什么情况，别他妈在这里磨磨唧唧说半天都没说到点子上，出什么事儿了？”
金玉和忍不住怒火中烧，恨不能上去就是两个嘴巴子抽醒这个只顾着还陶醉在情绪里边的家伙。
“大人，是这样的，周军的火炮打出了一种奇怪的炮弹，是用铁链子连在一起的，落下来就拖着链子四处奔跑，建州骑兵被这些乱跑的炮弹给拖得支离破碎，完全没有能发挥出来就被给打崩了，那惨状，……”
斥候一边比手画脚地介绍，一边叙述着自己所见的一切，那场景听得金玉和也目瞪口呆。
长管重炮他知道，的确威力很大，但是用于攻城破寨更有威力，但没想到居然在野战中能打出这般结果，这肯定和那个带铁链的特殊弹丸有关，这却是他所不知道的了。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关键是努尔哈赤的亲兵队被打崩了，按照斥候的叙述，六千大军甚至还没有能真正发起攻势，就被人家一顿炮弹给轰得晕头转向，损失惨重，现在前方竟然都不知道该该不该继续进攻，还是就此打住，偃旗息鼓了。
这一仗还怎么打？
金玉和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虽说早就存着要脱离建州重新投向大周，但是那也需要根据形势来选择最合适的机会。
要说现在就是最合适的时候，反戈一击，定能在建州背后狠插一刀，弄得建州大乱，但是金玉和同样也明白，褚英等将领依然控制着八旗军精锐，自己如果轻举妄动，弄不好就要被枪打出头鸟，挨个正着。
“你去观战的时候可还看见有其他人，比如石家兄弟和戴集贤的人在那里观战？”金玉和突然问道。
斥候一愣之后就明白过来，“有，李大人和孙大人的人，还有石家和戴大人的人都在那里观战，而且还不止一个两个，他们和属下一样，都很震惊，……”
“然后呢？”金玉和再问。
“然后他们也是面面相觑，最后听说大汗晕倒了，全靠大额驸在一旁扶持着，才没有乱套，……”斥候吞了一口唾沫，也不知道自家主将是什么意思。
“大汗晕倒了？！”金玉和也是一惊，“你确定？”
“这个的确是晕倒了，当时那主营那边乱了一阵，后来还是大额驸出来把场面张罗了一下，才算把局面稳定下来，但是好像没有再说继续发动进攻了，……”斥候小心翼翼地道：“大人您可以问一问李额驸和孙大人他们，他们应该清楚，……”
金玉和冷哼一声，能问他们，还用得着你来提醒，现在去问李永芳和孙德功毫无意义，还会引来不必要的怀疑。
“这些情况，石家和戴集贤的人也都知晓？”金玉和更关心这两边人的态度。
“都知道，也打听了，我们基本上是一道回来的，……”斥候老老实实回答。
金玉和摩挲着下颌，思考着。
石家兄弟和戴集贤肯定也有些动摇了。
自己这些人本来就是从辽东军过来的，又比不上李永芳和孙德功那么受建州人的信重，像额亦都、何和礼、费英东这些人对他们这些汉人更是天然有一种疏离感。
大家也知道自己身份不一样，需要夹着尾巴做人。
好在建州兵力不够，还需要他们卖命，所以表面上还算客气，各类物资也大致能保障，可这种场面能持续多久？
建州胜了，都好说，大家跟着慢慢混，可败了，日后建州命运如何？
就算是退回去，但建州肯定会把自己这些人推上一线去当消耗品，这是可以预料的，他们建州人就那么多，巨大损失之下，肯定需要喘息弥补，自然就得要汉军旗的人去当炮灰了。
自己这帮人如何和他们绑在一起陪杀场？
也许是该重新选择路径的时候了。
光是自己还不够，石家兄弟和戴集贤也该拉动起来，可这样主动去，万一这两边告密呢？
金玉和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实力，然后对比了一下，遂道：“你马上安排人去主营那边看一看，另外也去石家和戴集贤主营观察一下情况，立即回来报告，……”
和金玉和一样坐卧不安的还有李永芳、孙德功以及石家兄弟和戴集贤等人。
李永芳和孙德功二人与金玉和、石家兄弟以及戴集贤又不一样。
李永芳是早就投靠了建州女真的，他知道自己没有回头路，就算是大周那边再怎么许愿宽恕他，他也不会相信。
同样孙德功也差不多，他的投降给辽东镇造成了巨大的伤亡和损失，可以说上一次的沈阳失守，他“居功至伟”，而且其在军中的贪墨也早就反响强烈，都察院御史早就盯上了他，所以他也一样不敢再回头。
现在建州局势不利，自然就让二人心慌意乱，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尤其是在知悉王一屏的倒戈似乎并没有按照预定的计划实施，也没有取得相应的效果，相反按照预定计划实施的大汗亲军却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损失极其惨重。
周军展现出来的强大火器能力也让李永芳有些看不懂了。
的确，大周的火器强于建州，但是几年前那些火铳的威力说实话真的很有限，而且操作程序多，质量差，耗时长，远不及弓箭有效。
或许唯一的优势就是不需要训练太久，三五个月就能上阵，一两年就能精熟，与培养一名弓箭手相比，的确太简单太廉价了。
但这一次展现出来的情形完全不同了，起码是和他前几年投靠建州时截然不同了。
火铳射击距离大大提升，威力凶悍，寻常皮甲不说，就算是铁叶甲也一样被击穿，而且原来根本不值一提的火炮现在却成为了杀手锏。
这种长管重炮原来只用于攻城的，而且制造困难，炮体笨重难以移动，现在周军居然轻而易举拿出上百门，而且似乎也设置了专门的炮车来移动，还有那怪异的链弹，一下子就给建州打蒙了。
这不仅仅给建州这边造成了巨大损失，而且关键是把建州这边心气都给打没了，大汗居然晕厥了，现在虽然醒来，但似乎已经失了主见，要依靠何和礼来帮其做决定了，以前何曾有过这种情形？
听他们的口气，似乎也担心西线那边会是一个陷阱，一旦西线的援军也早就被大周算计进去，那才是真正的天崩地裂了。
李永芳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自己没有退路，他也知道大周把自己恨之入骨，可现在自己进退失据。
李永芳和孙德功惶惶不可终日，但石家几兄弟和戴集贤却是心思浮动。
斥候查探回来的消息让他们震撼莫名，怎么一转眼大树就要倒了一般，难道建州真的过不去这个坎儿了？
建州过不去这个坎儿了，但他们就不能跟着往坑里跳，如果建州真的要打算退回到赫图阿拉以东以北的深山老林里去，他们就不会奉陪了。
问题是现在该怎么办？石家兄弟也一样首先想到的是金玉和，各家打算都一样，如果有一个带头者率先发难，那他们跟上也没错，但要他们率先起事，却又有些心虚胆怯。
当金玉和获知努尔哈赤和何和礼议定暂时停止进攻，等候西线战况传回来的消息时，就知道需要作出决定了。
一旦西线传回来的消息不利，那么建州这边恐怕就要考虑退路了，而给自己的机会就在那一刻了。
如果西线回来的消息大好，那又另当别论，可以再观察观察。
所有人的眼光都望向了西线，而此时的尤世禄部正大踏步地赶往西线战场，他们要在最短时间内投入战斗，以避免扈尔汉部突破西线，但实际上，扈尔汉部已经同样在黑云龙的权力阻击下遭受了重挫。
可以说，对周军火器运用的重大误判应该是这一场战事中建州的最大失误，火铳的威力提升，火炮的广泛运用，新式链弹的启用，再加上料敌先机的准备，这一切直接导致了从一开始建州就落入了大周这边的节奏中，一切都在按照大周的计划在进行。
现在尤世禄这只生力军的加入只不过是在为建州这一场的失败棺材订上最后一颗钉子。
所以，当尤世禄的骑兵大队率先出现在还在围攻岌岌可危的陶大生营寨的建州军背后时，一切都无可挽回的崩盘了。

第六百八十九节 接踵而至，祸不单行
汹涌而来的周军骑兵给猝不及防的建州军以沉重一击。
原本眼见得只剩下不足五百人的陶大生部即将覆灭，却在这最后关头被尤世禄的骑兵前队神奇地出现所拯救。
呼啸着奔行而至，手中精钢锻造的钢刀如砍瓜切菜，将以为胜券在握的建州步兵屠戮一空，谁都没料到会从背后突然钻出这样一支兵力庞大的骑兵出来，如风卷残云，几千建州步兵立即就崩溃了。
周军骑兵并没有停留，呼啸着直奔还在前方尚未回过神来的建州军主力，这种时候不趁他病要他命还等什么？
扈尔汉算是反应得快了，接到后方遭袭之后，就意识到了自己这一回的行踪应该是早就被周军所掌握了，否则很难解释为什么敌军会这样节节设防，而且层出不穷的战术配合着新式火器的使用，直接让自己付出太过惨重的损失。
这也罢了，可到这个时候，后方又突然来袭大规模的周军，这不是陷阱，还能是什么？
扈尔汉立即命令正在冲击前方阵线的骑军倒转，先行迎击从后方来袭的周军骑兵，他认为以建州骑兵的战斗力优势，可以打掉对方锐气，稳住局面，再来谋求如何在这种前后夹击中脱身。
但是他没想到的时候周军骑兵的数量竟然如此之大，丝毫不亚于自己一方的骑兵，双方就在这一块平原上展开激烈的缠战，但后续跟进的却是数量更多规模更大的周军步兵，而且清一色的火铳兵，重型火铳数量不少，这黑压压地压过来，立即形成了包围态势，立即就让扈尔汉感觉到了危机降临。
前方还有周军阻路，后方却是源源不断地周军围堵上来，骑兵，步兵，炮兵一应俱全，这种腹背受敌的感觉让扈尔汉心中发凉。
难道这是周军早就预谋好的阴谋，就是在这里来全歼自己？
他们怎么知道自己会在这个时候从边墙外绕行而来，而且还能知道自己率领大军的规模？
要知道从镇北关和清河堡那一线将所有军队集结起来时，除了向大汗报告了自己这支军队的规模，连额亦都和何和礼以及代善他们都不清楚自己这支军队究竟集结了多少人。
还有周军从哪里调集了这样庞大一支军队来对付自己？辽东军的调动根本就瞒不过己方在辽东这边的沿线，若说是三五千人的秘密调动也许还能说可能有疏漏，但是像眼前这支军队规模绝对不亚于自己的大军数量，这绝无可能不被自己一方的细作和斥候发现，而且辽东军也根本抽不出来这么大一支军队来。
至于说甘宁军也好，只有两万人，早就在中线被拖住了，登莱军和东江镇以及据说是大同军增援，都还在南部战场，他们不可能突然飞过千里地突然出现在这里。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敌军可能是从广宁诸卫那边过来的，而且同样是绕行了边墙外，才突然出现在战场上，成为了一只真正的奇兵，让自己这支奇兵变成了猎物。
只不过现在想这些已经毫无意义了，扈尔汉需要作出决定如何来面对，究竟是向前，还是向后？
向前，敌军虽然有营寨阻截，看得出来兵力数量不足，但其设置的防御线太具有针对性，要突破的话肯定会付出相当大代价。
向后，周军数量已经超过了自己的人马，而且还是一只生力军，扈尔汉完全没有把握能抵挡得住。
可以说进退两难。
但现在却容不得扈尔汉多想，如果再不做出决定，那就是全军覆没的结果了。
“命令骑兵全数压上去拖住后边来的周军骑兵，萨甲喇，你率部从右侧那个小营寨周围突破，不惜一切代价，我让费古利配合你，冲得出去多少算多少，冲出去之后立即去报信，……”
扈尔汉也算是久经沙场的宿将了，只是略微一掂量，就做出了决定，如今之计只有彻底牺牲所有骑兵拖住从后方来袭的周军，然后集中剩余兵力猛攻前方一角，突破战线，能逃出多少算多少了。
他还要立即将情况告知费英东和大汗，尤其是费英东，一旦自己这边事败，这一支多达一两万人的周军猛地扑向费英东，只怕费英东这边就会立即崩溃，甚至被彻底歼灭，没有人能在这个时候抵挡得住一支一两万人的生力军突袭。
这一场风云突变的战局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谁都没想到整个战局汇演变成这种场面，甚至连冯紫英这个设计者都没有预料到。
西线这个分战场的战事一直持续到夜间，扈尔汉才凭借着夜色和不计损失的冲锋，硬生生从黑云龙镇守的一角突破出去，但是让扈尔汉欲哭无泪的是自己带来的一万五千人大军，真正能逃出生天的只有不到三千人，其余一万余人全是被周军包剿在了这一战中。
费英东接到消息之后，既来不及向中线的努尔哈赤报告，也顾不得紧急撤退可能带来的崩盘危险了，立即率军后撤，与此同时才向努尔哈赤那边告知这边的情况。
朱梅和何可纲自然不可能让其轻易撤离，而且尤世禄的骑兵主力也已经抵近战场，双方迅速合兵一处，紧追不舍，迫使费英东不得不留下一部作为断后，断腕求生，才算是借着夜色脱离了战场。
虽然费英东这边率部逃脱，但尤世禄可不敢轻易让其走脱，马不停蹄紧紧追赶，迫使费英东不得不沿路设伏或者继续留下一部阻敌，以求能退守武靖营稳住局面。
但面对如狼似虎涌来的周军大军，费英东也意识到这一仗周军是蓄势已久，存心要彻底击溃建州，以最大限度消灭建州主力，所以他不敢退得太狠，以防止直接冲击到中线那边战局，还需要在长勇堡这边坚守一段时间，以便让中线努尔哈赤那边能得到消息之后及时做出应对。
努尔哈赤和何和礼得到西线那边传来的消息时已经是三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天色早就黑尽，努尔哈赤躺在床上一阵晕眩。
原本就为这一战他也是苦心设计才会把后方留守军队抽调一空走边墙外辽河套来行此险着，打的主意就是要一举击溃西线周军，进而合兵再中线打一个大胜仗，甚至不惜让代善等人在南线以劣势兵力硬生生拖着登莱、东江和大同军。
这种让南线居于绝对劣势的时间不可能太久，所以他也是急于完成这一战，没想到自己苦心设计的局面却被对方将计就计，反而成为了自己的自投罗网，现在西线已经崩盘，费英东正在全力拖住对方，但努尔哈赤估计很难如愿，也就是说，现在周军可能正在马不停蹄地向这边追来，自己需要马上拿定主意。
后撤是必须的，但如何撤？刘东旸在对面虎视眈眈，要想轻易脱身，没那么容易，必须要留下一支足够的兵力来阻敌。
“何和礼，费英东那边自身难保，也不可能拦得住周军，我们现在就要走，今夜就要立即走，但必须要留下一支大军来阻敌，我意让褚英和莽古尔泰各率一部留下来，褚英应对西面来的周军，莽古尔泰留下应对正面刘东旸的大军，……”
何和礼一惊，“大汗，他们恐怕很难……”
“我知道，可我努尔哈赤的儿子难道就只能打顺风仗，遇到危难就跑路么？”努尔哈赤一只手撑在床榻，强撑着坐起来，咬着牙让自己尽量清醒一些，“他们肯定顶不住，但是只要能顶一段时间，便可以择机撤退，我们建州骑兵，周军还不是对手，这里地势平坦，只要想撤退，还是逃得掉的。”
何和礼知道努尔哈赤已经下了决心，自己劝也没有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汗，南边代善那边恐怕也要立即安排，否则我们这边一撤退，他们被周军咬住，这边周军南下，他们恐怕有全军覆没之危。”
努尔哈赤痛苦地扶住额头，“我何尝不知？但现在还能让他们撤退，还要坚持一到两天，我们撤退，不去沈阳，直接去铁岭，……”
何和礼大吃一惊，“大汗，直接放弃沈阳？”
“沈阳城太大，我们建州军现在军心不稳，城中汉人数量太多，我们根本没法守，铁岭卫城小，易守难攻，能够为我们赢得一些时间，这一战之后，只怕铁岭和安乐州，我们都不得不放弃，但是放弃也需要按照节奏来，我们赢得时间，……”
见努尔哈赤如此冷静，何和礼反而放心下来，点了点头：“沈阳不守，直接去铁岭，我们能赢得一些时间，另外抽调骑兵，主要袭扰周军后路和后勤，尽可能延阻他们推进步伐，也能让我们稍微缓一下，……”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何和礼眉头一皱，还没有来得及出去制止，已经有人钻了进来，“大汗，大额驸，大事不好，……”

第六百九十节 大获全胜，穷寇狠追
金玉和是亥初得到准确消息的。
西线建州军大败，败得比这边主战场还要惨。
原本所有人还把希望寄托在西线援军能一举击溃西线防守的周军，然后从背后和侧翼给这边主战场的周军以致命一击，没想到西线援军竟然是早就在敌方算计之中，而且还趁势设了陷阱，一举把扈尔汉的西线援军给打崩了。
现在反倒是西线的周军趁势歼灭了扈尔汉的援军主力，气势汹汹地压了过来，要打这边主力大军一个歼灭战了。
本来就居于劣势，现在西线扈尔汉和费英东都崩了，乱成一团，大汗又又气又急病倒了，可谓屋漏偏逢连夜雨，如今这个局面，显然建州已经撑不下去了。
撤退是必然的。
金玉和对军务也很烂熟，这种情况下，沈阳肯定守不住，能搏一把的只有易守难攻的铁岭卫城，但这种情形下，金玉和一样不看好。
铁岭卫城虽然城墙坚固，但太小了，一旦被围，除非获得外援支持，几无可能一直守下去。
可现在这种情形下，大周摆明是要彻底解决辽东问题了，没准儿关内的大军就会源源不断地开拔到辽东来，这种情形下，建州军如何应对？
金玉和判断，最终建州恐怕要放弃沈阳、铁岭甚至安乐州，一直退到赫图阿拉，因为前三地原来都是大周故地，而且被建州夺取时间很短，汉人占绝大多数，民心依然思周，建州根本就守不住，也不敢守。
但退到赫图阿拉那深山老林子里去，对建州女真人来说也许可以接受，但他们这些汉人怎么办？总不能也跟着去钻老林子当野人去吧？
而且金玉和认为经此一役，建州女真元气大伤，几无可能在重新回到以前那种盛况。
而且努尔哈赤也年龄大了，身体逐渐衰弱，还能活得了多久？
离开努尔哈赤的雄才大略，现在的代善也好，褚英也好，皇太极也好，都很难驾驭得住建州八旗，汉军八旗更是不可能听从这几个毛头小子，李永芳和孙德功会对这几人像对努尔哈赤一样恭敬臣服？
至少金玉和自己做不到，既然如此，那何不趁此机会来搏一把？
想到这里金玉和已经意动，他相信只要自己一动，石家三兄弟和戴集贤恐怕也会行动起来，现在就缺一个领头的，而既然小冯总督续了自己这样一个机会，自己再不抓住，那就真的是蠢得无可救药了。
子初，金玉和率部队莽古尔泰部发动突袭，打了还没有来得及准备的莽古尔泰部一个措手不及，一直在关注金玉和行动的石家三兄弟也随之与戴集贤联合行动对何和礼控制的本部发动进攻，因为何和礼一直在努尔哈赤身边，所以本部无人主事，更是遭遇溃乱。
努尔哈赤一口气没接上来，险些晕厥过去，慌得何和礼连连呼叫，又让郎中来赶紧抢救，努尔哈赤才悠悠醒来。
“大汗，我已经让李永芳却协助莽古尔泰，褚英和孙德功去对付石家三兄弟和戴集贤，这边……”
努尔哈赤摆摆手，“来不及了，你这么做也没错，但是现在立即整军撤退，不要再拖延了，……”
努尔哈赤心急如焚，他知道这肯定也是周军这边在自己这边安设的棋子，事实上如果自己这一战胜了，也许金玉和这些人就不会妄动，甚至死心塌地跟着自己了，但是这一次却遇上了自己失利，而且对方肯定是得到了西线战况消息，所以才会突然反叛。
原来的计划全部作废，现在已经不是如何抵挡西线周军和正面周军了，而是要如何防止被金玉和这些汉军给拖住，现在正面的刘东旸部绝对是虎视眈眈，一旦发现这边有异动，绝对会饿虎扑食般扑上来，将自己撕得粉碎，现在能做的就是抢在刘东旸扑上来之前立即撤离，至于说李永芳、褚英和孙德功他们，努尔哈赤已经顾不上了。
褚英本来就和自己几个心腹格格不入，而自己回去之后还得要依靠额亦都、安费扬古他们这些人，孰轻孰重，努尔哈赤还是分得清楚的。
而李永芳和孙德功在之前也许还有些大用，但现在自己可能不得不退回赫图阿拉去，那么李永芳和孙德功的作用就不大了。
自己未来面对的挑战是要安顿好内部，即将面临重回几十年前那种刚刚创业的险境，汉人这边的事情，已经不是现在的自己考虑的了。
这不是努尔哈赤悲观，而是现实就是如此，失去了军事力量的支持，东海女真还会像以前那样俯首帖耳么？
就算是建州内部，只怕也一样会暗流涌动了，起码褚英，还有舒尔哈齐的儿子们，恐怕都会心生异志了。
努尔哈赤和何和礼手忙脚乱地组织起各部立即撤退，但是对面的刘东旸岂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一直观察着形势变化的他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对面主营的异常，而且冯紫英也专门给他提醒过注意建州军内部，提到了金玉和这些原来叛逃过去的辽东武将有可能要重新反正，所以他也格外注意。
当漫天的火光出现在建州主营里时，刘东旸确定这不可能是诱敌之计。
在白天遭遇了如此沉重一击之后，建州军如果还真的敢玩这一出也不怕自家军心崩溃，刘东旸那就真服了，何况尤世禄那边的消息也已经传来，西线已经击溃了费英东和扈尔汉的军队，正在向这边赶来，想必努尔哈赤那边也知道了。
尽起全军，刘东旸率领各部也从四面八方发起猛烈攻势，这个时候只要敢打，就没有说什么打不赢的，区别就在于大胜还是小胜，亦或是全歼了。
但不得不说努尔哈赤那边也相当果决，丢下了一万多人断后，毫不犹豫地立即弃营而逃，这黑夜间还真不好捕捉到努尔哈赤所率领的主力，而且人家还留下了一万多人来打混战，对于刘东旸来说，也只能遗憾之余先把到口的美食先吞下了。
一夜混战，努尔哈赤留下的褚英、莽古尔泰诸部都被全歼，到后来褚英索性大大方方地投降了。
在得知自己父汗果断把自己抛下后，褚英就没有心思在拼下去了。
也是这黑夜间不敢随便投降，万一被乱军给趁乱杀了呢？所以等到天一亮，褚英就降了。
莽古尔泰倒是拼到了最后，不过是也是受伤被俘，李永芳和孙德功也是趁乱逃了，但他的手下们却基本上伙同金玉和诸部一道降了。
在刘东旸看来，这一战之后，李永芳和孙德功估计对努尔哈赤也没啥大用了，建州本部主力都已经溃散大半，汉军旗这帮趋炎附势见风使舵之辈，哪里还能看不出来现在建州大势已去，大周巩固对辽东的统治已成定局，甚至还可能对建州赶尽杀绝，这个时候再要去和建州搅在一起，那就真的是找死了。
冯紫英就这么一直独坐帐中，听着前线消息不断传回来。
对于战阵的具体指挥，他从不去干预，他也相信刘东旸也还，朱梅也好，何可纲和黑云龙也好，会比自己临场处断得更好。
事实证明自己的做法是正确的，黑云龙顶住了扈尔汉增援大军的“偷袭”，朱梅也扛住了费英东的狂攻，这边刘东旸更是用长管重炮送给了努尔哈赤的亲兵队一份“大礼”，一切烟消云散。
现在费英东和扈尔汉已经逃往长勇堡，估计也不会在长勇堡多做逗留，很快就会继续北撤，努尔哈赤这边也发生了内乱，估计应该是金玉和这家伙终于下了决心了，努尔哈赤和何和礼居然就这么不声不响丢下褚英和莽古尔泰他们逃了，也不知道褚英和莽古尔泰会对努尔哈赤这个父汗会多么伤心失望。
战事已经进入收官阶段，努尔哈赤他们会逃向哪里现在是冯紫英最关心的问题，最好能是沈阳，那么冯紫英相信可以在沈阳这座城市里把建州女真彻底葬送，但他觉得以努尔哈赤的智慧，恐怕还不至于这么愚蠢。
铁岭，或者安乐州，但是就算是逃到这里，他们又能守得了多久？
冯紫英不怕他们守，就怕他们不守，一口气逃到赫图阿拉，那还真有点儿麻烦，虽然冯紫英相信就算是努尔哈赤逃回赫图阿拉，那也不可能再翻起多大的风浪，有些风口你过了就过了，再要等到风口到来，可能就很难了。
现在要做的就是咬紧对方，尽可能地杀伤对方的有生力量。
既然金玉和他们也都反正了，那正好可以将他们这帮熟悉建州女真的家伙用在刀刃上，死死地给我咬住建州女真，越是咬得狠，啃得多，那日后他们才能扬眉吐气，才能获得朝廷的奖赏，而不仅仅只停留于赦免他们以前的罪过了。
“来人，传我的令，凡辽东境内所有人，只要能俘虏一名女真士卒赏银二十，斩获一人赏银十两，……”

第六百九十一节 滚汤沃雪，天命之子？
全军出击。
周军从各条展战线不同方向向仓皇退却得建州军发起了猛攻。
事实上用退却这个词语都有些褒赞建州军了。
现在的建州军是一片混乱，首尾难顾，也没有可章法，各个将领都只能按照自己的意图去撤退，或者说逃跑。
除了最开初还能安排断后的军队，到后来就干脆是大溃败了，跑得快为元帅，只要能逃脱跑掉，那就是最合适的方略。
扈尔汉和费英东是在沙岭墩会和的，也全靠费英东在长勇堡留了一部断后，才能勉强止住一直紧追不舍的尤世禄和何可纲部，但也只能稍稍止住，很快长勇堡就失守，逃跑还得要继续。
沙岭墩是长勇堡西北的一个战略要地，但是此时再怎么重要的要地也没有意义了，谁也不可能受这里，现在这种形势下也守不住。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可能拉开与追兵的距离，寻找一处易守难攻之地来进行阻敌。
像寻常堡寨对于汹涌而来气势正盛的周军毫无意义，根本抵挡不住。
而沈阳太大，城内太复杂，若是要选沈阳固守，弄不好前脚刚进城，后脚城内就乱起来，把自己给陷进去。
所以建州方面都不约而同选择铁岭卫城作为歇脚点。
扈尔汉和费英东的汇合也没有能改变态势。
尤世禄大军气势正盛，尤其是其骑兵尾随而来，迫使两军不得不在沙岭墩继续留下一部阻敌。
实际上也就是牺牲这一部来延阻敌人，以求为主力撤退留得时间。
但这种战术对于周军来说却没有多大用处，周军骑兵稍作纠缠便绕行而过，将阻敌的建州军丢给后边赶上来的周军步军，而骑兵继续追赶一路北逃的扈尔汉和费英东主力。
就这样扈尔汉和费英东被撵得鸡飞狗跳，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丢下几部阻敌，依然无济于事，一直到沈阳城附近，才算是甩脱了周军骑兵的追击。
也幸亏有沈阳这一座大城，里边多少还有几千建州军守卫，但扈尔汉和费英东都没有半步停留，连城都没有进，直接一路向北奔向铁岭。
看着这一路辛辛苦苦打下来的蒲河所、懿路所、汎河所这些要地，二人心中都是悲苦无限。
当时牺牲了无数将士在这里一路血战才夺下来，现在竟然连多看一眼都懒得看就丢弃了，这一来一去也就是两年时间而已，何至于此？
扈尔汉和费英东都想不明白怎么短短两年时间，局面就来了一个如此大的反转，反转速度之快甚至连他们心态上都无法接受。
他们承认大周对于建州来说是一个无可匹敌的庞然大物，两边实力相较仍然不可以道里计，但是具体到辽东这块地盘上却不一定了，而且大周虽然是庞然大物，但是内部纷争不断，文武之间的矛盾很深，而且现在更缺乏一个雄才大略掌控大局的皇帝，所以其办事效率极低。
这也是之前建州为什么能在辽东频频得手的原因，在他们看来，连沈阳都拿下来了，李永芳、孙德功、金玉和这一大批辽东军将纷纷投靠，建州地盘大幅扩张，辖地内人口也是暴增，眼见得就是一副欣欣向荣蒸蒸日上的气象，怎么会突然又被逆转了呢？
这种事情发生在谁身上都难以接受。
努尔哈赤和何和礼也是一路北撤，和扈尔汉与费英东不同的是他们是走的靠南的白塔铺，同样没进沈阳城，就直接绕行而过，直奔铁岭卫，这也标志着整个建州军在在北面战场的全线失败。
而南部战场本身就是代善等人在苦苦支撑，指望着北线能够取胜，这样可以在南线实现反攻，没想到北线大败，南线局面就更是岌岌可危。
代善和额亦都得知消息之后也明白到了生死关头，本来南部的建州军与周军兵力差距就很大，现在北部战场全线崩溃，而南部战场立即就陷入了危机中。
退，对面的登莱镇和东江镇就会如饿狼一样猛扑上来，极有可能马上就先崩盘；不退坚持，那一旦北线建州军收缩回铁岭了，那南线建州军就会陷入包围圈中，届时连逃脱机会都没有。
“怎么办？额亦都大人？”代善焦灼地来回踱步，“得马上做出决定，否则对面周军得知消息，肯定就会死死咬住我们，我们连走的机会都没有了？”
额亦都此时脸色阴沉得吓人，仿佛苍老了好几岁，连身形都佝偻了不少，良久才缓缓摇头：“哪条路都不好走，现在你以为周军就没有得知消息？没准儿人家就是做出这副还不知晓的态势，一旦我们一动，他们就会扑上来，可我们做出了后撤的决定，士气必定会被动摇，再想要来坚持抵抗就不可能了，人人都想先撤，谁都不愿意来断后，如果强行要他留下来断后，也许就是你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撩蹄子跑人了，跑得比你还快，最终就是溃败，被全歼，……”
“可守不住了，再拖下去，我们就只有被周军包围了，我们本来就处于劣势，北部周军过来，我们就只有等死了。”代善眼含希望地看着额亦都，“何去何从，你给拿个主意啊。”
额亦都痛苦地扶额，这个决定不好做，或者说怎么做都可能是全军覆没的结果，现在军中不少武将都已经知晓了北部战场的情形，士气沮丧，如代善所言，不能拖，拖则生变，可真要撩腿就跑哪有那么容易啊。
失了斗志，没人愿意断后，你怎么抵当尾随追击而来的周军？
“现在要按照大汗的意思撤回铁岭卫太危险了，这么远的路程，我们很难避开周军骑兵的追击，做不到，很大可能是在路上就被周军击溃消灭，我们不能这么做。”额亦都思考良久才道：“也许我们唯一的道路就是向东，逃过边墙，回赫图阿拉，那要近得多，这一路不可避免可能也会被周军追赶上，或者击溃，或者消灭，但是我们还能有很多人逃出来，翻过边墙就是我们的地盘，能逃回赫图阿拉，……”
“可如果周军一直追击而来，直接攻打赫图阿拉呢？我们又该怎么办？”代善微微意动，北撤去铁岭是死路，走不到铁岭就得要被撵上消灭，东出倒是能逃出一部分人来，就看谁运气好了。
“如果是那样，那我们就只能在赫图阿拉决一死战，如果连赫图阿拉我们都守不住，我们还能想哪儿去？去苦兀山林里边？”额亦都恶狠狠地道：“那就是建州命该绝！”
代善打了一个寒噤，这种话现在额亦都都不忌讳了，放在以前谁要说这种话，那就是要立即处死的。
略所思索之后，代善觉得恐怕也只能有这样一条路走了，便很果断地下令留下一部阻敌，其余各部立即转道东奔，要从鸦鹘关出关逃回赫图阿拉去。
而此时就在对面中的曹文诏和毛文龙却早已经做好了准备。
“鸦鹘关还在建州军的控制下，虽然要拿下很简单，只有五百兵镇守，但打草惊蛇了，让代善和额亦都抱着一份希望去赫图阿拉，等他过了鸦鹘关，就会发现赫图阿拉已经并非他们的安身之地了，呵呵，……”
毛文龙心满意足地按剑遥望夜空，“贺人龙他们应该都要到了才对，从孤山堡翻越边墙虽然难走了一些，但辛苦一下还是能赶得上的，……”
“放心吧，人龙跟了我这么多年，也是总督大人看重之人，他该清楚这一战的重要意义，拿下赫图阿拉，足够他下一回谋一个总兵官当了。”
曹文诏也吁了一口气，贺人龙久居人下，连他都有些微贺人龙打抱不平了。
凭什么像刘綎、柴国柱这些庸碌之辈都能高居大镇总兵，而贺人龙却连个小镇总兵都谋不上？
这一战对建州女真也许就是最后的机会了，一旦建州女真被彻底剿灭，之后再要想有大仗打就只有对蒙古人了。
但如总督大人所言，对蒙古人的征服之战，现在条件还不成熟，还得要把辽东彻底拾掇顺当之后才谈得上对蒙古的征服，而且对蒙古的征服更多的可能还是政治经济上的手段，军事都只是辅助了，这更让曹文诏和贺人龙等人都有了紧迫感了。
有时候连曹文诏和贺人龙都有些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前几年对建州女真都还觉得举步维艰，但这才几年转来，小冯督师一来，局面就顿时陡转？
建州女真吞下的沈阳就如同一块难以消化的肥肉，弄得他们既舍不得丢弃，又难以一下子为己所用，而那些投降过去的辽东军将更成为烫手山芋，这一战中就能显现出来了。
尤其是这一仗打下来，简直就像是如梦中一般，滚汤沃雪，急转直下，建州军的劣势被充分暴露，而周军的优势则急剧放大。
也许小冯督师真的就是所谓的天命之子？这在辽东已经隐隐有些传言了。

第六百九十二节 釜底抽薪，包抄到位
十一月初八，贺人龙率领登莱镇一万八千大军攻陷赫图阿拉。
说是攻陷，都有些夸大其词了，实际上就是一个简单的行军。
整个赫图阿拉号称建州女真的首都，虽然努尔哈赤已经带着大部分建州贵族驻扎在沈阳了，但名义上这里依然是大金的首都，但这里守军已经被扈尔汉抽得只剩下两千余人。
面对来袭的周军，几乎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一阵并不算激烈的抵抗后，两千余人建州军便被击溃歼灭了。
贺人龙也觉得很没趣，原本以为可以在赫图阿拉大有斩获，但是这里只有两千余人的建州军，而且也称不上什么精锐，稍加抵抗就溃败了，战死不足六百，绝大多数被俘虏。
而赫图阿拉留守的建州女真人也不多，只有几千人，大多数都是老弱病残，真正的精壮也大多前往安乐州、铁岭和沈阳了。
抢在额亦都和代善之前一举拿下了赫图阿拉，虽然在斩获上有些乏善可陈，但好歹这也是建州的首都，这份功劳跑不掉，贺人龙还是心有安慰。
不过贺人龙肯定不满足于这份功劳，日后要想晋升总兵官，还得要多多积累，那可代善和额亦都正从鸦鹘关向这边过来，给他们迎头痛击就是最好的机会。
十一月十一，贺人龙除了留三千周军驻守赫图阿拉外，率领一万五千大军西返，在鸦鹘关外堵住了正欲东归的额亦都和代善，一番大战之后，紧接着从西面追击而来的东江镇毛承禄和陈继盛部加入战团，前后夹击，额亦都战死，代善被俘。
努尔哈赤和何和礼他们是在安乐州才接到赫图阿拉被攻陷，代善的南线军溃败消息的。
这一刻努尔哈赤似乎一下子苍老了下来。
何和礼很艰难地嗫嚅半晌，最终还是道：“大汗，事情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我们也只能接受现实，……”
努尔哈赤艰难地扭过身来，“你想说什么？”
“赫图阿拉一丢，我们南边就去不了了，安乐州肯定守不住，再退就只能退到阿儿干山去了。”
何和礼嘴里发苦，阿儿干山在镇北堡以北三百多里，算得上是建州女真北境，和野人女真原来的控制区交界了，说实话何和礼也只去过一回，可能努尔哈赤早年去的时候多一些，但那里都算是极北之地了，现在生活在那边的建州女真估计不会超过千人，加上野人女真也不过就是一千余人。
“阿儿干山？”一只手按在桌案上，努尔哈赤喃喃自语，“我有多少年没去过那边了，怕是有十年了吧？记得上一次去那边，还是野人女真不肯归顺，不断袭扰我们呢北境，我才过去看一看，连我自己都觉得那里太偏远太冷，没想到我现在还只能退回到那里去，连我最初起家的时候都不如了么？我努尔哈赤竟然会落得这种地步？”
何和礼无言以对。
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亲卫的声音：“大汗，费英东和扈尔汉二位大人进城了，八贝勒他们也到了。”
努尔哈赤和何和礼都是精神一振，努尔哈赤连连挥手：“快让他们进来。”
素来英明果敢的努尔哈赤现在也有些没有抓拿了，究竟是在这安乐州据守待变，还是退到阿儿干山？
在安乐州这边据守，有坚城，有后勤保障，还有人口，但是一旦被围，恐怕就真的没有出路了。
去阿儿干山，努尔哈赤相信周军很难再向北深入到山林草原数百里路来，那么只要退到阿儿干山一带，安全基本无虞，但是那也就意味着建州女真恐怕就真的要沦落为山野中的一个小部落了，哪怕是残存下来的这两三万士卒也根本养不活，如此多的勇士依靠什么过活？
都去渔猎谋生，那又和野人女真有何区别？而这种情形下，也许很快就会有人来向建州女真挑战了，比如西面的内喀尔喀人，只怕就把手伸到这边来，充当大周控制地之外所有山林草原的霸主了。
何和礼也拿不定主意，好在扈尔汉和费英东以及皇太极他们都来了，总算是凑齐了一些人，可以来讨论一下未来建州女真的命运了。
冯紫英进入沈阳城时已经是十一月十五了。
沈阳城就这样很随意地被建州女真丢弃了。
大部分建州女真都趁乱往北跑，无论是残兵败将还是寻常建州女真牧民，都一股脑儿往北跑了，但也有部分已经习惯于定居生活的女真人和茫然无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汉人留在了沈阳城里和郊外。
汉人们怎么也没想到从大周子民变成建州臣民还不到两年时间，大周居然又打回来了，而且是以一种碾压的姿态打回来，这太出人意料了。
而少部分留下来的女真人一些是原来被建州女真征服的海西女真各部，比如哈达部，乌拉部。
一些就是受汉人影响太深汉化了的女真，还有一些从东蒙古草原上迁来的蒙古人。
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定居生活，靠在郊区种地，在城中当皮匠、木匠、铁匠以及其他服务行业，过得很滋润，再难以接受回到山林中去过那种渔猎游牧的生活了。
粗略地看了一下，冯紫英发现沈阳城的变化并不大，和当初辽东镇控制的时候没太大区别，只是人口少了不少。
战争带来的影响还是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城市的发展，前期辽东丢失沈阳，就有不少人撤退到了辽阳，取而代之是女真人的进入，现在大周光复沈阳，女真人又大批逃亡，这一来一去，人口可能只相当于原来辽东控制时的三分之一了。
前线大军依然在集结追击，各路建州军仍然在疯狂逃窜。
刘东旸这个时候充分发挥了他疯狗式的撕咬尽头，死死盯住努尔哈赤和何和礼的主力不松口，一路从白塔铺绕过沈阳，径直穿过蒲河所、懿路所和汎河所，现在已经追击到了铁岭卫城下。
据说努尔哈赤已经撤离了铁岭卫城，但是建州女真准备在铁岭卫城打一仗，这正合刘东旸的心思。
现在辽东最大的目的就是尽可能地杀伤消灭建州女真的有生力量，只要愿意打仗，不要一路逃跑，刘东旸都乐见其成。
在卫所指挥使府邸里坐下，冯紫英没有多少心思去巡视城中的情况。
都这个时候了，没有谁那么不明时务的还要在这个时候负隅顽抗，混乱之后也就慢慢恢复了平静，虽然还处于军管期，但城中形势已经安定了下来。
“紫英，听说萨甲喇降了？”清越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皮靴声传递进来，能这样不经通报进来的，除了布喜娅玛拉也没谁了。
“是先被俘虏，还有些桀骜不驯，后来拉他到周军阵营里好好看了看我们的火器和后勤物资，就心悦诚服五体投地，降了。”冯紫英笑了笑，“这家伙倒是一个耿直人，直接说，大周有这等富甲天下的物资，便是用这些东西买都能把建州女真人给买绝了，尤世禄问他向谁买，他说向谁买都行，像东海女真，向海西女真，实在不行就像草原上的蒙古人买，没谁能抵挡得住这份诱惑，光是那千万万斤铁就能让人疯狂，……”
冯紫英把尤世禄的话转述了一遍，嘴角带着笑意。
一身戎装的布喜娅玛拉带着同样也是一身战甲的哲哲进来，英姿飒爽，完全看不出来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一双剑眉入鬓，深潭般的大眼神光湛然，嗯，胸前一对磨得晶亮的铜制护胸甲如一对大碗扣上，因为没有外罩外衣，更显得饱满硕大。
嗯，这一点倒是有点儿像哺乳期的女子，只不过布喜娅玛拉早就过了哺乳期了，但这对豪乳却是保留了下来，越发雄伟骇人，连司棋都要自愧弗如了。
一旁的哲哲倒是显得秀气许多，也穿了一身合体的皮甲，还带了一顶熊皮帽子，帽子中心镶嵌着一颗蓝宝石，英武中带着几分妩媚，嘴角的笑容一直未消，腰间插着一双鸳鸯雌雄短剑。
布喜娅玛拉目光幽邃，若有所思地道：“你就是用这一招降服了萨甲剌？东海女真的第一勇士表现就如此不堪？些许物资就让他五体投地了？”
“布喜娅玛拉，你这话就未免有些欺心了，东海女真的穷苦局促你难道不清楚，再说了，你海西女真又比东海女真好得了多少？若非这几年你们和汉地交流日多，双方贸易不断增长，恐怕你也不敢在这里说炎炎大言吧？”
冯紫英睃了一眼布喜娅玛拉，感觉布喜娅玛拉有些飘了，“再说了，我倒是觉得萨甲剌识时务，明知道建州已经覆灭在即，难道还要拉着东海女真整个部族的人一道去赴死，恐怕努尔哈赤的人格魅力还没有这么大吧？再说了，跟着大周，难道大周会亏待他们么？你们叶赫部不就是最好例证么？”

第六百九十三节 连根拔起，根绝后患
布喜娅玛拉撇了撇嘴，“紫英，难道叶赫部为大周出的力少了？大周没亏待我们，但我们也为大周出了力，这是相互的。”
“是啊，良禽择木而栖，这个道理大家都明白，建州女真要完蛋了，东海女真凭什么要和他们一起覆灭？”冯紫英振振有词，“作为一个部族首领要摒弃个人感情，从整个部族利益出发，做出最有利于部族利益的抉择。”
布喜娅玛拉难以回答，冯紫英说的有错么？
没错，连和建州女真一直十分亲近的科尔沁部还不是抛弃了建州女真，形势比人强，你不得不接受现实。
“萨甲剌是东海女真虎尔哈部第一勇士，也是瓦尔喀部首领策穆特黑的妹夫，若是萨甲剌真心诚意地投降大周了，那就相当于断了建州女真的后路，在阿儿干山以北广阔区域，一直到苦兀，都是东海女真的地盘，但那边太苦寒了，连建州女真都不愿意去，虽然之前东海女真归附了建州，但实际上那边的地盘，还是东海女真诸部控制着，瓦尔喀部势力最大，虎尔哈部次之，再是窝集部，如果你们能让东海女真为你们所用，努尔哈赤就走投无路了。”
布喜娅玛拉已经知道周军攻陷了赫图阿拉，建州女真已经失去了南边的老巢，只能往北。
但往北，阿儿干山以北就是东海女真的地盘，东海女真固然臣服于建州女真过，但是现在一个失败者还能得到东海女真的认可和尊重么？
显然不会。
草原上山林中从来就是弱肉强食，把建州女真奉献给大周，还能从大周那里获得更丰盛的回报，何乐而不为？
更何况现在的东海女真还处于一种原始部族社会中，根本没有形成像样的社会架构体系，丝毫不觉得自己被纳入大周管辖有什么不好，就像他们也曾经臣服于建州女真一样。
“布喜娅玛拉，多谢你的提醒了，瓦尔喀部和虎尔哈部势力虽然大一些，但是却是最穷的两部，相比之下靠近海边的窝集部还好一些，当东海女真发现他们在大周治下物资更丰富，生活更幸福时，选择就不言而喻。”冯紫英点了点头，“事实上你们叶赫部和科尔沁人不也一样么？并不具备争霸天下的实力，何苦要去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呢？除了满足了个人的野心，其他人又得到了什么呢？”
布喜娅玛拉冷冷地横了对方一眼，没有作声。
这个家伙居然能说这种话？这是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么？这一句汉人谚语布喜娅玛拉却是知道意思的。
这时候外边传来宝祥的声音，“爷，朱大人来了，说萨甲剌送到了。”
“哦，萨甲剌来了，也好，见一见也好，把萨甲剌带过来吧。”冯紫英笑了起来，“布喜娅玛拉你见过萨甲剌么？”
布喜娅玛拉迟疑了一下，才缓缓道：“十多年前见过一面，那还是在阿儿干山各部聚会的时候见过，那时候萨甲剌还没有去策穆特黑的妹妹，……”
冯紫英见布喜娅玛拉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似笑非笑，“布喜娅玛拉，你可千万别说萨甲剌也是你的仰慕者之一，……”
布喜娅玛拉摇摇头，“那时候努尔哈赤想娶我，早就放出风来，各部都知道，萨甲剌也没见过我，只是知道我的名字，自然是不可能去和努尔哈赤争锋的，……”
“那萨甲剌一见你，可有惊为天人，念念不忘，……”冯紫英笑着打趣。
“那我可就不知道了，那时候女真各部聚会，但建州女真已经对我们海西女真动了吞并之意，我们和东海女真也没什么瓜葛，所以也谈不上，……”布喜娅玛拉摇头。
萨甲剌一进门来就看见了目光澄澈望着自己的布喜娅玛拉，这个记忆深刻铭记在心印象早就深入心中，他下意识地脱口惊呼：“布喜娅玛拉，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布喜娅玛拉笑了起来，“萨甲剌，许久不见了，有十年了吧？嗯，我怎么不能在这里，你们东海女真跟了努尔哈赤，我们海西女真却不会同流合污，和大周合作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萨甲剌粗狂的脸上浮起一抹回忆，摇了摇头：“我在虎尔哈部就听说你跟了汉人，还以为是建州那边故意毁坏你的名声，找借口要打你们叶赫部，没想到竟然是真的，不过我也没想到你会是跟了小冯总督，……”
布喜娅玛拉脸上掠过一抹罕有的羞红，不过她也是豪爽性子，何况孩子都生下了，在部族里边也早就听惯了这些话语，所以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拢了拢额际的发丝，淡然从容地道：“没错，我跟了他，不过我是心甘情愿的，让我跟努尔哈赤这等杀父仇人，我宁肯死，不过你们东海女真却为何要跟着建州去？”
萨甲剌脸上浮起一抹苦笑，“布喜娅玛拉，你们叶赫部紧挨着大周当然不觉得，你可知道我们虎尔哈部一年到头来为了狩猎，连铁都是攒着用的，骨箭杀熊虎会有多么危险，可我们南边就是建州，只有建州能给我们提供铁，每年因为缺铁，我们在狩猎中要付出许多牺牲，而同样采参打渔一样也要铁，我们别无选择，当然，现在我们可以有更好的选择，所以我来了。”
“你是代表虎尔哈部还是瓦尔喀部呢？”冯紫英悠悠问道。
“虎尔哈部我当然可以代表，瓦尔喀部是策穆特黑说了算，但我可以替他答应下来，想必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至于窝集部那边，他们和建州女真更密切一些，我不敢打包票。”萨甲剌很老实地回答道。
冯紫英又问了一些东海女真的事儿，萨甲剌倒也没有隐瞒什么，基本上偶读如实回答了，后来萨甲剌也提出了东海女真这边希望大周日后能保证提供的各类物资，如铁、盐、茶这几种最重要的物资，冯紫英也试探性提到要东海女真在阿儿干山以北堵截建州女真，防止建州女真北窜的可能性，让冯紫英惊讶的是萨甲剌很爽快地应承了下来。
看到冯紫英颇为惊异，萨甲剌很平静地道：“草原林中就是这样，那你们汉人的话来说，就是成王败寇，建州女真经此一役，我不认为他们还有多少机会，何况之前我们和建州也打过不少仗，就像海西四部一样，不也和建州一直打？大周想要恢复整个辽东原来的局面，嗯，就像前明的奴儿干都司那样，这个地区最强的建州女真已经被打垮了，既然没有谁能阻挡这种趋势，那何必去做螳臂当车的事情呢？何况，我们东海女真可以得到更好的机会，我们当然乐见其成。”
这番话让冯紫英倒也能接受，倒是萨甲剌居然还能用汉人的成语，甚至也还知道前明的奴儿干都司这一旧例，还是让他萨甲剌刮目相看。
萨甲剌离开时又忍不住看了布喜娅玛拉一眼，再把目光望向冯紫英：“总督大人，你知道关于布喜娅玛拉在草原上的传言么？”
冯紫英眨了眨眼，“知道。”
“那你信么？”萨甲剌再问。
“信则灵，不信则不灵？”冯紫英反问：“若是这种说法我不信，我更推崇人一定要靠自己这句话。”
萨甲剌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离开了。
布喜娅玛拉一直在旁边听着冯紫英和萨甲剌的对话，等到萨甲剌离开之后才看着冯紫英：“你真的不信？”
“嗯，我觉得我自己亲手去实现，就是一种信的态度。”冯紫英含笑回答。
这句话让布喜娅玛拉也是反复咀嚼回味，一旁的哲哲也是听得神思恍惚。
萨甲剌和他的东海女真士卒很快就被释放了，放得很坦然，根本没有留难。
在冯紫英看来，萨甲剌是个聪明人，已经看清楚了当下的形势走向，只要他没有发疯，就不可能再向努尔哈赤输诚了，现在大周还应当适当扶持东海女真，以便于日后在彻底清剿建州女真中让东海女真发挥大作用。
事实上东海女真的士卒也没有剩下多少，只有两千人不到，但对于萨甲剌来说已经很满足了，能够把这些人带回去，而没有全数抛尸荒野，那就是一种胜利，对于自己来说也足以让这些人对自己感恩戴德了。
在临行前，冯紫英又和萨甲剌单独谈了谈，也委托他带话给策穆特黑，谈到了东海女真日后和大周的合作关系，以及未来可能设立的辽东省和辽东行省，甚至也谈到了大周意欲将苦兀都纳入大周管辖的想法，这都让萨甲剌心旷神怡。
如果大周真的要把苦兀都纳入管辖，那意味着日后东海女真就不是最苦寒之地，而同样也意味着大周会主动加强与辽北这边的商贸往来，而这时东海女真现在最渴望的，现在的辽北这边，你就是想喊汉人商人来，人家都不愿意来，你要主动归附大周，还要看人家愿不愿意。

第六百九十四节 走投无路，何以为生？
战火仍然在辽东大地上燃烧。
刘东旸只用了两天就攻陷了铁岭卫城。
或者说建州军已经失去了坚守城池的信念，至少刘东旸觉得自己还没有开始真正发动全面进攻，建州军就主动撤离了铁岭卫城。
因为撤离太快，也让刘东旸没能堵截住太多建州军，斩杀俘获的建州军士卒不过两千余人，这个数量也也让刘东旸很不满意。
从铁岭卫城一路北上，在中固城，建州军终于组织起了一场像样的阻击战，安费扬古亲自率领一万二千余人建州军在中固城坚守，双方围绕中固城血战了五日，最终安费扬古不得不退出中固城，退回到安乐州城中去。
在这一战中周军损失也不小，尤世禄的蓟镇军伤亡超过四千人，而刘东旸的辽东军也有五千余人的伤亡，但是安费扬古逃离中固城时，也只剩下四千余人，损失一样巨大。
伴随着中固城的鏖战的展开，安乐州城中的气氛也越发紧张。
努尔哈赤内心也是复杂的，安费扬古在中固城能不能挡住周军意义其实已经不大，就算是能挡住又如何，随着周军源源不断的北上，他们既可以继续猛攻中固城，也可以从南边儿走松山堡和靖安堡抵达安乐州城下，还可以走北面庆云堡这一线渡过马鬃河进攻安乐州。
中固城不是唯一要道，只要周军兵力不断集结，他们可以从任何一个方向对安乐州发起进攻。
守还是走？
赫图阿拉去不了，就只有去阿儿干山了，但是阿儿干山那边能容纳得了多少人，能养得活多少人？
城中汉人是肯定不会跟着去的，就算是女真八旗这些人，只怕也会有很多人不愿意去，可要守安乐州，守得住么？
铁岭卫城都没守住，安乐州能守得住？
当然你也可以说铁岭卫城那时候士气涣散，兵力尚未集结起来，也可以说中固城太小，安乐州更适合坚守，但要知道一旦安乐州被围，那就真的是谁都走不了了，趁着现在周军还在调集集结，还能逃得出去，可以立即出边墙往北，逃到阿儿干山那边去。
努尔哈赤不认为安乐州守得住，他也知道族中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找各种理由来攻击拿下安乐州之后就该知足，先行消化掉所得汉人的人口和地盘，不该草率再起战事了。
甚至也有人提出可否上表大周取消大金国号，继续保留建州左卫指挥使的身份，退出边墙外，保留藩属身份，永镇边墙，以求得大周的宽恕。
这些人都在做梦。
都这个时候了，大周连赫图阿拉都攻陷了，你觉得大周会因为你主动求饶就善罢甘休？换了自己都不可能就此罢手。
这些人都是只想保着他们自己的荣华富贵，保住现在的奢靡生活，至于说其他，他们都不会在意了。
问题是内部的这些流言蜚语和意见纷呈已经影响到了整个军心，时间也不允许再拖下去，一旦中固城那边失守，再想要走，就难了。
“大汗，人都到了。”亲卫进来轻声道。
努尔哈赤勉力撑起身体，下了炕，觉得脚步有些虚浮，身子也有些轻飘飘的，这一段时间急火攻心，又在炕上躺太久，让他身体也有些吃不消了。
堂内的人不少，何和礼，费英东，扈尔汉，阿拜，皇太极，还有一个，李永芳。
李永芳逃了回来，他无处可去，大周对他恨之入骨，一旦落入大周手中，必定是凌迟的命运，所以他只能跟着建州一条路走到黑了，甚至比建州诸将更死心塌地，这一点建州诸将也都知道，所以并不排斥他。
而孙德功则消失了，不知道究竟去了哪里。
看了一眼堂中众人，努尔哈赤心中感慨无限，褚英、代善、莽古尔泰三个儿子都不知所踪，褚英据说是降了，不知真假，但很大可能性是真的。
代善和莽古尔泰据说是被俘虏了，最终命运如何，不得而知，但努尔哈赤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儿子大大小小十来个，最受喜欢的皇太极还在身边，阿巴亥身边还有三个，所以他也不在乎了。
气氛很沉闷，避开了族中其他贵族们，能来参加的都是努尔哈赤的心腹，而且努尔哈赤依然牢牢地控制着局面。
“……，情况就是这些，现在安费扬古在中固城坚守，从目前得到的战报来看，应该还能守住几日，但是最终是守不住的，而且即便是守得住也没有意义，周军可以从南北两侧绕袭，我们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兵力去阻截，而且士气上也大受影响，所以……”
何和礼的介绍让众人心情越发沉重起来，局面如此险恶也就罢了，关键是没有好的对策和出路。
“南线的情况……”扈尔汉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何和礼看了一眼努尔哈赤，努尔哈赤面无表情，慢吞吞地道：“这个时候还有什么遮着掩着的？额亦都下落不明，多半是阵亡了，代善被俘虏了，南线大军基本被周军歼灭了，否则也不至于连赫图阿拉都丢了，我们能动用的兵力都集中在中固城和这里了，现在大家就要商量讨论一下未来的出路，是走是留，何去何从，……”
费英东皱着眉头，“都说中固城守不住，这安乐州守得住么？我们手中还有三万多人马，守安乐州看似可以守，但外无援军，那守得了多久，周军此番大举进犯，一旦围困，我们能坚持多久？周军可以源源不断地遣大军入辽，我们的援军呢？难道还能指望东海女真那帮野人？或者蒙古人？”
“萨甲剌被俘，但估计大周那边会收买东海女真，不能指望，蒙古那边，宰赛算是有点儿魄力和想法，但是现在大周气势正盛，他敢这个时候和大周翻脸么？另外，就算他翻脸，也是远水解不了近火，对我们来说时间来不及了。”扈尔汉摇头，“至于察哈尔人那边，根本不用去指望，林丹巴图尔根本就控制不住察哈尔人，内部七拱八翘，他不行，……”
“那大家的意思就是只有北走？”努尔哈赤心中稍安。
他的想法也是北走阿儿干山，这几百里荒无人烟走下来，他相信周军不可能跟上来，顶多也就是把清阳堡和镇北关收复，宽甸六堡甚至赫图阿拉自己都不要了，周军还能怎么着？他要看看这些周军能在这冰天雪地里坚持多久。
李永芳皱着眉头呲着牙问了一句：“大汗，北走的话，这几万人的粮草怎么解决？北边可供不起这么大的消耗，……”
一句话就把在场所有人给问沉默了。
没错，可以北走，现在也还来得及，安乐州里也还有些粮草积蓄，但一旦走出去，尤其是过了清阳堡和镇北关，那就真的是一片茫茫山林草地了，带的这点粮草能坚持多久，十天，一个月，还是三个月？
就算三个月，三个月后怎么办？
在草原森林里边吃树皮草根么？别说狩猎，单靠狩猎所得，根本不可能养活几万人，也许几千人还能行。
还有，全都是士卒北上，那其他女真族人呢？也北上的话，那消耗更大，更接济不上，只是最现实的难题。
“这一点我想过，北走肯定很艰难，甚至几万人可能只能剩下一半甚至三成，但如果我们不走的话，周军蜂拥而至，我们守得住安乐州么？守不住，我们都知道的，那结果就是被全歼，……”努尔哈赤顿了一顿，“我已经给策穆特黑去了信，请他支援一些粮食肉干到阿儿干山，也让窝集部那边送一些粮食过来，另外费英东立即出使朝鲜，晓之以利害，大周灭了我们，下一步刀锋必定要指向他们，我们不需要他出兵相助，只需要他悄悄为我们提供一些粮食，我们只要活着，大周便无暇来对付他们，……”
堂中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些，东海女真窝集部和建州关系最为密切，能够要到一些粮食，瓦尔喀部实力最强，但策穆特黑对努尔哈赤最为敬服，也应该可以拿到一些粮食，萨甲剌所在的虎尔哈部不太好说，努尔哈赤也没提。
另外就是朝鲜。
建州女真和朝鲜已经秘密往来有几年了，拿下宽甸六堡之后就有往来，朝鲜也为建州提供了不少粮草，而建州也给了朝鲜不少马匹，现在这条路还得要走下去。
但现在局势变化如此之大，朝鲜还会像以往那样愿意给建州以粮草周济么？所有人都对这个问题存疑，但却都不敢提出来。
李永芳甚至也对东海女真那帮人会不会继续支持建州持怀疑态度，但现在的确如努尔哈赤所言，无路可走，还能怎么办，只能北走，走一步算一步，看看形势。
“大汗，如果真的要走，那就得尽早准备起来了，三日内必须要离开，这期间恐怕要尽可能把安乐州城里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其他可以不要，但粮草之物尽可能地带上。”何和礼叹了一口气，一旦踏出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

第六百九十五节 布局后子，期待新局
“朝鲜那边怎么说？”冯紫英示意毛文龙入座，作为东江镇总兵，冯紫英授权毛文龙可以和朝鲜那边接洽。
“那帮人都是墙头草，哪边势强便朝那边倒，他们也一直在关注辽东这边的战况，想必现在已经知晓了这些情况，不会轻举妄动了。”
毛文龙和曹文诏两军全取了赫图阿拉之后，开始一路北上，马儿敦寨、古勒寨、界凡寨这一线原本是建州的重要堡寨都被攻占。
实在是所有驻守兵力当时都被扈尔汉抽空了，现在就成为水到渠成地拿下。
而沿着边墙的原来辽东的三岔儿堡、花包冲堡、抚安堡、柴河堡也都被一一拿下，毛承禄作为前锋已经抵进到了松山堡附近，而贺人龙更是挺进到了广顺关，直逼安乐州了。
毛文龙也知道这一战自己功劳捞得差不多了，曹文诏也是如此考虑过，所以二人一个推出了毛承禄，一个推出了贺人龙，都尽可能地给这二人机会，以便于这一战后二人也能在朝廷那边功劳簿上浓墨重彩写一笔。
“也说不准，或许见到我们把建州打垮了，建州也会向朝鲜宣扬唇亡齿寒的可能性，以朝鲜两班贵族的德性，还真不好说。”
冯紫英摇摇头，“不过要指望朝鲜对建州女真有多大的支持，那也不现实。”
“大人，尤将军只要把中固城一拿下，建州女真就无路可走，安乐州他们守得了一时，也受不了一个月，困都能把他们在里边给困死。”毛文龙显得很自信。
事实上战事推进到这一步，建州女真已经无力回天了，唯一存在的悬念就是努尔哈赤是打算真的去阿儿干山重新“卧薪尝胆”，还是在安乐州“困兽犹斗”，当然前者可能性最大，但是当他得知东海女真也加入了对他们的讨伐队伍之后，他还想要去阿儿干山么？
冯紫英很好奇这一幕会给努尔哈赤带来多大的刺激。
“咱们是这么想的，但朝廷诸公心里放不下啊。”冯紫英笑了，“这建州女真从元熙元熙二十五年之后就成为咱们大周的隐患，一步一步发展成为心腹大患，壬辰倭乱之后，建州女真趁机扩张势力，李成梁养虎为患，宽甸六堡丢失，给了建州女真向朝鲜伸手的机会，然后辽东就再也没有安稳过，九边本来是以宣大为先，逐渐就变成了蓟辽为先，辽东更成为九边第一镇，三边四镇的花费还不及一个辽东镇，可见辽东承受的压力有多大，可即便是这样，不也一样一步一步丢了安乐州，丢了鸦鹘关和抚顺关，丢了铁岭卫和沈阳？不彻底解决建州女真，这一回朝廷是不会罢休的。”
“可这彻底解决的意思要怎么说，是全数斩尽杀绝建州女真人，还是要抓获努尔哈赤一家子一个不漏？”毛文龙也笑，“俘虏了那么多女真人，总不能全杀了吧？咱们大周好像也没有杀俘垒京观的习惯啊。还有那努尔哈赤一家子那么多号人，往老林子里一钻，谁知道他是死了还是被野兽吞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怎么办？”
“那振南，你觉得呢？”冯紫英为这个问题也在不断和京中的诸位大佬们在信中交涉。
“嘿嘿，咱是武人，可不敢妄测京中诸公的心思，但末将以为建州女真要算起来，统共也就是那么十来万人口，这还是把他们吞并了海西女真哈达部、乌拉部、辉发部以及东海女真诸部算在一起，如果加上他们原来控制的汉人，也就是二三十万，现在咱们就分类处理，汉人不必说，自当恢复大周臣民身份，海西四部和东海女真也要分清楚，只有纯粹的建州女真，那就全数打散，迁往虾夷或者东番，真要做到那一步，努尔哈赤哪怕逃脱，就他们一家子在深山老林里难道还能变得出几十万人来不成？”
毛文龙笑得很放肆，“当然，如果能把努尔哈赤这一大家子都抓住最好，现在褚英和代善不是抓获了么？我估摸着就算是能跑掉，也就那么一两个漏网之鱼罢了，无足挂齿，尤其是大人不是也说褚英早就和努尔哈赤不是一条心了么？舒尔哈齐的儿子阿敏和扎萨克图也一直在辽东这边么，现在正在好就放回去了，和褚英一道，搅一搅浑水，各自拉起一个山头来，我就不信建州女真还能成什么事儿。”
“你的意思是还要设立建州左右卫？”冯紫英皱起眉头。
毛文龙摇摇头，“设不设建州左右卫，那得大人和朝廷诸公来综合考虑，但卑职以为就算是要设，这指挥使只怕也不能全让努尔哈赤的儿子们来当了，也不能让东海女真这些人来当，无论他们表现得多么忠心，除非大人另有想法，比如要继续向北拓展。卑职听闻大人有意要重建前明的奴儿干都司，甚至也要把苦兀这些极寒之地都要纳入管辖，如果是要这样，那女真诸部怎么来用好，既要让他们为大人效忠，又不能让他们脱离控制，就得要好好斟酌一下了。”
冯紫英深看了毛文龙一眼，这家伙越发精明了，许多东西瞒不住这家伙。
自己在辽东这边有意打造家天下的手段，刘东旸、曹文诏、毛文龙、贺人龙这些武人都看在眼里，但都是衷心拥护。
无他，这和他们的利益息息相关，朝中文臣都对他们不感冒不信任，只有自己对他们另眼相看，就凭这一点，就值得他们卖命。
……
“夺回沈阳了。”齐永泰放下战报，终于舒了一口气，点点头：“紫英在信中说，赫图阿拉被贺人龙率领登莱军攻陷了。”
孙承宗也是一脸如释重负之后的轻松，“现在努尔哈赤的建州军退守铁岭卫和安乐州，预计半个月之内，可以夺回铁岭，至于安乐州，我倒是希望努尔哈赤能守一守，但估计努尔哈赤不会如此愚蠢，他们可能要逃。”
顾秉谦也松了一口气，忍不住仰着身子靠在官帽椅里，捋须微笑，“紫英这一战打得很精彩，原来我还有些担心抽调蓟镇军入辽会不会被建州发现，但现在绕行边墙外这一出还是做对了。”
文渊阁里的气氛都很轻松惬意，建州覆灭在即，横亘在诸公心中几十年的心腹大患即将被彻底铲除，这份轻松对谁来说都是难得的，可以说现在这一段时间算是大周朝廷最畅意高光的时候了。
李三才虽然心中也在嘀咕冯紫英的狗屎运，但是他也得承认，换一个人未必能打得如此顺利，只用了两年时间不到，就打出了这样一个成绩。
虽然说现在建州女真还在负隅顽抗，也有可能北窜逃脱，但无论如何，建州主力被歼，这却是不争的事实了，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建州女真都难以对辽东构成实质性的威胁了。
“还得给紫英去信，不管建州女真逃到哪里，都得要彻底斩草除根，否则就是后患无穷。”李三才闷闷地补了一句。
“建州女真北窜东逃的可能性很大，留守安乐州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以努尔哈赤的智慧，他们不会这样做，往北往东都是东海女真的地盘，而且尽皆是山林草地，荒无人烟，我就在想努尔哈赤要真的带上几万人逃往那野地里，怎么生活？”
孙承宗沉吟着，“除非建州女真能得到东海女真的全力支持，不，就算是东海女真全力支持，他们也不可能养得活几万大军，这恐怕是努尔哈赤必须要面对的最大问题，而且现在建州女真势颓，东海女真凭什么还要全力支持他们？没准儿就要反插一刀呢？紫英也提到俘虏了东海女真一名重要人物，可能要在这上边做做文章。”
“稚绳的意思是建州女真不可能再有出头之日了？”黄汝良舒了一口气，“那户部的这个窟窿总算是看到尽头了，也不枉这么些年来为辽东砸进去这么多银子，这一回都还得要全靠紫英把咱们大周天南地北的商人们都给鼓动起来了，要不根本就支撑不起这么一场持续两年的大战，现在好了，不说一劳永逸了，但起码也算是可以省着点儿了。”
“也未必，紫英的意思是如果要想确保万无一失，辽东就得要建成第二个山东，不能只停留于原来的边墙内，宽甸六堡收回来了，赫图阿拉攻陷了，那大周的边界就不该止于此，就该继续向北向东推移，他的想法就是要把东海女真也要纳入朝廷管治，至于说具体用什么方式可以再议，但一定要管治起来，不能放任，也不能采取前明的羁縻之策，一定要以流官的形式管起来。”齐永泰摇了摇头，“如果是这样，只怕朝廷在辽东的投入不会小，当然，紫英也提出了可以效仿他之前的这些措施，以利益开路，推动商人们先行，把有些事情先做起来，条件成熟，我们朝廷再来接手。”

第六百九十六节 辽东展望，一手掌握
对辽东的展望的确让人兴奋，尤其是一举解决掉建州女真这个威胁，还要把东海女真纳入管治，这个野心可不小，但对于朝廷诸公来说，这却是开疆拓土名垂青史的好机会，没有谁能够不动心。
日后史书上完全可以记上一笔，在某某等人当政期间，国泰民安，向东向北拓土千里，安置民众数百万，万民敬仰……
不过这固然让人心驰神往，但对于诸公来说，还有一道难题，那就是冯紫英的安排。
短时间内冯紫英还可以继续留守辽东，他本人也是这个意思，要在辽东推进一系列的军政大计，朝廷诸公也乐得继续让他在辽东呆着，但他们也不得不考虑下一步的安排。
今年可以，甚至明年也可以让冯紫英继续在辽东，毕竟总督一任起码三年，说得过去，但后年呢？总不能一直把冯紫英压在辽东吧？
回来怎么安排，最起码也得要安排一个尚书职位，而且怎么看都还觉得有些寒碜了，要说入阁也毫无问题，现在京师城中和江南那些报纸都把冯紫英吹得宛如天人了。
问题是冯紫英太年轻了，就算是后年回来，冯紫英也不到三十岁，就要当尚书入阁，这恐怕很多人心里都难以接受。
不让其回来也说不过去，但让其回来又没法安排，这也让内阁诸公都觉得头疼。就连齐永泰自己都觉得作难。
他当然希望自己这个弟子能早日入阁，也能帮自己分担一些，但是他同样也需要顾及到其他人的情绪，尤其是北地和湖广士人们的感觉，别因为冯紫英让北地士人内部不睦或者和湖广士人的联盟破裂，那就有些不值了。
再说了，冯紫英的确年轻，再晚几年也一样说得过去，可总得要给对方安排一个去处才行。
好在还有一年多时间，齐永泰也在考虑这一年多看看朝中七部尚书乃至阁臣中有没有想要主动致仕的，那样就能腾出一个像样的位置，起码也能对冯紫英有个交代。
就在众人都在忧心和琢磨冯紫英如果要求回京将如何安排时，冯紫英却是兴致勃勃地开始考虑如何将辽东打造成为下一个山东的宏大规划。
冯紫英没有指望朝廷能在实质性的钱粮上给予多少支持，实际上那也不现实。
山陕民乱，河北河南的白莲战乱，这几年里，基本上透支了朝廷财力，再加上这两年的辽东之战，可以说如果不是黄汝良殚精竭虑地谋划，加上冯紫英的不断出谋划策用借贷、国债等手段来筹措资金，户部早就撑不下去了。
现在好不容易看到辽东的建州之患要告一段落，朝廷的心思要放在赈济和扶持山陕河北的地方建设上来了，你突然跳出来说辽东也要支持，这不是要人命么？
所以冯紫英压根儿就没有想过要找朝廷要钱粮这类的支持，他要的只有政策，而这个朝廷从来也不吝于给。
只要局限于辽东，让你冯紫英去折腾，也省得你琢磨着想要回京不好安排，你有多大本事尽管在辽东使将出来。
现在辽东即将一统，冯紫英准备很快就要对整个大辽东地区的人口进行一个全面的统计，现在初步估算人口大概就在二百万左右。
因为之前李成梁时代，辽东军将大量隐匿人口，所以朝廷户籍上的人口数辽东只有不到九十万，后来被建州夺去了安乐州，损失了接近八万人口，铁岭卫，损失了四万人口，沈阳，损失接近二十万人口，所以锐减到了不到六十万人口。
但实际上即便是丢失了沈阳、铁岭和安乐州，冯紫英估计如果把隐匿的人口能够加入进来，哪怕只清理出七成，起码辽东也还有一百三十万左右，也就是说有一半以上人口实际上是没有户籍的，都被军队这个庞然大物给隐匿淹没了。
所以借着这一轮辽东一统，冯紫英准备全面清理辽东人口，他是蓟辽总督，也是辽东的土皇帝，有这个权力和资源。
人口和土地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物资基础，没有这两样，一切都无从谈起。
但现在土地辽东不缺，尤其是在彻底解决了建州女真之后，安全问题不再是问题，那边墙内外的黑土地都成为可供耕种的肥田沃土，而且土豆和玉米这两种作为带来，也为这块土地上的产出带来一切可能。
土地不缺，但人口却是一个大问题，辽东面积比山东更大，但是人口却连山东的五分之一都不到。
现在山东户籍人口按照官府统计应该是在一千一百万左右，但实际人口应该在一千四百万左右，辽东人口如果按照战前尚未丢失安乐州、铁岭和沈阳之前，大概在二百万，如果加上建州女真、东海女真和海西女真，大概在二百三四十万，还真不到山东的五分之一。
也就是说现在比更大的地域，甚至在拿下建州女真和东海女真地盘之后，地域面积可能会是山东的两到三倍，但人口却只有山东六分之一左右。
就算是辽东主要是森林、沼泽和生地，但是要开垦出来，变成熟地，也要比在东番、吕宋要容易得多，尤其是对北地人来说，辽东的气候也要比东番和吕宋更能让他们适应。
现在更有了土豆和玉米这两种很适合在辽东这边种植的作物，推广起来也容易许多，只要把人口问题解决了，冯紫英真有信心用十到二十年时间再造一个山东。
翁启明、何廷发、王绍全、刘克定等人抵达辽阳时也是充满了好奇。
他们从辽西走廊过来时，一路都感觉到战争的气氛和压力，辽东正在展开和建州女真的全面战争，这一场战争从去年就开始了，已经持续了一年多了，而现在更是进入了高潮。
这个时候冯紫英突然邀请他们访辽，还是让他们很吃惊。
或者说冯紫英觉得辽东战事不影响大局？邀请自己一拨人来访辽的意图何在？
不过翁、何、王、刘等人作为江南商人、盐商、山陕商人和安福商人的代表，肯定不能拒绝冯紫英的邀请，不说冯紫英这么多年来和他们结交下来的交情，但是在辽东的合作上已经让他们绑为一体，所以几家都没有推辞就顶风冒雪北上了。
冯紫英在辽阳的总督府仪门内迎候几人，也让几人受宠若惊。
小冯总督亲自迎接几位商人，这传出去恐怕会成为震惊天下的新闻的。
几人都连连称承受不起，冯紫英却不在意。
“迎候几位也是想要提前告诉诸位一个好消息，……”冯紫英笑意盈面。
王绍全最为敏锐，“大人，可是沈阳收复了？”
“呵呵，沈阳十多日前就收复了，我都去了一趟又回来了。”冯紫英笑着道：“铁岭也收复了，前日，努尔哈赤率领残部北窜，安乐州也已经收复了。”
安乐州其实就是后世开原到昌图这一片，紧挨着吉林省四平市一线。
“安乐州都收复了？”几人都吃了一惊，安乐州是几年前就被建州女真夺走了的，而且那里已经是大周最北境的边陲之地了，大周极盛的时候也就只是控制着安乐州北部的清阳堡和镇北关，像一个突出部深入到建州女真的控制区。
“嗯，收复了，我倒是希望努尔哈赤能在安乐州坚守，奈何他不中用啊，现在努尔哈赤大概带着一两万人往北面跑了，安乐州原来的几万汉人，甚至还有两三万建州女真族人都丢给了我们，呵呵，我都没想到，我现在居然还要替努尔哈赤来管理女真人了，真是有趣啊。”
冯紫英乐观开朗的态度让几个商人心中都是一宽，看来周军在辽东是真的大获全胜了，而且听这一位的意思，似乎还不满足于现在的战果。
“大人，那也就是说现在大周全境都已经被您收复了？”翁启明更看重这件事给冯紫英带来的政治影响力，一举击败女真，而且还收复所有故土，这意义可不一般。
“算是吧，李成梁丢失的宽甸六堡早就收回来了，上个月毛文龙夺取了建州女真的伪都赫图阿拉，现在已经在我们控制之下，所以努尔哈赤没法逃回老巢去了，只能往北跑去求救于东海女真，嗯，阿儿干山，大概就是他的目的地，我不打算给他这个喘息机会，东海女真那边我也知会了，很快就会派兵北上，如果不出意外，明年春季之前，建州女真的问题，嗯，应该说整个女真的问题，都可以得到彻底解决，……”
几个商人都是心潮澎湃，看样子之前的投资押注还真的是押对了。
“现在我还在琢磨该如何来划分这个辽东，嗯，前明的奴儿干都司地盘，都应该要纳入辽东，也就意味着地盘可能要扩大好几倍，一直要到更北端的苦兀，当初前明在苦兀岛上设立了波罗河卫，现在还有紧挨着的虾夷，大概率都要纳入辽东的管辖，地盘太大，土地森林太多了，人口不够了，所以我才会找几位来，……”

第六百九十七节 中坚力量，无可匹敌
土地太多，森林太多，这是在炫富还是要人？几个商人都是面面相觑，心中既是兴奋激动，也有些忐忑。
这里边王绍全作为山陕商人代表，最早是一直和建州女真有贸易往来的，对辽东的情况也大略了解一些。
只是后来从冯唐入主辽东之后，冯紫英影响力逐渐渗透到了山陕商人中，负责对辽东和草原上游牧民族的贸易的商人们才开始逐步接受冯紫英的号令，不得将禁运物资输往建州女真，对蒙古地区的贸易也一样要受控制，接受朝廷的政策指导。
“大人，您说是要恢复前明奴儿干都司的地界？”王绍全忍不住插嘴问一句，“那可太大了，现在的辽东恐怕连奴儿干都司地盘的一成都没有吧？”
其他几个商人对前明奴儿干都司的管辖范围并没有一个明确的印象，但是对现在的辽东地盘还是有个大概了解的，和山东差不多大小，如果说奴儿干都司有十个辽东那么大，那就太骇人了，这怎么管得过来？
而且如王绍全在路上就提到过的，辽东就是森林和土地太多，而且土地肥沃，毛皮、人参、金沙、鹿茸这些都是特产，唯一就是人口少，要赚钱，那就得要有足够的人去。
“嗯，估计还不到一成，奴儿干都司管辖的地盘大概得相当于半个大周吧。”冯紫英也显得很平静，“边墙外的范围还很大，建州女真原来控制的地盘大概就得要相当于一个辽东还有多，东海女真控制的地盘大概能相当于四五个辽东，而且往东往北一直到大海，还有相当广阔的土地森林无人问津，因为天气酷寒，每年大概只有半年时间能通航和劳作，所以这一区域实际上是无主之地，现在我要做的就是要把这一区域纳入我们的管辖。”
众人心中都在嘀咕这一位招他们来究竟要做什么，恐怕还不单单只是要招揽人口来垦荒，如果这是这个事儿，用不着这般兴师动众，刘克定这帮安福商人就能干这事儿，这是他们擅长的活儿，东番已经成为典范了。
“大人，您是打算把所有人女真人的领地都纳入辽东管辖，恢复前明的控制范围，但是听您的口吻不想采取原来的羁縻方略，而是要设立官府直接管理？”翁启明要问明白，这中间差距可大了去，而且花费的精力也要大得多。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但我也知道这非一朝一夕之功，需要循序渐进，所以我也说大概要十到二十年看看能不能成。”
冯紫英也知晓他们的担心，别弄成了一个无底洞，无休止地投入，产出跟不上投入，那就要商人们的命了。
“那大人准备如何来一个循序渐进之法呢？”翁启明再问，也是代替其他几位问，这涉及到后续一系列的投入和安排。
“原来大周辖地不必说，赫图阿拉和宽甸六堡一直往东是和朝鲜接壤之地，土地肥沃，森林广布，而且伐木可以沿着鸭绿江一直漂流到九连城，辽东的大木你们是知道的，价廉物美，所以我想的第一步就是在解决建州女真只有，先把这一片原本属于建州卫的土地纳入进来，朝廷既然授权我全权处置，那么土地、山林，也包括这片土地上一切东西都归我来定板，所以只要有足够人口来，我想这都不是问题，授田、分地，甚至划分森林，都可以，具体方略咱们可以再议，关键是要先把人给我弄来。”
“我和朝廷那边也说了，山陕、河北河南与山东，北地这五省，不仅仅是流民灾民了，凡是愿意来的，都可以来，甚至海通银庄可以为这些人贷款让他们有足够的路费，也能迅速在辽东站稳脚跟生存下来，至于利息可以压到最低，……，我打算先在赫图阿拉一直到朝鲜边境这一片设立建州府，不再保留建州卫，……”
冯紫英滔滔不绝地向几位商人介绍自己的规划，举手投足间就把白山黑水间数万平方公里的大致架构定了下来。
众人听得也很认真，各自也大概明确自己要在里边做的一些事情。
比如安福商人就要考虑准备现在北直、山东两地开始招募人手了，另外还得要在这几处准备开拓出来的地方修建一些最基本的基础设施，比如道路，只有道路通了，这些后续的迁民效率才能大大提升，而且也能最大限度安抚人心。
还比如江南商人就要负责商道和相关商业设施的组建，只有源源不断的物资能运送到这里，才能让人能来，来了留得住。
九连城应该是下一步发展的重点，海船可以从江南、山东这些地方直抵这里，同时还能跨过鸭绿江与朝鲜发展贸易，甚至还能吸引一些朝鲜无地农民过来，直接将其转化为大周子民。
山陕商人就要负责开发这些地区的资源，兴办工业，比如石炭开采，水泥制造，以及冶铁、造船这些产业，都要考虑进来。
何廷发作为盐商代表，供应盐路不必说，更重要的是提供资金上的支持，比如在工业发展上的资金支持。
吸引人口来原本是一个最为棘手的事情，哪怕是在东番要迁民也是一大难题，涉及到就是授田问题，只要解决授田问题，人口可以说要多少有多少。
别说山陕和河南，就是相对富裕的山东、北直，无立锥之地的穷苦农民也是多如牛毛，土地大多掌握在地主和中富农手中，贫雇农体量很大。
只要说人均二十亩地，要从这些地方招募三五百万人口过来真不是问题。
关键在于如何让这些人到辽东，而且还能生活下去，这个时间段里这些人都要吃穿用度，盖屋打井，都是一笔不小的花销。
冯紫英也拿不出这笔钱银物资出来，让这些本身就穷得一无所有才外奔的农户拿也不可能，就只能是借贷方式来解决，这就需要海通银庄，以及冯紫英建议在座众人可以考虑再在辽东开办一家地方性银庄，比如海东银庄。
要推进这样一个庞大的计划可谓相当繁复且工作量极大，涉及到方方面面，原来的辽东是一个军镇，纯粹是以军事为主，但现在要招募上百万人口过来，哪怕是分成十年来推动，每年也的要几万甚至十万人口的迁徙，这民政管理的工作量可以想象得到。
这同样对安福商人来说也是一大考验。
哪怕他们之前有在东番的迁民经验，但是那规模要和整个冯紫英设计的辽东迁民规模比也是小巫见大巫，差得太远，规模和工作量都是增长好几倍。
不过冯紫英也给刘克定建议可以循序渐进，第一二年可以试点，三五千人或者一两万人的试点，只要成功了，便可以照此复制，逐步扩大规模，而且有了好的示范效应，后期来的移民也更有积极性，经验丰富了，无论是安福商人还是地方上的官员衙役在处理上也要简单许多。
这一场探讨下来一直到掌灯时分，几个时辰下来都让大家饥肠辘辘，但是却都是兴致高昂。
对于商人们来说，这是第一次他们以主事者的身份参与到偌大一个地方的全面规划和建设发展过程中来，冯紫英礼贤下士的态度也让他们分外有成就感，尤其是涉及到每一个地方的设想规划来，他们都可以参与建议，冯紫英也从谏如流，更是让他们十分满足。
冯紫英也设宴招待一行人，席间觥筹交错，大家也是把酒言欢。
“大人，我等商贾之辈，能得大人看重，倍感荣幸。”何廷发不无感慨，“要说我们这些人也算是见过一些官员，虽然不少人对我们表面上都十分客气，但实际上我们都知道他们只是表面而已，内心对我们商人是十分鄙薄的，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很多人更多的是把我们当成可兹利用的肥羊，若是不能为己所用或者用过之后，便是两个态度，更多的人更是把握等商贾视为于国无用于民无益的寄生之流，可他们何曾想过我们在其中赖以谋生的辛苦种种，若是这万民没有了我等商贾之辈，那又会是怎样？为何从古至今士农工商中我们商人能占有一席之地，难道这期间没有道理么？”
何廷发的一席话也引起了其他几人的共鸣。
作为各大商帮中的顶尖商人，他们周围少不了也会有不少官员，其中不乏也是二三品的地方大员中枢重臣，但是他们都能感觉得到，那些人都是冲着他们的银子或者说可兹利用之处而来，鲜有能给他们提供支持，帮助他们谋划未来产业发展的情形，但冯紫英却不一样。
冯紫英的平等态度并非做作，而是发自内心，特别是对商人们的作用并非只是利用，而更多的时候是相互合作，甚至在商人们心目中冯紫英给他们的帮助支持更大于他们的付出，很多时候大家都能有很多的共同语言和思想，这才是他们最愿意和冯紫英合作的缘故。

第六百九十八节 悬红，围堵
最后一个话题还是冯紫英最重视的鞍山驿煤铁联合体。
鞍山驿煤铁联合体已经在今年六月份就建成投产了，因为辽东这边各方面基础设施都远逊于京畿和徐州那边，所以建设进度要比预想的慢。
总共耗时一年半，才算是让第一座高炉建成投产，不过随着第一座高炉投产，后续的几座高炉也在七八月间陆续投产出铁了。
只要能正常冶炼出质量过关的铁料，商人们就已经非常心满意足了，有了这一个起码可以持续生产三五十年的矿区和复合体，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而且鞍山驿这周边的各类资源都很丰富，水泥工场的建设也在去年四月份就开工建设，十月份就竣工投产，迅速应用于从鞍山驿到牛庄以及辽阳的驿道建设，也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现在鞍山驿煤铁复合体的生产已经进入了正轨，产量还在不断攀升，第二轮扩建的方案已经出炉，即将付诸实施，而铸造铁轨，用以建设牛庄到辽阳直至沈阳的铁轨道路也就成为了可能。
如果要说现在就把价格不菲的铁料用来制造铺在地上的铁轨，商人们内心都还是有些滴血的。
这等铁料随便一船拉出去都能换来滚滚的银子，可现在却要铺设在地上作为道路用，这怎么看都觉得有点儿像是败家。
但冯紫英还是很耐心地说服了这些商人们，尤其是首先铺筑鞍山驿到辽阳这一段，并在完成了十里地的铁轨铺筑，并将特制的轨道马车用四匹挽马轻而易举地将四节大车用了半个时辰不到的时间拉到，而这四节大车上装载了八十石粮食，这样的运送能力让所有商人都震撼了。
按照冯紫英的预估，用六匹挽马其实可以拉到八辆大车，也就是可以运送一百六十石也就是二万四千斤粮食。
如果按照牛庄到辽阳二百八十里地的距离，也就是说八匹挽马可以轻松将一百六十石粮食在两天时间从牛庄运送到辽阳，又或者可以将二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在两天之内运到，可如果走驿道，没有六天时间的艰难跋涉，你根本做不到，由此可见这中间的巨大差距。
不提商业上的价值，单单是军事上运用，都让人怦然心动，而商业上的价值更是不可估算。
特别是这种运输方式，对马车的损耗也相当小，远逊于在驿道上的行进磨损，对于沿路驿站的需求也可以极大减少。
所以在实验了这十里地的马拉列车的效果之后，商人们都接受了冯紫英准备在牛庄到沈阳这一段路途上的尝试，当然这也需要他们这些股东们接受要把这三百多里地的铁轨铺筑在路上这一疯狂举动。
但随着人口不断涌入辽东，而从牛庄到沈阳这一线将会是拓垦的重点，所以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按照冯紫英的设想，当下鞍山驿煤铁复合体的产能基本能够满足从辽阳向沈阳和牛庄两个方向开始铺筑铁轨，到后期还可以进一步从牛庄向辽阳方向进行铺筑以便于加快进度。
如果计划能够顺利进行，冯紫英估计这三百里的铁轨可以在三年内完成建设，而辽阳到沈阳这一段，甚至可以在明年就能实现贯通。
这段铁路的建成，可以极大的推动从牛庄到沈阳这一线的人口迁徙和聚集，同样也能使得这一线成为未来辽东的一条经济发展命脉，按照冯紫英的设想，未来还可以将这条铁轨一直过铁岭铺设到安乐州，从沈阳向东铺设到赫图阿拉，从九连城经凤凰城铺设到辽阳，另外也要考虑从山海关铺设到义州卫（义县）的铁轨铺设，初步形成一个以沈阳辽阳和中心的骨干铁轨干线网络。
听起来在这个时代铺设铁轨干线网络似乎相当的高大上，但其实说实话这玩意儿科技含量并不好，既没有蒸汽机车的带动，还得要靠挽马，铁轨的规矩也偏窄，运输能力差强人意，当然要说比公路运输那的确不可同日而语。
在当下京畿和辽东的钢铁产能开始爆发的时候，冯紫英还真的可以任性一回，现在辽东把这个铁轨网络建设大计玩起来。
当然这肯定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除了从牛庄到沈阳这条生命线因为涉及到迁民和物资补给运输以及钢铁贸易的需要必须要全力以赴的建成外，其他几条线路都是一种规划设想，要在的确有价值意义的情况下，冯紫英才会启动。
而且到那时候自己还在不在辽东都是一个未知数了，更多的还是取决于商人们的意愿了。
在九连城建设一家造船厂也成为了研究的事项。
这里地处鸭绿江口，辽东大木可以采伐后从鸭绿江顺流而下，而且现在朝鲜、日本都闭关锁国，正是大周大力发展海贸的上佳时机。
而且大周日后要掌控虾夷和苦兀，辽东海运必须要发展起来，同时还要将贸易深入到朝鲜和日本，迫使这两国接受大周的贸易标准，将其纳入大周贸易体系，防止西夷人抢先一步渗入这一区域。
构建辽东省的规划冯紫英已经有了腹稿，准备进一步细化之后就要呈报给朝廷内阁。
按照他的设想，辽西设立宁远府和广宁府两个府，辽南设立金州、复州、海州三个州，辽东南设立凤凰府和镇江州（九连城），辽中设立辽阳府、沈阳府、安乐府、铁岭州，另外在赫图阿拉设立建州府，在辽河套北部地区恢复设立懿州，这也是原来元代辽阳行省所在地，大概就是现代的阜新、彰武、库伦旗、科尔沁左翼后旗、奈曼旗这一大片区域，而当下这是叶赫部和科尔沁人的辖地，冯紫英直接就定为懿州的区域。
当然这一规划也只能是一个粗略的设想，像建州府和懿州这两个明显是为了加强对建州女真、海西女真和科尔沁人控制，将其彻底纳入大周管治的两个府州，现在还架构都尚未成型，要真正实现冯紫英未来设想的府州，还差得远，没有一二十年的建设和整合，想都别想。
这里边还需要大量移民戍边，不断将内地的无地农民迁移到这一区域来，加大开发和民族融合力度，使得这一片真正成为大周的肥田沃土，同时也要成为日后继续向东向北将整个原来奴儿干都司地域纳入实质性管辖打好基础。
没道理一两百年后沙俄在万里之外都能把魔掌伸到这一地区来，而近在咫尺的中国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沙皇将西伯利亚汗国吞并，并把整个直至海边的西伯利亚地区变成他们的土地，这是冯紫英绝对无法容忍的。
现在自己来了，自然就要抢先一步把许多事情先做起来，辽东打造成为一个新山东，才能充当向东向北拓展的桥头堡，辽东不稳，一切休提。
没有个七八百万人口，你怎么能支撑得起向北向东不断地延伸拓展？
就在冯紫英坐镇后方构想未来大辽东的发展格局时，前方的刘东旸、贺人龙、尤世禄等人却都没有停住步伐，继续一路向北向东进攻。
继收复安乐州之后，尤世禄和刘东旸二人率大军出清阳堡和镇北关一路向北，直扑阿儿干山，虽然还有几百里地，但是现在的周军都是斗志昂扬，一门心思要把建州女真彻底歼灭。
按照总督大人所言，只要经过核实的建州军士卒，俘虏一人就是二十两银子，斩杀一人减半，这北窜的建州军起码还有两万来人，对于士卒们来说，只要抓获一两个，这一趟的辛苦也就值了，这还没有算更高级的建州头领。
抓获努尔哈赤的悬赏高达十万两，努尔哈赤的儿子中皇太极悬赏价格最高，高达三万两，而其他儿子也从五千到一万不等，而何和礼、费英东、安费扬古、扈尔汉、李永芳五人价格都一样统一为二万两，所有这些人如果是斩杀或者只拿到人头，价格都折半，这极大地刺激了周军士兵们的兴趣。
周军内部甚至有些人反对将这一悬赏令传递给东海女真那边，不过刘东旸和尤世禄商量之后还是把这一情况传递给了萨甲剌，让其在东海女真那边广为传播，现在就看谁能抢先得手。
建州这一帮北逃的大军在奔向阿儿干山的路途中就接到了坏消息。
东海女真的瓦尔喀部和虎尔哈部已经翻脸，两个部落里边都传遍了关于拿住努尔哈赤悬赏十万两银子的悬红，其他诸人的悬红也都张榜贴在了阿儿干山周围的村寨部落里。
现在唯一的就是窝集部那边情况尚不明确，可阿儿干山是瓦尔喀部的地盘，如果不能去阿儿干山，要去窝集部，那就只能转道向东，但贺人龙和毛承禄的追兵已经从赫图阿拉北上，直奔窝集部那边而去，如果逃往窝集部，会不会正好遇上登莱镇和东江镇的追兵？

第六百九十九节 穷途末路，树倒猢狲散
努尔哈赤半躺在床上，脸色蜡黄，额际系着一根杏黄色的绸带，更显得他的孱弱。
“阿儿干山那边已经有不少瓦尔喀人和虎尔哈部的人了，这一路上只怕都有无数人在窥伺着我们，大周那边开出了巨额悬红，呵呵，没想到我努尔哈赤居然值十万银子，我是不是该自缚主动登门？”
简单说了这么几句，努尔哈赤脸色都变得有些潮红，喘息也有些急促起来。
帐内众人尽皆沉默不语。
大周这一招很阴毒，二十两银子对任何一个东海女真人来说都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而且如果侥幸斩杀军官，还能有翻倍甚至翻几倍的机会，谁能忍得住？
这一路行去，尽皆是东海女真最熟悉的地形，稍微落单可能就会遭遇毒手，甚至一小队人马都可能遭到对方的袭击。
据说不仅仅是东海女真，甚至连草原上一些部落得到消息之后，都开始蜂拥而至，从西面草原上不远千里往这边跑，就是希望万一能够拿住穷途末路的努尔哈赤，或者拿不住努尔哈赤，抓获如费英东或者努尔哈赤的其他儿子，那也是收获颇丰。
甚至在外边还传得沸沸扬扬说拿下阿巴亥可得赏银二万，因为小冯总督看上了阿巴亥，所以价格翻倍了，而阿巴亥替努尔哈赤生的三个儿子每一个都价值五千到一万，这又是两万两，也就是说阿巴亥算得上是建州女真中仅次于努尔哈赤的高价值人头了。
草原上一些小部落，虽然他们名义上是属于内喀尔喀或者科尔沁亦或是察哈尔，但实际上他们受到约束力很弱，在没法生活下去的时候，他们就摇身一变成为马匪马贼，谁都敢抢，谁都敢杀，现在大周开出了这样好的条件，而目标又是陷入绝境的建州女真，这些人当然就不肯放过了。
见众人都不说话，努尔哈赤一阵天旋地转，喘着气咬着牙问道：“褚英来了？还有谁？”
帐中又是一阵窒息般的压抑，没有人敢说话。
努尔哈赤目光终于投向一直低垂着头的何和礼：“何和礼，你也要瞒着我么？”
“大汗，除了褚英，还有阿敏和札萨克图。”何和礼受不了努尔哈赤目光逼视，呐呐道。
一些还不知道情况的人目光都望向了何和礼，阿敏和札萨克图？舒尔哈齐的儿子？他们也回来了？！
他们回来做什么？
目的不问可知，这是跟着褚英回来的。
努尔哈赤咬着牙关，但是全身却已经没有了气力，连说话都格外吃力。
旁边皇太极忙着将努尔哈赤扶起来，对着何和礼怒目而视，显然何和礼并没有将这些情况告知他。
何和礼面带苦色，告知皇太极又如何？知晓了又如何？
大汗现在身体状况这般模样，褚英、代善和莽古尔泰被俘，现在却只有褚英回来了，谁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安费扬古、费英东都默不作声，装作不知道，扈尔汉那般烈性的角色，现在不也一样低头不语。
“好，好，褚英，这个逆子，还有舒尔哈齐的两个余孽，现在居然都敢大模大样回来了？何和礼，为何不将他们斩首示众？”努尔哈赤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脸色更是一阵赤红，虚汗长淌。
斩杀？能行么？安费扬古和费英东以及扈尔汉他们都是不置可否，显然不同意如此，而且现在自己还没有允许褚英和阿敏以及札萨克图进来，就是怕出现不可预测之事，现在需要考虑的是建州女真这两万多人何去何从未来命运的事情，而不是一时意气用事的时候。
“何和礼，大汗问你，为什么还不把这几个叛逆拿下斩首？”皇太极怒目圆睁，问道。
“大汗，褚英他们尚未进营，还在大营外。”何和礼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就是怕褚英进来，若是大汗执意要斩杀褚英，只怕就要立即引起建州内部的分裂了，费英东和安费扬古以及扈尔汉选哪一边？自己呢？
自己是褚英的大舅子，可大汗对自己恩重如山，褚英又是大汗嫡长子，这怎么算，怎么办？
“哦？”努尔哈赤闭上眼睛，稍微休息了一下，嘴角浮起一抹冷笑，“他不敢进来？”
“不是，是我没有同意他进来。大汗身体欠佳，我不想让他进来。”何和礼平静地回答道：“他们几个也是这个意思。”
努尔哈赤已经没有那么多精力来考虑太多了，安费扬古和费英东他们打的什么心思，他略微能想得到，但问题是褚英来这是要断建州女真的根的，他们不明白。
“不让他进来？”努尔哈赤死死地盯着何和礼，稍微让自己喘息匀净一些，这才幽幽地问道：“你怎么想的？”
见何和礼没有回答自己，努尔哈赤目光一转，掠过费英东、安费扬古以及扈尔汉的脸上，继续问道：“你们怎么想的？”
寂静无声，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屋里似乎落下一根针都能听得见。
还没等到有人做声，外边已经传来一阵杂乱的叫嚷声，努尔哈赤觉得自己眼前有些恍惚，他竭力要稳住精神劲儿，抿着嘴唇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指：“外边怎么一回事？”
何和礼他们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阿拜早已经和汤古代冲了出去，但是很快就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传了进来，“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把我拦在外边，不让我见大汗是要行不轨之事么？”
大帐内几人都是面色难看，却又不好说什么。
努尔哈赤也听出了是谁的声音，面色微微潮红，想要说什么，但念及自己现在的身体状态，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让她进来吧，我还没死。”
一个英武昂扬的高挑女子手中抱着一个婴孩，另外一只手牵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孩童，孩童另一只手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幼童走了进来。
鹅蛋脸，修眉入鬓，瞳如深潭，鼻梁高挺，丰唇似火，墨染青丝梳成了一个优美的宫廷式双环高髻，一身华丽的女真袍服把优美的身段勾勒得活色生香。
“见过大汗。”女子进来，盈盈一礼，然后就直接走到了大汗身畔，取代了一脸不忿的皇太极。
“阿巴亥，你来做什么？”努尔哈赤目光幽凉，淡淡地道。
“大汗，这等决定我们建州一族命运之事，臣妾如何能不来？阿济格、多尔衮，还有多铎也是您的儿子，他们虽然还年幼，但我作为他们的母亲，也该有资格来听一听，听说那褚英已经在大营外了，还有舒尔哈齐的儿子们也来了，他们是想干什么？”
阿巴亥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心和野心，当听到外界传言大周那位小冯总督悬红二万两要抓获自己时，她甚至还有几分得意，但是很快又被自己几个儿子也一样纳入了死活不论的悬赏吓住了。
还有一些传言说只要建州女真主动归降，大周可能重新设立建州左卫和建州右卫，按照原来李成梁时代的模式，建州女真一样可以在原来的地盘上生活，建州左卫和建州右卫的指挥使一样可以由佟（爱新觉乐）家族继承，世袭罔替，替大周永镇东疆。
据说舒尔哈齐的儿子们就在争夺建州右卫指挥使的位置，而建州左卫指挥使的位置花落谁家，也就是大汗儿子们所关注的焦点了。
这些在建州军内部的传言自然没有人敢让努尔哈赤听见，事实上何和礼他们也早就听到了，这建州军内部一样有褚英的人，也有舒尔哈齐原来的部属，现在大树虽然未倒，但是猢狲们却都已经慌了，要各寻出路了。
虽然只是传言，但却也有几分可信，像原来舒尔哈齐就曾经得过大周建州右卫指挥使的官衔，只不过舒尔哈齐后来被大汗给杀了，建州右卫也就烟消云散，可现在时移世易，形势倒转，大周对辽东的统治已经毋庸置疑了，设立建州左右卫也就成为可能了。
努尔哈赤也有些不太明白阿巴亥这个时候跳出来想干什么，听她的口气又不像是要做个什么，可现在她来出这个头是什么意思，难道她还能带着一干人打出一条血路来？荒唐。
努尔哈赤还有些不明白自己的部下们心气早已经消散了，对于前有翻脸的东海女真，后有大周追兵，旁边还有不断涌出来想要咬一口得赏银的蒙古和海西女真，没有人还有信心能逃出生天，包括何和礼在内的所有人都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现实，那就是该怎么体面的存活下来。
阿巴亥的突然插入进来，让大帐内的气氛稍稍有一丝松动，尤其是问及到了褚英和阿敏以及扎萨克图的到来目的何在，也终于让努尔哈赤意识到了一些什么，尤其是在所有人一样保持这异样的沉默时。
一阵心悸之后，努尔哈赤觉得自己虚汗已经把内衣打湿了，虽然外边冰天雪地，但是大帐内的火盆熊熊，让他格外憋闷又难受，想要说话，又觉得心气虚浮，就像接不上气一般。

第七百节 图穷匕见，命运何殊
“你坐到一边上去，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过问这些事情了？”终于缓过气来，努尔哈赤咬着牙关哼了一声。
阿巴亥不敢在放肆，赶紧用手上的绢巾擦拭了一下努尔哈赤额际的汗珠。
努尔哈赤这样微微扬起头：“褚英是大周放回来的，阿敏和扎萨克图是大周派回来的吧？他们没进营，也没说什么？”
何和礼看了一眼费英东，之前是费英东和褚英接触了一下。
费英东脸色难堪，犹豫了一下才道：“褚英没说什么，只说要进营来见大汗，哪怕是忠言逆耳，也要说给大汗听，我便没有允许他进营来。”
努尔哈赤心中一沉，费英东虽然话语依然对褚英不满，但是语气已经远不及原来那么坚决了，之前费英东和安费扬古是最反对褚英的，相比之下额亦都和何和礼都还好一些，但现在面对褚英，费英东居然态度犹豫不决，只是不让对方进营，但都还留有余地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现在心中也是沮丧彷徨，有些拿不定主意了，或者说，心思变了。
一时间努尔哈赤更觉得头发晕，连费英东他们心思都活泛起来，那这一仗还怎么打？
难怪阿巴亥都要带着孩子来这里了，这是要等自己作投降的决定么？
一股子悲凉落寞的情绪笼罩着努尔哈赤心境，让他竟然有一种想要一觉睡过去不再醒来的感觉，之前强撑着心气要给众人打气的心思陡然间淡了下来。
“去让褚英和阿敏、扎萨克图进来吧，我要见见他们。”恍惚和晕眩萦绕着努尔哈赤的头，努尔哈赤一字一句地道。
“大汗，……”何和礼迟疑着观察着努尔哈赤的表情。
“去叫吧，你们不是都盼着这一刻么？”努尔哈赤闭上眼睛，不想再说话。
何和礼与费英东、安费扬古等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何和礼出了大帐，去让人通知褚英入营。
褚英踏进大帐中时，还有些忐忑，但是在看到父汗那苍白颊间夹杂着一抹赤红时，他心里就踏实下来了。
父汗的身体真的如报告给自己的情况那样不行了，虽然不确定是不是油尽灯枯，但是看着连阿巴亥这个蠢女人都敢坐在一旁守着，也足见父汗对身边人的控制力是大大削弱了，甚至超出了自己的预估。
在褚英踏足进营那一刻，努尔哈赤突然间睁开了一直闭着的眼睛，眼瞳中的光焰倏然一闪，似乎是痛恨，又像是犹豫，甚至还有些茫然，但没等他说话，何和礼却已经抢先插话了：“大汗，刚得到消息，周军已经距离我们只有十里地了，应该是尤世禄的蓟镇军，但是并没有再继续追击，另外刘东旸的辽东军一部已经绕行到了阿儿干山，……”
正待突然下令将褚英斩杀的努尔哈赤被何和礼这一插话，同时又突然带来了这等震撼的消息，顿时将努尔哈赤的心气给击碎了，讶然看着何和礼毫无表情的脸，努尔哈赤眼前一阵模糊，急促地问道：“当真？”
褚英点了点头：“何和礼说的没错，尤世禄大军早就过来了，刘东旸的骑兵也提前得到了策穆特黑的允许进入阿儿干山了，我也是不忍让建州女真一脉全数葬送在这一处荒郊野地里，才会主动请缨而来，其实我也知道父汗肯定心中对我怨恚无比，甚至恨不能杀我以泄愤，但我还是来了，……”
“大周让你来给你开出了什么条件？”努尔哈赤阴冷如蛇信的目光在褚英脸上逡巡。
褚英却毫不在意，“没有，什么条件都没给我说，冯铿只和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不想建州女真从此灭族，那就自己好生掂量以下该不该放下武器，顽抗到底的话，他就只能痛下杀手了。”
“什么条件都没有给你开出来，你就跑回来了？”努尔哈赤意似不信。
“父汗，人家凭什么给我们开条件？阿尔干山那边已经被堵住了，现在尤世禄大军在一旁虎视眈眈，东海女真人人都希望那我们建州勇士的头颅去换悬赏，我们能现在能去的就是东北边儿的窝集部，可窝集部是个什么情况，难道您和我们不清楚么？他们能供应得起我们这么多人的生活？您想让我们和窝集部那些野人一样去钻山沟下河溪去打猎捕鱼么？这种生活，我们能支持得下去么？”
褚英是有备而来，也早就把所有问题都考虑清楚了，“父汗，我们现在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人家也根本没有打算和我们谈什么条件，在人家眼中，我们就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您觉得我们这点儿人能冲出去么？好，就算是冲出去，能留得下来多少？跑到窝集部地盘上，又能坚持多久？窝集部会一直容忍我们么？”
一个接一个问题不仅仅是质问努尔哈赤，更是说给周遭的众人。
努尔哈赤心中叹息。
他承认褚英所言都是在理，但是褚英没这份本事能把这些问题想明白，这都是姓冯的提前就把褚英给忽悠得五体投地了，现在褚英是依葫芦画瓢来吓唬自己这屋里的人了，当然这也不能算吓唬，也的确是事实。
“褚英，那你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做才是符合你所谓的咱们建州女真的利益呢？”努尔哈赤半闭着眼睛问道。
褚英迟疑了，一时间没有开口，想了一下才缓缓道：“父汗，时移势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们得承认和接受这个现实。”
“阿拜和讷图在汉地呆了那么多年，应该清楚大周国力的强盛，而且现在大周已经解决了山陕民变和白莲之乱，西南叛乱也已经平息，现在大周内部已经没有什么隐患，所以才会有余力来对付我们，……”
“我记得您曾经说过，咱们建州女真人不及汉人百一，唯一的机会就是大周内乱，但现在大周内乱已平，我们就已经失去了这样一个机会，何况冯铿不是李成梁，不但年轻，而且在大周朝廷中极有影响力，我们很难再其内部找到什么机会，不如隐忍待变，……”
这一番话倒是褚英的由衷之言。
没谁愿意就这样俯首称臣，但现实如此，你只能接受，现在隐忍，也是积蓄力量，为日后重新寻找机会做准备。
努尔哈赤看着一脸沉凝郑重其事模样的褚英，都有些搞不明白这个家伙是真蠢，还是被冯铿给许了什么空头愿给迷住了眼。
“褚英，隐忍待变？你都说了冯铿年轻，又有莫大影响力，可你看他两度来辽东给我们建州女真造成的恶果？那就是冲着要灭我们建州女真全族而来，你觉得我们若是归降于他，他会给我们机会隐忍待变？能让我们重新获得机会？”
努尔哈赤的话也是很多人内心想的。
褚英也想到了这一点，很坦然地一摊手：“的确，刀掌握在人家手中，我们只能承受，但不如此那又怎么办呢？父汗，方才我就说了，我们不归降，人家大不了就付出一些损失牺牲，彻底消灭我们，难道你觉得我们打这一仗，就能让建州女真一族昂然生存下去？再说了，大周对周边部族也非您所说的那么不堪，只要您别生出太多想法，叶赫部不也活得好好的么？东海女真不也被大周招揽了么？内喀尔喀人还不是和大周眉来眼去，往来频繁，甚至土默特人不也和大周保持着和平么？除了咱们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好像也没其他部族就和大周势不两立的样子，而我们和察哈尔人究竟什么原因与大周造成这个样子，在座大家和大汗难道您不清楚么？”
褚英这话一说，众人脸色都是一变，皇太极更是暴怒：“放肆！褚英，你怎么敢诽谤污蔑父汗的国策？”
褚英却很平静，“我诽谤污蔑？我倒是觉得我不过就是说了实话而已，若是我们当初吞并宽甸六堡之后就停下脚步，会走到今日这种局面么？还不是就是有些人为了一己之私，以为自己想要接掌汗位，觉得自己英明神武，胜于父祖，……”
褚英对皇太极也是积怨深久了。
父汗喜欢皇太极不是秘密，自己立下那么多功劳，一样失宠，代善一样奋力挣表现，可还是比不过成日里在父汗面前邀宠的老八，褚英也早就知道若真是打赢了这一仗，这大金国汗位更和他无关，甚至幽禁致死，或者直接杀掉都有可能，草原上就是如此残酷现实。
自己既然当不了大金的汗，那这个大金和自己又有多大关系呢？难道让自己这个嫡长子灰头土脸地看着皇太极上位，甚至每日辗转难眠地忧惧赐死自己的那一天什么时候到来？
可笑代善还蹦跶得那么厉害，真以为他自己可以和皇太极争宠，还有莽古尔泰那个蠢货，在褚英现在看来，都是那么可笑可悲。

第七百零一节 碾压之势，螳臂当车
褚英的沉静漠然让努尔哈赤心中越发肯定，但是现在的他却又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来反驳对方。
刀板和鱼肉，如褚英所言，不归降，难道就等着被全歼？
就算跑得掉一部分，去了窝集部地盘，窝集部就能接受自己一行人？
以前和建州女真亲善，并不代表现在就还愿意引火烧身，或者等着自己这些人的就是另外一张罗网呢？
看着周围沉默不语的众人，努尔哈赤越发觉得眼前的景物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想要说什么，却又觉得气紧心跳，几番张口却又说不出话来，一直到阿巴亥突然发现身旁的男人的异样，这才骇然大叫：“大汗，大汗，您怎么了？”
这一嗓子，才把所有人都惊醒过来，都忙不迭地关心起来，只不过这个时候的努尔哈赤的确没有多少精神来应和这些人的“关心”了，只能摆摆手，表示自己需要休息。
何和礼等人也是无奈，只能与褚英他们一道出了大帐。
何和礼觉得褚英变了许多，幽禁这两年，褚英只是变得沉静了一些，但骨子里的桀骜狂妄并没变，仍然是觉得大汗和他们这些人对不起他。
但是被俘虏这两个月，似乎一下子就让褚英有脱胎换骨的感觉，不但思维更清晰，头脑更明智，说起话来也是头头是道，并不完全是像最初猜测的是不是被姓冯的给忽悠住了。
相比之下，原来大家一致看好的皇太极和褚英相比就显得要稚嫩冲动不少。
“何和礼，费英东，安费扬古，扈尔汉，大汗现在需要休息，他现在的身体不宜再操心太多事情了，我怕他这样下去，熬不了太久，我们找个地方议一议，怎么样？”褚英很随意地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几人建议道：“建州女真也不是我们爱新觉罗一家人的，几万人的命运也不能因为哪一人一言而决，尤其是这种时候，汇聚众人智慧，找到更明智的道路才是正道。”
褚英的口吻让何和礼等人都是有些难以接受，但是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的话在理，大汗现在的状况，再拖下去恐怕大周那边未必就有那么好的耐心了。
一行人终于在褚英的提议下走到了另外一顶大帐中。
“诸位是什么意思，不妨提出来，我方才已经把我的意思表露了出来，阿敏和扎萨克图两人在大周那边时间更长，对冯铿的了解更多，如果有什么要问的，不妨问问他，对了，扎萨克图，你去把阿拜和讷图叫来，他们在汉地呆了那么久，应该对大周那边的情形十分熟知，也可以作为参考。”
褚英很随意地吩咐着扎萨克图，扎萨克图有些不情愿，不过还是点点头出去了。
很快阿拜和讷图就过来了，跟着来的还有汤古代和阿巴泰。
见汤古代和阿巴泰也过来了，褚英也不在意，“老四和老七也来了？也好，都来计议计议，也免得懵里懵懂的，对外边的情况啥也不知道。”
“诸位，人都差不多来了，那就说说吧，现在怎么办。”褚英看着何和礼、费英东几人，“老三，你也说说，你在汉地呆了那么久，最了解，讷图，你也可以说一说。”
何和礼和费英东、安费扬古以及扈尔汉交换了一下眼色，才开口道：“褚英，之前大汗就从没说过这方面的事儿，现在您回来了，而且还是从大周那边过来，能不能说说大周那边的意思？”
褚英摇头：“冯铿没和说太多，只说建州女真不想灭族，那就趁早归顺，大周无意对哪一个部族采取灭绝政策，除非自寻死路，像海西四部，东海女真，包括草原上的蒙古诸部，大周都是采取包容的政策，甚至按照冯铿所言，大周会恢复前明的奴儿干都司辖地，还会恢复前唐的关内道管辖，所以日后会怎么样，我只知道这样一个大概，……”
何和礼和费英东等人都忍不住冷笑起来，前唐关内道什么情况他们不知道，但奴儿干都司的地盘他们却是知道的，“恢复奴儿干都司辖地，那是要把东海女真乃至更北面的地方都管治起来了，他们怎么做到？”
褚英瞟了一眼何和礼等人，似笑非笑：“阿敏，扎萨克图，你们在大周呆了这么久，接触很多，你们说说大周现在在鞍山驿到辽阳那里修的铁轨情况，和他们说说，免得井底之蛙还在那里自我陶醉，……”
阿敏吞了一口唾沫，简单把从鞍山驿到辽阳的铁轨轨道运输情况做了一个介绍，讲了运输能力和速度，听得一干人都是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全数用铁轨铺筑在地，几十里地？大周疯了？他们就不怕人趁着夜里把这些铁轨偷偷拆下来藏匿起来，日后卖掉？”扈尔汉率先叫了起来。
“这就不太清楚，但是这条铁轨的确是在鞍山驿到辽阳城之间铺筑起来了，每天从鞍山驿到辽阳之间都有许多趟马拉大车在上边跑，每一趟都能运几万斤货物，六十里地，两个时辰不到就能运到。”
此时的阿敏已经没有多少语气感慨了，但是当初他看到这一幕时的震惊丝毫不亚于现在眼前这些人。
他是反复看了很多遍，而且还亲自去乘坐了一回，又平又稳，也没有颠簸，速度和舒适度远胜于驿道上那颠得人要发吐的马车。
“他们有那么多货物运输么？”安费扬古从另外一个角度问道。
“鞍山驿现在是大周在辽东最大的冶铁工坊所在，每天出产的铁料多达万斤，一部分送到辽阳，另一部分就是用来制作铁轨，现在正在铺筑鞍山驿到牛庄三岔河口的轨道，预计后年就要铺设完成，到时候听说从牛庄到辽阳，一天一夜时间就能到，而现在没有五六天你根本做不到。”
哪怕是早就见过了，但现在想起，阿敏也忍不住咂了咂嘴，几百里地的铁轨啊，这得多重，这建州女真所有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铁，居然就被大周用来铺在地上当作道路使用，这是何等的奢侈。
“不仅仅是铁料运输，还有粮食、木料、水泥都可以用那种特制的马拉大车来运输，甚至包括运兵，一列马车一次性就可以运二百士兵一日之内从牛庄到辽阳，如果日后辽阳到安乐州也修了这种铁轨，一样一日之内就能运到，他们只需要在中途换马即可，那等拉车的驽马，呵呵，价值几何？……”褚英补充道：“这种情况下，我们建州女真最引以为傲的骑兵机动能力，还有多大意义？原来还可以倚仗这里距离汉人的城市很远，他们的补给跟不上来，可现在却一下子就被打破了，缩短了，他们汉人可以源源不断地迁徙到原来他们觉得很远的地方，各种物资也可以源源不断地运来，所以父汗还沉湎于以往的种种，那就是自我欺骗了，我都不忍心打破他的那些幻想了。”
虽然说得刻薄，但是扈尔汉、费英东等人却心知肚明，如果阿敏和褚英所言是真，那这个世界就真的发生了巨大变化了，一切都不再像以前。
大周完全是用他们不可想象的制造能力来征服这个世界，把昂贵的铁料用来铺路这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普及开来，其他人谁还敢和他们对抗？
费英东望向阿拜，“阿拜，阿敏和褚英所言是否属实，你在大周可曾听闻？”
阿拜脸色凝重，想了一下才道：“我在京师的确听闻过在永平府那边也在铺筑这种铁轨，好像是从榆关港到卢龙，但进度却没有辽东这边这么快，但的确有这种事情，……”
费英东得到了印证，心里也是一凉。
这么说来，阿敏和褚英并非联合起来欺骗他们，是的确有这种事情，如果这种铁轨真的在辽东大地上铺筑起来，比如直接铺设到了赫图阿拉，没有了后勤保障的制约，那建州女真凭什么和大周抗衡？
又是一阵无声的窒息压抑，所有人现在都没有了心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既然如此，褚英你的意思呢？”安费扬古闷闷地问道。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汉人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形势如此，如果我们不接受现实，那就是灭族一条路，我们现在归降，起码我们的族人还能生存下去，一切以先生存下去为前提，至于日后，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呢？或许一二十年后，大周又像当初北元一样众叛亲离，群雄纷起，那等时候我们建州女真一族只要还在，未尝就没有机会了。”
这是冯紫英给褚英的话，虽然不清楚冯紫英说这话真实意图，但褚英深以为然。
之前父汗还不是十三副皮甲打天下，短短几十年间就有了前两年的偌大气象，谁能想得到？
褚英的话也激起了众人的反思，是啊，一二十年后的事情谁能说得清楚？汉人不也说十八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么？
那就卧薪尝胆二十年又如何。

第七百零二节 略施小计，兵不厌诈
当众人将议定的想法报给躺在床上的努尔哈赤时，努尔哈赤已经有些看不清楚火把下褚英和何和礼等人撰写的意见了。
摆了摆手，努尔哈赤喘息了一阵，这才道：“我就不看了，你们直接说吧，想必你们也已经早就考虑成熟了。”
褚英看何和礼，何和礼面色僵硬，看了一眼费英东，而费英东目不斜视，低垂着眼睑，一动不动，扈尔汉和安费扬古二人更是把脸拉到了一边。
努尔哈赤忍不住冷笑一声，“怎么，既然都拿定主意了，连告知我一声的勇气反而没有了？”
阿拜和汤古代都低垂着头，一动不敢动，他们本来不想来，却被褚英强行押着来了。
扎萨克图忍不住了，父兄尽皆死在伯父手上，他本来就对努尔哈赤恨之入骨，现在到了这一步，他也没什么好忌讳的，“大汗，大家伙儿商量了，觉得现在再拖下去就只有全族死绝，要想求活，就只能归降，而且是无条件归降，现在大周那边也只接受无条件归降。”
一阵气血涌上来，让努尔哈赤咬着牙关依然觉得发晕，“你们商量了半日，就是准备彻底投降？那大周那边准备怎么处置我们，你们也不管不问？”
扎萨克图冷笑：“大汗，这等时候是我们要求活，我们这一族人要想保得性命，否则如果打下去，那我们族中每一个人就会变成大周士卒手中的银子，俘虏一个二十两，杀死一个十两，您觉得我们还有资格向大周那边提什么条件么？”
被扎萨克图毫不客气顶转来的话给气得七窍生烟，差一点儿就要晕厥过去，努尔哈赤恶狠狠地盯着扎萨克图，“那你们还来报告给我做什么，你们自己定了就行了，……”
扎萨克图听不出这是反话，或者听出来了，却装作没听出来，大大咧咧地道：“褚英，我就说了，现在大汗身体不好，没法处理这等政务了，大家提议，你拍板决定了就行了，何必再来劳烦大汗，就让大汗好好养病吧，这样皆大欢喜。”
努尔哈赤被扎萨克图的无礼放肆给激怒了，但他更愤怒的是何和礼、费英东和安费扬古他们的默许态度，猛地想要坐起身来，却只感觉到眼前一黑，嗓子眼儿一阵发腥，……
见努尔哈赤晕了过去，众人又是一阵慌乱，连褚英都有着着忙，唯有阿敏和扎萨克图二人一脸淡然，似乎是早就看穿了当下族人的混乱和虚弱。
一边安排郎中来，一边褚英也忍不住发怒：“扎萨克图，你为何如此？”
“褚英，我不这般，那又该怎样？吞吞吐吐，半遮半掩，难道大汗就听不明白么？他会同意么？情势他比谁都清楚，他要同意早就同意了，现在这样晕过去也好，好好睡一觉，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个决定就是你我几人做的，黑锅你我背了就行，若是褚英你觉得这个名声不好听，那就说是阿敏和我扎萨克图做的决定，我们也是爱新觉罗一族子嗣，……”
褚英冷哼一声，横了对方一眼：“我褚英这点儿担待还是有的，何曾需要你们兄弟俩来替我扛什么责任？”
事情已经如此了，若是在再畏首畏尾，恐怕在大周那边的声名都要被阿敏和札萨克图给夺了去。
褚英当然不会轻易让出这个主动权，他才是努尔哈赤的嫡长子，现在父汗身体不支，难以支撑大局，这整个建州女真的事情就该他来做主。
褚英还指望着先归降过去，然后再好好和那冯铿谈一谈，看看能不能争取把建州左右卫建起来，这样一来自己至少可以争得建州左卫指挥使的位置。
至于建州右卫，估计阿敏志在必得，不过那也未必，阿拜若是懂事儿，自己也可以支持阿拜去争一争。
还有代善，只不过代善现在还大周那边，感觉冯铿对代善的印象不是很好，不过舒尔哈齐死了几年了，其在建州女真一族中声势早已经没落得可以忽略不计了，未必就非要舒尔哈齐的子嗣来接掌建州右卫。
努尔哈赤昏迷过去之后一个多时辰之后才又新醒过来，但是仍然是昏昏沉沉的，根本再没有精力来过问政务。
何和礼和费英东几人也算是看出来了，努尔哈赤这个身体恐怕很难再坚持太久，建州女真的确要换主人了。
但几人原来就不太喜欢褚英，他们更倾向于支持代善和皇太极。
只可惜代善也被周军俘虏，而皇太极年龄太轻，而且历练也不足，如果努尔哈赤身体无碍，那自可以扶持皇太极渡过坐稳江山这段艰难时期。
但现在努尔哈赤明显是支撑不了太久了，这种情形下，褚英当然要及时卡位，抓牢控制权。
大周这边，冯铿一得到消息，心里就放下大半了，努尔哈赤身体现在扛不住了，正是建州女真最虚弱的时候，褚英有了异心，而其他人却又再也制不住褚英，所以这个局面最利于大周。
尤世禄大军迅速跟进，彻底围住了建州军这支唯一能打的大军，如果建州军不投降，冯紫英会毫不犹豫地命令将其全数歼灭，无论付出多大代价，即便是其归降，他也不会再给其任何机会。
至于说褚英所想象的设立建州左右卫，甚至可能继续启用爱新觉罗家族子弟来当建州左右卫的指挥使，那不过是他有意让人放出的一些风声，或者说是故意让人来向自己建议，再把这个风声传出去，表明自己似乎还在斟酌考虑。
让这种风声传到褚英和阿敏、札萨克图他们耳中，以便于他们能把这个消息传递回去，最大限度扰乱建州女真内部心志，削弱他们的战斗意志。
现在看来这个手段还是奏效了，给了建州女真内部一些人某些幻想，觉得还能够卧薪尝胆，隐忍蛰伏，留待未来机会再做打算。
接下来就该是结束这一切了。

第七百零三节 恩威并施，纳入
努尔哈赤再度从昏睡中惊醒过来时，隐隐约约听见了账外传来的鸣炮和喧闹声。
气紧心悸，让他脑袋也是晕晕乎乎，嗓子眼儿也有一股子腥味儿，嘴里发苦，身上更是虚热，说不出的憋闷。
大帐内两盆火盆余热未消，暗红色的木炭若隐若现，一名仆从坐在一角低垂着头。
大帐门留了一条缝儿，隐约能看见外边天色大亮，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努尔哈赤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他只感觉全身就像是被抽调了筋髓，说不出慵懒靡软，想要振作起精神来，竟然无能为力。
他努力地掀开盖在身上的被褥，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来人。”
帐内还在打着盹儿的亲随立即惊醒了过来，惊喜地走了上来：“大汗，您醒了？好些了没有？”
努尔哈赤没有理睬对方的关心，径直问道：“外边什么事情这么吵闹，何和礼和费英东还有褚英他们人呢？”
亲随略作犹豫，便低声道：“大汗，大周的使者来了，大贝勒和何和礼大人他们正在接待，商谈归降事宜，费英东、安费扬古以及扈尔汉大人他们都去了，说是涉及到咱们一族人的生存大事儿，得都去听着，……”
努尔哈赤一怔之后，有些愤怒，又有些颓然，还有些怅惘。
他回忆起了自己昏迷过去之前的种种，也知道自己已经无力改变这一切了，喘息了一阵，才咬着牙关道：“大周开出了什么条件？”
亲随摇了摇头，“这等事情，奴才如何知晓？不过只说先要缴械，然后接受整编，建州勇士表现优异者，大周也会择优录用，……”
努尔哈赤心中一颤，完了，半句没提自己一大家子的安排，努尔哈赤就知道褚英他们肯定是入彀中计了，不再给你带兵权，然后再斩断你和族人尤其是士卒们之间的联系，那日后爱新觉罗一族还有谁会承认你？
费英东、何和礼、安费扬古和扈尔汉他们作为一族勇士中的精英，大周尽可收买笼络，对于他们来说，昔日的主仆恩情只会渐渐淡去，如果大周能不计前嫌地任用他们，只怕他们还会更卖力地证明自己。
但是褚英、代善和皇太极他们却是没有半点希望了，能把他们像三国蜀后主刘禅一样养着就算不错了。
所以才会有赤壁之战时东吴人人皆可降，唯独孙权不能降。
努尔哈赤是读过《三国志》的，可惜自己这几个儿子中却没有几个人喜欢读汉人的书，这个典故恐怕他们都不知晓。
但现在再来说这些已经毫无意义了，努尔哈赤心中一阵痛楚，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自己现在也许就是走到了这一步了吧？
“我睡了几日了？”努尔哈赤撑起身体，亲随赶紧将他扶着坐起来靠在软枕上，“大汗，您都睡了二日了，这二日里大贝勒和何和礼大人他们都轮流在您身边守候着，只是今日大周使者来了，兹事体大，所以他们才都去了。”
努尔哈赤呆呆地看着帐门，一道门帘，宛如两个世界，就把自己和主宰一切的原来分隔开来，自己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就在努尔哈赤怔怔出神的时候，褚英、何和礼等人也正在接待着大周的使者。
大周的使者是祖大寿。
祖家几兄弟祖大弼、祖大乐留在了辽东，祖大弼为参将，祖大乐跟随刘东旸为游击，祖大寿、祖大成则去了蓟镇，祖大寿升为了分守副总兵，祖大成为游击，此番祖大寿跟随尤世禄出征，总算是一雪前耻。
由于祖大寿在辽东这边颇有盛名，而且与建州这边情况十分熟悉，冯紫英也专门和尤世禄交代了一番，必要时候可以让祖大寿出面去和建州交涉。
祖大寿前世中的表现种种，冯紫英并不太在意，宁锦大捷之前祖大寿的表现可圈可点，至于后来的种种，那也是形势变化所迫，现在这等情况下了，难道祖大寿还真的对努尔哈赤一族人有什么特别的恩情不成？
也是原来关系密切的，现在也需要用表现来证明自己。
所以祖大寿奉命出使建州女真这边了。
褚英和何和礼他们也没想到会是祖大寿来出使建州。
双方打交道次数太多了，从祖大寿老爹祖承训开始就有接触，每年逢年过节，只要不遇上战争，都还得要来往礼物走一遭，但打起仗来那也是各为其主。
这个时候的祖大寿原本还没有改名，但是冯紫英来了之后却觉得祖大寿原来的名字祖天寿听得别扭，便替他改名，祖大寿也是欣喜若狂，自然是忠心连表，能得总督大人，正经八百翰林院修撰出身的文臣亲自为自己改名，那是何等荣耀。
“大贝勒，诸位大人，别的说再多也是虚的，我们蓟镇三万大军就在五里地外，另外登莱镇和东江镇的大军也只有十五里，之所以没有再向这边进发，想必也知道这是总督大人一番态度，若真的要打，我承认，困兽犹斗，狗急跳墙，我们会付出一些代价，大不了我这三万人折一半在这里吧，但你们建州女真一族呢？只怕就真的亡族灭种了，或者你们真的希望这种情况发生？”
祖大寿坐在椅中十分阔气，侃侃而谈。
“可是大周这边总得要给我们建州女真一个明确说法啊，我们建州军还有两万多精锐，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另外我们在各地也还有十来万族人，如果加上东海和海西女真，我们女真人也有三十万，大周要设辽东省，对我们这些女真人，总该有一个安排吧？”
何和礼接上了话头。
“何和礼大人，你说的这三十万女真族人，如果除开你们这两万多建州军外，其他其实都不是问题了，在安乐州，在铁岭和沈阳，在赫图阿拉和宽甸六堡，那些没来得及走的建州女真族人，其实都一样按照原来的生活方式在生活，有什么影响呢？汉人都要纳皇粮国税，女真人当然也不例外，至于说海西女真和东海女真，何和礼大人，那就用不着你操心了，朝廷自然有安排。”
祖大寿也没有客气，直接顶了回去：“至于你说的这两万多精锐勇士，总督大人的态度也很明确，真的有心为朝廷效力的，朝廷当然欢迎，朝廷设立辽东省之后，要把整个原来前明奴儿干都司辖地都恢复起来，可能你们也知晓了，随着铁轨和驿道普及，辽东的管治不会再像原来的军镇模式，奴儿干都司地盘管辖甚广，可能还需要向东向北拓展，包括原来东海女真的瓦尔喀部、虎尔哈部以及窝集部的地盘都要纳入进来，甚至还要包括苦兀，率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朝廷已经决定要把这些区域纳入进来，所有这片土地上的子民都是大周子民，包括所有的女真人，……”
祖大寿随手展开一副手绘的舆图，手指在上边画了一个圈，“大贝勒，诸位大人，你们可以看看，这就是现在的辽东，你们建州女真在这一块，东海女真在这一块，海西女真在这一片，再往东，这里是科尔沁，北面是外喀尔喀人，这里是苦兀，……”
褚英等人还从未见过如此详实的地图，实际上这也不是什么高等级比例地图，而是一个大略的。
但即便如此，上边绘制的山河平原森林也相当精细了，尤其是将大海和漠北这边蒙古高原一下子勾勒了出来，顿时让建州女真这帮人明白了他们所处的区域是多么渺小的一块，也是告诫他们莫要痴心妄想某些事情。
不过何和礼他们却不做如此想。
相反他们觉得大周管理这么大一块地盘，周围还有那么多敌人，而且汉人内部素来喜欢内斗不和，万一大周内乱，谁能说建州女真就没有机会？
这反而让他们内心充满了期盼。
但祖大寿提出的要把两万多精锐士卒都变成大周士卒却让他们骤然紧张起来，褚英和何和礼都不愿意接受。
“祖大人，按照你说的，我们这两万建州勇女真士都要成为周军？”若是这样的话，那就很难接受了。
“倒也不一定，按照总督大人意思是，先行解除武装，都算是你们族人嘛，他们愿意干啥就干啥，愿意去沈阳和安乐州就去，愿意回赫图阿拉或者宽甸六堡那边，也都可以，大周募兵都是有规矩的，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来的。”
祖大寿心中冷笑，总督大人早就知晓这帮建州女真的心思，若真的要强行将这两万多人纳入周军体系，一来本身这种成建制的建州军就不好管带，也不符合周军的要求，二来肯定要激起这帮家伙的反对，所以温水煮青蛙，先解散，等到这帮早已经无法适应原来游牧渔猎生活的建州士卒发现回不去原来生活，而周军却还在招募向北向东开拓戍边的士卒时，自然就会蜂拥而至了，那时候再来打散并辅之以总督大人所说国家认同感，淡化那部族印象，就要简单得多了。
都是大周子民，那就得按照大周规矩来，所以什么女真人也好，蒙古人也好，都是大周人。
听得祖大寿这么一说，一干人心中才踏实下来，接下来的就要好谈许多了。

第七百零四节 枭雄卒，四海一
对于从前线传回来的消息，都能在第一时间传递回沈阳，冯紫英也就放手交给尤世禄和刘东旸等人去处置。
交待了大的原则和底线，其实后续的细节交给这些人来应对还更合适一些。
不要小看这些武人的智慧，他们长期和女真、蒙古这些游牧部族打交道，很清楚这些人内心所想，在具体谈判上更能发挥主观能动性，取得的效果也许更好。
辽东这边的事务他也大体规划得差不多了，商人们的积极性很高，但是这却不能取代官府的作用，如果真的要设立辽东省，以及后续的向北向东拓展推进，里边还有相当繁杂的工作，需要大量的地方官员，而且还得要各方面素质基本合格的官员。
考成法的建议冯紫英已经向齐永泰上交了第三稿了。
坐镇后方指挥战事闲暇之余，冯紫英除了对辽东的未来规划外，其他心思就在这考成法的建议上。
齐永泰在和他信中交流最多也就是这个考成法。
基本上保持着一月一封的相互来信，一个点子一个细节都探讨得相当精细。
冯紫英感觉齐永泰到后期对这个考成法的重视程度尤甚于辽东战事，或许是因为辽东战事有其他阁老和兵部专门过问，所以他更看重这个可能会对整个朝廷中枢与地方官府就地方上具体事务操作形成一个相对标准的范本十分感兴趣。
作为一个首辅，齐永泰关注的不仅仅是军务，辽东之战固然重要，但是如果和冯紫英探讨的考成法能够确立起来并推广开来，对于整个大周政治体制的重要性也不言而喻。
按照冯紫英所建议的，如果要尽可能减轻阻力，选择一两个地方进行试点是最稳妥的，等到试点成功，总结出来足够的经验，再来在一点范围内进行推广尝试，最后再普及到大周全境最为合适。
不过冯紫英担心的是像考成法这样宏大的一个制度改革要推行开来的话，不但前期要做充分的铺垫准备，也还需要一定时间的酝酿，但齐永泰的任期已经过去两年了，虽然在内阁首辅任期上并没有特殊要求，但是冯紫英担心的是齐永泰的身体能否支撑得起他干上五年十年。
齐永泰已经六十好几了，如果身体不错，也就是这一任能干满五年，再长，冯紫英不敢奢望。
这种情形下冯紫英也不得考虑更多一些。
失去了齐永泰的支持，冯紫英很清楚自己在辽东就会相当尴尬，一个蓟辽总督的身份或许可以让自己在辽东当个人王，但是在京师，在朝廷中枢的影响力就会锐减，无论是顾秉谦还是别的谁来当首辅，自己都很难再有现在这样的威势。
阁臣里边官应震虽然也算是自己的座师，但他是湖广士人，肯定更倾向于如贺逢圣这样的湖广子弟。
而黄汝良虽然和自己关系也不错，但还远谈不上推心置腹。
李三才、汤宾尹之流就更不必说了，肯定不会支持自己。
所以冯紫英很清楚，一旦齐永泰致仕或者因为其他原因从首辅位置上退下来，自己就必须要入阁，哪怕是到尚书位置上，都是一种失败。
走到那一步，自己可能就会被在尚书位置上压上十年甚至二十年都未必能入得了阁，因为年龄上的原因，在失去了齐永泰这样强力靠山的支持，其他人有无数理由来阻击自己入阁。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一直很关心朝局变化和齐永泰的情况，现在解决建州女真在即，就算是朝里有人不愿意自己马上回去，会找诸如现在辽东局面尚未稳定，依然需要自己坐镇为由阻拦自己，但是又能阻拦自己多久呢？
半年，还是一年？
自己终归要回去，但这个时间就必须要抢在齐永泰致仕之前，冯紫英在信中也感觉到齐永泰的压力和身体不太好的一些迹象，这也让他有些着急。
只是有些事情是欲速则不达，齐师肯定是了解理解自己的，也应该有他自己的安排，但就怕有些意外非人力可及，一旦出现变故，自己在辽东鞭长莫及。
正沉思间，就听得门外脚步声传来。
冯紫英把总督府临时搬到了沈阳。
辽阳那边虽然是辽东镇总兵府所在地，但是冯紫英却清楚沈阳迟早会变成辽东的中心，所以总督府提前搬到沈阳也是应有之意。
家眷暂时都还没有过来，只有布喜娅玛拉和哲哲是跟着跑，没个忌讳。
从去年下半年到今年年初，京师城中的家眷们就陆陆续续都来到了辽东，无一缺漏，这让冯紫英都啼笑皆非。
像黛玉这种身体不太好的，冯紫英本来是不太主张来辽东的，但是沈宜修和宝钗都过来了，黛玉哪里能坐得住，三位主母都来了，其他人哪个又还能在京师城里呆着？
所以便陆陆续续地都来了，弄得辽阳城里总督府后院规模也一扩再扩。
不过家眷来了冯紫英也没有太多心思放在这千红万艳的身上，没彻底决绝建州女真之前，他也一样心神不宁。
“紫英，听说努尔哈赤他们终于被围住了？还没到阿儿干山？”进来的是布喜娅玛拉，语气中带着几分喜意，满脸期盼：“什么时候的事情，能活捉到努尔哈赤么？”
哲哲现在和布喜娅玛拉也是形影不离，迅速成长成为布喜娅玛拉身边最可靠得力的助手。
“嗯，差不多吧，不过不管在哪里，建州女真一族算是走到了尽头了，现在正在招降他们，谈得还算顺利，也免得一场刀兵，我也不愿意多造杀戮，若是能和平解决，我也乐见其成。”
冯紫英的话没能让布喜娅玛拉放心：“紫英，努尔哈赤枭獍之辈，若是不能拿住他，最好是能斩杀，日后必生祸患，……”
冯紫英似笑非笑地看了对方一眼，“布喜娅玛拉，恐怕你要失望了，……”
布喜娅玛拉吃了一惊，看着冯紫英，“难道他逃脱了？”
“不是，而是他病入膏肓，恐怕未必活得了几日了。”冯紫英从尤世禄那里得了消息，努尔哈赤已经多日未曾下床，其间也昏迷多次了，所以现在女真内部是褚英和何和礼费英东等人在做主。
“真的？莫不是建州那边有意欺瞒？”布喜娅玛拉意似不信。
冯紫英笑了，这倒也有可能，但是冯紫英却不在意。
只要这两万多建州士卒放下武器，被大周军遣散然后再想办法招募进来，三五年后，谁还记得什么建州女真还是东海女真？只要彻底打断其组织架构，单个的建州女真人，无论是三五十人还是三五百人，都意义不大。
一个失去了部属人口的努尔哈赤，犹如无牙老虎，又能济得了什么事儿，何况努尔哈赤都五十好几了，就算患病是有意遮瞒，又能蹦跶得了多久？
“自然能印证得了，这俩个万多建州士卒却是要老老实实地回来，接受监管，然后再慢慢遣散，……”冯紫英漫不经心地道：“放心吧，总要眼见为实。”
就在冯紫英和布喜娅玛拉探讨着努尔哈赤生死真伪时，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建州大帐中努尔哈赤终于又从昏睡中醒了过来。
昏黄的油灯忽明忽灭，从门缝间偶尔钻进来些许冷风让帐内死寂的气息多了几分活泛。
嘴里的腥气越发浓烈，也不知道是肺腑里还是嗓子里冒出来的血沫，努尔哈赤仰起头看着帐顶，半晌才悠悠道：“阿巴亥呢？去把阿巴亥和阿济格、多尔衮、多铎叫来，……”
亲随迟疑了一下，努尔哈赤此时思路却是格外敏锐，“怎么了，阿巴亥去了哪里？”
亲随嗫嚅半晌，“大贝勒……”
努尔哈赤立即明白过来，之前自己就曾经和阿巴亥无意间提及过自己百年之后谁可依赖，自己随口说了代善可信，后来他就发现阿巴亥和代善关系密切了许多，心中虽然不喜，但是因为紧接着就是这场战争，所以也就没有心思去过问这些事儿了，但没想到代善被俘，自己还在病中，现在阿巴亥却又和褚英……
一口逆血涌上来，努尔哈赤强压着内心涌荡的情绪，喘着粗气。
一时间四十年来一幕幕不断从脑海中掠过，十三副甲起兵时的雄心壮志，跟随在李成梁面前的卑躬屈膝，随后剿灭海西女真时的意气风发，最后是策反李永芳之后的志得意满，最后是在赫图阿拉的登基称汗，安乐州和沈阳的攻占，所有这一切突然间是变得如此清晰而宛如昨日发生，让他一时间热泪盈眶。
“天命所归，天命所归，我乃天命所归，……”
努尔哈赤强提着一口气，想要从床上下来，走出大帐去看一看那一切最美好的所有，只感觉到眼前一黑，一只手撑住枕头，却再也坐不起来，身子也慢慢软了下去，“天命所归，是我爱新觉罗，……”
“大汗！大汗！……”

第七百零五节 游目四顾，指向
“真的死了？查验过了？”饶是冯紫英早已经有一些心理准备，任凭他也算是经历了无数风风雨雨，但是当听到努尔哈赤病亡的消息时，他还是忍不住松了一口气，精神也是一振。
“祖将军当时就去查验过了，的确是死了，嘴角还有淤血，应该是病殁。”信使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所以来之前就已经专门做了功课，一切问题都要考虑进来，“后来尤大人又带了几个认识努尔哈赤的原辽东军将以悼念的名义去查看，绝对无误。”
努尔哈赤这么多年来给大周朝廷带来的压力实在太大，而这个消息也要迅速报告朝廷，所以不能有半点差池，要确保无误。
“而且褚英、阿拜、汤古代以及努尔哈赤的大妃阿巴亥和费英东、何和礼等人都已经服孝，这等事情也无人能做得出来，……”
冯紫英点点头。
事实上努尔哈赤的病亡只是一个标志而已，对朝廷来说意义重大，但是在冯紫英看来，他死不死意义不大。
只要把这两万多建州女真精锐士卒分拆打散，在直接混编入周军中，要不了两年，就能抹去他们头脑中所有对女真的印记，接受周军士卒的新身份。
褚英、何和礼等人存着什么心思他心知肚明，他只能说这些人太幼稚，在大周强大的综合国力和文化渗透同化力之下，建州女真这等刚从游牧部落走出来的角色，哪里可能有什么机会，自己这么做也就是以防万一，也算是对朝廷有个交代罢了。
“那收编建州女真那边的事情有没有什么影响？”
“祖将军和尤大人都说当无大碍，实际上可能尤大人和祖将军更希望建州女真一战，……”信使忍不住多说了一句。
冯紫英哈哈大笑起来，摆了摆手，也不多言，示意对方可以下去了。
吴耀青在一旁，等着信使下去之后才忍不住道：“大人，算是大功告成了吧？”
“若是尤世禄和祖大寿他们敢联起手来欺瞒于我，那我也就认了。”冯紫英开着玩笑，“给朝廷报捷吧，用不着写什么其他的，就说努尔哈赤穷途末路，气急病亡，褚英等人率众投降，策穆特黑和萨甲喇率东海女真归顺，金台吉和布扬古率海西女真归顺，辽东平。”
辽东是真的平了，虽然东海女真窝集部的消息还没有传来，但冯紫英也不在意了。
瓦尔喀部和虎尔哈部都归顺了，窝集部还能怎么样？难道还要兴兵为努尔哈赤报仇不成？
捷报可以报回朝廷了，而从这一刻开始，自己的归途也要开始进入倒计时了。
左拥右抱。
布喜娅玛拉和哲哲都能感受到身畔男人今日的异样。
“努尔哈赤死了，建州女真降了，策穆特黑和萨甲剌也都递交了归顺的降表，……”许久，冯紫英摩挲着哲哲乌黑厚重的发髻，另一只手却还在布喜娅玛拉光滑圆润的肩头逡巡，“辽东平了。”
布喜娅玛拉和哲哲心中都是一颤。
布喜娅玛拉竭力平复自己的心境，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回应。
难怪今日这个男人在哲哲身上肆虐许久，还在自己身上雄风不减，原来是这桩事儿刺激了。
哲哲同样震惊莫名，建州女真就真的这么烟消云散了？
三年前，自己还险些就要嫁给现在大概已经沦为阶下囚的男子，不，也不能算阶下囚，但其命运也早已经黯淡无光。
“那我们海西女真……”布喜娅玛拉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虽然算是夫妻几年了，但涉及到一族人的命运，布喜娅玛拉也不由得不关心。
“唔，我已经让耀青代替你们表明了态度，海西女真愿意奉朝廷为正朔，接受大周的册封管治，……”冯紫英捏了一把布喜娅玛拉依然挺翘饱满的豪乳，悠悠道：“辽东要设省，但还有一个过程，你们海西女真其实早已经从游牧和渔猎生活向农耕生活转变了，而且是变得最快的，影响不大，会很快适应的，……”
“那是我们自己的土地，……”布喜娅玛拉皱眉，“若是纳入你们大周，岂不是要缴纳赋税，服劳役？”
这是关键，也是最难以接受的。
冯紫英反问：“海西女真不用再担心建州女真或者蒙古人的袭扰，不用再担心自己的儿郎们在征战中被杀，族人被掳，难道就不该有一些付出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个道理布喜娅玛拉你不会不明白吧？”
布喜娅玛拉不以为然，执拗地道：“但大周赋税太过苛厉，劳役太过频繁，连中土内地百姓都承受不了，遑论这边荒之地？”
“会有一些区别，几年内，朝廷赋税劳役制度暂时还不会在辽东施行，而且你们海西女真土地甚广，每年每户分得土地远胜于内地，没有了安全威胁，他们的生活应该相当富足才对。”冯紫英抚弄着，“当然，可能你叔叔和兄长他们这些族中贵族可能会有些不太适应，不过我可以给予一些补偿。”
布喜娅玛拉约摸知晓冯紫英话语中的意思，“就是你说的土地创造财富逐渐转向产业创造财富？”
“嗯，差不多吧，你也看到了辽东会迎来一个大发展，而且我给朝廷的建议中也写明了，辽东未来十到二十年会建成一个新山东，同时还要成为大周向北向东拓展的桥头堡，所以需要一些特殊政策，朝廷应该会予以支持。”
布喜娅玛拉不再言语。
她也清楚无论是谁坐在蓟辽总督这个位置上，走这一步都必然的。
没有理由东海女真和建州女真都已经归降，你海西女真还要特立独行，而且冯紫英既然承诺会给予补偿，那肯定会兑现，保证叔叔和兄长的生活品质不会下降。
跟这冯紫英这么多年，布喜娅玛拉实际上已经汉化很深了，冯紫英的一些背景和产业安排她也知晓一二，像海通银庄，不就是大周皇室一族许多宗亲入股，收益丰厚得让人不敢置信么？
连王熙凤这样的都能成为身家巨万的女富豪，其生活奢靡程度不知道比叔叔和兄长强多少，由此可见一斑。
像辽东入手，很多产业必然会发展起来，叔叔和兄长他们如果能提前介入，日后必定是一样可以心满意足。
倒是哲哲突然插话：“相公，那我们科尔沁部日后又当如何呢？”
冯紫英忍不住搂紧了这个女人细滑的腰肢，科尔沁之花也不是那么还采摘的，这个丫头别看年龄小，但是跟着布喜娅玛拉这两年可算是一下子脱胎换骨了，眼界打开，格局也渐渐大了，与生俱来的天赋也开始展现出来了。
每一个女人都肩负着她们背后一个部族，这些和亲女子更是如此，哲哲这种情形其实也有些类似于和亲了。
“科尔沁人现在被内喀尔喀人所控制，你姐姐也嫁给了宰赛，但科尔沁所处地位太过重要，朝廷恐怕不会容许内喀尔喀人一直控制科尔沁，或者说朝廷不会允许草原上出现谁一家独大的情形，无论是察哈尔人，还是土默特人，亦或是喀尔喀人，都不行。”
哲哲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布喜娅玛拉已经接上话：“这么说来，建州女真完蛋了，大周朝廷对草原的政策就要发生变化了？内喀尔喀人不再是朝廷笼络的对象了？”
冯紫英笑了笑，顺手也抚了抚布喜娅玛拉的乌发，“时移势易，从来就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朝廷和蒙古人之间的关系取决于各自的定位，蒙古人如果始终把内地作为他们一旦遭灾之后可以用来打草谷弥补自身损失的一块肥肉，而朝廷也认定蒙古人是日后朝廷继续向北延伸自己势力范围的阻碍，那么双方的关系不可避免会走向恶化，不过对于科尔沁人来说，虽然属于蒙古，但实际上是处于最弱势的一拨，左右逢源，择强事大应该是唯一选择，换句话说，依附朝廷应该是日后的一个趋势。”
布喜娅玛拉和哲哲都是若有所思。
或许今日冯紫英的坦率才让她们明白国家、部族之间关系的真正含义，利益才是维系国家部族的最坚实纽带，涉及到国家和部族之间的利益，任何个人感情都很难起到多大的作用，不是说毫无用处，但难以起到主导作用。
“那紫英你的意思是朝廷或许很快就要对草原有所动作？”布喜娅玛拉再问。
“不太好说，但我以为短时间内不会，但当朝廷内部，或者大周的利益阶层认为进军草原，或者南下南洋，能够带给他们更丰厚的利益回报时，那就没有谁能阻挡得了这个趋势，时间早晚而已。”
冯紫英悠悠地来了一句：“我也不能，顺势而为，才是真正的智者，现在就看能够左右支配朝廷动向这些阶层代言人的意愿诉求了。”

第七百零六节 暗流涌动，焦灼
对草原的攻略暂时还上升不到国家意志上来，只要察哈尔人和土默特人不大规模地对大周发起进攻。
那种小规模的袭扰掳掠，都还难以让大周生出要对草原动手的心思，因为那付出代价的太大了。
在交通困难和后勤保障得不到彻底解决之前，这要攻略草原所花的银子就像像流水一样，好不容易才把建州女真的问题搞定。
在朝廷眼中，察哈尔人和土默特人的威胁性远逊于建州女真，而辽东却又不可或缺，所以才会不遗余力先解决建州女真。
现在好容易喘过气来，冯紫英提出的辽东发展十年规划又不需要朝廷出多少钱粮，顶多也就是给一些政策，诸公都是乐见其成，恨不能冯紫英能一直呆在辽东，至于草原上的利益还不足以让这些利益阶层来动这个心思。
江南士绅商贾也好，山陕商人也好，现在都各有目标。
江南商人的目光还是瞄着了海贸和南洋，吕宋那边的巴荖员岛（巴拉望岛）已经正式进入了开发阶段，该岛沿海平原土地肥沃，种植水稻和甘蔗已经初具规模。
一年三熟加上甘蔗所产蔗糖的丰厚利润，也激起了江南和两广商人的极大兴趣，所以从巴荖员岛作为试点开始，时时刻刻都吸引着江南商人和两广商人的注意力，也勾起了大周商人们对更南方的诸多岛屿的兴趣，因为那边有更丰厚的香料种植收益。
原来大家始终还是有些担心南洋太远，一旦商人们或者所迁移过去的民众遭到侵略袭击，朝廷难以及时给出反应，但现在随着登莱水师和福建水师越发强大，两广水师开始进行改造，在建州女真威胁消失之后，朝廷已经在考虑要将部分登莱水师和福建水师与两广水师进行调换，以便于能尽快熟悉南洋那边的海情，尽早形成对南洋诸方的威慑力。
东番已经成了一个典范，盐、稻米、金砂、大木原本是东番的四大特产，但现在甘蔗种植迅速后来居上，蔗糖取代了金砂成为四大特产之一，开始源源不断地供应江南和京师。
山陕商人们的心思则更多地方在了冶铁、制铁、水泥、造船这些实体产业上，尤其是原本造船是江南和两广较为发达的，但是随着登州、榆关、大沽等地造船行业的迅猛兴起，北方的造船业已经渐渐可以和江南并驾齐驱了。
而钢铁、水泥两大产业上，北方对南方已经形成了压倒性的优势。
根据商部的统计，万统三年整个大周钢铁产量，北地已经占到了七成以上，而南方只占三成，而在水泥产能上，北地更是占到了九成以上，目前江南唯一一家水泥厂就是在徐州，也是山陕商人们投资兴建的。
随着水泥的使用普及，各地对水泥的需求也是越来越大，在江南湖广两广这些地方兴建新的水泥厂也是形式所需，所以山陕商人们也是大举南下，纷纷在广州、金陵、苏州、南昌等地兴办水泥厂，以便于最靠近消费区域，最大限度攫取利润。
这种情形下，大周境内能够左右朝廷的两大力量目前都对草原没有多大兴趣，他们的目光都盯着南洋和本土境内的产业升级，这才是利益最丰厚的所在，而且现在辽东局面稳定下来，冯紫英为他们提供了辽东这样一个比草原上更为广阔的试验地，他们当然更愿意在辽东来运作。
辽东战报送至京师城时，朝廷第一时间就像外界宣布了这一震惊全境的消息，努尔哈赤病亡，建州女真乃至整个全真全族全数归降，辽东一统，彻底纳入了大周管辖，包括原来建州女真的所谓“首都”赫图阿拉。
从京师城到金陵、扬州、苏州、杭州、武昌、广州，各地的报刊都迅速刊载了这一消息，并且诸多文人也根据他们所掌握的各种消息，开始锣鼓喧天地撰写这样一场战争的具体经过和胜利意义。
没有了建州女真这个心腹大患，大周就像解脱了束缚的蛟龙猛虎，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在任何方向推进自己的战略了。
朝廷户部在经历了多年痛苦不堪的拮据期之后也可以迎来一个喘息期，能够按照自家意图来为下一步的朝廷设想做打算了。
“相公想要回去了？”窗外还是冰天雪地，室内却是温暖如春，冯紫英盘腿坐在炕上，一边检查着桐娘写的字和算术功课，一边随口应答这沈宜修的问话道：“要看朝廷的意思了，我来辽东也差不多两年了，朝廷的想法是最差也要三年，我也是这么想的，规划刚出来，怎么推进实施，还有相当过程。”
“妾身看大章和文弱他们两位这段时间跑这边也很多，比前一段时间打仗时候更忙了，相公是真打算要在辽东一直干下去么？”沈宜修很好奇这一点。
“文弱和大章帮了我大忙，虽然在战事上他们没发挥多么明显的作用，但是在后勤保障和民政事务上，却是居功至伟，这后续的事情虽然和战事关系不大，但未来一年就要为今后十年辽东发展打好基础，我希望我走的时候，辽东三司能组建起来，行政架构要把框架搭出来，府州的格局要拿出来，这是我辛辛苦苦打造出来的，我不想人走政息，最后弄得狗尾续貂，虎头蛇尾了。”
冯紫英检查完女儿的作业，这才把女儿抱到自己腿上坐下，“朝廷的批复回来，辽东需要更多的官员，包括府州的设立，以及下一步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的设立，都需要相当多的官员，建设要跟上，林林总总，很复杂繁琐，也需要时间，我需要坐镇才能保证不走偏，……”
“那相公的意思是我们要回去还早，起码要等到明年去了？”沈宜修笑了起来，“妾身没有想要急着回京的意思，现在姐妹们都来了辽东，除了辽东冬季里时间太长，无聊了一点儿，其他都挺不错，也少了在京中那么多应酬来往，……”
“宛君这话有些言不由衷啊。”冯紫英笑了起来，“我内心还是希望早些回去的，但又怕朝廷突然让我回去，把这边事情耽搁了，所以我这段时间也是抓紧一切机会先做起来，真要走的时候，也得要把许多事情安排好，不在中枢，毕竟难以掌握大局，总感觉时不我待，……”
“感觉相公总有些迫在眉睫的焦急感，也不知道是不是妾身的错觉。”沈宜修抱着两岁多的儿子笑着道。
沈宜修的直觉没错，冯紫英的确有些焦急感，从柴恪来信知晓，齐永泰的身体越来越不太好，上个月还在家中养了十日病，内阁里边也有些风云跌宕的感觉，很多人都不看好齐永泰能完成一届五年的内阁任期。
如果齐永泰身体无法坚持，一旦致仕，那么按照原来北地、江南、湖广三方士人约定，顾秉谦将接任首辅，可当初约定的是五年任期满齐永泰致仕，拉着李三才一道致仕，现在才两年间多时间，李三才愿意致仕么？
李三才不肯致仕的话，顾秉谦就算继任首辅，也会遭遇李三才的挑战，李三才肯定要争次辅，而且还颇有机会。
若是李三才夺得次辅之位，顾秉谦的威信和性格未必能压制得住李三才，届时内阁必定不稳，像官应震、黄汝良等人会偏向哪一方，还真不好说。
这个局面一旦动荡起来，弄不好还会把一直蛰伏的万统帝给搅进来。
这几年里万统帝表现得相当低调，哪怕朝廷一直没有明确谁来继位太子，万统帝也只是抨击和不满，但是并未表现太过激烈，这恰恰是冯紫英最担心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顾秉谦和李三才是有共通之处的。
顾秉谦是原来永隆帝时候的“帝党”，只不过顾秉谦得益于南北分裂的时候态度坚决地站在了叶方二人一边，押注成功，加之资历颇深才得以入阁成为次辅，黄汝良等人因为资历太浅了一些，否则是轮不到顾秉谦的。
同样李三才入阁时并没有得到多少士人支持，北地士人因为他出身北地却又和江南士人太过密切，而江南士人虽然与其亲善但却因为出身北地，所以都不是很支持他，结果他却走通了永隆帝的门道，悄悄向永隆帝输诚，最终一锤定音进了内阁。
这也是士人们一直对其有些怀疑进而都有些排斥他的缘故。
当然李三才当时走通永隆帝门道这也只是一种怀疑，也没有什么确切证据，仅仅是心证而已，而且现在时过境迁，也说不上什么。
只不过顾、李二人都有与皇帝媾和亲善的“前科”，所以很难说万统帝如果发现其中可兹利用的机会，再要在其中来发力搅和的话，会带来一些什么样的变故。
冯紫英不喜欢这种不确定的局面，他想要掌控局面。

第七百零七节 山雨欲来，待发
沈宜修注意到丈夫眉间的一抹阴郁，“相公，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不确定会不会有什么变故，我提醒了齐师和乔师，就是不知道他们意识到了没有，但乔师应该会……”
冯紫英摇了摇头。
有些事情不是他能决定的，身处千里之外，京师城中种种变化再怎么传递到自己这里来也需要一段时间，要做出反应的话，始终慢了一些。
也幸亏汪文言回到了京中，他也让汪文言必要时候可以直接登门齐师和乔师那边。
薛宝钗和林黛玉抱着孩子的到来，冲淡了那一缕担心。
看着三个嫡子都开始牙牙学语，冯紫英心中也是十分愉悦。
成家立业，家有了，子嗣也不缺了，业么，这成不成要看怎么说，在外人看来，自己已经是登峰造极了，但对自己来说，则还在路上。
妻妾都来到辽阳，一时间还真有些让冯紫英吃不消。
张师的秘术和方剂对自己身体裨益良多，但若是旦旦而伐，一样经受不起，张师也专门提醒过自己了。
好在三位沈薛林三位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尤其是在各自都有了嫡子之后，这方面就更注重了。
虽然留宿规则还是按照一四七、二五八、三六九这么来，逢十休息，但是三女也都很默契地约束着各自房中的妾室和通房丫鬟们，这也能让冯紫英稍稍舒一口气。
有时候真的是无法拒绝，软玉温香，美人在怀，而且本身就颇有情意，你怎么拒绝？
晴雯、云裳、金钏儿都怀上了，这同样能让冯紫英松一口气。
云裳是自己的最正宗的贴身丫鬟，算是嫡系冯家人，总算是有了身孕，现在都六个月了；晴雯晚一些，现在四个月了，而金钏儿是刚怀上不久。
三个丫鬟的次第怀孕，也让沈薛林三女都有些警惕。
不过三女都是跟着多年的通房丫鬟，倒也没什么，换个若是新晋没两年的，只怕就没那么轻松了。
“探丫头这两日胃口不太好，身子也不舒爽，如果不出意外，也应该是有了。”宝钗抱着孩子进来，笑着道：“方才我和林妹妹去看了，多半是有了，盼了这几年，总算是有了。”
冯紫英也是一喜，“真的？”
“嗯，应该不差。”宝钗点头，“已经让人去请郎中了，很快就会有结果。”
这孩子多了，那份喜悦感还真的会被冲淡不少，不过是探春怀孕，冯紫英还是很高兴。
她算是这些个姐妹中最晚怀孕的了，虽说年龄也才二十三四岁，是怀孕的最好年龄，但和其他姐妹比，探春真的是忧心如焚了。
如果这一次怀上了，也总算是了却一桩心愿。
“怀上就好，嗯，也不知道生产的时候是在京师城里还是就在辽东了。”冯紫英若有所感地慨叹了一句。
“啊，相公，真的要回京了？”宝钗和黛玉都是讶然挑眉。
“怎么，你们是想留下继续在辽东呢，还是回京呢？”冯紫英歪头含笑问道。
“嗯，怎么说呢，相公到哪里我们跟着到哪儿就行，之前来辽东还有些不习惯，但呆了一年，好像也觉得挺好，现在相公把建州女真的事儿给解决了，肯定会清闲一些，也可以陪一陪我们姐妹，那最好不过，可如果回京师的话，只怕相公又不得清静了。”
黛玉也是喜忧参半，患得患失。
倒是宝钗摇了摇头：“要说在辽东这边相公肯定更得心应手，但相公回去的话肯定要肩负重任，相公的性子大家都知道，肯定更愿意去接受挑战的，一切还是要看相公的意愿。”
挑战？冯紫英咀嚼着这个词儿。
恐怕自己回去之后还真的会面临挑战，这种挑战可能还是来自各方面的，甚至内部的还会更激烈。
虽然在辽东，但冯紫英也从未放松过对京中局面的了解，只不过限于距离，辽东这边始终要慢一些，往往有些事情都已经发酵了，这边才获悉。
见丈夫脸色凝重，沈宜修和薛宝钗交换了一下眼神，连林黛玉也觉察到了丈夫似乎有心事，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轻轻拍着，没有打扰丈夫的思绪。
忠顺王那边的消息也基本上是每个月都会过来。
他和卢嵩之间的秘密接触，总能从龙禁尉那边获知一些消息传递过来。
现在的卢嵩保持着一种很微妙的不偏不倚，这样让万统帝似乎也觉得卢嵩还可以接受，不至于像原来那样处处设防。
从忠顺王那边传来的消息来看，万统帝蛰伏自然也是有所图谋的，但吃过一次亏的万统帝现在要谨慎许多了，就算是龙禁尉这边也少有掌握到有价值的东西。
或者说，如果内阁内部不出问题，万统帝是没有任何机会的，但如果内阁分裂，甚至可能是势均力敌，那万统帝的分量就相当重了。
“也许吧，我这个人天生就喜欢接受挑战，若是没有一点儿难度的事情，别人都能做的，我做起来又有什么意思？”冯紫英耸了耸肩，“总归要干得有声有色，让人侧目，我觉得才算是成功的。”
……
“老爷，该用药了。”长随轻声在一边道。
齐永泰叹了一口气，头还是有些晕，一年里，这都是第几次了？第三次了吧？
接过药汤，齐永泰皱着眉头一饮而尽，把药碗递回给长随，这才靠在床头上，闭目养神。
只不过离开的长随没多久又倒了回来，“老爷，乔大人到了。”
“请他直接进来吧，我换件衣裳。”齐永泰强打精神，坐了起来，有丫鬟进来替他更衣。
他不得不做一些准备了，自己这个身体，若是三天两头地病倒，而且频率越来越高，自己却还不肯辞任，只怕外界就要攻讦不断了，自己也不是恋栈不去的人，但要走的话，就得要安排妥帖。
只不过现在内阁里边却是风起云涌，顾秉谦和李三才现在格格不入的迹象越发明显，黄汝良完全压制不住汤宾尹这个老狐狸，已经回乡两年多的高攀龙居然又回了京师，开始兴风作浪了。
是叶向高和方从哲在背后作祟么？
齐永泰也有些恼火。
不是早就说好，自己干满一届么？顾秉谦也是江南士人，难道他们还不满足？
叶方二人致仕是肯定有些不情不愿的，但是当时那种情形下，北地士人已然未曾担任首辅二十年了，而且南北分裂和河北战乱乃至于辽东战局的不利，实际上在民间也是有很多不满呼声的，尤其是在北地更为强烈，干满十年还有多的叶向高和方从哲没理由不致仕。
至于说现在叶方二人还想重返，那也是人之常情。
尝过了权力的滋味，突然放下，那种难受的感觉，真的能把人折磨得发疯。
这一点上齐永泰一样感受甚深，即便是自己现在经常病倒，还不是牢牢攥紧手中权力，不肯放手，不到万不得已，谁肯把手中权力交出去？
但现在自己的身体的确有些吃不消了，那么他就不得不考虑更长远一些的事情了。
乔应甲到了。
先关心了齐永泰的身体状况，二人这才进入了正题。
“我的身体怕是支撑不到年底了，我打算年中选一个合适的时候就退下来致仕了，免得也让天下士人笑我恋栈不去，……”齐永泰淡淡地道。
乔应甲也早就知道齐永泰有这个打算，并不惊讶，点点头：“那乘风你打算怎么安排？”
齐永泰沉吟了一下，“进卿（叶向高）和中涵（都有些蠢蠢欲动），道甫（李三才）更是有点儿老骥伏枥的架势，都不肯退让，我担心六吉（顾秉谦）有点儿驾驭不住局面，你觉得呢？”
乔应甲也皱眉沉思，“这只是一方面，据我所知，皇上也有些不安分，这半年里有很多小动作，这还只是我们掌握着的，没掌握的肯定还有，连卢嵩的龙禁尉那边也有些模糊不清了，……”
齐永泰吃了一惊，“龙禁尉那边也有问题？”
“不太好说，原本觉得卢嵩和万统帝那边应该是走不拢的，毕竟万统帝现在手上还有一个顾诚在用，真要上了手，他肯定要靠边站，没道理他不明白这个关节才对啊。”
乔应甲迟疑着道。
理论上应该是如此，但是很多事情是有意外的，龙禁尉从前明锦衣卫时代开始就是皇家鹰犬，和文臣是走不拢的，但因为永隆帝的突然遇刺昏迷，万统帝是内阁两害相权取其轻选出来的，就是要利用其弱势来扩张相权。
这实际上对龙禁尉的权势也是一个打压，卢嵩这么聪明的人不会明白这其中道理。
万统帝也走了一记昏招，把老的龙禁尉指挥使顾诚用了起来，这不是逼迫卢嵩向内阁靠拢么？
但如果万统帝意识到这一点，改弦易辙来拉拢卢嵩呢？
“龙禁尉不过是消息渠道而已，你们刑部和顺天府也有，在京中，他们还左右不了大局。”齐永泰摇了摇头。

第七百零八节 洪波涌起，隐雷阵阵
“关键是军队？”乔应甲迅速反应，“有稚绳（孙承宗）在，军中无虞。”
齐永泰摇了摇头，“稚绳长期在兵部，指挥谋略都没问题，但是他没真正掌握过军队，坐镇指挥打仗和亲自带兵上阵还是有些区别的，和冯唐、王子腾、牛继宗这些武人相比，还是差了一些。”
“乘风，你有些杞人忧天了吧？”乔应甲不以为然，“京中就这些军队，京营，上三亲军，还有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都在我们掌控中，谁还能翻得起风浪不成？”
乔应甲说的也没错，京营三大营和上三亲军经过冯紫英在担任兵部侍郎期间大力整肃，基本上都已经是内阁和兵部控制下了。
万统帝也好，牛王二人也好，应该插不进多少手，哪怕他们都担任过京营节度使，几经风雨之后，他们的嫡系也没剩多少了。
“也许是我多虑了，但我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道甫不甘寂寞，当初约定一起致仕，但是我现在身体不行，要提前致仕，他肯答应么？本来对没当上次辅就怨气满腹，现在又要让他跟我一起退下来，只怕会闹腾一番。”
齐永泰也有些头疼，自己身体跟不上了，要下来，就打乱了原来很多布局，“还有嘉宾（汤宾尹字），他不能留在内阁里了，否则六吉（顾秉谦）更压不住，但要让他下来，只怕还得要折腾，我现在都觉得棘手。”
原本考虑干满一任，让汤宾尹退出内阁，但现在才两年多时间，汤宾尹肯定不答应，但如果让他继续留任，顾秉谦肯定不答应，两人是死对头，汤宾尹如果留在内阁中，顾秉谦绝对控制不住内阁。
想想这些，齐永泰都觉得头大。
“乘风，情况的确有些复杂，也很棘手，但是咱们得先要确定一个目标，然后再来逐一解决，你先说说你的想法。”乔应甲沉吟着道。
李三才虽然是北人，但是已经被正统北地士人排除在外了，这个家伙和江南士人亲善，气节不稳，关键时候还通过皇帝支持入阁，这很难再获得齐永泰和乔应甲他们的认可。
现在北地士人中的领袖人物，除了齐永泰外，就是乔应甲、崔景荣、孙承宗、韩爌、王永光、孙居相等人，崔景荣性格过于谦和，缺乏领袖气质，孙承宗更醉心于军务，所以乔应甲、韩爌这两个山西士人首领逐渐成为齐永泰之后的北地士人领袖。
韩爌的资历略逊于乔应甲，齐永泰的想法就是如果自己真的要因病致仕，乔应甲就必须要顶上去。
“我的设想是如果我下来，你必须要入阁，道甫和嘉宾两人也要下来，这样一来，六吉为首辅，明起（黄汝良）可为次辅，还有东鲜（官应震）和你，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让紫英回来，……”
乔应甲吃了一惊，“让紫英回来入阁？”
乔应甲当然也乐见冯紫英回来入阁，毕竟冯紫英算是北地青年士子领袖，而且也是他一手举荐，说自己是他的恩主也不为过，还是齐永泰和官应震的门生，关系相当亲近。
冯紫英入阁的话，不但有助于他的话语权增强，而且也能进一步协调和湖广士人那边的关系，乔应甲本人和官应震、柴恪、杨鹤这些湖广士人首领关系都很一般，有冯紫英来从中圆转，也要好办得多。
但冯紫英要回来可以，甚至安排一个尚书也不是问题，但要直接入阁，难度就有些大了，他太年轻了，哪怕立下功劳无数，可这个时代还是一个讲求资历的时代，冯紫英要入阁，只怕韩爌、崔景荣、王永光、孙居相这些人心里只怕都会很不自在才是。
齐永泰明白乔应甲的担心，但是他需要冯紫英来入阁，哪怕会有很多困难和阻力。
“汝俊，考成法你看了没有？”齐永泰问道。
乔应甲沉默了，他知道冯紫英拿出的考成法初稿让齐永泰极为看重，这一年多齐永泰的主要心思都放在了在冯紫英初稿架构上进一步完善和充实上了，可以说现在考成法的细则已经相当丰富了，甚至已经开始在顺天府的香河县和西安府的同州以及南直隶的徐州开始试点了。
拿齐永泰自己的话来说，他的这个首辅可以不当，但是考成法一定要付诸实施，哪怕这个推进实施进度可能会相当漫长，但齐永泰觉得值得，而冯紫英入阁就是保证这个考成法日后能够延续而不至于被废置的依靠。
乔应甲也认可考成法里的一些东西。
他是御史出身，自然对考成法里很多东西不陌生，也觉得其中颇有收获。
但是他还是认为考成法中一些东西太过理想化，比如制度防腐拒变，一些东西有太过于走偏，比如对经济事务太过看重，一些东西太过于哗众取宠，比如民生上的一些措施。
总而言之，想法是好的，但是未必能真正推行下去，还有待于商榷和修缮。
齐永泰这一句话出来，也就表明了齐永泰的态度，那就是要力保冯紫英入阁。
可要让冯紫英入阁，而且是按照当初设定的五阁臣，顾秉谦为首辅，黄汝良为次辅，以此来换取江南士人的支持，官应震继续留任，自己和冯紫英入阁，这样江南、北地、湖广，形成二二一的格局，但却要将李三才和汤宾尹拉出来，而且还要说服北地士人内部不至于因此而生出嫌隙。
这难度可不小。
“汝俊，我知道考成法还不完善，我如果退下来，身体还能维持，那么这余生也就是研究如何完善考成法了，可我也知道一旦下来，要推动考成法的继续落地落实，需要支持，你对考成法有一些偏见，但也能接受一些，我能理解，所以我需要紫英入阁来为日后完善之后的推动来做准备。”
对乔应甲这个多年老友，齐永泰没有讳言。
都是北地士人，相交多年，但并不意味着在政治观点上都完全一致，一些观点看法上的差异也很正常，可以在日常事务中来验证映证，并没有什么不得了。
乔应甲没再提考成法，而是直入关键：“李三才和汤宾尹那里，怎么处理？”
“道甫这边，有些麻烦，但我打算找机会和他谈一谈，嘉宾那边，我想六吉和明起应该能处理好，大不了如缪昌期一样，给一个尚书，另外他那个得意门生韩敬不是他最看重的么？入翰林院给一个学士身份。”齐永泰淡淡地道。
乔应甲立即刮目相看，素来清正的齐永泰居然也能做出这样的妥协了，看样子齐永泰是真的要为紫英铺路了。
点了点头，乔应甲沉吟了一下：“虞臣（韩爌）、伯辅（孙居相）那里我去说，稚绳倒是对这个可能不太在意，他和紫英关系也很好，自强（崔景荣）也没什么，……”
乔应甲和韩爌、孙居相是山西乡人，关系素来紧密，要团结北地士人，首先要把山西士人这边稳住，乔应甲主动承担了这个重任，其他人反而要好办得多，齐永泰也松了一口气。
“这些其实都还好说，毕竟是咱们内部的问题，大家都是顾全大局的，紫英虽然年轻，但是为人处世相当老练，与顾秉谦、黄汝良以及江南、湖广士人关系都不差，我倒是更担心李三才那边，这个家伙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乔应甲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齐永泰抬起头想了想，“道甫肯定会折腾，但是我还是首辅，他就翻不起风浪，必要时候直接责令其辞任，……”
“可万一他不接受呢？”乔应甲反问。
“不接受？”齐永泰一怔，好像还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
如果说阁臣们都一致认为你该辞任，给出要求，你不辞任，留在内阁里又有何意义？首辅可以直接剥夺你对朝务指导权，七部和通政司乃至各省直都不再理睬你，这不是自取其辱么？
“不至于吧？”齐永泰嘀咕了一句，迅即严厉起来：“那就罢免。”
罢免稍微复杂一些，内阁拟票，皇帝用印，直接褫夺，那就是一个政治丑闻了，对当事人的名声损坏极大，会被视为贪权恋栈，在士林中也会被嗤笑，甚至影响到子孙和一族子弟，几乎没有哪个士人会行如此下策。
乔应甲也觉得这种可能性太小，但是他总是觉得这段时间李三才似乎有些神神秘秘，也说不清楚这个家伙万一真的要硬着脖子不肯，就等内阁罢免他，那同样对齐永泰也是一个伤害，会给外界一个齐永泰难以控制大局的印象。
这就是两败俱伤，但问题是齐永泰本来就要致仕了，就算是有些伤害，对齐永泰来说也无关大局了，他也承受得起，但对李三才的影响就要大得多了。
李三才应该不敢如此放肆才对。
乔应甲想了一想，也没想出这里边还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第七百零九节 风乍起，应对
笃笃笃的敲门声把冯紫英从睡梦中警醒。
身旁的黛玉更警醒一些，在门外有人说话时，就醒了过来，不过她只是把脸贴在丈夫肩头，没有作声。
昨夜的小酌让冯紫英有些放浪了一些，先是在黛玉这里肆虐，后来把本来只是值夜的紫鹃也给拉了进来，然后才睡下。
虽说黛玉和紫鹃早已经情同姐妹，但这种一床三好的事情也还是很罕见的。
不过黛玉看着晴雯、云裳和金钏儿都有了身孕，还是有些替紫鹃着急和“打抱不平”，所以这等时候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冯紫英也就在外间床上和紫鹃换好了之后才又抱着紫鹃进来睡下。
紫鹃披着衣衫下了床，趿着鞋出门去了，小丫鬟在门外和紫鹃说了几句，紫鹃这才又进屋来。
冯紫英躺在床上没有起身。
他不认为辽东这地界上还能发生让自己半夜都要起来的紧急军务。
两万多建州女真士卒已经遣散了大部分，小部分不肯回乡却一直要求加入周军继续当兵吃粮的，冯紫英当然就欣然笑纳，直接打散编入了蓟镇军、登莱军、大同军中，而这三支军队已经都陆续返回了各自的驻地了。
这让褚英、何和礼等人都是很失望有有些沮丧，虽然大部分士卒还在逗留在辽东这边，但是失去了组织性的这些散兵已经很难有什么威胁力了。
更何况回乡一段时间他们就会发现他们根本就不再适应原来的生活，当兵吃粮才是他们唯一的选择，而很快辽东新一轮征募兵员的行动又要开始，这些人绝大部分最终都会自觉自愿地重新进入军队，不过不再是建州军，而是辽东、东江、宣府这些边镇兵了。
建州女真的隐患被消除，谁还能给辽东这片土地上带来值得自己深夜起身的威胁？冯紫英想不出。
东海女真，还是朝鲜人，或者蒙古人？
都不可能。
唯一可能就是来自京中的消息，但是京中的消息对于辽东来说太远了，自己早知道两个时辰和晚知道两个时辰，影响不大。
鞭长莫及。
紫鹃举着烛台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函，应该是专门送来的。
烛光下紫鹃半裸的颈项和胸膛显得玉色温润，浮凸两团在单薄的内衣下隐约可见，黛玉一只手按着胸前被角，一边曼声问道：“哪里来的信？”
“是京师城里来的，汪先生送来的。前边儿环三爷值夜，觉得不能耽搁，就送了过来。”总督府里也是轮流值夜的，包括郑崇俭、杨嗣昌、贾环三人和吴耀青轮流值夜，都算是总督府的官员，一旦有紧急事件，就会迅速处理，并报给冯紫英。
今儿个贾环值班，可能见到是汪文言来的信，而且夤夜送到，觉得应该很重要，所以就直接递进来了。
“哦？”冯紫英略微一惊，坐了起来，黛玉替他拿过一个靠枕，冯紫英便倚在床头看了起来。
信内容不多，一目十行，很快就一览无余。
但冯紫英心情却有些不太好。
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汪文言觉得近期龙禁尉那边消息越来越少，卢嵩表现有些捉摸不定，存疑。
牛继宗有些活跃，王子腾还看不出来。
另外宣府军近期频频在进行演练，总兵刘铤十分出彩。
萧如薰也很活跃，想要接任京营节度使，据说得到了李三才的鼎力支持，兵部尚书孙承宗的态度也不明朗，但是内阁尚未形成一致意见。
龙禁尉的态度有些变化，这是个让人有些揪心的异常情况，也不知道齐师他们注意到没有。
态度变化意味着龙禁尉和内阁的蜜月合作出现了疏远迹象，既有可能是内阁的原因，更有可能是万统帝的缘故。
冯紫英担心的是后者。
蛰伏了几年，也经历了一次重创之后，万统帝应该更狡猾更谨慎了，但并不代表他的野心就淡了。
兴许那内心的不忿积压越来越重，渴望夺回权柄的欲望越来越强，换了自己，也一样。
龙禁尉天生就是和内阁格格不入的，同样文臣们也瞧不上龙禁尉这种类似于皇家鹰犬的角色，所以这一来二去接触中，难免会有些龃龉，尤其是没有自己从中斡旋，恐怕双方的矛盾更多。
之前万统帝用了顾诚，所以卢嵩别无选择，也不清楚现在万统帝有什么其他举动，会不会拉拢卢嵩让其意动呢？
牛继宗和王子腾是被自己游说放下武器的，但是并不代表他们就真的心悦诚服了，文臣势大让他们这些武勋影响力和利益受到极大挤压和损害，没谁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接受了，若是有机会的话，未必不会跳出来。
当然从现在的情形来看，似乎还不足以让牛王二人这么草率就出头。
刘铤，萧如薰。
前者出乎意料取代麻承勋当了宣府总兵，这里边李三才应该出了力，另外其父和岳父原来的一些人脉也起到了一些作用，其父是武举出身，抗倭名将，元熙年间当过太子太保，而其岳父张鏊是江西著名士人，与沈一贯、叶向高都有交情。
萧如薰则是搭上了李三才的线，从西北返京，不过京营节度副使这个位置让他很不满意，一直在谋求接任节度使，但节度使这个位置却又不是李三才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几个情况迭加起来，就让冯紫英有些警惕了。
刘綎耀兵，这是什么意思？要证明他控制了宣府军，如臂使指了，宣府军重新抖擞起来了？这等时候，有此必要么？
萧如薰谋求节度使倒是说得过去，忠惠王没干了，麻承勋是宣府总兵过来的五军营大将，他一个节度副使的身份压不住，肯定有想法。
牛继宗也有活动，再加上龙禁尉那边的暧昧态度，这就更让人怀疑了。
汪文言应该是觉察到了京中局势的一些诡异变化，才会如此急切地给自己来信，把他的担心和怀疑一一罗列出来，供自己分析判断。
不过冯紫英也有些疑惑，若是万统帝真的有什么动作，他会从哪些方面出手？
龙禁尉毫无意义，那点儿人马，在京中连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都对付不了，就算是卢嵩真的投向万统帝了，也影响不大，只要京营和上三亲军在手，谁也翻不了天，除非边军进京。
可现在真的能干预京畿形势的边军只有宣府军和蓟镇军，尤世功那里不必说，没有自己这个蓟辽总督的命令，他一个兵都不会动。
刘綎这个宣府总兵貌似可以动，但是孙承宗这个兵部尚书在京中，刘綎敢命令宣府兵进京么？只怕孙承宗一声令下，宣府兵就会掉转枪头吧？
而且就算是刘綎想要干预京中局面，但有京营和上三亲军守城，他根本就进不了城。
上三亲军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而京营里边自己一样有很大影响力，萧如薰一个节度副使能搅起多大风浪来？
五军营的麻承勋虽然不算是自己嫡系，但是他的擢拔自己也是出过力的，他会有反心？
种种矛盾的迹象也让冯紫英有些吃不准。
武人固然对文臣不满，但是若是要让他们真的造反，他们对文臣还是有些天生的敬畏，这是长久以来形成的心理定势。
但这种敬畏感在万统帝加入进来，和内阁形成对立时，还会有多少存在呢？
这些不确定因素让冯紫英也无法判断。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局面正在发生变化，向着不利于内阁，不利于自己的方向变化。
冯紫英素来相信墨菲效应，如果你担心某种不好的事情会发生，那么这种发生的几率就会变得无限大，所以你最好相信会发生，并为此做好准备。
想到这里，冯紫英立即让紫鹃伺候自己穿衣，迅速去了书房。
贾环早就在书房候着了，而吴耀青也很快就来到。
“曹文诏和贺人龙他们到哪里了？”冯紫英劈头就问。
贾环略作思索就道：“登莱镇是十日前开始离开的，这会应该到牛庄了，等待登船返回登州吧？”
“已经登船了么？”冯紫英紧接着问道。
“应该还没有，牛庄港还封冻着呢，蓟镇军都是走陆路回去的。”贾环立即应道：“牛庄港解冻还要一段时间去了，所以估计他们都在那边等着。”
“立即去令，让登莱镇一部行军到金州，让他们从金州登船到大沽。”冯紫英果断下令。
贾环和吴耀青都吃了一惊，登莱镇不返回登州防地，而突然去大沽，这大沽是京畿要地，未得批准，边军是不能随意去的。
“大人，发生什么事情了？”吴耀青下意识地低声问道：“从牛庄行军到金州起码也要十日，而且现在正是化雪之时，路面很不好走，还不如在牛庄留几日，差不多三月下旬港口就解冻了。不过去大沽，恐怕需要先行向朝廷报告。”
吴耀青的提醒要让冯紫英意识到自己有些草率了，大沽可不比辽东这边，自己可是随意调动军队进驻，去大沽，要有合适理由，还得要报批。

第七百一十节 预判，先手，回程
“就说从朝鲜那边得到消息，倭寇有袭扰榆关到大沽一线的迹象，登莱镇需要提早防范，所以走大沽登陆，防范于未然。”冯紫英编造理由信手拈来，“嗯，红毛番为倭寇提供了火器，所以倭寇威胁急剧增大。”
吴耀青和贾环都是惊讶无比。
发生了什么事情，要让总督大人居然不惜捏造一个理由也要让登莱军立即进驻京畿？白莲叛乱，还是京中有变？
可是倭寇少有在初春时节就开始袭扰沿海的情形啊，且不说近十年来倭寇几乎绝迹与大周沿海，就算是十多年前有骚扰沿海的时候，也大多是五六月以后一直到十一月，而且也以东南沿海居多。
这个理由怎么都觉得有些牵强，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得出其中有猫腻。
见二人都是惊疑不定的模样，冯紫英也吁了一口气，稍加思索之后才道：“京中局面有些变化，涉及到多方面，我有些担心，可能我的这个做法会带来一些风险和麻烦，但我觉得有必要。”
吴耀青终于回过味来，瞥了一眼贾环，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冯紫英又道：“环哥儿这边也不必瞒着，他跟我这么久了不必遮瞒什么，不过大章和文弱那边暂时不说。”
贾环心中也是一阵激动，这意味着什么，在冯大哥心目中，自己的可靠超过了郑崇俭和杨嗣昌了，这让他倍加振奋和珍惜。
“那好，大人觉得京中可能有变？是哪方面？京营，还是龙禁尉？”
吴耀青的一句话就让贾环胆战心惊，京营和龙禁尉有变，他们要干什么，造反么？这怎么可能？
“不好说，龙禁尉现在情况不明，但是文言来信说，明显和内阁之间的关系有些疏远了，这很蹊跷。”冯紫英摩挲着下颌，“还有宣府的刘綎，动作连连，在延庆一线搞军事演习，可蒙古人这期间并没有多少异动，这是耀兵扬武么？做给谁看？”
吴耀青立即敏感意识到一些什么：“可是和皇上有关？”
贾环再度震惊，和皇上有关？皇上也要造反？或者说政变？
“若不是和皇上有关，刘綎和卢嵩之流借他们几个熊心豹胆也不可能做出这么无脑的举动来，当然也不排除他们只是皇上的一些施压手段，近期齐相的身体不太好，太子之位的争论肯定又会冒出来。”冯紫英抿着嘴深思，“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皇上和内阁，就看他们如何来处理了。”
话虽如此说，但冯紫英却知道问题没这么假单。
随着内阁内部的不稳定因素逐渐冒头，齐师身体欠佳，把控力肯定会受到影响，而李三才和汤宾尹之流肯定不会甘于出局，必定会殊死一搏，不管是制造舆论也好，还是勾连皇帝也好，亦或是在士人内部拉拢结盟也好，恐怕种种手段都会使将出来。
现在的朝廷已经进入短暂稳定期之后的一个渐变期了，种种原来压下去的矛盾端头都会冒出来，各人都会为了各自的命运前途和利益搏杀一番，尤其是万统帝恐怕也会利用朝廷内部的种种矛盾，开始兴风作浪了。
“那我们如何以备待变？”吴耀青最实在，既然要出事儿，那就须得要提早布局应对。
“让曹文诏他们去大沽算是一着应对之棋，但会有不少后遗症，因为我们现在不确定京中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儿，只是直觉告诉我肯定会出事，我有些担心齐相身体。”冯紫英想了想，“给土文秀以及贺虎臣、杨肇基去信，让他们提高警惕，还有马进宝，京营绝对是关键，一旦乱起来，萧如薰和麻承勋都不可靠，上三亲军那边虽然可信度更高，但兵马太少，难以支撑起大局，不过也要去信，张瑾是龙禁尉出身，提醒一下，他应该明白怎么做。”
只知道要出事儿，但风从哪里来，险从何处生，这却很难判断，哪里都像，但哪里都觉得可能性不足以让他们铤而走险，这是最难的。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前日防贼的？
而且这远在辽东，任何消息传递过来，时效性都大打折扣了，甚至水过三秋了，这就是鞭长莫及。
还得要在京中才能最直观最高效地掌握各种消息，及时做出应对，辽东还是太远了一些。
现在做的这一切还不够，可如果动作太大，难免就会引起京中的不安了，曹文诏这一部渡海去大沽也还需要十多二十日去了，也还有缓冲，再有其他动作，就不好交代了。
自己现在也不是兵部侍郎了，很多事情也得要避讳，曹文诏的登莱军那也是因为还在辽东地盘上，自己调度一下，勉强说得过去。
换一个人，未必会接受这样的安排。
“大人，若真是京中有变，这般还不够。”吴耀青要想得多了一些，“我们得往最坏处考虑，京营现在虽然有部分西北军和贺杨二位控制着接近一半左右的兵力，但麻承勋这两年陆续从大同、宣府调入部分边军对京营进行轮换，和大人当初担任兵部侍郎时想法一样，得到了熊大人的支持，但熊大人恐怕很难像大人一样对这些新入京营的军队有多大影响力，几乎掌握在麻承勋手中，另外还有萧如薰要在抓紧原来老五军营的旧部，所以京营现在还真不太好说，另外刘綎的危险最大，宣府军作为边军第一号，底蕴很足，而且这两年刘綎在练兵上也花了不少心思，加上当初老宣府军也都纷纷回了宣府镇，这里边又没有什么蹊跷，……”
冯紫英悚然一惊，如果牛继宗乃至王子腾和麻承勋都有了某种默契，那宣府军就真的成为了一个最大的变数，而且这个变数的战斗力太强，京营加上三亲军也根本无法对抗。
曹文诏这一部登莱军过去，只是加强了干预能力，但是抵达大沽就是最大的极限，再要往东面进入，就有些谋反的味道了。
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情发生，登莱军是不能入京畿的，现在已经出格了，但还能找些理由解释，如果再深入，就很难说得通了。
而且登莱军过去也只能过去一部，多了一样说不通，可要应对刘铤的宣府军，还力有未逮，好在还有蓟镇军。
“尤世禄他们是走陆路回去？”冯紫英猛然问道。
“嗯，估计这天气，得走一个月。”吴耀青点头。
“来不及了。”冯紫英越发觉得问题的紧迫性，那种直觉预感让他悚然而惊。
真要出事，往往就是这种意想不到的时候出事，现在这么多征兆都冒出来了，虽然每一个征兆好像都能用其他理由解释，或者说都觉得可能性不大，但一旦叠加，那就是灾难。
“冯大哥，其实您如果觉得京中局面不稳，就不妨先去蓟镇，您是蓟辽总督，现在辽东这边局面已经稳定下来，有刘大人坐镇，谁也翻不起风浪来，您去蓟镇巡视也是职责所在，完全说得过去，只要您别进京城，就在京城外的怀柔、顺义、三河这些地方检查防务，也一样没谁能说您什么。”
贾环插话道。
冯紫英和吴耀青眼睛同时一亮，怎么就陷入了这个误区没跳出来呢，还是贾环这个局外人一下子戳破了这层纸。
自己是蓟辽总督，不是辽东镇总兵，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担任蓟辽总督就是平定辽东，解决建州女真，和蓟镇没太大关系，但是职衔上自己却是蓟辽总督，蓟镇一样是自己职责范围，自己去蓟镇视察不是理所当然么？
至于什么时候去，具体到哪里，无需向任何人汇报。
猛然反应过来的冯紫英也是大喜过望，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就立即决定道：“我们稍作准备，后日就走，不过这边还要先给尤世功去信，让他们有所准备，黄得功和左良玉部都在京城附近，可以提前集结起来。”
这就是原来自己布局的好处了，尤世功固然算是自己老爹的亲信嫡系，但是老爹现在已经退隐致仕，打建州女真没问题，但是要牵扯到京中各方政治势力的博弈中去，冯紫英对尤世功也没有太大把握，但黄得功和左良玉这两部精锐，自己却是能控制的。
天色一亮，整个总督府就忙碌起来，一连串的信使开始出发直奔蓟镇、京师和牛庄，不确定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但冯紫英已经预感到这一场风波不会轻松。
他也要即刻赶往蓟镇，而且距离京师城越近越好，这边给汪文言和老爹以及忠顺王都要打招呼，自己就在京师城外，无须再往辽东去跑。
刘白川的江北镇现在是驻守徐州，有点儿鞭长莫及，但是作为预备队也要打招呼。
现在冯紫英最为担心的是某些事情已经发生了，只不过因为时空距离原因，自己还不知道，若是这个时候赶回去都已经晚了，那就是天要灭自己了。

第七百一十一节 隐杀，暗手
得知丈夫要立即回关内，后院也是一片哗然。
沈薛林三女自不必说，对这方面极为敏感的布喜娅玛拉也立即赶了过来。
原本正准备和沈薛林三女说一说的，却听得布喜娅玛拉也来了，冯紫英也只能让对方进来。
沈薛林三女都是见过布喜娅玛拉的，也知道对方的身份，双方保持着一种疏淡，或者说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不过这种正式场面的见面，还是第一次。
布喜娅玛拉倒也不怵，孩子都那么大了，她觉得现在的生活状态就挺好，她也无意要成日里和冯紫英厮守，相反，这种半离别的状态让她觉得两人之间的情意更缠绵牢固，久在一起，反而容易相看两厌。
和沈薛林三人点头示意之后，布喜娅玛拉就直入主题：“紫英，为什么这么突然要回京师，可是京师城里出了变故？”
冯紫英也有些头疼，本来是想和沈薛林三女好好解释一番的，让她们不必太过忧心，可面对布喜娅玛拉的质问，这种话术就很难奏效了。
不过他也得沈薛林三女跟随自己这么些年了，心理状态也应该强了许多，对于某些意外情况的心理准备也应该有了一些防范能力了，是该时候让他们明白朝中的波谲云诡和风险了。
“嗯，你们都在，我也就不瞒你们了，就目前来说，我所掌握的情况尚不明晓，但是一些征兆已经出来了，齐师身体不佳，内阁中一些阁臣有些想法，另外军中将士也有些不满情绪，加上皇上可能也有一些其他想法，这几桩情况纠结在一起，我担心会发生一些不可预测的变数，辽东太远，很难及时对这些变数做出应对，我是蓟辽总督，在辽东一呆就是两年，也是该去蓟镇看一看的时候了。”
冯紫英语气很平静，话语内容也有些模糊，但是几个女人还是从话语里听出了凶险之处。
内阁内部有纷争，军队有不满，皇帝有想法，这三者结合起来，那简直就是妥妥要出事的节奏啊。
要出事，可自己郎君却还要去京中，要自赴漩涡，或者说可能就是自投罗网。
她们当然不希望郎君有危险，但是又知道这种情况下，相公是肯定要去的，不可能置身事外。
“相公，可有危险？”沈宜修代表薛林二女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应该说风险肯定有，但好歹我也是兵部出来的，京中诸军我也还算是有些影响力，蓟镇这边也近在咫尺，若说谁要对我不利，恐怕就是自取灭亡了。”冯紫英自信满满，“我也提前作了安排，你们无须担心。”
诸女也知道冯紫英这几年里最重视的就是军中武人的关系，从在陕西当巡抚一直到兵部担任侍郎，作为士人出身的相公放在对军中武将的培养和安排上的花费精力远胜于对士人文臣的交好拉拢，大家都觉得或许是相公的武勋出身让他不忘本，但布喜娅玛拉却知道军队才是关键时刻保障自身的最佳护身符，很多时候更是杀手锏。
冯紫英是牢牢记住伟人一句话的，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在这个时代，那就是抓牢军权就是天下第一。
当然，在大周这个军权如何抓是一个比较复杂的定义，理论上兵部尚书就该是统揽军权，但兵部尚书和侍郎们都是文臣，他们并不直接带兵，而要通过武将们来统领军队，可武将们对文人是既厌恶又畏惧，可以说极少有获得武将们真正认可和尊敬的文臣，这一点上，即便是现在颇有威望的兵部尚书孙承宗也远逊于冯紫英。
可以说冯紫英的武勋出身加上其父亲长期在各地军中任职，还有冯紫英多次参与战事与武将们齐心协力打赢了多场战事，再加上其兵部侍郎的履历，举荐和提拔了大批武将，才让冯紫英能以二十多岁之龄就在军中有了极高的威望和影响力。
“相公还是需要小心，这京中局面不比地方，尤其是牵扯到皇上和内阁的纷争，……”沈宜修有些忧虑，看着丈夫，“若是齐相身体欠佳，内部又不安泰，这朝中就是群龙无首，一旦纷争起来，军中只怕也是意见不一，真要出现什么不可预测之事，难免刀兵相见，……”
沈宜修的话让薛宝钗和林黛玉都是面带忧色，现在大家都是有儿有女的一大家子人了，或许相互之间还有些小的嫌隙，但是在大是大非面前，三人还是相当团结的，没了相公，那这个家庭的根基就倒了，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我这儿女成群，娇妻美妾一大堆，今后美好的日子还长久着呢，我怎么可能去冒险？”冯紫英安慰着诸女，“何况我也不能进入京城，顶多也就是在京城周围看一看，了解一下形势变化，嗯，虎山（黄得功）和昆山（左良玉）的人马现在就驻扎在那里，我去巡视一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诸女心中才稍稍放下，尤其是林黛玉是知晓丈夫和左良玉是生死之交，而黄得功也是丈夫一手举荐提拔起来的，堪称心腹，现在黄得功已经是参将，而左良玉也是游击，两人手中兵力都不少，而且也是蓟镇军中最先换装的精锐。
把后院一干女人安顿好，冯紫英也交代了刘东旸、郑崇俭和杨嗣昌，自己带着吴耀青和贺虎臣以及布喜娅玛拉等人便出发，沿着辽西走廊直奔京师来了。
……
孙绍祖是悄然返京的。
随着辽东对建州战事告一段落，兵部将对察哈尔人的威胁列入了九边当下最重要的事务，或者说是冯紫英在辽东采取的轮战模式拖垮了建州军，为最终解决建州女真打下了良好基础，这一手法让兵部一干人觉得大可借鉴。
土默特人现在又安分下去了，素囊老实了，卜失兔更为亲近大周了。
那么像榆林、山西、甘宁这几镇的兵马就可以继续拉到蓟镇、宣府这一线来进行轮战轮训，或者直接摆明车马，就是要利用对察哈尔人的小规模战争来进行锻炼，也是一种以攻代守来削弱察哈尔人的实力，防止其到了秋高马肥的时候袭扰京畿。
这是熊廷弼提出的战略，孙承宗不置可否，但李三才很赞同，所以山西、大同、榆林三镇兵力部分人马轮流到宣府和蓟镇辖地来轮战。
孙绍祖率领一部兵马已经到了宣府的宁远堡和滴水崖堡一线，还要准备继续向东到四海治一线，那里才是他们今年一年的轮战地。
未经允许丢下兵马悄然入京是大罪，不过孙绍祖却不在意。
富贵险中求，牛继宗既然都敢搏一把，他又有什么不敢？
入了城，孙绍祖在城中绕了一圈，确定没有龙禁尉的人跟踪，这才悄然蹩到了二条胡同附近一处宅院，早有人接着。
“绍祖来了？”牛继宗端起茶壶正在兴致高昂地沏茶。
“大人这么有闲情逸致？”孙绍祖行了一个礼，也是笑容满面，“看样子有喜事啊。”
“呵呵，喜事，这要看怎么说了，也许就变成坏事祸事甚至丧事也不一定呢。”牛继宗摇了摇头，“坐吧，人马都带来了？”
“大人，带来了，轮战嘛，肯定是选最精锐最合手的，到了滴水崖堡了，稍作休息，后日就要往四海治一线进发，估计五日能到。”孙绍祖沉吟了一下，“这里是刘綎的地盘，这个人我没怎么打过交道，大人可知根知底？”
“呵呵，其父刘显原来是太子太保，是当今皇上的武学老师，我也认识，不过过世多年了，他我也认识，但说实话，并没有太多交道，至于说皇上如何和他搭上线的，我不清楚，他和皇上应该是世交才对，但刘綎之前一直在辽东，所以……”
牛继宗没有遮掩什么，他也没想到皇上居然能把刘綎给拉拢过来，这样一看，李三才应该只是一个幌子，难怪从辽东直接回来当宣府总兵。
当时怎么看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辽东诸将表现都很一般，赵率教都不被重用了，没想到刘綎居然还能晋升。
还以为刘綎搭上了李三才的线，才得李三才的力挺，连孙承宗都没有犟过，不过他老爹的人脉也发挥了一些作用，连齐永泰都没有明确反对。
“可信么？”孙绍祖还是不大放心。
“皇上吃了这么多次亏，如果还不长进，那就真的是命里该绝了。”牛继宗冷笑，“这等机会，也许他这一辈子就只有一次了，关系到他这一脉的皇位传承，也关系到他是当一个傀儡皇帝，还是当一个名副其实的万人至尊，你觉得如果没有十足把握，他敢么？”
孙绍祖幽幽一叹，“不是我不放心，而是内阁这边权力太大了，而且所作的准备太周全了，如果没有宣府军，其他根本就是枉然，京营和上三亲军都是冯紫英前两年打下来的底子，没他的招呼根本就动不了。”

第七百一十二节 默契，心思，鬼胎
提到冯紫英，牛继宗也沉默了。
这是个绕不过去的人。
无论是牛继宗本人还是孙绍祖，包括这里边牵扯到的很多人，都和冯紫英有着关系瓜葛。
京营和上三亲军，宣府军和蓟镇军，加上其在朝廷中枝蔓牵连的人脉，谁想要忽略他的存在，那绝对要付出代价。
也幸亏冯紫英现在去了辽东，也才给了大家机会。
现在冯紫英已经解决了建州女真的威胁，这么短时间让牛继宗都为之震惊，想必万统帝也一样是心急如焚，再这样下去，等到冯紫英真的回朝，那军队体系中的影响力足以让很多事情都要变成空谈，所以才会要抢在冯紫英回朝之前就把有些事情做成既成事实。
不过让牛继宗最为堵心的是这一次的事儿王子腾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自己两度找他，万统帝那边也已经和他见过一面，也屡屡给他提及此番，但他虽然没有反对，但是感觉得出来对此事并没有太大兴趣，或者说信心不足，这让牛继宗也很是恼火。
你说他反对吧，也不是，你说他赞同吧，却又没太多表现，像和宣府军与京营的旧部联络，他都是很被动很不情愿地做了些表面文章，更多的是还是牛继宗亲自做，这种态度很诡异。
当然牛继宗约摸能猜测出王子腾的一些担心，无外乎就是觉得京中驻军不比往日了，经过冯紫英的清洗和调整之后，朝廷掌控力太强，要在京中做事，难度太大，风险太高。
但牛继宗却不认为，上三亲军的确是冯紫英一手打造出来的了，但那点儿兵力还不足以逆转乾坤，京营中绝对忠于朝廷，或者说内阁那边的，还真不好说有多少，麻承勋那边牛继宗知道万统帝肯定有安排，萧如薰走了李三才得门道，但李三才和万统帝之间的关系，现在牛继宗还不能说。
关键在于只要京营分裂，效忠万统帝这一部分能打开城门，短时间内稳住局面不被横扫，宣府军一进城，京营那点儿人马和战斗力，要和宣府军这种边军比，还差了许多。
这里边也还有一个关节，那就是速度一定要快，务必要抢在蓟镇军反应过来之前，彻底控制住京中局面，让皇上掌控大局。
有李三才、汤宾尹这几个阁臣支持，牛继宗认为这不过是拨乱反正，回归到元熙时代或者说永隆前期的朝廷正常运作模式，并非什么大逆不道，甚至可以说是水到渠成才对。
就算是朝臣们，面对这样一种局面也不可能有多少抵触情绪，毕竟利益受损的就是那一小撮人罢了。
至于地方上，恐怕甚至还没回过神来，这个局面就已经结束了，皆大欢喜而已。
牛继宗相信万统帝的手段还不仅止于此，就像孙绍祖一样，不也是一个意外惊喜，龙禁尉那边呢，五城兵马司那边呢，顺天府那边呢，不是每个人都对内阁现在的做派就心悦诚服的，一样有很多人不满意于现在内阁的独断专行骄横跋扈，齐永泰不必说，顾秉谦和黄汝良的强势已经让很多人不满，包括一些湖广士人，所以牛继宗甚至怀疑如官应震、柴恪、杨鹤等人是不是也会采取中立坐观的态度。
不过这一切呢，都只是一个选项。
牛继宗下意识地看了一下东北方向。
他不相信冯紫英会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哪怕对方远在辽东。
龙禁尉也好，刑部也好，还有冯紫英自己在京中的人马，不是聋子瞎子，不会对这潜移默化的变化毫无觉察，但冯紫英迟迟未作任何举措。
牛继宗甚至不相信自己这段时间的一些动静，刘綎的一些活动，还有萧如薰和麻承勋的角色扮演，冯紫英会觉察不到，哪怕慢一些，可时间也过去了这么久了，他会毫无反应，这就有些蹊跷了。
弄得牛继宗都差一点儿想要主动去提醒一下冯紫英了，你该有所表示了。
如果不是冯紫英真的疏忽大意了，那就是冯紫英有意为之了。
牛继宗更倾向于后者，因为王子腾这个老狐狸的表现也让他很是起疑，或者是冯紫英早就给了王子腾暗示？
说内心话，牛继宗一直认为冯紫英应该和他们是一路人才对，武勋出身，亲近武人，而且为人行事以及做派都更像武将作风，当然这家伙的手腕思路比武人要厉害得多。
既然冯紫英觉察到了这一点，却迟迟没有动作，那是要做什么？
借某人之手来清洗，或者是故意引人上钩，趁机解决？
考虑这个问题，首先要搞明白对方想得到什么。
冯紫英在辽东两年了，挂的职衔是都察院右都御史，正二品大员了，但却又不是都察院的一号人物，理论上和七部尚书与都察院左都御史还差一线，若是要回来，给一个某部尚书或者接任左都御史都是水到渠成的事儿，但是对方会甘心么？
只怕这家伙还是瞄着阁臣的位置才对。
但要说回来就能直入内阁担任阁臣，牛继宗觉得可能阻力不小。
现在内阁中是六人，齐永泰作为首辅年龄偏大身体不佳，倒是的确可能退下来，但不是说齐永泰退下来，冯紫英就能接任的。
北地士人中资历威望比冯紫英深厚的多了去了。
乔应甲，冯紫英的恩主，现任刑部尚书，冯紫英能越过他么？崔景荣，现任户部尚书，人家当侍郎时，冯紫英还是秀才呢；还有王永光，人家当通惠书院山长时，冯紫英才入青檀书院读书呢，这还没说韩爌、孙居相这些人，哪一个不比冯紫英资历强太多？
齐永泰要强推冯紫英入阁，将乔应甲、崔景荣以及韩爌这些人置于何处，如何说服这些人？
真要恣意妄为，那必定会有引发北地士人内部的分裂，齐永泰未必敢如此。
所以牛继宗也很怀疑这里边是不是有什么古怪。
或者齐永泰和冯紫英早有默契，甚至就是要用这种形式来为冯紫英回归铺路。
一旦李三才卷入，那么日后被逐出内阁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甚至汤宾尹也可能会被牵扯，一下子就能空出两个阁臣位置，如果齐永泰再退出，那就意味着有三个阁臣位置出来了，那冯紫英机会就增大了无数倍，尤其是如果冯紫英在这一事件中再立下功劳，似乎就简直完美了。
只不过如此事件一旦席卷开来，会不会如冯紫英所设想那样呢？冯紫英就这么胸有成竹？
或者冯紫英就是有意纵容这种情形的发生，以期达到某种目的？
这个某种目的几年前他和王子腾隐退之前王子腾就若隐若现地和他提及过，虽然含糊其辞，但是心照不宣，冯紫英也应该是对当下的某些局面不太满意的，但是却无力改变，但如果换一种方式来解决，甚至还可以置身事外，最后来充当一个拯救者，似乎就更圆满了。
不过这一切现在都还是一个未知数，冯紫英还在辽东，京中的事情已经是箭在弦上了。
“绍祖，你的山西军过来了，刘綎也就更有把握了，至于说京营，也未必就如你所说的就只能是冯紫英一人掌控，麻承勋虽然冯紫英举荐的，但那也不过是冯紫英顺手之举，冯麻两家在大同关系并不好，还有萧如薰这边，我们也给他了足够的支持，……”
牛继宗观察着孙绍祖的表情变化。
把这个人拉进来，也是考虑到刘綎的宣府军可能还要应对蓟镇军那边可能存在的干预，要力争大一个措手不及，让尤世功等人没时间介入，实际上也就是拥皇上“亲政”而已，只要木已成舟，这些边镇应该不会有什么异动，到那个时候就算是冯紫英回京也不可能逆天行事。
退一步说，真的局面翻转了，那也无所谓，既然早就有默契，这样的举动不也是符合冯紫英的意愿么？
大家心照不宣，自己就算是当一回坏人也是暗地里罢了，事毕有的是办法来洗脱。
孙绍祖深看了牛继宗一眼，淡淡地点点头：“牛公既然这般有把握，那末将也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刘綎的宣府军加上麻承勋的五军营，还有萧如薰，卢嵩的龙禁尉也该有所表现了，似乎一切都很圆满啊，只要时间节点把握得好，好像还真的能水到渠成呢。”
牛继宗一凛，这家伙似乎也嗅出了一点儿味道啊，不过既然来了，说明这家伙还是有些想法的，只要有想法就好。
“放心吧，绍祖，你要相信皇上等了这么多年才等到这个时机，其实他想要的不就是一个最正常不过的要求么？现在这种情形才是最不正常的么？”牛继宗笑着道。
“嗯，牛公说得是，是该‘正本清源’‘拨乱反正’了，免得久而久之还真的就成了惯例了。”孙绍祖咧嘴一笑，“我等武人也不愿意见到此种情形，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第七百一十三节 暗通款曲，各有手段
冯紫英是在奔赴广宁中左屯卫的路上接到老爹的来信的。
挺有意思。
孙绍祖率军进入宣府地盘轮战了，但觉得有些问题，牛继宗联系了他，没明说什么，但言外之意都懂，有不可预测之事会发生，让他待机而动。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不就是兵变或者政变么？
只不过这个政变要通过兵变来作保证，而政变还是万统帝想“亲政”。
说来也可怜，登基几年了，五十好几的人了，居然没法“亲政”，受制于内阁，连太子之位都没法自己做主，这等憋屈，如何能忍？
冯紫英不用猜都能想到，万统帝能用哪些人，还不就是牛王孙这些人，刘綎应该是单线拉来的，而麻承勋和萧如薰应该是被李三才笼络了，像柴国柱等人也是这种情形，只不过相距太远，派不上用场罢了。
孙绍祖悄悄把消息传递给老爹，而牛继宗和王子腾也都与老爹联络过，或明或暗地提醒了一些消息，老爹也都传递给了自己，不过孙绍祖也如此懂事，还是让冯紫英颇为惊讶。
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还有这般头脑，也不知道当初为何要跟着牛继宗、王子腾他们走，否则这会子也该有一个总兵身份了。
不过这一次总算是聪明了一回，还知道通过自己老爹来递消息。
不管这厮真实目的意图是什么，但起码这份姿态是摆足了，而且似乎也认定自己早就有所准备，甚至有所预谋，这也让冯紫英很是有些感慨。
自己在招抚王子腾和牛继宗时就很含蓄地提及过对当下军务上的一些看法，认为以文驭武的模式是值得商榷的，相比之下，更推崇于唐代以诸卫将军领军作战的模式，当然府兵制不可取，当下这种常备军的模式对财政压力虽然巨大，但也是防范外敌入侵所必须的。
唐军一直推崇以武将领军的这种模式是最受牛王等人喜欢的，这样一来他们这些武勋出身的子弟就能够有足够的机会把持军中的职位，就算是要和那些武举人武进士出身的寒门竞争，他们也能有更多机会，而且也不必受那些外行文人的欺压。
估计自己的一些观点给了牛王等人无限遐思，不过冯紫英也知道至少在目前，自己的这些观点虽然符合牛王等人的心思，但是要先付诸实施并不实际，如果朝局没有巨大的改变，这种武将想要摆脱文臣驾驭的想法是很难实现的。
不过冯紫英认为随着后勤对军队的重要性日益加大，尤其是热兵器时代的到来，后勤装备的制约力更是凸显，已经完全没有必要对每一支军队的使用都比要用文臣来掌军了，只要牢牢抓稳后勤，无论那个武将想要有不轨之心，都要好好掂量一下。
把自己老爹的信函交给吴耀青，吴耀青略作浏览之后又交给了贾环，他已经意识到冯紫英在有意识的培养贾环。
贾环显然还没有接触到这么多信息，看完之后也还是一头雾水。
“孙绍祖？可是原来二姐姐那个……，嗯，大同军的，现在去了山西镇，带兵进京轮战？这么巧？”贾环虽然不清楚底细，但是还是觉得这未免太巧了。
“呵呵，环哥儿也看出来了？无巧不成书嘛。”冯紫英笑意盈面，“这也不算是坏事儿，可以检验很多事情。”
贾环沉吟着道：“孙绍祖通过伯父把消息传过来，而且还和牛继宗有往来，这都指向皇上在背后运作啊，可是这种情形也意味着皇上可能分别安排了很多条线来布置，或者说留了很多手。”
冯紫英欣赏地看了贾环一眼，“这种事情，关系万千人身家性命，再怎么谨慎周全都不为过，换了谁都如此。”
“可是，小弟却觉得冯大哥您好像不太在意，这么大的事情，您难道不打算尽早切入表明态度么？”贾环对这一点是最疑惑的。
既然已经这么些人已经在磨刀霍霍要对朝廷动手了，这就是叛乱在即，当然，这个叛乱说起来也有些尴尬，是皇上在背后支持的，是军人要兵变，要夺权，士人绝不会允许，当然要反击。
“太早切入并不意味着就会收获巨大。”吴耀青在一旁解释道：“环三爷，大人终归是要回京的，但回京如何安排一个合适的位置，现在还有些混沌，估计朝中争议不小，甚至包括许多与大人相善的，也因为各种原因而不愿意大人更上一层楼，他们希望大人在忍耐几年，……”
贾环还是有些不太明白，看着吴耀青，希望对方能解释更清楚。
“环三爷，一句话，朝中尸位素餐占着位置却不做事的人太多了，有些人已经跟不上形势的发展，需要清理，但是他们并没有太多的其他出格表现，动他们肯定会引来很多非议，如果因为卷入某些事情而让他们走人，那就顺利成章了。”
吴耀青看了一眼冯紫英，终于还是点明了。
贾环恍然大悟，心中越发佩服冯大哥的运筹帷幄了。
这些人不愿意主动退出历史舞台，那么就给他们制造机会，让他们自己如逐臭苍蝇一般自己扑上去入彀，最终因此而黯然出局，那也就怪不得谁来了，谁让你自己看不清形势，要自寻末路呢。
只不过这样一个局牵扯面太大了，而且是挣个大周朝的朝局为棋局，以兵变政变来作为推动的动力，而卷入其中的人随便拉一个出来恐怕都是总兵参将或者阁臣尚书一类的角色，这未免太骇人听闻了。
就在冯紫英一行马不停蹄沿着辽西走廊往京畿而来时，从万全都司也就是宣府镇治所——兴和所往怀来卫的驿道上，上百骑骑兵席卷而过，卷起漫天黄尘。
刘綎扬鞭策马，一骑当先，直奔怀来卫而来。
向兵部禀报的与来轮战的山西镇进行一场配合演武，演练一旦遭遇察哈尔人大军入侵，宣府镇如何在外镇兵力配合支持下，击败察哈尔人。

第七百一十四节 磨拳搽掌，大干一场
从一接手宣府镇开始，刘綎就一门心思要摆脱在辽东镇时候的种种束缚制约，想要把宣府镇打造成为属于自己的边镇。
在他看来，辽东镇时候曹文诏和赵率教都没能真正控制住整个军镇，所以才会让辽东镇的战斗力始终无法展现出来。
真正称得上游刃有余的还是得李成梁时代，冯唐也有些向李成梁发展的架势，可惜担任总兵时间太短，只有李成梁时代才算是真正把辽东镇拿捏顺了，无人敢违抗命令。
到了宣府镇，上边再没有总督的制约，宣大总督空缺，也给了他机会，加上李三才的大力支持和辽东镇本身的调整，很多原来和刘綎亲善的武将就源源不断地从辽东调入宣府，而他不太满意的武将也轮换到蓟镇和辽东去了。
可以说这两年是刘綎过得最称心如意的两年，而对整个宣府镇的把控力也大大加强了，所以他才敢大明其道地调动宣府军在延庆、怀来这边进行一场大规模的“演练”。
说是演练，刘綎却知晓这后边的故事。
不过他是骑虎难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没有李三才，没有他今日，顶多就是在边镇中的副总兵来回倒腾，很难走到今日这一步。
冯紫英对他并不信任，孙承宗对他有些嫌弃，所以他只能依靠李三才，而现在更有了皇上的背书，他没有理由不搏这一把。
若是此番能成功，那么日后宣大总督或者蓟辽总督之位也并非不可能。
他当然也知道这里边蕴藏着的巨大风险，如果只是皇帝本人的意图，哪怕自己父亲曾经担任过皇帝的武学老师，刘綎也一样会毫不犹豫地拒绝，但是加上李三才就不一样了。
齐相已经病倒了，而李三才是北地士人中威信尊崇仅次于齐永泰的领袖，而且更为关键的事李三才作为北地士人首领与江南士人关系素来亲近密切，所以在未来的首辅争夺战中，其实力丝毫不亚于现在的次辅顾秉谦。
顾秉谦在江南士人心目中印象不算好，而且性格软弱，绝非首辅好人选，像黄汝良和汤宾尹对其都不是太尊重，特别是汤宾尹与其关系更是恶劣，经常抨击对方。
可以说在争夺首辅之位的这一战中，顾秉谦并没有多少优势，无外乎就是希望齐永泰按照当初约定“私相授受”交给他。
如果没有其他因素干预，齐永泰和黄汝良、官应震等人的确可以按照原来叶方二人交位的时候那样传递到顾秉谦手中，但是现在却有了意外因素加入，那就是皇帝的态度。
刘綎一直对皇帝现在在朝中如此弱势的地位感到不可理解。
这可是张氏江山，固然是文臣治国，但是内阁现在的做法显然已经侵夺了皇权，这一点即便是在民间也是颇有看法，认为现在的皇帝更像是一个傀儡，内阁的许多做派已经严重逾越了制度规矩，所以也有说当下万统帝就是后汉时候的汉献帝一般。
《三国演义》现在在民间很流行，所以汉献帝的处境也是尽人皆知。
只不过这谁是董卓、曹操就不好说了，内阁是一帮人，不是某一个人，就算是齐永泰也不算独掌大权的角色，文臣治国和董卓曹操独揽军政大权也不一样，不过总而言之，皇帝是当得很可怜。
既然齐永泰要下，无外乎就是顾、李二人争夺首辅之位罢了，各有各的拥趸，顾秉谦得到了齐永泰的支持，黄汝良、官应震也倾向于他，但李三才得到了汤宾尹的支持，看起来似乎更弱势，可是如果皇帝加入进来就不一样了，内阁首辅是要得到皇帝御批认可才能册封建极殿大学士，也写有首辅资格，而得到皇帝亲笔御批才是真正的首辅，这一点上李三才得到了万统帝的支持，几乎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如果换一个没有什么资历威望的文臣士人，自然不可能得此宠遇殊荣，但李三才的资格够老，他说仅次于齐永泰资历的阁臣，而且又是北地士人，与江南士人亲善，可谓各方面条件都具备了。
现在唯一可虞的就是皇帝如果没有按照齐永泰的举荐册封御批顾秉谦，而是册封御批李三才为建极殿大学士，让其担任首辅组阁，遭到齐永泰等人的反对，会演变成一个什么样子，会不会演变成为所谓的兵变，比如京营和上三亲军戒严，逼迫皇帝册封授权组阁，或者这会导致京营内部分裂内战，祸及整个京师。
理论上说京营再没有节度使的情形下，是该由节度副使萧如薰全权负责的，但作为京营三大营的主力，五军营大将麻承勋的实力甚至有超过萧如薰，萧如薰或许对神枢营和神机营还有些影响力，但刘綎清楚对当过总兵又是武勋出身的麻承勋是没什么用的。
不过幸运的是麻承勋也站在了皇上这一边，那京营就好办多了，或许马进宝和土文秀不太买萧如薰的面子，但对于马进宝和土文秀的下属则未必，多少也是有些影响力的，而且五军营实力远强于神枢营和神机营，神枢营和神机营合起来也无法和五军营比。
不过如果加上基本上是冯紫英一手任命的上三亲军，那情况就略微复杂了，可以说在双方兵力对比上就是旗鼓相当了。
至于说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这些人手，可以忽略不计，在京中局面正常情况下，这些人手也许还能派上点儿用场，但是一旦各军都兵戈相见了，那这种治安力量是上不了台面的。
城内双方实力相当，那就要寄希望于城外的力量了，自己的宣府军就是决定胜负的力量，当然东北面的蓟镇军同样也是。
但现在自己要打的就是一个时间差，只要抢在蓟镇军反应过来之前突入城中，控制局面，皇帝“亲政”，李三才册封御批为建极殿大学士首辅，那就一切万事大吉了，李三才在朝中沉浮多年，自然也是能拉到一帮人来站台入局的，真到了那个时候，那也就是假作真时真亦假了。
从现在来看，蓟镇那边暂时还没有动静，只要冯紫英不在京中，有李三才牵制，就算是孙承宗要调动外军，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只要自己的宣府军抢先入城，控制京中局面一两日，待到内阁成形，局面稳定下来，再迅速退出京师，就算是完成使命了。
在这一点上刘綎还是有些把握的，现在自己大军以演习名义已经开进到了怀来卫，距离京师城下也就是百里之地，而蓟镇军除了镇守边关的驻军外，相当一部分还在辽东没有回来，驻扎在三屯营的机动兵力并没有多少，而且三屯营距离京师城更远，所以怎么看这一战都应该很有把握才对。
就在刘綎遥望东南方向的京师城时，冯紫英也在日夜兼程往三屯营赶。
进入三月之后辽东气候依然很冷，但是在辽西这边天气已经开始转暖了，过了广宁这边就进入了辽西走廊。
残雪消融，其实路况并不好，好在天气转晴，越是往南，地面逐渐干燥硬了起来，也更适宜赶路。
冯紫英更为关心的是牛庄那边，登莱军还等着登船，但是从现在的天气来看，只怕十日之内这牛庄都还解冻不了，那就有些麻烦了。
不过冯紫英也顾不得许多了，登莱镇等不赢，江北镇那边从徐州北上风险太大，除非是殊死一搏才敢这么做，而且时间上也有些来不及了。
等到刘白川整军准备出动，再找船北上，如此庞大一支军队，没有半个月以上根本不可能。
现在给冯紫英唯一信心的就是杨肇基和贺虎臣二人在五军营中影响力日益提升，两人都已经是参将身份，只要他二人坚持反对或者牵制住麻承勋，五军营的力量就会大打折扣，而神枢营和神机营，再加上上三亲军，已经能够稳稳压住萧如薰加麻承勋了。
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那边虽然只是一些治安力量，但是他们对京师城内情况十分熟悉，做一些阻挠和后续的工作还是能派上用场的，比如必要的威胁那些意图听从于麻承勋的中下级官佐，要他们考虑清楚自家在京中的家眷性命安全问题。这种威胁还是相当有效的。
“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那边都已经通知到了吧？”
一边策马狂奔，一边随口问紧随身后的吴耀青。
“放心，已经提前安排了，不出大人所料，贾雨村果然有问题，这段时间一直在秘密和龙禁尉那边有往来，不过傅大人得了大人提醒，已经着手做了准备，有倪二哥的配合，三班衙役傅大人还是能控制住的，不过肯定也会起一番波澜。”
吴耀青也不得不佩服冯紫英对贾雨村的判断。
在他看来贾雨村应该是绝对会站在冯紫英这一边的，因为他能升任顺天府尹完全是冯紫英的一手帮忙运作，感恩戴德之心是不言而喻的，但冯紫英却断然否认，只说贾雨村此人功利心极强，一旦觉得值得一搏的机会，很难说会不会冒险，现在看来还是冯紫英看人更准。

第七百一十五节 决战在即，胜负将分
冯紫英从来就没有对贾雨村有多强的信心，虽然他也举荐了贾雨村出任顺天府尹，但他也清楚以贾雨村本身的为官本事和钻营能力，自己纵然不举荐他，他迟早也要走上这一步。
顺天府尹还不足以满足他的野心和胃口，只要有机会，此人必定会寻找各种可能以求更上一步。
这一次也许就是贾雨村的一个尝试。
不过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不能不说这一次是有些机会的。
冯紫英抵达宁远中左所（塔山堡）时，就接到了来自汪文言的消息，齐永泰病倒了，而且病情可能有些严重，昏迷了一日，至今无法起床。
这也不出冯紫英的预料。
如果不是齐永泰患重病不起，对朝局掌控力下降，这些人也不至于生出异心，尤其是万统帝和李三才。
事实上从前几个月开始，齐永泰经常患病，但情况还不算严重时，估计就已经引起了有心人的关注和揣摩了。
而李顾之争有增添了内阁中的不稳定局面。
冯紫英也很清楚，顾秉谦的性格和品性弱点让黄汝良、官应震等人对其支持力度有限，更多的是遵从于当初的议定，李三才虽然风格上也有些摇摆，但是比起顾秉谦还是要强一些，起码在做事上能力还是有，较为秉持公心，而顾秉谦就真的的慕强事大缺乏原则的性格了。
内阁中缺乏对顾秉谦的坚定支持，而李三才又获得了汤宾尹的全力支持，而本身李三才的资历和特殊身份也决定了他威信要高于顾秉谦，这也是他敢和顾秉谦一争的底气，如果再有皇帝从大义上的支持，的确是有很大机会翻盘的。
可以说在这一点上李三才很好的踩准了节奏，利用了万统帝的急切心思，同样万统帝也看准了李三才的图谋，可以说是一拍即合。
当然这一切是要建立在齐永泰对整个内阁乃至朝廷的彻底失控情况下才能实现，只要齐永泰还能维持局面，强行推顾秉谦上位，加上黄汝良、官应震的支持，四比二还加上他是首辅，顾秉谦本身也是次辅顺序接位，这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万统帝色厉胆薄的性格未必敢在这个时候强项，他要真敢拒绝内阁呈报不批，引发危机，那就真的是皇位不想要了。
这里边还有许多细节上可能引发的变数，就算是冯紫英也很难预测。
毕竟这个大周朝的内阁廷议制度已经脱离了另一时空大明王朝的内阁制度，可以说完全不同了，内阁这么些年来积累起来的强势已经极大地压制住了皇权，但这是在朝廷中形成的共识，在民间中这种印象尚未普及，老百姓仍然认为是以皇帝为尊，内阁只是辅佐皇帝来治政。
“耀青，每个人都是在变化的，贾雨村之前是觉得阿附于我大有前途，但那是他还在金陵当知府时，但他进了京，在顺天府尹这个位置上呆了几年之后，见得多了，贪慕于更大的权势了，自然就会生出别样心思，当这种机会摆在面前时，很难有人不动心。”
冯紫英语气很平淡。
“但这个人贪慕权势的背后也只能说明他眼光的短浅，识时务方为俊杰，但看不清形势，被表面现象迷花了眼，那就只能说踏错一步，万劫不复了。”吴耀青摇头。
“未必，这个人老奸巨猾，未必没有后手，且行且看吧。”冯紫英轻笑：“这一路行来，冰雪融化，道路难行，我还真怕耽搁了。”
“大人也无须过于担心，齐相虽然病倒，但是第二日也能在床榻上处理公务，还有顾、黄、官诸公，除非皇上直接跳出来，但皇上这个时候敢直接出面么？李三才也不敢吧？那就真的是政变了，兵部一纸命令，就能……”
吴耀青话音未落，就被冯紫英摇头否决：“稚绳也不敢轻易走这一遭，那就真的是摊牌了，京营和上三亲军就要乱子，到时候可能是就是战火连绵，齐相和稚绳他们还是太仁慈了，早该把萧如薰踢出去，没有萧如薰，单单一个麻承勋，以他的稳重性格，不敢妄为，可有了萧如薰这个节度副使代理节度使，麻承勋也有理由，只说遵从上令，这也算是一个很好的托词了，有些时候，有的人明知道这不妥，但是只要心理上有了这样一个理由，就会做出不理智之举了。”
吴耀青默然，他不得不承认冯紫英的这个观点极有道理，麻承勋不知道这里边的猫腻么？当然知道，但同样渴望更大的成功和舞台让他下意识地对其中风险视而不见，而可能选择性的认同萧如薰这个“上司”的“命令”。
“走吧，加紧赶路，京中局势一片混沌，那就要看城外各方比拼了，刘綎素来鲁莽刚猛，换个别的人，未必敢胆大妄为，但此人还真的由此可能，稚绳兄在处理这等内部应对事务上，还是欠缺了一些胆魄和火候，但愿尤世功能做好准备。”
冯紫英的这份担心并非无因，涉及到内阁阁臣们的争斗，齐永泰固然是首辅，但李三才也是资深阁臣，而且孙承宗对南北士人之间的观念没有那么重，这一点倒是和冯紫英相似，所以对李三才没有太多看法，在孙承宗看来，恐怕李三才是比顾秉谦更合适的首辅。
所以一旦牵扯进来，要让孙承宗断然做出处置决定，还真有些为难，真的要算是内讧了。
这种情形下，冯紫英更愿意相信自己，所以坐镇京师城下，亲临处变，才是最稳妥的。
冯紫英策马扬鞭，猛然提速。
万统帝这一段时间一直处于一种兴奋的状态下。
他一直认为天命在我，否则这上苍不会让老四遇刺之后一直昏迷不醒，这才给了自己机会。
如果当时老四遇刺身亡，内阁必定直接确定老四的几个儿子中某一人继位，自己便再无机会；如果老四遇刺无恙，或者后来就苏醒过来，肯定也会自己确定一个儿子为太子，自己一样没有机会。
只有老四昏迷不醒，难以视事，拖延下来，才给了自己机会，这难道不是天命在我么？
还有，如果不是齐永泰在这等关键时候突然一病不起，还有李三才和内阁诸公离心离德，以及选中的顾秉谦德行难当，怎么可能有如此天赐良机给自己？
他不贪，只是要拿回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权力而已。
这几年里他一直蛰伏隐忍，有好几次都觉得这样憋屈地数日子实在让人无法忍受，还不如殊死一搏，求个痛快，但双方实力对比悬殊，甚至根本就不在一条线上，要想冒险毫无机会，所以他只能忍耐下来。
现在总算是等到这样一个机会了。
李三才的确还是有些本事的，利用分管军务这一块阁臣的身份，迅速就拉拢到了如刘綎、萧如薰、柴国柱这些武人，连杨元、赵率教这些人也都倾向于他，而身为宣府总兵的刘綎之父恰恰又是自己原来的武学老师，太子太保，真可谓因缘际会了，才能走到一起。
一干人已经在私下了计算推演了无数次，无论怎么计算，就算是在京师城里京营和上三亲军里占得上风，只要刘綎的宣府军一进城，那么一切就可以宣告结束，京营和上三亲军无论如何都是没法和边军对抗的，战斗力无法相提并论。
唯一有一个隐忧就是蓟镇军，但是现在蓟镇军主力还在辽东尚未回转，尤世功性格稳重谨慎，等闲情况下，不会轻易介入这些事情中，而且现在蓟镇这边也毫无觉察，真正等到他们反应过来，刘綎早就率军进城了，一两日内就能解决一切，等到尤世功反应过来，早就尘埃落定了。
从齐永泰府上反馈回来的消息，齐永泰身体这一次患病很严重，估计很难再真正像正常臣僚那样继续操劳了，甚至可能再也无法等上朝堂，如果身体勉强还行，赶紧致仕养病也许还能多活几年，否则直接病殁在朝堂上都有可能。
李三才这几日里活动也十分到位，官应震、黄汝良那里都去谈过了，叶方二人那边也进行过交涉了，应该还是取得一些效果。
虽然官黄二人那边都还是不支持李三才想要继任首辅的想法，哪怕李三才信誓旦旦以士人名声作保只干一届，但这二人依然没有松口，不过看起来态度却有些缓和了。
叶方二人态度暧昧，感觉得出来他们对顾秉谦也不是很满意，但盘子是他们定下来的，要让他们主动申明推翻，恐怕也不可能，顶多就是默不作声。
不过这些万统帝都觉得不重要了，他现在就等李三才那边的动作，只要一出手将内阁呈批报上来，确定谁来接任首辅时，那就是决一胜负的时候了。
万统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望向西北，刘綎应该已经到了怀来卫一线了，但是他的宣府军主力尚未过来，还要等几日才行。

第七百一十六节 破冰，潜行
贺人龙焦躁地在岸上来回踱步，不时把焦灼的目光投向海岸边上。
海岸边上依然封冻着，虽然天气已经转暖转晴，气温正在逐渐升高，但是封冻的海港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冻的，虽然这几天来看，海岸边上的冰层正在缓慢融化，但是要真正从登州过来的船只靠岸，起码还要两三天。
“大人，无须这么着急，只要能靠岸，以现在的风向，三日之内就能抵达大沽，这总比咱们用双腿走广宁那边强多了，听说那边也是冰雪融化，路面烂得很。”部将见贺人龙如此着急，也是宽解着。
“我就怕赶不上，总督大人来的命令太晚了一些，早知道我们就直接去金州那边了，那边基本不封冻，就算是有些薄冰，也早就融化了。”贺人龙叹了一口气，“还有这铁轨建设刚从鞍山驿往辽阳修，要以我的看法，如果往南边这边儿修，就不该往牛庄修，这牛庄冬季要封冻，那还不如直接往金州修，一个不冻港的用处，那可比冬日里三四个月都不能通航的港口有用多了。”
部将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摇了摇头：“大人，真要全部铺上这铁轨，那花费可太吓人了，全部铺上这上好的精铁铁轨，能打多少铳炮了？再说了，这牛庄到辽阳可比金州到辽阳近多了，估摸着商人们也是觉得能节省不少吧？从海州往南那边儿现在几乎没啥人，还是牛庄到辽阳这一线人口略多一些，可能也是这个原因吧，总不成花费这么大，只用来供两边的货物运输吧，这沿线老百姓也能沾沾光才对，辽南那边人太少了。”
“你这是目光短浅，总督大人早就说要把这辽东建成山东，光是辽中和辽西走廊能容纳多少人，辽南这边才是大头，我告诉你，金州日后铁定会比牛庄强，如果金州到辽阳铁轨铺通，那从山东那边来的移民可就真的太简便了，金州登陆，然后沿着铁轨马车走就是了，一路几百里地，沿线就都能开发出来了，单凭这一点，就能让迁民的活儿方便许多。”
贺人龙长期跟着曹文诏在冯紫英麾下，平素与冯紫英接触甚多，冯紫英也经常和自己相熟的武将们讲述一些国计民生方面的事务。
在冯紫英看来，一个合格的高级武将，必须要了解一些民政民生方面的情况，尤其是对涉及到后勤补给方面的事务要有较为深刻的理解认识，这其中免不了就要谈到对未来辽东的规划建设构想。
所以贺人龙觉得自己这两年似乎成熟了不少，不再像以往那样一门心思只知道埋头打仗了，最起码也知道从战术到战略上的演进所牵扯到的民生民政方面的事务。
“那咱们可有得等了，要等从辽阳到金州的铁轨铺好，没个十年不成吧？”部将也在憧憬。
“哼，十年，按照总督大人的想法，五年之内这条铁轨就必须要铺好，甚至可能就三年，这是总督大人给商人们提的要求，商人们都觉得有点儿难，还在琢磨怎么来实现呢。”
贺人龙不无感慨，能把这帮据说在京师城里都有很大能量的商人如此俯首帖耳的，这大周朝里边恐怕也唯有总督大人一人了。
辽东的开发建设其实早就说了很多年，每年朝廷户部在辽东镇的钱粮花销是最大的，远胜于蓟镇和宣府，原因无他，辽东粮食自给太过于困难，一来人口少，二来气候不太适合，可十万大军加家属在这里消耗之大可以想象，都得要靠外部运来，这在海运尚未打通之前，一切都得要从京畿那边走辽西走廊过来，损耗之大就是一个天文数字了。
一句话，辽东就是一个纯粹的军镇，和蓟镇宣府靠着山西北直不一样，出产太少距离太远，所以要支撑起来，就得耗费巨大。
但现在不一样了，牛庄、金州、九连城都开港了，虽然现在还是以牛庄为主，但要不了几年金州和九连城就能热闹起来，而且辽阳和广宁都在试种土豆和玉米，取得了很好的效果，虽然味道还有些不太合口味，但是那产量真的不差，填饱肚皮绰绰有余，这一下子就减轻了粮食运输压力。
如果再等到移民大量进来，这辽东未来还真的可能发展成为第二个山东呢，可比陕西那边强多了。
贺人龙是陕西人，可知道陕北那边贫瘠苦寒的滋味儿，辽东这边气候差点儿，但是土地却肥沃太多，而且物产也相当丰富，真的是一处饿不死人的地方。
在贺人龙看来，从前明到现在大周，这辽东愣是没能发展起来，绝对是一帮庸人误国，在总督大人才接手多久，就算是加上总督大人父亲开始也不过就是六七年，现在情形就大不一样了，可以说日新月异也不为过。
建州女真为什么就这么毫无征兆的垮掉了，这难道不是总督大人的功劳？
后勤保障解决了，新式火器不断革新，在迭遭建州女真拉拢收买辽东军叛变的情况下，依然如推枯拉朽一般就解决了让朝廷头疼一二十年的建州女真，贺人龙想不出谁能有总督大人这般天纵奇才。
有时候贺人龙都在想，总督大人怎么就这么奇思妙想再加上雄才大略，让一个地方如此短暂时间里就如脱胎换骨的变化，不仅仅是地方上，在军中也是一样。
看看火器的更新速度，重型火铳，自生火铳，然后还有长管重炮和虎蹲炮，甚至还包括火药的改良，这一切都让大周军不再是以往那种面对游牧骑兵只能疲于防御的情形了。
浮想联翩之后，贺人龙还是把心思重新放在如何尽早起航南下上。
牛庄这边封冻已经进入尾期，三月下旬的天气已经迅速转暖，但是海冰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冻，所以害的要等。
可问题是京畿有事，登莱军这一部要尽快赶往大沽，现在要走陆路没有一个月走不到，走海路，三四日即可到大沽，而且士卒也可以得到充分休息，不像一个月的长途陆路跋涉，没有两三日根本休整不过来。
虽然冯紫英的指令中没有明确说明什么事情，但贺人龙和曹文诏都不在乎。
冯紫英是蓟辽总督，而他们虽然是登莱镇，但是是被兵部下令赶赴辽东接手冯紫英全权指挥的，而在蓟镇和辽东两镇地盘上，可以任意行动，这是冯紫英的权力。
即便没有这一点，他们也不在乎。
登莱镇早就被打上了冯字印记，从冯唐到冯紫英，这一点已经没有人在存疑了，他们和冯家已经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就算是现在他们想投向其他人，别人也不会相信，更不会接受。
作为冯紫英的嫡系，贺人龙还是约摸知晓一些消息的。
京中有纷争，内阁内部不睦，可能是为下一任首辅之争，原本只是文臣之间的纠葛，轮不到武人来插手。
但是被皇帝卷入进来，性质就变了，牵扯到了京中驻军，甚至还可能会把刘綎的宣府军卷入进来，这大概才是冯大人感到紧张，不得不提前准备的缘故。
不过贺人龙还是感觉到似乎冯大人也不是太急迫。
照理说要防止兵变，最好的办法就是先下手为强，提前将其扼杀在萌芽状态，如果真的怀疑哪里要出事，直接就介入安排，无论是蓟镇军还是京中诸军，只要提前介入，贺人龙觉得都应该是完全可以处理掉的。
但冯大人似乎有些懈怠或者大意了，虽然觉察到里边有些问题。但是却迟迟没有做出最坚决的决定和举措，而是放任这些局面的变化。
这也是最让贺人龙不解的，以冯大人的敏锐洞察力，不可能觉察不到这里边的阴微变化，以他的手腕手段，也不可能解决不了这些问题，就算是他不行，但只要联手齐相和孙承宗，就没有拿不下来的事儿。
或许冯大人自有深意，自己一行人只需要按照冯大人的指令准时赶到即可。
在海岸上又走了一圈，贺人龙还是有些坐不住了。
港口边缘的浮冰已经逐渐融化，但是要出海起航，还得要要几日，可冯大人军令在即，从登州过来的薛氏船队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若是到了这海岸边上仍然封冻，被困在这里，那就要耽误大事了。
能不能提早解决这些封冻的海面，不需要多宽大，只需要拓出一条航道能勉强出海就行。
想到这里贺人龙便立即去找了这牛庄港口中管事者。
“其实不是没有办法，这原来辽东也有过实验，就是想要延缓封冻等待迟到船只入港，或者要提前开港，但花费不小，就是用一艘大船包裹一层铁料，然后装满大石，用牛马拉行，让船头强行压上冰面，将冰面压垮，这样慢慢拓出一条航道来，……”
当精于此道的牛庄港航人员絮絮叨叨地提及这个法子时，贺人龙一下子就兴奋起来，只要能按期抵达，再大的花费也值得啊。

第七百一十八节 图穷匕见，釜底抽薪
齐永泰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不确定下一次睡过去还能不能醒过来。
他也没想到自己的身体会一下子恶化到这种程度，就像是一个平素身体还不错的人，骤然间就得了大病，竟然起不了床了，而且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精力在迅速的消失，每隔一天，他都感受到自己的虚弱又增加了几分，甚至连饮用汤药都感觉到困难了。
但京中局面尚未安定下来，他也知道李三才再频频找官应震和黄汝良沟通，还找了叶方二人，很显然这就是要争夺这首辅之位，但他有信心说服官应震和黄汝良继续支持，也相信叶方二人不是那种无视自己名节之人，但是的确有可能在这桩事情上叶方二人会保持沉默，不像自己期望那样给自己以鼎力支持。
顾秉谦的表现的确不算太好，那又如何？
难道李三才就会比顾秉谦强到哪里去了？
顾秉谦从来就不是齐永泰看好的首辅，他更看好的是自己的弟子，可紫英这么浅的资历，连入阁都艰难无比，要当首辅没有十年沉淀显然不行，那么让顾秉谦这个弱势首辅上位就是最符合自己意图的了，顾秉谦担任一届，下一届官应震和黄汝良各自争夺，谁胜出无关紧要，而到了下下一届，就该是紫英崭露头角的时候了。
按照齐永泰的设想，十年后官黄二人都已经六十岁了，自然可以考虑致仕，紫英接班再合适不过，就算是再延缓五年，也不是不可以接受，那时候紫英也才刚满四十。
顾秉谦的弱势首辅五年，是最适合冯紫英入阁后自我发展壮大的五年，顾秉谦的资历和威望很难驾驭住官应震、黄汝良这些人，那么只能对冯紫英更倚重，这就是紫英锻炼的最佳机会，而紫英也最需要这样一个绝佳机会。
齐永泰甚至觉得顾秉谦如果把紫英用得好的话，未尝不能干满两届，直接把官黄二人拖到致仕，届时紫英直接晋位首辅也不无可能，甚至很有可能。
从紫英现在表现出来的姿态来看，齐永泰没有理由不期待这种奇迹的发生。
乔应甲与韩爌、孙居相等人的协商还是起到了一些效果，虽然韩爌和孙居相都觉得如此急促地将冯紫英举荐入阁是拔苗助长，对冯紫英长久发展更为不利，但是他们也承认冯紫英这几年成长很快，又是近三年里连立大功，又有治下陕西呈现出一片国泰民安的景象作为印证，所以在齐永泰和乔应甲的坚持下，几人也都接受了齐乔二人的意见。
至于说崔景荣和王永光那边，齐永泰是亲自谈话的，也基本上达成了一致。
当然不可能人人满意，除开这些领袖外，总还是有一些较有影响力的士人对此不太满意，认为冯紫英不过是因缘际会，立下的功劳也有些夸大其词，换一个人一样可以做出如此成绩来，对冯紫英的青云直上颇有非议，而直入内阁就更难以接受。
齐永泰没有提前召冯紫英回来，就是考虑到如果在没有说服众人之前就召冯紫英回来，显得太过操切跋扈和独断专行，在说服众人之后就可以召冯紫英回来了。
总督本来就是一个临设职务，随时可以召回来，现在回来就可以考虑授其为东阁大学士，以最基本的大学士身份入阁。
这一系列操作齐永泰不打算拖延下去，想要一气呵成，授顾秉谦为建极殿大学生，授乔应甲为武英殿大学士，而官应震和黄汝良则授文华殿大学士。
在自己致仕之前，皇帝会挽留性的先授太师和中极殿大学士，然后再致仕。
齐永泰也知道万统帝对自己不忿很久了，不过他不认为对方敢于在这等事情上做文章，那是对自己一身荣誉的否定，天下士人都不会答应，当然自己也不可能恋栈，既然授予自己太师和中极殿大学士，那自己肯定要荣退的，否则自己声誉一样会被损害。
对士人来说，这是最重视的东西。
“都拟好了？”齐永泰喘息了一声，“去请六吉、东鲜和明起他们三位先来，而后去文渊阁。”
幕僚和长随也都明白自己东翁的心意，恭敬地道：“都拟好了，三位大人来如果看后没问题，就等大家副署即可。”
若是李三才和汤宾尹不副署也无关紧要，内阁除了自己这个首辅外，只要再有两人副署即可，甚至强势一些的首辅，直接剥夺阁臣们的副署机会，一样有，当然那样可能容易变得众叛亲离，结果就是自己落马了。
也没有那个首辅连阁臣中都拉不到两个支持自己的，那这个首辅就太失败了，也不配当首辅。
顾秉谦、官应震和黄汝良都很快来到，也明白齐永泰现在召见他们三人的意图。
“乘风兄，现在是不是太急切了一些？”官应震忍不住问了一句：“道甫那边再劝一劝如何？”
“东鲜，若是能行，我又何须如此操切？便是再作一些让步亦可，我做了两手准备，但是他的心思我们都清楚，前日还去见了张景秋，恐怕很难再挽回了，……”
齐永泰一句话就让三人都乍然色变：“张景秋？他去见了张景秋？”
张景秋是朝中最为典型的“帝党”，当初就是永隆帝一手简拔起来的，事实上当初顾秉谦和李三才都和永隆帝的提拔有一定关系，但是但顾李二人和张景秋不一样，他们只是亲近于皇帝，和张景秋这种纯粹是依附于皇帝起来的文臣截然不同，所以永隆帝一旦不能视事，张景秋迅速就被边缘化，最后只能致仕，但张景秋毕竟在朝中多年，担任兵部尚书和左都御史任职时间都不短，还是有些人脉，而且其退隐之后一直没有太大动静，但万统帝登基之后也曾拉拢过他，但没啥消息出来，很显然张景秋也不太看好万统帝。
但现在李三才如果去找了张景秋，那意义不一样了，意味着李三才准备开始扛起要“拨乱反正”并拉起一帮人的架势了。
他本来就是北人，陕西士人中亦有一二倾向于他，汤宾尹、张景秋以及含恨退隐的高攀龙，如果再加上一直跃跃欲试的顾天峻、朱国祯等人，还是颇有些声势的。
“嗯，刑部那边传过来的消息，现在卢嵩的龙禁尉也有些闭目塞听了，或许是有些别的心思，我这一段时间身体一直不好，许多精力顾不过来，六吉名不正言不顺，所以处理有些事情也不好办，……”齐永泰顿了一顿，“所以我觉得还是宜早不宜迟，六吉继任首辅，东鲜你接次辅，……”
这对于黄汝良来说有些不舒服，不过齐永泰已经明确告知他，若是没有特别的变故，顾秉谦就是一任首辅，官应震下一任接任首辅的话，他接次辅，再下一任依次接班，这一次作为弥补，擢拔其乡人许獬出任顺天府丞，这算是相当破格的一个晋升了。
“乘风兄，皇上那边，……”顾秉谦迟疑了一下，“关于太子的问题，怎么考虑的？”
顾秉谦有些担心，如果不在太子位子上作妥协，恐怕万统帝不会轻易通过内阁的票拟，而皇帝不予御批和用印，这程序就走不过。
“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齐永泰淡淡地道：“可这个时候让步妥协了，六吉，你这个首辅可能下一步就更不好当了，皇上会在各种问题上一步一步进逼，你怎么应对？退一步的结果就是退百步，你考虑过没有？”
“可如果皇上拖着不御批用印，我们怎么办？”官应震反问：“若是寻常事情，皇上不会轻易走这一步，但是这是内阁首辅易人，他当然明白重要性，而且也知道乘风兄你现在的身体拖不起，所以必定会就此发难，……”
齐永泰沉吟了一下，“不御批亦无不可，只要用印即可，夏秉忠掌印，皇上的字他能描摹八九分，我看过，寻常人识别不出来，他那里没有问题，用印即可，我和他打过招呼了。”
顾官黄等人面面相觑，没想到素来刚正清峻的齐永泰在这个时候却敢这般操作，看样子也是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了，只要木已成舟，皇上就算是否认这是他亲笔御批也就无关痛痒了，新一届内阁都已经走马上任了，他这个皇帝也就该老老实实“履职”了。
而夏秉忠早就是和内阁诸公连为一体，也是内阁安插在宫中的重要棋子，上三亲军那边也和其经常沟通，所以根本没有问题。
不过也是这夏秉忠一直稳居宫中，连万统帝亦动他不得，若非得内阁全力支持，也不可能如此。
“既如此，那倒是没有什么问题了。”官应震和黄汝良交换了一下眼神，点点头，齐永泰早就考虑周全，而顾秉谦显然是一个没什么主意喜欢和稀泥的，日后这内阁还得要官黄二人来撑大局，这也是黄汝良能勉强接受的缘故。

第七百一十九节 摊牌，对决
这边统一了意见，接下来就是文渊阁里的摊牌了。
齐永泰知道自己身体不能再拖，只能一鼓作气要把事情办下来，将李三才和汤宾尹二人招来，便告知了自己准备致仕并调整内阁阁臣人员的想法。
毫无意外，这遭到了李三次和汤宾尹的坚决反对。
“乘风，你身体不好，想要致仕，那是你的意愿，我们尊重，但这一届内阁尚未期满，我不认为我和嘉宾（汤宾尹）需要配合你一道下来，……”李三才脸色阴沉中夹杂几分愤怒，“阁臣之位不是私相授受，是皇上授予我们教化万民抚治地方的权力，不是哪个个人可以随意剥夺的，对你的意见，我不同意。”
李三才态度坚决，旗帜鲜明，汤宾尹更是暴怒不已：“齐永泰，你以为你是首辅就可以决定别人的命运么？我汤宾尹不是七品芝麻官，我也是文渊阁大学士，这不是你一个首辅可以褫夺罢免的，我和道甫的态度一样，此事没有商量，我们绝不致仕！”
此时的齐永泰却是气度雍容，面色沉静，“嗯，道甫，嘉宾，我知道你们对此肯定有看法和不同意见，但这也没有关系，作为士人领袖，我想我们莫要沉迷局限于权力地位带来的虚幻自满中，此番我来也是通知你们二位，这份票拟是内阁草拟的，也获得了在京重臣的一致联署，我想这意味着什么，就不言而喻了，所以我以为我们大家其实不必把颜面撕破，把事情弄得那么难堪，保持几分士人气度更合适一些。”
被齐永泰这一番不咸不淡的话轻描淡写顶了回来，李三才和汤宾尹都是面色通红，一时间无从发作。
在京重臣即京中七部尚书侍郎和都察院副都御使以上以及五寺、通政司正三品以上官员，这个数量可不算少，接近三十人，基本上涵盖了整个大周顶级士人，北地、江南、湖广、西南、岭南士人尽皆有之，若是他们都联署了，这的确很有震撼力。
不过李三才却也不是善茬儿：“乘风，用这种以上压下布置任务的手段来作势，未免就有些太下作了吧？你是首辅，这样点着名要推动这样的联署，谁敢拂逆你的面子？还有，推冯铿入阁，我都不明白你们这是怎么想的，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纵然做了一些事情，就可以凌驾于朝中重臣之上，入阁担当？乘风，你也不怕这些重臣在背后戳你的脊梁骨？你致仕退隐之后，也不怕地方上的士绅们抨击攻讦你私心太重罔顾大局？乘风，收手吧，作为老友，我不愿意看到你数十年清誉毁于一旦，你的这种做派或许可以一时间以权力压制大家不敢发声，但是一旦你下来，必定会遭遇民意的反噬！”
这一番话李三才也是说得义正词严，似乎丝毫不介意自己要被拉下来的意思，反而是替齐永泰清誉着想。
不过再说得多么动听的话语，对于在座众人来说都不过是小儿科，无论是谁都不会因为对方的话语或者态度而改变自己的意愿，这只能是不欢而散。
“道甫，嘉宾，你们的心意我领了，我既然是首辅，自然要承担起我自己的责任，众人认定的事情，那么我自然要义无反顾做下去，你们不认同，不副署也没有关系，这份票拟我会呈交皇上，然后下发，……”
李三才和汤宾尹同时冷哼起身，拂袖而去，临走之前，李三才忍不住扭头道：“乘风，你这般一意孤行，不到黄河心不死，必定会遭天下士人谴责，于你名声清誉无益！”
对于李三才和汤宾尹的拒绝合作，也早在大家预料之中，本来也没有指望他们能心平气和的认栽服输，若真是老老实实地联署合作，那齐永泰他们反而会感觉惊异了。
待到李三才和汤宾尹离去，齐永泰才有些疲惫地道：“估摸着他们指望皇上拒不御批用印，另外我们也要防着萧如薰和麻承勋，……”
顾秉谦有些紧张，“萧如薰也就罢了，麻承勋不至于吧？稚绳不是说前期麻承勋才找过兵部，希望五军营的换装和粮饷保障得到进一步加强，兵部也同意了么？”
官应震摇摇头：“萧如薰是道甫一手提拔起来的，没有道甫支持，他这个节度副使根本当不下去，麻承勋倒是一个兵头，五军营也是京中实力最强的军队，神枢营和神机营都不及五军营，但麻承勋态度一直有些模糊，按理说他和飞白（熊廷弼）较为亲近，不会掺和这些事情，……”
黄汝良摇了摇头：“应该不会，麻承勋是个聪明人，应该看得出来朝中局面由谁掌握，不太可能去冒这种险，虽然五军营实力最强，但神枢营、神机营的土文秀和马进宝都是紫英在的时候擢拔其来的西北将领，起码能对五军营形成制约，另外，上三亲军也牢牢控制着宫禁，还有夏秉忠也是我们得人，道甫和嘉宾要想做什么，也很难绕过，……”
“卢嵩那边还有些犹豫，估计是没拿定主意，只要皇上继续重用顾诚，卢嵩就不可能倒向那边，所以他现在这种首鼠两端的态度也好，拖过这一关，他这个位置也该换了。”齐永泰看了一眼顾秉谦，“六吉，龙禁尉指挥使一定要选好，必须要是我们的人，……”
顾秉谦点点头，“我明白，卢嵩必须要换，而且还不能只换指挥使，指挥同知，包括下边的千户这些角色，也要有我们的人。”
顾秉谦的话让众人都赞同，但是又不好明确表态，毕竟作为文臣士人，却还要利用那等鹰犬之辈来掌控朝局，说起来也有些丢脸，但是谁让有一个格格不入的皇帝在上边儿呢。
不把龙禁尉掌握在自己手中，那皇帝就随时可能用龙禁尉的力量来打击己方了。
……
李三才一离开文渊阁，便直奔小时雍坊里边的一处秘宅。
汤宾尹紧随其后。
既然已经撕破脸，李三才也就没什么好忌讳了。
他大略能知道齐永泰的计划，但夏秉忠是齐永泰的人，这掌印太监是内阁的人，也难怪皇上坐卧不安，睡不安枕。
自己也有些担心，但是皇上信誓旦旦让自己放心，他早有安排，李三才也只有咬着牙关信了。
齐永泰会很快将这封票拟提交入宫，这就该轮到万统帝的决断了。
按照设计，就该是万统帝直接否决这份票拟，而直接御批出票，任命自己为建极殿大学士，出任首辅，官应震为次辅，黄汝良和汤宾尹都不变，另外再增加张景秋入阁。
这样一来有自己为首辅，汤宾尹和张景秋两位阁臣为辅佐。
官应震是湖广士人的领袖，给一个次辅，和齐永泰开出的条件没有区别，如果皇帝御批下旨，官应震和湖广士人抵触情绪不会那么大，权衡之下，也应该可以接受。
恐怕难以接受的事乔应甲和黄汝良，以及乔应甲代表的山西士人群体，自己好歹也是陕西士人出身，与孙承宗关系也过得去，像崔景荣和王永光之流平素里也和平相处，纵然他们这一次反对自己，但是情绪也不会太强烈才对。
自己好歹也算是北地士人翘楚人物，不管怎么说，齐永泰把打击目标定为自己，肯定也很难获得所有北地士人的认可，而且他推冯紫英上位的举动难道就能让所有人心服口服？想想也知道不可能。
像韩爌、孙居相、孙承宗、崔景荣和王永光这些人会没有一点情绪？自己正好可以给他们这样一个宣泄的机会，哪怕他们保持沉默，或者态度暧昧一些，那对于自己日后执政都会大有裨益。
如果自己日后再能在态度上谦和一些，甚至开出一些条件，未尝不能拉拢几个人过来。
齐永泰一旦退下去，无论他死不死，影响力都会迅速衰减，自己比顾秉谦的威望能力还是要高出一截，这一点李三才还是有些自信的，驾驭日后的局面，他有信心。
现在关键就是要迅速利用皇帝否决齐永泰的内阁票拟，而直接下旨御批组建新的内阁，这是未经现任内阁或者说首辅同意的中旨，要看其他人认可不认可，更大可能性是齐永泰他们会直接不承认这份圣旨御批，封锁宫禁，甚至宫变，而这个时候就要比拼在京中军事力量的掌控力度了，到最后还要用驻军的武人们来决定胜负，这也必定让日后武人的权力大增，甚至不可控。
好歹自己也是文臣，以文驭武的国策他也是坚决支持的，但为了保住手中权力，却不得不走这一步，李三才还是觉得有些悲哀。
他可以想象得到自己接掌朝政后，可能会面临的种种变化。
秘宅大门一开，李三才和汤宾尹疾步入内，几名龙禁尉的人手早已经在巷口就开始布防，并负责替二人解决可能出现的盯梢。

第七百二十节 发动，凶狠
对于内阁来说，失去了龙禁尉这一最有效的情报机构的支持，几乎就让他们陷入了黑暗中。
虽然从刑部和顺天府乃至于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方面可以弥补一些，但是刑部的覆盖面太狭隘，顺天府这边则太低端也不够专业，而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内部太复杂，没有谁能完全掌握这里边的人，所以一下子就让内阁显得有些被动起来。
这也是齐永泰要急于推动内阁换届让冯紫英尽早回来的原因。
朝中能和龙禁尉那边搭上关系说上话的人几乎没有，除了冯紫英外，其他人好像都对龙禁尉敬而远之。
反过来龙禁尉和朝中这边官员们也没有几个熟悉的，包括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这些部门，原来官员们也都没几个对这些在他们看来无足挂齿的治安部门有多看重，现在骤然要去接触熟悉，哪有那么轻松容易？
在齐永泰看来，只要迅速敲定新一届内阁，新一届内阁重新掌握朝局，卢嵩就会明白大势不可违，重新依附于内阁之下，届时可以对龙禁尉的内部人事徐徐更替，重新牢牢掌握这个在关键时候发挥重要作用的机构。
而一旦拖下去，让三心二意的卢嵩发现内阁对整个朝局控制力下降，也许本来就是三心二意，结果就会变成彻底倒向另外一边了。
齐永泰等人的票拟很快就递入了宫中，通政司的通政使现在是从南京回来的孙鼎相担任，他也算是北地士人中坚，也深知此事的重要性，迅速进宫要找到掌印太监夏秉忠。
他平素代表齐永泰和夏秉忠接触颇多，二人都相当熟悉，知道这个时候夏秉忠在什么地方。
但是当孙鼎相抵达仁智殿时，却没有发现夏秉忠的踪迹。
守在仁智殿的小太监见孙鼎相过来，也连忙来见礼。
“夏总管呢？”孙鼎相也不在意，夏秉忠也不是随时都在仁智殿，宫中这么大，夏秉忠也还有其他杂务，难免要去其他地方。
“一大早就出去了，好像是去了仁寿宫那边。”小太监恭敬地道：“说是皇上要为英太妃晋位贵太妃，所以夏总管就过去了，一直还没有回来。”
孙鼎相略感惊讶。
万统帝和英太妃之间的不伦关系朝中老人知晓不少，虽然元熙帝已经过世，永隆帝也已经奄奄一息，只等咽下最后一口气，也没有多少人再议论二十多年前的旧事儿，但是之前万统帝要晋英太妃为英皇太妃的事儿还是让内阁和重臣们有些腻歪。
只不过这毕竟是皇家家事，朝廷也不好过多插手，晋位一个老迈的太妃为贵太妃，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所以朝中有也就捏着鼻子没理睬。
“去了这么久？不就是去用个印么？”孙鼎相心中有些不祥的预感，早上一大早就去了，这都午后未时已过了，还没有回来？
小太监嗫嚅道：“我们也觉得有些奇怪，总管平素鲜有去那边这么久的，就算是有仪式，那也该午饭后就回来了，可现在……”
孙鼎相心中一紧，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没见着什么其他的异样。
稳了稳心神，上三亲军还守着门，孙鼎相自我安慰一番，如果皇上要在这宫禁中乱来，那只消封锁宫禁，他就是瓮中之鳖，或者说就是弱鸡一只，这个时候不得不说当初冯紫英把上三亲军牢牢抓在手中的重要性了。
孙鼎相定了定神，这么说来皇上还不会这么鲁莽行事，除非五军营那边先动起来，控制宫禁，但现在五军营那边尚未有动静，皇帝不敢这么乱来才对。
但现在这用印一事也拖不得了，只能硬闯仁寿宫那边一遭了，好在本来也就要和皇上见一面，起码礼节上要说到请他御批，如果他拒绝，或者拖延，那反正票拟准备了两份，交给他一份，剩下这一份让夏秉忠来处理就行了。
“我们走，去仁寿宫。”孙鼎相一挥手，他从今日值守宫禁的旗手卫那里带来的三十名旗手卫士卒齐刷刷地就跟着他向仁寿宫走去。
当孙鼎相进入仁寿宫时，就觉察到了情况不对。
夏秉忠没见人影，地上一滩血迹。
但是他带着的几个小太监面如土色被押解到了一边，而在门上竟然还有一帮旗手卫的人。
还没有等孙鼎相说什么，几名旗手卫的士卒已经直接过来，将孙鼎相拿下，而孙鼎相情急之下，大声喊叫身后旗手卫士卒，却没有任何反应。
等到孙鼎相被拿下捆绑并在嘴里塞入布团之后，坐在内里的万统帝终于可以舒一口气了。
走到这一步，再没有任何退缩的余地。
内阁的消息早就提前传了进来，而现在也该是他发动的时候了。
夏秉忠的威胁就在于他掌握着玉玺用印，而且夏秉忠善模仿笔迹的隐秘万统帝也早就得知，要翦除威胁，首先就要从夏秉忠开始。
以要为英太妃敕封贵太妃为由将夏秉忠诱骗到这里，一举诛杀，也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
诛杀了夏秉忠，夺了玉玺宫印，然后直接下票拟给内阁，免齐永泰和顾秉谦，任命李三才为首辅，官应震为次辅，黄汝良、汤宾尹、张景秋为群辅，整个阁臣中北地士人、江南士人乃至湖广士人都有，而且官应震还升迁为次辅，对谁来说都不是一个无法接受的结果。
张瑾面色阴沉，手也微微发颤。
作为旗手卫的指挥使，走出这一步无疑是艰难的，但是他组建旗手卫本身就是以龙禁尉那边的老下属为班底拉起来的，当老上司卢嵩都改变了方向时，他若是不改弦易辙，这地上就该多一滩血迹了。
而且正如卢嵩所言，无论是龙禁尉还是上三亲军，本来就是皇上的亲卫亲军，龙禁尉更是皇权特许有先斩后奏之权，怎么可能沦落成为内阁文臣们的棋子？
甚至还要被都察院一帮御史吓得胆战心惊，深怕被御史弹劾打入大狱了？
顾诚死了，卢嵩是看到了尸体，至于说怎么死的，自杀也好，鸩杀也好，无关紧要。
但这证明了皇上对自己掌控的龙禁尉这支力量的认可和看重。
本身就该是皇帝亲控，奈何之前万统帝却用了顾诚，自己自然没办法妥协，但是现在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障碍消失了，一切就好办多了。
当然卢嵩也知道也许这是皇帝迫不得已的妥协之策，但是这也不重要，卢嵩自信只要皇帝用了自己，那他会觉得越用越顺手，会变得须臾离不得自己，变成相互需要，卢嵩要的就是这样一个结果。
“很好，卢嵩，张瑾，暂时不要声张，先行封锁宫禁，若是四卫营和勇士营发现可疑，开始出动，你们只需要牢牢守住宫禁大门，要攻皇宫，朕还在，他们恐怕也还有些忌惮，不敢恣意妄为，……”
万统帝此时也终于稳住了心神，他也需要让龙禁尉和旗手卫这些人定心。
“萧如薰和麻承勋那边替朕控制住京营，可能神枢营和神机营会有些异动，但是有五军营在，神枢营和神机营翻不起波浪，市面上顺天府贾化会替朕看好街面上的动静，另外宣府军就在怀来，还有山西镇一部也已经到了四海治，两日之内他们就可以赶到城下，真有必要，朕会让其进城，所以你们无须担心，朕只是想要用朕看好的首辅阁臣而已，七部和都察院那边重臣们，李爱卿也已经分别打了招呼，肯定会有一些反对意见，但是那又如何？哪一次人事任免调整会没有不同意见？这都很正常。”
卢嵩和张瑾都是面色默然，但也都点了点头，承认万统帝所说是事实。
每一个内阁阁臣和重臣的调整都会闹得沸沸扬扬不可开交，即便是叶方二人致仕，之前还不是也经历了几番博弈，文臣之间的几大地域派系，再加上所谓“帝党”混杂其中，所以一样是波谲云诡，争斗不休。
万统帝的态度已经摆明了，他希望恢复到元熙三十年以前哪种格局，内阁诸公只能是辅佐他来管理国家，而非替他做主，所以他需要军方来支持他，但是军方中倾向于文臣这边的力量也不小。
尤其是冯紫英这几年在军中影响力急剧攀升，辽东、蓟镇、登莱、东江、江北、甘宁几镇中他都有很大影响力，再加上他一手策划了对京中诸军人事调整，如果不是麻承勋入主五军营和萧如薰代理节度使，可以说万统帝没有半点机会。
卢嵩和张瑾也都清楚也幸亏冯紫英被牢牢拖在了辽东，对京中局面鞭长莫及了，否则这一次他们也不可能参与这么深。
见卢嵩和张瑾已经服从于自己的意见，万统帝心中一宽，望向窗外：“这个时候朕的内侍已经去文渊阁了，另外我也让萧如薰命令神枢营和神机营不得出营，只要今日一过，明日邸报和《今日新闻》一出刊，万事底定！”

第七百二十一节 孰是孰非，不重要
冯子仪是悄然出城的。
甚至连何治胜都没有通知。
作为一个龙禁尉的资深武官，他在龙禁尉内部有着自己的人脉和消息来源。
当卢嵩开始态度暧昧时就有消息传来，他就开始警惕起来。
但是他也知道卢嵩和张瑾与冯紫英关系一直处得不错，尤其是张瑾更是多年老交情了，比自己这个好不容易盘上亲戚关系的侄儿可更为密切。
所以在最初他也只是警惕，然后不动声色的打听消息，但后来卢嵩频繁召见张瑾时，他就意识到不对了。
张瑾时旗手卫指挥使，直接掌管宫禁，而且旗手卫比勇士营和四卫营地位略高，整个宫禁日常安排虽然名义上是旗手卫与四卫营、勇士营商量着来，但是也还是有一个主次，一般是旗手卫来提出方案，如果四卫营和勇士营没有异议就执行，有异议则另议。
卢嵩与张瑾的接触悄然密切了许多，这是以前未曾有过的，这不能不让冯子仪起疑。
随后他便安排人死死盯着张瑾，这很危险，但好在张瑾不是龙禁尉的人了，而是旗手卫指挥使，在这方面的警惕性已经不及在龙禁尉时那么敏锐了，所以还是被冯子仪发现了一些端倪。
尤其是连前兵部尚书张景秋都和二人接触过，那就更让人起疑了。
半个月前张瑾以二十日后要对旗手卫进行一次拉练训练为由和勇士营调换了宫禁守卫轮值，本该是勇士营守卫这一轮十日换成了旗手卫。
冯子仪当即就有些担心这里边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随着城中的些许风声也开始传出来了，内阁里的不睦甚至争锋相对，齐相的病重，李三才的突然活跃起来，下一任首辅之争的传言，这都像是隐藏在迷雾中慢慢露出一鳞半爪的真相，让冯子仪悚然心惊。
当他悄悄去冯府面见冯唐谈及此事时，冯唐也意识到了危险的逼近。
尤其是冯唐更知晓今日齐永泰就要召见阁臣们准备议定更替内阁之事，这意味着如果有些人要行不轨之举，那就会在这一二日，而冯紫英也早就来信提到信送回京师三五日后他会抵达蓟镇治所三屯营巡视。
在冯子仪去冯唐处之前两天，孙绍祖托人带信也刚送到冯唐这里，这让冯唐也是倍感焦急。
种种迹象指向就是这一两日之内，京中必有大变发生，也幸亏冯紫英相当果决地就奔赴蓟镇“巡视”来了。
算一算日子，冯紫英差不多也就到了，所以冯唐毫不犹豫让冯子仪立即赶赴三屯营报信。
冯紫英的确已经到了三屯营。
离开广宁他一路日夜兼程，不敢有半点耽搁，就是担心其中出什么差池。
虽然觉得齐永泰和乔应甲他们应该有些警惕，应该会有应对之策，但是转念一想齐师过于清正，只怕对一些阴毒手段未必就能适应，而如果龙禁尉这个最重要的耳目一旦失聪失明，那必定会对内阁的判断产生巨大的影响甚至误判。
这个时候冯紫英才意识到自己这两年离开京师城带来的许多后遗症，那就是不在中枢，很难最直观地感受和评判昔日的盟友、朋友有没有发生变化，发生了多大变化，进而也难以做出合理的应对。
像萧如薰之流就不说了，本身就不是一路人，但麻承勋却是有些渊源的。
自己举荐了他，但是冯麻两家在大同的确属于竞争对手，但是大家现在都跳出了大同，理论上矛盾就已经消减了许多了，如果刻意拉拢交好，未尝不能笼络过来，只不过自己却没有那么多精力来，而被李三才甚至是万统帝得手了。
有些东西错过也就错过了，冯紫英也不在意，只要牢牢抓住主动权，那就不怕。
黄得功和左良玉两部已经提前到了指定区域，当然也是以拉练演习为由，因为规模不算大，又在蓟镇自己辖地，所以只是蓟镇概略地向兵部通报了一下情况。
“世功兄，恐怕这样不行。”冯紫英一到三屯营就直接批评了尤世功。
虽然之前就已经专门去信要求尤世功要做好调动兵马的准备，但是因为涉及到京中之事，冯紫英并没有说明理由，尤世功还以为就是冯紫英要大略检查一下战备情况，所以只在三屯营本部布置了一万余人用作演练。
在父亲送信来的路上就提到了宣府军几乎精锐尽出，除了必须要留守边关不能调动的，超过五万人的精锐已经进驻了怀来卫，如果再加上孙绍祖的一万余人，也就是说在京师城的西北方向已经集结了六万多接近七万边军精锐。
可以说，只要刘綎一声令下，这七万边军突然抵近京师城下，在京师城中支持李三才的五军营控制城门开门，几无悬念。
黄得功和左良玉两部虽然提前进入了指定区域，但是两部加起来也只有一万六千余人，哪怕孙绍祖突然倒戈，估计也很难牵制或者抵挡得住一力前进的宣府军。
还好在抵达三屯营之前，冯紫英得到了一个好消息，集结在牛庄的登莱军贺人龙部终于破冰出航，直奔大沽来了。估计这个时候也应该抵达大沽了。
贺人龙部有两万人出头，这一部抵达大沽便能迅速西进，无论是走水路还是陆路，两三日内就可以进抵通州一线，如果刘綎真要妄动，那就说不得要让贺人龙部也加入进来了。
尤世功有些诧异，也隐约有些觉察，但是冯紫英没说破，他就不愿意去说透，京中之事，冯紫英可以掺和，他不行。
“总督大人何出此言？”
“世功兄，咱们也是多年老朋友了，虽然现在各有职责，但是就咱们俩人，不必拘泥，你就叫我紫英就行。”冯紫英其实和尤世禄、尤世威更熟悉一些，反倒是尤家三兄弟这个大哥还要隔一层，但是有老爹和自己这么多年感情和交道，关系当然也不一般。
“世功兄，你若是连这点儿耳目都不明，那你这个蓟镇总兵恐怕就不够格了啊，怎么，在我面前还要装傻充愣？”冯紫英笑了笑。
“哎，紫英，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可内阁内部之争，都是文臣们的事情，哪里轮得到咱们这些武夫去关心过问，咱们最好就是躲得远远地，啥都不知道，听上边命令就行。”尤世功叹了一口气，“武人过问这等事情，离祸不远。”
“呵呵，躲得远远地？如果躲不了呢？如果我要掺和呢？”冯紫英目光淡然，语气却直白：“有些事情是躲不过的，你是蓟镇总兵，京畿门户，躲得过么？祸福相依，没什么好躲的，也躲不过，特别是有我这个总督在，就更别想躲。”
尤世功张口结舌，呼吸急促，看着冯紫英好一阵之后才讷讷道：“紫英，老大人可知晓？”
“能不知道么？他就在五军都督府里，每天都要去溜达一趟，京师城里的事儿绕得过去么？”冯紫英见尤世功问出这一句话，心中也是一松，这一位执掌蓟镇多年，经过几轮调整，已经算是牢牢掌握了蓟镇，如果坚决不同意卷入进去，自己还真的有些棘手。
尤世功当然也在掂量。
他当然清楚自己这个蓟镇总兵的分量，多年前永隆帝就曾经拉拢过他，他没有拒绝，但是也没有说就翻脸不认老上司的恩义了，尽可能地保持平衡，而后永隆帝出事，万统帝继位，当然也对他百般拉拢结交，但这他就没太大兴趣了。
冯紫英的强势崛起，已经彻底改变了整个大周边军中的形势。
他大手笔对京中诸军以及甘宁、山西、辽东、大同、江北、登莱诸镇的调整，彰显作为兵部侍郎的风采，而且连续几次剿抚山西也好，征战辽东也好，南下解决江南也好，都让冯紫英这个知兵文臣的名声达到了巅峰。
武人中鲜有不对冯紫英认可敬服的，即便是柴国柱、麻承勋、杨元这些不太服气的，也不得不承认冯紫英堪称大周朝以来文臣中最善于掌兵用兵的，而且在选将用材上也是极为大胆，因此也赢得了一大批新锐将领的拥戴。
而后组建陆军军官学校和水师军官学校更奠定了他军中第一人的基础，哪怕张怀昌和孙承宗贵为兵部尚书，在武人心中地位也远逊于冯紫英。
“那末将自然是听从总督大人的命令的。”尤世功不再犹豫，断然应道。
“嗯，世功兄，你有这份自觉就好，有些事情躲不过的，新的格局已经形成，运转良好，但有的人却想要倒行逆施，还像沉湎于原来的旧时光，或者不甘于退出历史舞台，螳臂当车，岂不可笑？”冯紫英悠悠地道：“还有的人，囿于私情私义，看不清形势，昏头昏脑，这样的人早就该淘汰掉了。”
虽然不太清楚冯紫英话语里所指具体指谁，但大略也感觉得到就是那几位，可这一场风波卷起来，究竟算是一个什么性质的，尤世功自己都拿不准，一边有皇上，也有阁臣，一边是内阁文官们，孰是孰非？
不过孰是孰非不重要，谁能胜出最重要。

第七百二十二节 兵变政变，混沌一片
既然尤世功已经表态，接下来的安排就要简单得多。
三屯营的兵力立即西进，进驻夏店铺，原本冯紫英是想让其直接进驻通州的，但是和登莱镇西进的军队合兵声势太大，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联想，在没有确定有些事情之前，冯紫英觉得暂时低调一些。
另外抽调驻扎遵化和驻守平谷营州中屯卫的几部驻军加起来两万余人，由尤世威率领立即郑村坝。
这一动作就很明显了，但是考虑到尤世威率领的驻军本来就在平谷附近，这一“拉练”勉强说得过去。
冯紫英其实也不希望走到刀刃相见那一步，但是他不能考虑到最终走到这一步时该如何解决。
万统帝和李三才的抱团，如果再加上诸如汤宾尹之流的有些顶级士人也加盟的话，的确是有可能在舆论和士林百姓中影响力与齐永泰为首的内阁七部文官群体抗衡的，尤其是在普通百姓中，理所当然的会认可皇帝才是正朔，没有了皇帝，似乎就是国将不国。
下达完命令的第二日，冯子仪就到了。
冯子仪是当日骑马出京，连夜就赶到到了三屯营。
三百多里地，冯子仪几乎是马不停蹄，中途在驿站中换了一匹马，才算是赶到。
幸运的是一来就遇到了冯紫英正准备赶赴顺义。
冯子仪的出现让冯紫英立即就预感到了情况不妙。
能让冯子仪不顾自己职责跑到三屯营来向自己预警，可以想象得出来局面已经险恶到了何等程度了。
“你是说卢嵩还有张瑾都有了异心？”冯紫英倒吸了一口凉气。
卢嵩出事儿他有预感，但是没想到张瑾也会倒戈。
要知道他在离开辽东返回京师城之前还曾经提前给诸人都去了信提醒。
没想到这个时候张瑾作为旗手卫指挥使已然变心，好在自己在信中没有提及自己要回京，只是提醒他们要注意京中形势变化。
“侄儿不敢确定，但是这几个月来卢大人和张大人一直在私下里有联系，而且还比较频繁。”冯子仪小心翼翼地道，一边也在观察着冯紫英脸色。
他也不敢确定，毕竟没有真凭实据，张瑾算是卢嵩原来在龙禁尉的嫡系心腹，关系一直密切，虽然张瑾现在去了旗手卫担任指挥使，但没准儿人家私下交情一直在，来往多一些似乎也不一定就有问题了。
但冯紫英不信。
卢嵩和张瑾一勾结起来，那情况就相当险恶了。
龙禁尉掌握朝中京中耳目消息，而旗手卫则是镇守宫禁一卫二营之首，在自己将原本担任旗手卫指挥同知的许朝调任四卫营接替杜可立担任指挥使时，也就是考虑到张瑾可靠，才把许朝调任去掌握四卫营，没想到最终还是张瑾叛变了。
冯紫英一直以为上三亲军这一卫二营是自己最信得过的，但没想到卢嵩的变心直接带走了张瑾。
想想也是，人家张瑾在龙禁尉里跟随了卢嵩几十年，一路升迁提拔，而且他在旗手卫里的主要部署也是从龙禁尉带过去的，这大群人的利益和感情就交织在一起，没理由就死心塌地跟着才结交几年的自己。
更何况自己远走辽东几年，与中枢这边就有些疏远了，没办法这就是距离带来的影响。
冯紫英相信如果自己这两年留在京中，也许不会发生这种事情，最起码自己能提早发现异常。
“许朝和何治胜那边没有问题吧？”这两人冯紫英还是信得过的。
何治胜是甘州平乱时结下的生死交情，虽然何治胜也是武勋出身，但是他是旁支，何家并未对其提供太大的资源帮助，还要依靠着冯紫英才一路升迁上来。
许朝不用说，西北将，老爹的嫡系。
“许朝看不出来，何大人应该没有问题。”冯子仪苦笑，“不过这等事情，人心隔肚皮，侄儿也不敢信任何人了，所以连何大人那边都没说，直接到了府上，得了老大人的授意，就奔这边来了。”
冯紫英点了点头。
旗手卫控制了宫禁，那意味着内阁要从法理上彻底取得完胜就不可能了。
万统帝有了宫禁仗恃，自然不可能再授权顾秉谦组阁，多半还要直接授权给李三才组阁，但是没得齐永泰作为现任首辅的认可，这个御批旨意出来，很难得到文官群体们的认可。
但是这种不认可可能只是暂时的，僵持几日，如果万统帝和李三才汤宾尹之流分别去做工作，很难说会不会有人改变主意。
江南士人中对顾秉谦印象不好，连黄汝良都不太认可顾秉谦，一旦江南士人中有人转变态度，那湖广士人中就更难说了，官应震和柴恪能驾驭住所有湖广士人么？如熊廷弼、杨鹤、杨涟、毕自严这些人。
更为重要的是京中军队的动向。
一旦五军营控制了整个京师城，或者说五军营在宣府军的支持下控制了整个京师城的治安，那就大势已去，恐怕如齐永泰、顾秉谦、乔应甲这些不可能妥协的“死硬分子”可能会被龙禁尉软禁起来，根本就发不了声了，李三才直接当仁不让的接旨组阁，哪怕这没得现有首辅阁臣的认可而只是中旨，文臣们是不能接受的，但大势之下，这种坚持又能维持得了多久呢？
冯紫英从来不相信这个时代文臣的节操，真到了刀斧加颈或者利益拱手的时候，有几个人能顶得住？
自己必须要立即干回京师城去，冯紫英也相信内阁召回自己的手书早就出来了，只是还没有到自己这里罢了。
不过也无所谓了，只要进了京师城，自然有一百种方法能拿到这种名义上回京的正式文书。
蓟镇军和登莱军必须要利用用起来，好在黄得功和左良玉两部就在顺义这一线，可以命令他们立即前出，或者直接进京。
可惜尤世功这边慢了一步，否则直接向西推进，直接迫使宣府军无法靠近京师城，但是现在看来，刘綎应该已经先行一步了，有些来不及了。
“子仪，恐怕你也不能休息了，须得要立即赶回京中，把我的话带给何治胜与许朝，命令他们率领四卫营和勇士营务必要堵住旗手卫，虽然旗手卫控制了宫禁，但是你们两营要堵住他们，连带宫城一并堵了，……”
冯紫英感觉到冯子仪的震惊和担心，摆了摆手，“我也会马上进京，但我需要在蓟镇军这边布置一下，另外我担心京营会大乱，麻承勋和马进宝土文秀他们会立即打起来，……”
冯子仪只觉得自己嘴唇发干，吞了一口吐沫道：“叔叔，难道就没有别的选择了么？”
“呵呵，这等时候，你说呢？干吧。”冯紫英信心十足地拍了拍对方：“一将功成万骨枯，干大事何须顾小节，有些事情是避免不了的。”
不提冯紫英再度昼夜兼程赶往京师城，冯紫英也意识到了形势的严峻性。
他必须要尽快赶回京师城中，在他看来，齐师他们这种文臣在做这种事情上还是谦和以讲求规矩了一些，或许这就是文臣的通病，相比之下恐怕万统帝以及卢嵩他们就不会那么拘泥了。
好在这边已经安排妥当，他只需要督促尤世功尽快让尤世威把几部军队迅速整合在一起向平谷顺义一线开拔就够了。
现在城中的局面还不清楚，但是以他自己的判断，如果万统帝觉得依靠五军营和旗手卫能够控制得住城中局面，那么最好是让宣府军在城外坐镇“护驾”，毕竟边军进京对整个京师城乃至大周的影响都是巨大的，自开国立朝一来，还没有过边军入京师城的先例，那就意味着内乱，甚至可能是一个王朝崩溃的先兆，是一个相当糟糕的征兆，也有极其恶劣的意义和影响。
冯紫英却没有那么多忌讳，只要局势不妙，他会第一时间让登莱军和蓟镇军入城，成王败寇，至于说后边谁来说什么那都是后话了，都成为阶下囚了，还来说这些就毫无意义了。
他甚至有些后悔，早知道让江北镇的刘白川也该从徐州乘船入京，算一算时间也差不了多少。
就在冯紫英策马往京师城来的时候，京师城中局面也的确如他所预料地那样，向着不可调和的方向急剧恶化了。
当万统帝的内侍将中旨送抵文渊阁时，大惊失色的内阁诸公和重臣们都毫无悬念的坚决拒绝了，转而要求皇帝必须要按照内阁票拟的御批用印，当然这也毫无意义了。
紧接着来的旗手卫将整个文渊阁封锁，而此时已经反应过来的四卫营和勇士营也迅速朝着文渊阁这边猛扑过来，昔日同为一卫二营的三军就在文渊阁和七部公廨这一线展开了激战。
整个京师城顿时乱了起来，这可不是冷兵器时代，而是火器称雄的时代，满天的硝烟和噼啪作响的枪击，让京师城的百姓不用猜都明白发生了什么，出了兵变，还能是什么？

第七百二十三节 囚禁，混乱
“还等什么，立即出动！张瑾的旗手卫只有三千人，勇士营和四卫营加起来两倍于他，他支撑不了太久，现在京师城里就只有你的五军营实力最强！”萧如薰气势汹汹地朝着麻承勋怒吼道：“怎么，这个时候你还打算首鼠两端？你不明白后果？”
麻承勋心中苦涩难言，但是却又无从辩驳。
要么从一开始就该拒绝，要么这个时候就该义无反顾，萧如薰虽然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但是这番话却没错。
也罢也罢，这等时候了，还有什么好说，是祸是福都得要干一遭了。
伴随着五军营出动上街，而萧如薰则下达命令让神枢营和神机营不得离营，就在营门内待命。
马进宝和土文秀都是怒火交加，但是萧如薰是代理节度使，理论上他下达的命令在没有得到更上一层比如来自兵部命令推翻时，他们就必须要遵守，否则就算是触犯军法，按律当斩。
当然这也只是理论上的，要军法处置神枢营和神机营节度使，除非是战时，否则就算是兵部尚书也没有如此大的权力。
但最让他们作难的是他们没有得到任何指令，无论是内阁的还是兵部的，这才是最让他们手足无措的。
作为武人来说，最怕的就是这种情形，无人下令，也就意味着无人担责，这是在京中，稍微轻举妄动，就会被视为造反，意味着要抄家灭族，而且从心理上来说，他们也希望能够有一个他们认可或者信任的上司来给他们下令，而非萧如薰这种明显和他们格格不入的角色。
冯紫英前期就给他们来过信，但是在信中也只是提及要警惕萧如薰和麻承勋，但是警惕归警惕，也就是不让萧如薰和麻承勋插手他们神枢营和神机营的指挥，可现在萧如薰只是让他们在营中保持安静，而麻承勋的五军营虽然出营了，但是却并没有对神枢营和神机营发起进攻，但根据他们的判断，估计是要对四卫营和勇士营动手。
四卫营和勇士营与旗手卫的战斗是因为争夺宫禁守卫权，这说得过去，麻承勋的五军营已经公开站队了，那他们呢？
五军营有三万余人，而神枢营和神机营加起来也只有两万余人，在兵力上就有先天差距，而五军营论同等体量下的战斗力也丝毫不亚于神枢营设神机营，一旦打起来，先不说胜负难料，但是整个京师城恐怕就要打烂了。
神枢营和神机营驻地相距不算太远，马进宝和土文秀二人第一时间便联系上了。
两人都是西北军出身，一个是来自固原镇，冯紫英担任陕西巡抚时一手擢拔，一个是宁夏镇叛将出身，后来成为冯唐的嫡系心腹。
虽然各属跟随冯唐冯铿父子二人起家的人马，但随着冯唐开始隐退，所有人脉关系和下属人马也都已交给了冯紫英，像刘东旸、曹文诏、贺人龙、刘白川、土文秀、许朝这些人都已经完成了角色转换，成为了冯紫英的嫡系了。
这个时候已经等不得了，局势已经日益明朗化，冯紫英在信中也和他们隐约提及过，所以略微商计了一下，两军便同时出动，各自抢占宫城周围要地，宣布戒严，防止五军营直接击溃四卫营和勇士营。
与此同时马进宝和土文秀也派人联系了何治胜和许朝，开始协同调度，准备联手作战。
但马进宝和土文秀二人内心其实也没有底气的，在没有一个明确的牵头人出来振臂一呼之前，他们只能这样漫无头绪的自行做主采取行动，真他们此时最渴盼的就是内阁或者兵部直接下令该如何采取行动，那样一来他们心中也就有底了。
从内心深处来说，他们也有些责怪冯紫英为何不回京师，现在远在辽东，如何能应对这种局面，而冯唐现在已经致仕，影响力剧减，没有兵部授权，很难让人接受。
孙承宗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龙禁尉的人直接软禁起来，一起“落网”的还有右侍郎熊廷弼。
左侍郎袁可立去了山陕那边视察，尚未回京。
整个兵部现在一片混乱，孙承宗到了兵部公廨里，得知了内阁准备摊牌的意见之后就有些不太满意，总觉得这样做得有些草率了，或者说内阁这帮人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他们以为这样一逼迫，万统帝就会乖乖御批用印，李三才和汤宾尹就会偃旗息鼓，却没想到你这是要挖人家万统帝的根子，相当于要他的命，而同样对李三才来说，这也是断绝了他在仕途上再进一步的希望，日后在家谱中都没法书写一笔曾任首辅的浓墨重彩，人家凭什么不拼命？
恶果果然立即就显现出来了，龙禁尉和旗手卫立即封锁了大时雍坊这一片，除了三法司不在这一片外，其他六部都在这一片，几乎“一网打尽”。
孙承宗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这个兵部尚书对于上三亲军的掌控力是多么薄弱，说来说去还是政治敏感性差了一些。
也不能怪他自己太过于轻视上三亲军，实在是上三亲军加起来也就是一万多人马，承担的也就是宫禁任务，无足挂齿，哪怕是京营好歹也还有五万多人，值得关注，但上三亲军的确没有多大意义，除非发生今日这种情形。
可想都想不到的事情就发生了，旗手卫和龙禁尉居然就联手“政变”了。
不能算是兵变，只能算是政变，因为他们是在皇上和分管兵部的阁臣李三才的指令下发动的这场“叛乱”。
按照常理如果发生这种事情，京营就该果断介入，可京营代理节度使却又是李三才的亲信，京营主力——五军营麻承勋也早就投靠了李三才，或者说他们都已经在万统帝的招抚下效忠了，这种情形下，虽然神枢营和神机营还算是听命于内阁和兵部的，但孙承宗不认为马进宝和土文秀敢在处于劣势兵力情况下，又没有内阁和兵部指令下就反抗他们名义上的上司——萧如薰的命令，无视麻承勋的威压。
可能也只是暂时的了，一旦李三才组阁，只怕自己这个兵部尚书就会被立即换掉，没准儿作为湖广士人一员，也没有掺和到这些事情中的熊廷弼还能落得个好。
“飞白，现在怎么办？”孙承宗和熊廷弼关系一般，虽然二人也共事两年多了，但没有太多私人交情，相比之下袁可立与孙承宗还更亲近一些，只可惜袁可立去了山陕。
熊廷弼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按剑横刀的龙禁尉番子和旗手卫士卒，也是一脸苦色。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齐相他们是怎么办事的？既然要和皇上摊牌，这宫禁就得要守稳才对，这旗手卫竟然没有能拿住，当初紫英是怎么在安排上三亲军的人事的？张瑾这种心怀叵测的人怎么就能当上旗手卫指挥使？”
熊廷弼的抱怨也让孙承宗有些惭愧，“这事儿还真不能全怪紫英，当初怀昌公、我与紫英研究军中人事的时候，为了酬谢卢嵩的支持，加上张瑾素来与兵部这边配合比较默契，包括江南平乱，所以才会让张瑾出任旗手卫指挥使，后来紫英离京奔赴辽东的时候也和我说一定要管好驻京驻军，但我没太在意，觉得上三亲军就这一万多号人，战斗力也很一般，远不及边军，谁曾想发生这种事情，……”
“那这张瑾的问题就没有一点儿觉察？”熊廷弼依然不满意，“如果是紫英推荐的人选，就是他的责任！这等紧要职位，居然选了一个倒戈者，太不可思议了。”
“据我所知张瑾和紫英关系还是比较密切的，但是此番反叛估计和卢嵩有很大关系，张瑾是卢嵩多年下属，旗手卫主要中低级武官也都来自龙禁尉，张瑾恐怕处于那种情形下，也没法反对，……”
孙承宗还是替冯紫英解释了一下，“之前紫英提醒过我龙禁尉的事情，我只是主意龙禁尉，却没有想到还有这层关节，是我大意了，……”
“我们都大意了，内阁诸公更是太托大了，还真以为大家都是谦谦君子，当面说好，就算是不认可也要服从大局，呵呵，可李三才没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来啊，而且拉上汤宾尹和张景秋和皇上连线了，这就难怪了，利欲熏心啊，我倒是要看李三才会落得个什么样的收尾。”熊廷弼气哼哼地道。
孙承宗瞥了一眼熊廷弼，不咸不淡地道：“若是东鲜（官应震）、子舒（柴恪）、修龄（杨鹤）他们最后都接受了现实呢？”
熊廷弼一愣，孙承宗的这种结果并非不可能，若是官应震继续留任阁臣，柴恪、杨鹤、杨涟这一帮湖广士人都不再反对，李三才组阁成功，那最后还承认不承认和接受不接受现实呢？
严峻现实之下，士人的尊严还要不要？

第七百二十四节 乱战，反戈
四卫营和勇士营与旗手卫在宫城外和大时雍坊诸部公廨的战斗时停时启，由于这一片都是屋宇密集的豪宅和公房，无论是哪一边都不敢轻易放手大战，而且上三亲军也没有火炮这一类的重型武器，最强的也就是重型火铳，数量都有限，所以在这一片的激战其实是陷入了僵局中。
四卫营和勇士营既不能一举击溃旗手卫的防线，但却也完成了对宫城诸门的围堵，迫使万统帝无法踏出宫城。
不过大时雍坊包括文渊阁在内的诸部公廨都仍然在被旗手卫控制着，四卫营和勇士营因为担心进攻可能会导致被困在其中的内阁诸公和诸部官员因此而罹难，所以也有些投鼠忌器束手束脚。
就在宫城和大时雍坊这一线战火熊熊的时候，五军营与神枢营、神机营也开始了小规模的接战。
从内心来说，麻承勋并不愿意与神枢营和神机营交战，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本来都是京营三大营之列，现在却是同室操戈，但是他也明白，神枢营和神机营不可能站在自己一边，马进宝和土文秀都是西北出身的武将，而且也都是来自西北军系列，不是固原军就是甘宁军，本身就和他这种大同出身的武将格格不入，所以要想说服或者压服对方不可能，只有一战。
但在这京师城中开战不是小事，一旦打出真火来了，士卒们可就不管不顾，而且战事一旦进入白热化状态，士卒们的野性兽性可能就会被释放出来，到时候整个京师城可能就会成为编程野兽的猎场，这也是双方都有些忌惮的。
毕竟这不是灭国之战，而只是内部的争权夺利，无论是李三才这些文臣也好，还是双方的武将也好，都明白这里边的差别。
当然，可能真正演变到最后，局面不可控制，进入你死我活阶段，那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连边军都一样要引入进城来一战，遑论其他？
杨肇基和贺虎臣一接到了麻承勋的命令，就知道面临的抉择来了。
作为冯紫英安插在五军营中最得力的人手，他们在萧如薰和麻承勋执掌京营和五军营之后并没有表现出来其他有什么异样，麻承勋也对二人也做过了解，知晓他们二人是原来老京营出身，三屯营一战之后，因为侥幸表现尚佳，所以被选入筹建新京营，然后慢慢爬起来的。
冯紫英从那个时候开始也有意拉开了与二人的距离，包括二人升迁也都是通过时任京营节度使的忠惠王来擢拔，所以二人的真实倾向并没有人知晓。
“看样子麻承勋是要对四卫营和勇士营动手，打开宫禁，拥戴皇上了。”杨肇基叹了一口气，望向贺虎臣：“咱们怎么办？冯大人在就好了，大家也有主心骨，现在群龙无首，大时雍坊那边被旗手卫给围了，没想到看错了张瑾这厮，居然最后给来了这么一出，这局势就不好说了。”
“我估计冯大人虽然没有预料到张瑾的反水，但是他应该估计得到京中局面的复杂化，也许他会返京，甚至已经返京了。”贺虎臣迟疑着道。
“哦？”杨肇基眼睛一亮，“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贺虎臣摇头，“我只是猜测，龙禁尉那里出了状况，冯大人在京中肯定有渠道，这等情况下他又连连给我们来信，肯定也是意识到了形势严峻性，但他毕竟是受朝廷之命镇守辽东，要轻易离辽返京，肯定要找到合适的理由才行，以他的智慧，肯定是找得到办法，就怕他时间上赶不上。”
见贺虎臣如此说，杨肇基有些失望：“你也只是猜的？”
“太初，你应该明白冯大人的风格，周密细致，这等事情，我不相信他会缺席。”贺虎臣对冯紫英也是极有信心。
贺虎臣这么说，倒也激起了杨肇基的信心，也是这么些年来，冯紫英无论是在什么事情上，都从未失手过，每每都是能料敌先机，如今京中发生了这样大的变故，他没理由会还在辽东观望才对。
“那现在我们……”杨肇基望向贺虎臣。
贺虎臣很坦然地耸耸肩：“虽然麻大人也不错，但是他却没法和冯大人比，咱们是冯大人一手提拔起来的，现在虽然冯大人不在，但我们还得要听冯大人的，按照冯大人的意思行事，除了我们，我想许国业也会如此。”
许国业是许朝的侄儿，是土文秀带到五军营来的，土文秀到神机营去时，把他这一部留在了五军营，但麻承勋肯定不会信任许国业这一部，必定会采取其他手段来对付或者限制许国业。
而现在贺虎臣和杨肇基既然打定主意要和麻承勋作对了，自然也就要把许国业拉过来一道抱团了。
“事不宜迟，虎臣，既然我们决心已定，那就须得要马上动起来。”杨肇基沉吟了一下，“我在想，我们不求其他，如你所言，在冯大人没到之前，咱们只要能抱团守住局面，最好能形成僵持局面，就算是胜利，我本想最好能拿下大时雍坊那边，但现在看来难度太大，而且不可预测因素太多，麻承勋肯定也是盯着那边，现在我们就要拖住他，……”
贺虎臣赞同杨肇基的意见。
现在己方群龙无首，而能主事的都被困在大时雍坊那边，要去拯救出来难度太大，稍不留意可能就会造成这些人的巨大伤亡，所以能维持住局面就好，以拖待变。
反正大家现在都是僵持，谁也还占不到上风，前提是不能让万统帝一方的人出头，佐证他们的正朔，这一点四卫营和勇士营还算是来得快，把旗手卫和宫中人全部堵在了里边。
杨肇基、贺虎臣以及许国业的突然反水同样打了一个麻承勋措手不及。
许国业他早有预料，和许朝的关系使得麻承勋一直对其有所防范，但是谁曾想杨肇基和贺虎臣突然爆发，而且从侧翼袭击，虽然只是短暂交火，但许国业部与他们两部顿时就连为一线，三部加起来一万六千余人，顿时占到了整个五军营接近三成的兵力，一下子就让麻承勋有些着忙了。
杨肇基他们在突然发动的同时也没有忘记立即联系了马进宝和土文秀，也让马进宝和土文秀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几部相加，人马已经接近四万人，与五军营麻承勋控制的兵力已经不相上下，甚至略有超出。
只不过这几部是各自为战，还很难拧成一股绳，不过对于他们来说，也没有指望就要全歼麻承勋的五军营，而且在京师城中的这种接战，一旦开打，就是全面爆发短兵相接的巷战，在两方都不具备压倒性的优势兵力时，短时间内谁想要压倒另外一边，都很难。
杨肇基等人也考虑的是以拖待变，而要做到这一点，就首先要控制宫城周边的重要建筑和部位，比如东华门外光禄寺和重华宫，又比如午门外社稷坛和太庙，还比如西华门外的御用监，以及玄武门外的万岁山。
这些区域要么旗手卫已经提前控制，正在和四卫营、勇士营激烈争夺，要么五军营麻承勋部也在抢占，又或者也还在和神枢营、神机营鏖战不放，总而言之几方都加入了战斗，而且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打得不亦乐乎。
这种混乱的局面，无论是谁现在都无法控制，被封在宫中的万统帝也好，囚禁在文渊阁的内阁诸公也好，四处奔波的李三才和汤宾尹之流也好，面对四处都流弹飞舞，火光冲天的战场，不断被抬下来的士卒尸体，都是束手无策，不知道如何扭转这个烂成一团的局面。
可以说没有谁具备振臂一呼的本事，能让整个战场停息下来，不过这却正符合杨肇基、马进宝这一方的意愿，就要把局面拖下去，搅烂，让已经拿到了万统帝下发的中旨的李三才没法真正施为。
现在朝中各部的官员要么被封囚在七部公廨，要么就是躲在家中不敢出门，甚至有些已经提前偷偷跑出城外，而顺天府那点儿人手，根本就不敢出动，遇上这些京营乱兵，那就是送菜的份儿。
李三才虽然拿到了万统帝组阁中旨，但是一来本身底气就还欠缺一些，因为没有本届内阁的举荐票拟，二来这是中旨，素来为文臣士人所不齿，擅自接中旨，是要遭到士人耻笑和抵制的，更重要的现在是他拿着也无从向人宣示，这谁来承认他这个首辅他这届内阁的合法性合规性合理性？
围绕着整个宫城四周不断传来枪炮声响，整个京师城已经彻底乱了起来，像四周的大小时雍坊、南熏坊、保大坊、积庆坊、安富坊等许多富贵人家居住的区域人人恐惧，深怕这些不知道哪一方才是“官军乱军”的家伙变成了溃军，进而演变成匪军，那就真的是三代积蓄都得要完蛋了。

第七百二十五节 弱鸡，窝囊
李三才气急败坏。
面对着前方枪林弹雨，火铳发射传来的噼啪做响声，不断有墙壁、楼角、地面溅起尘埃，他手中握着中旨，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最终他也只能无助地退了下来。
七部这边刚来得及和礼部、工部的人谈了，但没有一个结果，所有官员们都保持了沉默，大部分人既没有反对，更不可能赞同。
少数人明确表示了反对，像尚书侍郎这个层面的，都态度鲜明，没有本届内阁的举荐认可，他们不会承认这份中旨。
作为礼部尚书的缪昌期都表示了反对，其他人更不可能，但对缪昌期，李三才还是有些把握的。
他这个时候反对更好，等到谈妥条件，他转变态度，势必会带动礼部这些人态度变化。
大部分人的反对态度这也在情理之中，如果齐永泰连这点儿本事都没有，那他也不配当首辅了。
不过李三才也不着急，只要控制住了京师城局面，有的是各个击破的机会。
因为现在还没有一个开头，谁都不愿意来当这个出头鸟。
等到从缪昌期开始，陆续有人开始改弦易辙，那局面就会慢慢扭转。
他很清楚这些士林文臣的所谓节操都有限，死硬派毕竟是少数。
就算是如官应震、黄汝良等人，表面上是齐永泰的盟友，但是他们也是湖广和江南士人，他们也需要考虑他们各自群体的利益。
最终无外乎也就是一个利益交换和妥协罢了。
有时候退一步也未尝不可，只要能达到自己的基本意图和目的。
“嘉宾，景秋，你们觉得现在该怎么办？”李三才看着硝烟弥散，乱成一团的前方，一边在旗手卫士卒掩护下一边后撤下来，与一起共进退的二人商议道。
既然是内定了汤宾尹和张景秋入阁，成为自己的驻守，官应震和黄汝良虽然能做事，但是毕竟现在还不是一条心，起码在前期稳定局面上，还得要靠这两位。
汤宾尹纯属文人，嘴炮厉害，但是为官时间并不长，经验也不多，在内阁中类似于摆设的身份，对这种事情根本没有抓拿。
张景秋不一样，在南京干过许久，又在兵部侍郎和兵部尚书位置上坐了许久，多少也还是对军务有些了解的。
汤宾尹张口结舌，不知道如何是好，但张景秋还是很冷静：“现在局面很难控制，冯铿前两年当兵部侍郎时使了不少手段，把京营和上三亲军调理得基本上都是以西北军为主了，麻承勋也控制不住，这边也幸亏张瑾被卢嵩给压住了，否则这局面……”
李三才忍不住道：“萧如薰也是西北军出身，……”
“萧如薰不行，宁夏叛乱之后，刘东旸和刘白川、土文秀、许朝这些人虽然被剿抚了，但是这些人在中下级军官中很受欢迎，那些人觉得刘东旸这些人是为他们争取利益不成而反叛的，萧如薰后边来接任，一味按照朝廷的意图来，所以军官们很厌恶他，他的威望很低，根本招呼不住这些西北将士，……”
张景秋不愧是兵部尚书出来的，一句话就说到了点子上。
“那现在这种情形，难道我们就这样枯等死守？神枢营和神机营与五军营打了起来，而四卫营和勇士营还在围攻旗手卫，五城兵马司的人都缩在屋里不动，估摸着是看形势变化，可我们怎么办？”
李三才有些着急了，走了几回，不是东面堵着，就是西面拦着，要不是就是弹雨纷飞，不敢去冒险，别首辅没当上，先把命丢了。
汤宾尹是靠不住的，张景秋也有些作难。
他被拉出来也有些勉强，若是永隆帝，给他自然义无反顾，但万统帝他就有些勉强了。
只是他有些不满于自己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从都察院左都御史位置上搁了下去，而他年龄也才五十出头，正值壮年，身体也挺好，完全还可以再干十年，所以在这种犹豫的心态下，终于被万统帝和李三才给说动了。
现在面临这种僵局，他也从未有经历过。
当年他当兵部尚书的时候，接触的更多的是如冯唐、王子腾、牛继宗、尤世功、贺世贤这帮老将，对于后来才爬起来这一帮壮年和青年武将基本没打过多少交道，也没有什么交情。
更何况文臣天生对武将的鄙视心态，就让他们不愿意主动去折节下交。
所以要说像土文秀、马进宝、何治胜这些武将，他都是没什么交道，更说不上话，就是想帮着游说劝导一下都搭不上腔。
“现在战事已经打起来了，如果要指望谁现在被说几句话，就让他们放下手中武器，恐怕不太现实，实在不行，恐怕还是得开西面城门，让宣府军进来。”张景秋咬着牙道：“否则这样拖下去，局面只会越来越难控制，长痛不如短痛，以宣府军大军一旦入城，压倒性的优势让神枢营和神机营以及四卫营和勇士营都根本没有什么机会，他们只能缴械投降，……”
李三才迟疑了，他很清楚一旦宣府军进城，那就是破了这百年大周的规矩——边军不入京。
可边军一旦入了京，未必就能控制得住了，这些都是长期在边塞上驻守的悍野之辈，就算是武将也未必能控制得住，进了京师城这种花花世界，特别是扎起这种战乱纷起的时候，哪里还会顾及那么多，整个京师城被彻底扫荡一空都有可能。
而这些人是自己招进城来，自己就会成为历史的罪人，这个时候李三才反而有些胆怯畏缩了。
他是想当首辅，可是却不想日后被史书上记载成为京师城被洗劫的罪人。
他也没有那个自信能控制得住宣府军和大同军这些边军。
他们就算是真的助万统帝夺回了权力，巩固了帝位，自己也如愿以偿当了首辅，若是换来的是京师城被洗劫一空，甚至化为白地，那自己绝对会被钉在耻辱碑上，这一笔黑历史无人能替自己洗白。
见李三才犹豫不决，张景秋都有些替他着急。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那里优柔寡断，踟蹰不决，如何能成大事？
也是万统帝现在被封在城里，否则就会直接下旨让刘綎和孙绍祖进京勤王护驾了，这口号是多么顺溜，至于说洗劫了城中，那又如何，那一场政变兵变不经历一场血雨腥风？
“我在考虑考虑，兹事体大，现在又和皇上联系不上，若是宣府军和大同军进了城，局面就不可控制了，届时……”李三才吞吞吐吐地道。
张景秋哪里还不明白李三才话语里的意思？
没有皇帝下旨，这招边军入城的罪过责任就在他一人身上，若是闹腾起来没法下台的时候，没准儿万统帝就要把他抛出来作为替罪羊了，真要到那个时候皇帝要换一个人当首辅，那也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情了？
这种可能的确存在，但让张景秋觉得不可接受的是都这个时候了，你李三才还有得选么？
要么你当初就老老实实听齐永泰的安排，致仕喝清茶，大家皆大欢喜，你又要不甘心搞出这一出来，现在却又怕沾了血腥气了，这首辅就那么好当？
“道甫，现在还届时什么？拖下去一样可能让整个京师城变成不可控制，一旦死伤多了，士兵们杀红了眼，血性野性一旦被释放出来，一样可能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还不如让刘綎和孙绍祖带兵入城，三五两下解决战斗控制住局面，也许情况还不至于那么糟糕，不能再拖了。”张景秋都替李三才着急起来了。
李三才忍不住搓手，望向汤宾尹：“嘉宾，你觉得景秋说的如何？”
“呃，嘉宾所言也的确有道理，但是这边军不入京的祖训也不好破啊，而且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些武人进了京，你要把他们请出去，不知道户部还得要被糟蹋多少，再说了，现在也才半日，天色将尽，不如等到明日天亮，若是局面依然僵持难以打破，再命令宣府军和大同军入城也不为迟啊，景秋，你觉得如何？”
汤宾尹也是首鼠两端，拿不准主意，既怕边军进来乱来，但是又担心局面拖下去有变化，他本来就是一个没什么主见的，这等时候就更不敢轻易下决定了。
张景秋也被汤宾尹这番话气得跺脚，这个时候还能等一宿么？
一个时辰都可能导致一些不可预料的变故发生，这一晚上五个时辰过去，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道甫，不能等！必须马上召集刘綎和孙绍祖，让他们的士兵进城，趁着现在西边城门都被五军营控制着，赶紧……”张景秋恨不能揪住对方胸襟，摇醒对方，不要这么天真和优柔寡断，到时候事败那可就真的是刀斧加颈了。
李三才迟疑了半晌，还是摇了摇头：“再等一等，也许麻承勋的五军营就能取得突破，我看好五军营，明日卯正若是还没有进展，我便招刘綎和孙绍祖入京，他们都已经到了龙虎台，只要得到命令，一日便能进京。”
张景秋见对方如此，也是叹息不止，但是想到的确宣府军和大同军都在龙虎台了，也就是一日的距离，好像也不可能有什么变故，所以也只能点头接受了。

第七百二十六节 抵京，入城
李三才和张景秋都认为这短短一日时间里不可能发生什么变故。
龙虎台距离京师城也就是八十里地，如果按照急行军的速度，一日可到。
而放眼四周，除了刘綎的宣府军和孙绍祖的大同军一部，哪里还有军队？
蓟镇军也算，可蓟镇军军镇驻地在三屯营，距离京师城四百多里地，就算是骑兵要赶过来，也得要两天，而且还得要不惜马力。
现在也许尤世功已经得到消息了，就算是他得到了孙承宗的命令要出兵，没个一天的准备也不可能，而要从三屯营过来，骑兵不管不顾地奔过来，也得要两日，而步兵的话，起码五日，还得要昼夜兼程。
更重要的是尤世功从哪里去拿到命令？没有兵部的命令，李三才和张景秋都不认为尤世功是那种能够果断做出如此重要决定的武将。
尤世功沉稳谨慎的性格决定了他无法及时作出决策，所以七八日时间能赶到京师城都算是不错了。
可如果七八日时间都还摆不平京师城中这些人，李三才和张景秋也觉得那真的就是自己几人无能，不配有执掌内阁的命了。
不过无论是李三才还是张景秋以及在龙虎台厉兵秣马的刘綎，甚至还有孙绍祖，都没有料到此时的冯紫英已经赶到了顺义。
而黄得功和左良玉二人率领的两部军队也早已经从怀柔、密云一线集结到了顺义，这里距离京师城下甚至比龙虎台更近。
见到冯紫英赶到，黄得功和左良玉二人都是喜出望外。
虽然接到命令，让他们立即赶赴顺义，但是他们也一头雾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像这种突然脱离自己防区向京师城方向挺进的举动很容易引来麻烦，虽说这里也是蓟镇防地，但是却已经不是边塞要地了。
黄得功来了之后看到左良玉也带着军队赶到，就就知道恐怕事情不简单。
只是这京畿之地，能发生什么事情，值得如此神神秘秘地让总督大人从辽东赶回来，亲自坐镇指挥，委实让人费解，而且这段时间也没听到什么特别的事情才对。
当然这特别一说也是相对于二人的视野范围，他们目光都是盯着边墙外的蒙古人或者可能死灰复燃的白莲教，其他则不在考虑中。
一番简单寒暄之后，冯紫英就命令二人立即准备连夜赶往清河店。
“清河店？！”黄得功和左良玉都吓了一大跳。
那里是西面通往京师城的咽喉要道，清河店也是出京师城外最重要的一处驿站，距离京师城只有十里地不到。
黄得功现在作为参将手中掌握着一万人左右兵马，而左良玉作为游击也率领着六千多人马，已经相当可观了。
这一下子突然赶到几乎就是京师城下的清河店，又是来往车水马龙的清河店，岂不是明日京师城里就知道二部大军逼近京师城了？
这是要做什么？
造反么？
“大人，可否告知属下咱们这赶去清河店做什么？那里距离京师城太近，不好遮掩啊。”左良玉不像黄得功那么谨慎，他和冯紫英关系也不一般，所以也就直接挑明说：“弄不好会被扣上兵变造反的帽子啊。”
“已经有人早兵变造反了，我让你们去就是要防止更多的人卷入造反中去，弄得不可收拾。”冯紫英淡淡地道。
“啊？！”一直保持着沉稳之色的黄得功都忍不住乍然色变，“造反？谁？”
冯紫英差点儿就来了一句“皇上”，但也知道说这俏皮话不合适，摇了摇头：“说来很复杂，也不是一句两句，我和你们一道去，不过我只和你们同路一段，我要进京，路上和你们说，尤二哥率领大部军队很快就要赶到平谷，而贺人龙的登莱军估计这会子已经到香河了。”
“啊？尤大人和登莱镇的兵也来了？”黄左二人面面相觑。
再不敏感的人也知道京中多半是出了大事了。
只是这等时候冯紫英没有说，他们也不好深问，只有先行命令各自部队拔营启程。
一行人迅速上路。
从顺义赶往清河店其实并不算太远，和到京师城下差不多，跨过榆河，就差不多快到了。
而跨过榆河，冯紫英也就要和黄得功、左良玉部分手。
在得知对手可能是刘綎的宣府军之后，黄得功和左良玉都吓了一跳。
“大人，真要和宣府军开战？”再说是冯紫英的嫡系，黄得功和左良玉都还是有些担心，这种内战一开，到最后孰是孰非就不好说了，真就成了成王败寇了。
“怎么，怕打不过？”冯紫英策马前行，随口问道。
“那倒不至于，我们先到，清河店都去过，一马平川，但这里是一处依托驿站发展起来的小集镇，可以作为屏障据守的屋宅甚多，刘綎的宣府军虽然兵力相当于我们几倍，不过大人吩咐，我们可是把火炮这些都带上了，就算没带长管重炮，但虎蹲炮也够他们喝一壶了，他们远来，肯定也没法带长管重炮，这一攻一守，他们可就要吃苦头了。”
黄得功此时都恢复了平静。
当兵吃粮，本身就是提着脑袋玩命的活计。
他跟着冯紫英之后飞黄腾达，二十出头之龄已经升至参将了，虽说有自己的搏命努力，但是军中将才辈出，没有欣赏自己的伯乐，什么时候轮得到自己一个毛头小子出头？
现在不过是再一次搏命押注了，押对了，也许下一轮自己就该升副总兵了，压错了有冯大人在前面顶着，以冯大人的心性，自然也是要遮护着下边人的，所以他也放得开心。
“嘿嘿，冯大哥不是说还有孙绍祖的大同军在后么？”左良玉阴笑不已，“恐怕刘綎做梦都没想到友军会是致命一刀吧？看不清形势的蠢货，活该他倒霉啊。”
“刘綎作战勇猛，在辽东也还算一员猛将，但是头脑太简单了一些，掺和这等事情，就非他之福了。”冯紫英摇头道：“虎山，昆山，你们抵达清河店之后，要迅速布建防御阵地，做好战争准备，尤世威率军过来要慢一些，毕竟他需要整合几部，而且还有这么远距离，我估计来不及赶上刘綎他们先发制人了，另外登莱军那边究竟走到哪里了我也还不清楚，还没有接上线，……”
“大人放心，就算是没有孙绍祖的大同兵策应，我和昆山也能依托清河店守上三五天，我也很想看看刘綎的宣府军和我们蓟镇兵齐名，是不是浪得虚名。”黄得功倒是一脸很想打一仗的模样。
“虎山，我倒是不希望打这一仗，眼见得外患已除，国内太平，就该是考虑如何稳定民生同时向外拓展的时候了，却又来这么一出，蓟镇军也好，宣府军也好，大同兵也好，都是咱们边军精锐，打起来也是我们自己内耗，死的也是我们大周大好儿郎，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愿意开此先河，……”
冯紫英也颇有感慨，“但现在京中格局被打破，势必迎来一阵动荡，谁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结果最后会如何，所以我们保持必要的武力是迫不得已，到关键时刻该使用，我也不会吝于使用武力。”
冯紫英很清楚这帮武人的心思，不打仗哪里来军功？要想晋升提拔，没有足够的战功如何服众？
不管是打内战打外战，只要能打仗就行。
这些武人可没有那么多讲究，就算是自己要强压着他们不能擅启战端一样很难，所以最好的办法是把他们的求战心思用在对外征拓上去。
过了榆河，冯紫英便带着贾环和吴耀青等人立即飞赴京师城而来。
这个时候冯紫英已经顾不得什么规矩了。
没有诏令不得进京那也是寻常情形下，现在整个京师城里局面不明，虽然一路上老爹和冯子仪这些人传来的消息能够大概勾勒出一个混沌的情形，但是具体究竟如何，却也是一个未知数，还得要亲自去见了才知道。
现在内阁诸公情况如何，七部都察院这些机构还在运转了么？或者就已经是全数被下狱甚至团灭？
自己现在能不能进城都还是一个未知数，还得要到城下才知道。
冯紫英知道按照惯例，外城的防御是交给京营，而京营内部分工，北城和南城都是交给五军营，东城和西城则是交给神枢营和神机营。
因为南城包括外郭和内城两道城墙，城门最多，相比之下东西两边，分别只有四道城门，这还是把东西便门都算上的，不算便门，只有三道门，而内城都各只有两道门。
冯紫英自然不会去走北面，而是直接走了东面。
最方便就是走东直门。
东直门下，冯紫英看到大门早就封闭，让贾环上去询问，自己暂时没有露面，还得要防着内里会不会有什么变故，好在很快就搞清楚还是神枢营马进宝的人马控制着，但是看起来形势相当紧张了。

第七百二十七节 野心，异心
一踏进城门，就能感受到城中焦灼炙热的战火气息。
马进宝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大时雍坊那边被旗手卫控制着，但四卫营那边已经取得了一些突破，勇士营把宫城四周都暂时围困着，不过五军营的兵已经从东面过来了，来的很快，幸亏土大人的神机营来得够快，堵住了五军营那一部的突进，后来五军营内乱，……”
五军营内乱冯紫英猜得到，多半是杨肇基和贺虎臣发动了，另外土文秀当时也留了一部在五军营中，但麻承勋肯定防着的。
可杨肇基和贺虎臣这两部的突然倒戈恐怕他就没料到了，肯定打了麻承勋一个措手不及，弄不好麻承勋都有些后悔不该如此草率听命于萧如薰的鼓动了。
这一下子就成了天下大乱了。
“五军营那边我有安排，麻承勋没那么容易就能控制得住，你们神枢营和土文秀的神机营好生打，但也要注意节奏，我估摸着现在麻承勋也在琢磨后路了，还得要替京师城里留一点儿元气，别弄得不可收拾。”
冯紫英也不得不提醒一下马进宝。
神枢营全数来自固原军，都是过惯了苦日子的穷哈哈，若是遇到可以烧杀抢掠的机会，很难说能不能控制得住。
好在这帮人进京师城也有两年了，条件改善了不少，算是有点儿见识了，不至于立即就变得穷凶极恶，马进宝对下边人的控制力还是足够的。
“嘿嘿，大人过虑了，老马我这点儿手段还是有的，手底下这帮兔崽子们虽然桀骜，但承蒙您的厚泽，咱们能来这京师城里舀饭吃，都知道感恩的，您的话没人敢不听。”
马进宝这番话倒是大实话，当初作为固原军残部，都面临这要被裁撤了，大家人心惶惶不知道该向何处去，可谁曾想冯紫英出任陕西巡抚一下子就盘活了这支残部，剿匪歼叛，这支军队也是越活越滋润，最后竟然混进了京师城，成为了神枢营。
说实话，包括马进宝自己在内的这一干固原军残部都觉得这几年就像是做梦一样，就从西北野地里的叫花子一下子变成了京师城里锦衣玉食的人上人。
嗯，人上人这个说法稍微夸张了一些，但是比起在西北野地里饱一顿饥一顿的刨食儿日子简直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现在不少儿郎们都把老家的亲眷接到了京中京郊，甚至不少年龄大一些士卒们都期盼着神枢营能扩军让自己儿子们都能进来。
若是不能扩军那也可以考虑让自己退下去，儿子们接班进来，谁要打烂他们这个饭碗，那就是生死之敌。
对于冯紫英的这份厚恩神枢营上下都是感恩戴德，不少人甚至在家中都挂上了冯紫英的画像，这真的是实现了阶级跃升，从西北乡野中苦哈哈变成了锦衣玉食的京中人。
“唔，你知道轻重就好。”冯紫英吁了一口气，“这城中局面乱成这样，还不知道怎么收拾下来呢？摊上个这样的皇上，也不知道该怎么才好。”
和马进宝说话，冯紫英就没有那么多忌讳，这等武人，信任你就是掏心挖肺肝胆相照，为你死都行。
马进宝的六个儿子，四个都成年，老大老二就跟在马进宝身边，老三却去了辽东东江，现在毛文龙样子毛承禄身边，一个去了江北，在刘白川军中，可以说这一家子都和冯家牢牢绑定了。
“嘿嘿，等到平定下来，还不是大人您怎么说，就怎么办，当个皇帝还不自在，那就换一个便是，反正太上皇不是还有那么多儿子么？”马进宝咧嘴一笑，在京中这么久了，也多少知晓万统帝和永隆帝的阴私龃龉，在冯紫英这里也是荤素不忌，“再不济，其实大人您来摄政也没什么大不了，咱们这些武人不懂其他，就知道您文能安邦，武能定国，……”
“放肆！”冯紫英笑骂，“你这是要陷我于不义么？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也敢乱说？”
见冯紫英虽然叱骂自己，但是语气里却甚是温和，马进宝心中异动更甚。
“这可不是咱一个人这么说，上一次和土文秀与王成武吃酒时，都这么说起，咱们在西北时饭都吃不饱，可还得卫国戌边，等到大人当巡抚侍郎了，当都御史总督了，这九边之地的边军日子就好过多了，山陕之乱也安定下来了，蒙古人也安分了，建州女真也被剿灭了，放眼望去，这是谁做到的？这还没有说江南和河北那边的平定呢。”
冯紫英知道这种心思恐怕也不是马进宝一个人有。
在辽东那边时，刘东旸和曹文诏、贺人龙以及毛文龙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这种看法，就是觉得这朝中禄蠹文臣太多，而且许多人贪墨盘剥比谁都厉害，但是做起事来却是样样不行，才会导致对外建州女真和蒙古人频频寇边，内部各种叛乱不断，导致大周局面日益恶化。
当下大周局面有所改观，这些武人都觉得是自己的功劳，但冯紫英却也清楚，自己虽然有穿越者的智慧和见识乃至预判，但是大周和前世的大明还是有些区别的，文臣们做事比起明末时党争还是要强一些，但也得承认自己给这个时代带来的巨大变化无与伦比。
至于说这让武人们对自己的印象极好，包括如张怀昌、孙承宗这等掌管军务的士人，但是其他文人却也未必，不少人还是觉得自己承袭了齐师的余荫，沾了北地士人的光，自己的资历和年龄始终是一个巨大的短板，在士林文臣中是一个无可弥补的缺陷，但是在武人中自己和其他士人的格格不入，反而成为了他们认可自己的优点了。
一些武人的小心思冯紫英也心知肚明，包括牛继宗和王子腾这些人，表面上他们似乎在支持万统帝，但是内里却通过各种渠道和自己暗通款曲，这不仅仅是两边站队那么简单，而是为他们所代表的的群体在争取机会。
他们更看好自己对武勋武人这个大阶层大群体的态度，而不愿意始终居于文人们的膝下，所以更盼望着自己能带来某些变革，哪怕这种变革和机会的可能性很渺小，但万一呢？
“好了，进宝，这等话可以休矣。”冯紫英摆摆手，“朝廷有朝廷的规矩，或许朝中的确有些不尽人意之处，但是若是没有了朝廷，这偌大大周，岂不是乱了套，谁来管治？你们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也太想当然了，再说了，我的确是做了一些事情，但是若不是将士效命，若不是朝中诸公的支持，那也不可能就能取得这些成果，你们只看到表面，却没有了解深层次的东西。”
“呵呵，大人，若是咱一直在固原那旮旯里呆着，那也就罢了，毕竟见识就那样，或许也就觉得这天下就该是如此，可咱们不是承蒙您的厚爱来了这京师城里么？这几年里也多少算是见识了一些，甭管是这文官武将，还是那官吏衙役，疑惑是商贾百姓，咱们都接触了解不少，现在就觉得啊，这朝廷啊还是有些问题，从皇上到臣子们，好像像大人这般一心想要把事情做成做好的人太少了，不瞒大人，犬子娶妻就是永平府那边的，他小舅子就谈到了永平府这几年的变化，都说就是大人当永平府同知带来的，……”
马金宝絮絮叨叨，但话语出至诚，不过冯紫英却没有多少心思一直听下去，这京师城里边儿的事儿火烧眉毛呢。
“行了，进宝，你也别给我涂脂抹粉了，我怎么样我自己清楚，还是那句话，做好自己的事儿，……”冯紫英摆摆手，“现在咱们还得要把京师城里这烂摊子收拾下来，你给我好好守着三法司这边，不能让麻承勋的人攻过来，虽然他有了牵制，但是太初他们的兵力并不足以彻底牵制，另外你得抽一部兵力出来，得拿下大时雍坊那边，恢复文渊阁那边的局面，……”
进了城，冯紫英心中就算是比较踏实了。
这局面的确乱，但是甭管是五军营那边还是旗手卫那边，对自己来说都是有些把握的，特别是现在这种僵持局面。
虽然张瑾给了自己一个教训，但是他却不认为旗手卫就真的全部是死心塌地要一条路走到黑。
或许他们是觉得跟着皇帝走才是正确的，但是那也得看这皇帝是啥样，万统帝在京中驻军印象并不好，而且这皇帝也不是不可替代的。
到现在内阁都没有确定太子人选，也就意味着万统帝的儿子们未必就能继位，永隆帝的儿子一样也有机会，跟着谁走也还是一个未定之数。
现在这种僵局应该是一个难得的间隙期，万统帝和李三才现在虽然占据主动，但是万统帝困于宫中，两边联络不上，而旗手卫又把内阁和七部这帮人给囚禁了，这就给了自己一个机会了。

第七百二十八节 动手，无视风险
旗手卫没多少人马，尤其是在既要守住宫城城门，还要看住文渊阁和七部公廨时，就更显得势单力薄。
只不过是由于投鼠忌器，两边都不敢在这里放手大打，所以就只能这样尴尬地僵持着。
但冯紫英回城了，这一切就该改变了。
五军营因为杨肇基和贺虎臣的突然“叛变”而陷入了一阵混乱，麻承勋感觉到了压力，这两部都算得上是老京营中精锐，再加上许国业的一部西北军，几乎占到了整个五军营的三成兵力了。
这支“叛军”和神枢营与神机营联手，已经有了挑战五军营的资本，而且杨肇基和贺虎臣的突然叛变也给五军营其他各部带来了巨大的冲击，这种心理上的影响，甚至比兵力上的削弱更致命。
要知道麻承勋入主五军营之后重建的中低级武官主要还是从大同和宣府带过来的，大同军中冯家本身就有很大影响力，而宣府军中本身麻承勋呆的时间不长，所以这样一轮“叛变”冲击，对来自大同和宣府两边的五军营武将武官们冲击都很大，不少人都已经在揣摩是不是该继续下去。
这也让麻承勋有了巨大的危机感，却又无可奈何。
他在五军营时间不长，从大同和宣府选了一些自己熟悉的人进来，但也没有带领这帮人打过仗，平素虽然刻意笼络交好，但在这种事关身家性命的时候，这种亲近度显然还不够。
五军营的跟进不力，直接导致了旗手卫在面临四卫营和勇士营的围攻时更显得劣势，但只是何治胜和许朝都有些投鼠忌器，尤其是在进攻文渊阁和七部衙门时，像重型火铳的使用都保持了克制。
对于冯紫英来说，他却不敢再拖下去了。
虽然看起来万统帝和李三才那边也一样是有些束手无策，双方的僵持局面难以打破，但是不确定因素太多，风险太大。
这些文臣们被囚禁在这里，现在看起来可能还能坚持一下，保持所谓的节操，但能坚持多久呢？
是万一有一个开了头，被李三才说服或者万统帝的压力所压倒屈服，开了头可能就会有更多的人接踵而至变节，所以他不敢赌，哪怕付出一些代价他也要抢先出手。
所以他必须要趁着五军营内乱尚没有力量来对城中部大时雍坊这边发起进攻时拿下这边的控制权，力争将文渊阁和七部公廨都解救出来，至于说这里边可能面临的危险，他也暂时顾不得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大时雍坊这边本来就是午门外最繁华的所在，勇士营在这一线与旗手卫交战，但是因为旗手卫抢了先机，利用街巷和楼宇的建筑物作为据点固守，使得勇士营在这边的突破没有取得多少进展。
当冯紫英率领神枢营一部绕过城中几处的交火场地抵达这一带时，才发现双方的交火几乎是停留在一种相对温和的状态下，这让他也很是无语。
这特么是你死我活的战斗，可是这一卫二营之间却还保持着某种亲近的默契，不愿意彻底撕破脸的感觉。
冯紫英气不打一处来，而何治胜也有些尴尬。
看着已经控制了西面的五军都督府和太常寺以及龙禁尉衙门，却隔着承天门到大周门之间这条宽阔的通道而没有打过去的四卫营，冯紫英脸色冷峻：“治胜，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不打过去？旗手卫那点儿人，能扛得住你们全力进攻？”
何治胜行了一礼，这才吞吞吐吐地道：“大人，旗手卫在这一线布置了大量重型火铳手，如果强行冲击，我们损失会很惨重，而起您看，这宗人府、吏部、户部、吏部一字排开，都在这一顺，如果强行进攻，乱弹飞舞，里边全都是旗手卫控制的官吏，如果旗手卫的人负隅顽抗，肯定会造成大量死伤，……”
冯紫英心中暗叹，昔日那个在甘州城中敢于独挡乱军的何治胜到哪里去了？这才进京多久，就蜕变成这样？
畏手畏脚，瞻前顾后，居然因为担心造成死伤就不敢进攻，这是要等到刘綎的宣府军进来解决他们么？
其实不仅仅是何治胜的四卫营，就算是马进宝的神枢营也有这种迹象，只是没有四卫营蜕变得这么快罢了。
当然，冯紫英也承认这的确也和所处的环境不一样有关。
现在进京了，大家就想要图安稳了，不是以前在边陲上打生打死的烂兵了，心态也就不一样了。
而且这里边全是官吏，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是四五品官员，相当于地方上的知府同知的，真要不管不顾地蛮干，又没有一个人敢拍胸脯表态，日后事情了结，追责起来，谁能承担得起？谁又会替你承担？
而且冯紫英也感觉到马进宝和何治胜他们从内心深处还是觉得这就是文官们之间的一场争权夺利游戏罢了，最终还是要达成妥协。
失败的文官们大不了也就是致仕退隐，一样可以回去当他们的乡绅，过他们的人上人生活，可他们这些当兵的，若是踏错了，日后朝廷追责起来，那可能就是脑袋落地去当替罪羊了。
这也是每每京中驻军蜕化变质最快的一个主因，当一支军队已经沦为想要打卡混饭吃的心态了，那这支军队的战斗力也可想而知了。
见冯紫英满脸不悦，何治胜也有些惴惴不安。
他也知道这这一次旗手卫抢了先手，而四卫营和勇士营的表现都不尽人意，可群龙无首，他也没有那个号令诸将的威望和本事，能和勇士营许朝那边协调好果断出击，已经算是大胆了一回了。
再说了，他得到的消息也都是一两个月前冯紫英的提醒而已，究竟该如何处置，冯紫英在信中也没有明说，只说要警惕，要防范如何如何，但真要出事儿了，谁来主舵，谁来决策，谁来号令指挥，都没有一个说法。
朝中局面一日三变，齐相病倒，李三才和顾秉谦争夺首辅之位，要说李三才还是北地士人首领之一呢，还有皇上也加入了进来，龙禁尉卢嵩那边的态度也变了，弄得这里边敌友之间的关系变化太快了，让人有点儿无所适从。
要让大家立即翻脸拔刀相向也不是不可以，可这是文官们的争权夺利，掺和了皇上在里边拉偏架一般，这兄弟们就要打生打死，总觉得还欠点儿什么似的。
不过这一切在冯紫英到来之后都迎刃而解了，只要冯紫英敢拍板，那就一切都不在话下。
当然这对于冯紫英来说，也是一个考验，意味着一旦作出决定，这一仗打下去，可能造成的一切损失伤亡后果，都得要他来承担。
“你们说说，怎么打，拿下这一片公廨？”冯紫英先把调子定了，不想再和马进宝和何治胜聒噪，“我这个时候不想听什么难处，也不去担心什么后果，你们更不用去操心这些事儿，那是日后我该面对的地位事情，无需你们惦记，我只要结果。”
见冯紫英态度如此强硬，甚至要不计后果，马进宝和何治胜都有些震动，也明白这是老上司下了决心了，既然如此那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大人既然下了决心，从西向东正面进攻，一是容易遭到旗手卫正面阻击，损失会很大，另外可能要造成一些不必要的损失，我们可以考虑绕行到东南角方向，向西北发起进攻，先打掉詹事府、会同南馆和上林苑监，这一片占地面积不小，但是因为不是重要部门，旗手卫防御松懈，我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下这一片，然后向北向西就可以突破旗手卫这一片的防线，因为他们主要兵力都布置在西面和北面，我们突然从东从南而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可以最大限度减轻各种损害和风险，……”
何治胜应该是早就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了，好歹也是甘肃镇出来的宿将，几年的上三亲军生活虽然让他锐气有些消磨，但是打仗的敏锐性却没有丢失。
舆图拿出来铺在地面上，借助高举的火把和烛台，冯紫英简单看了一下，就同意了何治胜的意见，“好，就按治胜说的去干，进宝，你调一千兵马过来，火铳收为主，治胜你调三百刀盾兵，一鼓作气，这会子是丑时，我盘算还有两个半时辰天亮，不能再拖下去了，天亮之前，我要拿下整个这一片，你们俩，行不行，做不做得到？”
冯紫英不容商量的语气让马进宝和何治胜都是肃然听令，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的野战时候。
一个时辰，时间实在太紧了，光是军队调动布置到位，也起码要一个时辰，再展开进攻，也就是剩下一个半时辰就要拿下整个这一片公廨衙门。
不管不顾拿下也许不算太难，但是里边牵扯到风险就太大了，但冯紫英下了决心，也就没人敢再质疑了。

第七百二十九节 突击，破局（1）
大时雍坊这一片正对着承天门、午门的区域就是大周朝沿袭前明下来的最为集中的官署区域。
可以说除了三法司在西边的阜财坊，大周朝绝大多数官署都在这里。
以中轴线为划界，西面是五军都督府、龙禁尉、通政司、太常寺。
东面就是七部、翰林院、文渊阁、上林苑监、銮驾库、钦天监、鸿胪寺、太医院、会同南馆、詹事府。
除开七部和文渊阁外，东边这一片还是相当大一片属于清水衙门系列。
由于面积太大，虽然旗手卫抢了先手将这一片全数控制了起来，但是实际上除了将文渊阁里内阁诸公和七部公廨里官员们全数控制起来，其余部门基本上就是简单封锁了一下，也没有限制这些人的自由，所以这些官员们也在混乱起来之后，都偷偷溜回了家，真正在衙门里也没几个人了。
也就是说，这一片建筑群落虽然面积不小，屋宇也多，但实际上里边的人并不多，旗手卫的防御也很单薄脆弱。
所以让冯紫英责令马进宝和何治胜无论如何要一鼓作气攻下这一片，然后从鸿胪寺、御药库和钦天监这边儿直接突入七部和文渊阁后，马进宝和何治胜都明白这是要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夺回主动权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如果不及时将这些文臣们的控制权夺回来，一旦这些文臣中有那么几个被收买或者拉拢的开始倒向了李三才那边，那么局势就会迅速逆转，尤其是再有万统帝替他们背书，那齐永泰这一帮人就立即会成为应该被清君侧的奸臣了，甚至包括自己都会一样沦为丧家之犬。
马进宝下了狠心，这把年龄了，自己六个儿子，只要这一仗搏下来，马家的富贵三代基本上就稳了，便是自己丢了性命，甚至跟着自己这两个儿子承担这番风险，都一样值得。
马进宝的主动请缨，要亲自上阵，还是让冯紫英颇为触动，还得要这些老兵痞们在关键时刻才丢得下舍得一搏，以马进宝的身份，他完全可以安排一个副手或者部下来冒这个险，但是他却主动请缨。
单凭这一点，只要这一役结束，只要冯家没倒，就得要把他们马家给好生关照着，若是自己日后有所造化，那他们马家一大家子也就能跟着飞黄腾达。
没有长管重炮，只有虎蹲炮，实际上在这种巷战中意义就不大，甚至连火铳的进攻都会收到很大限制，反倒是刀盾长矛在这种街巷宅邸之间的争夺战中更能发挥短兵相接的优势。
不过火铳手三五个一组将三棱刺加上的作战方式就很大程度弥补了火铳短兵劣势，这种小组合的攻击模式，更具杀伤力和冲击力。
紧锣密鼓的准备起来，为了留出更充裕的攻击时间，马进宝甚至主动将兵力压缩到了一千人，其中四百刀盾手，六百火铳手，自己亲率一队，另外两名副手分别带一组，分别从翰林院、太医院、鸿胪寺三个方向发起了冲锋。
为了配合马进宝的这一次突击，冯紫英也把跟随自己回来的二十余名护卫好手也配合着马进宝他们发起进攻，主要目的是在最后突击中一举发力，尽可能避免旗手卫狗急跳墙，万一起了杀心要把这一帮文臣官吏们全都给当做人质甚至灭口了，可以起到关键时候的救急作用。
当然这种可能性并不大。
选择发起进攻的时候也就是丑时了，这个时候正是人类最困倦的时候，再加上这一片在旗手卫看来，本来就是不太重视的区域，也没想到对手会绕行到从东南方向对这一片发动突击。
暴起的突击一开始就取得了极大的效果，三箭齐发，马进宝率领这一部走的的北线翰林院这边。
一击得手，本来翰林院里也没有多少官员，暗夜中，马进宝率军突进，一举斩杀了十余名旗手卫士卒，迅速控制了翰林院。
只有七八名官员被困在其中的翰林院遂被控制，但这不是目的，与紧邻的文渊阁才是目标。
包括齐永泰在内的几位阁臣就囚困在这里。
虽然对外围的这些入翰林院等部门的守卫没有那么严密，但是对文渊阁的守御却是格外重视。
齐永泰、顾秉谦、官应震、黄汝良四人哪一个都是无比重要的角色，可以说虽然他们现在不可能接受李三才的条件，但是只要困住他们，就占据着主动，一旦丢失他们的控制权，那就意味着形势逆转。
听着周边喊杀声震天，枪炮齐鸣，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的一干人也都是面面相觑。
被囚禁在这里也有两日了，从最开始的义愤填膺到逐渐的面对现实，再到有些烦躁急切，到现在的讶然不解，几个人也都算是久经风浪的宿臣了，甚至可以说并不太在意自身安危。
李三才来谈过两回，毫无例外都是被喷得狼狈而退。
他们也知道李三才肯定在不断地游说拉拢七部都察院这些部门里的各位同僚，重臣们没那么容易被说服拉拢，但是像郎中、员外郎和主事这些中坚官员却不一定，尤其是其中一些人在眼瞅着仕途之路已经到了天花板的情况下，骤然得此机会，未必就不想突破跃升一回。
当然这些人还暂时无法改变大局，也不能代替重臣们的态度，但是只要有了一个开头，再拖上二三日，恐怕重臣中也许就有人会改变想法了。
一旦有了开头，后边的事情就不好说了。
这也是一干人焦躁不安的原因。
齐永泰也是无比后悔自己该早些决然下手，不该心存善意，最起码自己该早些把冯紫英召回来，应对这种乱局的也要从容许多。
毕竟要和诸如京营、上三亲军以及龙禁尉这帮人打交道，这一帮人里都不太熟熟悉，没什么经验，也不知道这帮人心中究竟想些什么，怎么就会走到这一步。
而没有这些经验，要应对就缺乏话术手段。

第七百三十节 突击，破局（2）
听见东面骤然传来火铳鸣响和喊杀声，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的几个人都有些惊喜又带着几分担心，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虽然他们也都知道京中诸军并非都掌握在皇帝和李三才手中，但是旗手卫的突然叛变打了内阁一个措手不及。
内阁和七部都被旗手卫一下子给端了，全数扣押下来，身陷囹圄。
虽然没有其他动作，但是这种软禁太磨人了，对于习惯了颐指气使自由从容的官员们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
但面对刀枪，官员们很清楚这个时候是不讲道理的，要去挑衅也许换来的就是生命安全得不到保障了。
照理说京中驻军也有忠于内阁的，但是被旗手卫这一拦腰一击，遮蔽了大家和京中诸军的联系，完全没办法指挥诸如京营这些反制，就显得相当被动了。
这个时候大家才意识到对京中诸军联系的单薄，甚至找不到一个备用的渠道来调动指挥关系到整个朝局命运的京中诸军。
孙承宗等人被扣押在兵部也是从李三才那里得知的，这更让内阁诸公绝望，在袁可立、冯紫英都还远在外地时，孙承宗和熊廷弼都被扣押，就更没法指挥调动京中诸军了。
可要让京中诸军主动出击来拯救大家，几乎没人相信那帮武人能做到，而朝廷现有的规矩也不允许他们在没有朝廷命令的情形下自主行动。
两天的软禁让一干人都是焦躁无比，但外边的旗手卫士卒根本就不和他们交谈。
无论他们怎么鼓动三寸不烂之舌，但这帮士卒显然对文臣们没有多少好印象，只是保持着戒备状态，不允许他们离开，其他倒也没怎么着。
包括齐永泰在内的人也都有些绝望和心灰意冷了。
他们很清楚时间越拖得久，对己方越不利。
李三才可以自由出入这一点就让他占尽上风，可以游刃有余地去开出任何调侃，劝说拉拢收买任何人。
现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们也顿时充满了期待，或许真的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在呢？
“乘风兄，你看这是什么情况？”顾秉谦最为热切，眼巴巴地望着也刚从床榻上起来的齐永泰。
眼见得自己的首辅梦就要破灭，这两日里顾秉谦简直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对李三才和万统帝都是恨之入骨，可有无力扭转。
“不清楚。”齐永泰面色平静，摇了摇头：“要说是京营或者四卫营勇士营主动平乱，我还真很有点儿不太相信，京营萧如薰和麻承勋主动承担起维护道甫他们倒是有可能，毕竟道甫现在都拿着中旨可以四处吆喝了，那帮武人未必不会就顺势接了中旨，承认了道甫他们呢？”
顾秉谦颓然若丧。
官应震也起身整理了一下皱巴巴地衣衫：“但火铳声和喊杀声如此之大，只怕还是出了什么变故？乘风兄，你招紫英回来是才发出去的信？有没有这种可能，或者紫英早就预料到了提前回来了呢？”
齐永泰沉吟，“也不好说，紫英这小子素来机敏，又爱行胆大妄为之事，再说了，他是蓟辽总督，现在建州女真已经覆灭，他要去蓟镇好像也说得过去，只是就算是他在蓟镇那边也未必清楚京中局势，就算他现在得知情况，也未必来得及啊。”
“不好说，这般阵仗，我倒是觉得对咱们肯定是有利的，甭管是谁来，只要能让咱们脱困，咱们就能让道甫他们美梦破灭。”
黄汝良精神一振，小步跑到门窗处，透过窗棂格子向外张望。
但窗外仍然是漆黑一片，除了略远处有士卒来回走动和焦急的喝问声，也听不清楚究竟在说些什么。
但是肯定是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才惹来这外边的守军都感到紧张焦躁起来了。
黄汝良观察了一阵，也没见出什么，但是那喊杀声和火铳射击声时有时无，时大时小，也听不出具体在哪个方位，让他无从判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桂堂带着几人趁着双方在翰林院与文渊阁之间的狭窄巷道中展开激战时，悄然从北面绕过。
两名旗手卫的士卒刚来得及举起火铳，就被李桂堂一手一个，夹住颈项一扭，顿时咽了气，委顿倒地不起。
对于他们这些江湖好手来说，这等高墙不难翻越，三五个旗手卫士卒也无足挂齿，但是他们惧怕的是迎头碰上一帮列阵据枪的士卒，尤其是在这种狭窄小巷中，几乎遮掩之处，一阵攒射，任你有千般本事，一样变成马蜂窝。
在马进宝率先发起进攻时，就立即吸引了这一线的旗手卫兵力，双方在隔墙小巷这一线展开激战，两边兵力规模都不大，就在一两百人之间，但战况依然激烈。
旗手卫依托围墙和宅邸固守，火铳和弓箭支点牢牢控制着狙击位，使得马进宝的进攻势头受挫。
不过李桂堂他们这一行人就没有受到影响，他们从翰林院北侧直接绕过巷子，多了百步距离，利用旗手卫防御军队主要精力在对付神枢营进攻时，从北面直接翻越了文渊阁外围的围墙，连续两道围墙和中间的防火巷，直接就进了文渊阁后边的小花园。
这里边仍然有二十余名士卒看守，不过在听闻外边枪声震天的时候，很多人注意力都放在了东面大门那边，并没有觉察到有人从北面围墙翻进来。
所以李桂堂他们很自由地潜入了，一直到文渊阁大堂及其附属的后院这一片时，李桂堂他们才遭遇了旗手卫和龙禁尉的看守们。
旗手卫的守卫们几乎没有来得及做出多少反应，就被李桂堂一行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解决了，但龙禁尉的人要麻烦一些。
龙禁尉的人只有四个人在这边，一人看守一个阁臣，也都是有些武技在身，不过在面对李桂堂他们这一行人时，他们立即居于下风。
一番格斗之后，龙禁尉四名番子都被拿下，两人受了伤，但无碍性命。
李桂堂在踏进大堂内时，也是心潮澎湃。
这算是立了大功了，泼天富贵也许就要砸在自己身上了。
他强压住内心的兴奋和喜悦，看了一眼四周。
带来的人已经把门堵住了，如果旗手卫还有人从外边冲进来，也能迅速反应，但若是大规模冲进来，自己这点儿人还是没法应对。
好在现在旗手卫的人几乎都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了正面的神枢营猛攻上去了，这内里有二十余人看守，还有四名龙禁尉的人盯着，没人会想到内部会先出变故。
“卑职李桂堂见过诸位大人，……”
齐永泰等人也都是精神一振，这里边齐永泰和官应震都是见过李桂堂的，知道他是冯紫英的贴身护卫首领。
“紫英回来了？”官应震抢先问道：“他进城了？”
“回大人，大人已经进了城，现在指挥神枢营神机营以及四卫营、勇士营人马迅速恢复城中局势，……”
李桂堂的回答让齐永泰等人也都是心中大安，这么些年来冯紫英积累起来的印象让他们对冯紫英也是信任有加，只要冯紫英来了，那么京中诸军的主动权就能操控在手中了，那么整个局面都大不一样两人。
“要注意宣府军！”官应震沉声道：“否则……”
“官大人放心，大人在进城之前先在蓟镇驻留，已经作了安排，防止宣府军入城，我们先来也是担心内阁诸公和朝廷其他部衙诸位大人受到挟持和伤害，所以大人才会让神枢营绕过西面，从翰林院这边趁夜突袭攻入进来……”
解救到了内阁诸公整个任务就算是完成了大半，生下的七部官员，说实话，真要折损一些也无大碍了，这等人要弥补也容易，但是这四位如果死了，那这朝局就得要坍塌了，谁来补位都得要争得不可开交，到那时候冯紫英也没有那份威望能压下所有人。
现在还不是武人当道格局，长久以来形成的习惯还是需要一帮文臣来主导整个朝政的运作，这一点冯紫英很清楚，幻想着武人干政或许在京师城里暂时可以，但是要指挥偌大的大周十三省直，那就不现实了。
李桂堂他们控制了文渊阁之后，就牢牢守住文渊阁的门口，然后让齐永泰等人躲藏了起来，防止被战火伤及。
外边战火正激烈，但李桂堂已经把信号发了出去，马进宝在得知李桂堂他们已经成功解决被囚禁的内阁诸人之后，就再无顾忌，立即率军全力猛攻。
在不计损失和消耗的猛攻下，旗手卫终于还是守不住，很快就败下阵来，向着隔壁的户部、吏部退却。
只不过他们再想要来将文渊阁内的几名重要“人质”带走时，才发现早已经出了状况。
汹涌而来的神枢营大军使得旗手卫的人也根本无从多想，只能仓皇退却，但是他们也意识到内阁诸公被夺走会带来什么，这也让得知消息的张瑾也不得不重新考虑一些事情了。

第七百三十一节 突击，破局（3）
夺下文渊阁的神枢营继续向西面的七部衙署发起进攻，而在得知文渊阁失守之后，旗手卫这边的士气也备受打击，连连溃退，迅速退缩到了承天门一线。
“怎么办，大人？”张瑾面色铁青，恶狠狠地注视着东面火光飘忽的楼宇，旁边的副手也有些紧张地问道：“顶不住了，不是说五军营会抢先过来帮助我们清理掉四卫营和勇士营么？怎么反而成了神枢营打过来了？麻承勋在干什么？”
张瑾摇了摇头。
他意识到自己走错了一步，不该在老上司卢嵩的强压下上这条船。
倒不是说违背了本意，本来吃了这碗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不为错，良禽择木而栖嘛，但是错就错在低估了冯紫英对京中诸军的控制力。
麻承勋显然没能真正控制住五军营，否则以五军营对神枢营和神机营加起来一样有压倒优势，现在竟然毫无消息。
这只能是冯紫英显然在五军营中留了一手，而且这个一手肯定不止于土文秀留下的西北军许国业那一部，还有其他，以至于麻承勋现在大概还在为消弭内患而头疼，还来不及向这边发起进攻。
现在局面倒转，连内阁诸公都被神枢营“抢”了回去，这就麻烦大了。
而且现在神枢营攻势如潮，七部这边守不住了，也没法守了，在没有麻承勋的五军营支援下，本来应对四卫营和勇士营进攻时就显得左支右绌，现在神枢营加入进来，已经形成了压倒性优势了，自己这点儿人马根本抵挡不住，下一步不仅仅是七部衙署要被攻占，更可能的是宫禁一样要被夺回。
可以想象得出来，现在内阁诸公对宫中那一位有多么的厌恶，不惜一切代价打下来，然后没准儿来一壶鸩酒都未可知，哪里还顾得了攻打宫城会带来什么影响了。
现在该怎么办？
看着已经有些精疲力竭难以支撑下去的手下，张瑾也是后悔莫及。
当初卢嵩强压他要站在万统帝和李三才一边时，他就犹豫不决，虽然对给内阁当鹰犬不太认可，但是说实话他对万统帝同样没太多好感，可卢嵩已经站了队，自己手底下一帮骨干武官基本上都来自己龙禁尉，如果和卢嵩唱反调甚至割袍断义一拍两散，他不确定这些手下会不会都站在自己这一边。
正是在这种犹豫不决的状态下，他才被动地被拉入了这个阵营中。
当初卢嵩也口口声声说是手到擒来，的确封锁宫禁，同时一举囚禁了内阁和七部官员们，可以说一下子就占据了绝对主动，可没想到四卫营和勇士营的反扑来得如此快，大大超出了预料，这甚至让张瑾都有些担心是不是对方早就得了什么人的授意，在暗中监视自己。
吹得天花乱坠的五军营却放了哑炮，到现在都没有出现，反倒是神枢营却攻了过来，打了自己一个猝不及防。
“你觉得呢？”跟着自己这个副手是自己最亲近信任的心腹，张瑾所有事情都几乎没有瞒对方，他也听出了对方话语里的一些弦外之音。
“大人，这条路怕是走错了，但回头也许还来得及。”手下瞅了一眼四周，一咬牙道：“冯子仪大人就在那边。”
冯子仪和张瑾不算太熟悉，因为冯子仪是南镇抚司的人，一直在诏狱那边，但是随着自己和冯子仪都从龙禁尉出来，一个到了旗手卫，一个到了勇士营，双方都知道从龙禁尉出来，一跃上了一个台阶，这都得益于冯紫英的提携擢拔。
只不过现在二人却是分道扬镳，走了不同路了。
“哦？”张瑾神色微变，又叹了一口气，“你和他见了面了？”
“没，他只是让人带了话来，说回头未晚，还来得及。”手下压低声音道：“他说冯大人已经回京了，就在城中……”
张瑾悚然一惊，讶然问道：“真的？”
手下是知晓自己上司和冯大人关系素来密切的，只不过这一次走了这一条路也很是让人无奈。
但处于那种情形下，尤其是在卢嵩的强势逼迫下，张瑾委实扛不住压力，才走了这条路。
事实证明这条路是错误的，而且极有可能把整个旗手卫的兄弟们带入不可挽回的深渊中，所以手下也要试探一下张瑾有没有改弦易辙的意思。
“应该是真的，否则不可能神枢营和神机营一下子这么猖狂地压过来，还有冯子仪也没有必要来撒谎，……”手下沉吟着道：“看五军营现在的狼狈局面，估计也多半和冯大人回京有关，……”
张瑾沉默不语。
这种情形下，还有回头的余地么？他不确定。
但是他知道手底下这些人心思恐怕已经浮动起来了。
若是五军营把神枢营和神机营解决了来增援自己，那么手下这帮人恐怕还能稳得住，觉得这条路也不错，背叛了内阁和冯大人这边也算值得。
但是现在却恰恰相反，局面极度不利，再不果断转向，恐怕就真的要沦为日后开刀问斩的首犯了，旗手卫只怕最终就会被打入深渊，永世不得翻身。
这种情形下，也由不得这些人心思各异，存了某些念头了。
“那你觉得我们该接受冯子仪的要求么？”
张瑾性子上有些优柔寡断，这等时候，他也还是有些拿不定，而恰恰是这种性格上的犹豫不决，才会让卢嵩看穿了他，所以逼迫他倒向了这边。
“那要看大人你来决定了，不过现在局面已经日益明朗了，咱们现在唯一的倚仗就是还守着七部衙署一帮人，或许这也是冯子仪找上门来的缘故，或者说，这就是我们唯一的资本了，没有这一点，也许冯子仪也懒得来找我们，神枢营和勇士营一联手打过来，我们根本就没有胜算，甚至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多少。”
手下似乎也能感受到现在张瑾的纠结和懊悔心理，但是现在局面已经演变成这样了，你也无力改变，只能面对，而且要尽快做出明智的决策。
张瑾双手十指交叉合在一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最终猛然一咬牙：“好，去请冯子仪来，既然我错了，那就不能一错到底，我愿意负荆请罪，去见冯大人。”

第七百三十二节 逾越，罚酒三杯
对于张瑾的“幡然悔悟”和“负荆请罪”，冯紫英当然不会拒绝。
毕竟包括孙承宗、柴恪、崔景荣、韩爌这些人都还在旗手卫这帮人控制着，同样宫禁也还在旗手卫手中，张瑾能“迷途知返”，也是善莫大焉。
不过局面扭转如此之快，还是让冯紫英都觉得吃惊，也更坚定了他一定要牢牢抓稳京中驻军各部的信念。
没有对军中驻军的强大控制力，就没有一切。
看看万统帝和内阁现在的悲催局面。
要么可怜地局限于文渊阁大堂里，被几个小兵卒所约束。
要么就困于宫中，踏不出宫城门半步，号令都送不出来。
旗手卫的归降犹如滚汤沃雪开了一个头，立即就让京中局势立即明朗化。
宫禁重新控制在手中，万统帝龟缩于乾清宫中再无声响。
而五军营那边因为杨肇基、贺虎臣和许国业的“反叛”，使得麻承勋根本还来不及腾出手来应对这边，局面就已经逆转。
几乎再没有扳回来的余地。
城外左良玉和黄得功部经过一夜的急行军，前锋已经抵达清河店，并控制了该地所有重要建筑和要隘。
算是为防止宣府军东进设立起了第一道防线。
坐困愁城，麻承勋在获知冯紫英进城并且已经劝服了旗手卫重新归于其控制之后，就坐蜡了。
现在的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继续进攻杨肇基他们几部？
还有有意义么？
不说最终结果如何，神枢营和神机营在一旁虎视眈眈，也不允许这种内战在继续下去了。
他很果断地叫停了进攻，但下一步呢？
就这样装疯卖傻，等着褫夺自己官身的官员到来？
麻承勋可不愿意自己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的仕途到此为止。
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进京来当这个五军营大将就是一个最大的失策。
自己根本就不适合京中这种尔虞我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勾当，自己还是该留在边镇上老老实实去当自己的边军军头。
可当时又由不得自己，人家要自己替刘綎腾位置，才把自己给弄进京来，自己这会子才想明白这一点已经晚了。
不过麻承勋不认为刘綎就有多好的下场。
这城中局面已经明朗化，就算是宣府军马上兵临城下，也未必能一鼓而下，除非自己配合宣府军。
但冯紫英都进京城了，你觉得他这个蓟辽总督会没有提前调动蓟镇军和辽东军以及登莱军？
想想也不可能。
麻承勋仔细琢磨了一下，好像自己到现在为止也并没有做什么实际的行动，一切就结束了。
对杨肇基他们三部自己也刚来得及将三部围困起来，正准备发起进攻，这边消息就传来了。
既然如此，旗手卫张瑾都可以坦然向冯紫英归顺效忠，自己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想通了这一点，麻承勋心中也就坦然了。
至于李三才、张景秋和汤宾尹三人还在自己军中等待着自己发起进攻，那就真的只有说一声抱歉了，一并送到冯紫英手中吧。
这一连串的变故其实就在天亮之后没多久发生的，快得连冯紫英都有些应接不暇。
张瑾和旗手卫的归顺，刚来得及把孙承宗和柴恪等一干人重新释放出来，大家相聚一堂，那边麻承勋又来表明态度了。
“麻承勋还是很识时务知进退啊。”
冯紫英摊了摊手，把手中信呈交给上端的齐永泰。
“这样也好，皆大欢喜，我也不是那种心胸狭窄喜欢计较的人，这一点他们都知道，而且口碑信誉都没的说，所以才会如此，我得保持。”
对于自己弟子的装逼言语，齐永泰也没有理睬。
接过来看了看，他顺手递给旁边的顾秉谦，顾秉谦看完之后又交给官应震、黄汝良和乔应甲。
乔应甲也是从三法司那边赶过来的。
三法司因为偏居在阜财坊那边，所以一直被神机营控制着，乔应甲也就没有像大时雍坊这边一帮人一样被困。
“嗯，麻承勋既然也没有做什么，现在又愿意表明态度，的确很好，也免得京师城里百姓又遭遇一场兵灾，这厮若真是要一意孤行，又有多少人会遭劫难。”
乔应甲吧唧了一下嘴，他印象中麻承勋也是受了冯紫英举荐过的。
“在信里都表明了态度了，他不适合在京中，更适合在边关上上去为国拼杀，紫英，当初就不该把这个家伙弄进京来。”
一旁的官应震摇头，“这哪里是紫英举荐的？紫英举荐他到宣府也是顺水人情，到京中来是道甫的安排，麻承勋未必愿意来，但也没办法，要为刘綎腾位置，进京后肯定想要寻个靠山，就被道甫给拉过去了呗。”
乔应甲这才明白这里边的门道。
“好了，不争这个了，紫英，宣府军现在屯兵与龙虎台，没准儿现在都往京师来了，蓟镇军抵挡得住么？”齐永泰更关心这个。
虽然李三才几人已经束手就擒，但如果刘綎装作不知道，非要一味打进城来，可蓟镇军主力尚未赶到，黄得功和左良玉抵挡得住么？
“虎山和昆山两部算是蓟镇精锐，抵当一二日还是没有问题的，何况贺人龙部已经到了通州，我也命令他星夜急进，赶到清河店。”
冯紫英站直身体行了一个礼，郑重其事地道：“蓟镇这两部我作为蓟辽总督有权调度，但是登莱镇这一部是临急从权，还需要内阁和兵部补上一个受令，我当时也是……”
“好了，不用说了，我们都知道了。”齐永泰摆摆手，也和顾秉谦耳语商计之后道：“此事你的确违反了规矩，依例当罚，本来之后有意授你为武英殿大学士，但是因你逾矩，只授东阁大学士作为责罚，……”
场中众人都笑了起来。
五学士中，中极殿大学士一般是首辅，或者致仕的次辅，谨身殿大学士也可以是首辅，也可以是次辅，而群辅中资历较深者可授文华殿大学士，次之为武英殿大学士，最次为东阁大学士。
原本也就没有考虑过要给冯紫英授武英殿大学士，就算是冯紫英立下大功，以他的资历，能入阁已经是引发无数人侧目了，还要武英殿大学士，那就真的太招人恨了，给个东阁大学士敬陪末座就算是很奢侈了。
当然对外这么一说，也算是对其擅自调动登莱镇入京畿的一个惩罚了。
接下里就是要商议李三才等人的惩处和对万统帝的处理了。
李三才等人的处理很简单，致仕。
实际上这种文臣之间的博弈角力素来就不涉及要人性命的，就像旗手卫将齐永泰等人囚禁起来，李三才来了两趟被骂走，也还是任何动作都没有，也没说干脆斩尽杀绝以绝后患，那样就会丧失民心。
同样顾李之争，或者说是齐永泰强推顾秉谦上位引发李三才反扑，也都是文臣之间的权力对决，既然李三才失败了，那就让其归乡退隐就是了，只要在朝中失去了影响力，这等士人也就变成了一个有些影响力的乡绅罢了。
但对万统帝的处理却是颇为棘手。
现在就要更替皇帝，无疑会让天下百姓觉得这大周似乎变成了晚唐一般，文臣们随随便便就把一个既没有患病，看上去还正当壮年的皇帝换了。
要说这皇帝究竟犯下了什么弥天大错，好像也说不上。
起码知情人是清楚这里边的底细的。
一番探讨之后，众说纷纭，都没有太好的对策。
冯紫英没有吱声，在新旧内阁交替之际，他这个最新嫩的小字辈最好保持安静沉默，除非问及自己非要自己明确表态，他不会参与答话。
真以为在座众人找不出对策来了？只不过大家都不愿意来开这个头炮罢了。
冯紫英也不想掺和其中，至少现在不想，找了个理由说要去应对进退维谷的宣府军那边，讨了个授权，便直接往兵部那边去了。
孙承宗和熊廷弼也都得了自由，重新回到兵部，看到冯紫英到来，也都是喜笑颜开。
“紫英，全赖你回来的快啊，这龙禁尉这帮人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日后我们恐怕要好生考虑考虑了。”
孙承宗和熊廷弼是都心有余悸，堂堂兵部两个大佬，居然被一帮旗手卫的士卒给困了起来，险些把命都送了，委实让人憋气。
“的确要汲取教训，我也是犯了错误，当初就不该让龙禁尉的人来掺和京中诸军，结果出了这么一个乱子，差点儿让我就成了天下罪人了。”冯紫英也赶忙道歉。
“不怨你，谁知道张瑾会在这种时候犯错误，好在这家伙总算是又将功赎罪，……”孙承宗道。
“他这个功恐怕赎不了罪。”冯紫英摇摇头，面色严肃，语气不容置疑：“我们把旗手卫这样重要的一支力量交给他，他却用背后一刀来反刺我们，这种事情日后绝不能再有，要确保万无一失，必须要以儆效尤。”

第七百三十三节 大幕落下，变革时代
孙承宗默然。
无论是谁，对这种事情都很难轻易容忍和放过的。
武人不比文臣，大家对文臣容忍度更高。
像李三才、汤宾尹和张景秋这等人，事败之后也无外乎就是致仕归隐，回去当乡绅，但武人，恐怕就要面临军法处置。
即便是张瑾、麻承勋之流能“幡然悔悟”和“及时回头”，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褫夺军职，贬职为民，这些都是少不了的。
“紫英，还是考虑周全一些，此番事情，要说也还是我和我们有一些关系，如果当初我们在人事安排上更稳妥一些，也许就不会出这种事情。”
孙承宗沉吟半晌才道：“另外，还有刘綎的宣府军也已经进入了顺天府境内，这种行径一样逾规了，你如何处置？”
冯紫英也为此事犯愁。
宣府军经历了几波动荡，实在不宜再起风波了，但从刘綎率军未经兵部敕令进入龙虎台，就意味着他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无论宣府军在怀来卫和榆林堡那边怎么样，兵部都说不到宣府军什么事儿，那是宣府辖地，但进入龙虎台，哪怕只有几十里地距离，就不一样了。
龙虎台是顺天府的辖地。
这意味着什么，刘綎不会不明白，但他还是干了。
“看一看再说吧。”冯紫英叹了一口气。
刘綎以及其父在朝中的人脉颇深，否则他也不可能从辽东副总兵直升宣府总兵，李三才也不会选中他。
所以这事儿不好处理。
刘綎在斥候来报称清河店发现蓟镇军驻守时，心里就是一沉。
虽然现在不清楚清河店究竟有多少蓟镇军，但是前日里尚未发现，怎么会一夜之间就有了蓟镇军驻扎了，而且根据斥候报称，是摆出了防御架势，明显是有针对性而来。
与此同时，对方也已经派前锋来交涉，要求己方拿出进入京畿的兵部敕令。
顺天府是蓟镇防地，哪怕宣府就近在咫尺，但万全都司和保安州、延庆州都算是宣府防地，可顺天府这些州县就不是宣府防地，你宣府军踏足顺天府地界，那就得要有兵部的手令了。
对于蓟镇军派出的交涉人员，刘綎也没想好怎么应对，而更让他觉得不妙的事一直在侧翼行进的大同军孙绍祖部也变得行迹诡异起来了，从侧翼突然加速，然后在温榆河一线突然停下脚步扎营，而且还摆出了一个向西攻击的姿态。
特么蓟镇军在清河店，你要摆出攻击姿态也该向南才对，怎么却向西这个动作，这不是针对自己的宣府军么？
回过味来的刘綎心中越发幽凉，没想到连孙绍祖也成为了准备背刺的卧底，这一仗怎么打？
而且从城中传回来的消息也是混沌不明，五军营似乎发生了内乱，麻承勋根本就没有控制住五军营，而神枢营和神机营则已经摆出了拥护内阁的架势，上三亲军则正在混战，城中枪声整天，却还见不出分晓来。
何去何从，摆在刘綎面前。
他是李三才一手扶持起来的，也有皇帝的诏令，但是谁都知道皇帝那诏令未经内阁和兵部，那就是中旨，文臣是不认的。
而李三才一旦失手，顶多就是回家喝清茶，但自己呢？
他不得不考虑清楚，没有绝对把握，他不敢随意踏出那一步。
他也清楚，实际上他已经踏出了半步，如果自己再谨慎一些，就该在怀来卫和顺天府的交界处驻留，而不该进龙虎台。
只可惜当时自己头脑发热，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但现在怎么办？
索性不管不顾打过去，他不信驻守清河店的蓟镇军能抵挡得住自己手中这五万精锐。
但击溃对方又能怎样，直抵京师城下，攻城破城？
时间呢？
城内局势会不会发生变化？
从麻承勋居然没能控制住五军营进而导致内讧，就让刘綎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虽然鲁莽，但是并不愚蠢，相反在辽东这么多年，一样体会过种种，很清楚在朝廷中一样是无声的刀光剑影博弈。
李三才和皇帝这一次的联手，似乎没能达到预期效果，麻承勋的五军营居然内乱，可神枢营和神机营却是冯紫英掌握的，这种情形下，城中局势不问可知。
自己再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那可能就是抄家灭族的祸事了。
文臣们对武人从来就没有多少容忍和理解，除非你有足够的靠山。
李三才一倒，皇帝只怕就会被抽了脊梁骨，只能缩回宫中去祈求好运气了，那自己呢？
在堂中转了两圈，刘綎越发焦躁，他不敢再拖，无论走哪条路，都要立即决定，否则死路一条。
也罢，到如今也只能抹下脸来了。
冯紫英还没有回家，就接到了冯佑来找。
这让他很吃惊。
随着建立起自己的班底，冯佑已经回到老爹身边了。
“佑叔，什么事？”冯紫英相信肯定是有重要事情，冯佑才会来。
等到其他人退下之后，冯佑才说明来意。
“刘綎？！”冯紫英讶然，“他怎么会和父亲拉上关系？”
“宣府军，当时牛继宗和王子腾也在其中牵线，或许他们……”冯佑一阵密语。
冯紫英脸色变幻不定。
刘綎能迅速掌握宣府军，这里边肯定有牛王二人出力，但牛王二人也通过老爹把消息递给了自己，现在看来，这帮人还真的存了某些心思，想要恢复昔日的那种格局，但是他们也不看看，现在京中朝野，大江南北，有那种政治气候和政治格局么？
那种幻想着掌握了京畿军权就能为所欲为，甚至变成武人当政，最起码文武并列的想法纯粹就是痴心妄想。
看到自己似乎青云直上，在军中也是号令八方，就幻想某些不切实际的目标，那太可笑了。
但牛王等人和自己老爹也非蠢人，他们起码看到了一点，掌握军权，在任何时候都是一件值得下功夫的事儿。
可刘綎算是怎么一回事儿？
对牛王的心思，冯紫英能猜得到，自己的出身以及老爹的存在，也让牛王二人才敢这么放心大胆地透露这一层关系，但刘綎呢？
“刘綎年近六十，也干不了几年了，他只想保住他的养子和儿子，他两个儿子都颇有才干，就此陨灭，未免太可惜了，此番若是能脱罪，……”
哪有那么容易，宣府军进入顺天府这一事实是遮掩不了的，无论你现在如何造势，盯着你的人不会少。
叹了一口气，冯紫英摆摆手：“此事很棘手，不过稚绳似乎也有放过刘綎之意，估计也算是刘綎老爹留下的人脉吧，也罢，我也尽尽力，替他粉饰一番，让他和孙绍祖打一个配合，就说是之前不清楚情况，一直到了龙虎台才明白，……”
冯佑笑了笑，“具体如何做，老爷那边会安排牛王二人那边帮忙配合，……”
冯紫英皱皱眉，“佑叔，父亲那边你帮着提醒一下，莫要和牛王二人太过走近，他二人太过热衷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少爷放心，老爷心里有数，不过老爷也说了，不管怎么说，宣府和蓟镇二军掌握在您手里，无论你日后入阁也好，当首辅也好，都是有莫大益处的，起码没有人能轻易想要从军中这条渠道来对付您，而且老爷也知道您要做的很多事情势必会引起很多不理解和反对，有些事情连他都不理解，所以把京畿这边的军队抓紧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冯佑微笑着道：“老爷还说，有些事情现在也许看起来不切实际，但形势都是会变化的，日后也未必说得清楚。”
打发走了冯佑，冯紫英也揉揉太阳穴。
老爹和牛王二人似乎越走越近了，也不知道这是祸是福。
不过冯佑最后一句话啊也不无道理，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清楚，但是牢牢抓住军权却不会错。
当然这种抓军权的方式手段应该要综合考虑，不能太过于显山露水，否则反而会适得其反。
宣府军的突然“易帜”，终于宣告了这一场经历了几天的闹剧最终收场，甚至比想象的还要简单轻松。
刘綎率领宣府军退回怀来卫，然后接受都察院的调查。
与此同时，麻承勋也一样接受都察院的调查。
而张瑾则直接被下了大狱。
卢嵩消失无踪，龙禁尉群龙无首，陷入了混乱中。
冯子仪被任命为龙禁尉指挥佥事，临时负责北镇抚司的事务，这一破格擢拔也获得了兵部和内阁的一致认同。
四月十二，齐永泰授封中极殿大学士，而后辞去内阁首辅和阁臣，致仕退养。
与此同时李三才、汤宾尹被免去阁臣和大学士职务。
顾秉谦授封谨身殿大学士，担任首辅，而官应震、黄汝良授封文华殿大学士，乔应甲授封武英殿大学士，冯紫英授封东哥大学士。
紧接着各方也是紧锣密鼓的商议开始，伴随着肯定还会有一系列的人事任免，也标志着万统五年的大变革终于到来。

第七百三十四节 新时代的开启
齐永泰病倒了。
在处理完这一切，并将整个内阁事务彻底交割完毕，顾秉谦就任首辅之后，齐永泰就病倒不起了。
出了这么大一桩事儿，齐永泰完全是强提着一口气支撑着局面，一直到彻底解决了京师城内外的军事威胁和内部的纷争事宜，真正把顾秉谦扶上马，他才真的倒下了。
看着齐永泰消瘦的面孔和略有些潮红的面颊，冯紫英也是黯然神伤。
他感觉得到，恐怕这一回齐永泰是真的熬不过去了。
虽然现在看起来似乎还没有到油尽灯枯那一步，但是他这个年龄如此重病，有遭遇了这一场风波，耗神耗力，对他影响很大。
“齐师，您不必这般着急，来日方长，……”
“好了，我自己的身体我难道还不清楚？”齐永泰摆摆手，喘息了一口气，“现在我正要趁着我自己的精力还勉强能支应得起，和你好好交代一番，莫要以为你入了阁，就可以忘乎所以，……”
“齐师，弟子的性子您难道还不清楚？岂敢那般放肆？”冯紫英赶紧含笑道：“再说了，内阁里边官师和乔师都在呢，哪里轮得到弟子说话？”
“哼，不说话，那你入阁做什么？”齐永泰轻哼了一声，“熬资历，混人脉？你是那种人么？我就怕你急于事功，欲速则不达了。”
冯紫英稳了稳心神，“可齐师您不是已经把考成法正稿和相关执行的细则都交给了六吉公了么？他不也是答应得好好的，会尽快推动么？”
“我作为上任首辅托付给他的事情，他能不满口答应么？但涉及到具体实施，岂是如此容易的？这里边涉及到多少人的利益，关系到多少规则的改变，你是始作俑者，难道不明白？”齐永泰叹了一口气。
“我不指望六吉这一任上能实施下去，六吉的性子也不是那种能坚持己见到底的，何况这考成法也未必就合乎他的心意，他现在只想好好生生把这个首辅位置坐稳，其他估计他也顾及不到那么多，而考成法触动牵扯面太宽，不过他刚上任，碍于我的嘱托，或许会稍微动作一下，但一旦遭遇阻力，恐怕他就会说要从长计议了。”
应该说齐永泰对顾秉谦的性格和心态把握得很到位，考成法这样庞大的一个对整个大周吏治和朝政执行体系都有着巨大变革的律法，就算是齐永泰本人不给他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来推动，都不可能见到多少效果。
而顾秉谦，他能做到让广大官员们了解知晓考成法是一个什么样的考核规制内容，就算是难能可贵了，至于要具体施行，就别指望他了。
“你自己的事情，归根结底还得要你自己去做。”齐永泰看着沉默不语的冯紫英，一字一句：“这种事情，你也不能指望别人，别说六吉，就算是东鲜，也未必能做到，从内心来说，我也希望你自己来实现，当你实现这一目标时，我相信你已经是一个合格的首辅了。”
齐永泰的这般看重，也让冯紫英倍感压力，很显然齐永泰并不看好在推动考成法伤顾秉谦乃至官应震的执行力，或者说执行意愿。
到了他们这个年龄，坐上了首辅位置，考虑更多的是个人利益和群体利益，真正要为这个国家好，恐怕都要放在其次了。
此事只能暂且摆在一边，徐徐图之，但还有一个问题，也是冯紫英作为阁臣群辅一员，受本届内阁之托来征求一下齐永泰的意见的。
“齐师，内阁里边对如何应对处置皇上这一次在里边所作所为，也有不同意见，所以六吉公想要听一听您的意见。”
“我已经致仕隐退了，岂能再插手这等重大朝务？”齐永泰连连摇头，“此事本来就该你们内阁计议决策，六吉这就做得差了。”
“可是六吉公心里大概没数吧，官师和明起公以及乔师也是意见不一，另外七部都察院和地方上的人事尚未完全敲定，所以担心这个事情引起纷争，也会影响到下一步人事上的协商，……”
齐永泰也能理解冯紫英的难处。
现在顾秉谦初登首辅之位，处境很尴尬。
现在是五阁臣模式，可官应震、黄汝良都是威望不亚于他的湖广、江南士人领袖，而乔应甲又是现在北地士人领袖，而且性格刚峻，不好打交道。
唯有冯紫英这个小字辈资历最浅，而且原来关系也处得最好，加之与官黄乔三人关系都不一般，这个时候正好可以倚重。
冯紫英觉得自己现在的角色更像是后世官场中的秘书长角色。
要帮助首辅协调次辅和群辅们的关系，尤其是处理协调好一个较为弱势的首辅与相对强势的次辅群辅们之间的关系，很不简单。
如何来既要保证首辅的威望一定程度得到维护，同时还要将其意图贯彻下去，另外还得要兼顾次辅群辅们的意见，顺带还要把自己的私货加进去，这就相当考较自己这个角色运筹帷幄协调沟通的本事了。
看了冯紫英一眼，齐永泰微微仰头，“紫英，你自己怎么想呢？我的意思是说你怎么来考虑皇帝和内阁之间的这种特殊二微妙的关系呢？”
冯紫英一愣，但在齐永泰面前，他也没有隐晦自己的观点，“若是奋进开拓之时，皇帝又是英明神武之辈，当以皇权压制相权，但若是平稳守成时代，则当以内阁群体智慧压制皇权为妥，当然这也非一成不变，因时因势而论。”
齐永泰满意地点头微笑。
在他看来，皇权相权的博弈其实谁占据绝对上风都不是好事。
相权原本就是集合群体之力，但群体必定就有分歧和掣肘之忧，而皇权独专则有刚愎孤行之害，所以如何平衡，实际上是考量双方的智慧。
谁更高明有效，自然就能占据上风，就能更好地让一个帝国王朝繁荣，迎来盛世。
这里边也是随着时间不断起伏变化的，保持着这种竞争态势，却又不让其间的博弈脱离轨道，引发朝野震动，影响到国家前进，这才是执政艺术的体现。
在齐永泰看来，很显然冯紫英已经初窥门径了，这是最让他欣慰的。
“嗯，既然你都明白这个道理了，那我也就没什么好教你的了，你也带话给六吉吧，摆正心态，不必太多顾忌，作为首辅瞻前顾后不行，只要有助于实现内阁定下的目标，怎么做都不会太差，要相信内阁阁臣们的定力和智慧。”
齐永泰字正腔圆一番话就把问题推到了一边，冯紫英也知道齐永泰是打定主意不会掺和朝务了。
其实他也觉得这样做是对的，既然退下来了，就不要再去掺和，顾秉谦也好，官黄乔三人也好，都是浸淫沉浮于官场数十载的宿臣，岂能没有一些自己的手段本事？
万统帝的去留的确是一个大问题，但是也难不住他们，让自己来征求齐永泰的意见，其实也就是一个姿态，顺带也看一看齐永泰的心意。
齐永泰也明白，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样皆大欢喜。
从齐永泰府上出来，冯紫英坐在马车里看着马车缓缓驶离齐宅大门。
齐宅门口往日车水马龙一直要排到街尾去了的马车小轿现在看不见了，只剩下寥寥二三辆，比起以往十停里不足一停。
这也标志着一个时代的落幕。
从齐永泰入阁开始，他就是内阁核心成员之一，哪怕他当时既非首辅也非群辅，但作为北地士人领袖，其话语权并不比作为次辅的方从哲逊色，任何事情也绕不过他。
但现在随着他交棒于乔应甲和自己，北地士人领袖的称号自己还当不起，但青年士人首领却已经当之无愧，自己会协助乔应甲在内阁中发挥作用，同时还要作为内阁中的协调者来帮助顾秉谦沟通四方，推动朝务执行。
但万统帝的去留这个问题却摆在了眼前，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现在万统帝龟缩在宫中不再吭声，内阁的任何票拟他都再不过问，甚至也托人带话出来，只要任选他几个儿子中一个定为太子，他可以随时按照内阁的意见内禅。
总而言之一句话，只要抱住他这一脉的皇位继承权，他可以做任何事。
这道题也把内阁给考住了。
顾秉谦是倾向于接受这样一个意见的，皇权削弱到了极致，自然是有利于相权，黄汝良也倾向于这个意见，但是官应震和乔应甲却认为这样做恐怕会形成一个不太好的态势，缺乏皇权的凝聚，很容易让朝局变得不稳，甚至内阁执政的合法合理性都会遭遇质疑，尤其是民间的攻讦和军中的反响都需要考虑进来，民心民意不可小觑。
按照官应震和乔应甲的意见，如果一定要易人，那也要堂堂正正地指明万统帝的过失谬误，光明正大更替，不宜用这种方式来交易。
但在冯紫英看来，这种方式更容易引发朝野民心的不稳。

第七百三十五节 渗透，稳妥
新内阁的成形登台，必定面临着一系列棘手的难题，这是每一届内阁都不可避免要迎接的挑战。
只有在这一轮接一轮的挑战中不断地胜出，内阁才会慢慢站稳脚跟，真正成熟起来。
冯紫英也渴望迎接这样的挑战，这样可以让自己有更多的机会去成长和成熟，为下一步的登顶打好基础。
现在冯紫英还很难将自己未来的愿望想法清晰化，首辅——权臣这个目标现在看起来似乎是一个可以积极追求的，因为这个目标更能为自己施展自己的才能并实现自己的愿望提供舞台和支持。
回到三爵街口时，冯紫英就能看到自己府门前排满了的马车。
虽然家眷们都尚未回来，但是信已经传了过去，估计要不了一个月，家眷们就会陆陆续续从辽东返回来了。
现在三爵街冯宅还有些空空荡荡。
冯紫英现在不想见这些蜂拥而至的客人，这种情况在顾秉谦、官应震、黄汝良以及乔应甲那里也一样。
索性就在街口掉头，直接往保大坊那边去了。
龙禁尉指挥使卢嵩自杀了。
留了一份遗书。
朝廷这边也没有为难其家人，罪不及妻儿。
新一届内阁已经作了一个简要的分工，冯紫英作为敬陪末座的群辅阁臣，分管军务，兼协调海外事务。
作为一个新晋年轻阁臣，要想插手吏部户部这些事务显然不可能，能分到一个兵部也是因为其最擅长这一块。
而作为官应震掌管吏部和礼部，黄汝良分管户部和商部，乔应甲则掌管刑部和工部，算是一个相当合理的分工。
既然分管军务，那么涉及到军中的人事也是他的职责范畴。
卢嵩一死，意味着龙禁尉这支力量需要立即收拾起来，否则陷入动荡的这支力量会遭到巨大削弱甚至崩溃，这是冯紫英无法接受的。
冯子仪太年轻，要执掌其龙禁尉这艘大船，还不够，担任指挥佥事负责北镇抚司已经是超格擢拔了，指挥使由何治胜出任。
何治胜是武勋旁支出身，寿山伯何家庶出子弟，但是又是在甘肃镇成长起来的武将，在四卫营的表现这一次也还不错，所以没有受到多少阻力就出任龙禁尉指挥使了。
冯紫英把自己的私人护卫首领李桂堂也安插入了龙禁尉，因为这支力量太过重要，失去了这个耳目，很多时候就会陷入全面被动。
李桂堂在营救内阁诸公时立下大功，而冯紫英在辽东时就把李桂堂的军籍解决了，以亲卫名义入军，现在正好就安排入了龙禁尉，进入南镇抚司，负责龙禁尉的内部法纪和对京中诸军的掌控。
冯紫英不能容忍再出现张瑾这样的事故，几乎要葬送一切。
何治胜卸任四卫营指挥使，张瑾被褫夺旗手卫指挥使，王成虎出任旗手卫指挥使，邝天庚出任四卫营指挥使，加上许朝的勇士营指挥使，这样一来就完成了整个上三亲军人事的彻底整肃变动。
京营这边的人事调整也是一道难题。
忠惠王被要求重新暂领京营节度使，这也是一个过渡举措，避免引发京营更大的动荡。
冯紫英的想法是让曹文诏出任京营节度使，贺人龙继任登莱镇总兵，但这只是冯紫英个人想法，他也只是和孙承宗沟通了一下意见。
孙承宗则希望将宣府镇的总兵问题一并纳入考虑。
刘綎和麻承勋肯定都不能再在现有职位上呆下去了。
京中诸军和京畿二镇，都必须要绝对可靠的人选，其中京营节度使和五军营大将，宣府总兵和蓟镇总兵，这四个职位都是极其重要的。
孙承宗觉得曹文诏更适合出任蓟镇或者宣府总兵，京营节度使这个职位实际上虚衔的味道更重，当然前提是五军营大将要选好。
也就是说真正重要的五军营大将，宣府、蓟镇总兵这三个职位，选好了，京营节度使由谁来当，都不太重要了，选个文臣遥领其实更合适。
尤世功在蓟镇总兵位置上坐得太久了，也该挪一挪了，但往何处去却是一个值得商榷的难题。
以他的资历和功绩，无论去宣府还是辽东，都意义不大了，或许只有京营节度使这个位置能勉强合适，但谁在他下边当这个五军营大将，就有点儿难受了。
杨元在走马上任蓟镇总兵之前的病逝也是其中一个因素，如果不是杨元病逝，他本来该调任蓟镇总兵，结果没能履任，导致尤世功继续在蓟镇总兵位置上留任，而刘綎也被李三才趁机下手改任宣府总兵，也算是给李三才这一回的动手增添了几分勇气和信心。
现在大同总兵依然空缺，也需要在这一轮人事中来补齐，现在山西担任都指挥使的段喜荣很想来补上大同总兵这个位置，前两年他资历不足，还不敢奢望，但这两年过去，他在山西也表现不错，也就有了几分野心。
不过冯紫英却知道这不太可能。
都知道段家是自己的娘家，段喜荣和自己的关系就算不是最亲近的，但这门血亲摆在那里，还要接任大同总兵，那就太露骨了，而且也很容易引来都察院御史们的攻讦。
原来自己可以不管不顾，但现在入阁了，这份资历，更容易成为御史们抨击的靶子，谁让自己资历最浅敬陪末座呢。
不过虽然去不了大同，却可以去一些偏远边镇，比如甘宁，又比如江北。
冯紫英觉得照这样下去，这军队中迟早要变成自己的家天下，到最后恐怕也会招来都察院御史们的目光，所以在这个问题上，还得好好琢磨琢磨。
冯紫英的突然到来让元春既惊喜又担心。
这几日里外边的报纸几乎全都是关于新一任内阁阁臣们的消息。
顾秉谦、官应震、黄汝良不必说，本来就是老阁臣，而乔应甲也是多年的重臣，在刑部尚书位置上也早就不新鲜了，但冯紫英在去了辽东几年后突然重返京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变成了东阁大学士入阁，这就太震惊了。
当然，这一段时间里京师城中的风波更甚，也让城中老百姓意识到冯紫英的入阁多半是和先前那一轮几乎要蔓延到整个京师城，让所有百姓都惊恐万分的“政变兵变”有很大关系。
虽然底层老百姓到现在也还没有搞明白里边的具体情况，但是或多或少也知道这肯定和内阁首辅之争有很大关系，反倒是对万统帝在其中发挥了什么作用不太清楚。
不过上三亲军和京营的内战也还是让京城百姓见识了战争的残酷，不少受到战火波及的百姓流离失所，亦有不少人在其中遭遇池鱼之殃而命丧受伤。
现在京师城终于平静下来，这也让京中百姓松了口气，祈盼着再也不要发生这种事情。
新一届内阁的确立，也让大家算是放了心，意味着朝局再度走上正轨，自然也就对在其中最年轻最耀眼的小冯修撰、小冯督师充满了关注。
京中报纸杂志和坊间闲谈起码三成都集中在冯紫英身上，元春哪怕是躲在保大坊这边不出门，但是抱琴每日出门都能带回一些报纸来，还会到一些香粉店、首饰行中走一圈，也能听到不少关于冯紫英的消息，自然知道冯紫英现在是何等位高权重，不得闲暇。
所以元春从来没想过冯紫英会在这等时候来自己这里。
“你怎么来了？”喜滋滋地把冯紫英迎入宅中，元春眉花眼笑，忍不住攀着冯紫英的胳膊，“这等时候，你也不把被人发现？”
“谁来发现？”冯紫英瞥了一眼笑意盈面的元春，忍不住捏了捏对方那丰润的面颊，“我来了还错了？那我走？”
感觉到这话越发现久别胜新婚的情人间情浓意浓的话语，元春心中越发迷醉，饱满的胸脯蹭着冯紫英手臂。
“我当然盼望你来，但是你刚入阁，外间都在热论你，现在你就是这城中最耀眼的人物，每日里抱琴出去都能听得一耳朵茧子回来，若是被人觉察你来了我这里，万一有人想要趁机……”
冯紫英倒也能理解元春的这种担心，自己身份敏感，元春身份更敏感，一个新晋阁臣和太上皇已经因为火灾而身故的妃子搅在了一起，真要传出去，那又是惊涛骇浪。
不过龙禁尉的清理整肃，冯紫英又让倪二填补了一些这些京中角色充实龙禁尉在京中最外围的番子线人，以便于能够更精准细致地掌握京师城中的动静，他相信任何风吹草动都很难逃过自己的耳目了。
经历了几波不断强化的这种密探细作体系，如果自己在这京师城中都还要翻船，那自己就真的该寿终正寝了。
或许其他方面冯紫英还没有这个自信，但是在这一点上，他还是有这个底气的。
抓军权，抓情报系统，这是当下冯紫英正该做的，也必须要做的。
这也是为自己涉足其他的保证。

第七百三十六节 九五之路，何去何从
恩爱缠绵之后，元春依偎在情郎怀中。
“现在宫中那些人只怕心思又起来了吧？”
冯紫英眼皮子都没撩一撩，“谁？”
“还能有谁，梅月溪，郭沁筠，苏菱瑶，这些人，难道还不动心思？皇上怕是做不了多久了吧？”
元春眉目间满是春意，半眯着眼，脸颊靠在冯紫英肩头，“这等时候正是关键时期，谁能入内阁法眼，只怕就要立太子，甚至直接……”
冯紫英也觉得头疼。
郭沁筠已经几度通过周培盛来找自己了，毫无疑问，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内阁现在内部都还未议定，主要是大家都对如何处置万统帝意见没统一。
梅月溪也在通过各种渠道来联系自己，很显然，一样是这个目的。
冯紫英并不倾向于立即换掉万统帝，虽然这个皇帝的确有些够蠢。
但蠢的皇帝对内阁来说其实是好事，真要换一个足够隐忍，手段也够高明，甚至年龄和身体都足够好的人来继任皇帝，那日后说不准还能被他等到一个机会呢。
不过似乎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内阁其实也可以不断地防患于未然，从源头上就断绝这种可能性。
这么说来，轻佻毛躁的寿王其实更合适，而像禄王和恭王这种聪慧角色，甚至还未定型，还有很大发展前景的角色，反而不合适。
“还说不到那上边儿去，皇上的心思和做法，从他本人角度来说，无可厚非，至于说内阁怎么处置，现在还未定，一个无害于朝廷的皇帝，其实也没什么，嗯，……”
冯紫英的话让元春讶然不解，甚至有点儿不敢置信：“紫英，你是说内阁对皇上的行为不会做出处理？那日后……”
“哪里还能有什么日后？”冯紫英轻笑，“经此一役之后，谁还会相信他，谁还会押注他？内阁也并非没有应对，京中诸军的军权永远都不会再回到张氏一族手中去了，所以无论是谁当皇帝，只要军权不再其手，都是虚幻了。”
元春有些怔忡，“那这样的皇帝还当着有什么意思？令不出宫门？仰人鼻息，甚至任人宰割？”
冯紫英也有些理解元春的这种惆怅心境。
她也是当过贵妃的，在宫中这么多年，也算是是体味过皇家风光的，永隆帝在的时候那份荣耀，现在竟然沦落到了这般凄凉。
“元春，你说的夸张了，必要礼仪和尊严内阁也一样给予了，只是皇上心思太多，老是这样折腾，本身又得位不正，内阁都算是优容了，还能怎样？”
冯紫英语气寡淡，和这会子贤者时间差不多的感觉。
似乎是从某种情绪里终于拔了出来，元春吁了一口气，摇摇头：“不说宫里的事儿了，我们怎么办？”
冯紫英眨了眨眼，“什么怎么办？”
“她们也要回来了吧？”元春狠狠捏了冯紫英腰际软肉，“你答应了我的，这一晃两年，我等着，但日后呢？”
来这里之前冯紫英也想过，天下没白吃的午餐，吃干抹净提着裤子跑路不存在的，但元春却想要和姐妹们一起生活，过那种她最向往的日子，怎么搞？
除非自己当皇帝。
这个心思有些时候要从脑子里冒出来过，但冯紫英很清楚，并不现实，起码现在是如此。
虽然表面上自己已经控制着京中乃至京畿的军权，但这里边有多少是因为自己权势而依附，又有多少是死心塌地义无反顾跟随自己，这还真不好说。
即便是掌握了京畿京中军权，也一样缺陷满满，庞大的文官群体会认可你？
或许大家会觉得自己的确有些能耐，军功颇多，同属士林文臣，大家这种情形下都很认可支持你。
但是这和距离立国建朝当皇帝完全是两个概念。
这个时代也不是五代十国或者赵匡胤黄袍加身那种局面了。
经历了晚唐和五代十国武夫们骄横跋扈视文人如韭菜一般任杀任割的百年蹂躏，文人们的脊梁已经被彻底打碎了，现在的文臣们经历了前明到大周一个个都把自己凌驾于武人之上视为天经地义，他们会因为自己掌握了军权，就对自己俯首帖耳？
想想也不可能。
冯紫英也不清楚未来会走到哪一步，但掌握军权没错，至于下一步怎么走下去，他还需要考虑。
冯紫英也在历史上寻找着和自己相类的情形，周召二公？王莽？梁冀？董卓？曹操？司马懿？或者五代时期的每一个开国皇帝？赵匡胤？张居正？
还有么？
看起来更像是张居正的路，可张居正死后后代的结局可太糟糕了，冯紫英可不愿意见到那一幕。
也许要走的路就只有曹操或者司马懿的路径了，自己现在不也就在慢慢走在这条路上么？
京畿军权正在悄然落入自己手中，但现在还还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自己的文臣身份以及老爹的退隐迷惑了很多人，让他们下意识地认为自己是在向着文臣巅峰——首辅稳步迈进，这才符合文人的目标。
问题是曹操和司马懿走到那一步时年龄已经很大了，所以留给后代来延续似乎也是水到渠成，但自己呢？
这才二十几岁，难道自己也学着执掌朝政二三十年，然后交给下一代？
冯紫英也不确定那样做是否正确。
冯紫英也清楚，如果没有一帮拥戴自己的文臣相助，要想踏上九五之尊之路太过渺茫，但现在自己的年龄资历限制了自己，可要让自己花上二三十年来积累，自己又有些担心真的到了那个时候，真的还有机会么？
这种矛盾的心情和处境，让冯紫英也觉得十分困惑，也许就这么先摸着石头地尝试下去，看看会走到那一步才是明智之举，但是元春这边却又如何交代？
“元春，再等一等吧，否则你让我如何做？”冯紫英叹了一口气，“我也不想这样藏着掖着，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最起码也要等到龙禁尉彻底纳入我手中，等到太上皇故去……”

第七百三十七节 天作之合，利益捆绑
送走王子腾，冯唐陷入了沉思。
他这个时候才知道王子腾的侄女，也就是荣国府贾琏的前妻，嗯，和离之后的女人，居然还给紫英生下一个儿子。
而且论年龄，应该是自己这么多孙子中最年长的。
也就是说，这个女人生下的孩子，要算下来都是自己庶长孙了。
当然，这个女人不可能入冯家，所以这个孩子的身份也就有些尴尬罢了。
不过这都不是王子腾登门来和自己谈话的重点，不过是顺口带及，提了这么一句，倒是让冯唐很是吃惊。
这小兔崽子在这方面还真的是不省心，什么女人都敢碰，什么女人都去碰。
睡了也就睡了吧，还把孩子都生下来了，若是被御史们拿住，只怕又会好一阵聒噪。
不过貌似紫英现在的身份，这睡了外边一个女人，好像只会被视为趣闻轶事的雅谈了。
风流倜傥的小冯修撰若是在外边没有点儿绯闻，似乎也愧对他这个风流倜傥的名头了。
贾家那边无足挂齿，唯一可能有点儿尴尬的就是若是被几个儿媳妇知晓，难免又要引来后宅不宁了。
二房三房嫡妻大妇要算起来和王子腾这个侄女儿都是表姊妹关系，紫英却莫名其妙和这个女人生了孩子，怎么都觉得不是滋味。
冯唐其实是不怎么关心和在意儿子在女人这方面的事情的，在他看来只要能生下几个子嗣，延续香火，那其他都无所谓。
之前他还有些担心，但是随着三房妻妾陆续过门，不断开花结果，到后来他也就心安理得了。
像那个海西女真替紫英生下一对龙凤双胞胎他也知道，甚至紫英在金陵时和甄家女子纠缠不清，他也略有耳闻。
许多事情紫英也没有刻意瞒他，所以这些事情他都不在意。
不过像王子腾侄女这种事情，冯唐觉得还是得提醒紫英一下。
也莫要太过于放纵放肆，毕竟现在身份不同，盯着的人更多，危及前途的事情也须得要小心敬慎一些。
这等旁枝末节，纵然不能把你拉下马来，但是也可能让你在内阁中名声受损，兴许下一次进次辅甚至触及首辅时候就会被人拿出来说事儿了。
想到这里，冯唐又在想王子腾此番来话语里隐藏的深意。
大都督府，或者说枢密院。
这帮人一门心思要想恢复原来的大都督府或者说枢密院。
这个大都督府（枢密院）和前宋的枢密院不一样，是真正的武人执掌军权的机构。
大周立国时，最初是用大都督府的名头，后来又改为枢密院，但最后改成了五军都督府，但是权责就彻底变了，几乎所有权力都被兵部收走了，五军都督府彻底成了养老院，连鸿胪寺、太常寺这些清水衙门都不如。
他们认为现在武人地位受到士人文臣打压，沦为二等，也直接导致整个军队在国家地位中低下，希望改革当下的模式，重新设立大都督府或者枢密院，由武人来担任枢密使和枢密副使、枢密佥事，统管整个朝廷的军队。
问题是这样一个提议可能当下的内阁中得到支持么？
王子腾甚至提出了枢密使应当具有否决内阁在涉及军务上的票拟权力，这更是让冯唐觉得不可能。
士人们怎么可能在这种权力上做出让步？便是紫英恐怕都很难认同。
王子腾和牛继宗他们都认为现在士人文臣权力太大，严重挤压了武人的生存空间，是武人沦为附庸，甚至在本该是武人发声决策的军务上也只能听从与那些从未上过战阵，从未和军官士卒们打过交道，也不知道战争是何物的文臣，其结果就是严重贻误战机，导致战事不顺甚至失败。
紫英入阁让他们看到了希望，所以他们希望紫英能够代表武人发出声音，为武人争取属于他们的权力。
王子腾隐晦的态度中也让冯唐看到了这些人都把紫英看做了武人群体代表，愿意拥戴和支持紫英在内阁中争取权力。
这是祸是福？
冯唐也知道作为一个分管军务的阁臣得到武人的全力支持，肯定会无往不利，但这也就意味着你可能会被文臣们排斥，而紫英本身也是文臣。
究竟谁才是紫英的基本盘？
嗯，基本盘这个词语还是紫英嘴里出来的，大概意思就是根基所在。
王子腾也提到了，现在紫英不但得到了边镇诸军的支持，而京中诸军也都在紫英的掌控之下，更为难得的是山陕和江南商人也对紫英很是支持和看好，正是因为如此，紫英才具备了可以和其他阁臣对话和掰手腕的资本。
得到了商人和武人的支持，就可以和士人掰手腕了？冯唐很怀疑。
更为关键的是他和自己这个儿子谈过几次话了，到现在他也没有搞明白儿子的终极目标究竟是什么，似乎他就一直朝着阁臣乃至首辅在奋斗，但是与武人的密切关系以及对工商群体的亲近态度却又不像。
没有那个首辅不去维护自己士人中的基本盘，而去讨好武人和商人，这看上去更像是在自掘坟墓。
这也是冯唐最搞不明白也难以理解的。
也许自己这个儿子天生就不是凡人，注定他要有属于自己的路要走，甚至可能会颠覆现有的一切。
冯紫英并不知道自己老爹在碎碎念着自己，此时的他作为新晋阁臣，也在考虑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新的内阁面临着无数问题，也是难题。
首当其冲的就是要处理在这次事变中扮演了不光彩角色的万统帝，但难就难在怎么处置都很难尽如人意。
还有就是事变和新内阁的组成，势必清理掉一些原来万统帝从江南带过来的这些余党，如缪昌期、朱国祯、顾天埈之流，而空缺出来的重臣位置也都需要一一补齐。
这又涉及到江南、北地、湖广乃至其他士人群体的平衡。
说实话，冯紫英到现在都还没有太适应自己现在的身份，或者说对自己的未来何去何从没有一个清楚和积极主动的认识。
或者说自己对自己现在似乎已经掌握了的东西，包括权力、人脉以及拥趸等各种资源，还有充满了怀疑和不确定性。
以军权为例，马进宝、何治胜、王成虎或者土文秀他们这些武人会绝对终于自己么？还有他们能够牢固地控制他们手底下的士卒么？
或许正常情况下，他们都会全力支持自己，但是在非正常情况下呢？他们还会义无反顾毫无保留地支持自己听从自己的命令么？
像李三才擢拔了萧如薰、刘綎和麻承勋，但是只有手中没有多少军权的萧如薰算是真正站在了李三才这边，而刘綎和麻承勋看到情势不对，都很快就改变了态度，这样的拥戴和忠诚，不要也罢。
再比如像商人们。
山陕商人，江南商人，他们现在和自己走得格外紧密，像辽东开发那样大规模的行动，自己提出来，他们也几乎没有多少犹豫便加入了进来，涉及到的资金动辄数以百万计的银子，一样义无反顾。
这么看来他们也是绝对忠诚和支持自己的了，但是自己很清楚那都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共同体使然。
这都是建立在自己良好的信誉之上，这些商人才会这么态度坚定。
但如果在利益相关没有那么紧密的事情上呢？他们也会这样态度坚决么？
比如自己提出需要他们在相当长时间里只付出而不求回报，或者在某一事项上直接需要他们拿出巨额资金的支持，而不告知他们目的用途，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支持么？
还不够，还远远不够。
对武人人心的掌握还远远不够，与工商群体的利益捆绑也还远远不够，只有当他们认为只有自己才能代表他们的利益，只有自己才能代表他们驾驭朝廷，为他们争取更大的利益时，只有自己设定的路径才是最正确的，他们才会义无反顾坚定不移的站在自己这一边，而不会被其他利益所收买和左右。
利益群体，或者说阶级阶层，要搞明白这一点，谁是自己的朋友，谁是自己的敌人。
当外敌淡去的时候，国内的敌人和对手更需要分清楚。
按照阶级论来划分，士人不是一个阶级，而是依附于某一个阶级之上的群体，原来他们应该主要代表地主乡绅阶级，但是现在正在分化，工商势力正在悄然崛起，但绝大多数士人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们依然按照惯性站在了地主乡绅一边。
同样解决了外部边患的武人群体也应该走出新的一步了，向陆海扩张，攫取利益，而非囿于内斗，这才是军事贵族（武勋）成长壮大起来的正确道路，但他们想要扩张，又需要工商势力在产业和资本上的支持，同样，工商势力又需要军事贵族们用武力帮他们打开海外的原料产地和市场。
也许这是一个天作之合，而自己就应该去做这两个正在缓慢形成的阶层群体的利益切合者？
而这需要一个宏大的叙事规划。

第七百三十八节 大朝议，登场（1）
七月初一，第一次大朝会终于如约来到。
这是新一届内阁第一次召集七部、都察院以及五寺、通政司等中央各部门重臣举行朝议大会。
万统帝照旧托病不出。
奉天殿议事是每月初一为大朝，基本上是礼仪性的程序过场，基本不涉及到具体议事。
但从这一次开始，内阁确定为每月的朝议例会，总结上月日常朝务重大事项推进以及地方上发生的重大事件，同时对本月重点事项进行布置和安排。
这一次大朝会拖了一个多月，甚至连陆陆续续的人事任免都只是在常朝小会上进行了沟通就通过任免了，但涉及到在这一次大朝会上的种种，却都是紧锣密鼓地布置安排，一直有条不紊地准备着。
除了首辅之外，每一位阁臣也都会就自己分管的工作对未来几年的展望和规划，进行一次勾勒描述。
或者说，是向诸位同僚展示自己对这一块工作的构想。
也可以说，这就是一次小考，是骡子是马，拉出来先遛一圈儿。
不说你能做得如何，起码你先得让大家看看你的想法思路有没有让人值得眼前一亮的东西。
参加大朝会的是七部、都察院、通政司和五寺的主要官员，也就是俗称的重臣，当然都察院佥都御史和五寺中一些官员还够不是重臣资格，但也要列席。
对于顾、官、黄等人来说，这都是轻车熟路，但对乔应甲和冯紫英来说却是大考了。
同样顾、官、黄履新，也一样需要拿出与前任内阁时候不一样的东西出来，否则若是被乔冯二人的表现给压下了风头，也会让人有些尴尬的。
对于这一次朝会的准备，冯紫英也是煞费苦心，甚至不惜还去了一次齐永泰府上，讲述了自己的一些想法，已经病入膏肓的齐永泰仍然抱病强撑着精神听了冯紫英想法，并给了一些指点。
他已经把自己的政治抱负延续到自己这个得意门生身上，而且他也知道自己这个门生的宏图野望更不仅止于自己的一些东西，他会走得更远。
也许他看不见了，可依旧企盼。
齐永泰很清楚自己这一届内阁和本届内阁可能都是一个过渡和承前启后的时代，真正大周朝要走上一个与前朝截然不同的道路，可能要等到冯紫英正式担任首辅之后了。
而冯紫英日后能走到什么高度，齐永泰也无从预测。
作为掌管军务的内阁群辅，冯紫英知道自己这一次机会难得。
他需要很好地把握好平衡。
既要充分体现出军队的一些想法，但是又不能太过于刺激群臣们，同时还要把涉及国家开疆拓土战略与各方阶层利益结合起来，吸引到已经一些开始倾向于工商阶层，或者说和工商阶层有了利益挂钩的大臣们。
踏入奉天殿时冯紫英就感觉到了几分压力。
昔日的上司或者师长们，现在却成了名义上的下属，当然这种名义上的东西很玄妙。
内阁阁臣只是具有了议政资格，冠以大学士身份，实际上在职衔品轶上并无变化，理论上大学士都是五品，但是在授予大学士时，取消的原来职衔，并不意味着你就降为五品了，大家约定俗成地继续保持着二品身份。
大周朝的大朝会时间一直有变动，时而早，时而迟，根据皇帝的心意而定。
不过到了现在，基本上就是内阁来确定怎么方便群臣了，这也是冯紫英提议的，也赢得了所有官员们的一致好评。
毕竟有时候寅时就起床，尤其是大冬天里起床穿越街巷来朝会，实在太不人道了。
连冯紫英这等年轻人都觉得宛如受刑，遑论那些年老体衰气血不旺的老年官员。
上了六十岁，连走路骑马都困难，在京师城里滴水成冰的天气里，一大早赶来上朝，未免太过了。
冯紫英进了大殿，依然很主动地和崔景荣、柴恪、韩爌、王永光、孙居相等人打招呼，热情问候，到后来索性就和几人在一起计议，全无阁臣的架子。
这是必须的。
无论自己立下多大功劳，无论自己觉得自己上位阁臣多么理直气壮，但在这些都是四五十岁的师长前辈们面前，他们内心那种不平衡都肯定存在，都需要一次两次三次五次的不断适应过程中才会慢慢习惯，才会心安理得。
在此之前，冯紫英需要以一种相对谦卑的姿态来化解这种毫无必要的敌意和反感。
当然，一旦进入正式朝议阶段，冯紫英会毫不犹豫地保持严肃高冷姿态，以一个阁臣的身份履职表态。
对于冯紫英，崔景荣、韩爌、柴恪、孙居相等人内心的情绪是复杂的。
他们都承认冯紫英的才华是毋庸置疑的，在这几年里接连立下的大功更是无人能否认。
江南一战解决了朝廷最大的内患，彻底削除了陈继先可能出现的藩镇可能，而辽东两战，更是彻底把大周立国以来最大的外患给平定解除了，建州女真乃至整个女真都成为了历史名词，现在只剩下了辽东人这一地理意义上的名词，和辽东汉人无异。
这样大的功劳，无论用什么酬谢都不为过。
可冯紫英实在是太年轻了，二十几岁的年龄，怎么看都觉得碍眼。
哪怕他年长十岁，大家觉得都可以接受，三十几岁的阁臣，绝才惊艳，也就说得过去了，至少大家心理上平衡了，但二十几岁，怎么想？
可还在酝酿阶段，或者说齐永泰煞费苦心地说服大家之时，一场变乱就这么来了，差点儿就要得逞。
真要让万统帝和李三才联手得逞，就算是在堂上很多人都还能继续留在朝堂中，但是逐渐被边缘化的是不可避免的，而且更重要的是万统帝必定会加强他的权力固化。
这一点更会危及到士林文臣们的切身利益，这也是最不能容忍的。
也幸亏有冯紫英的未雨绸缪，才又一次挽狂澜于既倒，把朝局从悬崖边缘重新拉了回来。
这等情况下，似乎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碍眼就碍眼，看久了也就习惯了，看看人家现在的表现谦和有礼，热情而不失亲近，多看几眼，似乎也觉得挺好了。
还是柴恪和冯紫英最熟悉，看着冯紫英略显拘束地模样，摆了摆手：“好了紫英，在其位谋其政，你既然是大学士了，负责的也是你最熟悉拿手的兵部这一块工作，稚绳也和你是老熟人了，可谓相得益彰，现在建州女真的问题解决了，辽东稳固，可现在辽东还有辽东、东江两镇将近二十万人马，大家伙儿刚才都在议论，有无必要再保留如此规模的军队，户部的压力是不是该减一减了？待会儿你说你这一块事儿的时候，大家可不会客气，都是要提出质疑和意见的。”
朝中七部也经历了一轮大调整，缪昌期出局，顾天埈在这一轮表现中态度也是相当暧昧，让原本支持他的顾秉谦极为恼火，毫不客气地撸掉了顾天埈的左都御史一职，都察院一号人物的位置也空了出来。
这里边涉及到需要平衡江南、北地、湖广士人的利益和格局。
阁臣中顾秉谦、黄汝良是江南士人，分居首辅和三号阁臣，看起来仍然是居于主导地位，但顾秉谦和黄汝良关系并不算好，也是一个问题。
官应震作为湖广士人领袖，担任二号次辅，可以说是湖广士人在本朝得到了最高礼遇了，加上柴恪出任了户部尚书，已经是仅次于吏部尚书的高位了，所以自然要在七部和都察院这些重臣中做出一些让步。
北地士人看起来受到了削弱，乔应甲名列四号阁臣，分管的也是居于后的刑部和工部，冯紫英敬陪末座分管兵部，吏部礼兵刑工商，前三部都没北地士人的份儿，再加上一个都察院属于首辅直接联系，北地士人看起来吃亏不小，所以在其他方面就要弥补了。
崔景荣继续担任吏部尚书，韩爌出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孙居相出任刑部尚书，加上孙承宗担任的兵部尚书和王永光占据的工部尚书，七部尚书加都察院左都御史八位正二品的顶衔重臣北地士人占了四个。
礼部尚书给了另一位在此次变乱中正确站队，牢牢跟着顾秉谦的李邦华，算是一个犒赏。
李邦华原本是通政使，在和贾雨村的顺天府尹对调中去了通政司，迅速和顾秉谦走拢，算是顾秉谦的一个亲信，正好也就接任礼部这个顾秉谦的老根据地。
商部尚书朱国祯这一次也站稳了脚跟，他和黄汝良关系日益密切，到后期已经和汤宾尹划清了界限，所以也就成为了黄汝良的嫡系。
工部尚书在几番酝酿之后给了王永光，也是考虑到王永光派系色彩不明显，和江南士人关系也颇好，所以最终让王永光上位。
一连串的大调整抢在了大朝会之前就完成了，这也是大朝会召开之前所必须的，也意味着相当长一段时间中朝中不会再出现大的变动了。

第七百三十九节 大朝议，登场（2）
“辽东兵嫌多？那朝鲜呢，日本呢？”冯紫英反问：“朝鲜与建州女真眉来眼去，勾搭不清，日本那边，壬辰倭乱之祸历历在目，现在虽然换了幕府将军，但其野心从未消退，现在偃旗息鼓不过是囿于内部祸患尚未彻底平定罢了，何况现在西夷红毛番已经在南洋站稳脚跟，正在渗透日本，染指我朝沿海亦非虚言，……”
冯紫英的屁股立即就往自己所坐的位置上去了，听得柴恪等人也都是莞尔一笑。
这才是合格的阁臣。
“紫英，是不是危言耸听了一些？”韩爌皱着眉头，“户部的难处你该知晓，莫要为了那些武人在你面前叫苦喊穷，你就心软了。”
“并非如此，虞臣公。”冯紫英摇摇头，“没错，军队的确是用来御外敌平内患的，现在看起来大周也是内外平和，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若是不未雨绸缪，那日后定会后悔莫及，何况先前内阁计议时也提到了一点，那便是人口滋生日多，地狭人稠的情形在各地已经日益显现，须得要早做打算，这一点从元熙元年到元熙三十年可以作为一个阶段，从元熙三十年到现在的万统五年又为一个阶段，……”
不过是大朝会之前的一份闲聊，众人也知道冯紫英的见识素有独到之处，何况这是他拜大学士之后第一次大朝会。
哪怕现在是一干人的私下闲谈，但也算是一个亮相，肯定会有足以让人信服的见解拿出来才行，所以大家也都颇感兴趣，侧耳倾听。
“两个阶段，我都认真做了一个统计，未必绝对准确，但也八九不离十，……，元熙元年户部统计人户数大概是一千三百万户，约为四千一百万人，但大家都知道这里边隐户人数众多，按照朝中惯例隐户人数应该占到统计人数三成左右，也就是说，大周实际人口大概在五千三百万人左右，可到了元熙三十年，户部统计人户数已经达到了一千九百万户，六千三百万人，……”
大周有严格的分户制度，除长子外，其他子嗣一旦年满十四成亲不满十八成亲者，自动成家分户，年满十八便是未成亲者，一样单独立户。
“……，到了万统五年，也就是今年，嗯，应该算是去年的计数，大周人户数已经增长到了二千八百万户，八千五百万人，请记住，这是户部统计人数，实际人口数，已经在一亿一千万左右了，也就是说，从元熙元年到万统四年六十年间，我朝人口数量已经增加了一倍半还有多，这还是因为从永隆年间到万统年间国内一直不断有叛乱战事发生的情况下，如果是一片国泰民安的情形下，我相信翻过两倍不在话下，……”
“可现在的情形下，南直和浙江、福建不说了，早就人口稠密，像江南八府之地，何等膏腴，依然是有大量人口一遇荒年便难以为继，山东、河南、北直、山西、陕西这些地方，看似地域广大，但人口滋生繁衍，已经有承受不起的趋势，可照这样下去，别说再过五六十年，就是再过二十年三十年，偌大关内，哪里还有够用的土地来供增加的人口就食？”
冯紫英的话没有引起太大的争议，因为这些数据不是虚构，而是来自户部，甚至可以说这还是略微保守的估计。
像柴恪就和顾秉谦、黄汝良都探讨过，认为现在大周人口其实早已经超过了一亿二千万人，隐户数的估计是比较保守的估测。
“所以你就一直推崇要向辽东、西域、东番、虾夷和南洋拓展迁民？”柴恪含笑问道。
“单靠这个都还不够。”冯紫英摇了摇头，“辽东、东番条件还算不错，我测算过，辽东容纳一千万人口是没有问题的，甚至一千五百万也行，东番现在这种情形，容纳三五百万都够呛，但西域、虾夷、南洋，一是距离远了一些，交通不便，距离我朝中心区域太远，二是基础条件太差，要垦拓出来，投入巨大，耗时甚久，三是我朝民风安土重迁，要想让他们迁徙到条件不够好的地方更难，特别是安全得不到保障的地方，……”
听得冯紫英在提到安全得不到保障时更是加重了语气，众人大略明白冯紫英的意思了，军队要作为拓垦的先锋走到前面。
“紫英，你的意思是辽东军那边管辖的范围还要扩大，嗯，要到前明奴儿干都司的地域界限上去？”韩爌插话道。
“不仅止于奴儿干都司，像更往里走的蒙古诸部是不是也该考虑纳入进来，当然，我不是指就要掀起对察哈尔人的战争，但是能用潜移默化的贸易方式来渗透浸润实现察哈尔人的屈服是最好不过，但是在给了糖吃的时候也要在背后藏着一根大棒，我们得保持对察哈尔人具有压倒性的武力，以便于察哈尔人狗急跳墙时可以随时将其击倒摧毁，……”
蒙古人的确是一个绕不过去的话题，察哈尔人，还有现在正在起势的内喀尔喀人，虽然冯紫英提到了用贸易来捆绑束缚，或者说浸润渗透，但是没有必要的武力保障，那又要变成澶渊之盟那种情形下的前宋了，这是当下文臣们不能接受的了。
冯紫英并不主张立即对蒙古人开战，让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一旦真要对蒙古人开战，那意味着三五年里户部又要告急了，蒙古人的纵深可比建州女真更广更深，虽然他们的组织动员能力远逊于建州女真。
“军队要作为朝廷向外拓张披荆斩棘的刀斧，也要成为支持民众迁移安全得到保障的坚强后盾，或许可以在方向上有所调整，但是我不认为在人口不断增长的情形下，军队却需要缩减，这一点上，朝会上，我会做一个详细的解说，而且这也和当下国内不断变化的工商形态有很大的关系，……”

第七百四十节 大朝议，登场（3）
先行透露一些自己的想法，也算是一个铺垫，冯紫英很清楚，即便是在北地士人中，一样也还是有很多观点迥异的情形。
出身、经历、见识以及所接触周围亲友群体带来的影响，加上自己本人和家族可能牵扯到的利益，都让他们在很多问题上有不同的想法。
乡绅一样也可以变为工商贵族，而工商贵族在工商实业上赚了钱之后，一样可能跟不上时代变化，变得保守起来，重新回乡购置土地变成保守的土地贵族，一切皆有可能，只不过某种种趋势更明显罢了。
所以冯紫英素来不愿意以地域来划分界限，虽然从现在看来，支持自己的还是以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为主，但是这更多地还是因为自己在山陕在北直在辽东的战功，以及大力推动北地开海和工商发展带来的影响力。
实际上真正的北地乡绅对自己观感很一般，或许也就是在新作为的推广上能够赢得一些受益的地主们支持。
相反，在江南，冯紫英的影响力正在悄然渗透和扩张。
从扬州甄宝琛那里传回来的消息，得益于扬州证券交易所的股票发行上市和交易的稳步发展，越来越多的资金流入了其中，其中最大的来源就是盐商。
而伴随着江南和山东、北直的工商产业迅猛发展，这两年里谋求在扬州证券交易所中发行新股上市的企业越来越多，而今年三月扬州证券交易所上市发行了起劲以来最大的一家企业股票上市——徐州利国钢铁厂，发行上市股票五十万股，每股价值纹银八两，占整体股本的三成。
仅仅是这一项就吸引了包括大量零散盐商和江南商人的入市疯抢，仅仅三天之内，利国钢铁的股票就从每股八两纹银上涨到了十五两半，堪堪逼近翻番。
要知道这是一个上市五十万股筹资四百万两，且总市值超过一千二百万两的钢铁企业，只是三天，市值就超过了二千五百万两，立即成为扬州证券交易所的标杆企业。
虽然后来利国钢铁的股票价格以后所下滑，落到了十二两多，但是逼近两千万两市值的利国钢铁依然是当之无愧的巨无霸。
而由于紧邻江南这个最大的市场，本身又有丰富的煤铁资源，加上上佳的运河水道交通，所以很多人都看好利国钢铁的发展前景，甚至不少人改变了购买土地作为保值和传家的传统，以购买利国钢铁股票作为传家的镇宅之物。
利国钢铁也对外宣称，每年会将利润的七成用来分红，永不改变，这也是很多人更看好持有利国钢铁股票的缘故。
利国钢铁的上市也让鞍山钢铁看到了希望，虽然从资源条件上来说，鞍山钢铁肯定比利国钢铁更好，但是从接近消费市场和交通运输条件来说，鞍山钢铁却远不及利国钢铁，但已经投资介超过三百万两银子的山陕、江南、盐商们更渴望能立竿见影地见到实实在在的利益。
如果鞍山钢铁能够到明年连续盈利，那么也就具备了在扬州证券交易所上市的条件，到那时候也不说和利国钢铁比肩，哪怕只有利国钢铁一半的市值，也足以让这些商人们睡着也笑醒了。
四年光景，让三四百万两银子翻倍还有多，而且还没有投产后每年能分到的红利，这种生意哪里去找？
可以说扬州证券交易所这个新生事物，很大程度改变了江南商人们的传统习惯，使得购置土地传家这一传统渐渐失去了市场。
选择一个大户型的优质企业股票来稳定投资，成为了很多江南富户（中产）和官员的新宠，比如利国钢铁，每年稳定的分红，股票价格相对稳定，出售变现简单容易，都使得这一新生事物越来越受到下至贩夫走卒，上到豪绅巨贾们的欢迎。
同样这种习惯的养成也促成了更多的士绅商贾将藏于家中地窖里的白银拿出来投入到股票市场上，也极大的鼓励更多的工商实业来股票市场上募集资金来扩大生产，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
这种潜移默化的改变也深深影响到了整个江南乃至山陕这些商人的思维。
他们也不会忘记这是谁首先来推动的，这也使得冯紫英在江南这边的影响力大为增长。
无论是那些将白银投入到股票市场上的投资者，还是那些通过股票市场来募集资金的实业家，都对冯紫英首倡的这一市场感激莫名。
当然冯紫英也很清楚如果这个证券市场起步阶段不能树立一个良好的形象，很容易引发市场崩盘，进而彻底毁了这个新生事物，所以从一开始冯紫英就要求毕自严务必严格审查上市企业的资格，同时加强对上市企业的监督审查，确保对股民股东负责。
应该说毕自严也很好的执行了这一点，前期这些企业都基本上是优中选优，所以哪怕在分红上未必能让人人满意，但是其收益已经远远超过了投资田土收租，而且起码在股价上，基本没有出现过大起大落的情形。
随着群臣陆陆续续地到来，殿中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这是新内阁组建起来之后的第一次大朝议，无论是谁，重臣和列席的官员，都格外重视。
虽然新内阁的成员都分别与自己所出的群体，所亲厚的朋友同僚提前沟通过了，但是这一次登场才是正式地将内阁总体和各自分管的领域的政略公之于众，同时也是正式提出来供大家在这一庄严场合下探讨计议。
大朝议只是一个开始，随后内阁的这些政略都会下发到各人手中，未来一段时间里，群臣也会就这些政略或口头或书面地提出自己的建议和见解，批评、建议、质疑均可。
这也是冯紫英带来的新东西。
一人智短，众人计长，冯紫英认为内阁阁臣们可以提前沟通，再由各自与幕僚拿出大框架和规划，但是应该交由诸位同僚来进行商计，最终群策群力拿出最完善的方略。
但一旦敲定之后，在没有重大变故的情况下，就不会再更改，而应该将重心放在督促落实上去。
随着顾秉谦的到来，整个大殿终于平静了下来，简短的致辞之后，也标志着大朝议终于进入了实质性的会议阶段。
首先是顾秉谦代表内阁作未来五年和一年的一个总体规划设想。
作为首辅，他需要提出未来五年朝廷要做哪些事情，要实现哪些目标，五年后整个国家会有哪些变化，在这一点上，冯紫英很是煞费苦心地与顾秉谦进行了探讨沟通。
可以说这半个月里，冯紫英和顾秉谦呆在一起的时间比与家中人呆在一起时间还长，当然这主要还是娇妻美妾们都还没有从辽东回来的缘故。
冯紫英觉得自己除了要肩负军务这一块工作外，还成功地扮演好了内阁秘书长的角色，甚至比顾秉谦的一大帮幕僚表现更勤奋。
官应震、黄汝良和乔应甲与七部都察院的工作设想也都交到了顾秉谦这里，由冯紫英帮助顾秉谦进行综合整理。
这也是冯紫英给大家带来的新变化，提前一个月就和大家打了招呼，要有一个概略规划，你作为一部首脑，肯定要对未来一年和几年的部门工作有一个构想。
心里没数那就和幕僚赶紧去商议，听一听下边人的建议，自然就能凑得出来一个大概来，而不能等到走马上任一年伊始，还在按部就班或者遇上事情再来应对处理这种模式了。
可以说冯紫英不断冒出来的新想法新思路，让顾官黄乔以及七部都察院的人都觉得新奇又心烦，但是仔细思考之后由不得不觉得的确有值得深思和改进的余地，而一旦尝试着去做，也觉得裨益良多。
如柴恪说，起码确定了几个目标，推敲研究了实现目标的手段，然后再向着目标进发，至于说能不能实现，可以在具体推进过程中再来不断地修正调整，毕竟这也是新生事物，大家心里也都还没有一个定数。
现在官黄乔三人都逐渐适应了冯紫英的“内阁秘书长”角色，很多事情也愿意和冯紫英提前沟通商量，按照冯紫英自己的设想，等到一年半载后，对军务这一块的基本构架成形，他会建议内阁小改组，孙承宗入阁，主管军务，自己成为“内阁秘书长”兼不管部长。
当然这还只是自己的一个粗略想法，暂时还没有公之于众。
“设立农部，也是考虑到当下时局的变化，本朝人口在近五十年间剧增，人稠地狭的形势越来越严峻，民众就食问题日益突出，解决粮食问题成为迫在眉睫的难题，……”
顾秉谦抑扬顿挫。
不得不说带着几分江南口音的官话出来，还很有点儿韵味，江南士人基本上都是这个口音，但南直与江西、浙江、福建口音还有些不同。

第七百四十一节 大朝议，登场（4）
设立农部是来自冯紫英的建议。
实际上历朝以来，朝廷口口声声对农业虽然重视，更多聚焦于土地、粮食价格和满足民众需要问题上，其他具体农业事务上都多由地方官府承担了。
在中央层面，更多地关心粮食保障和赋税收取上，只要粮食够吃，价格不暴涨，民众没有因为难以果腹而造反闹事，那就一切万事大吉。
这也是典型的封建王朝朝廷官府管治社会事务的一个表现。
土豆、番薯和玉米的出现是一个契机，在北地的推广取得了可喜的成就，尤其是在陕西、山西和辽东，这新三样派上用场，能很大程度弥补了老三样——小麦、粟米、水稻居于主导地位但却在地理地质环境不太适合的山区、河滩以及零散地形下的缺陷。
无论是齐永泰还是顾秉谦以及官黄乔等人都不得不承认这些来自所谓西医的新农作物极大地改善了北地缺粮少田的困境，尤其是在山陕和辽东，山区对土豆、番薯的适应性让一遇水旱灾害就痛不欲生的官府如获至宝，几年以来的推广也是不遗余力。
哪怕还是有很多人不太适应新农作物的味道，但是在填饱肚子高于一切的现实面前，土豆和番薯比起草根树皮和观音土来，简直就是无上美味佳肴了。
设立农部，可以很大程度将这一块的工作从中央层面开始抓起来，比如新作物的培育，对土地土壤的研究，新垦土地的规划，粮食保障和储备也会从户部划归农部，户部更侧重于赋税收取和使用。
这在之前也就向重臣们吹过风了，意味着很快就要付诸实施。
关于农部尚书的人选也没有太大争议。
冯紫英力荐徐光启。
来自松江的徐光启在南直隶士人中算是一个另类，不怎么结交士人，而且爱好也偏向于格物农学这些，所以在江南士人群体中也有些格格不入。
但是所有人都认可此人是一个做实事的人，尤其是新三样作物皆是其引入培育而来，这一点功绩无人能否认。
加之毕竟也是江南士人，顾秉谦和黄汝良也认可，所以冯紫英一举荐，原本对徐光启信奉天主教这一因素有些不满的乔应甲也就默认了。
对于几位阁臣的陆续发表对自身分管事务的政略看法，冯紫英没太大兴趣。
早就看过了，而且也早就和他们沟通过，提出了自己的一些看法，准确的说这些政见中也夹杂有不少自己的观点。
像顾秉谦提出的考成法，官应震加以补充和解说，礼部关于格物算术教育作为经义诗赋补充的一个探索，黄汝良对赋税制度改革的一些探索性意见，乔应甲提出的对进一步加强和完善基础设施建设的一些见解，或多或少都有冯紫英影子在里边。
没办法，如果按照老一套来，很难显现出新内阁的新气象，而冯紫英平素潜移默化地提点一些新的路子出来，这些个阁臣们也都有自己的幕僚高参，自己截取再进行加工，混在常规性的事务中拿出来，也就变成了他们自己的东西了。
冯紫英也乐见其成。
这等出风头的事儿没有必要都揽到自己头上，在其位谋其政，自己在军务上的一些构想见解，已经足以让人侧目了。
考成法是探讨的大头。
虽然之前就已经与吏部乃至各部的官员进行过沟通，但是考成法涉及到范围太宽泛了，而且主要是以地方官员为主，几乎各部的工作都要纳入进来，还要与内阁对未来一年乃至几年工作规划挂钩，所以相当繁复。
每一个部门都会就自己的管辖范围和工作提出自己的见解和意见，同时还要结合省、府、州、县的实施来进行，涉及到许多细节性的动作，更需要每个部门都拿出具体操作规范和考核细则。
单单是考成法的探讨议论就持续了一个时辰，所以到午正用饭时，还只轮到官应震的补充。
午后略作休息便继续。
大朝议很难得，尤其是新一届内阁阐述自身施政纲要时，大家都要瞪大眼珠子看着听着，尽可能入耳，同时涉及到自身利益的，也要毫不客气的提出来，争取自身利益。
轮到冯紫英讲述涉及军务这一块的时候，已经酉正了。
“紫英，看样子你准备的恐怕要挑灯夜战了，先用晚饭之后再来，如何？”官应震笑着打趣：“紫英初来乍到，为大家准备了丰盛的内容，不仅仅涉及到军务，或者说与军务关联甚多的内容也都要意义讲到，估计大家也都很感兴趣，所以还得要请大家耐着性子，用完晚饭再来，……”
冯紫英也没料到这场大朝议会探讨如此激烈而又充实，应该说之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方式来实现，可能和顾秉谦相对弱势的首辅身份有一定关系，加上官黄等人也有意要用这种方式来体现自身的存在，所以才会出现了这一幕。
不过冯紫英对此也不太在意，既然坐在了这个位置上，他肯定要把自己的构想全数拿出来，很难得有这样一个如此整齐的机会，而且从现在开始就要给他们灌输，或者让他们在心中确立起自己永远是这一届内阁中振聋发聩发人深省言论的制造者，更是这个时代潮流的引领者。
只要这个理念在这些重臣们心目中确立起来，再在施政过程中让他们不断意识到这种新理念带来的利益和好处，那么未来自己每提出一步新的措施路径时，他们都不会下意识地提出反对意见，而更愿意先尝试一下，看看是否能从中受益。
有了这种心理定势，自己未来推进任何事情，受到的阻力会更小，而得到的支持会更容易。
“谈到军务，诸公心思都肯定放在了军队上，诸公可能都觉得现在内忧外患已消，那庞大的军队该怎么处置？尤其是边军。……，那我们就需要考虑我们大周这架马车未来该向何处去，怎么走，才能让这架马车前方的风景更美，道路更宽敞，……”
如果说顾秉谦只提到了未来五年的构想，而冯紫英就直接掀了盖子，直接触及大周未来十年百年的方向和目标。

第七百四十二节 旗帜鲜明，捍卫
“可能接下来的话会有很多人要质疑，要拒绝相信，要怀疑我危言耸听，甚至是觉得我在天方夜谭，但我要正告诸公，这一切都是事实，残酷而冷峻的事实，如果我们放任，轻视，甚至不予理睬，或许我们这一辈人看不到，但是我们的子孙必将受到惩罚，……”
冯紫英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危言耸听，但是其实就是危言耸听，却又是必须的。
适当的夸大其词并无坏处，因为面前这样一个群体对于外界的知晓还很浅薄而虚无，外面的广阔世界，尤其是西方来的威胁在他们心目中都还是癣疥之疾，无足挂齿，不把他们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他们很难对这些几十年后就会变成逼近国家的最现实威胁做出反应。
“……，昔日的金帐汗国早在二百年前就陆续开始分裂，形成了哈萨克汗国、喀山汗国、克里米亚汗国、阿斯特拉罕汗国、失必儿汗国（西伯利亚汗国）等多个大小不一的百姓以游牧和定居生活混合为生的汗国，……”
没办法，要把这帮人喊醒，还得要先帮他们科普一下当下的世界形势。
金帐汗国（钦察汗国）他们知道，毕竟大周延续前明而来，而前明是在掀翻大元帝国而来，而大元帝国极盛之后裂变成为几大汗国，金帐汗国算是其中地域最辽阔的一个，在座诸公也都是知道的，但毕竟相距太远，大家虽然知道，但并没有多少印象，而且也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
众人都没有说话，静听冯紫英的介绍。
冯紫英素来有的放矢，既然从几百年前北元的历史说起，那肯定是其原因。
“至于这几个汗国的方位，可以大略看一看这张地图，……”
冯紫英把自己手绘的地图，然后经过兵部职方司按照标准舆图进行了一番加工之后，放在了兵部职方司，这一次带了过来。
其实这就是一个概略图，其准确性很难说，完全是靠冯紫英的记忆描绘出来，可能相差天远地远，但是大致方位不会差。
“这里是我朝，大家看，这里就是甘宁镇的最西端——嘉峪关，这里是沙州，再往西，可能大家也知道，这是吐鲁番，目前是叶尔羌汗国的吐鲁番总督控制，再往西就是叶尔羌汗国的本部了，可能大家的印象最远也就停留在这一区域了，但我要再往西和北面说，……”
有了地图作印证，众人的理解就要好办得多，起码从地图上能够感受到各地之间的空间距离和大致所需要时间才能抵达。
“方才我说了，其中有一个失必儿汗国，它的位置就在这一片，嗯，看上去很广大吧，就在原来瓦剌地北面，也就是现在叶尔羌汗国以北广大地区，失必儿汗国的西面应该就是已经被灭掉的喀山汗国，也是原来钦察汗国的一部分，被谁灭了呢？俄国。”
冯紫英在提到俄国这个词语的时候加重了语气。
事实上在座不少人也听闻过这个名词，俄国是是距离大周上万里外的一个大国，侵略成性。
得益于《今日新闻》和《内参》的流行，现在不少文臣并非对外部世界一无所知，只是限于他们的思维和理解，他们对此了解并不深刻，尤其是缺乏地图，所以无法更直观的知晓这些情况。
“诸位都可以看到地图上这个失必儿汗国的地域，大概相当于我们半个大周，但是他们的人口比较少，因为气候比较苦寒，大体和咱们辽东那边差不多，森林沼泽太多，估计人口不会超过一百万人，三五十万的可能性比较大，……，事实上在此之前俄国的人口也不算多，大概也就是五六百万人，但这个国家从君主到士兵，甚至到一些地方贵族，侵略成性，……”
“只用了五十年，一个占大周面积一半以上的失必儿汗国，就在俄国的侵略下被侵略吞并了，具体时间应该是二十年前左右，失必儿汗国就灭亡了，所有子民沦为俄国人的奴仆，而在此之前的一百年间，俄国还吞并了比它大几倍的阿斯特拉罕汗国和喀山汗国，……”
“现在，俄国人已经把魔爪伸向了更东面，也就是在蒙古人的北面，甚至也包括辽东的北面地区，我可以断言，如果我们不及早采取措施，那么俄国人的侵略脚步会在五十年内踏足到蒙古人和我们辽东北面，到时候，俄国人可能会从我们西面的叶尔羌汗国到我们东北面的辽东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我要提醒诸位一句，俄罗斯国，和我们所接触任何一个国家都有所不同，他们既不像从南洋过来的佛郎机、尼德兰以及英吉利那些西夷人那样根基不在这边，需要远渡重洋而来，对于南洋土著也需要花费巨大精力去征服，俄罗斯国虽然距离我们这边远了一些，但是却是陆路相通，他们采取这种蚕食鲸吞的方式，不断恶性膨胀，向着我们大周一步一步跨过来，……”
“而且他们和钦察汗国以及蒙古和建州女真人也完全不一样，他们一样精通冶铁，一样有着先进的铸造和制作火器的技术，远胜于朝鲜日本这样的国度，同时他们因为一直处于北方，比我们汉人更适应北方森林草原沼泽那种寒冷的气候，所以他们才能有条不紊地不断扩张，……”
听得冯紫英说得这般肯定，一干人都有些不好回话。
你要说不可能吧，冯紫英花费这么大精力来专门阐述，似乎没有必要这样危言耸听或者杞人忧天。
你要说可能吧，可远在几千里之外，就算是马跑都得要一两个月才能跑得到大周最西端的嘉峪关，何况这之间相隔多少大江大河山脉森林。
可冯紫英却信誓旦旦地说五十年内就会涉足到大周周边了，不仅仅是西面的吐鲁番，还会到东北的辽东，这怎么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冯大学士，按照你的说法，这俄罗斯国入侵是必然的，而叶尔羌人，蒙古人，都无法阻挡他们的脚步？”
柴恪主动发问。
“谁小看沙皇治下俄罗斯的贪婪、坚韧和无耻，都最终会吃大亏。”冯紫英态度异常坚决明朗，“对于这样一个国家，最好的办法是别当邻居，但是如果避不开的话，那就只能以最强悍的武力来应对，每当他悄悄伸出爪子的时候，就得要把他的爪子斩断，让他肉痛，要让他每一次痛彻心扉，这样才可能制止住他的野心，永远都不能放松对他的警惕！”
“所以辽东军队不能削减？甚至甘宁镇那边的军队也要加强？”柴恪笑着问道：“冯大学士，我记得在之前你就提到过鉴于南洋对大周的重要性，水师舰队将会大幅度扩军，登莱水师，福建水师，广东水师，都要大规模地扩编，战船要全部更新为西式风帆战舰，可现在真正纳入我们大周管辖的也就是一个东番，还有一个巴拉望，旧港、满剌加，虽然有我们汉人在那边，但是西夷人，当地土著，都有不小的势力，如果要深度介入，投入会很大，这些都需要综合考量是否值得啊。”
黄汝良其实也不是很赞同冯紫英的这种观点，这内忧外患都大致解决了，可朝廷还养着这近百万大军，若是不裁军，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现在还要扩编水师，这算下来户部在军队上的投入可能不减反增，这如何能行？
但黄汝良也知道包括江南这边商人越来越看重对南洋的经营，因为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药材、纸张、盐以及北方的铁料铁器对南洋，以及依托南洋为中转枢纽的西夷人出口不断增长，尤其是瓷器、茶叶和丝绸这三大类出口一直相当旺盛，特别是从吕宋、满剌加的中转输出，成为江南这三类物资最重要的收入来源。
除了大量白烟输入外，如南洋的铜料、锡、贵重木材、香料、稻米也都大量运入，大沽已经迅速取代榆关和登州成为北方最重要的南洋物资输入港口了。
商人们赚得钵满盆满，他们已经不满足于完全是靠贸易来实现了，南洋乃无主之地，而国内人口压力也使得朝廷不得不考虑迁民这一政策，辽东和东番首选，南洋就是次选，然后才是虾夷和目前辽东之外的奴儿干都司辖地。
人口进入南洋这些地方，可以就近采掘加工当地的各类资源，然后输入国内，商人们可以进一步获得市场，同时也能攫取更大的利润，但面对已经有了纷争的西夷人和本地土著，若是没有军队的保驾护航，商人们的利益肯定会遭遇侵犯。
正因为如此，柴恪作为湖广士人可以质疑和建议，但是黄汝良却要稳一稳，起码不能在态度上太过于激烈，否则江南商人群体对自己的态度肯定或有所改观。

第七百四十三节 新生事物，新理念
“这已经不是值得不值得的问题，而是该如何推进，或者说推进的步骤进度问题。”冯紫英断然道。
“我还是那个观点，再和大家分享一下，人口增长和我们大周土地、粮食的增长保障联动的问题，如果这个联动跟不上，那么当人口膨胀到这块土地养不活这么多人的时候，这个养不活的含义比较复杂，并不单纯的事指吃不饱饭，甚至也包括太多的青壮劳力无事可干只剩下一条命，那么这种人多了，极有可能出事，只有通过战争来减轻人口压力，要么对外战争，要么内乱内战，……”
冯紫英站在大殿中间，游目四顾，侃侃而谈。
这个时代还没有就业率一说，但所有人在听到冯紫英提及人口增长带来的一种可能性就是大量青壮劳力无事可干，既填不饱肚子，却还无事可干，只剩下一条穷命的时候，都一个激灵。
那么这些人多了，聚在一起了，会怎么着？
饱暖思淫欲，饥寒生盗心，这么多穷苦精壮聚在一起，那必然是要生事的，谁都压不住，这是最直观的感觉。
“纵观历朝历代，每一个王朝被颠覆，汉唐宋元，有各种各样的复杂原因，但是其中一点不知道诸公可曾注意到，都是在经历了极盛时期，人口不断暴涨，最终在土地问题上出现了大问题，土地兼并，租赋难收，穷者无立锥之地，再遭遇水旱灾害，还有一些其他因素裹挟进来，那基本上就是大乱跑不掉了。”
半真半假也好，适当夸大也好，冯紫英觉得自己这个观点也没毛病。
“我们的人口增长速度其实已经相当惊人了，但随着内忧外患的减轻，国家为民众提供了一个相对安定的世道，可以说安居乐业吧，这个增长速度可能还会进一步增加，一家子生个三五个孩子很正常，嗯，我现在都有十来个孩子了，这样的增长速度，子子孙孙无穷尽也，三十年后，五十年后，人口可能就不是翻一番的问题，可能就是翻几番的问题了，大周这块土地还能养得活这么多人么？这么多人如果无事可做，聚在这片土地上，会发生什么？”
“咱们想想，如果现在京师城里人口突然增长了三倍，你自己屋子里各种人一样子膨胀了三倍，会变成什么样？不可想象啊。”
冯紫英意兴飞扬，“到那个时候，如果没有战争来消减人口，找不到其他办法，这是人口爆炸，每个地方都是一大堆没粮食吃，没事可做，一个个二三十岁的壮劳力聚在一起，发牢骚，骂天骂地，不出事，可能么？”
“新设农部很有必要，新作物推广能减缓一些粮食保障的压力，但是这治不了根本，无论那种作物，其亩产量都是有上限的，可人口增长这种趋势就是没上限的，那该怎么办？”
“一句话，这么多人，没饭吃，你就得给他找饭吃，没事儿做，朝廷就得要给他们找事情做，否则他们就要作乱！”
最后这一句话振聋发聩，没饭吃要造反，没事做一样要做乱！
前一个观点，都明白，但是后一个没事情做也要做乱却有些让人接受不能。
怎么没事儿做，闲着，就要做乱呢？
但你仔细一想，好像也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儿。
人少闲着没事儿干，当然问题不大，但是成千上万的城中穷人，乡间少年，成日里无事可做，聚在一起，呼朋唤友，没准儿就会有野心家在其中煽风点火，或者就有人觉得自己可以斩白蛇而唱大风了。
冯紫英最后的这一个观点，引来了殿中重臣们的交头接耳，不少人先是相互质疑询问，然后是探讨，渐渐地这个观点争论也激烈起来，但最终还是形成了共识。
这闲人多了，而且都是青壮年，如果找不到事儿作，成日里无所事事，必定会惹是生非，如果再有白莲教这种居心叵测之辈在其中搅和，铁定也是要生乱的。
既然这个观点成立，那么冯紫英提出的构想，那就是长远打算，为子孙计了。
“那按照紫英你的意见，朝廷从现在开始，就应当要不断地向外拓垦，辽东和东番，还有南洋和西域，但这些地方地理环境并不算好，交通条件限制更大，朝廷的投入恐怕难以为继啊。”
黄汝良插话了，他这算是帮冯紫英的观点进行一个引导。
“朝廷肯定要投入，赋税收入用来做什么，不就是为了国泰民安么？真要每年赋税收益都藏在国库中，或者存入银庄中赚取利息，那其实才是一种错误，甚至可以说适当的超出花费，也是必要的。”
冯紫英觉得自己有必要给他们普及一下预算和赤字观念了。
现在的这帮掌管财赋的官员，都还在用最古老的进出平衡，甚至要觉得收入必须超过支出的概念来定位国家发展，国债、股票这些新生事物在他们心目中都还是另类异端，那这个事儿就没法做了。
“财赋的投入支出，除了保障军队和官员的薪俸外，更大的方向应该是支持朝廷的政策走向，无论是国防外交政策，还是支持经济产业的发展政策，事关我们国家百姓的生计问题，为他们拓展更广阔更宽松的生存空间，这本来就是朝廷大计所在，难道说在这上边的投入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一些新的词语还在不断地从冯紫英嘴里输送出来，虽然听起来有些陌生或者膈应，但是结合前后语境，并不难理解国防和外交，经济产业这些词语的意思，甚至在内阁和冯紫英相熟的一些人也早就听到过。
只是很多和冯紫英不太熟悉，接触不多的人，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些新名词。
“所以我一直主张，国债超发不是什么大问题，朝廷信誉在那里摆着的，而且扬州证券交易所已经可以交易这些国债了，折扣率很低，说明没人愿意卖出，他们看好朝廷的稳定性。”冯紫英环顾四周。

第七百四十四节 深刻变化，后知后觉
扬州证券交易所的兴盛早已经在邸报和《今日新闻》中得到映证，现在《今日新闻》甚至特意开了一个专刊。
虽然专栏篇幅不大，也不是每天都有，而是每五日一刊，主要介绍扬州证券交易所新上市的股票情况和原有股票成交数量大或者价格波动大的股票情况，另外也兼顾国债交易情况。
这也是冯紫英授意曹煜专门为此开设的，目的就是不断开拓国人视野，让更多的人从土地增值和窖藏白银转向股市，把原来那些一心购买土地作为保值增值和索性储藏白银的保守理财手段转化到金融市场上来。
不得不说这种老百姓最新闻乐见的宣传方式立即取得了很大的效果。
甄宝琛在冯紫英的信中也提到，从万统四年十月《今日新闻》开设这一专栏之后，在江南地区发行量最大，与《今日新闻》不相上下的《江南日报》也在万统四年十二月开设了同类型的专刊。
而进入万统五年之后，来自北方有意在扬州证券交易所上市的企业急剧增多，而同样从北方流入扬州证券交易所的资本也在猛增。
顺带说一下，《今日新闻》自然是冯紫英一手搞出来的，但现在在国内发行量第二的《江南日报》则经历了几番波折，算是冯紫英授意以洞庭商人翁氏为主导，大同段家参股的报纸。
另外发行量第三的《江东晨报》与苏州沈家有些关系，在广州发行遍及南洋的《岭南新闻》也和段家有些关系。
《今日新闻》不仅在京师城中独占鳌头，在扬州、苏州、金陵、杭州、大同、西安、武昌、宁波也都有发行，而且发行量也不小。
只不过限于通讯条件，外埠收到的报纸基本上都是十日以后的了，但即便是这样，也同样为南方地区的士绅商贾了解京师城中，尤其是朝廷风向打开一扇窗口，所以虽在在时效性上大打折扣，但是仍然受到士绅的追捧。
《今日新闻》本地化也在考虑之中，不过限于士绅们对来自京城中消息的权威性认可，这个认知还需要一段时日。
《今日新闻》和《内参》现在已经成为朝中重臣们的标配，甚至不少人还要加入《月旦评》。
来自青檀书院的《月旦评》成为一种风向标，每一期都能带来一些新东西，而冯紫英也保持着每月都会给青檀书院《月旦评》编辑部寄一份自己的文章，基本上都能用各种笔名采用，算是一份特权了。
在座的各部大员们自然对每月订阅的几份报纸花费不菲不太在意，从中得到的许多东西却是印象深刻。
冯紫英是最喜欢用这种超维打击的宣教方式来实现潜移默化的洗脑和渗透的，虽然这些人都是成年人，世界观早已经定型，但是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经年累月下来，总会给他们的思维带来一些改变，总会让他们的眼界得到一些拓宽，让他们在接受新事物上不至于太过反感。
不过也有不少人已经意识到了这种报纸的影响力，像都察院中就有不少御史已经提出要对各地发行的报纸进行审查，防止有害朝廷威信的言论出现。
好在冯紫英从一开始就叮嘱过曹煜在办报时进行审查制度，使得《今日新闻》基本上都是一种科普和潜移默化的方式来进行宣教，无论是礼部还是都察院那边，对《今日新闻》都还是较为认可的。
冯紫英的话题已经不在局限于军务上这一块了，而是将未来大周朝廷对日后这个帝国将向何处去提出了更宏大长远的一个预设。
那就是这个帝国未来五年甚至十年二十年，将要如何来运行，要达到一个什么样的目标，只不过冯紫英很聪明地把军队要作为替朝廷开疆拓土，要为朝廷消除人口暴增之后带来的巨大隐患和压力这一话题带了出来，自然而然的延伸到了这个话题上。
话题陡然拓展到这么大这么深，让顾秉谦等人也都有些始料不及。
他们知道冯紫英肯定不会局限于军务那么简单，之前在和阁臣们商讨时也一样恣意汪洋，撒得很开，但是在这大朝议上，谈到了未来国家发展建设方向和目标上，就有些收不住的感觉了。
不得不说冯紫英陡然间挑开的这个话题，也激起了整个殿中众人的热议。
财赋收入改用于什么地方？朝廷确定的未来目标究竟以什么作为标准，财赋收入应该怎么来支持这些目标的实现？
这一系列问题其实直指一个核心问题，就是朝廷应该围绕什么核心要素来确立目标，这一点呼之欲出。
“都在说国计民生，但国为何，民为何？”冯紫英见众人都若有所思，原本还想收敛着一些，但是又觉得始终要把这个话题挑明，还不如趁着这个机会说开，也能借这个机会让大家深思。
当下这一届的内阁将会与以前的内阁截然不同，会有更明确地目标，更清晰的思路，就因为有了自己。
“可能有人会说，国不就是咱们大周么？民当然是指老百姓，这个说法没错，但也不尽然。”冯紫英自问自答：“国以民为本，社稷亦为民而立，国家实际上是一个宽泛的概念，既包含我们朝廷架构和制度，也包括我们所有人的思想观念，风俗习惯，这样一个有机的综合体，而民呢？老百姓，但我以为不完全准确，应该是涵盖了士农工商兵五个阶层和群体。”
“把国和民融合在一起，那就是一个完整的整体，但是其根本还是在民，而我以为民之利益就是就是要让他们安居乐业，居者有其屋，青壮者有其谋生之道，无论其是工坊务工还是耕种土地捕鱼狩猎，亦或是行船驾车，老弱病残者有所养，……”
这番话有些高调或者大道理的感觉了，众人都是早就熟悉这等言辞，自然不会被这等话所动。
冯紫英也明白，所以话锋一转：“可要实现这些目标，就不是光按部就班照本宣科就行了，方才我都说了，不谈以后人口增长，现在我们大周境内依然有无数人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每年饿死病死者无计其数，要让所有人都做到我方才说的那样不可能，但是我们起码应当尽最大努力让每个阶层的绝大多数人都满意，……”
殿中一大帮人又是皱眉，每个阶层，士农工商大家都知道，现在冯紫英擅自加上了一个兵，难道觉得军队的意愿也应当列入其中了？
冯紫英当然明白众人的不满，但他要把这一点提出来：“士农工商兵，听起来似乎是五个阶层，但是士和兵其实是依附于国家，或者说朝廷而存在的，他们自身并不生产任何东西，这两者其实更多的是驾驭这个集合体，然后维护这个集合体的利益，或许会有人说商人不也如此么？但商人是工农两个最大阶层中的连接体，甚至他们本身也就是工农中的一部分，只不过是分工侧重略有不同而已，……”
“所以，从国计民生，从国强民富，从国泰民安的角度来说，作为朝廷中最顶端的我们，实际上应该是要把心思放在怎样让这样三者集合体的利益得到最大化上的，只有他们中绝大多数人的利益得到了最大化，我们士和兵的利益才能最大化，这是共生关系，……”
一干人大略明白了冯紫英之所以如此详细而又不厌其烦的讲述这里边的内在关系，就是要想把整个大周的各个阶层的利益最大限度地汇聚到一起，然后用来支撑他先前所提及的战略拓展规划上来。
众人都笑了起来，觉得是听明白了冯紫英话语里的意思，说来说去，也就是朝廷财赋应当支撑这一战略，而这一战略将会是以军队先行为主导。
冯紫英心中暗叹，这些人始终都还没有转变观念过来，总还是以旧的思维来考虑，并没有意识到最近这十年里整个时局的变化，尤其是山陕和江南这两大地域的整个士绅民众群体和阶层正在发生这巨大而深刻的变化。
江南的工商势力继续膨胀，对与江南之外包括海外的贸易量越来越大，而同样山陕这边虽然不及江南，但是依托钢铁、煤炭、水泥、造船这一系列产业的突破性发展，工商势力也在迅速壮大，同时随着银庄、证券交易这一系列的金融机构扩张，依附于这一体系的从业者和食利者群体也在大幅度增长，影响同样越来越大。
这个变化也直接冲击着原来固有的群体阶层，甚至出现了巨大的分化和崩解。
尤其是江南的士绅呈现了两个极端，相当一部分已经开始走上了工商谋利的路线，而少部分依然固守土地，但是也在接受白银窖藏不如存入银庄食利这一理念，进而开始涉足股市，这种变化会随着时间推移更为深入。
可朝中这帮人还在后知后觉，或者还没有真正意识到这一变化，委实让人遗憾。

第七百四十五节 囚徒困境，何以破局
冯紫英有些落寞地走在奉天殿外的广场上。
天色晦暗。
两边灯笼映出几抹光色，若隐若现。
人都散了。
还是那样，也不出所料。
之前的预想还是太理想了一些，以为自己这么久来所作的铺垫，应该让这些人清醒一些，但现在看来，仍然太过迟钝。
或许是自己的要求太高了一些，总以为报刊杂志的宣传也有了，商人们与士绅之间的博弈和蜕变也在进行着，军队在这一次的变故中所立功劳甚大，自己可以借势引发，但没想到却引来了更大的猜忌和警惕。
这分猜忌目前还不是针对自己，而是针对整个军队体系。
大概是认为自己也是坐在这个位置上，不得不这般表明态度，否则日后很难在军中做人。
黑暗处，周培盛悄悄靠近。
夏秉忠被万统帝诱杀之后，周培盛成功脱离了冷宫，也罢摆脱了荃妃郭沁筠，接替了夏秉忠成为了宫中第一人——掌印太监。
“大人。”周培盛悄声道。
“唔，陪我走一走吧，培盛。”冯紫英面色平和。
但周培盛能感觉到这一位内心的不平静，或者说有些阴郁和愤懑。
“是不是今日朝议不太顺利？”周培盛小心翼翼地跟随在冯紫英右侧，慢上半步。
作为宫中第一号权势人物，整个朝议自然有人提早就把情况报给了他。
这一位花了一个时辰来阐述他的施政构想，但是似乎并没有获得重臣们的一致认可，而是有些争议，或者说觉得有些言过其实。
本来也是，虽然现在周培盛已经下定决心死心塌地地跟着这一位走了，但是还是觉得他太急于求成了。
你才二十几岁，连三十都不到，日后首辅日子有你当够的时候，何必非要在这刚入阁，当着那么多前辈就要崭露头角，力压他们一头？
这让这些在仕途上奋斗了几十年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他们怎么想？
周培盛是站在冯紫英的利益角度来考虑这个问题的，也是在替冯紫英着想。
“预料之中，只是有时候我还是希望能够给我自己一个惊喜，但现实总还是那么让人失望，嗯，立即就能明白不切实际的幻想不能有。”冯紫英笑了笑，“缓过来了，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周培盛有些受宠若惊。
能得这一位瞧上，一起散步说说话，可不容易。
现在梅月溪、郭沁筠都是挖空心思想要和这一位见一面，说说话，哪怕郭沁筠和对方有过肌肤之亲夫妻之实，但是现在也很难见到。
“老奴也听闻了今日朝议，据说很热烈，难得这么热闹一回。”周培盛感慨道：“您如此年龄就入阁，五年十年后也许就是次辅首辅，何必要在这个时候太计较？”
“时不我待啊，培盛，有些事情你不懂。”冯紫英瞥了周培盛一眼，“我可以等，但朝廷国家能等么？老百姓能等么？”
周培盛一窒，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大人，很多事情您不能急于求成，欲速则不达，再说了，他们都是您的师长辈，你也不宜和他们起纷争，或许慢慢他们就会认同您的观点，慢慢接受您的意见，……”
周培盛不太清楚冯紫英和其他几位阁老，乃至其他重臣们的观点分歧，但是他知道现在的冯紫英在朝廷中仍然是势单力孤的，或许三五年后会有所改观，十年后就大不一样，但现在还不行，这也很正常。
“培盛，你的意思是我的观点要想得到贯彻和付诸实施，现在就是不可能的啰？可我很着急啊，等不起啊。”冯紫英笑着反问。
周培盛谨慎地瞅了冯紫英一眼，不太明白冯紫英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作不知。
不过既然打定主意跟着对方，他也就没有遮掩什么，他看好和追随的是冯紫英这个人，而非冯紫英士人文臣的身份。
“除非皇帝全力支持您，可现在的皇上不行，得有一个像当年元熙帝时候的皇上全力支持您，您才能拂逆和逆转首辅的意志，……”
“永隆帝的时候都不行？”冯紫英再问。
周培盛摇了摇头：“能做到说一不二，连内阁诸公都没法扭转的，只有元熙皇帝前一二十年，到元熙三十年之后，便是元熙帝都做不到了，那时候皇帝心思都不在朝政上了，成日里琢磨下江南奢靡淫丽的滋味了，而士林文臣声望日益高隆，内阁首辅越来越强势，而且也越来越齐心，嘿，起码是在对待皇帝的时候，内阁诸公都很齐心。”
冯紫英哑然失笑。
这或许就是士人们的心性，很难和皇帝有着共识。
看看以帝党身份出现的张景秋，以及有帝党倾向和嫌疑的顾秉谦和李三才，还不是要表明和皇帝划清界限的态度，至于说真实态度和后来转向那又是另说。
这周培盛还真敢说，不过大概也就只有在自己面前这么一说，也算是一个表忠心的姿态吧。
可换皇帝就能有作用么？以现在朝中内阁和士林文臣们的势力，换谁都没啥用吧？
而且冯紫英也不认为万统帝几个儿子以及永隆帝的几个儿子上位就能敢和内阁斗，或者说敢支持自己与内阁诸公斗，还不是只能夹着尾巴小心做人，看看有没有机会熬出头。
“培盛，你这话小心被诸公听见，那可谁都保不了你了。”冯紫英打趣道：“要说，我也算内阁一员呢。”
“大人，老奴心里清楚，不过老奴说的也是实话，内阁诸公齐心协力，那就其利断金，但是内阁诸公如果各有打算，那就问题大了，尤其是在一些需要决断的紧急事务，或者是一些涉及长远和宏大事务，须得要有果决者独立决断，而不能受外人言语左右，可内阁这种机制，很容易陷入议而不决的困境。”
周培盛一番话，很有些见地，也让冯紫英颇为触动之余，对这个太监刮目相看。
昔日四大太监，周培盛敬陪末座，但能坐上这个位置，还是有些本事的。

第七百四十六节 因势利导，取长补短
周培盛说得也没错，这集体决策制度固然能最大限度地群策群力，但是其缺陷也是相当明显的，那就是一旦意见不统一，就可能陷入僵局，如果首辅再是一个威望不足，或者性格不够果决的，那就问题更大，极有可能陷入这种举棋不定乃至难以决定的情形。
另外就算是做出了决策，也可能因为内部意见不一致而导致在执行上出现举步维艰的情形，导致事项难以推进，甚至可能走偏。
“培盛，要照你这么说，现在却是一个无解的难题啰？”冯紫英笑着反问。
“大人，这种问题问老奴，岂不是问道于盲？”周培盛摇头微笑，“其实大人心里都有数，怎么来做好事，但现在大人您的年龄和履历摆在这里，这是没法回避的，诸公都是在科场仕途浸淫了三十年以上，您才十年，这之间的差距是摆在明面上的，而且年龄和经历的不同带来很多观点不同，这也是无法避免的。”
周培盛这话说到了点子上，无论是顾秉谦也好，还是官应震、黄汝良和乔应甲等人也好，和自己的思维差距是明显的，很多问题上哪怕自己费尽心思去说服他们，但也收效甚微，反倒是齐永泰还能接受一些东西，这让入阁之后的冯紫英颇为沮丧和失望。
除了内阁诸公，和自己思想差距更大还是那些现在身居尚书、侍郎乃至地方上这些布政使和知府们这些中坚群体，他们几乎还是按照原来的固有模式来做事，对外界知之甚少，对大周内部形势变化感觉也相当迟钝，这种情况下，冯紫英很清楚自己原来幻想过的是不是控制了京中军权，就可以为所欲为，那纯粹是这一种痴心妄想。
赵匡胤可以黄袍加身，但那个时代是武夫当国的时代，几十年下来，从上至下都形成了一种心理和思维定式，所以武夫黄袍加身，一言而决，大家都能接受，但现在呢？
士人文臣与皇帝共治天下这一理念深入人心，士人更是理所当然觉得如此，自己就算是掌握京中军权又能如何？能把朝廷上下士林文臣杀光么？或者这些人表面屈服，但却阳奉阴违，甚至干脆挂冠而去呢？
当不了赵匡胤，那曹操司马懿呢？
曹操司马懿哪一个不是在朝中盘桓数十年，结党营私也好，拉帮结派也好，拉拢收买党羽也好，无论是朝中的文臣武将，还是地方上的官员，都已经掌握了一大批为其效忠卖命，摇旗呐喊的角色，才能成为一言而决的权臣。
自己短短几年间里，依靠自己父亲的余荫和自身的努力，倒是在军中打下了厚实的基础，但在士林文臣中的短板和弱项却是十分明显的。
所以冯紫英别说相当权臣，就是想按照自己的意图去推动做一些事情，都屡屡遇到极大阻力和干扰，这还是在获得了工商群体的支持情况下，利用他们的背景去游说影响了一部分人，否则还要更难。
反过来说，冯紫英觉得自己比起曹操司马懿那个时代又有了一些优势，那就是除了军队外，自己固然在文官群体上是一个大软肋，但是工商群体已经越来越把自己视为他们的利益代表者和代言人了，如果把这一个优势用好，未必不能影响到一批和他们有利益关系的文官，将其拉入自己阵营来，但这同样需要时间。
所以周培盛所说的差距就是时间，自己要结党营私也好，拉帮结派也好，都需要时间来实现，这是无法一蹴而就的。
想明白这个道理之后，也就心思通透了。
实际上这本不该是一个问题。
赵匡胤也好，曹操司马懿也好，谁能二三十岁就骤然登顶，别说人家也都是官二代出身，赵匡胤算是最年轻的，但是人家也是从十八岁开始积累，一直到三十四岁才瞅准机会一举上位。
而自己从永隆二年在临清穿越而来，拘谨也不过才十四年，若是要从永隆五年考中进士开始算起走，自己也不过十二三年入仕的时间。
何况现在的情况也和以前大不一样了，从宋代开始确立的与士大夫治天下的规则越发深入人心，很难轻易推翻这个规则了。
这等情况下，要想有什么想法，就更需要考虑周全。
别堂堂一个穿越者，最后却因为最后一步没走好，弄得个身死道消，那才真的是成了笑话了。
自己的基础已经打得不错了，军中的力量无人能及，而又获得了工商势力的全力支持，宫中也有自己的内援，虽然现在看起来还发挥不出太大的作用，但冯紫英坚信周培盛和裘世安在关键时候都还是能有用的，无须因为人家是内侍就低看人家一筹。
即便是在士林文臣体系中，自己也并非毫无根基和机会，自己在青檀书院的同学里，就有一大批，而自己这么些年来也一直在刻意向他们灌输自己的理念，绝大多数人也都基本接受了自己这次很多在其他人那里还属于惊世骇俗或者觉得可以押后再议的观点。
“所以相公你完全不必沮丧气馁，连一个太监都能看明白的道理，相公难道就没有一点儿对策？”沈宜修不相信对于这种情形，自己丈夫或许有些急于事功了，但自己相公才二十九，连三十都未到，三五年后，难道就没有一个新的造化么？谁能说得清楚？
“是啊，相公的观点是为了更大的阶层更多的群体，理所当然会有很多的支持，妾身相信相公绝对可以赢得越来越多的理解信任。”林黛玉也很肯定地道。
看着三位正妻都用饱含信任、支持和憧憬的目光看着自己，冯紫英心中微微触动。
是啊，自己还有一大家子，做事更需要考虑周全，急于求成只会适得其反。
自己也该针对自己的弱点，利用这几年时间里来好好铺垫运作一番，三五年后，又当如何呢？

第七百四十七节 找准目标，锲而不舍
最好的办法还是隐忍而不退缩，进取而不张扬，安心做好自己的事情，尤其是针对自己的弱项短板，尽力做好弥补。
冯紫英很清楚，要真想做到曹操司马懿那一步，自己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军事上要继续夯实基础，确保万无一失，而朝中和地方的文臣士人这一块上就得要从现在开始着手。
把自己身边是自己盟友，或者说能认同自己很多观点理念，再退一步说，能为己所用，甭管他所为何来，这几个圈层的合作者梳理一下，可以发现，其实并不算少，只不过自己以前囿于自己北地士人的身份，很多时候并没有刻意去经营结交。
再看看内阁中其他几位，顾秉谦算是做得比较差一些的，但是仍然有江南籍尤其是南直隶士人以及倾向于帝党心理的一些士人云集在其身边。
而官应震不用说湖广大佬，整个湖广士人都坚定地站在他身后。
黄汝良则几乎全盘接受了叶向高的人脉以及方从哲遗留下的部分人脉，乔应甲差一些，但也基本上统合了山西籍士人的支持，正在京营北直隶和陕西、河南籍的士人群体。
反观自己，在这方面的策略就有些模糊，主要还是集中在以自己青檀书院永隆五年这一科的同年为主，同时也拉拢了一帮自己在这么些年仕途上有所交织的官员。
但总体来说，层次还是低了一些，联系的紧密程度还是差了一些，未能确立一个较为明晰的主线或者奋斗目标。
没有奋斗目标，或者说没有一个明确政治理念的群体是狭隘的，或者说没有灵魂的，很难真正凝聚起核心圈层，也不会具有强大的战斗力。
如果自己真的想要在未来有所作为，那么一方面需要明细目标，确定理念，强化本来已经有一些这方面意识的人内心的观念，同时有意识地持续向愿意向自己靠拢的群体进行灌输和宣传这些理念，让他们逐步理解和接受，也使得他们逐渐融入这个团体，成为其中一员。
当然，这肯定有一个甄选机制，不是什么人都能相中，都能进入。
一方面是在已经具备这方面意识的成员中加以培养，使其迅速成长，一方面是在那些已经有了一定仕途基础，但是有接受自己这些理念可能的官员中来加以宣传引导和灌输，使其成为中间一员。
现在这个时代和前宋建立和汉末时代都不一样了，粗犷式的管理已经根本无法适应这个时代社会的需求。
这需要一大批士林精英文官来管理，而且管理日益精细化，不是一帮武夫就能把偌大一个帝国撑起来的。
正因为明白这一点，冯紫英才不会那么草率地去幻想单单依靠武夫来治国。
自己日后最大的任务就是培养和聚拢起一帮志同道合或者利益集合起来的文官群体，组建起来一帮属于自己的士林文臣，而且这些人还能够在不同层面站住脚跟，一旦自己振臂一呼，他们能够为之附从，并且能够从各个层面支撑起整个帝国的日常管治架构。
这个任务可不轻，哪怕之前自己已经有意识地开始作了一些准备工作，但是距离自己的目标依然相差甚远。
冯紫英默默盘算，现在能够坚定不移站在自己身边的也就那么几个人。
比如同学中的练国事和郑崇俭以及方有度，关系算是最亲近的且有一定基础的，但实事求是的说，郑崇俭和方有度都还弱了一点，层级略低了一些，只有练国事堪堪可用。
杨嗣昌级别也不低了，经历了辽东几年的打磨，他已经踏入了正四品的兵部郎中，但在关系亲疏上却远不及练国事。
像范景文、贺逢圣、吴甡、王应熊、薛文周这些同学关系也都不错，但是还是那句话，层级太低，几乎都是五品以下的官员，要想步入朝廷中枢，都还差一些火候，没有三五年的沉淀积累，根本不可能。
如孙传庭、许其勋、贾环这些人，亲近度倒是没问题，但是才步入仕途，也许要十年之后才能派上大用场。
还有一些略有关系，但是亲近度和层次都还差一些的，比如许獬、宋师襄、陈奇瑜、傅宗龙、马士英这些，还都需要花大力气来聚拢和引导。
当然冯紫英也清楚，自己不能只局限于自己的这些同学亲友中，像原来建立起来的一些人脉关系，包括在历任辗转中结下的交情人脉，还有同乡，都可以用起来。
比如现在在延安府当知府的耿如杞，既是自己乡人，性情也相投，观点也一致，这一次冯紫英也打算要力荐。
还比如潘汝桢这个一直紧随自己的下属，现在已经担任陕西提刑按察使司，算是自己这一党中身份最高的了，实打实正三品，虽然只是地方上的正三品，还有陕西那一批如许俊阳、吴德贵、袁万泉等人，都可以考虑进来。
还有如傅试这种一直忠心耿耿的角色，此番也势必要提拔起来。
甚至像贾雨村这种左右逢源之辈，冯紫英都觉得未尝不能先用起来，壮大声势，若是日后走不拢，再慢慢将其排挤出去即可。
这么一数下来，似乎自己可用之人，或者说牵扯得上关系的人还真不少，但是真正能发挥核心关键作用的，却寥寥无几。
冯紫英默算了一下，能真正立即纳入中枢发挥作用的，可能就三人，一是潘汝桢，毕竟他已经是正三品了，哪怕是在地方上，运作一番，未必不能回来有一个好位置。
还有就是练国事，毕竟练家是河南地方上的士人望族，而且又有永隆五年状元名头和翰林院身份，西安府知府奉调入京，也能有一个好安排，基本上不会受到如潘汝桢这种回京降一级使用的影响。
耿如杞也不差，他在平定播州之乱时担任重庆府同知给朝廷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又到延安府当知府担当重任，朝廷也应当要考虑其功劳。
这三位是冯紫英现在能考虑延揽入京作为自己帮手的屈指可数之人，其他如范景文、贺逢圣、方有度这些都还靠不上，或许三五年后看看有没有机会能发挥作用。
……
冯紫英印象中自己还是第三次来官应震府上，同时也是入阁之后第一次来官应震府上。
官应震是分管吏部和礼部的次辅。
在新一届内阁中，官应震算是最大的获益者，作为次辅，也作为湖广士人的领袖，他和黄汝良达成了妥协，他分管吏部和礼部，而黄汝良分管户部和商部。
当然最大的“受害者”应该是顾秉谦。
内阁中的二号三号人物将人事权和财权瓜分，对首辅来说，如果是如叶向高或者齐永泰这样的首辅，你分管什么对于他们来说都无关大局，作为首辅他天然就是第一号人物，你次辅也好群辅也好，都难以对其构成挑战。
但是作为一个根基不深底气不足且和其他阁臣关系一般的首辅，次辅和群辅却相对强势，这就有些尴尬了。
所以哪怕和顾秉谦沟通好了，吏部尚书崔景荣那里也没有问题了，但要让潘汝桢、练国事和耿如杞入京，也还需要求得官应震的支持。
“难得啊，紫英。”官应震打趣了自己这个弟子一句，“照理说，你都不该来我这里了。”
“官师，那等外人闲言碎语，何须在意？”冯紫英毫不在意地捧起茶盏，用茶盏盖掀了掀茶沫，含笑道：“难道老师学生之间也不能往来，同僚之间有私谊也不能往来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阁臣一般不相互拜会，这是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当然去首辅那里例外。
既然是约定俗成，就没有明面上的禁令，只说是一般情况下不宜经常往来，避免结党营私。
但这其实都是一个掩耳盗铃的借口，真要私下结交，又岂会这般大明其道地登门拜访。
“呵呵，紫英，你现在倒是越发理直气壮了。”官应震笑了起来。
“本来也是，弟子本来就是阁臣中的小字辈，登门去拜会你们几位，沟通往来，也都是理所当然之事，何必拘泥于这般小节？反倒落了窠臼。”冯紫英理直气壮。
官应震也感觉到冯紫英似乎丝毫没有受到上一回大朝议遇挫的影响，一样风风火火地干着他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情，这倒是让官应震松了一口气。
他很清楚，已经不能用昔日老眼光来看待这个弟子了。
即便是自己，在很多时候，一样需要这个弟子来与顾秉谦、乔应甲等人来进行沟通。
相比之下，冯紫英这个小字辈身份，现在在内阁中反而成为了一种优势，一份资源，可以没有多少顾忌地在几位阁臣中任意往来沟通联络。
自己和黄汝良成为较为稳固的平衡，就算不是盟友，但也相对稳固，但和顾秉谦与乔应甲，这关系却没那么和睦了，这就需要人来协调缓和。

第七百四十八节 入手，入局
絮絮叨叨说了不少军务上的情形，冯紫英也重点谈了陆军军官学校和水师军官学校的建设和下一步构想。
作为次辅，听一听这方面的介绍也有必要，官应震也很乐意听取这些方面的情况。
顾秉谦的表现不算太好，官应震不太看好。
照这样的情形下去，官应震不认为顾秉谦能在这个首辅位置上干太久。
黄汝良与顾秉谦的不睦也越发明显，在财赋使用上的不对路也由来已久，现在矛盾越发明显。
这种矛盾一旦激化到难以弥合，那就只能一个人的走人为结果。
顾秉谦也在不断地拉拢和笼络人，但他根基不牢，相比之下，赢得了叶向高和方从哲几乎大部分人脉资源的黄汝良就要稳健得多。
当初让顾秉谦接班也是考虑到他担任次辅，与齐永泰关系也处得不错，加上原来永隆帝一直对顾秉谦很认可，所以才会这样安排，现在看来这样的安排应该是一个错误。
只不过现在齐永泰已经致仕病退，再来说这个已经没有多大意义。
一旦顾秉谦干不下去了，官应震认为自己理所当然该接任，但黄汝良会答应么？
或许他会觉得有江南士人的支持，该是他来接任更合适，毕竟湖广士人与江南士人的影响力还是有相当差距的，而大周朝立国百年，也从未有过湖广士人担任首辅，首辅位置一直是在江南士人和北地士人之间轮转。
这也是官应震最大的隐忧。
上一轮是北地士人齐永泰接任首辅，顾秉谦作为江南士人接任如果没干满一任，那么也许黄汝良就觉得该他来继任了。
这种情形下官应震也不得不考虑一旦出现这种局面，黄汝良要与其争夺这首辅之位，自己该如何应对。
按照齐永泰致仕退隐之下立下的规则，首辅如无特殊情形，会在上一届内阁阁臣中遴选，确定一到二名候选人之后，再由重臣来投票确定。
之所以会说是一到二名，就是考虑到如果有争议，在内阁中无法形成一致意见这种情形。
如果内阁中形成了一致意见，那么就直接在重臣中投信任票。
信任票过半，直接确定为首辅。
信任票未过半，那肯定就不能为首辅，需要另行确定候选人。
如果有两位候选人，那就是重臣投票，票多者胜出为首辅。
官应震可以肯定，黄汝良肯定不会退出首辅的竞争，那么自己在未来首辅投票中必然面对黄汝良的挑战。
江南士人在重臣中天然有着优势，像五寺卿、通政司通政使以及都察院的都御史、副都御使以及八部尚书和侍郎中，共计三十四人，再加上五名阁臣和顺天府尹，共计四十人，如果在二人票数相当的情况下，首辅一票可算二票。
这其中江南士人数量不少，只有北地士人堪堪与其匹敌，而湖广士人只有区区五六人。
如果只有湖广士人支持自己，官应震很清楚自己必定落败，但是如果能够赢得北地士人中一部分重臣支持，那么自己的把握就大了。
除开北地、江南和湖广士人之外的西南以及岭南士人亦有两三人，这些士人历来对江南士人不太满意，这一份官应震有信心能拿到他们的支持，所以哪怕是北地士人不是全数支持自己，拿到一定数量支持，那也足够了。
而这其中的关键就是冯紫英。
乔应甲与官应震关系素来不睦，这是官应震也一大软肋。
现在乔应甲和冯紫英资历太浅，很显然是难以争夺下一任首辅之位的，那么北地士人的选择就很关键了，他们支持哪一方，基本上就能决定谁胜出。
而官应震不认为乔应甲就能决定冯紫英的态度，哪怕乔应甲的确算是冯紫英的恩主，但现在冯紫英已经不是几年前的冯紫英了。
冯紫英有他自己的政治抱负和构想，这从考成法以及对军务上的见解就能看得出来。
谁能更支持他的意愿，也许就能得到他的支持，在北地士人中如果意见出现分歧的话，乔应甲未必后就能压制得住冯紫英。
正因为如此，官应震对冯紫英的登门造访是相当高兴和欢迎的，特别是冯紫英主动汇报军务这一块的事务，更让他心中舒坦。
“紫英，军务这一块你和稚绳商量着办就是了，上一次大朝议上你的一些观点，可能还有不少人难以接受，他们认为你的观点太激进，会觉得人口固然在增长，但是水旱蝗灾几乎每年都来袭，不是南边儿就是北边儿，所以人口不可能增长那么快，也觉得你说的年龄增长更不现实，普通人活上五十岁就很少了，……”
官应震也在选择着合适的话题来与自己这个弟子进一步巩固关系，“但的确如你所言，大家对从西夷引入的几种新作物还是很认可的，新设农部很有必要，培育选育产量更高的新作物是长久大计，须得要一直坚持下去，这方面子先（徐光启）的确很有造诣，……”
“子先公的确在这些方面经验丰富，但是这涉及到整个大周境内的农事推广和促进，须得要有一个在地方上有着丰富经验的人来做一些具体的工作，据我所知，陕西这几年做的很不错，土豆的推广尤为突出，在陕北延安府，原本是贫瘠不堪之地，几乎每年都会起流民和盗匪，但是这几年情况大为改观，这上边耿如杞做了大量实事，……”
官应震明白过来了，冯紫英是来举荐耿如杞来了，他也知道耿如杞和冯紫英祖籍都是山东东昌府那边的，也算是乡人，关系也一直密切，且耿如杞也的确是个干才。
“可耿如杞才正四品，要入中枢，就算是农部新设，只怕……，自强（崔景荣）那里态度如何？”官应震沉吟着道。
“我和自强公谈过了，他觉得可以，毕竟农部这一块熟悉的人不多，而且楚材兄在重庆和延安都表现优异，理当重用，……”冯紫英一听有戏，立即应道。

第七百四十九节 夹缝，得益
从官应震府邸出来，冯紫英也觉察到了很多变化，内心却少了许多先前的兴奋和得意。
耿如杞、练国事以及潘汝桢都成了，官应震都没有反对，甚至直接给予了支持，原本以为还要很是花上一番口舌的，结果却是这般爽快利索。
照理说自己该很高兴才对，但是冯紫英却从这位师尊的话语里听出了许多潜在之意。
官应震不看好顾秉谦，认为顾秉谦在这两个月首辅表现很是让人失望，驾驭能力严重不足，甚至觉得顾秉谦已经不合适担任首辅了。
其实这一点冯紫英更是心知肚明。
顾秉谦本身才德有限，又是依靠永隆帝的支持才入阁，作为江南士人首领之一，却没有得到前任叶向高和方从哲的支持，天生就瘸了一条腿。
加上出任过户部尚书的阁臣黄汝良相当强势，与其争夺江南士人的主导权，使得他相当被动。
这种情形下，作为首辅其权威受到很大挑战，尤其是对吏部、户部两个最重要的部门的主导权大幅度丧失，这反过来也极大的影响了顾秉谦的威信。
冯紫英和吏部尚书崔景荣、户部尚书柴恪也沟通过，崔景荣和柴恪也很是作难。
面对两个相当强势的分管阁臣，顾秉谦要想插手吏部和户部的事务，经常与官应震、黄汝良意见相左，使得吏部和户部左右为难。
这种作难难免会影响到吏部和户部的运作，许多官员的任免就要受到影响，而一些重大开支事项也会被拖延。
对此冯紫英已经很是花了一番心思在几人之间帮忙牵线搭桥和斡旋圆转了，但一些事情可以帮助协调下来，但是有些事情却很难做到，还处于僵局。
官应震很含蓄地提及现在顾秉谦的首辅之责未能真正履行，许多事情都流于形式，难以推行下去，这样下去难以为继，言外之意也就是顾秉谦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内阁的运作就会出现问题，执政效率就会大打折扣，应该要考虑此事的处置方案了。
这也让冯紫英心中有些不悦。
顾秉谦固然才德有限，但若非官黄二人许多事情上设阻为难，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有些事情上可能是顾秉谦考虑不周全，但是完全可以进行商榷协调之后完善，有些事情本来是合适的，但也被认为阻难，这才导致如此局面，现在却要以此为由来向顾秉谦发难，冯紫英不太认可。
但他也不可能直接反对官应震的意见。
一来官应震毕竟和他有师生之谊，二来顾秉谦有些事情上的确处置不妥，三来也还没有要必须表明态度那一步，如果可以圆转化解，勉强维持局面，冯紫英宁肯自己多花一些精神来斡旋。
毕竟这才组阁三个月，就要说倒阁之事，未免太不合适，对内阁诸人的威信都是一种伤害。
所以冯紫英也或明或暗地在话语里提醒了官应震，现在不是倒阁换首辅的合适时机，这对大家都会有很大负面影响，重臣们也未必都支持，最关键的是真要倒阁，官应震未必能成为胜利者。
只有最后一条才能打动官应震。
如果为黄汝良作嫁衣裳，那官应震宁肯不换顾秉谦。
选择合适时机是冯紫英很隐晦的建议，而这个合适时机，冯紫英没有提，只说起码也应该一年以后再来考虑，现在大家还是应当相忍为国。
冯紫英没有回家，而是在秦可卿处歇息的。
丰腴妖娆的女人在身下呻吟呢喃，伴随着喘息声粗重起来，冯紫英终于跃马横戈，最后一刺，宛如击中了纷飞的天鹅，哀鸣一声，在身下颤抖起来，……
良久，冯紫英才翻身下马，若有若无地看了还在保持着某种姿势的女人，有些讶然地问道：“真想生了？”
“妾身年龄不小了，也该考虑有个孩子了。”秦可卿翘起双腿，把莲足伸得笔直，然后蜷缩起来，拉过被子遮掩住胸腹妙地，用手在自己臀下垫上一块靠垫，以便于能更好保持这种姿势。
“怎么会突然想起要孩子了？以前我也问过你，好想你却不太在意啊。”冯紫英手还流连在对方滑腻光洁的身体上，爱不释手。
“前日里我去了天津卫，见到了虎子，……”秦可卿语气里有了几分说不出的滋味，“虎子都在读书识字了，凤姐儿看得很严，三个先生在教授虎子读书，还有一个护卫在教虎子习武射箭，另外那个布喜娅玛拉的两个孩子也在一起读书，虽然还太小了一点儿，不过凤姐儿说可以先熏陶，……”
“哦？就因为这个？有感触了？”冯紫英很敏感，他还是能体会到这个时代女人的心境，毕竟父权社会，一个没有依靠的女人是很难生存的，哪怕是秦可卿这种足够独立的女人。
“嗯，有些触动，所以也就有了这个心思，既然想明白了，那就早点儿怀上早些生。”
瑞珠悄悄进来，替秦可卿把身子姿势摆好，双腿甚至专门用绸带系上，悬吊起来，确保姿势到位，看得冯紫英也咂舌不已。
这可有些费力了，大工程，这女人一旦决定的事情，就要全力以赴。
“嗯，早生早好，你年龄也不小了，正是最合适生育的时候。”冯紫英笑道。
“我还遇见李纨了。”秦可卿来了一句，“她身边也有一个小丫头，才三岁不到吧，贾兰今年要秋闱大比了吧？说是贾兰眼见着就要出去了，身边养个孩子也排解寂寞，……”
冯紫英感觉到了秦可卿目光的试探，坦然回望道：“想说什么？”
“是你的么？”秦可卿的话让一旁还在替二人收拾擦拭的瑞珠都身子一抖，单薄的衣衫里双丸晃动。
冯紫英忍不住捏了一把，羞得瑞珠想要掩住胸房，却又觉得不合适，也就只能红着脸啐了一口，继续干活儿。
秦可卿也不在意，“还不敢承认么？”
“有什么不敢承认？”冯紫英漫不经心，“你觉得是我的就算是我的么？我和纨姐儿有私情，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秦可卿忍不住把身体靠紧冯紫英，“紫英，你可真的是百无禁忌啊，凤姐儿替你生了孩子，现在李纨也替你生孩子，你真的是要把贾家一网打尽么？”
“嗯，加上你如果也替我生下孩子，那可就真的算得上是一网打尽了。”冯紫英满不在乎地道：“难道还会有哪个御史会来揪着这种事情不放么？”
秦可卿摇了摇头，“没那个御史会这么不开眼，不过我感觉你今日有心事？”
秦可卿的感觉很灵敏，有了夫妻之实之后，冯紫英时不时会来他这里歇息，但是过夜的时候还是很少，大多时候都是午间过来，但今日来过夜，而且龙精虎猛的，似乎是宣泄着什么，她就琢磨男人心中有事。
冯紫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这话也不对，庸人还没那份本事来扰动天下，都是有本事的强人能人，才会扰动天下啊。”
“是朝中之事？”秦可卿是最喜欢听冯紫英谈及朝中事务了，而且也尤为喜欢帮助冯紫英分析研判，这让她很有参与感。
“唔。”冯紫英也知晓秦可卿的喜好，或许是她与生俱来的血脉就自带着几分对朝务的兴趣吧，“除了朝中之事，还能有什么让我这般烦心？”
秦可卿扭动身体，靠得越发近了，瑞珠悄悄出去了，她也没有那么多忌讳：“是和阁老们闹不愉快了？”
冯紫英理论上只分管兵部，秦可卿也知道冯紫英与孙承宗关系密切，兵部左侍郎熊廷弼关系也过得去，不至于在自己分管的事务上闹分歧，那就只能是阁臣中有事儿了。
秦可卿甚至也清楚冯紫英在内阁中扮演的角色，不仅止于分管兵部，甚至还要在首辅和其他几位阁臣之间的协调润滑作用。
“谈不上什么不愉快，可总觉得这么内耗下去，本届内阁堪忧。”冯紫英在秦可卿面前很放松，很早之前就这样了。
秦可卿对朝务很感兴趣，也通过各种渠道能得到一些消息，甚至连万统帝与她的联系的渠道都能用起来，足见此女的不凡。
当然现在万统帝偃旗息鼓了，秦可卿的渠道优势没了，但兴趣却有增无减，体现在冯紫英身上，那就是更喜欢充当出谋划策的参谋角色了，很有点儿要取代汪文言和吴耀青的感觉，当然这不可能。
“顾首辅驾驭不住局面？是官次辅还是黄阁老？抑或二者皆有？”秦可卿心思敏捷，“若真是这样，其实对你来说不是坏事，首辅之位不是随便都能罢免的，纵然阁臣中有不满，但是在朝中重臣那里，大多数人肯定还是倾向于稳定胜过动荡的，谁也不能保证下一轮调整他们会得到什么，失去什么，所以你大可在里边发挥自己的本事，……”

第七百五十节 冯系，冯党
连冯紫英都不得不佩服秦可卿的嗅觉灵敏心思灵动，一下子就能捕捉到其中关键。
当下首辅弱阁臣强的态势其实对自己有利。
顾秉谦不得不更多倚仗自己来消减和化解官黄二人带来的压力，同样官黄二人也不确定一旦掀翻顾秉谦，谁将在其中得利最大。
二人谁都没有把握能在顾秉谦下台之后自己坐上首辅位置，这种麻秸秆打狼——两头怕的心态会使得谁都不忿，但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只是这样内阁的威信会持续受损，下边的执行力也会受到影响，于国无益啊。”冯紫英叹息道。
“你若是能化解开这种僵局，那当然好，但如果不能，那也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寻找一个对自己更有利的局面。”秦可卿似笑非笑，“这也许就是内阁制度的一种弊病吧，没有一个强有力的皇帝在上边来驾驭，内阁内部七拱八翘，那就只能成为这种拖沓迟缓的行事格局，而地方上的权力也会坐大。”
冯紫英摇了摇头，“六吉公的确不太孚众望，但官师和明起公也各有打算，人都难免有私心杂念，连我自己也不能免俗，所以我也不能苛责他们，只是时不我待，这样消磨几年，非我所愿啊，就算是我能从中得益，但内心还是有些不舒服。”
“紫英，你非圣人，何必非要行圣人之举？何况圣人只能垂拱，你是能臣，便按照自己心愿去做事，无愧于心，无愧于国，那便足够了。”秦可卿鼓励道：“能力大，责任便更大，妾身倒是觉得你不必礼让于谁，若真的是顾秉谦坐不下这个首辅之位，你何尝会不能去一坐呢？这不是论资排辈的时候，只要机遇到了，你又有这个本身能坐下来，那为什么就不能去尝试一下呢？”
冯紫英微微意动，“只怕时机尚不成熟，……”
“成熟不成熟还是要看你自己的努力，你掌握军中军权，已经立于不败之地，文臣士人这边，你略微资历浅了一些，但是北地江南商贾势力不可小觑，我听凤姐儿说山陕商人一力支持你，江南商人亦是倾向于你的居多，他们对民间乡绅亦有相当大的影响力，现在或许时机不成熟，明年呢，后年呢？你还有时间可以做许多事情来巩固，……”
秦可卿话语里充满了诱惑，冯紫英当然明白，这女人兴趣比自己还大，似乎通过自己能满足她的某种特殊欲望，代入感太强。
但不得不说秦可卿所言极有道理，自己在士林文臣上边的短板可以在这两年里加以弥补，但是自己在军中的影响力却是其他人难以替代的，到了这一步，自己凭什么不能再上一步，而非要再等呢？
万统五年九月初八，内阁行文，通政司通传邸报，耿如杞升任新设的农部右侍郎，练国事升任吏部右侍郎，潘汝桢调任工部右侍郎。
耿如杞和潘汝桢的升任调任没太大争议，工部农部都不什么特别紧俏的位置，但吏部不一样，无数人盯着这个位置。
但冯紫英也知道自己必须要有一个得力的人物在吏部里，哪怕崔景荣也和自己关系不错，但是在涉及到一些四品以下的官员调动，自己不可能事事都去和崔景荣交涉，那样也容易引起崔景荣不满，也会引来官应震的猜忌，所以把练国事安排入吏部是最合适的。
练国事从西安府知府升任吏部右侍郎，是一个极为破格的擢拔，自然要引起争论。
但是练国事是永隆五年的状元，作为探花的杨嗣昌都已经在兵部做到了正四品的郎中，练国事在翰林院和地方上多地历练，成绩卓著，升任吏部右侍郎就算有些超格，也说得过去。
顾秉谦、官应震和崔景荣三人都无异议，所以也就过了。
耿如杞升任农部右侍郎也是冯紫英的一番考量。
耿如杞在地方上已经六七年了，从重庆到延安，经验丰富，尤其是在延安这几年更是大力推广土豆和玉米番薯的种植，对安定延安流民起到了很大作用。
这几年里陕西虽然旱情有所减缓，但实事求是地说，仍然不算是风调雨顺，但有赖于耿如杞和练国事他们几人得力施为，大力推广土豆和番薯这些新作物，很大程度减轻了这些地区的农民糊口果腹问题，没有酿成大规模的民变和流民，这一点上，内阁和朝中各部也都清楚。
未来人口增长会呈现出一个暴涨的势头，再没有了内忧外患带来的战争影响，老百姓一旦安定下来，那生育率必定就会涨上去，三五十年里人口再翻一番也并非戏言。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认为未来农部的任务会很重，而其事大有可为，所以耿如杞在这个位置上是可以发挥出自身的本事能力的。
潘汝桢调任工部也波澜不兴，毕竟是正三品过来的，算是升迁，单页不算太过分，加上潘汝桢为人圆滑，处事老练，所以吏部对其印象很好，在陕西也算是颇有口碑，升迁也算水到渠成。
可以说这三人的调任中央，应该是冯紫英基本盘的一个较为重要的调整，也标志着冯紫英作为阁臣一员，开始有了自己声音。
像原来他虽然和崔景荣、柴恪、韩爌这些人关系都不错，但是人家却不能算他的人，也不屑于算他的人，毕竟他资历太浅，人家要分也是以地域来，站在乔应甲或者官应震这一边的。
但现在这三位成为重臣后，就不一样了，谁都知道他们是谁使力将他们推上来的，自然也就要把他们视为冯系，而不能以地域来划线了。
尤其是潘汝桢，他本是南直隶桐城人，照理说该算是顾秉谦和黄汝良所处的江南士人，但他从来就没有被这二人纳入视线过，一直是跟随冯紫英而动，到现在踏入重臣行列，哪怕这工部右侍郎也不算个什么紧俏职位，但毕竟还是三品重臣了，关键时候也是可以发声的。
那就不一样。

第七百五十一节 共识，核心
练国事应该算是冯紫英这个团体中最核心的成员，没有之一。
除了练国事是最认同冯紫英很多理念，关系与冯紫英最亲近外，更重要的是练国事还是永隆五年那一科的状元，在北地士人乃至整个大周青年士人群体中影响力也很大，可以说仅次于冯紫英。
而且练国事为人清正亲和，做事干练踏实，在某些方面比冯紫英更为擅长。
加之练家也是豫东士林望族，在河南很有影响力，所以这一个臂助堪称天助。
这也是为什么冯紫英不惜费尽口舌先获得了吏部尚书崔景荣的认可，然后又煞费苦心地说通了顾秉谦，最后才不惜做出一些交易赢得官应震的同意，最终把练国事送上了吏部右侍郎这一关键岗位上。
不仅仅是一个正三品侍郎那么简单，如果要当礼部或者刑部的右侍郎，也无需花费这么大心血，但吏部右侍郎不一样，这将决定未来几年里自己这一阵营中不少人能够迅速擢拔起来。
以练国事的手腕和处事能力，冯紫英相信他可以圆满地完成自己的想法，而且还能处理得相当完美，不至于引来外界的质疑。
要说练国事年龄也不算十分年轻了，出身元熙二十三年的他已经三十六了，可谓正值壮年，堪当大任。
相比之下，耿如杞要比练国事大四岁，而潘汝桢更大，已经四十好几了。
他们两人虽然做事也相当能干，但是二人没有状元身份，也没有入过翰林院，名气远逊于练国事，这方面就吃了大亏。
所以最终冯紫英要选择练国事作为核心培养对象，首先要把练国事的身份确定下来，让其在关键位置发挥关键作用。
“紫英，你把我推上这个位置，相当于把我架在火上烤啊，你知道不知道我一去吏部报到，无数人都把我盯着，几个郎中员外郎和主事之类的人，眼睛里都快要喷出火来了。”
练国事笑意盈面，接过冯紫英亲自递过来的茶盏，抹了抹，一边摇头，一边道。
“呵呵，这么夸张？怎么，你不当这个右侍郎，就轮到他们了？恐怕没有人会有如此痴心妄想吧？”冯紫英嗤之以鼻，“真觉得自己有本事，就别一直在部里边呆着，下去到州府给我好好干几年，是骡子是马，在地方上去给我遛遛，那才能见出真章来。”
郎中不过是正五品，再怎么也轮不到他们连升四级直升侍郎，除非立下天大的功劳。
可这吏部里边你一个郎中能立下什么天大功劳，又不比在兵部，没准儿还能有机会，你成日里在考核评比和资料文档里颠簸，怎么来天大功劳？
“不过是些眼红嫉妒之辈，觉得你年轻，从地方上骤然直升侍郎，气不打一处来罢了？”冯紫英继续道：“给他们说，真要羡慕嫉妒恨，别羡慕嫉妒你，冲着我来！我才三十不到，都入阁了，想要飞黄腾达，学着我，去地方上，陕西，云南，贵州，广西，去干三五年，只要不差，我保证他们能连升两级以上，看看他们愿意不愿意去！”
冯紫英的话把练国事也逗乐了。
那帮在吏部里边清闲惯了的，怎么可能去那等穷山恶水之地，去一趟，还不知道有没有命回来，这是要逼他们辞职么？
“行了，我也知道他们就是看我从地方上上来的有些不忿罢了，可那又如何？还是你说的那样，不服气就去天南海北走一遭，尝一尝边荒之地的滋味，品一品贫瘠之地百姓的甘苦，能悟出其中真味来，也就不枉走这一遭，提拔晋升也说得过去了。”
练国事倒也看得明白，“只可惜没人愿意去啊。”
“所以就别在那里不服气，人在屋檐下就得要低头，那些不服气却又没啥本事的，趁早提溜出来，别留在吏部里边坏事儿。”冯紫英毫不客气地道：“我和六吉公以及自强公都说了，吏治就是政治，吏治不治，国将不国。”
练国事也开始步入正题，沉声问道：“紫英，依你之见，何谓吏治？”
冯紫英反问：“君豫，考成法可知晓？”
“当然知晓，朝廷已经下发到各府州县，涉及到相当大的改革，但是具体到每个地区又有不同，比如延安府能和宁波府一样么？江宁县能和吴堡县一样么？当然不可能，那么在考核评比上就应当有所区别，有所侧重，这一点上考成法也有提及，但是更多权力给了各省，所以还要看各省具体细化下来，但有一点我感觉到了，可能也是会激起很大反响的，那就是对乡绅们的评价影响力大幅度削弱了，……”
练国事很敏锐地觉察到了考成法极大地弱化了地方乡绅上对本地官员的评价影响，也就是说未来吏部和都察院对地方官员的考核评查有了一个十分明显的变化，原来主要是以三样作为考评标准，一是上官评价，二是乡绅评价，三是赋税、教化、治安政绩情况，乡绅评价分量不轻。
但现在的考成法中出现了巨大变化，上官评价固然还分量很重，但是第三类也就是政绩的分量大幅度提升，而乡绅评价则被极大弱化了。
而且政绩的品类也出现了较大的变化，赋税依然重要，治安也没什么变化，但加入了粮食产量（包括农副产品产量）、工商业发展、基础设施建设这三类，而且这三类所占比重不轻，要求每年粮食或者农副产品的产量增幅、工商税和工商企业数量的增幅来体现，基础设施建设则以每年投入数来体现。
这个变化意味着地方官员在具体事务上更加着重于实际，而非一些务虚的教化等内容，像工商产业发展、农副产品增加、基础设施建设投入，这些都是可以用实打实的数据来映证和体现的，从考核评查上来说，也更直观更简单。
“对，考成法上我的确提出了很多我的看法和意见，齐师也大体采纳了我的意见，并将其写入了考成法中，这也是我今日想要和你好好谈一谈的主要内容。”
冯紫英没有讳言。
“嗯，紫英，你的意思是吏部日后考评也都要侧重于向实绩上来体现，选拔官员也同样如此？”练国事捋须轻声道。
“就是这个意思。”冯紫英想了一想，“但这还不是我今日要和你谈的最主要的，我想和你谈一谈这么些年来我和你曾经探讨过的一些观点和想法，现在我入阁了，你也成为了吏部侍郎，那么日后我们该如何把我们的很多观点想法贯彻到这些日常中去呢？或者再直白一些，怎么来让日后朝廷事务里边贯彻我们的观点想法，让国家和百姓更好？”
练国事微感吃惊，这个话可就有些大了，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有些僭越了。
冯紫英只是一个阁臣，就算是有一些发言权，但是归根结底还是要服从内阁的总体意见，怎么就成了要贯彻他的意图了？
似乎是觉察到了练国事的惊讶，冯紫英也不在意，自顾自地道：“君豫，我不瞒你，当下内阁的情况不太好，各吹各的号，各唱各的调，你入京之后就会慢慢感受得到，一些重大事项上久议不决，很多具体事务上还得要自己亲自去推动去跑，可以说这很让人失望。”
“那内阁内部矛盾具体体现在哪些方面呢？”练国事不解地问道。
“哪方面都有，既有观点看法不同，也有私人恩怨，还有派系分歧，更有利益纠葛，很难一言以蔽之，所以这么几个月来，我也是觉得头疼无比，所以我就在想，既然如此，我为何不仅可能按照我自己认为正确的路径走下去呢？做一些于国于民有好处的事情，谁又能够说我们什么？”
冯紫英言辞铿锵，“我今日也就是要和你好好谈一谈，我们对未来三五年甚至十年，这个国家应该变成什么样，我们应该怎么做才能实现我们心目中的那个目标，除了我们俩外，我们是不是应该邀约更多的人加入进来，去实现大家一致认可的美好目标？这个目标应该是于国有利，于民有益，而且我们还应当按照时间确定一系列的具体目标，这样按照时间节点来实现这些目标，兑现我们的承诺。”
练国事终于意识到了，今日这一场谈话可不是简单地沟通观点，而是要统一思想，凝结共识，并确定一个可行的规划计划。
冯紫英心中肯定有一个很宏大的叙事规划，而且涉及到大家对未来的看法。
冯紫英的意图也很明显，就是要找到志同道合者，并集结这些人所有力量来为之奋斗和努力。
但练国事不但不反感，反而感到兴奋，作为士人本来就是抱着修身治国平天下的目的而来，而且他本身就和冯紫英在这么些年里沟通探讨了很多事情，共识很多，现在正是可以一展宏图的时候。

第七百五十二节 结党合谋，勠力同心
探讨进行得相当热烈，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但二人都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不过二人也知道这等事情不是一次长谈就能解决的，能够初步定下来一个大方略就算是不错了。
“紫英，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是结党营私呢？”练国事轻飘飘地来了一句。
“结党或许算吧，但营私何从谈起？如果说国家命运和天下万千人的福祉也算‘私’，那这个私我也就‘营’定了。”
冯紫英很有些虽万千人吾亦往矣的气概，眉头都不稍皱一下便悍然接话。
“君豫你该知道我素来是不介意外人的诽谤讥嘲的，只要认定的事情，我变要做下去，不会被外力而改变，顶多是在策略上有所变化罢了。”
“所以你选择结党？”练国事眉峰聚而复散，脸上也残留着思索的神色。
“志同道合者聚，则事无不成，可达千里，单枪匹马欲撼动天下格局，只会遍体鳞伤，智者不为。”冯紫英淡淡地道：“我这么些年来一直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很多好的想法做法无法得到推广和实施，一来是旧有格局未打破，既得利益者绝不会放弃，他们的力量还很大；二来是我们本身力量不足，加之又零星分散，未能发出统一的声音，未能聚而合力；三来形势变化还没有到那一步，但现在的情况已经有些不一样了。”
练国事微微沉吟了一下，“你觉得我们该主动作为，不能被动地等待形势变化？”
“这本来就是一体两面，只有我们主动作为，我们才能更进一步推动局面变化，促使我们的力量更加壮大，同样局势变化也会使得更有利于我们力量壮大的条件具备，我们可以更昂首挺胸地去做我们该做的事情。”冯紫英很肯定地道：“我们当然不能被动应对，缩短这期间的过程理所当然，而君豫，你会是其中相当关键的一环。”
练国事明白冯紫英话语中的意思，有些事情冯紫英只能摇旗呐喊，指点江山，具体运作还要靠像他这样下边的人，但人事保障是最重要的，这也是先前冯紫英和他探讨的，没有足够多的可靠可信可用之人，你怎么来实现确定的目标？
冯紫英提出的不是虚泛国泰民安国强民富的大口号，他罗列了一系列的具体目标。
比如开疆拓土，稳固东番、虾夷和巴拉望三处已经有了根基或者说一些进展的疆土，新拓包括苦兀在内辽北原奴儿干都司之地、西域叶尔羌东部的吐鲁番总督区、南洋包括苏禄、渤泥、旧港、满剌加在内的海疆要地，前者他定下的是五年内要有大的发展，东番要彻底纳入朝廷管治，虾夷和巴拉望要纳为特定管治区，而后面三者则是未来十年要有重大进展，二十年内要实现目标。
要实现这一宏大目标，不仅仅是规划，也不仅仅是有资金和物资，更重要的是要有一大批能干事的人才来支撑，兵部的，工部的，户部的，农部的，商部的，几乎都要涉及，更需要一大批在地方上历练过有垦拓经验的人才。
还比如发展工商，力求在南北沿海建立起一系列开海港口，促进海贸发展。
这同样不是一句话就能实现的，不但需要中央各部出台切合实际的针对性政策，而且还需要地方上也有相当多的支持措施来保障。
还有稳定农业，保障粮食需求，具体如何做，从哪些方面来确定目标，并要保证实现。
这些都需要大量的官员和人才，而且还不好仅仅只限于士人，很多还需要大量的专业性工匠人才。
正因为冯紫英所罗列的这一大堆构想如此宏大，既让练国事赶到震撼兴奋，也让他有些恐惧，如此庞大的规划目标，能实现么？
别说全部实现了，就算是实现其中一部分，那也足以名垂青史了。
但冯紫英却是信心十足，一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气势。
甚至像直接涉及到自己工作的吏治改革，以考成法的新模式来进行考评，都会涉及到千头万绪，无数利益牵扯，练国事自己心里都惴惴不安，但在冯紫英那里，却成了义无反顾易如反掌一般。
可有一点练国事是认可的，首要要做的就是在人才上的储备和甄选，为我所用，聚而合力，聚沙成塔，集腋成裘，汇万千水滴成汪洋之势，必不可挡。
冯紫英没有明确向练国事提出来如何甄选提拔官员人才的原则，但练国事却明白这正是冯紫英找自己来的目的。
志同道合者，能力出众者，敢于开拓创新，实干型，罗列了几条，都是在冯紫英话语中悟出来的，练国事觉得自己似乎也逐渐在学会揣摩上意了。
“子逊（许獬）、鹿友（吴甡）如何？”沉思良久，练国事突然问道。
冯紫英哑然失笑，“君豫，莫非你觉得我是以地域乡人来划界限的么？杨文弱在我手下我一样是大胆使用，现在回来都已经是正四品的郎中了，我何曾薄待？哪怕他很多观点和我并不一样，但是确有一些本事，那就当用。”
许獬和吴甡一个是福建士人，一个是南直士人，二人都是冯紫英与练国事在青檀书院的同学，又都是永隆五年这一科的同年进士，但二人情况又有不同。
许獬观政之后入仕迅速被叶向高相中，所以走得很顺，与冯紫英、练国事等人的关系反而就没有那么亲近了。
但吴甡虽然是南直人，却没有被朝中哪位大佬看中，毕竟许獬是二甲进士，又是庶吉士，吴甡则排在了后边，所以吴甡反而与冯紫英练国事、范景文、贺逢圣等人往来密切。
许獬现在是顺天府丞，正四品大员了，而吴甡现在是香河县令，差距已经显现出来了。
顺天府的县令要比其他府州县令品轶更高，但也只是从六品或者正六品，与正四品相比，起码相差四级了，这没有十多年的资历，根本熬不上去，而且这还要相当顺利的情况下，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法跨越这个界限。
“子逊还是有些本事的。”练国事说了一句。
“没错，但是他却未必合乎我们的理念。”冯紫英回应道。
“那我们可以多接触，把我们的这些观点想法传递给他，他并非古板守旧之人，亦有爱民之心，……”练国事坚持道。
冯紫英笑了起来，“我亦有此意，但我估计这可能需要一个过程，他受原来叶相和李相影响甚大，一些观点更倾向于乡绅，……”
“鹿友那边倒是问题不大，他在香河县令上也有好几年了，若是可以，未必要入朝，在地方上做一番事业，也可以作为典范来打造。”练国事建议道。
练国事赞同，吴甡做事精细周密，在香河这个顺天府的大县上表现不差，理应考虑晋升一事了。
从长远规划到具体操作，也意味着练国事不但全盘接受了冯紫英的理念，也开始具体帮助冯紫英在具体操作上进行布局了。
“方叔（方有度）亦可考虑让其到地方上去，他在刑部时日已久，不宜一直在部里了，缺乏在最下边的做事经历，始终难以成大气候，宰相必发于州郡，这话我一直很赞同，没在府州县干过的，难堪大任。”
冯紫英的这话让练国事笑着连连摇头，“紫英，你这话可就一杆子打倒一大片人了，咱们朝中没在府州县干过的可多了去。”
“这是我的观点，我也不讳言，当然也有天才可以不需要这个吧。”冯紫英打了个哈哈。
送走了练国事，冯紫英心中踏实了许多。
有了这样一个得力臂助的加入，冯紫英信心倍增。
吏部侍郎这个关键位置上练国事可以发挥极大的作用，尤其是在自己与顾官二位以及尚书崔景荣关系都不差的情况下，未来三年里可以好生运作一番，把一些自己看好的本阵营官员用起来，用在关键岗位上，赢得民望。
当然这还不够。
不是光用好官员就行了，而要这些官员充分发挥起来，做成事情。
心念又转到了自己身边的这些人身上，小舅子沈自征，还有贾环。
这两人也都是进士出身了，贾兰、贾琮马上就要秋闱大比，冯紫英也亲自考较了一番，认为贾兰考中举人的把握比较大，但是明年的春闱就不好说，一半一半的几率，就算是能过，估计也是三甲进士的后边儿了。
贾琮略微差了一点儿，但是也算读书用功了，秀才都过了。
冯紫英也就有些想不明白，怎么贾环、贾兰、贾琮读书都不差，恰恰就嫡子贾宝玉这么差劲儿，到底是女人肚皮不行，还是其他原因？
不过这都关系不大，贾兰也好，贾琮也好，考不中大不了三年之后再考，贾家能出两三个进士，也算是光宗耀祖了，自己这个当姐夫兼义父的也算是够意思了。

第七百五十三节 变故，肘腋
和耿如杞、潘汝桢的对话就要轻松许多。
农部和工部的事务要具体得多，冯紫英和二人谈及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比如对土壤土质的研究，新作物的适应性和培育优良品种，比如对驿道和铁轨的建设规划，以及水泥等建材的推广使用等等，算是替二人先掀开一扇窗。
这一份点拨也让他们明白入中枢，应该抓哪些重点实务，而非沦为文牍中的官僚。
没办法，这个时代的官员都还是封建时代最典型的官员，与冯紫英心目中现代行政体系下的官员相差甚远，更多的是当官而非做事。
耿如杞和潘汝桢算是相当不错的了，起码在地方上都属于务实做事的一批人，但真正到怎么做，如何做好，如何做到高效这些上，他们仍然存在着很多固有旧思维。
冯紫英不得不亲自给他们上课，打破旧思维的桎梏，给他们灌输更多的新东西，同时结合着新的考成法的考评理念来让他们迅速适应。
应该说效果还是不错，耿如杞和潘汝桢都表现出了浓烈的兴趣。
尤其是与考成法相结合，这也意味着未来内阁和吏部对他们的考评也会以冯紫英所提及的这些事务来进行，相当于冯紫英提前给他们漏题了。
当然，漏题了并不意味着他们就能做好，这里边还有相当多的工作要做。
临近年末，除了主动召见和奉调进京的潘汝桢、耿如杞二人谈话外，自然也有主动登门的人，而且还不少，比如魏广微、崔呈秀和傅试。
魏广微不必说，在永平府和冯紫英前后交接，当然职位不一样，冯紫英是从同知位置上离开，而魏广微则是接任知府，后来魏广微出任河南提刑按察使，正三品大员，冯紫英在平定北直白莲之乱时也专门给魏广微去过信提醒。
崔呈秀就有些意思了。
冯紫英巡抚陕西途径大同时崔呈秀就是大同知府，一晃五年多快六年过去了，崔呈秀两年前调任金陵知府，但品级未变。
冯紫英看过吏部对崔呈秀的评价，不算差。
不过此人过于讨好地方士绅，这一点上冯紫英不太满意。
但他也知道在大同这等边镇之地，地方豪门望族势力很大，如果不得到这些人的支持，做事很难，像冯家、段家、麻家、马家这些都是大同豪族，也算是情有可原。
崔呈秀治理盗匪有一手，出手狠毒，镇压严苛，大同马贼素来彪悍，但是在其治下都不得不逃离远遁西面，或者出塞。
调任金陵知府之后，江南士人对其印象不佳，就这么搁下了。
所以说这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崔呈秀也还是有些能耐。
不过让冯紫英有些郁闷的是魏广微和崔呈秀在前世历史上都是著名的阉党，没想到现在却都是奔着自己来了。
魏广微也就罢了，好歹有几分交情，而且也是名门出身，这崔呈秀却没什么交情，自己途径大同时，他送了几个大同婆姨，自己好像也没收啊。
不过如练国事所说，只要能做事有愿意靠拢的，就不能拒人千里之外，可以引导，可以灌输，让其逐渐接受己方的理念观点，逐渐为我所用。
好歹二人也都是进士出身，现在也都是三品四品的官员，能主动投靠自己，自己何德何能就拒之门外？
当然要用。
还有傅试。
傅试现在顺天府治中，接替了梅之烨之前的位置。
冯紫英现在是越发欣赏傅试了。
傅试的踏实沉稳，做事老练周全，在保安州几年口碑很好。
在冯紫英看来，傅试其实并不太适合入朝，更适合在地方上做事，现在顺天府治中也是正五品的官员了，但傅试年龄也不小了，四十出头了，如果再拖下去，日后发展前景就有限了。
所以冯紫英有意要将其外放远一些的位置，这样直升正四品，选择一个偏远的地方干一任知府也算是一番历练。
至于说以后，只要自己在朝中，也不担心不能回京。
万统六年十二月初八，在病榻上缠绵了一年多的齐永泰病故。
失去了齐永泰的支持，顾秉谦在内阁中的地位更是岌岌可危。
“你说什么？”冯紫英讶然，忍不住站起身来：“何治胜为何没向我报告？冯子仪呢？”
来人是龙禁尉指挥佥事李桂堂，冯紫英昔日的护卫首领。
“何大人可能有些大意，或者说他可能觉得首辅大人和大人您关系太过密切，所以未曾引起重视，而冯大人去了金陵已经两个多月了，倭寇在江南又有复起之势，冯大人很重视，亲自带人去了。”
李桂堂的回答才让冯紫英想起冯子仪去了江南很久了。
这事儿他知道。
德川幕府又有些不太安分了。
这让冯紫英也有些吃不准。
印象中前世的十七世纪初，德川家族治下的日本还算安分啊，怎么穿越到这个时空，其他周边大势都没怎么变，唯独日本这边却有些不一样了呢？
当然要说没变也不准确，最大敌人建州女真都被自己灭了，这样大的变故难道还不算大变？
难道是因为建州女真的被灭，刺激到了德川秀忠？
冯紫英从未放松过对日本的监视，大阪冬之阵和大阪夏之阵还是发生了，丰臣家族已经覆灭，德川家康也已经在去年去世，德川秀忠正式执掌幕府，但是一国一城令却没有宣布，各地大名的兵力并没有削减多少，这是最大的变故。
这也意味着日本国内依然有着相当数量的军队，哪怕这些大名的军队对德川秀忠的将军之位也有威胁，但是德川秀忠依然没有用一国一城令来削减，这个变故针对谁来的？
正因为如此，江南那边传来倭寇频频袭扰海上，让冯紫英有些担心这是不是日本可能在海上威胁中国的开始。
所以他一方面让水师加强防范，另外也让冯子仪去江南调查那些原来和倭寇有勾连的地方豪族海商，以防被倭人从内部攻破，防微杜渐走在前面没错。
顾秉谦的确和冯紫英关系很密切，但是齐永泰的逝去，让顾秉谦感觉到了危机，或许他认为自己难以像齐师那样做到给他足够强大的支持？
所以他才会走这一出蠢招？

第七百五十四节 异动，顺水推舟
李桂保是冯紫英专门安排到龙禁尉里去的人。
张瑾出人意料的叛变让冯紫英有了警惕。
他不再相信昔日那种浅薄简单的情谊。
任何情谊在利害关系上都可能褪色失效。
或许这是每一个上位者都不得不面临，甚至是主动践行的原则。
何治胜虽然理论上依然可信，作为武勋旁支，又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按理说忠诚度无虞，但他还是不放心。
所以才有冯子仪和李桂保进龙禁尉担任同知和佥事，分别掌管北镇抚司和南镇抚司。
冯紫英知道这肯定会对何治胜有些刺激，但他别无选择。
现在看来选择李桂保去还是正确的，无论何治胜是“有意”还是“无意”忽略了顾秉谦与皇族的搭线，都是不可原谅的。
虽然只主管南镇抚司，但李桂保作为龙禁尉指挥佥事，并没有只局限于南镇抚司的职责范围，一样把触角伸向了整个龙禁尉。
就像冯子仪也在南镇抚司里也有他自己的人手一样。
对这种局面，冯紫英乐见其成。
或许会有牵制掣肘的影响，但可以最大限度保障自己对这支力量的掌控。
龙禁尉不比上三亲军分成三股，它的情报刺探和监视力量是其他部门无法替代的，所以不容有失。
如今其作用就显现出来了。
没想到顾秉谦居然会想要更替万统帝。
还好，顾秉谦还没有蠢到要重新支持万统帝来对内阁动作，而只是想要换新帝来加强和巩固他自身的权力。
但选的居然是万统帝的次子张骅。
没有选永隆帝的儿子们，也没有选万统帝的世子张骝，也不知道顾秉谦是怎么做出这样一个选择的。
另外，顾秉谦就没想过，在没有获得自己支持的情况下，就算他是首辅，要换皇帝，也是不现实的吧？
或者他是笃定自己会默许甚至支持他这么做？
冯紫英有些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也许顾秉谦是被逼到了绝路上，别无选择了。
这一年多里，虽然齐师一直在病榻上缠绵，但影响力却摆在那里。
是他支持了顾秉谦出任首辅，他不会允许谁来推翻这一安排布置。
所以在他的影响力没有彻底消退之前，无论是官应震还是黄汝良都不可能有什么太过出格的举动，顶多也就是在内阁内部与顾秉谦撕扯罢了。
冯紫英其实也不太看好顾秉谦当这个首辅，但是既然当上去了，哪怕顾秉谦表现的确不佳，他也不太主张就要立即换人。
每一次内阁变动，都会引来朝局的动荡，对冯紫英来说，这都会耽搁影响做许多事情，需要花很多精力在人事上。
这都两年过去了，再忍一忍，一届也许就过去了。
何况顾秉谦的弱势对自己来说也是好事，自己可以在诸公之间如鱼得水，最大限度地将利益最大化。
他一直担心黄汝良可能会掀桌子，没想到黄汝良用温水煮青蛙，逼得顾秉谦要掀桌子了。
改组内阁？把黄汝良清除出去？
可黄汝良是那么容易清除出去的么？
有叶向高和方从哲的支持，有江南士绅的拥戴，即便官应震也都和黄汝良保持着较为默契的合作，乔应甲与黄汝良也是井水不犯河水，哪有那么简单就能把他撵出内阁的。
黄汝良性格有些执拗，风格也有些激进，加上他和顾秉谦都是江南士人出身，而黄汝良依靠叶方以及大部分江南士绅的支持隐隐压住了顾秉谦这个首辅，恐怕这就是顾秉谦最难接受的了。
冯紫英觉得顾秉谦甚至可以接受官应震和乔应甲，但是恰恰不能容忍黄汝良。
但为什么要牵扯到易帝？
万统帝已经成了死狗，缩在宫里不敢吭声了，把他换了，意义何在？
这也是让冯紫英有些疑惑不解的。
冯紫英认真揣摩过，顾秉谦可能需要皇帝的支持来加强他这一届内阁乃至他的首辅位置的正当性，这在齐师去世之后尤为突出。
可官黄二人都是欲取而代之，乔应甲对其也不支持，只有自己算是支持他，但自己年龄资历原因很难赢得所有北地士人支持，也许正是在这个心理考量下，才让顾秉谦起了易帝和内阁调整的心思。
可易帝这么简单么？
怎么来实现？
万统帝本人是朝中诸公都不会支持的，那么易储之后，也许顾秉谦会说服万统帝直接退位将皇位交给张骅，这样一来顾秉谦的权威将得到加强，而清理掉黄汝良就成为可能。
但顾秉谦肯定还需要另外补入一个取代黄汝良的士人，否则很难让江南士绅们接受。
这里边肯定还要经过激烈的博弈才行，但是脉络却基本上出来了。
至于为什么不让万统帝的世子张骝为太子，冯紫英也在思考，这可能也是考虑到当初内阁坚决反对万统帝让自己世子为太子，现在却又接受，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所以换一个人也就可以说得过去了。
当然，对万统帝来说，只要是自己的儿子继位，是不是世子反而没有那么重要了。
结合着自己的思路，冯紫英也仔细询问了李桂堂相关的消息，算是八九不离十了。
“张骅的情况我不是太了解，桂保，你说说他的情况。”冯紫英摩挲着下颌，沉声问道。
“皇上共有四子，其中长子次子皆为皇后所出，三子四子为其他皇妃所出，次子张骅为世子张骝同母兄弟，较世子小三岁，……”
李桂堂显然也是有所准备，“张骅相较于世子低调许多，而且性格也较为平和，不太喜欢掺和政务，最大的爱好便是喜欢木工器械，平时基本上都是在宅邸中设计和制作各种匠作工艺物件，据说他设计的马车改良了车厢轮毂之间的架设模式，引入了多重弹簧，极大的改善了舒适性，……”
冯紫英颇为吃惊。
他早就和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提过这桩事儿，那就是弹簧用于马车上的改良，但是如何最优化，他也一样不清楚。
后来听说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最终生产出来了合适的弹簧，最后还被人设计出来加入到马车上，制作出了现在的改良马车，没想到居然和万统帝的这个次子有关系。
“张骅居然有这般本事？”冯紫英忍不住问道。
“好像的确如此，属下还曾求证过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那边，他们确认过，据说还因此申请了专利，……”
李桂堂点头。
“嗯，此事不说了，那张骅还有其他表现么？”
“没有其他爱好，连妻室都只娶了一个，就是酷爱痴迷这个手工设计和制作，在这上边也花费不少，据说宅邸里边满是各种木制和铁制的器械，成日里钻研此道，……”
冯紫英心中一亮，难怪顾秉谦会选择这个张骅，看来的确是一个非常合适的皇帝人选啊。
这一点上顾秉谦倒是和自己有着同样的心思。
“唔，我知道了。”冯紫英点点头。
如果顾秉谦真的有意在这个问题上要易储然后推动万统帝退位，那么肯定会在合适时候来找自己商计，但是估计应该是顾秉谦有了相当把握之后才会如此，不过这似乎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坏处。
越来越强势的黄汝良对自己并没有多大益处，同样官应震势力增强也一样对自己没好处，如果顾秉谦能将黄汝良逐出内阁，重新换人进入内阁，这也不是坏事，起码自己的权力可以进一步增强。
只是官应震和乔应甲那里顾秉谦还得要有一番交易才行，而且这易帝易储之事，官应震和乔应甲会怎么看待呢？
坐观？还是介入？
冯紫英还在斟酌，不过有些工作肯定要做起来。
或者帮顾秉谦一把，在舆论上先把声势慢慢造起来？
冯紫英需要和人商量一下。
现在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了，他自己背后也是一个大的群体。
去年十月，也就是万统六年十月，迎来了一大批人事调整。
郑崇俭出任顺天府治中，而傅试则升任大理寺右少卿，贺逢圣从徐州知州任上卸任，调任礼部仪制清吏司郎中，范景文调任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吴甡调任永平府同知，王应熊出任保安州知州，方有度调任大同府同知，宋师襄任江宁知县，许其勋接任香河知县，孙传庭则留在了兵部担任职方司主事。
这也标志着永隆五年这一批进士，在经历了十多年的历练之后，终于开始成为了大周政坛的新兴力量，而永隆八年一科的进士们也开始进入发力阶段。
现在京中逐步形成了以冯紫英为核心领袖，练国事作为协助冯紫英的副手，而耿如杞、潘汝桢、傅试、贺逢圣、范景文、孙传庭等留在朝中的一帮人为中坚力量的群体，而且关系日益紧密，理念和目标也越发明晰，凝聚力也越来越强。
用结党来说也并不为过，但冯紫英以为这种“党”还不算现代意义的政党，只能算是一个初步有了共同想法观点理念的小群体，距离真正的党，还差得远。

第七百五十五节 火中取栗，见缝插针
“大爷呢？”林黛玉肚子又大了，不过气色尚好，已经生过一胎的她，对怀孕已经没有多少恐惧感了。
“在前院，来了很多客人。”紫鹃抱着一个牵着一个，牵着的是黛玉所生的三房次子子康郎，而抱着的则是她自己生的女儿苏娘。
“哦？这个时候来客人了？探丫头呢？”
黛玉有些讶然，按照规矩，今夜相公是要在自己屋里歇息，她怀了身孕，相公多半是要到探春屋里去的。
这个时候还来客人，那肯定就是有紧要事儿，可来了很多客人是什么意思？什么紧要事情需要很多客人来？
“三姑娘去前院了。”紫鹃抿嘴一笑，“是爷的几个同学，还有傅大人他们几个。”
林黛玉越发好奇。
傅试她当然知道，而相公的几个同学就更熟悉了，因为来往颇多，黛玉对练国事、贺逢圣、范景文这些同学的家眷也见过面，还在一起看过戏，虽然说不上太亲近，但是逢年过节也有往来。
可这几位都并非是在一个行道上的，比如傅试在大理寺，而其他几个同学有的在户部，有的在吏部，还有的在礼部，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齐聚于此。
以前也有齐聚的时候，但是不会选择在晚上来商议，更多是选一个天气好的休沐之日一起小聚。
“相公没说什么事儿么？”黛玉随口问道。
“没说，直接去了书房，三姑娘是遇上了，所以就过去了，可能是要问一问需不需要准备夜宵，……”紫鹃抿嘴一笑，三姑娘一直没怀上，好不容易盼着今日轮到三房了，要在她房里留宿，自然是盼着早些君临，谁曾想又遇上这种事儿。
“你去把探丫头，叫回来，相公肯定是有正事儿。”黛玉在这种事情上还是分得清楚轻重的，“她也不至于这么没分寸吧？”
“不会，瞧，三姑娘不是回来了？”正说间，紫鹃就见探春已经过来了。
黛玉这才展眉，迎上去：“三丫头，去了前院，相公今晚又有事儿？”
听得黛玉话语里有些调侃的意思，探春白了黛玉一眼，“是有事儿，弄不好今晚就白搭了，你不就想听这话么？”
黛玉也被探春一句话给逗得乐了，“瞧你这气哼哼的样子，来日方长，哪有你这般……”
“哼，你倒是肚子里又有了，我呢？”探春叹了一口气，“多少个来日方长了，再拖下去，我都睡不安枕了。”
“今晚他们要通宵议事不成？”黛玉也很好奇，“没问什么事儿？”
“相公很严肃，我不好多问，就问了需不需要备一些夜宵，相公说要备一些，看样子是得往下半夜里谈了，……”探春一脸落寞：“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儿，值得这般还要连夜商谈，看那样子又不像是什么紧急军务，何况现在大周蒸蒸日上，蒙古人那边也安分守己，难道是倭人不成？”
黛玉也皱起眉头，“早间是龙禁尉来了人，就是原来相公的护卫首领李大人，现在好像在龙禁尉里，在相公书房里谈了很久，莫不是和他来有关？”
探春也是剑眉一挑，“还真的是龙禁尉的事儿？那恐怕就有麻烦了。”
冯紫英自然想不到自己要连夜商议事情也会让后宅受到影响，但李桂保带来的消息的确太重要了，他不敢拖下去，及早和众人商议，拿出方略来才是正经。
他估计无论是顾秉谦，还是官应震和乔应甲他们都会很快联系自己，争取自己的支持，而自己也需要认真考虑清楚这里边利害得失，如何让自己这一群体能在其中利益最大化。
练国事提早来的，这也是冯紫英专门安排的，他需要和练国事先确定一下，紧接着傅试和潘汝桢也到了，然后就是耿如杞，像其他几个人也是后边陆陆续续来的。
傅试和潘汝桢到的时候，冯紫英已经和练国事先交换了情况。
练国事也很震惊。
“皇上这是不顾一切也要把皇位留在他这一脉了啊，六吉公倒是把皇上心思给揣摩到位了，可是他要把明起公逐出内阁，会不会引起震荡？”
练国事还是有些担忧。
“六吉公肯定有安排，而且东鲜公（官应震）肯定和六吉公有了默契了，有了东鲜公的支持，就算是会翻起有些波浪，但也无碍大局了，关键在于听说进卿公（叶向高）夫人病重，估计就这几天了，现在进卿公根本没有多少心思过问外事，明起公还不足以就把江南士人收入囊中，……”
冯紫英的话让练国事也是一惊，这个情况朝里估计无人得知，也只有冯紫英才能获悉。
“现在的关键是，如果六吉公下定决心这么做了，我们该怎么应对？怎么应对，才最符合我们的利益，才有利于我们的事业……”冯紫英看着练国事。
练国事也微微颌首，认真思考着，这就需要从整个团体来考虑利弊得失了。
黄汝良代表的江南土地士绅为主这一阶层仍然有相当大的影响力，虽然江南工商业的发展使得这一阶层覆盖面在不断萎缩，但固有基础还在，一些人横跨两界，很难说他会站在哪一边。
“我看还是可以考虑的。”练国事思索了一阵才缓缓道：“明起公的一些观念已经不适合了，六吉公的态度虽然有些功利和投机，但是毕竟是走对了方向，至于说易储易帝之事，这只是一种手段，无关大局，关键还是在内阁里边的变动，这关系到未来几年的发展动向和趋势，……”
对于练国事如此态度，冯紫英也有些惊喜，他还担心练国事会不会拘泥不化，不肯和顾秉谦合作呢，现在看来在吏部两年，已经让练国事更进一步成熟了。
对于这样一个团体来说，这是好事。
等到傅试、潘汝桢和耿如杞、贺逢圣等人到来，大家的商讨更加激烈，但是观点也逐渐趋于一致，那就是可以考虑和顾秉谦合作，但是要为自己这一方争取更大的利益。
“那紫英你预估如果黄汝良离任，谁会接任？”耿如杞皱着眉头道：“若是李邦华接任的话，那六吉公的势力就大增了，另外黄汝良被逐出，那朱国祯的商部尚书位置恐怕也坐不稳了，你有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冯紫英看了一眼耿如杞，“楚材兄你的意思，我们应该去争取一下朱国祯可能下野之后的商部尚书位置？”
众人都禁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心中砰砰猛跳。
无论是谁去争夺到了这个尚书位置，都意味着一个正二品，或者说日后有可能入阁的位置属于这一个团体了，这将是一个极为难得的突破。
虽然冯紫英早已经是阁臣了，但是他是在这个小团体成型之前依靠着北地士人和齐永泰的影响力，加上他自身的努力和机遇入阁的，可以说和这个群体没有太大关系。
但现在这个群体是在他的基础之上建立起来的，这一群人因为共同的理念和志愿走到了一起，同时也渴望走上更高的舞台去展示自己，也就需要这个团体为他们提供更大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就要看这个团体，尤其是这个团体的首领能不能去争取到这个机会了。
“紫英，朝中八部尚书加上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十个正二品有资格册封大学士资格的职位，如果再加上五个大学士，实际上就是十五个职位，以前都是按照地域来瓜分的，现在包括你在内的北地士人占据了七个，湖广士人占据了二个，江南士人占据了六个，但黄汝良出阁，肯定是江南士人补上，但朱国祯如果走人就未必非要按照地域来补上了吧，我以为这一点上，你可以发出不同声音来。”
耿如杞说得没错。
如果说朝中正二品的官员十人，加上阁臣五人，这十五人，算是核心中的核心层，前者都有资格册封大学士，而后者本来就是大学士，或者说就是阁臣，除开这十五人，还有八部侍郎十六人，都察院副都御使二人，五寺卿五人，通政使一人，再加上顺天府尹，这二十五人算是核心层。
冯紫英笑了起来，“君豫，你觉得呢？”
练国事倒没有被冯紫英意有所指的话语所影响，想了一想，“不是不可以，但是能有资格竞逐的只有我和楚材兄以及镇璞兄，可我们的资历都略微浅了一些，只怕未必能遂我们愿啊，……”
“事在人为。”耿如杞摇头：“六吉公与东鲜公肯定会有一番角力博弈和妥协，还有汝俊公肯定也要加入进来，六吉公与东鲜公和汝俊公其实关系都不好，很大程度会依赖于紫英你的鼎力支持和帮助在其中斡旋，君豫其实还是有些机会的，毕竟你是吏部侍郎，那边也只是商部尚书。”
练国事苦笑：“若是我是左侍郎，也许还有一搏机会，但是我是右侍郎，……”

第七百五十六节 门庭，成势
“这也不尽然，紫英还是从右都御史直升阁臣，那又怎么说？”贺逢圣不以为然。
“是啊，那也不一样破了先例？”范景文也接上话，“六吉公要想我们支持可以，那就得给我们足够的支持，商部尚书虽然不算什么特别重要的职位，但是毕竟算是踏上了正二品的台阶，干上一两年，也可以转任其他部。”
“商部现在也不简单，海贸日益兴盛，扬州证券交易所欣欣向荣，而且与工商势力密切相关，未必就比工部、刑部逊色。”潘汝桢摇头，“我倒是觉得商部是一个培养锻炼人才的好去处，好生经营一番，也能成为我们根据地。”
潘汝桢的话也让众人都纷纷点头。
像吏部、户部、礼部、刑部、工部这些部，内里势力盘根错节，小字辈要进去插手，困难重重，反倒是如商部和农部这种新成立部，关系还没有那么复杂，很适合去占一席之地。
“咱们就别说那么远了，如果有机会，我自然会去争取，但现在我们大家就可以把方向确定下来了，也就是说，我们愿意与六吉公合作，……”冯紫英环顾众人，见众人都纷纷点头，也就确定了这一目标了。
……
“紫英，这是怎么回事？！”乔应甲怒不可遏，颌下胡须都因为震惊和愤怒而抖动起来，手指颤抖，目光如炬，注视着冯紫英：“别告诉我你一无所知！”
冯紫英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示意乔应甲先坐下，“汝俊公，我要说我不知道，你肯定不信，但是我知道并不比你更早一些，何治胜似乎误解了我们和六吉公的关系，所以对六吉公的一些举动就有意无意的地忽略了，或者说他以为这是六吉公和我们有了默契。”
乔应甲意似不信，“可还有冯子仪呢？”
“冯子仪已经去了江南两个多月快三个月了，没在京中，这也是我的一个疏忽，担心日本人会通过在江南滋事来削减他们国内军队压力，德川秀忠还是不如其父有威望，有些压不住他们地方大名。”冯紫英解释道。
乔应甲一愣之后，也想起好像冯子仪的确在京中不见很久了，去了江南。
“那现在你觉得如何应对？难道听之任之？”乔应甲开始冷静下来：“他意欲何为？”
先前的愤怒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居然绕过了他这个内阁阁臣，让他既惊恐又不安。
如果顾秉谦居然能操作起这样的手法来，那就太骇人了，自己这些人就太小觑了对方了。
但他更担心冯紫英直接和对方合作而把自己甩开了，瞒着了自己，那就更可怕了，那意味着北地士人可能要陷入分裂了。
“六吉公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冯紫英淡淡地来了一句。
乔应甲脸色一白，立即反应过来，猛然道：“他要调整内阁？”
“若非如此，他何必走这一招险棋？大家商量着来不好么？”冯紫英无可奈何地摊摊手，“肯定是咱们内阁都没法商量的事情，他才要推动易储易帝来动手啊。”
“哼，易储易帝。他就这么有把握？”乔应甲恼怒不已，“黄汝良不是死人，还有叶方……”
“叶方二位不必提了，叶向高夫人去世，他备受打击，已经回福建了，方从哲我估计应该和六吉公有交易才对。”冯紫英平静地道：“若非如此，六吉公又岂会如此大胆？”
“东鲜（官应震）那里……”乔应甲动摇了，迟疑着道。
“东鲜公那里六吉公肯定会给其一个说法，具体如何，不是我们能知道的，不过也瞒不了人多久，终归会知道的。”冯紫英显得很坦然。
“只怕明起那里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乔应甲沉吟着道：“他这两年也没有闲着，也有一帮支持他的人。”
“汝俊公，恐怕你要看走眼了。”冯紫英摇头，“江南士绅里边派系复杂，汤宾尹、缪昌期被逐出朝中之后，支持他们这一帮人失了主心骨，惶惶不可终日，现在大部分都被六吉公悄然收罗了，加上六吉公自己本身就有一帮人，另外江南这几年变化很大，明起公原来在户部还算可以，但户部现在是子舒兄掌管，他的影响力下降，而且他的一些思路还局限于就有的户部格局中，一味看重江南田赋，对如工商税以及扬州证券交易所这些新兴产业还存着旧眼光，一些江南士绅和他已经是貌合神离了，……”
乔应甲颇为惊讶，“你怎么知晓这么多？”
“子逊（许獬）来过我这里，他现在很烦恼，明知道时代在变，局势在变，可奈何明起公还抱着旧有观念不变，他却又早早和明起公绑定了，所以很是着急和烦恼，……”
许獬来过冯紫英这边几回了，对方来当然不是无因而来，而是感觉到了冯紫英在江南士绅那边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已经威胁到了他们这些正宗江南本土出身的士人了。
尤其是那些在工商产业上得益的士绅，对冯紫英的观感已经超越了地域上的限制，扬州盐商更成为冯紫英最坚实的拥趸，因为扬州证券交易所给了他们这些扬州盐商的资本一个最佳去处，使得他们坚定不移地站在了冯紫英这边。
正是感受到了这种影响力的变迁，而黄汝良却还沉迷在固有的思维中，才让许獬意识到或许真的该考虑要改换门庭了。
他和冯紫英关系在书院中就一直不错，只不过入仕之后因为地域出身原因和被叶向高与黄汝良看中而各自分道扬镳，但现在黄汝良的理念越来越不适应新形势，所以许獬也需要考虑自己未来的出路。
“那明起那里，你如何交待？”乔应甲和黄汝良关系很一般，但他知道冯紫英和黄汝良关系一直不错。
“时代在前行，我们不能停步于原地，六吉公本来也是齐师确定的，但现在他们关系太恶劣，也难怪六吉公另寻改变，……”冯紫英叹了一口气。

第七百五十七节 势成，坐大
万统七年六月初九，首辅顾秉谦在内阁中提出了立储张骅的建议，在重臣会议上以二十二票赞同，五票反对，十三票弃权的方式获得通过。
七月初七，张骅立为太子。
九月十一，万统帝退位，张骅继位，年号宣顺。
十月廿二，内阁改组，黄汝良致仕隐退，增补农部尚书徐光启为阁臣。
徐光启的入阁，也是几方博弈后的产物。
原本顾秉谦想要让礼部尚书李邦华上位，但却被官应震和乔应甲反对。
尤其是官应震对里李邦华十分忌惮，几方达成妥协，举荐了派系色彩不浓，但却是顾秉谦的南直乡人的徐光启出任阁臣。
徐光启是冯紫英提出的人选。
虽然不是几方最满意的人选，但却是几方都能接受的人选，所以最终在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情况下，徐光启懵里懵懂入阁了。
练国事并没有像最初大家预计的那样出任商部尚书，而是出任了农部尚书，接替了徐光启，而商部尚书依然没换，这也让所有人都颇感意外。
原本朱国祯是和黄汝良走得很近的，没想到顾秉谦居然保留了朱国祯，所有人都意识到顾秉谦真的不像想象的那么草包孱弱，不动声色间就收编了朱国祯了。
想想也是，朱国祯是湖州南浔人，距离顾秉谦的苏州昆山很近，二人早就相识，既然黄汝良已经落败，识时务者为俊杰，那么朱国祯也没有必要去吊死在一棵树上。
只不过顾秉谦这等悄无声息地完成了这样一轮收编，还是让官应震和乔应甲都感到不寒而栗。
以前都觉得顾秉谦没什么本事魄力，但现在看来，人家从易储易帝到内阁调整，每一步都掐算到恰到好处。
这一轮人事调整中，虽然李邦华没能入阁，但是徐光启是个做事且没有多少心思的人，入阁之后自然是唯顾秉谦这个首辅马首是瞻，已经达到了目的。
加上现在冯紫英也很配合顾秉谦，否则顾秉谦也不会用农部尚书这个职位来酬谢冯系人马，可以说现在顾秉谦在内阁已经有了相当话语权了。
现在练国事升任农部尚书之后空缺出来的吏部右侍郎，由杨鹤出任，而杨鹤空出来的左副都御史则由则由傅试升任。
“瑶草，来坐。”冯紫英看着一脸谦冲淡然的马士英，忍不住暗自嘉许，不愧是历史上的有名人物，本时空中这个家伙还成了永隆八年这一科的状元，翰林院染了一水之后，听从了自己的建议，直接去了河南，这很不简单了。
要知道在翰林院担任修撰时，马士英就是从六品了，按照惯例即便是要留在朝中，只要从翰林院出来，起码也要升三级，直接就要当正五品的官员了，也就是说，马士英要比他前一科的诸如范景文、贺逢圣、王应熊这些人还要升得快得多。
冯紫英给马士英的建议是在地方上历练几年，可以很好的体会到下边的难处苦处，也了解到民间的各类事务和矛盾，对于日后入朝之后处理各类政务都大有裨益。
照理说，像马士英这种状元出身的角色，几乎都是心高气傲之辈，未必会听别人这种明显走偏锋的建议，哪怕是冯紫英给出的，但马士英却听了，还真的就下了地方，去了河南洛阳担任同知，一干就是四年，然后升任江西九江知府，在九江知府职位上一直干到现在。
现在冯紫英觉得是该让马士英回朝的时候了，实打实在四品知府位置上又干了五年，再不回朝，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你可知道此番召你回来的意图？”冯紫英微笑着道。
马士英心中有些激动，但却不好暴露出来，“大人见招，无论什么，瑶草都义无反顾。”
虽然是状元出身，但是马士英却知道自己和眼前这个只是二甲进士出身阁臣完全没有可比性，虽然对方在科举上未曾绽放多少光芒，但是人家在随后入仕过程中却堪称绝才惊艳，每一次他的职位变动，都会给朝野内外到来无数震撼和惊喜。
“呵呵，没那么严重，难道还能让你赴汤蹈火不成？”冯紫英笑着道：“好了，也不绕圈子了，都察院缺人，朝廷有意召你回来出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佥都御史也是正四品，但是这却是朝臣正四品，从地方上回来的三品官员才有资格平调三品，马士英从四品知府调任都察院佥都御史，这实际上就是升了，而且是升了两级。
都察院无人，这是冯紫英一直最为不放心的，方有度在地方上染了一水之后，冯紫英已经安排他进入都察院，但是他却没还没有资格担任佥都御史这一类职务，而是让其进了巡城察院担任御史，算是替冯紫英控制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这支力量。
冯紫英很清楚，随着内阁的调整完毕，日后的格局再不像之前了。
顾秉谦固然对自己还有依赖，但也在全力培植他自己的嫡系，而官应震和乔应甲对自己依然有了一些隐隐的忌惮和防范了。
官应震要防着自己与他争夺未来的首辅之位，而乔应甲则担心自己要取代他成为北地士人领袖。
尤其是自己在中青年北地士人中声望太高，让乔应甲很有点儿芒刺在背的感觉，这从自己与乔应甲的谈话中就能感觉得出来。
这是不可避免的。
虽然冯紫英希望尽可能地淡化地域色彩，但是有些东西却身不由己。
自己是北地青年士子中最具传奇色彩的角色，不可避免的会让北地士人青年一辈中对自己十分尊崇仰慕。
尤其是像郑崇俭、孙传庭乃至陈奇瑜这三个号称山西三杰的青年士子，与自己关系都尤为密切，隐然加入了以自己为核心的团体，这直接威胁到了作为山西士人领袖的乔应甲的地位和影响力。
冯紫英也在努力淡化这种色彩，像贺逢圣也成为了自己团体中重要一员，而他是湖广士子，马士英也加入进来，他是西南士子，吴甡、许獬、许其勋等人则是江南士子，不过这种固有看法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彻底改变的。
一番谈话之后，冯紫英也算是对永隆八年这一科的同学们有了一个更直观的了解。
马士英他们这一科的青檀书院学子表现不错，马士英、陈奇瑜、傅宗龙、孙传庭、薛文周、宋师襄等人，也都开始闪耀自己的光芒。
王应熊、马士英、傅宗龙这三个西南士人的代表，是从元熙三十六年后一直到万统年间西南士人表现最为出色的三人，好巧不巧，冯紫英也王应熊、傅宗龙都是青檀书院同学，但傅宗龙永隆五年未能考中，不得不等到永隆八年才和马士英一道考中。
王应熊与冯紫英关系密切，马士英现在也和冯紫英关系十分亲近，反倒是傅宗龙与陈奇瑜关系密切，还处于这个团体的外围，也引来与陈奇瑜交好的郑崇俭和孙传庭的批评，同样王应熊也在指责傅宗龙不识抬举。
冯紫英也知道自己不可能赢得每个人的喜欢和支持，但是像陈奇瑜和傅宗龙这种因为抹不下面子而刻意和自己拉开距离的就未免有些不必要了。
当然他也知道要化解这其间的心结可能也要一些时间和机缘，他到也不在意，不过倒是一帮同学很是着急，一直在其中斡旋促成。
除了在书院中年龄相仿关系一直比较亲近密切的同学外，像比冯紫英他们这一批年龄要大一些的同学，其实现在也在有意无意地向冯紫英他们这个群体靠拢，如方震孺、宋统殷、叶廷桂等人。
宋统殷和叶廷桂都是北地士子，一个是山东即墨人，一个是河南归德人，方震孺则是南直寿县人。
在冯紫英入仕初期，虽然相当惊艳崛起，但是对于如宋统殷和叶廷桂等人来说，他们却无意去攀附冯紫英。
毕竟你再惊艳，也不过就是一个翰林院修撰，再后来你当永平同知也好，顺天府丞也好，对于同为进士出身的他们来说，这四五品官员，还是地方上的官员，他们内心是不怎么瞧得上的，哪怕知道冯紫英未来不可限量，但对他们当时来说意义不大。
不过当冯紫英开始步入都察院挂任佥都御史和兵部右侍郎巡抚陕西时，就由不得他们这一帮年龄要把冯紫英大七八岁的同学不正视了。
都察院佥都御史是正四品，兵部侍郎是正三品，哪怕是挂任，可能都是很多进士一辈子难以企及和无法攀越的，但冯紫英只用了十年时间就走上了。
再后来以都察院都御史身份平江南，定河北，剿抚辽东，正二品了，就真的只能让人仰望了。
当冯紫英正式入阁成为大周最顶级的那几个人之一时，没有哪位同学不以是他的同学为荣，没有哪位同学可以无视这一层关系。
再清高，也没让你做什么屈辱折节之事，就是联络一下同学感情，这很难么？
或许还有人抹不下这层颜面，但极少，而且毫无意义。

第七百五十八节 勾连，策动
随着马士英、孙传庭、宋师襄这一帮人以及方震儒、宋统殷、叶廷桂这些士子逐渐归附在冯紫英身畔，冯系或者冯党的阵营日益成型。
冯紫英不喜欢用冯系或者冯党这个称谓，他更倾向于用复兴会或振兴会这样的名义来称谓这个团体。
不过如果这个时候就要用复兴会或者振兴会的名头来，更容易引来外部的敌视，所以索性模糊这种概念，大家都心照不宣。
“子舒兄。”冯紫英亲自到门阶相迎，柴恪也有些触动，连连拱手，但冯紫英不以为意，“请。”
冯紫英对柴恪的印象一直很好。
除了原来就有情谊外，更重要的是柴恪此人私心杂念少，而且也没有像官应震那么强烈的权欲心。
对方在户部尚书任上一干就是几年，取代黄汝良之后，把整个大周财政梳理得也算井井有条，这几年大周财政也进入了稳定期。
他大略能猜测到柴恪来的目的，肯定是受官应震之托而来。
按照原来顾秉谦与官应震达成的协议，或者说是当初驱逐黄汝良时两人的交易，明年春，也就是宣顺三年三月，就该是本届内阁卸任，或者说就该是首辅易人的时候了。
顾秉谦该卸任，而官应震就要接任首辅，可从现在的形势来看，顾秉谦丝毫没有要准备卸任的意思，而且还在大肆调整人事，以巩固其地位，这让官应震很是着急。
官应震虽然分管吏部，但是吏部尚书崔景荣不是他的人。
崔景荣是北地士人，而且像三品以上的重臣，不是吏部提名那么简单，都需要过内阁决定。
现在内阁的格局就是这样，顾秉谦、官应震、乔应甲、冯铿、徐光启，乔应甲和冯铿都是北地士人领袖，顾秉谦和徐光启代表江南士人，官应震是湖广士人领袖。
官应震想当首辅，天生就有短板。
虽然徐光启这个江南士人领袖有些勉强，但是他这个人在顾秉谦做出决定之后，基本上不会违逆顾秉谦的意思。
所以官应震要想把顾秉谦掀翻，除非北地士人全力支持他。
按照当初确定的规制，首辅由重臣选出，皇帝任命，但是并没有提及首辅的任期次数，也就是说可以连选连任，只要你能获得重臣们的支持，而按照惯例次辅也不能是与首辅一系士人，以防独裁专权出现。
当然这里边很多东西也都是约定俗成，并没有定制，所以这样出现很多问题。
柴恪来冯紫英这里也是迫不得已。
在他看来，形势早已经不是当初顾秉谦有求于官应震时的情形了。
当初顾秉谦面对黄汝良咄咄逼人的气势，连一届都干不满就可能被黄汝良赶下台去，不得不求助于官应震和冯铿。
有了官应震侧面的掣肘，黄汝良没法全力进攻顾秉谦，而且顾秉谦还能得到湖广士人的鼎力支持，加上冯铿为其摇旗呐喊，劝说了部分重臣支持顾秉谦，部分重臣弃权，才能让顾秉谦重新坐稳首辅位置。
现在的顾秉谦不但把徐光启招募到了麾下，而且又把朱国祯也揽入囊中，重臣中的江南士人基本上都统合到了顾秉谦麾下，官应震凭什么就觉得顾秉谦就该让位？
顾秉谦才五十出头，身体也好得好，去年还纳了一个妾室，精力很好，怎么可能再按照当初的私下约定来让位？
没错，理论上如果官应震能获得北地士人的全力支持，也的确能在明春的重臣会议上得票压倒顾秉谦，当上首辅。
可要知道当初约定顾秉谦一任让位就是私下约定，并没有律法上的约束力，冯铿也不是保证人。
就算是冯铿是保证人，那又如何？
北地士人群体不是冯铿一个人说了算，还有乔应甲压在他前面，重臣中的北地士人就会听冯铿的？
扳起指头算一算，八部尚书和都察院两都御史中除了农部尚书练国事算是冯紫英的铁杆盟友，其他都不算是冯紫英的人。
而侍郎和副都御使以及五寺卿中，冯紫英的人有谁？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傅试算一个，工部右侍郎潘汝桢算一个，农部右侍郎耿如杞算一个，除了这三人，还有谁？
把担任农部尚书的练国事加起来，也就四个，加上冯紫英本人，能够有资格参与投票，冯紫英这一党人也就五人。
湖广士人这边，官应震，自己，都察院右都御史杨涟，兵部左侍郎熊廷弼，吏部右侍郎杨鹤，户部右侍郎郭正域，也就只有六人。
也就是说，即便是获得冯紫英的全力支持，两边加起来十一票，距离要当首辅，必须还需要十票，哪怕是你获得九票，二十票都可能被顾秉谦以现任首辅的名义否决。
可这十票哪里去弄？
要么从江南士人那边去挖，要么从其他北地士人那边去拉。
其他北地士人，情况也比较复杂，理论上都乔应甲的基本盘了，如崔景荣、韩爌、孙居相、孙鼎相、孙居相、王永光这些人，都是老牌北地士人，就算是冯紫英，他们未必会买账，要让他们支持官应震，太难了。
但也还有一些三品重臣们情况不明，如商部右侍郎毕自严、大理寺卿曹于汴，这些人独立性较强，貌似和乔应甲关系也一般，会不会遵从乔应甲的指令，还真不好说。
江南士人那边，柴恪琢磨着如果好生运作一番倒是有可能能拉来几票，顾秉谦的控制力还没有那么强，但要想得到十票，那几乎不可能。
但官应震不肯罢休，始终觉得还有机会，柴恪也知道官应震肯定也还是有一些后手，比如在北地士人内部除了冯铿这边几个外，他肯定也还能拉到机票，但具体情况官应震没说，他也不好深问。
还比如在江南士人那边，估摸着官应震也准备要做一些交易，看看能不能拉到一两票来，尤其是五寺卿中江南士人不少，而且都是清闲职位，平素派不上什么用场，也没有多少人看重，但是在重臣会议上，那每一票都至关重要的。

第七百五十九节 对弈，三方？
“紫英，怕是知晓我的来意吧？”柴恪端起茶盏，沉吟了片刻，用杯盖抹了抹茶沫，平静地道。
“受人之托，难免。”冯紫英也笑了笑，“官师也这么见外了啊。”
柴恪无声地笑了笑，“时移世易，不一样了啊，当年他是掌院，你是学生，再之前，他是二品大员，你翰林院修撰，现在他和你同阁为臣，有些话就不好说了，自然就只能我来说了。”
冯紫英摇摇头，目注对方：“子舒兄，这还早吧？就算是未雨绸缪，但……”
“但”字后边没有再说下去，冯紫英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不未雨绸缪，难道等到事到临头再来找门路，那不是自取其辱？
柴恪也知道冯紫英的难处，但是他觉得有些话不妨挑明。
行就行，不行就不行，现在不行，未必到时候就不行，有难处大家都理解，也可以谈一谈条件，起码冯紫英这边和己方并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
“紫英，这样吧，我的来意你也清楚了，东鲜和六吉公原来有约定，你也知道，明年该是换届，当初约定六吉公致仕，东鲜接任首辅，但就目前的情形来看，只怕东鲜未必肯退让，虽说六吉公现在还没有明示，但我们也能看得出来，别说他不想下，就算是他想下，也还要为他那一拨人考虑，所以我觉得很难，既然这样，那就只能是……”
柴恪还在斟酌言辞，冯紫英笑着接上话：“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柴恪笑了起来，“也可以这么说吧，规矩早就定了下来，提名推举，投票决定，既简单，也公平公正，六吉公固然有他的自信，东鲜当然也想要试一试，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人嘛，总有自己的追求，这无可厚非，……”
冯紫英点点头：“可子舒兄，提名不必说了，官师自己可以提名自己，可投票四十票，过半起码要二十一票，官师有把握么？”
“若真是有把握，又何须我来找你？”柴恪摊摊手，“但总要尝试一下才行，没有尝试，你怎么能知道不行？”
冯紫英也就没什么好说了，“子舒兄，你我二人之间，我也就不打诳语了，官师希望接替六吉公担任下一任首辅的心情可以理解，原来也有口头约定，但是如你所言时移世易，情况变了，六吉公未必愿意让位，我本人也很为难，但我会支持履约，也就是支持官师，但是你也知道我这边影响力有限，……”
柴恪没想到冯紫英如此爽快就答应下来，颇感惊讶，“紫英，此话当真？”
“子舒兄，我难道还能诳你不成，但我不认为官师能成啊，重臣二十一票，这是要实打实投票的，我这边能有几票你们心里有数，你们那边能得多少票也应该心里有数，怎么能凑齐这二十一票？”冯紫英反问。
柴恪笑了笑，“那紫英的意思是六吉公就能凑齐二十一票？我们知道他现在也是煞费苦心，但是你们北地士人不支持他，就算是江南士人全数支持他，他也一样成不了，或者说他和汝俊有了默契？”
冯紫英不好回答这个问题。
顾秉谦和乔应甲关系很一般，能不能说服乔应甲的支持真不好说。
而且北地士人对顾秉谦印象也不太好，就算是说服了乔应甲，乔应甲能不能搞定这十来号北地籍重臣，也很难说。
这还是指要除开一直站在冯紫英这边的练国事、耿如杞二人。
潘汝桢不算北地籍的，他是南直桐城人，而傅试也不是北地籍的，他是南直金陵上元县人，和贾家是同乡。
“汝俊公那边的情况我不太清楚，你也知道，嗯，怎么说呢，他现在可能也有一些想法，……”冯紫英沉吟着道。
柴恪大吃一惊，连忙问道：“汝俊也想当首辅？”
冯紫英悠悠地道：“谁不想呢？都走到这一个位置上了，汝俊公也算是咱们北地士人领袖，就目前来说，北地籍重臣数量最多，如果你们湖广籍士人能支持他，他未必就不能争一争这首辅之位啊。”
柴恪断然摇头：“这不可能，东鲜不可能同意，我们是和六吉公有约定的，如果汝俊也要来插一脚，那就坏了规矩！”
“子舒公，什么叫坏了规矩？当首辅并没有明确谁能当，谁不能当，当初约定俗成的规矩也就是只要是阁臣，就可以当，哪怕他只当过一天阁臣，汝俊公入阁时间虽然短了一些，但也有两年了，等到明年也差不多，……，而且入阁方能为首辅也只是约定俗成，并非明文定制，……”
冯紫英的解释并未能赢得柴恪的认同，“明文定制也好，约定俗成也好，总要讲道义规矩，昔日乘风公担任首辅，我们都是全力支持，但现在怎么轮到东鲜了，大家就画地为牢锱铢必较了呢？”
这个话让冯紫英也不好接，首辅位置只有一个，而诸公年龄都不小了，身体状况也不一，等上两三年，没准儿身体有支撑不起了。
就像齐永泰一样，本来该干满一届的，大家都心服口服，可谁让他身体不行，才干了一年多就不行了，总不能成日在病榻上办公吧？
“子舒兄，我只是说有这一种可能，没到那个时候，谁也说不清楚不是？”冯紫英无奈地摆摆手，“汝俊公也从未和我提及过，但我感觉吧，现在这个局面下，也难免汝俊公会有一些想法。”
柴恪心里已经有数。
事实上他们也不是没有担心过乔应甲有这方面想法，但是现在北地士人虽然势力最强，在重臣中所占数量最大，但是北地士人中乔应甲虽然是当然领袖，但是冯紫英影响力也不可低估。
更为关键的是，练国事、耿如杞、傅试和潘汝桢四人是坚定不移站在冯紫英这边的。
这个小群体的凝聚力极强，可以说冯紫英就能决定这四票投向何方而不会打任何折扣。
而不像乔应甲对其他北地士人那样，还需要逐一说服，其中难免会有不服从或者不认同而不肯支持乔应甲的，这些变数有多大，估计连乔应甲自己都说不清楚，也许现在说服了，到投票的关键时刻，投票的重臣又不认可了，改弦易辙了，这种情况很可能出现。
一句话，乔应甲对其他北地士人的影响力，对整个北地士人群体的驾驭能力不足，远不及当初的齐永泰，就像顾秉谦对江南士人群体一样也驾驭不足，一样存在这种情况。
反倒是官应震对湖广士人的驾驭能力和冯紫英对其这个小群体的驾驭能力相当牢固。
话都说到这份上，冯紫英也表明了态度，但他还是想要问一句：“紫英，如果汝俊也要竞争首辅，东鲜也有此意，还有六吉公，那你们会投谁？”
冯紫英摊摊手，“子舒，如果他们三位都要通过重臣投票来决胜负，我估计无论我们这几票投谁，他们都一样过不了半，真要出现这种混乱局面，那非朝廷之福，最好能找到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方案来，妥协，甚至交易，……”
冯紫英说的如此直白，让柴恪也是摇头，“如果选不出来，那六吉公可以继续代理首辅，我估计这也不是东鲜和汝俊愿意见到的吧？”
“六吉公一样不愿意见到这种局面，从首辅变成代理首辅，他的威信会受到巨大打击，还不如寻找一个合适的妥协方案，……”
冯紫英话音未落，柴恪已然变色，“你是说六吉公要和汝俊妥协？”
妥协的条件是什么？自然就是让乔应甲当次辅，而将官应震撵下次辅之位。
如果官应震从次辅位置下来，只怕也就没脸再在内阁中呆着了，只能隐退了。
冯紫英摇摇头，“我只是说有此可能，子舒兄，若是东鲜公能和汝俊公达成妥协，未必不能做到啊。”
柴恪走了。
没能拿到一个满意的答复。
事实上距离真正的内阁换届时候还早，谁也不清楚到了那个时候，形势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顾、官、翘三人的对决和博弈会演变成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甚至就算是一个素人和路人的徐光启，也未必就只会旁观，也许一样会有他自己的看法。
……
“柴恪去了紫英府上，……”乔应甲目光沉静，颌下长须微微颤动，“呆了很长时间，看来东鲜是按捺不住了，或许等两天就要来我府上了。”
孙居相皱着眉头，瞟了一样旁边的韩爌，“汝俊，看样子紫英是真打算自立门户了？要分裂咱们北地士人？”
韩爌摇了摇头，“伯辅，你这话太没道理，没错，紫英身边几个的确和他走得很近，但是傅试和潘汝桢都不是咱们北地人好不好，至于君豫，你觉得谁能因为地籍原因就能左右他的观点态度不成？”
孙居相没有回答韩爌的话，“汝俊，这还有小半年呢，东鲜就开始动起来了，看样子是真的不踏实，没把握啊，六吉是不打算遵约而退了？”

第七百六十节 三方，四方？
“口头约定而已，何况这种形势下，六吉也要为他身边的一帮人，为江南士人考虑。”乔应甲倒是很看得开，摇头。
“也不能完全算是江南士人，六吉对江南士人的控制力影响力没那么强，一来他自己心有不甘，二来为其身边人考虑罢了，李邦华、朱国祯、左光斗这些人恐怕都不愿意他退下来。”韩爌沉吟着道：“但只要六吉不愿意退，东鲜就没多少希望，除非咱们这边支持他。”
孙居相冷笑：“我们凭什么支持他？湖广士人从未有过当首辅的先例，历来都是咱们北地士人和江南士人之间轮转，他让咱们支持他，那何如他们支持汝俊？”
如果湖广士人支持乔应甲，那顾秉谦也无法和乔应甲抗衡，北地士人加湖广士人，得票可以轻松超过二十一票。
就算是乔应甲无法得到所有北地士人的支持，但官应震在湖广士人内的影响力还是很强，一旦官应震决定支持乔应甲，便可得到湖广士人的全力支持，仍然能超过二十一票。
“只怕湖广士人不会同意，除非我们先全力支持东鲜，最终东鲜又失利，才有我们的机会。”韩爌沉吟着道：“可我们如果全力支持东鲜，东鲜又得到紫英的支持，他便稳操胜券了，汝俊哪里还有机会？”
这是一个悖论，只有北地士人支持官应震，湖广士人才能同意支持乔应甲，可得到了北地士人支持，官应震便能获胜，乔应甲拿着湖广士人的支持又有何意义？
这就成了一个无解的难题。
如果北地士人不能全力支持官应震，官应震就基本没戏，除非官应震能自己凭本事从江南士人中拉来几票，再得到冯紫英的全力支持，但即便这样官应震仍然不足以获得二十一票，还要从北地士人挖走几票才行。
这种可能性不能说没有，但比较小。
从江南士人和北地士人挖墙角拉票，肯定会有一些效果。
但以湖广士人自身六票，加上冯紫英那边的五票，他能得到十一票。
另外十票就有些难度了。
江南士人那边也许官应震能获得三四票，而北地士人这边，官应震得票不会超过三票，也就是说官应震顶多能获得十八票。
再略微上抛一些，十九票就是极限了，官应震靠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得到超过十九票。
同样，对乔应甲来说，这一样是一道难题。
得不到湖广士人的支持，北地士人得票大概在十四票左右，冯紫英如果全力支持，也只能得到十九票。
江南士人那边，乔应甲很清楚自己在江南士人印象中很糟糕，远不及官应震，这种对决，很难得到那边的支持，哪怕去拉票，都难度极大，毕竟这是公开透明的投票，都是要摆在明面上的。
乔应甲认为自己能够从江南士人那里获得一票就是突破了，可即便是二十票，也难以当选首辅，顾秉谦以本届首辅为优势，获得二十票即可，可他和官应震却不行，必须要获得二十一票才能获胜。
而且这里边也还有一个隐忧，即便是北地士人内部，乔应甲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大理寺卿曹于汴，兵部右侍郎袁可立，素来与他关系不睦，甚至可能还有一二与他有些龃龉的，如果要出什么幺蛾子，别说投反对票，这些人就是寻个理由投票时不到场，视为弃权，他再努力也是白搭。
同样这种可能性也存在于顾秉谦那边，顾秉谦一样没有把握得到江南士人的全力支持，关键时候跑漏一二票一样大有可能。
说来说去，整个四十重臣中，都还存在一个为数不少的变数票，对顾秉谦和乔应甲来说，他们两个人的基本盘中都有二到四票的风险票，也就是说，这几张风险票中，都存在弃权甚至转投别家的可能。
官应震和冯紫英所在的阵营就不存在这个问题。
这就成了一个巨大变数，无论是顾秉谦、官应震乃至自己，都一样清楚这其中变数，都一样希望对方内部存在的变数票变得有利于自己，同样尽可能地去稳固自己内部的不稳定因素。
这就需要在未来几个月里，大家各显神通，如何去做工作，确保对方的不利因素变成有利于自己，而自己的风险提前消弭消除掉。
“如果汝俊和东鲜形成这种僵局，都难以过半的话，就便宜了六吉了，他可以轻松……”
孙居相话语尚未说完，就顿了下来，似乎也觉得自己这话有些不准确，迟疑了一下。
“就算是汝俊和东鲜过不了半，可也未必能便宜六吉吧，他也未必能过半，二十票他也不一定能拿到啊，江南士人中见风使舵两面三刀者不少，看不上他的也不少，……”
“见风使舵和两面三刀者如果确定汝俊和东鲜无望，肯定会投六吉，但吴道南这种看不上顾秉谦，或者原来紧跟黄汝良的，只怕不会投票给六吉。”韩爌摇头，“但就算六吉得票过不了二十，但他以本届首辅的名义，依然可以担任看守内阁首辅，但这个看守时间是多久，就不好预测了，也许一个月，也许三个月，也许一年，甚至三年，……”
韩爌和孙居相面面相觑。
但的确这个规则就是如此，如果重臣会议选不出得票过半的人选，这个看守内阁首辅就可能一直当下去。
不过看守内阁的首辅权威性会大打折扣，很多施政纲领就难以贯彻执行下去了，在地方上也会受到很大影响。
看守内阁长期化肯定是不合符大家利益的，谁都不愿意这种局面一直持续，但在几方势均力敌，谁都不愿意让对方如愿以偿的情况下，要打破这个僵局也很难。
就算是北地士人势力最大，但是却也没有大到可以自成一体的地步，不能从其他派系拉来几张票，就过不了半。
“紫英那边，有没有征求过意见？”韩爌忍不住问乔应甲。

第七百六十一节 即将摊牌，或有所谋
乔应甲沉吟不语。
孙居相也皱起眉头，“汝俊，莫非你们俩之间还有心结了不成？”
乔应甲摇了摇头，“心结倒也说不上，就是觉得这两年紫英变化有些大，或者说成长太快，超出了我们的想象吧，君豫现在是死心塌地跟着他，潘汝桢和傅试也就罢了，但耿如杞这样一个方正之人，居然也坚定不移地和他走到一起，有些感慨啊。”
韩爌和孙居相都明白乔应甲话语里的意思。
作为北地士人领袖，潘汝桢和傅试不是北地士人而是江南士人，他们俩和乔应甲没什么交情，不会遵从听从乔应甲的意见和态度很正常，但是练国事和耿如杞是实打实的北地士人，乔应甲没有把握让二人服从自己，反而是冯紫英让二人心悦诚服，这就让人有些不是滋味了。
韩爌咂嘴，“紫英这几年成长很快，不知道你们注意到没有，很多人之前都只觉得紫英擅长打仗，军务娴熟，知兵善战，这没什么好说的，但我要说的是紫英更擅长经济，在永平府和顺天府任职期间，虽然是同知和府丞，但实际上却做了很多通判的活儿，山陕商人对其交口称赞，开海建港也让北方海贸也迅速繁荣起来，加上冶铁、采煤、水泥、军工几大产业的迅猛兴起，难怪山陕商人都说他好话，连江南那边都一样受到影响，……”
这些乔应甲和孙居相都清楚。
韩爌没说扬州证券交易所的事儿，这直接就把云集扬州的南北盐商们给“俘虏”了，巨大的资金终于不用搁在地窖里发霉，也不需要全部存入到银庄中去挣那点儿利息，而是进入股市，既可以增值，还可以随时变现，使得盐商们喜笑颜开。
“这大概就是紫英的底气吧。”孙居相也插话，“他这么些年做的事情，基本上都是按照发展工商和海贸这条路径来的，后来又竭力推广新作物，对咱们北地的影响的确很大，咱们在这方面的敏感度就差了一些，而且说实话，做这种实务，我们这个年龄也差了一些。”
乔应甲叹息一声，“假以时日，紫英未来的确不可限量，不过这一次，我还得和他好好谈谈，我知道六吉在竭力拉拢他，东鲜也一样，但这一次他必须要站稳脚跟，他毕竟是咱们北地士人出身，屁股不能歪了。”
韩爌和孙居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汝俊，如果确定要争这一回，除了紫英这边，恐怕我们自家内部也还要好好梳理梳理，有些人对咱们也有些看法，还得要好好疏导疏导，早些把一些情况沟通好，莫要等到事到临头才来抱佛脚，就晚了。”
乔应甲点点头，“我找你们俩来也就是这个意思，曹于汴和袁可立和我素来不睦，还有两三位可能也因为一些事情对我有些怨气，但是要请你们二位以及自强（崔景荣）、有孚（王永光）帮着去劝说劝说，顾全大局，……”
韩爌和孙居相对此自然是没有话说，这本来就该是他们要做的，如果连他们几个都不能齐心协力了，那这北地士人人心就真的要散了，也许十年后冯紫英会来扛起北地士人大旗，但现在他应该还撑不起这个局面来。
……
宣顺二年的年末显得有些阴冷。
连续三日的大雪让整个京师城都铺满了皑皑白雪。
若是前几年，尤其是元熙、永隆年间，这街边巷尾和那破庙祠堂边儿上，早就躺满了冻僵了的路倒尸。
巡捕营和顺天府宛平、大兴二县的衙役与各坊的人早早就要开始清理这些冻毙的流民乞丐。
每一场雪下来，送往城外乱坟场的尸体不下两三百具，但是进入万统年间后这种情形就逐渐减少，到宣顺年间，就更少了。
这连续三日大雪下来，也不过就是一二十具罢了，比起永隆年间减少了九成。
京中老年人每到这个时候都会提起这桩事儿，觉得这大概是京师城里一个最大的变化。
其实也很容易解释，原来每年都会有大量流民涌入京中，少则数千一两万，多则直奔七八万去，无论官府用什么手段遣返驱逐，但是每年总还是有那么万儿八千的流民想方设法留在京中。
这也是每年京中人口增长的一个重要因素。
而其中那些个谋生无路求活不能的老弱病残和妇孺，免不了就会渐渐沦为乞丐。
一到这种隆冬季节，几场大雪下来，就能让很多支撑不下来的弱者被淘汰，那往城外坟场拉的马车堆满了冻硬了的尸体一路穿街过巷落入眼中，这也是京中百姓司空见惯了的。
“雪夜读禁书，雨中梦高唐。其实未尝不能倒转来，雨中读禁书，雪夜梦高唐啊。”冯紫英恋恋不舍地从身下这具娇腴丰润无比的胴体上翻身爬下来，又立即陷入了旁边另一具粉肢雪股中。
刮骨吸髓啊，冯紫英心中暗念清心咒，再这样下去，自己恐怕就真的没法起床了。
偶尔的荒唐一回，往往是最能让人兴奋冲动，难以忘怀的，像宝钗这样端庄稳重的性子，平素也是断断不会和其他女人一起共伺一夫的，哪怕是自己最贴心的的丫鬟，也不行。
不过昨夜里雪夜温酒小酌，加上冯紫英诗情豪意大发，连续吟诗（剽窃）多句，惹来宝钗和香菱莺儿都是浓情盛宴，最后借着酒意，冯紫英也就拥女酣眠，其间自然免不了你侬我侬，颠鸾倒凤，恣意纵送不提。
宝钗何等性子，虽然酒醉后有些放纵，但是晨间醒来也是娇羞无限。
好在莺儿和香菱都是贴心贴身得不能再有的人了，宝钗纵然心中暗自嘀咕日后再也不能有此行径，但念及昨夜郎君在床笫间龙精虎猛的情形，也还是暗自心惊。
说实话，随着这几年里冯紫英留在京中再也没有外出奔波颠簸，女人们也逐渐安定下来，一门三房林林总总一大群人也都在三爵街，也就是昔日的荣宁街荣宁二府打通之后的冯宅定居了下来。
甚至连布喜娅玛拉和哲哲二人也都在冯宅中有了专属的小院，只不过一直不太安分守己的布喜娅玛拉还是希望在外边儿奔波，经常往来于天津和京师之间，偶尔还要和哲哲回一趟辽东，甚至也还去过扬州。
冯紫英入阁成为本朝最年轻的阁臣，也让整个冯家都陷入了兴奋狂喜高潮中。
三十岁不到的阁臣，可以说未来担任首辅几乎就是铁板钉钉的，悬念不过就是三十五还是四十岁能当上首辅罢了。
但随之而来就是更为繁重的公务，几乎每天都天黑才能回家，夜间一样有数不清排不完的帖子送进门房，等待着接见。
即便是休沐日子，一样也是不得安宁。
朝中的，地方上的，军中的，还有士绅商贾以及书院和两所军官学校的学子，林林总总，络绎不绝。
光是门房上安排见面排序都需要排到几天后了。
那种临时应急的接待更是数不胜数。
每一次打乱安排都意味着时间要往后推移，这回到后院歇息的时间就要被延后。
哪怕是晨间锻炼没有落下，但时间上缺少了，张师的方剂从冯紫英偶尔为之变成了后宅三房大妇亲自掌管，有条不紊地常备了，但这精力上也一样感觉得到不及十七八岁时候那般念着女人就心急火燎只想着那点儿性事了。
冯紫英一直觉得自己有着穿越者的光环，还有张师这个在世华佗帮自己调理身子，女人再多也经受得起，但是现实告诉他，世间就没有铁打金刚，孙悟空的金箍棒按照自己这样要雨露均沾，人人满意，都得要磨成针。
怎么来合理调剂就成了“心头大患”，这三十岁的人或许还能勉强凑活，这再等几年，奔四十了，只怕就真的要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也难怪永隆帝当初面对梅月溪和郭沁筠这样的绝色都要退避三舍，对元春以及周吴郑这些无一不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女子都毫不动心，真的是刮骨钢刀啊。
“相公，该起床了，这可不是夜里，都天光大亮了，您不说今日还有重要客人要登门么？”
宝钗用锦被遮掩住胸前风光，看着还在莺儿身上奋力耕耘的丈夫，也有些酸意，小声提醒道。
“嗯，是该起床了，这当阁臣不是人干的事儿啊，这都年末了，还不得清净。”冯紫英意犹未尽地喘息了一口气。
“不是相公您邀约他们来的么？人家不远千里从江南而来，相公也该有些礼遇才对。”
宝钗看了一眼蜷缩成一团，双腿保持着诡异姿势的莺儿，知晓这丫头的心思，索性就自己起来，替冯紫英收拾起身。
“礼遇自然要礼遇，但这也是相互的，并非单纯我有求于他们，当然也得承认，这几年里我们合作很愉快，各取所需。”冯紫英站在床前，任由宝钗和进来的香菱替自己着衣洗漱，若有所思：“他们此番来也有他们的想法和意愿，有时候啊，人都是骑虎难下，欲退不能啊。”

第七百六十二节 振聋发聩，人心在我
江南商人的进京，是他提议的，原本是想谈一谈对南洋乃至安南的开发，但没想到翁家那边的回信说是会有较多的客人来，提到了郑家、沈家、许家、徐家等多人，大大出乎冯紫英的意外。
冯紫英原来和江南商人打交道一般就是翁家居多，偶尔郑家也会参与，其他人一般不正式见面，更多是带话，但是这一次翁启明在信中提及了商人们有一些想法，这让冯紫英隐约也猜测到了一些什么。
他当然不会拒绝。
或者说本来自己也有一些这方面的想法，只是尚未考虑成熟，觉得一些条件还不成熟，但是江南商人的影响力不容小觑，或许能从他们那里得到一些更多渠道的消息。
这几年里冯紫英和江南商人的联系明面上似乎少了许多，但是内里却是越发紧密，从南洋的开拓到扬州证券交易所的兴盛，无一不触及到了江南商人最大的兴趣点。
江南商人的商业嗅觉的确要比山陕商人更敏锐，动作上也更激进，相比之下，山陕商人更愿意在朝廷指导意见下跟进，而江南商人则喜欢他们自己先上，拔得头筹，因为啖头汤总是利润最为丰厚，最后再来朝廷保障。
不过冯紫英的直觉和眼光比江南商人们更进一步，也使得江南商人们都觉得冯紫英才真正是他们江南商人的领袖，每每有什么新奇思维和路径，冯紫英的指点都能让他们耳目一新，然后大喜过望。
正因为如此，无数江南商人都叹息不止为什么冯紫英不是江南士人。
他们觉得冯紫英的性子怎么都觉得不该是北地士人，更不可能是武勋出身才对，可恰恰就是这个人，这么些年来，从提出开海之略开始，一步步走下来，却成了江南商人最贴心最合意的伙伴和盟友，无人能望其项背。
像顾秉谦和徐光启都是地道的江南士绅，但一个醉心于朝中争权夺利，一个是埋头于格物农学，被逐走的黄汝良乃至更多的江南士人仍然倾向于那些土地士绅，所以这也让江南士绅们越发觉得地域界限已经不是问题，关键是谁能代表他们的利益，谁能给他们带来利益，这才是关键。
除了冯紫英，无人能做到。
面临变革之世，江南商人在朝中当然也有他们的眼线、渠道和人脉，明春的内阁换届就成为所有人关注的焦点。
虽然这几年里大周的发展势头很不错，但是内阁乃至朝中纷争不断地纠葛，也让很多政策受到影响。
而每一个阶层和群体都希望自己的利益更应该得到保障和支持，自己的意愿应该得到体现。
尤其是工商阶层认为工商税收每年都以一个相当高的比例增长，这理所当然让他们拥有了更强的底气。
所以他们希望和冯紫英好好谈一谈，沟通一番，表明心迹。
到翁氏兄弟同时到来还是让冯紫英有些讶异。
印象中翁氏兄弟从不共同出现，要么翁启明，要么翁启阳。
包括江南商人中他们自己洞庭商人或者龙游商人也是如此，几乎少有看到这两位同时出现在某一公开正式场合，可能也就是在他们翁家自己的家庭聚会或者祭祖时才会看得到。
盐商中的代表来了两位，除了何廷发，还有号称徽州盐商的代表顾家顾祖铭。
扬州盐商虽然名义上是扬州盐商，其实主要是由徽州盐商，山陕盐商和扬州本地盐商三部分人组成。
但因为从前明开始，这些来自山陕和徽州的盐商就开始世代居住于扬州，虽然他们祖籍是山陕或者徽州，但早已落籍于扬州，应该算是新扬州人了。
只不过这百年来，家乡的族人子弟仍然不断有人来扬州发展创业，所以也在不断地为徽州籍和山陕籍的盐商们增添新血液，所以扬州盐商这个群体内部，依然略有区分。
江右商人以安福商人为主，来了两位。
龙游商人同样也来了两位。
海贸商人以闽浙为主，闽地一位，浙江一位。
这样一来规模就相当宏大了，整整十位。
以往冯紫英和江南商人见面顶多也就是三四位，大部分时候都是两三位，但这一次翻了一番还有多，足见江南商人们的重视程度。
这些人，冯紫英大部分都见过，甚至有过交道，但也有只闻其名未曾见过的，但能代表一地商帮群体，自然都是其中具有影响力的佼佼者。
放眼望去，冯紫英也忍不住感慨，这些人若是要全力支持，拿出上亿白银也不在话下，他们代表了这个时代最强大的资本集团，就算是山陕商人也要略逊风骚。
只可惜朝中这些臣僚们都下意识地忽略了这股力量，他们还沉湎于士人们的风评，土地士绅们的口碑，却不知道资本已经具备改变一切的能力，这个时代即将到来。
气氛并不严肃，冯紫英甚至还有心情和商人们开着玩笑，谈着今年和来年的生意。
“克定，东番都成为了你们的势力范围了，我可是听说东番设府了，但知府在很多时候都要听你们安福商人的意见，你们说这是好现象，还是不好的征兆啊？”冯紫英笑吟吟地道。
刘克定是安福商人中的首席代表，这么些年里一直和和冯紫英合作愉快，也坚定不移地跟随冯紫英的指挥棒来旋转，从东番到巴拉望，再到虾夷，都有参与。
不过安福商人更喜欢的还是南边儿，东番的大获成功，使得安福商人底气大增，开始与段喜贵合作发力巴拉望。
巴拉望的迁民日益增长，来自江西、福建、广东、广西的移民都开始进入巴拉望，他们很适应巴拉望的气候，但要让他们去虾夷，就有些难度了。
巴拉望岛上的水稻种植可以一年三熟，这也是大周大陆上这些地方无法比拟的。
当然每年台风的威胁和影响也是一个问题，使得这里的粮食种植也有很大波动，但是对于穷苦惯了，手中无地的佃农雇农们来说，能给他们一块可以自己开垦种植，可以自主决定的土地，那简直就是给了他们第二条生命，无论什么艰难险阻都阻挡不了他们的这份热情和激情。
巴拉望的垦拓进入了高速发展期，但冯紫英很清楚巴拉望容纳不了多少人，安南、旧港这些才是未来。
不过现在的巴拉望岛周围仍然还有一些大有可为之地，比如班乃岛、棉兰老岛这些对稻米生产有着良好水热条件的地方，佛郎机人正在扩张，但是他们力有未逮，正是安福商人们的好机会。
南洋有太多的岛屿了，水热条件好，随随便便一个岛屿纵然比不上东番，但也相差不多。
随着对南洋的探索日益深入，现在南洋最详细的地图已经摆在了户部、兵部、工部、商部、农部的桌案上，如何来进一步加强拓垦，也成为大周朝廷的一项国策指向。
随着大周进入了安定期，人口的爆发式增长已然不可避免，那么如何解决这些人口增长带来的生计压力，除了在农作物上下功夫，外迁拓垦已经成为一条国策。
冯紫英很重视安福商人，因为他很清楚未来几十年，大周无论是对外商业发展需要，还是内部人口压力，都不得不迫使朝廷走向扩张之路，向北向西是战略需要，但是向南则是人口压力使然。
北面的辽东还行，再往北，要说能容纳多少人，就不现实了，西边也一样，除非彻底解决叶尔羌国，进入到费尔干纳盆地，或许还可以吸纳一部分人口，但这没有二三十年的经营，估计很难控制那一区域。
相比之下，这南洋就要容易得多。
三大水师现在无用武之地，朝廷已经在质疑花费大量银子在这上边的必要性，那么水师南下为迁民护航和开辟新领域，就是必然的了。
拓垦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这里边需要周密的规划和部署，涉及到太过琐碎繁杂的事项。
安福商人经营这么多年，已经轻车熟路，换一拨人来做，几年都未必能上手。
所以冯紫英尤为看重这个群体，尤其是这个群体培养出来的大批经营人才。
“回大人，我们素来尊重官府的律法，东番情况可能较为特殊，官府新来之人可能有些方面不太熟悉，所以多有征求之意，但我等都是实事求是，为官府建言献策。”
刘克定的回答让在座商人们都笑了起来，这话说得漂亮，但是不能掩盖安福商人在东番的影响力。
不过这也难怪，新设府，去的官员啥都不清楚，不知能依靠安福商人来慢慢熟悉，还能怎么样？
“克定，你们江西人也可以选拔一些信得过的人进入官府嘛，进士不现实，举人呢，秀才呢，白身也可以嘛，这样不就相得益彰？”冯紫英悠悠建议道：“另外朝廷将来有意要在科举上有所改革，不能只考经义和时政，要加入格物、商算和律法，……”
振聋发聩，一时间众人尽皆起立。

第七百六十三节 乱斗，乱象，乱局
“大人，此言当真？！”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就连翁氏兄弟也是震惊莫名，面带喜悦，“要增考格物、商算和律法？”
“嗯，这是我的想法，也准备在内阁上提出来，为此我也和礼部交涉过了，礼部那边可能还有些异议，但我打算坚持我的意见。”
冯紫英话语里充满了力量和自信。
如果说商人子弟参加科考还不算什么特别值得惊喜的事儿，商人子弟可以允许入仕，哪怕是取得秀才甚至白身身份也有机会入仕，就是一份意外惊喜，可这允许科举加入格物、商算和律法，那就不一样了，这是改天换地！
格物和商算是工商行业的基础，即便是商人们也很清楚，他们的子弟虽然也读书，但是在这种家族和家庭氛围中，对格物和商算自然就有一份天然的亲近感和优势。
而且更为重要的是朝廷如果在科举上改变了政策，这是一个原则性的导向问题，意味着朝廷开始将工商人士列为了几乎平等的地位，这是颠覆性的改变。
从古至今，士农工商，但前两者历来都是被视为高人一等的阶层，而后两者则是低人一等，只比所谓的下九流略好，士为尊，农为本，这是历朝历代从皇帝到官员们奉为圭臬的金科玉律，现在朝廷有意要把工商阶层的社会政治地位提升到和士农一样的层面，这简直就是惊世骇俗了。
不，这不是朝廷有意，而是冯大人有意，冯大人只是阁臣，还不能代表朝廷，他只是有此想法，但要做到，现在的力量还不足以实现。
但这已经是众人心目中的一盏明灯，值得所有人为之而奋斗。
似乎是觉察到了众人内心的狂喜和兴奋激动，冯紫英笑了笑，“诸位，这是一个发展趋势，当工商阶层为国家的发展和百姓的福祉做出更大的贡献时，朝廷理应正视这一点，而不是无视或者冷遇。”
众人尽皆点头叹息，可朝廷并没有这样做啊。
“我一直认为工商阶层正在积极为国家和民众做出更大的贡献，比如对外垦拓，容纳更多迁民，比如创新工艺制造出更好的铁器和火器，比如促进粮食以及其他物资的流通，降低物价，对国家，对百姓，都受益良多，而且我也相信工商阶层可以做出更大的贡献，并为此付出更多的努力，那么朝廷又有什么理由不给予工商阶层更高的礼遇呢？而且只是一个平等的待遇而已。”
冯紫英这一番话再度触动了一干人的心境，是啊，就是一个平等的待遇，为何却如此难？
千百年来，就没有谁敢打破这个禁忌，但现在轮到大周朝了，冯大人能做到么？
他们都很清楚横亘在前面的阻力有多大，冯大人要挑战那些既得利益群体的底线，势单力薄，如何能做到？
翁启明和翁启阳兄弟忍不住交换了一下目光，然后望向其他众人。
何廷发，刘克定，以及其他诸人也都是面色潮红，手握双拳，相顾而微微颌首，显然都明白对方的想法。
面对这样一个历史性的契机，改变包括他们家族在内的整个阶层的契机，谁若是退缩了，那简直就是历史性的罪人。
“大人，我们一直知晓您对我们工商阶层的看重和信任，因此我们也从不敢辜负您对我们的期望，都说我们商人重利轻义，但我们要说的是，那等商人只是等而下之的末流商人，我们很赞同您的一句话，商以信义而立，无信则无规则，无大义则失根基，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翁启明目光在众人面上掠过，获得了所有人点头认可之后才缓缓说出心声。
“此番我们来京中，当然不止于只想要和大人商讨未来的一些规划，在我们看来，我们工商阶层的规划更需要和朝廷的远景规划融为一体才能有更大的发展，可明年内阁换届在即，我们作为工商阶层，我们希望也能有机会为大人效绵薄之力。”
冯紫英笑了起来，手却在官帽椅扶手上轻轻摩挲，“哟，这么担心朝廷未来有变？”
“不，我们不怕变，就怕因循守旧的不变。”翁启阳接上话：“说实话，我们已经感受到了朝廷内部的纠缠纷争带来的僵局影响，我们更希望能有一个明确可期的发展规划，……”
冯紫英把身体微微向后一仰，这是要图穷匕见了？
若是没有自己先前的一番话，只怕这帮人也一样要不甘蛰伏，要准备发出属于他们自己的声音了，自己先前的一番话不过是加强了他们的信心和决心，让他们不再有那么多顾虑了吧。
真的到时候了么？
冯紫英心境微微意动。
他不敢说有多少把握，但是尝试一下呢？
不过一旦挑破了那层纸，不管结果如何，只怕就再也回不去了，顾秉谦、官应震，乃至乔应甲，怎么面对？
是继续蛰伏，或者当一个完美的助手，积蓄实力，等待下一届一举定乾坤，还是奋力一搏那主宰之位？
五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自己等得起，但是关键在于有没有必要在等下去？
当下的局面顾官乔三人称得上是势均力敌，虽然顾秉谦看似略占上风，但是一旦官应震和乔应甲决心要挑战他，他的劣势就会被放大，他在江南士人中的影响力驾驭力不足的弱点就会被人利用，无论是官应震和乔应甲都可能挖其墙角。
冯紫英不看好顾秉谦能在这一战中完胜。
同样官应震和乔应甲也都有其致命弱点。
官应震的弱点是湖广士人基本盘太小，如果得不到江南士人和北地士人主流派支持，很难胜出。
乔应甲则是因为其自身的性格缘故，虽然北地士人是重臣中最大的一派，但北地士人他不能获得全部支持，甚至可以肯定有二三人会明确不投他的票，甚至像崔景荣和王永光等人对其也不是很认可，当然在北地士人团结的份儿上，这些老牌士人肯定会投他一票，但其他中青年士人就未必了，就算是韩爌和孙居相帮他出面斡旋也未必能行。
所以现在这个局面就是一个混沌乱局，这接下来两个月可能各方都会各显神通，但是能不能遂愿，谁也没有绝对把握。
那自己呢？
就凭手中五票，就想要去挑战？
好像还真的像是儿戏啊。
但不试试怎么能知道行不行呢？
很多时候，你怯于一试，也许就要错过最好的机缘，你勇于一试，没准儿就能有意外之喜。
眼前的这一拨人目光中的炯炯神光不也就说明了很多东西么？
连他们都认为应该去一搏，怎么反倒是自己还怯了呢？
年末的这一日，谁也不知道究竟那堂中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冯宅的人都知道，客人们都是陆陆续续从后门悄然离开的。
多年以后，黛玉都还能记得那一晚，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两位苏州乡人——翁氏兄弟走得最晚，在门前还和相公好一阵密语，最后才慨然举步，步履凝重。
宣顺三年的早春依然有些冷，整个朝局似乎陷入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凝滞状态，无论是内阁会议还是朝会，所有人都在明面上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但同样所有人也都能感受到暗流涌动。
方从哲从老家德清回了京师，实际上京师城才是他成长的地方，但是他祖籍却是浙江，而致仕后他也回了浙江老家居住。
但这一趟他也回了京师来，据说是要小住一段时间。
几位阁老门庭都显得月白风清，似乎再没有往日那等密集登门的情形，但实际上都知道某些事情不需要在明面上了。
“还有几日？”
“十五日。”
“呵呵，都稳不住了？”
“除了小冯阁老和子先公（徐光启），不过等小冯阁老门的人也多了起来。”
“小冯阁老不必提了，三十岁不到，想也不敢想啊，或许下一届，他可以争一争次辅，至于子先公，他可能从来就没有那份心思吧。”
“那三位呢？”
“自己也不好做得太明吧？自然有人替他们奔走，没见李邦华、朱国祯、柴恪、杨鹤和韩爌、孙居相这些人都活络起来了？”
“那中涵公（方从哲）为何突然回京了？他要帮谁？我记得他好像和顾首辅没那么密切的关系啊。”
“还真有些看不透，或许就是碰巧了？”
“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情，那进卿公（叶向高）为何不回京？”
“不是说巧了么？谁都要回来，那岂不是真的要一场乱斗？”
“难道不是么？鼎足而三，都说很期待这一次廷推结果呢。听说《京都晚报》和《趣闻轶事》都推出了博彩，赌谁胜出，赌谁能得多少票呢。”
“呵呵，这帮闲极无聊的宗室，还居然搞出来这一出，都察院也不管？”
“谁现在还有心思管这个？再说了，皇上继位无声无息，许多人甚至都记不得宣顺年号了，还以为是万统九年呢，呵呵，天家都这样了，都察院和龙禁尉还不能让人家多挣两个？……”

第七百六十四节 风乍起，人渐分
“传言很多？”冯紫英很认真地在书案上挥毫泼墨。
这么些年来，能坚持下来的习惯不多了，练练书法算是一项，不求能把书法练得多好，但是还是得说比起才来这个世界时，有了长足提高。
“沸沸扬扬，不仅仅是小报上开出了赔率，坊间茶楼酒肆里边也是各种打赌押注都有，倪二和贾蔷都来说，金钩赌坊和大观园里都有，现在已经成了京师城中多年难遇的一场舆论盛宴了。”
黛玉和史湘云一左一右站在一旁，含笑陪着说话。
“另外，相公，雨村公也托人带了帖子来，希望能和你见一面。”黛玉秀眉微蹙，“我都在琢磨，原来雨村公也没有这么讲究啊，现在倒还拘泥起来了，还要专门带帖子来，那长随还专门带话求见了妾身一面，也的确是雨村公身畔跟着多年了的。”
冯紫英搁下笔，站在另一端的平儿过来，替冯紫英用热巾洁手。
冯紫英含笑点头以示谢意，顺手还在平儿翘臀上捏了一把，弄得平儿嗔怨不已。
而黛玉和湘云也是见惯不惊了，反而用笑意和眼神揶揄平儿。
丈夫在家中放松的时候，也就喜欢这样毛手毛脚地逗乐，原来还有些不习惯，觉得有损形象，但久而久之倒成了密切关系的一种方式，这也是一家子难得的轻松时刻。
家中女人太多了。
这是每一房当大妇的发自内心的感慨。
倒不是吃醋，到了现在，沈宜修、薛宝钗和林黛玉三人都有了嫡子，而且很健康滴成长，再说了她们也都还是正当生育之年，肯定还会有孩子，而且相公也对她们十分宠爱，所以根本不担心自己的地位问题，没有谁能挑战她们的地位。
她们担心的是丈夫的身体和精力顾得过来顾不过来的问题。
若是几年前沈薛林三女过门时间不长，还懵懵懂懂不太懂内宅中那些事儿，但是现在孩子都生了几茬了，很多事情也就明白了。
沈宜修比冯紫英还要大一岁，宝钗比冯紫英小两岁，黛玉更是略小一些，但即便如此今年冯紫英就要满三十了，而几女也都是虎狼之龄，自然也是明白后宅中年龄相仿的女人们的需要。
为啥说色是刮骨钢刀，这么多女人，围绕在一个男人身边，不说全都是天姿国色，但凡能入相公眼的，几乎都是千里挑一出来的，而且也都有着几分感情，这等情形下，哪个男人能忍心拒绝？
可你要忍不下心拒绝，那自个儿也得要打铁要得自身硬啊，但你再硬如铁打金刚，经不起这如太上老君炼丹炉一般的众女熬炼啊。
不说府里这林林总总一大堆女人，就是外边的野女人，那都是一双手都数不过来。
天津卫那边的王熙凤那是沈薛林三女都心知肚明，不过没挑明罢了，连李纨现在也长住天津卫，这也让三女有些起疑，但又不好深究。
还有那已经公然在冯宅中占了一角的两个异族女人——布喜娅玛拉和哲哲，平素在天津卫，但搁上两三个月就要来府里住上两三日。
一个来往穿梭于天津卫和京师城中的林红玉，原本是王熙凤身边丫头，现在居然也有些抖落起来的样子，在外边干得风风火火，图什么？
还有这京师城中那秦可卿与扬州城中的甄宝琛，这几个几乎都是明面上的了。
没在明面的，秦可卿那身边肯定不止一个女人，相公每个月也都会“失踪”那么两三日，不知所踪，沈薛林三女也装作不知。
男人么，总得有点儿自由，只要别太出格就行。
好在冯紫英还是很有度，一个月就那么两三天的“自由”，而且绝口不提外边事儿，从未给内宅增添麻烦，所以沈薛林三女也都很满足。
实在是后宅女人太多，若是相公还成日里在外边流连忘返，那这家里的公粮上缴，或者说承包田就该荒了。
这等俗不可耐的下流话也是相公在床笫间说出来的，女人们都脸红耳热之余也觉得很是贴切。
这一四七、二五八、三六九的规矩还是得走，可对马上三十的相公来说就有点儿挑战了。
虽说相公自幼习练张师的体术，这滋补方剂从未断缺，但女人们都明白，再怎么也得要悠着点儿，否则再往后奔了四十，那可就真的要心有余而力不足，留下一大宅子怨妇了，保不准一些其他豪门大宅中常有的有辱门风的故事也会上演，这也是沈薛林三女要坚决杜绝的。
尽可能地让相公留在宅子里，别在外边儿去打野食，就是沈薛林三女的一致意见。
好歹这屋里的女人都是知根知底的，也懂得分寸，不会旦旦而伐竭泽而渔，放在外边儿，谁知道那些野女人会如何？
像王熙凤、秦可卿这种虎狼之性的女人，最是让沈薛林三女担心的，哪怕薛宝钗和王熙凤还是表姐妹的亲戚关系。
不让相公在外边去晃荡，那屋里人就的要把他守紧了，像鸳鸯、平儿这种知根知底且很是贴心的，黛玉她们也是不会太计较的。
“贾雨村这个时候要登门可不是好时机，都盯着呢。”冯紫英语气不咸不淡，“他当顺天府尹也有几年了，在朝里便也如鱼得水，哪边儿都不得罪，哪边都觉得他不错，这一轮内阁如果变动，免不了也会带来人事变动，他也有些坐不住了吧，只不过找上咱们家门，却有点儿蹊跷了。”
冯紫英知道贾雨村和顾秉谦走得很近，与乔应甲关系也不错，当然和自己这层关系一直也联络着，这两年看着傅试的节节高升，恐怕让他也是羡慕嫉妒恨。
尤其是傅试从一个大理寺丞直升侍郎，直接就跨入了和他地位相等的境地，虽然左副都御史与他这个顺天府尹的实权相差还有些距离，但人家也是正三品的朝官，一样地位尊崇。
要知道贾雨村进京当顺天府尹时，傅试才从保安知州升任顺天府治中，而这才几年，就连升几级，大理寺丞，然后就是都察院左副都御使了，这也太青云直上了。
这一轮面临着巨大的人事变动，无论是谁胜出，都意味着失败的一方会遭遇重挫，其核心力量也免不了要隐退，这就是其他人的机会。
相比之下，冯紫英这种隔岸观火，立于不败之地的阁臣，就值得投效了。
最终空缺出来的职位，终归也要给冯紫英这边酬谢一二的。
或许贾雨村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谁又能免俗呢？雨村公也是如此啊。”黛玉轻叹一声。
顺天府尹的确是一个炙手可热的职位，他是唯一一个不是朝官的重臣，就因为顺天府的特殊地位，像其他省的左右布政使和提刑按察使都是二品和正三品，但都不是重臣，唯独他这个三品府尹却列入重臣，足见其不一般。
但顺天府尹始终是地方官员，或许比五寺寺卿这些清贵职位要强一些，甚至也能和诸如工部农部商部这些侍郎相媲美，但要和诸如吏部、户部、兵部的侍郎相比，又要略逊一筹了，尤其是能随时参政议政，这份资格不是地方官能比的。
贾雨村希望能够获得一个更好的机会，摆脱一直在地方上做事的印象，进入朝廷，以求有更好的发展，也在情理之中。
正说间，却见宝钗和探春联袂而至，正巧听到了黛玉和冯紫英之间谈论贾雨村的事儿。
“既然走了入仕这条路，自然都是要谋求上进的，贾大人在顺天府尹位置上做得也算不错吧？至少民间没听到他多少恶名，……”
薛宝钗念及以前自己兄长得他的帮助，忍不住替贾雨村分辨几句。
“他在顺天府尹位置上的确还算谨慎，但在金陵知府任上名声一般，参差不齐，……”
薛宝钗有些不认同，“金陵那等地方，一个知府不仅仅要能做事，更重要是会做事，江南士人将其视为根基所在，加之原来南京六部也在那里，当个知府很难，而且当初伪朝也还在，贾大人算是做得很完美了，当初相公不也夸赞贾大人在那里做得可圈可点，妾身可是记忆犹新呢。”
见薛宝钗替贾雨村辩驳，冯紫英也乐了，“几年前的事情，妹妹还记得这般清楚？贾雨村是个做官的好手，做事也行，但做人，却未必了，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他在关键时候就往往摇摆不定，这样的做派，永远都别想进入核心，宝钗，黛玉，为夫这句话你们说对不对？怎么前两年里贾雨村却少有登我家门呢？”
冯紫英的一句话就让宝钗和黛玉都无言以对了。
前两年，贾雨村的确也和冯家这边保持着联系，但要说都么紧密亲近就说不上了，而且其纯粹做事是看人说话，冯紫英对其不排斥，但要说重用，那也只能点到即止，当个侍郎没问题，当尚书就够呛，至于日后入阁，那这种人绝对不能行的。

第七百六十五节 变数，不定
“好了，为夫知道妹妹们都是替为夫担心操心，外边风大雨大，但相信为夫还是能替咱们这冯宅撑起一片天地的。”
冯紫英注意到了宝钗、黛玉、探春和湘云脸上的一抹忧色。
很显然京师城中的波谲云诡还是让她们有所感觉的。
内阁中三位争雄的，都和自己丈夫有着不浅的关系。
顾秉谦是齐永泰推上来的，一直对冯紫英有所看顾。
官应震是其座师之一，而且湖广士人和冯紫英关系都一直不错，尤其是柴恪、杨鹤这些都很亲近。
而乔应甲算是冯紫英最早时候的“恩主”和黛玉的“救命恩人”，临清民变的时候不是时任巡漕御史的他竭力推动而出兵，或许民变就会演变得不可收拾了，黛玉能不能在那场风暴中活下来也未可知，更何况乔应甲还是北地士人标准的领袖。
“可是相公，你总要有一个选择啊，到时候你怎么面对他们呢？”宝钗满脸忧色，“若是当面答应，最后却又不履行承诺，岂不是要毁了相公你的名声？”
“那种事情肯定不可能发生，我从小冯修撰到小冯督师，再到现在的小冯阁老，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口碑岂会轻易自毁？”冯紫英摇头轻笑，“妹妹们放心吧，这等事情为夫有考虑。”
探春还是不放心：“可有的时候还真的没的选择啊，相公是不是太自大了一些？”
“是啊，谁都希望自己胜出，可相公还有相公的这些盟友，就只有几票，难道还能分成几份给他们仨？”
黛玉也很好奇为何自己丈夫这么自信，照理说这就是一个单选题，非此即彼，根本没法回避。
“天机不可泄露，到时候就知道了。”冯紫英笑了笑，“诸位妹妹就静候佳音就行了。”
事实上冯紫英也一直在评估着半个月后内阁的大比拼。
顾官乔三位此时对垒的局面已经形成，但是谁都没有绝对把握。
顾秉谦弱点是对江南士人掌控力太弱，容易流失得票，能不能在最后关头通过妥协和交易拉回这些票无法确定。
官应震的弱点是湖广士人基本盘太小，撑不起大场面，需要靠江南和北地士人中边缘票来支持。
乔应甲则是因为自身风格缘故而导致北地士人内部对其有不少不满者，这需要韩爌和孙居相去帮助他疏导凝聚，但效果如何，不好把握。
都有短板，但也都有希望。
这才造就了现在的混沌局面。
冯紫英也琢磨过自己，和官应震一样，自己的基本盘太小，甚至比官应震还少一票，但自己的优势则是和各方关系都不错，但是要转化为投给自己票，难度也很大。
翁氏兄弟走之前的誓言他有些意动，但是他也知道这不能寄太大希望，毕竟士人对商人影响力很大，商人要反过来影响士人就未必了。
但不到最后一刻，很多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
“你是说紫英对谁都给了肯定答复？”顾秉谦捋须沉吟，“紫英不是那种信口雌黄之人，他答应过的话从未食言。”
“可我们得到的消息就是如此，官应震和乔应甲那边都应该得到了冯铿的承诺，这如何解释？”李邦华和朱国祯都是面面相觑，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这一位还不信。
“如果紫英真的觉得抹不开面子而不肯给我投票，他会明说，不至于用当面答应我，而又给别人投票这种手段来糊弄我，这只会损害他自己的名声，他前程远大，说句不客气的话，最多十年后，这首辅就是他的囊中物，他完全等得起，所以不可能用这种方式来坏自己名声。”
顾秉谦虽然在很多方面做事不地道，也欠缺魄力，但是在看人上却很准。
李邦华凝神沉思，“难道他觉得我们过不了投票关，哪怕他那几张票都给我们？”
朱国祯也一震，又有些不敢置信：“他就这么确定？他凭什么这么断定？”
顾秉谦有些怔忡不定，江南士人太松散了，远不及湖广士人和北地士人齐心。
叶向高和方从哲在的时候，还能勉强笼络招呼得住，但是自己一上台之后就有些垮了，这也让他很沮丧。
还有些人就是单纯地不满自己，虽然自己也有意和他们重新搞好关系，但是效果却无法保证。
在顾秉谦痛苦煎熬的时候，官应震也一样长吁短叹。
从江南士人和北地士人那边得来的消息都同样是喜忧参半的，既有明确应允的，也有要看顾秉谦得票情况的，还有不到最后一刻难下决断的。
甚至还有觉得心乱如麻，直接不打算参加投票的，去游说的人回来也没个准信儿，究竟能不能劝说其参加投票，都无法确定。
冯紫英这边倒是很明确地告知了，他会支持，但是他不认为获得他这几票后，就能过半，这个推断让官应震也相当烦恼。
同样感到心神不定的还有乔应甲。
乔应甲认为官应震应该放弃不切实际的想法，湖广士人从来就没有过当首辅的先例，湖广士人也不具备主导内阁的影响力，首辅还是应当在江南士人和北地士人中产生，如果他当选首辅，仍然愿意让湖广士人出任次辅。
但这个建议却被官应震视为羞辱。
没有湖广士人的支持，单凭北地士人自身，乔应甲心里就有些没数了。
二十一票，即便是北地士人加上冯系票数全数投给他，依然难以过半，还别说韩爌和孙居相在北地士人中所作的沟通工作依然没能达到最好的效果，仍然还有一二人没有明确表态。
不过乔应甲也从现在有些松散的江南士人中拉到了几张票，这让他又看到了几分希望。
因为他从这一点看到了顾秉谦的虚弱，一个松散的江南士人群体对于自己来说是绝对有利的，顾秉谦的失手，就意味着自己胜出的可能性会极大的增加了。
至于官应震，乔应甲不认为对方能阻挡自己上位。

第七百六十六节 来临，面对
宣顺三年，三月初一。
一觉睡醒的冯紫英躺在床上还有些不想起床。
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夜不能寐或者睡不安枕，他发现自己昨夜居然睡得很香。
按照惯例，二月三十这一夜是自己独居，或者说属于自己自由安排的一夜。
难得的清闲，也没有谁来“骚扰”自己。
都知道第二日的不一般，所以玉钏儿早早就伺候自己睡了。
挨着枕头就睡着了，一觉就到天亮。
躺在床上赖了一盏茶时间的床，冯紫英才叹了一口气，起床。
总还是得要面对，冯紫英不是那种不敢面对的人。
冯紫英起身时沐浴了一番。
鸳鸯和金钏儿伺候着，然后再更衣换袍。
今日既是大朝会，也是重臣会议之日。
也就是说，今日内阁要先开会，商定提名首辅候选人，然后再交由重臣会议投票决定。
可以说京师城中，稍微消息灵透或者薄有家资的人士，都早早醒来了，等待着每五年的新一波轮回。
而且绝大多数人都明白，这一轮的首辅产生和以往不一样，甚至可以说是充满了不确定因素。
到现在没有人能说得明白谁会在今日过后成为大周朝皇帝之下的第一人。
谁都知道这一轮朝局变化将对未来大周产生巨大的影响，而生活在京师城中的民众，尤其是那些和朝局变化息息相关的人士，就更为关注了。
冯紫英沐浴更衣完毕出来时，才发现沈宜修、薛宝钗、林黛玉带着诸女都已经站在外间候着了。
笑了起来，冯紫英摆摆手，“这么早？比我还紧张？还是要打算和我一起用早饭？”
虽然不知道自己丈夫究竟有何安排，但是昨前日里，上三亲军和京营都陆续有来人登门。
见面时间虽短，但沈薛林心情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了。
更让她们揪心的是公公也夤夜前来，更让她们心都悬了起来，什么事情值得公公都要专门跑这一趟？
以往内阁换届便没有这等情形，至少不需要京营和上三亲军的戒备，文臣们之间的正常轮替，何须这般紧张？
但这一次有所不同。
顾秉谦一任未满，觉得自己还可以再任一届，而官应震确认为当初约定该自己轮替上任，而乔应甲更是不甘寂寞，北地士人现在在朝中势力最强，他义无反顾。
竟然酝酿不出一个让所有人或者说绝大多数士人满意的首辅人选，造成了这样的僵局，也难怪各方都觉得紧张。
“相公，昨日……”
沈宜修忍不住问道。
“不至于，都是遵规守矩的仁者，哪里就需要走到那一步？”冯紫英摆手轻笑，“若要乱来，也轮不到他们，京师百姓和大周亿兆子民也不会答应。”
诸女心中稍宽。
都知道对京中诸军影响力最大的是自家相公，就算是兵部尚书孙承宗都要逊色一筹，若是谁要有不轨之心，那势必要对京中诸军下手。
她们就是担心有人欲行不轨之事，涉及到京中诸军。
虽说丈夫在这一轮内阁更替中不会有太大变化，但是顾官乔三人现在搞成了势不两立的局面，一旦最终胜负揭晓，无论是谁担任首辅，只怕另外两人都很难再留在内阁中了，那自家相公或许就有再上一步的机会，担任次辅，成为大周皇帝之下的第二人了。
这份荣耀也足以光宗耀祖了。
“好了，一起吃饭吧，把孩子们也带过来。”冯紫英不相让朝务扰了吃早饭的兴致，吩咐鸳鸯和平儿她们。
一时间孩子们在各自的嫡母和娘亲以及乳母带着过来，整个堂中顿时热闹起来。
桐娘已经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了，扎着一个双环髻，眉目间英气昂扬，在冯紫英面前背了几首李白的诗，然后又吟诵了两首辛弃疾的词，博得了大家的一致好评。
冯紫英也是喜笑颜开，把自家女儿搂在怀里一阵夸奖。
谁都知道桐娘是府里一干孩子们中的大姐大，谁做错了事儿，要受责罚，桐娘出面，都能在各位母亲和姨娘那里讨得几分面子，在父亲那里更是最为得宠。
踏上前往奉天殿的路程时，冯紫英还沉浸在早饭时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欢愉氛围中。
美好生活来之不易，冯紫英很珍惜。
他自然不会允许会打破这一切的情况发生。
虽然从现在的情形来看，顾官乔三人都还不至于走上铤而走险的道路，但是并不代表没有其他人会想要趁势作乱。
牛继宗和王子腾就有些蠢蠢欲动，当然，他们也清楚单靠他们自己的力量已经不足以搅动局面，所以才会去找了老爹。
连老爹都有些动心，但冯紫英却很清楚，那些想法现在都是不切实际的，就算是几方士人争夺得势不两立，但是这是士人内部的争斗，一旦武人掺和进来，就会立即让他们团结起来，合力应对。
更为关键的是，就算是你武人控制了军中局面，那又如何？你能号令整个大周朝野听命么？
所以冯紫英毫不犹豫地让老爹打消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老老实实呆在一旁坐观局势变化才是正经。
今日的局面的确不好预判，就算是自己现在也没有太大把握，但冯紫英却很期待。
越是这等扑朔迷离的局势才让能勾起人的兴趣，冯紫英也想看看走到最后一步，会有多少人来做出那份选择。
抵达奉天殿时，重臣们已经来了七八人了。
但阁臣尚未有一人抵达，连排位最末的徐光启都没到。
冯紫英也不在意。
顾、官、乔三人来得晚一些正常，徐光启是不太在意这个，唯独冯紫英是按照正常情形来的，反而早了。
重臣会议之前，先要有内阁阁臣提名。
其实这就是一个过场程序，顾、官、乔都是阁臣，理所当然就成了候选人，但需要走这样一个程序，冯紫英和徐光启不会提名自身，那也就只有三名候选人。
冯紫英的到来，也引来了先到的几人瞩目。
冯紫英也注意到了正在说话的两人，含笑点头：“玄宰公（董其昌），伯达兄（陆彦章），来得早啊。”
“呵呵，早有早的好处，免得路上耽搁。”陆彦章也微笑着与董其昌两人主动上前，“紫英来得这么早，如此潇洒，真的是无欲则刚么？”
冯紫英挑眉一笑，“我也想有欲，但奈何时间不凑巧时机不成熟啊，且看六吉公、东鲜公和汝俊公他们三位的奋发吧。”
对着陆彦章和董其昌，冯紫英并没有多少隐瞒遮掩。
其实这话对任何人也都可以说，现在他太年轻，资历太浅，很多人对这个还很在乎，所以时机不成熟，但再等几年也许就水到渠成了。
冯紫英的话引得陆彦章和董其昌都是笑了起来，“也未必，……”
冯紫英心中一动，松江士人在江南士人中影响力不小，陆彦章是光禄寺卿，董其昌是鸿胪寺卿，都是清贵衙门，但却都是实打实正三品重臣，拥有投票权的。
理论上这两位和顾秉谦都是南直士人，而且松江和苏州素来一体，应该支持顾秉谦才对。
但同样现在松江的纺织产业发展迅猛，棉布已经成为松江外销最重要商品，而且造船业也在松江兴起，商人的影响力也在扩大，陆董二人也应该感受到了一些这方面的变化，但冯紫英也不确定翁氏兄弟他们能在多大程度影响他们。
大理寺卿曹于汴和顺天府尹贾化正说着话，见冯紫英过来，也是主动过来，闲聊了起来。
还没有等多说几句，殿外又有人陆续进来。
冯紫英一看，右都御史杨涟和兵部左侍郎熊廷弼并肩而入，两人都是湖广士人的中坚。
户部左侍郎孙慎行，礼部右侍郎姚宗文则是一直说着话进来了，紧跟着在他们后边的是太常寺卿吴道南，这也是冯紫英熟人。
随后进来的是徐光启和工部右侍郎李之藻，这两位都是信奉西教的士人，在整个重臣群体中也是格格不入。
孙承宗是和袁可立一起到的，也不知道是路上碰见的，还是越好一起的。
人都陆陆续续到了，孙居相孙鼎相两兄弟与韩爌一道进来，看见了冯紫英，也都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礼部尚书李邦华与商部尚书朱国祯步速很慢，似乎在等着谁，后边吏部左侍郎何士晋与刑部左侍郎陈于廷一道进来。
似乎在短短一炷香工夫，整个大殿内就有点儿人满为患的感觉。
顾、官、乔三人到来算是为这一场盛会落下了一个最后注脚，也标志着这一场仪式正式进入倒计时。
就算是冯紫英也不得不佩服这三位的城府，至少在看到他们三人之间的谈笑间完全看不出半点龃龉嫌隙。
养气功夫做到这一步也不容易，完全看不出他们是真的胸有成竹，还是淡然处之了。
冯紫英倒也能理解，无论结果如何，作为士人领袖的风范还是要保持着，起码要给旁人和同僚留下一个胜固欣然败亦从容的伟岸形象。

第七百六十七节 票决（1）
宣顺帝的到来意味着整个大朝会暨重臣会议正式开始。
会议议程早已确定，首先是内阁提名。
按照规则，由内阁阁臣提名，加上五名重臣附议，皇帝批准，即可成为首辅候选人参与投票。
顾、官、乔三人自然是都没有问题的，内阁阁臣提名，他们仨都是阁臣，自然具备，五名重臣附议，便是官应震所在湖广士人除开他本人外，也还有六名湖广士人，也不在话下。
因为顾、官、乔三人均为本届内阁首辅候选人，这会议就依次后推，改为冯紫英主持。
“诸位，方才提名程序大家都已经见证，有请二位佥都御史公证，有无谬误。”
两位佥都御史站了出来。
左佥都御史刘思诲，几年前还是丰润知县，和当时还是永平府知府的冯紫英因为流民过境的事情打过交道，算是一个熟人。
不过刘思诲是江西人，后来进了都察院担任御史，前年晋升为左佥都御史。
右佥都御史是马士英，自不必说。
唯一遗憾的就是佥都御史只是正四品官员，距离副都御使还差两级，还算不上重臣，只能列席重臣会议，并无投票权。
但是在这一次重臣会议投票上，左右佥都御史则充当监票员。
刘思诲和马士英都出列证实提名程序符合规定，并询问下边的重臣们有无异议，下边的重臣们也都笑着摇头，表示没有异议。
“好了，诸位，按照程序走完，六吉公、东鲜公、汝俊公均符合提名规定，获得了提名资格，鉴于此次内阁推荐人选与以往不同，提名人选超过了一名，那么也就意味着接下来的重臣投票将会对三位候选人进行投票表决，获得整个四十位重臣中一半以上得票者即可当选首辅，……”
冯紫英站在大殿中央，游目四顾，然后宏声道：“在此我作为此番会议的主持人，我正式再向三位候选人证实，是否要参加这一轮投票，是否需要退出，……”
虽然早就料到了这样一个结局，但是当冯紫英正式宣布三名候选人入围，还是引起了下边一干重臣们的唏嘘感慨。
从元熙年间的沈一贯出任首辅开始，实际上就已经开始推行重臣投票表决方式了。
不过无论是沈一贯还是叶向高，甚至到后来的齐永泰，更多的是内阁和重臣商议议定结果，不过是走一遍程序罢了。
都是一个候选人，相当于重臣们对其投一个信任票表决，而且这个首辅人选也是北地、江南、湖广几方士人领袖商定的结果，不太可能出现什么变故。
但齐永泰病重卸任将这个首辅之位交给顾秉谦时是因为任期未到便主动交权，显得有些仓促急切，齐永泰当时威望还在，能够压制北地士人，而顾秉谦也勉强能够代表大部分江南士人，所以只要双方达成一致，就基本没有什么意外。
可这一次却不一样了。
顾秉谦的弱势使得内阁变得不稳定起来，而官应震和乔应甲两人也都具备了挑战顾秉谦的资格和实力，尤其是当初口头约定顾秉谦任期一满便卸任交给官应震，可现在顾秉谦确认为自己未能任满一任，而应该是新任一届期满才交由官应震。
这样的变故当然是官应震无法接受的。
如果再等五年，下一任乔应甲会等下去么？显然不可能。
五年时间足以改变一切，任何可能存在，官应震不可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乔应甲同样不愿意等。
顾秉谦的虚弱和官应震的基本面太小，让他觉得自己完全有资格挑战，等到五年后，冯紫英成长起来，自己还有底气压制得住么？
到那时候，只怕就该是冯紫英上位了。
所以乔应甲也没得选择。
随着冯紫英抑扬顿挫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顾官乔三人都是缓缓摇头。
这个时候，退出是不可能的了，哪怕失败，也可以坦然面对他们各自身后的群体。
若是这个时候退出，对自身士气也是巨大的打击。
“那好，既然三位都不愿意退出，那我们就进入下一个程序，投票。”
冯紫英显得很从容，他当然也清楚到这个时候不会有什么变化。
殿内一阵躁动，重臣们这个时候都开始从窃窃私语变成交谈，他们手中都捏着一片玉圭，上边镌刻有他们的官名和性命，而投票就是将玉圭放入摆放好的瓶中。
这中间也有一个问题，一旦三人都未能过半，那么也就意味着需要改变投票方式，需要对每一个人来进行一次信任投票。
但这中间又牵扯到一个先后顺序，谁先谁后？
究竟是先投票者占优，还是后投票者占优，或者是居中者更合适，这还真不好说。
不过这一切都要等到第一轮投票结束之后再来确定了。
三具玉瓶摆放在桌案上，所有人都能一览无余。
并非无记名投票，而是署名投票，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唱票时也会一一点名应卯，谁都不能模糊自己的立场。
冯紫英也说不清楚这种方式的好坏，但是他觉得这样也好，那种骑墙派也许就很难，最起码你要给关注者或者背后支持你的人一个合理的解释。
“好，请诸位依次投票，……”
按照都察院、八部、通政司、五寺、顺天府的顺序来进行，而阁臣则是最后投票。
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左右副都御使四人率先出列。
左都御史韩爌，右都御史杨涟，分别将手中玉圭投入了乔应甲和官应震的玉瓶中，这都在预料之中。
但是后边的左副都御史傅试就是一块试金石了。
谁都知道傅试是冯紫英的人，虽然他是金陵人，但会不会投向顾秉谦，却要看冯紫英的态度。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傅试身上，连一直泰然自若的傅试似乎都觉察到了身上的压力，下意识地耸了耸肩，似乎要把这目光汇聚成的无形压力卸掉。
整个殿内的气氛都几乎要凝滞，傅试这一票投向谁，这将是一个风向标。

第七百六十八节 票决（2）
冯紫英倒是显得很淡然，目光平静。
三枚玉瓶就这样置放在长条形的案桌上，任何人前往去投下玉圭都能被殿中人看得见。
另外旁边还有一具玉盘，如果投下弃权票的则放在玉盘中。
傅试走到了长条案桌前，略微一顿，然后探手拿出自己的玉圭，置放在了最右面的玉盘中，然后泰然转身走了回来。
殿中一阵唏嘘，有些人已经猜到了傅试会投弃权票，也有人把目光望向冯紫英，认为这是冯紫英耍的小手段。
不过这样做，表面上是没有得罪任何人，但实际上却是顾官乔三人都得罪了。
冯紫英却不以为意，他能感受到顾官乔三人目光里的复杂，但他却理所当然。
自己的确答应了会支持他们，但是却并不是在这一轮上，因为这一轮投票的结果不会有任何结果。
随着练国事、潘汝桢和耿如杞都纷纷投了弃权票，冯紫英一系人马的态度已经明朗了，并没有给顾官乔三人中任何一个人投赞同票，显然是不看好三人竞争的这种撕裂局面。
“紫英，这就是你的态度？”官应震苦笑着问着对面的冯紫英，“打和牌，都不得罪？”
“东鲜公，这不是都不得罪，而是都得罪了。”冯紫英摊摊手，一脸无奈，“我也知道这样投票，其实哪头都不讨好，但是我只能如此选择，我其实更倾向于三位能协商出一个更合适妥协之策来，但问题是很难实现。”
见顾秉谦、乔应甲都把目光望过来，冯紫英接着道：“这样各行其道，我不看好今日投票的结果，无论我这边几票投给谁，我想都不会改变这个结果。”
冯紫英说得相当肯定，顾秉谦、官应震和乔应甲心中都是一抖。
顾秉谦还要好一些，起码他可以代理首辅，但是原本他在上一届内阁中这个首辅就有些局面不稳，相对弱势，如果变成代理首辅，这局面就会更难看，在执行力上会更打折扣，对地方上的掌控力度也会极大削弱。
他也不愿意走到这一步。
对于官应震和乔应甲来说，这种局面会更难受。
顾秉谦继续担任首辅，代理首辅也是首辅，一样具有主导权，何况江南士人本来势力就强，这样一代理下来，何时是个尽头？
他们俩也很清楚，这种僵局一旦今日投票形成，就很难改变，或许再等上一年半载投票也很难从根本上改变形势，可能还是这种局面。
只是现在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如何退让？
退让的结果谁又能接受得了？下边一大档子人这么几个月来呕心沥血殚精竭虑地奔波游说拉拢，不就是等到这一刻，难道就因为信心不足就放弃，就主动缴械投降？
退让了，人家就能对你放一马，就能给你更好的条件？
而且退让和失败的结果对他们三人几乎都是一样的，那就是隐退，别的人还能在朝中继续生存，而他们三人只能像叶向高和方从哲、黄汝良那样退隐田园，既然如此，那还不如搏一把。
这几个月也花了不少心思，无论是顾秉谦、官应震还是乔应甲，心里都还是有几分信心，在没有最后揭晓时，谁也不能说他就赢定了。
伴随着陆续上前投票的重臣们纷纷投下自己的玉圭，虽然一时间还算不清楚究竟每个人获得了多少票，但是也能大略估算得出来。
看到玉盘中的弃权票除了冯紫英这边的几票外，另外也还增加了几票，这也让在座众人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
这意味着仍然有人对他们三人都不太认可，或者不满意这样一种局面。
很快玉圭落定，负责计票的四名御史将一张玉屏风抬了上来，上边铺着一张宣纸，而手握毛笔的御史早已经站定，便开始计数。
这也是冯紫英给出的建议，画正字，一个正字五笔画，在每个人下边每增加一票，便画上一笔。
顾秉谦，官应震、乔应甲，外加一个弃权，写在了宣纸上。
这等时候就算是进入了真刀真枪白热化的状态了。
清了清嗓子，负责唱票的御史方震孺和许其勋当着众人的面终于将第一枚玉圭拿了出来。
许其勋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交给身旁方震孺，确认之后，这才由方震孺宏声唱道：“礼部尚书李邦华，投顾秉谦一票，……”
站在宣纸面前的侯恂提笔在顾秉谦字下边横向画上一笔。
方震孺这才将玉圭交给身后两名佥都御史验证，刘思诲和马士英都验过之后点头认可，众目睽睽之下，也无人可以作弊。
“户部尚书柴恪，投官应震一票，……”
“吏部尚书崔景荣投乔应甲一票，……”
御史们是按照先后顺序，分别在三枚玉瓶中取玉圭念出来，然后再进行验证，这样轮流转动，每个候选人都能听到是谁支持了自己，一览无余。
像先前念的第一批其实都是毫无悬念的，若是连基本盘都背叛了他们，那这个首辅不当也罢。
很快就开始出现了意外，正因为有意外，才能有悬念。
“太常寺卿吴道南，弃权。”
目光立即向站在第二列的吴道南身上汇聚。
太常寺卿是个清贵职位，平素无人问津，但是在这个时候却是至关重要。
顾秉谦知晓吴道南和黄汝良关系密切，但黄汝良被逐出之后，他也有意遣人与吴道南接触，意图将吴道南拉入自己阵营，但是吴道南一直是态度模糊，只说他自己会对江南士人负责，绝不会去支持外人，这让顾秉谦稍稍放心，但是没想到还是出了意外。
……
“大理寺卿曹于汴，弃权。”
又是一个意外。
曹于汴是典型北地士人，而且还是山西士人，但他性情与乔应甲却是格格不入，在乔应甲担任右都御史时，两人就曾经多次发生冲突，官应震和顾秉谦都曾经去拉拢过曹于汴，乔应甲也通过韩爌和孙居相去疏通，但是却只能得到这样一个结果。

第七百六十九节 间隙，暗斗
顾秉谦和乔应甲脸色都有些难看。
弃权者越多，就说明他们对整个局面控制力越弱。
尤其是这些人既不支持他们所属的群体，也没有被其他群体所拉拢，纯粹就是对自身群体的首领不满，或者对现在自身群体的认同感缺乏，才会出现这种情形。
伴随着一张张票被唱出来，顾官乔三人下边第一个“正”字笔画很快就被填满，然后开始了第二个“正”字，但伴随着的是那个弃权下边的“正”字同样也在并驾齐驱，也填满了一个字，而且让顾官乔三人感到震惊的是，这个弃权“正”字里边除了傅试外其余四票都是来自其他人。
傅试不提了，曹于汴来自山西，吴道南来自江西，另外一张来自刑部右侍郎黄公辅和商部左侍郎黄士俊，一个是是广东新会人，一个广东顺德人，二黄是整个重臣中唯二的岭南士人，全数投了弃权票。
这就意味着如果再加上冯系的练国事、潘汝桢和耿如杞也投弃权票，那么弃权票就会达到惊人的八票，这还没有计算冯紫英这一票。
总共就四十票，弃权的就可能有九票，这对于顾官乔三人来说，都是一个巨大打击。
冯系五票得不到，现在还平添了岭南士人的两票丢失，这两票按理说是应该没有多少倾向性的，无论是顾官乔三人中哪一个人得到，都很正常。
他们三人也都早就派人接触过几次了，但是都没有得到回应。
像顾秉谦派朱国祯接触黄士俊，一个尚书，一个是侍郎，平素往来也多，但是显然未能如愿。
同样乔应甲也安排孙居相去与黄公辅沟通，按理说孙居相作为刑部尚书与黄公辅关系处得还不错，但是黄公辅也没有给孙居相的面子，断然投了弃权票。
对于官应震来说，岭南士人和西南士人天然就是湖广士人的盟友，大家都属于江南、北地两大群体之外的小群体，只不过湖广士人又要比西南士人和岭南士人势力强得多。
“太仆寺卿韦蕃，投弃权票。”
伴随着方震孺清亮的声音响起，弃权一栏下边正字再添一划。
顾官乔三人都是面色阴沉。
整个重臣四十人中非北地、江南、湖广籍的士人只有三人，岭南二人，西南一人，黄公辅、黄士俊是广东人，而韦蕃是四川富顺人，现在三票的弃权票无疑是对三人的不满意表示。
韦蕃这里他们也都是做过沟通拉拢的，但很显然也没能达到目的。
好在自己未成，其他两人也没能得手，算是聊做安慰。
官应震的脸色尤为难堪，这三人他都是花了心思去联络的，但却没有能收到效果。
而现在投票已经进入了后期，顾秉谦和乔应甲二人的得票都已经接近两个“正”字，顾秉谦得了八票，乔应甲更是得了九票，而他却仅仅只有一个“正字”五票。
这意味着他最初希望通过拉拢非江南、北地籍士人以及江南北地籍中不认可顾秉谦、乔应甲的重臣中最重要的一环失败了。
三名岭南、西南籍重臣都没有投票给他，缺了这三票，就算是他能拉到一些北地江南籍中的边缘重臣，也基本上没有获胜的可能了。
也许唯一能够让官应震稍微安心的就是现在票数唱票结果已经出来了二十八票，而这还没有计算五位阁臣和冯紫英那边的人，如果再把这几票明票算起来，整个结果几乎已经没有多少悬念了。
光是弃权票就达到了十票，也就是说其他三人要在三十票中争取到二十一票，这何其难？！
顾秉谦和乔应甲也都想到了这一点，脸色一样阴沉可怖。
很快唱票结束，乔应甲获票最高，十二票，顾秉谦居二，十一票，官应震居末，七票，弃权十票。
何其惨淡？
这也映证了冯紫英所言，即便是他这一边的五票给他们中间任何一个人，也一样毫无意义，最高乔应甲也不过十七票，还差四票，顾秉谦获得这五票也不过十六票，一样差四票（顾秉谦作为现任首辅二十票即可），官应震这边就不用提了。
殿中所有人都看着眼前这一切。
十票弃权触目惊心，也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当下朝廷的撕裂状态。
无论是乔应甲还是顾秉谦，都无法获得代表士人的重臣中多数支持，甚至连三成的支持都没能获得，这样的巨大反差让顾官乔三人都倍感尴尬和沮丧。
这也是最真实的“民意”反馈，不由得顾官乔三人不心惊。
自我反思一下，如果以三成不到的支持，就算是当上首辅，这个首辅又该怎么当？
只怕在这朝中也是举步维艰，难以为继了，何谈在下边各省推动事务执行？
冯紫英安静地站在殿前，等待着佥都御史和御史们的最后计票和通报结果。
并没有什么意外发生，就是这样一个结果，十七，十六，七，十，荒唐但又真实的一幕。
接过结果之后，冯紫英这才与三人打过招呼之后，当堂宣布了最后结果：“乔应甲得票十二票，顾秉谦得票十一票，官应震得票七票，弃权十票，无人过半，那么下边即将进入第二轮投票，分别对三位后选择进行单独投票，按照规定，首先对得票者最少者进行投票，在此之前，我们先休息一盏茶的时间，供诸公更衣。”
之前也就专门进行了一个规则介绍，第一轮的投票是只能投其中一人，过半者即获胜，如果无人过半，那么就相当于对候选者来信任投票了，而这个时候获票最少者反而有一定优势，那就是他将首先获得投票，如果他获得过半，那么后边两位就丧失了机会，但这也是对后边二人的一个考验，看看他们的支持者是否意志坚定。
乔应甲和顾秉谦都有些紧张，但是他们又迫切希望尽快得出一个结果，当官应震投票仍然无法获得过半票数时，也就意味着湖广士人已经无法获得首辅之位，那么他们就需要考虑在给顾秉谦和乔应甲的投票中投给谁了，也就是说湖广士人会和谁结盟。
随着冯紫英宣布更衣时间，殿内的众人便三三两两开始交谈起来，既有匆匆入厕者，亦有走到大殿门口眺望远处者，亦有眉头深锁开始窃窃私语者，更有匆匆在人群中穿行找到目标劝说的。
冯紫英站在大殿远端，一览无余。
耿如杞和韦蕃在一起小声说着话。
耿如杞是山东东昌府人，而韦蕃是四川叙州府富顺人，二人也不是同科，照理说八竿子打不着。
但耿如杞曾经在播州之乱时担任重庆府同知多年，而播州之乱波及整个川南地区，也是让川南百姓受害甚深，耿如杞在重庆府同知时组织民壮奋力抵抗，在川南地区有着相当人望，而韦蕃也是对耿如杞印象极好，所以因为这个缘故二人才熟络起来。
“这般情形，何其狼狈？面子都丢光了，若是我，这首辅不做也罢！”韦蕃气哼哼地道。
“崧勉（韦蕃字），若不用这等方式，如何能剥开平素表面光鲜的一面，让大家都好好看一看，感受感受来自大家的内心不满，也有助于咱们日后认真思考如何把事情做好嘛。”耿如杞淡淡一笑。
“日后？还有日后么？我看这样子，用这种方式是推选不出首辅了，连一半的票都得不到，这样的首辅，做起来又有什么意思？总不能事无巨细都要来商计一番吧？商量不出一个一致意见，岂不是就一直拖着？那下边还怎么做？”
韦蕃对此十分不满意，“东鲜公该好好考虑他们湖广士人何去何从才是，形势如此明了，第一轮他才得七票，他根本没有当首辅的底气！”
对韦蕃如此直白，耿如杞也不禁侧目，他觉得自己都够直率了，没想到这韦蕃还更爽快，“但他这边七票投给谁都可能形势大不一样。”
“那又如何？汝俊公得这七票支持，也不过十九，六吉公不过十八，一样没戏！”韦蕃反驳。
“可如果再加上崧勉你和振玺（黄公辅）、亮坦（黄士俊）他们俩，就不一样了。”耿如杞意味深长地道。
韦蕃立即反应过来，微微眯缝起眼睛，“楚材，你好没趣，我是不会投的，至于振玺和亮坦，据我所知，也不会投，虽然找了我们，但是说实话，他们的想法和我们有差距，也无法满足我们的要求，……，倒是你们几位，小冯阁老的态度却是耐人寻味啊，……”
耿如杞心中踏实了，微微颌首：“崧勉，你们几位的志向，小冯阁老很尊重，别无他意，不过你们也知道，小冯阁老受恩于东鲜公和汝俊公甚多，另外六吉公原来也对小冯阁老多有照拂，所以有些时候我们也不好选，之前的弃权也是一种姿态，但是这后续的，我想就算是我们做出选择，也不会有太大改变，更不可能影响到你们，是不是？”
韦蕃眼睛一亮，似乎若有所悟，看了一眼几步开外的黄公辅和黄士俊二人，微微颌首，“是这样啊，我明白了，……”

第七百七十节 内引，外联
潘汝桢则和左光斗站在殿外在一起闲谈。
他们是真正的乡人，同为南直安庆府桐城人。
潘汝桢比左光斗大两岁，早一科进士，两人早就是素识。
不过潘汝桢前期仕途却比左光斗要黯淡得多，从一开始就在陕西那边地方上打熬，一直到冯紫英出任陕西巡抚时，他的表现落入冯紫英眼中受到看重，潘汝桢才获得了机会连连晋升。
左光斗就不一样，他是庶吉士出身，而且观政结束后便进入都察院浙江道，后又在大理寺丞位置上干过，然后进了吏部，可以说去的都是要害位置，一直受到朝中大佬的重视。
叶方二人主政期间，叶向高就对左光斗很看重，黄汝良接任后，也一样青睐，所以哪怕是顾秉谦担任首辅期间，也没有敢打压左光斗。
左光斗性格耿介爽直，所以才会对顾秉谦的许多表现不满，这种情形也落入很多人眼中，也让顾秉谦对其有些忌惮。
左光斗与顾秉谦关系很一般，虽然在上一轮投票中投了顾秉谦，并没有投弃权票，但是无论是官应震还是乔应甲其实都找他沟通过，希望他改投他们二人，但他并没有接受官乔二人的游说，依然故我。
“遗直（左光斗字），你怎么看？”潘汝桢很随意地道。
“哼，我怎么看不也就这样？”左光斗冷笑一声，“成日里就琢磨这些勾心斗角的把戏，盘算这些有意意思么？我没弃权是给他面子，官东鲜和乔汝俊也不比他强，朝廷怎么就成了这样？”
潘汝桢笑了起来，“到了他们这一步，考虑各方面因素多一些也正常，……”
“镇璞（潘汝桢字），这才不正常！朝廷公器大位，岂是用来谋划门户私利的？”左光斗愤愤不平地道。
“那遗直你最后不也投了六吉公一票么？”潘汝桢笑着反问。
“那是因为官东鲜和乔汝俊也不值得我投，而我若是投了弃权票，担心影响到其他人罢了。”左光斗恨恨地道：“一干庸人，却还无心正事，可恼可恨！”
见左光斗言语中毫不忌讳，潘汝桢心中也有些数了，“这二轮投票结果恐怕难有多大变化，这般僵局难解，于国无益啊。”
左光斗也是精明之人，似乎听出了潘汝桢话语里的一些隐藏之意，讶然问道：“小冯阁老与你们不都投了弃权票么？这僵局不也和你们有莫大关系么？”
潘汝桢连连摆手，“遗直，这话不对，就算是小冯阁老和我们这几票投给六吉公或者汝俊公，一样如此，这票数清清楚楚摆在那里。”
“那也未必。”左光斗脸色不豫，“傅试率先投下弃权票，没准儿就引来了其他人效仿，韦蕃和二黄如此，未必没有傅试的示范效应。”
“呵呵，你把岭南和西南士人的心思也未免小瞧了。”潘汝桢摇头，“他们几位对朝中忽视岭南和西南的情况早就不满了，广州现在海贸地位已经位居大周之首了，连宁波、泉州都有所不及，佛山铁产量现在在长江之南也还是位居第一，如果不是北地这边京畿、鞍山以及徐州这几年产铁量大增，佛山独占鳌头地位才被打破，但即便如此，铁料出口佛山依然位居第一，广东的赋税已经排在全国第四，不比北直和浙江逊色多少了，……，云贵川改土归流推动缓慢，西南士人很不满意，认为朝廷太过软弱，……”
左光斗叹了一口气，每个地方的士人都代表着各自所在地区的利益，朝廷不加以重视，自然会引发他们的不满，顾官乔几位心思都没有在这些事情上边，也难怪岭南和西南的重臣坚决不肯支持三位，宁肯弃权也要表明态度。
“都有难处，……”一直语气尖刻的左光斗难得地解释了一句，但自己都觉得难以说服自己。
“都有难处，那么导致的恶果也就莫要埋怨别人。”潘汝桢瞟了一眼左光斗，“这种僵局不应该持续下去，应该寻找办法打破才是。”
“打破？”左光斗咀嚼着这个词语，他意识到潘汝桢找到自己恐怕不是简单闲聊几句发泄一下情绪那么简单了，“镇璞，看来你话里有话啊，你我之间难道还有什么需要遮掩的么？”
“嗯，若是六吉公不能过半，便只能代理首辅，而且代理时间只怕不会短，北地湖广士人只怕不会服气，局面只会越来越僵，……”潘汝桢沉吟着道：“可有破局之策？”
“镇璞，你有？”左光斗歪着头看着对方。
“小冯阁老难道不能有此机会么？”饶是左光斗已经有些心理准备，还是大吃一惊，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小冯阁老也有意……？”
“若是他们三位能相互妥协，推出一人来，自不必说，但若是都不肯妥协，便是死局，小冯阁老也许就是大家都勉强能接受的人选，遗直，你觉得呢？”潘汝桢挑明，直视左光斗。
潘汝桢清楚左光斗是江南士人中最不满顾秉谦的，但却又是中青年士子中威信最高的，所以他不会像吴道南这种边缘人直接投弃权票而是仍然投了顾秉谦一票。
但若是在顾秉谦难以实现过半票数之后，不得不做出一个艰难选择时，究竟什么样的局面对国家最有利，潘汝桢认为左光斗应该做出一个公正无私的选择。
左光斗沉吟不语，良久才抬起头来，“镇璞，小冯阁老是早就料到这个局面，所以才让你们都投弃权票不支持任何人么？”
潘汝桢摇头，“我们会支持每个人，但是可惜的是即便是他们获得我们的支持，他们也不能凝聚其大家的人心，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一个松散矛盾重重的内阁是不能推动大周向前发展的，小冯阁老其实完全可以安安稳稳地登上几年，我们都知道他等得起，但是他却宁肯承担风险和骂名，也要站出来，耽搁几年，于国无益，于民无益，相信遗直你能理解小冯阁老的心境，……”

第七百七十一节 票决（3）
潘汝桢低沉而又有力的话语让左光斗都有些发愣。
什么时候自己这位乡人变得如此自信和昂扬向上起来了？
他虽然和潘汝桢在年轻时候就相熟，毕竟那个时候大家都是县里小有名气的士人，接触也不少，但是在潘汝桢元熙二十一年考中进士之后，两人接触就渐渐少了。
潘汝桢只是三甲进士，观政结束之后直接下了地方，一直在陕西那旮旯里奔波。
而自己是二甲进士，又成为了庶吉士，一直留在朝中，虽然这么些年来还有书信往来，但是论交情却已经淡了许多。
一直到潘汝桢回朝成为工部右侍郎，双方往来才有开始密切起来，在朝中年龄、资历和职衔相当的同乡还真不多，尤其是这种同县的，屈指可数，所以左光斗还是比较看重的。
不过交往多起来，并不意味着就意气相投了。
潘汝桢走了冯铿的路子，冯铿算是他的举主，这一点左光斗也很清楚。
朝中渐渐成形的冯系左光斗也看在眼里，作为副都御使本来就对这种带着浓烈派系色彩的情形有着看法，但是他也知道无法避免。
冯系（冯党）也好，北地系（北党）也好，江南系（南党）也好，湖广系（楚党）也好，都是客观存在的，像自己不也被划为了江南系（南党）一脉？
不过冯系（冯党）较为特殊的是以冯铿个人为核心形成的派系，而且不是以地域来划分的。
耿如杞是冯铿乡人，都是山东东昌府的，练国事是河南人，傅试却是南直金陵人，潘汝桢是自己乡党南直安庆桐城人，可谓南北皆有，但有一点，都是围绕冯铿为核心的，且基本上都是在日常学习和生活中形成的。
除了练国事是冯紫英青檀书院同学外，其余三人都是冯紫英入仕之后在工作中日渐熟悉并团结起来的，耿如杞是播州之乱时冯紫英还在翰林院就给了耿如杞很多建议，而傅试是冯紫英在顺天府时的下级，潘汝桢则是冯紫英巡抚陕西时得到赏识擢拔的。
左光斗其实是比较欣赏这种在日常工作中志同道合形成的关系，相比之下，那种不问理想而只看地域的派系才是他看不上的，只不过有时候却摆脱不了这种束缚。
潘汝桢在地方上干了多年，作风务实，这一点左光斗是欣赏的，但是潘汝桢依附于冯铿个人又是左光斗不太认可的。
虽然他也承认冯铿在本届内阁中的才敢卓著，远胜于顾官乔三人，但是资历、年龄却又是一大障碍。
天下哪有三十岁的宰辅？
难道还真要从这大周开天辟地第一遭？
看了一眼潘汝桢，左光斗心中已经有些动摇，他不是那种拘泥之人，对之前投顾秉谦一票已经有些腻歪，同样也对这样的局面很不满意，可冯铿真要上位，能行么？
如果真的冯铿当选首辅，能担得起偌大一个帝国的重担么？
他需要考虑考虑。
左光斗也很清楚自己在江南士人中的影响力，虽然老一辈如李邦华、朱国祯这些人资历辈分高于他，但是在中青年士子中，自己却是出类拔萃的，黄尊素这几年隐隐有起来的架势，但比自己也还差了一些。
如果投了冯铿一票，一旦当选，那也就意味着自己也要支持冯铿的施政，但冯铿的一些想法观点其实大家都是知晓的，对内力促工商发展，对外开疆拓土，鼓励拓垦迁民，治政则是里推动考成法实施，左光斗还是觉得有些举措太过激进了。
他有些犹豫。
似乎觉察到了左光斗的心思想法，潘汝桢进一步道：“遗直，做事总比旁观好，做错了，我们可以总结经验，重新再来，可不做你怎么知道对错？难道就这样等着看着，好的事情就会落到我们头上？大周如此之大，是当得起一些谬误挫折的，可若是不做，停滞不前，周遭局势却在变化，我们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啊。”
这一番话触动了左光斗的心境，他微微点头，却没有说话。
潘汝桢也知道左光斗的心性，不是几句话就能说动的，他认定的事情，很难改变，自己的话能对他有所触动，就算是达到目的了，也就不再多说。
一盏茶功夫很快过去，当冯紫英再度站在殿前宣布第二轮投票开始时，所有人手上都重新拿回了玉圭。
首先开始对官应震的投票，现在条案上就只剩下了一个玉瓶和一个玉盘，依然可以投弃权票，但投赞同票的选择就变成了一个，相当于就是信任投票了。
程序很快走完。
只需要看预判中的玉圭数就能知晓大概。
官应震脸色有些黯淡，虽然不清楚谁投了自己谁没投自己，但是从玉盘中的玉圭数量就能看出大概来，自己过不了半，虽然比起上一轮有很大的增加。
不出所料，唱票下来，三个正字差两笔画满，也就是十三票。
除了冯紫英那五票外，另外还有一个人比之前那一轮改变了主意，官应震记住了，是吴道南。
不太清楚吴道南此时改变主意是什么意思，是对顾秉谦表示不满？
官应震的落败意味着湖广系（楚党）面临着巨大的变故，官应震一时间也有些彷徨。
自己的首辅之路已经断了，自己的仕途是到此为止，主动下野，还是继续厚颜坚持，以观后效？
论年龄自己才五十出头，这个时候退隐未免有些可惜，但是不退的话，自己名誉势必受损，恋栈不退，耽误湖广士人在朝中发展的罪名也可能扣下来。
这都在其次，关键是接下来几人对乔应甲和顾秉谦的选择，更为棘手。
是继续保持弃权，还是改为支持某一人？
如果要支持，又支持谁？
现在自己首辅之路已经失败，还要约束众人弃权么？
官应震犹豫不决，而柴恪、杨涟、熊廷弼、杨鹤等人也是心情沉重。
湖广士人的首辅之路已经断绝，剩下二人，无论是顾秉谦还是乔应甲都不是一个好选择，他们该何去何从？
冯紫英在宣布了第二轮第一位投票结果之后，也很知趣地宣布休息一炷香工夫之后开始第二轮第二位投票，这也是给湖广士人们以重新选择的机会。
不过冯紫英很清楚，无论是乔应甲还是顾秉谦，恐怕都很难赢得这些湖广士人的认同。
看着簇拥过来的湖广重臣，官应震略作犹豫之后，便轻声叹道：“此番后续投票，我们不再约定，一切由个人自行根据自身意愿决定，……”
柴恪等人也都是面面相觑，但是很快也就接受了这样一个建议，既然已经失败，那现在就随各自心愿吧。
很快就是第二轮第二位投票，顾秉谦。
“兵部左侍郎熊廷弼，投赞同票，……，商部右侍郎郭正域，投赞同票，……”
湖广士人中只有二人改变了态度，熊廷弼和郭正域投了顾秉谦的赞同票。
但顾秉谦的脸色依然阴沉如水，弃权或者说反对的票数高达二十二票，他只得了十八票，其中五票来自冯系，冯紫英也兑现了他的承诺。
可这仍然不够，距离他需要的过半票数二十票，还差两票，功败垂成！
现在就该是轮到乔应甲了。
乔应甲第一轮得到了十二票，湖广士人六人中，除开投了顾秉谦的郭正域和熊廷弼外，剩余四人理论上都有可能投乔应甲，甚至包括已经投了顾秉谦的郭正域和熊廷弼一样可以改变主意投乔应甲。
当然这种可能性很小，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这种投机是会遭到鄙弃的，名声会大坏。
但冯系五票例外，在第一轮投票，冯系五票就表明了他不会支持这种格局，但是在第二轮中他会都支持，无论是谁，只要能当选，想必这种态度不会改变。
如果是这样，乔应甲能得到冯五票，就已经是十七票了，如果湖广士人中四票都投给他，那么他就获得了二十一票，过半当选。
或者说湖广士人中有二三人投给他，岭南、西南士人三人中能有人改变主意有一二票投给他，他仍然有机会过半获胜。
顾秉谦惘然若失，自己落败了？
但李邦华和朱国祯却都是神色肃穆，交头接耳。
未必。
冯紫英倒是脸色坦然，昂然宣布第二轮第三位投票开始。
结局很快出来，乔应甲脸色煞白。
十七票！
甚至比顾秉谦还少了一票！
除了冯系五票外，他竟然未能在其他弃权票中赢得一票！
原本已经黯然神伤的顾秉谦顿时容光焕发，猛然间又重新精神抖擞起来。
这样的变故连他都没想到，没想到湖广士人中其他四人都没有给乔应甲一票，三名岭南和西南重臣中也同样没给他一票。
惨淡若斯！
这样的结果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没有一人能生出，也意味着自己可以继续以看守内阁代理首辅的名义继续担任首辅，一样可以执政！
一时间顾秉谦志得意满，昂然四顾。

第七百七十二节 满堂皆惊
冯紫英其实早就预料到了这种结果。
相较于顾秉谦被外界评价为软弱，乔应甲显得更加刚愎强硬，更加保守古板，与齐永泰相比，他的人格魅力相差甚多，以至于在后期齐永泰都曾经生出过让崔景荣或者韩爌代替乔应甲的心思。
但崔景荣性格过于温和，且没有属于自己的嫡系，在北地士人中影响力不足，哪怕他是吏部尚书，而韩爌其实和乔应甲差不多，都属于那种强硬教条的性格，缺乏人格魅力。
正因为如此，最终齐永泰还是只能把乔应甲推上来，让其入阁，希望他能在阁臣位置上有所改变，但很显然这个希望没能实现。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本来就是一个不现实的奢望。
所以在顾秉谦虽然没能赢得多少中立票支持的情况下，本该有所作为的乔应甲反而遭遇了更大的失败，起码顾秉谦还能获得两张湖广重臣的票，而他却连一张都没能得到，而不支持他的北地士人一样坚决不支持他，比如曹于汴和袁可立。
这意味着他不但没能在北地士人中赢得足够支持，而且在北地士人之外其他士人中更是遭遇了全面的反对，这对于坚决支持他的韩爌、孙居相、孙鼎相等人也是一大打击。
如果不是冯紫英的支持，估计冯系其他重臣也不会投票给他，那他只能得到可怜的十二票，这全是来自北地士人。
“紫英，最后结果出来了吧？”顾秉谦终于舒了一口气，有些矜持地颔首，“都御史们认可了？”
冯紫英笑了笑，“没有问题，已经认证了。”
冯紫英宣布了这一认证，乔应甲只得十七票，比顾秉谦还要少一票。
殿中一片哗然。
很多人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但也有不少人预料到了这种局面。
这其实就是第一轮投票的一个延后映射，没太大变化，该投的早就投了，不投的始终不投。
“那……”还没有等到顾秉谦说话，冯紫英已经抢先一部微笑着道：“恐怕我们大周朝还从未出现过这种局面啊，两轮投票，居然会变成这样一种不伦不类的情形，……”
顾秉谦有些讶然，他感觉到对方话语里有一些说不出的味道来，不伦不类？这个词儿可用得有些难听了。
按照顾秉谦的想象，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那就该宣布推选失败，他不但是本届首辅，而且在第二轮投票中依然最高，那么最起码他就应该能够继续担任看守内阁的代理首辅，继续主持内阁工作。
虽说这代理首辅名称不好听，而且自己的权威也受到了动摇，但是首辅就是首辅，代理首辅一样履行首辅的职责，和往常相比，变化不是太大。
但他似乎感觉到冯紫英话似乎有些期待着什么。
冯紫英抿了抿嘴，却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眼睑垂下来。
还没有等顾秉谦回过神来，一直在旁边从未说过话宛如隐形人的末位群辅徐光启却突然抬起头来，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清了清嗓子道：“二轮投票三位候选人都未能过半，这种局面恐怕不利于朝廷今后的诸项事务推进，尤其是在当下时不我待的情况下，这样很不合时，是不是应该考虑其他办法来予以解决？”
还没有等顾秉谦回应，乔应甲已经目光灼灼地盯着了这个几乎没有多少存在感，而一直以顾秉谦附庸存在的同僚。
说实话，乔应甲一直没能弄明白当初怎么会把这一位给推举进了内阁。
就因为大家争执不下，还是因为这个家伙不问政治，只管好他那一摊子事？还是顾秉谦觉得他老实可以随意拿捏？
乔应甲承认徐光启是能做事的，尤其是工部和农部这两块的具体事务中都做得相当不错，而且顾秉谦交给他的这些事项他基本山都能做好，这也让徐光启在农部和工部中下层官僚中颇有威信，但乔应甲也不认为徐光启有点儿这些资本就可以入阁了。
这朝廷扳起指头一算，比徐光启资格多的能力强也不少，如李邦华、韩爌、崔景荣、柴恪，这些人哪一个比他逊色？但现实就是徐光启就入阁了。
好在徐光启入阁后很老实，从不插手他分管事项之外的事儿，对于内阁内部的争执也从不插嘴，存在感很低。
但乔应甲还是一直对这个家伙保持着高度警惕性，一个能悄无声息挤掉其他人入阁，乔应甲从来不敢小觑。
所以当徐光启在这等时候突然插话发言时，乔应甲立即就紧张起来了。
“子先，看来你有不同意见？”虽然感觉到了一丝危机，但是如果没有一点意外的话，那顾秉谦就要继续留任首辅，这局面定下来再改就很难了，所以乔应甲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徐光启落落地方地回应道：“的确有些想法，非是为人，而是为国。”
“那说来听听吧，正好大家都在，也可以群策群力啊。”乔应甲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但是又不知道从何而来，难道对方还有什么新的路数出来打破这个僵局？
徐光启等的就是这句话，而这个时候顾秉谦似乎也意识到了一点儿什么，就想要打断徐光启的发言，但是徐光启已经抢在他前面宏声道：“既然三位候选人都未能过半，说明大家对三位候选人都有不同的看法，难以得到大多数人支持，也难以汇聚大多数人的意愿，既然如此，为何不能再考虑一下其他候选人呢？在此，我以内阁阁臣的身份举荐冯铿作为首辅候选人，相信紫英应该可以获得五名重臣的附议，……”
徐光启的声音很大，哪怕是在最后排的一些重臣也都听到了徐光启这突如其来的建议，一时间轰然作响，相互耳语。
还没等到顾官乔三人插话阻止，面带兴奋之色的黄士俊和黄公辅与韦蕃交换了惊喜的目光，同时出列：“我等三人附议！”
没想到这三位岭南西南士人还抢在了自己的前面，练国事、傅试、潘汝桢和耿如杞四人也同时交换眼神，一起出列：“我等四人也附议！”
一名阁臣提议举荐，五名以上重臣附议，即可获得投票选举的资格了，一时间满堂皆惊。

第七百七十三节 爆炸性，挑战
面对着这一爆炸性的建议轰然炸响在殿中，忍不住相互交头接耳的重臣们都有些彷徨无计，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冯紫英却是略感惊讶之后也有几分沉思之色，似乎是对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提议感到有些意外。
不过落在顾官乔三人眼中，却是滋味复杂。
他们绝不相信冯紫英事先会对这一“变故”一无所知，徐光启这等宛如内阁中的隐形人角色，今日竟敢在大朝会上发出如此振聋发聩的最强音，简直不可想象。
这里边难道没有冯紫英的唆使和打气？想一想也不可能。
这真是彻头彻尾就是冯紫英一手炮制的一桩“意外”，但这个意外带来的巨大冲击却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面对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的顾官乔三人，徐光启此时内心一样紧张无比，但是他知道自己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慌，而且要有条不紊地把后续的程序走完，只有这样，才能在程序上毫无瑕疵，避免日后可能生出的风波来。
现在这几位脑袋是一下子被打懵了，完全没有预料到这种事情，但是只要慢慢缓过劲儿来，他们就会立即寻找出很多对策来延阻，甚至是制止这样一个同样相当疯狂的举措。
现在他就是要利用顾官乔三人在法理上无法阻拦自己的提议，同时也要给对方三人一个错觉，那就是这只是自己的一个宣泻不满的临时性举措，而冯紫英也没有可能获得成功。
只要能让他们内心因为这一点而产生一些犹疑，让这样一个程序走下去，那么后续就算是他们三人中谁想要反悔反对，也都来不及了。
“若是诸位殿中各位没有异议的话，这内阁中只怕也没有其他人合适，我便主动请缨担任这一轮推举投票的主持人，……”
徐光启不给众人太多思考的余地，而且他也说得在理，这内阁五人中，顾官乔仨人都是第一轮候选者，也算是利益相关者，自然不能充当主持人，冯铿则是本轮投票的当事人，更不能充当主持人，也就只有他这个敬陪末座的阁臣来主持了。
挥手一示意，早已经准备停当的左副都御史刘思诲看了一眼还处于惊骇震撼之中的顾秉谦，而另一位右副都御使马士英更是满面红光，立即把早早收罗起来的玉圭重新分发了下去。
玉圭发了下来，也就意味着第三轮的投票不可避免，这个时候顾秉谦、官应震和乔应甲也在紧急地思考着这样一个巨大变化会带来什么？
这当然不可能是徐光启的临时起意，但是之前以三人的人脉和耳目都没有听到半点冯紫英拉票的声音，这说明也不是冯紫英与徐光启蓄意预谋。
如果是那样的话，顾官乔仨人相信再怎么都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不可能毫无觉察。
如果早早觉察冯紫英有阴谋，那这一次推举的策划方案也不可能这样搞，甚至可能就直接变成三人投票，淘汰得票最少的，然后再由前二人对决，得票多者为胜者，直接为首辅，彻底斩断冯紫英的可能。
正因为三人都没有绝对把握，所以才会用了这样一个冯紫英的建议，但是现在看来却成了冯紫英“偷袭”的机会。
但同样这也是冯紫英的一次冒险，他的基本盘加上他自己也只有五票，就算是岭南、西南士人支持他又如何？也不过区区八票，距离二十一票相差太大，根本不可能有机会。
不过顾秉谦和乔应甲却觉得这可能是冯紫英的一种“示威”，或者说展示实力。
如果岭南、西南士人都真的齐齐汇聚在冯紫英的麾下，那么拥有八票支持的冯紫英就真的压倒了官应震一头，成为朝中一座谁也无法忽视的“山头”。
无论是顾秉谦还是乔应甲当选首辅，那也都不得不考虑如果冯紫英要竞争次辅的话，自己该如何选择？
瞄准次辅之位，实际上就是为下一任首辅做准备，但即便如此，也都让顾秉谦和乔应甲感受到了巨大压力。
虽然他们也承认冯紫英这么做在情理之中，一个不想当首辅的阁臣就不是好阁臣，但问题是冯紫英才三十岁出头啊，这就算是五年后，他当首辅，也才三十七八，这个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不过现在已经不是考虑这一点的时候了，他们现在更为担心的这一轮冯紫英的“实力展示”可千万别出什么差错。
虽说理论上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意外，顾秉谦和乔应甲都立即盘算了除了这已经附议的八票外，冯紫英还可能“意外”得到哪些票。
比如曹于汴这一北地的“叛逃”票，因为不满乔应甲没投乔应甲的票，但也没有给其他人投票。
比如吴道南，因为不满顾秉谦而没有和江南士人保持一致投了弃权票的。
还比如最末尾的贾化，据说和冯紫英是有些瓜葛的，种种可能都存在。
不过没听说冯紫英和曹于汴有多少交道，曹于汴不至于这么荒唐去给一个才三十出头的家伙投票才对。
而吴道南更不可能，在顺天府时一个府尹一个府丞，两人相处并不融洽，面和心不和，准确的说冯紫英风头压倒了吴道南，相信没有哪个人会高兴。
至于贾化，乔应甲其实也知道冯紫英和贾化这两年日渐疏远，贾化已经隐隐成为了顾秉谦的班底了。
除开这三票外，还有谁？
顾秉谦和乔应甲都在交换着眼色，最终却都望向了官应震。
最大的变数来自于官应震。
官应震已经败了。
或者说，如果爱惜颜面的话，官应震都应该要考虑退隐了。
作为湖广士人的首领，作为本届内阁的次辅，他却在这一次票决中惨败，得票远逊于顾乔二人。
而且从现在西南、岭南士人选择了冯紫英作为他们的代言人来看，湖广士人的策略也失败了，官应震没能赢得非主流士人的心。
这种情形下，冯紫英代表的冯系异军突起，已经超过了湖广系（楚党）的势力了。
如果湖广士人全数都把票投给了冯紫英，那么这六票加入进去，那冯紫英得票可以陡然增加到十四票，如果再加上曹于汴、吴道南和贾化这几票大家都不是很确定的票数进去，那冯紫英得票就有可能超过十七票了，虽然距离过半依然遥远，但带来的挑战性就骤然增加了。
因为这意味着冯系、非主流系（西南、岭南）、湖广系这三支合流，已经压倒了单独的江南系和北地系士人，他理所当然可以选择和谁合作了，甚至还能在合作中居于主导地位，哪怕是他当次辅，只怕那个首辅也会当得相当难受。
官应震当然感受到了来自顾秉谦和乔应甲的目光，但他此时内心却是说不出迷茫。
之前他确定了自己失败之后便不再约束湖广重臣们的投票态度，郭正域和熊廷弼便投了顾秉谦一票，其余人都彻底弃权，可现在面对对冯紫英的投票呢？
官应震可以肯定，柴恪、杨鹤、郭正域这三人只怕是要投冯紫英的，杨涟和熊廷弼则不好说，自己的态度呢？需要重新改变，要求他们投或者不投冯紫英么？
纠结彷徨。
他需要搞清楚自己未来何去何从。
一旦投了冯紫英，而冯紫英又真的胜出了呢？
相较于顾秉谦和乔应甲还在觉得冯紫英不可能得票过半，官应震却没有他们那么强的信心。
一旦湖广士人都投了冯紫英，冯紫英就拿下十四票，加上徐光启这一票，就十五票了，另外六票看起来仍然是不可逾越的天堑，但官应震觉得冯紫英仍然是有机会的。
像工部左侍郎李之藻，这人和徐光启关系尤为密切，而且与冯紫英很多在格物上的观念一致，都在积极推动未来科举要加入格物内容，很多人对此并不清楚，但官应震却知道。
另外官应震还知道江南士人中其实凝聚力很弱，顾秉谦表面上是江南士人领袖，但是这是在没有其他选择的前提下，一旦有了可以取代者，那就不好说了。
冯紫英虽然出身北地，但是看看他身边的人，潘汝桢是安庆人，傅试是金陵人，两个核心幕僚，汪文言徽州歙县人，吴耀青徐州人，再加上其三房妻室，沈氏、林氏都是苏州人，薛氏是金陵人，全数来自江南，而且众所周知其与江南商人的关系尤为密切，不亚于山陕商人，开海之略更是赢得了江南商人的欢心，这种情形下，谁敢说这这十多个江南籍重臣中不会受到影响？
同样，反过来他的北地出身也会影响到北地籍重臣的态度。
就算是乔应甲对北地士人控制力强，但是乔应甲太过强硬保守的风格一样也有很大副作用，那些对乔应甲作风不太满意的北地籍重臣亦有不少，只是平素不敢表露出来，但这个关键时候呢？

第七百七十四节 釜底抽薪，黑虎掏心
就在官应震彷徨茫然之时，徐光启已经很快捷地走完了程序，开始宣布投票开始。
到最后官应震也没有能拿定主意，最终只能黯然叹息，任由这一干人自由选择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条案前的玉瓶和玉盘上。
投入玉瓶，即代表着支持冯铿，而投入玉盘，则意味着反对或者弃权。
包括冯紫英和顾、官、乔在内的四人都这样站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无论结果如何，必要的风度还是需要保持的，哪怕结果可能让人难以接受。
他们需要观察每一个人的动向，第一时间了解到风向走势，哪怕他们现在已经无力改变结果，而后徐光启的宣布也会进一步证实结果。
第一个走向玉瓶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韩爌，他投了反对或者弃权票，玉盘里多了一枚玉圭。
这在预料之中。
紧接着就是都察院右都御史杨涟，这个刚直不阿的湖广士人，在湖广士人中的地位仅次于官应震和柴恪，还在熊廷弼、杨鹤和郭正域之前。
杨涟同样投了反对或者弃权票。
顾秉谦和乔应甲心里都稍微松了一口气。
韩爌没投冯紫英很正常，他是乔应甲最铁杆的盟友，绝无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支持冯紫英，哪怕他和冯紫英关系也不错。
杨涟也投了反对票或弃权票，他是湖广士人重要一员，也许他能代表湖广士人的态度？
但随即而来的打击接踵而至。
左副都御史傅试投出支持票不意外，而随后右副都御使左光斗却也投出了支持票。
目光齐聚在了左光斗身上，但是左光斗却泰然自若，施施然走回到了原位，完全无视了顾秉谦几欲暴怒的目光。
他本来就对顾秉谦的心性和作风不太满意，只不过他对官应震和乔应甲更无感，所以才在第一轮投票中勉强投给了顾秉谦，但这一次他没有在委屈自己，他也相信冯紫英要比顾秉谦强得多！
左光斗的“变节”给了顾秉谦一记重击，同样也让乔应甲毛骨悚然。
左光斗可是实实在在的南直人，安庆桐城人，而且其心性傲岸孤高，便是面对上司的施压只要是他认定的，也绝不妥协，韩爌虽然是左都御史，但是也经常拿这个右副都御使没辙。
也就是说，冯紫英要想打动对方，绝不是靠威逼利诱能行的，只能是他自己的主意。
都察院的投票就出现了偏差，左光斗的“变节”预示着某种风向开始脱离了掌控。
紧接着是通政司的通政使和五寺的寺卿投票。
通政使孙鼎相步履有些沉重，一直走到条案前，似乎都还有些举棋不定，但最终他还是将自己的玉圭放入了玉盘中，但是在放入之后却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口气。
这些细微的表情都纳入了一旁内阁诸人眼中，乔应甲脸色更加难看，而官应震若有所思，顾秉谦脸色却是阴晴不定。
只有冯紫英仍然是那副云淡风轻，沉静自若的神色。
大理寺卿曹于汴步伐很快，几步就走到了条案前，毫不犹豫地将玉圭投入了玉瓶中，玉圭撞击玉瓶的清越响声，让乔应甲脸色几乎要黑出水来了，但曹于汴显然不在意这一点，甚至还是有意要在乔应甲面前炫耀这一点。
紧接着是太常寺卿吴道南。
满面春风的吴道南步履轻快，几乎是紧跟着曹于汴身后的，在曹于汴刚把玉圭投入玉瓶时，他也已经将自己手中玉圭投入了玉瓶中，毫无阻滞。
顾秉谦脸颊抽搐，而乔应甲似乎还有些愣神。
这两位都是和自家籍贯所在派系首领不睦的边缘化士人，没想到这两人居然选择了在这个时候反击背刺。
顾乔二人也都有预感，但是当这一幕真正发生时，还是如同猛击胸前，有一种喘息不过来的感觉。
太仆寺卿韦蕃紧随其后，但他斗志昂扬地将玉圭投入了玉瓶，这都在预料之中，顾秉谦和乔应甲都面无表情。
后面两人是两个同乡兼好友，鸿胪寺卿陆彦章和光禄寺卿董其昌。
二人也是笑意盈面，并肩而行，不过当顾秉谦的目光掠过二人时，二人似乎还浅笑着予以回应，只不过在回应时顾秉谦却感觉到了一种陌生感，让他心里激灵了一下。
但还没等他回过神来，陆彦章和董其昌已经很随意将他们手中的两枚玉圭投入了玉瓶中！
玉圭撞击玉瓶瓶壁的声音还在袅袅回响，下边殿中众人却已经炸裂了。
五寺卿是最为清贵但又没多少权力的边缘机构，但是他们却是五票！
如果说曹于汴和吴道南是和本派系首领不睦而负气投票，那么陆彦章和董其昌这两个松江士人如何突然“变节”投向了冯紫英？
要知道左光斗还能勉强说他这个人性格孤傲不合群，常有特立独行之举，可董其昌和陆彦章呢？他们是松江士人与顾秉谦的家乡昆山紧邻，是真正的乡党啊，为何却来了这样一个如此凌厉悍然的背刺？！
如同千里长堤突然溃掉了一角，顾秉谦已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境了，他竭力让自己面部肌肤变得不要那么僵硬难看，希望能挤出一丝笑容，哪怕是苦笑，但却未能如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脸上，他知道自己不能失态，必须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也许输掉这一场已经不可避免，但是他不能输掉自己的风范，这是士人的根本。
松江？！顾秉谦默默地在心中念叨这个地名，没想到冯紫英竟然从自己认为最保险最稳固的后方发力，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松江这两位？不，如果不出意外，还有一个北地士人但是却是在松江求学长大的兵部右侍郎袁可立也会投给冯紫英一票支持票。
要知道袁可立可是在陆彦章家长大的，师从陆彦章之父陆树声，和董其昌同为陆树声门人。
这一手好厉害，回过气来的顾秉谦都不得不承认冯紫英的高明，竟然一手搞定了松江帮。

第七百七十五节 对决，实力渐显
所有人心中都在飞速计算着得票。
如果冯系五票加上非主流（西南、岭南）系三票，这就是八票，再加上现在已经显现出来的曹于汴、吴道南和左光斗三个“变节”者，这就已经十一票了。
现在又冒出来一个松江帮的背叛，如果把潜在的袁可立也算上话，冯紫英得票已经达到了十四票，大大超出了之前的预期了。
官应震已经半眯着眼睛开始养神了，如果不出自己所料，那么这一轮投票恐怕还真的要出一个震惊朝野的意外。
自己这边湖广系的六票会不会流向冯紫英，官应震自己也没有把握，因为之前他没有干预。
但眼下局面骤变，湖广系士人也需要考虑一旦冯紫英上位，湖广系的士人该如何合作，甚至在未来重新组阁过程中所占据的位置和利益分配问题了。
柴恪、杨鹤和郭正域这三人，弄不好就要投冯紫英一票了。
五寺卿投完票之后就是顺天府尹。
局面的剧变让紧随其后的贾雨村立即成了焦点人物，让他想要低调都不可能。
冯紫英一举获得了曹于汴和吴道南两个边缘人物以及左光斗这个异类的支持，现在又冒出来了松江帮的支持，局势已经不再像之前很多人想象的那样，冯紫英只是想要展示实力以便于谋求次辅，现在他极有可能趁势而上要夺首辅大位了。
这个时候每一票对于冯紫英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贾雨村很清楚此时自己的这一票哪怕不会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棋子，但是也绝对会在下来之后让自己处于一个风头人物，无论自己投反对还是赞同。
谁让自己和冯紫英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现在却又和顾秉谦打得火热呢？
问题是顾秉谦已经可能要失败了，自己这一票不投给冯紫英，可能影响不到大局，但是却可能让自己日后仕途蒙上阴影了，但投了这一票，冯紫英仍然未能过半上位呢？毕竟现在冯紫英所得票数还远远见不出分晓来。
一直到走到条案面前，低垂着头目不斜视的贾雨村依然没拿定主意。
他内心甚至生出一个年头，索性一不小心将玉圭落在地上，摔个粉碎，这样也免了自己如此艰难的抉择。
只可惜这玉圭却并非那么容易摔坏的，何况万一摔下去碎了，那徐光启却要自己直接明确表态支持不支持呢？那岂不是更尴尬？
感受到身旁几道目光都落在自己背上，从袖中拿出玉圭的贾雨村貌似态度端正沉稳，但内心却是焦灼无比，究竟往那边放？
恐怕也只能往玉瓶里放了，谁让冯紫英年轻呢？
这一任就算是他未能成功，但以当下之局面，五年后只怕就没有人能阻挡得了他了。
单凭这一点，自己都没得选择，除非自己五年内就准备退隐致仕。
贾雨村稳稳地将玉圭投入玉瓶，然后转身目不斜视地通过了几位阁老面前，似乎心无旁骛，其实慌得一比。
贾雨村这一票，直接宣布了江南系重臣态度的分崩离析，连贾雨村都投了冯紫英一票，遑论其他？
当通政使、五寺卿和顺天府尹投完之后，就该是八部尚书、侍郎了。
吏部自然首当其冲。
吏部尚书崔景荣，左侍郎何士晋，右侍郎杨鹤。
虽然信心已经摇摇欲坠，但是毕竟玉瓶中的票数还只有八票，距离二十一票也还差得远，只要湖广士人不投冯紫英的票，那他想要过半的可能性依然十分渺茫，而杨涟已经代表湖广士人开了一个好头。
但随之而来让所有人尽皆侧目的一幕又发生了。
崔景荣投了冯紫英的支持票！
堂下一片哗然，声浪甚至比先前董其昌和陆彦章投了冯紫英一票更大！
崔景荣是何许人？他是北地士人中最核心的一员，其地位名望仅次于乔应甲，或者说论地位他略逊于乔应甲，但论名望甚至有过之！
他是河南长垣人，最典型的北地士人。
乔应甲以下，他和都察院左都御史韩爌、刑部尚书孙居相成为北地士人三根支柱，连兵部尚书孙承宗和工部尚书王永光都要逊色一筹。
而且他还和王永光同为长垣人，号称长垣双杰，也是河南士人中最受人尊重的前辈，练国事在二人面前都要规规矩矩地拱手尊礼。
他怎么会投冯紫英一票？
平素也没有见他和冯紫英有多么密切的往来啊，和韩爌、孙居相这些人也差不多啊，怎么就突然要投冯紫英一票了？
他这一票的影响力极大，势必带动很多原本态度就还有些犹豫的北地士人态度变化，毕竟冯紫英也是北地士人一员，也是北地青年士子中的领袖。
乔应甲目光死死盯着崔景荣，他知道当第二轮投票自己未能超过顾秉谦时，恐怕就会在北地士人中引来很大的反响了，如果按照规则，就此作罢，那获得票数最多的顾秉谦会以十八票继续留任，担任看守内阁的代理首辅，而自己也将一无所获。
对于这样一个结果，北地士人中肯定会有人不满，他也有所预料，但是他没想到这率先开炮的竟然是崔景荣。
这一炮一开，恐怕就难以控制了，冯紫英会得多少票，能不能超过二十一票，谁都无法预料了。
崔景荣投完自己这一票，仍然是面色从容淡然，甚至走过来的时候，还平静地冲着乔应甲点了点头，这简直让乔应甲难以忍受。
如果不是考虑到这种场合自己的身份，乔应甲恨不得立即上前揪住对方，质问对方为何要这么做。
但现在他只能忍着。
但有人替他问了。
当崔景荣回到自己位置上时，韩爌已经忍不住压低声音沉声问道：“自强，为何如此？”
“虞臣，为何不如此？”崔景荣反问：“难道让六吉继续再干一届首辅？你愿意么？我不愿意。而且，作为北地士人，我们不投，难道就这样让紫英与我们心生嫌隙？”
一句话问得韩爌哑口无言，但韩爌仍然不甘心：“可是紫英太年轻，……”
“太年轻又如何？谁不是年轻过来的？”崔景荣声音依然平静，目光平视前方，吏部左侍郎何士晋投了反对票，而紧随其后的右侍郎杨鹤则投了赞成票，“他年轻没关系，正好有锐气冲劲儿，可其他几位阁臣哪一个年龄小了，帮他把把关，做做辅佐，不是正好么？”
韩爌为之语塞，但随即又道：“可紫英这样做未免太不厚道，搞这种突然袭击，为什么不能先通知我们一声？这让汝俊怎么想？”
“这不叫突然袭击，更不是不厚道！”崔景荣反驳：“我倒是觉得紫英这样做很好，如果汝俊能过半，那证明汝俊足以服众，紫英自然会权力辅佐，他如果早早提出来自己也要参选，不是徒乱人意，分化我们北地士人，反而让原本对投汝俊一票有些犹豫的人更加迟疑么？”
韩爌无言应对。
崔景荣说得没错，早早提出来，只会让一些对乔应甲不满的人更不会投给乔应甲。
除了曹于汴外，还有几人也对乔应甲不太满意，只是程度没有曹于汴那么强罢了，在北地士人总体约束下，还是投了乔应甲，但如果冯紫英要参选，那就不好说了。
“好了，汝俊应该想得明白，现在这种情形下，紫英的出面我觉得是好事，他能过半，也说明紫英的威信口碑和能力已经得到了大家的认可，这也是我们北地士人能够一辈一辈传承的最佳示范，我们应该感到欣慰和高兴才对，汝俊如果连这一点心胸都没有，那我觉得他就算是当上首辅也难以服众。”
崔景荣毫不客气地补充道。
就在崔景荣和韩爌争论时，户部三位也开始投票。
户部尚书柴恪步伐轻快，径直走到条案前，毫不犹豫地把玉圭投入了玉瓶，应该是早有准备，而紧随其后的左侍郎孙慎行犹豫了许久，原本将玉圭放在了玉瓶上方，但又收了回来，重新投入了玉盘中，但在离开时却也是黯然叹息不止。
紧随其后的郭正域却没有犹豫，直接把玉圭投入了玉瓶中，态度鲜明。
户部中冯紫英得两票。
局面越发焦灼，现在冯紫英已经得了十二票，大大超出了想象，要知道他自己本身嫡系中加上他自己本人一票，还有四票，另外还有两名岭南士人未投，如果算下来，已经有十八票稳稳在手了。
礼部三人开始投票，礼部尚书李邦华直接投了反对票，将玉圭放入玉盘中，而起身后的左侍郎张鼐却是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将已经要放入玉盘中的玉圭重新放入了玉瓶中。
一旁的右侍郎姚宗文讶然，忍不住悄声问道：“世调兄，你为何也……？”
张鼐摇了摇头，“我这是为陕北数百万百姓投的，紫英在陕西所作所为值得这一投！”
当初便是他接替冯紫英回京后统揽陕西事务，虽然时间很短之后就又卸任了，但是冯紫英在陕西的所作所为已经这几年里陕西的变化却是在张鼐心中留下很深的印象，何况他本来就是一个对权力官位没有太大欲望的人，所以在这一点上他还是坚持了自己的选择。
在姚宗文不解的目光中，张鼐转身离开，姚宗文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将玉圭投入玉盘中。
十三票。

第七百七十六节 二十七票，碾压
兵部三人众，一马当先的孙承宗毫不犹豫投入了玉瓶中，紧接着便是兵部左右侍郎熊廷弼和袁可立。
熊廷弼与袁可立交换了一下目光，然后错开眼神交汇。
显然在这一投上，双方意见并不一致，而孙承宗也未曾干预二人投票，只是按照自己意愿行事便是。
熊廷弼踌躇再三，把玉圭投入了玉盘，而袁可立则没有犹豫，直接将玉圭投入玉瓶。
熊廷弼和冯紫英没有太多交道，虽然在职务上似乎两人都在兵部有交织，但是那时候冯紫英在江南，在河北，在辽东，并没有真正共事过，远不及孙承宗与冯紫英那么密切亲近，加之熊廷弼也不愿意给外界留下一个见异思迁的印象，所以他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十五票。
顾秉谦和乔应甲已经能感受到巨大的震惊和压力了。
已经十五票了，只差六票就能过半，似乎有不断的意外在发生。
袁可立在预料之中，但是张鼐却又在预料之外。
这个江南名臣怎么就对冯紫英看对眼了？
顾秉谦默默思考两人的经历交织，好像也就是在冯紫英担任陕西巡抚时，冯紫英离开，张鼐接任陕西承宣布政使司的左布政使，两人唯一交织所在就是这么短一个时间节点了。
冯紫英的魅力就如此之大，这么一个短暂交道，也能让张鼐这种在仕途沉浮多年的角色钦佩认可了？
兵部之后是刑部。
刑部尚书孙居相毫无悬念地投了反对票，作为乔应甲最重要的盟友，对冯紫英再欣赏，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支持冯紫英。
左侍郎陈于廷也跟随其投了反对票，而右侍郎黄公辅也毫无疑问地投了赞同票，作为附议者，他当然义无反顾。
十六票。
工部。
顾秉谦和乔应甲都紧张了起来。
工部三人是最危险的，尚书王永光，左侍郎李之藻，右侍郎潘汝桢。
潘汝桢不必说，但王永光和李之藻却不好说。
王永光和崔景荣都是河南长垣人，崔景荣投了赞同票，那王永光呢？
李之藻是浙江杭州人，理论上他不会支持冯紫英，但是他却又和徐光启关系密切，而且对格物十分推崇，这和冯紫英也有些意气相投。
众人目光都紧紧盯在了王永光和李之藻身上，没有人在意潘汝桢。
王永光和李之藻几乎是前后脚只差，走到了案桌边，先后拿出了玉圭，在众人目光注视下，王永光轻轻向玉瓶中放下玉圭，而李之藻、潘汝桢二人也次第效仿投下。
十九票！
当王永光和李之藻也给冯紫英投下赞同票时，顾秉谦和乔应甲身体都微微摇了一摇，原本挺拔伫立的身躯，似乎一下子都佝偻了不少。
这两张票就决定了冯紫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事实上在此之前顾秉谦和乔应甲就已经意识到冯紫英胜出不可逆转了。
哪怕没有这两票，但后边还有商部左侍郎黄士俊，农部尚书练国事和农部右侍郎耿如杞，这三票就足以把冯紫英送进了二十票的门槛，而内阁中还有冯紫英自己和徐光启两人，便能得到二十二票，稳稳过半。
而现在王永光和李之藻不过是加速了这一结果的凸显罢了。
结果已经没有悬念。
除了黄士俊、练国事、耿如杞外，商部右侍郎毕自严也投了赞同票。
乔应甲这才想起毕自严不但和冯紫英是山东乡人，而且毕自严、郭正域二人还曾经与冯紫英一道在扬州筹办了扬州证券交易所，关系尤为密切。
二十三票！
在内阁诸人都还没有参与投票的情形下，冯紫英便已经获得了压倒性的二十三票，这让顾秉谦和乔应甲心中反而舒缓了不少。
若是冯紫英真的靠着他自己和徐光启这内阁两票才勉强过半，就真的让人有些郁闷了，但现在人家连他自己的票都没用，就直接过半了，这种情形下，又还有什么好说的？
想一想自己宦海仕途沉浮几十年，然则在这重臣投票上竟然还比不过一个入仕十来年的年轻人，而且这个年轻人说起来都还是自己的子侄辈，还都曾在自己手底下受教请益，顾秉谦、乔应甲乃至官应震都是相顾而苦笑摇头。
随着除开阁臣之外其他所用重臣投票完毕，局面已经彻底明朗，殿中众人都忍不住躁动起来了。
这样一个投票结果，可以说大大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他们预料到了可能顾官乔三人难以决出胜负，也预料到可能会出现几轮投票，但是却都没有料到最后杀出了一批黑马，竟然让冯紫英一骑绝尘。
徐光启笑盈盈地看了一眼顾官乔冯四人，这才踏前一步：“六吉公，东鲜公，汝俊公，紫英，该我们投票了。”
官应震笑了起来，“子先，还有这个必要么？”
徐光启摇摇头：“东鲜公，既然是程序，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要把程序走完，以免觉得朝廷大计成了儿戏，……”
冯紫英也看了一眼诸公，“那就按照子先公的意见，都过一遍吧，大家都看着，上边还有皇上也很感兴趣呢。”
听得冯紫英提到皇上，顾官乔几人这才想起似乎御座上还有一个一言不发，但是却骨碌碌转着眼珠子看着一干人表演的皇帝。
既然冯紫英都这么说了，徐光启便率先投下自己玉圭，二十四票。
冯紫英也浅笑吟吟，把自己的玉圭投入玉瓶中，没有必要假装清高，连自己都不支持自己，又何谈自信和志气？
二十五票。
乔应甲捏着手中的玉圭，沉吟良久，才缓缓道：“紫英，我就不投你了，以免支持我的人失望，但是之后北地士人都会支持你。”
官应震却没有多话，只是看着冯紫英点了点头，便把自己的玉圭投入玉瓶。
二十六票。
顾秉谦则是最后走到条案边，看着冯紫英，捏着玉圭敲了敲玉瓶瓶口，满脸感触，“紫英，这以后就要看你的了。”
二十七票。

第七百七十七节 定板，复盘
当徐光启在通过与内阁四人共同确认之后，并向宣顺帝禀告之后，正式站在殿中向在场所有重臣宣布这一结果时，整个大殿内都沸腾了。
在今日之前，谁都没有想过会出现如此巨大的反转。
不是没有人想过冯紫英可能会争一争，包括冯系以及西南岭南这些非主流士人，但是他们以为冯紫英要争的可能是次辅。
毕竟顾官乔三人博弈竞争，最终必然会有人失败，而失败者要承担起失利的责任，要对支持自己的这一系人有一个交代，那么辞任退隐应该是一个负责任和有所担当的表现，也能让自己在士人群体中保留一份好的名声。
或许辞任退隐之后再无起复机会，但是却能为自己的子孙乃至门生这些人获得一份资源。
这首辅位置只有一个，无论是三人中谁胜出担任首辅，其他两人都必然要辞任归隐，那么次辅之位就要空缺出来，那冯紫英通过展示实力来赢得次辅之位也就是理所当然之举。
只不过冯紫英年龄毕竟太小，三十二三岁之龄就要接任次辅，肯定也会引来朝中群臣哗然，所以用这样一种展示实力的方式来震慑和压服其他不满不服者，应该是最佳策略。
但当徐光启在第二轮投票结果出来之后仍然是不分伯仲时突然站出来推举冯紫英竞争首辅之位时，一切就不受控制了。
非主流士人（西南岭南士人）欢呼雀跃，与本派系领袖不合的“变节者”的鼎力支持，再加上更多的对顾官乔在这一轮博弈中表现失望者开始考虑支持冯紫英的理由和结果之后，局面就开始出现了难以想象的偏转。
当然，徐光启的这突如其来站出来要求推举冯紫英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在之前冯紫英也就和徐光启谈起过他自己的判断，认为这种内部撕裂的局面对未来大周朝廷的施政会带来不可估量的负面影响，尤其是对地方施政的执行力上更是危害极大。
一个相互扯皮掣肘的内阁，很难对地方上施加足够的影响，很多原本确定要强力推进的事项可能就会变得难以推行，这种局面不可接受。
徐光启深以为然。
冯紫英就未来五到十年的一些规划构想和他谈了很多，尤其是谈到了对科举的改革，对新式学校的建设投入，对工商业的扶持，甚至也谈到了对如何将格物、商计这一类所谓偏门学科与工商业学以致用相结合起来，更是挠到了徐光启心中痒处。
徐光启虽然是士人出身，但是却受到了来自西夷许多思想的影响，甚至他还和李之藻都学习了西夷文字，对西夷传来的很多格物理论都有钻研。
这一点上徐光启也很不受士人们的待见，也是他在整个朝中除了李之藻算是他的同类外，几乎没有人与他有特别密切的关系的原因。
没想到冯紫英这个师从齐永泰、官应震的正统士人却和自己有着惊人的兴趣爱好和相当一致的意见。
徐光启为此也专门观察过冯紫英，看看对方是不是有意讨好或者拉拢收买自己，才会对格物这些杂学科如此态度。
但是他发现对方对格物、商计这些杂学科的兴趣甚至比自己还浓，造诣甚至比自己还深。
而一直传言说冯紫英是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的最大主持人，就是冯紫英在工艺技术上提出了很多开创性的见解，才使得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的工艺技术和效能始终保持着整个大周最高端，这一点徐光启也是经过反复的探讨和调查才确认的。
当然冯紫英对土豆、番薯和玉米的强力推广也是赢得徐光启极大好感的原因之一，谁不愿意看到自己的辛勤成果能够得到广泛运用并取得巨大成功？而冯紫英在陕西的一力推广，也为徐光启赢得了相当高的人气名望。
至于说冯紫英举荐自己入阁，徐光启反而没那么太在意，入阁之后他的主要心思依然是在工部和农部上，对其他事务基本上不过问。
冯紫英“不经意”流露出来的一些心思徐光启也心领神会。
徐光启虽然不问工农二部之外的事务，并不代表他对这些就不了解。
其实在他心目中，顾官乔仨人都非良相。
顾秉谦醉心于玩弄权术，可自身性格品行弱点又让他在面对官应震和乔应甲时缺乏底气，所以只能用平衡术这一类手段来驾驭，使得内阁效率极低，而北地士人对其是最看不上的。
官应震看起来似乎要好许多，但是一来官应震是湖广系首领，不可避免要倾向于自己基本盘，难免夹杂很多私心杂念，二来官应震性格偏软。
这一点上也和顾秉谦有相似之处，而一个偏软的首辅，绝非大周这样一个庞大帝国之福。
至于乔应甲，徐光启是最看不上的。
作风强势，性格刚愎，因循守旧，做事不行，但却还相当固执保守。
看看其对工商业的轻视和对财计的一窍不通，当一个都察院左都御史勉勉强强，当一个阁臣都不合格，遑论首辅？
冯紫英弱点也很多。
年龄和资历是其无法回避和不可弥补的劣势，虽然其也有很多其他人无法比拟的优势，地方上辗转历练颇多，战功卓著，精通财计，另外思想极为开明，与南北工商势力都交好，这些无论是顾官乔三人哪一个都无法相比。
这种情形下，徐光启觉得于公于私自己都可以来尝试一下，特别是在冯紫英已经有了这份心思之后，即便是没有自己出面，冯紫英一样可以毛遂自荐，或者有其他人来造势促成这一局面。
没想到这一试竟然还真的成功了，连徐光启这个时候都要感慨这上苍对冯紫英和其青睐了，不但一举成公，而且还是强势碾压，没有内阁阁臣投票的情形下都达到了二十三票，要知道顾官乔三位最高得票也才十八票，这还是加上了阁臣投票的。
以至于到后来，除了乔应甲拿不下面子外，连顾秉谦和官应震都投了冯紫英的赞成票。
大殿中人声鼎沸。
哪怕事成定局，仍然有很多人难以接受或者难以想象。
怎么这一投竟然就成了冯铿要当首辅了？
虽然确认了二十七票，但是随后验票依然要进行。
所有人都想要搞明白，或者说想要复盘一下，这冯铿怎么就悄无声息地逆袭了？
从连候选人都不是的一个旁观者，骤然间青云直上，直接晋位首辅了？
这里边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或者说没有人觉察到的内情细节。
徐光启也意识到很多人还有些懵懂、茫然、困惑、不解，心中都还混混沌沌，希望彻底搞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验票唱票就是最重要的环节，也能让人更清楚地了解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每唱验一票，都能让人明白人家凭什么得到这一票。
……
“赞同票一共二十七票，现予以一一演唱印证，……”
“第一票，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傅试，……”方震孺清越的声音响起。
“……，荣国公贾家门人，小冯阁老在顺天府当府丞时的同僚，好像当时是通判吧？据说当时二人关系就极为密切，应该是贾存周引荐给小冯阁老的，嘿嘿，贾存周的庶女又给小冯阁老作了妾，这关系自然就越发亲近了，……”
“第二票，都察院右副都御使左光斗，……”
“……，这就有些搞不明白了，这左光斗，和小冯阁老没啥瓜葛啊？也没有共事过，而且左光斗的性子大家都了解，宁折不弯的，六吉公都未必能压得住，……”
“嘿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左光斗一直对六吉公不太满意，另外你看那潘汝桢和左光斗都是桐城乡党，……”
“此言差矣，左光斗可不会因为潘汝桢和他交情好就随意改变态度，依我看，小冯阁老在江南士人中的影响力可不像想象中那么小，要不松江那几位为何要投给小冯阁老？”
“说得对，开海之略对江南影响太大了，另外徐州的利国煤铁联合体和扬州的证券交易所都是小冯阁老一手促成的，江南士人焉能不满意不感恩？说不得那些江南商人就要对江南士人施加影响了……”
“第三票，大理寺卿曹于汴，……”
“就因为曹于汴对汝俊公不满？他就要投小冯阁老？说不走啊，要说汝俊公还算是小冯阁老的举主呢。”
“应该不是这个原因，我听闻小冯阁老有意改革科举，提出科举考试内容中应当加入律法，而曹于汴对此是最为热衷的，或许是这一点让他们惺惺相惜？”
“第四票，太仆寺卿韦蕃，……”
“呵呵，这西南士人中的独苗啊，被朝廷冷落了这么多年，总算是可以发出他们的声音了，也难怪，无论是谁当首辅都对人家不理不睬，难得小冯阁老这样一个新人，而且麾下都不以籍地来划分，人家当然要支持了，……”

第七百七十八节 忐忑，整合
殿中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不绝于耳，都是在评价和分析为什么这些人会投冯紫英一票的原因。
每一票都能说道半天，议论出一个子丑寅卯来。
“那吴道南为何又要投小冯阁老，不是说他们在顺天府共事时关系处得很不好么？”
“你这是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吴道南不擅实务，小冯阁老当府丞替他挡了多少麻烦，作了多少事？他能成日里流连亭台楼榭里诗会文会中放飞自我，还不是了得个逍遥自在，换了我，我也愿意啊。”
“也还有吴道南是明起公（黄汝良）的人这个原因吧？六吉公可对他没个好脸色。”
“要说六吉公也是心慈手软，若是换了旁人，早还把吴道南打发出去了，哪里轮得到他现在来投小冯阁老一票？”
……
“第六票，光禄寺卿陆彦章，……”
“第七票，鸿胪寺卿董其昌，……”
“第八票，顺天府尹贾化，……”
……
“这是江南士人集体投诚了么？松江帮，贾化是湖州人吧？”
“贾化能和荣宁贾家攀上亲戚关系？当初若非金陵王家王子腾替他奔走，他岂能去金陵当知府？”
“谁知道？金陵贾家是武勋望族，但是湖州贾家却没有听说过，不过贾化这家伙见风使舵的本事可厉害得紧，呵呵，……”
……
“第九票，吏部尚书崔景荣，……”
“这一票怕是最关键的一票了，自强公这是代表北地士人在替小冯阁老背书么？那汝俊公那里又该如何解释呢？”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人得服老，小冯阁老也算是汝俊公弟子，又哪来那么多放不下？……”
“咦，这一句很有些气势啊，哪里来的？我不信你能做得出这般诗句来，……”
“呵呵，孤陋寡闻，连小冯阁老在内参中的诗句你也不知晓？”
当方震孺唱验结束，两名佥都御史代表都察院宣布这一轮投票为二十七票有效，冯铿在本轮投票中胜出过半，当选，整个殿堂中的喧嚣声终于开始降温，慢慢安静下来。
随即徐光启向宣顺帝禀告了这一最终结果，宣顺帝一脸郑重其事地接过书面递交的宣纸所书，最终确认有效，当场宣布，一旁眼睛都快笑得眯缝起来的周培盛迅即用印，完成这一确认程序。
伴随着首辅的确认，接下来就该是新一届内阁的重组了，但这却需要一个过程。
新一届内阁和以往不一样，以往基本上都是首辅、次辅、群辅都已经确定，走一个程序而过，但是这一次不一样，是真正的拼杀博弈出来的，现在首辅虽然确定，但是次辅、群辅除了徐光启可能会留任外，顾官乔三位最终何去何从，却都还没有一个定论。
冯紫英一样不确定顾官乔三人的去留，这要看他们三人如何想，但冯紫英感觉可能这三位都很难在留在朝中了。
好歹都是一派士人领袖，在这样一场盛事中败下阵来，而且还是败给一个小字辈，无论如何都需要对整个派系有一个交代才对。
不能留在内阁中，难道还能去八部里边混日子，那更不可能。
按照以往的习惯，如果身体还好，选择回乡著书立说，或者开设书院讲学，应该是最好不过的去处。
大朝会散了，仍然沉浸在喜悦、兴奋、彷徨、迷惑乃至沮丧失望的这一大群人三五成群地离开了。
这注定会是不平静的一天，所有人都不得不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
冯紫英一样也有些忐忑。
之前虽然和徐光启有默契要来这么一出，甚至也为此作了很多准备，但说实话，两人都并没有就真正胜选之后该怎么来统筹协调以及如何处理顾官乔三人以及他们背后的派系人马做充分的考虑。
或者说在此之前，冯紫英和徐光启也没有绝对的把握能在这一战中取得全胜。
像左光斗、吴道南、张鼐就是意料之外的收获，而崔景荣、王永光乃至毕自严这几位，冯紫英内心一样没有多大把握，顶多也就是五五开吧，在此之前冯紫英甚至没有找崔景荣、王永光等人正式谈过。
扳起指头算一算，如果除开这六位，再把顾秉谦、官应震这两位纯粹是最后已经事成定局时顺水推舟投的票算上，冯紫英真正有把握的也不过就是自身体系五票、徐光启和李之藻这两位勉强可以算是“格物”系的二票，非主流系（西南、岭南）三票，湖广系中柴恪、郭正域二票，以及北地士人中与自己关系密切的孙承宗一票，加上通过江南商人做通工作的松江帮——陆彦章、董其昌、袁可立三票。
也就是说，真正有把握的，冯紫英只有十六票，其他的投给他的几票，把握都只在一半一半之间，极有可能是二十票到二十一票之间。
谁曾想这一投下来，像左光斗、吴道南和张鼐这些从未预料进来的票数，就直接投给了自己，而曹于汴、崔景荣、王永光和毕自严也都义无反顾地支持了自己，这才让得票数大大超过了之前的预期，彻底杀死了悬念。
这样的结果说始料不及也不为过，也带来一个问题，那就是之前并未就后续的安排布局做一次周全细致的商议，怎么来组建新一届内阁以及后续涉及的都察院、八部、五寺朝廷重要组成机构主要官员的安排，北地士人、湖广士人、江南士人以及西南和岭南士人的权力分配。
这里边还涉及到很多复杂的问题，顾官乔三位何去何从，如果他们退隐，这三派士人中，谁会接替他们的位置，以及接替他们位置的士人领袖是否入阁以及他们入阁后空缺出来的位置怎么来分配。
当然，也不是说了马上就要拿出一个方案来，但这却必须要立即提上议事日程，需要来商讨计议，搭起框架来了。
这些都需要冯紫英这个当选首辅来与几方进行磋商。

第七百七十九节 防线，第一家庭
冯紫英送别顾官乔等人，又和徐光启说了几句之后，这才离开了奉天殿回到文渊阁。
文渊阁中人头涌动，让冯紫英根本没有心思来考虑事情，所以索性吩咐了通政司的人看照，便准备先回府上。
如此巨大的变动，他需要沉下心来好生斟酌考虑一番，另外也需要听取一下自己幕僚和部属的意见。
但在此之前，他先要办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管制好京中治安。
上三亲军和京营，他都需要先走一趟，无论再累再晚，都得要走到，否则一旦出了变故，便是无法弥补的过错，哪怕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在文渊阁简单对付了一顿午饭，便直奔午门。
先到了皇宫门上，已经得到消息的王成虎、邝天庚、许朝这上三亲军指挥使尽皆列于午门前。
“恭喜大人！”三人都是喜笑颜开，发自内心的欢喜，王成虎和邝天庚二人更是笑得嘴巴都合不拢来了，许朝稍微有点儿城府，但是眉目间也尽是喜意。
冯紫英摆摆手，“无需如此，和以往一样，都是为朝廷做事，今日情形你等三人既然已经知晓，那就须得要打起精神，莫要在这等时候出了差池，……”
“大人放心，我等心里都有数，若这等时候都还不尽心做事，那便是大逆不道了。”王成虎有些词不达意，不过意思冯紫英却是明白，看着对方涨得通红的面孔，又朝另外两人点了点头，这才道：“你们明白轻重便好，内紧外松，也不必风声鹤唳，弄得草木皆兵的样子。”
倒是许朝悄悄前行一步，压低声音：“那大人，宫中皇上……”
“不必多事，小心‘照看’就是。”冯紫英微微摇头，“内里还有培盛他们盯着，但是你们也不能大意，各负其责便是。”
正说间，周培盛和周德海叔侄俩已经紧赶慢赶地到了。
见王、邝、许三人已经到了，正在和冯紫英说着话，周培盛叔侄俩也就很知趣地站在一边，一直等到冯紫英和三人谈完，这才往这边走了两步。
冯紫英一摆手，往、邝、许三人也知道冯紫英肯定还和周氏叔侄有交待，便行礼之后各自离去。
“宫中可有异动？”冯紫英负手沿着宫墙边上前行，漫声问道。
“并无异动，皇上回去之后倒是颇感兴趣，拉着老奴问了许多这内阁首辅推选和票决制度的情形，老奴也和其解释了，最后皇上也还问了，若是他自家对重臣推选出来的首辅人选不满意，或者不符合他的心意又当如何，……”
周培盛的话让冯紫英也是大为好奇，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也很想知道周培盛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周培盛抿了抿嘴，微笑着继续道：“老奴告诉皇上，重臣推举之制乃是朝廷律法制度确立，便是皇上或者首辅都无权推翻或否决，老奴若是不用印，都察院便可责令上三亲军斩杀老奴，换一人来当这掌印总管，……”
冯紫英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那培盛你这么说岂不是要吓坏皇上了？”
“老奴可没说要对皇上怎么，只说老奴自家性命难保，……”周培盛也笑了起来。
“这皇上还真有意思啊，嗯，亲政三年了，似乎也有些不太安分了？”冯紫英笑意中带着几分冷意，“连内阁的事情也感兴趣起来了？”
“还不至于。”周培盛想了想，“太上皇身体欠佳，皇上前日去看了看，也许有些触动吧。”
周培盛所说的太上皇自然是指万统帝。
这一位现在卸下了一切，似乎身体还好转了，一直保养得不错，但很低调。
不低调也不行，内阁看着，龙禁尉盯着，京中京营和上三亲军镇着，无论是谁来都翻不起风浪。
除非能把蓟镇、宣府两镇边军拉进城里来，但蓟镇和宣府两镇边军会听皇帝的么？
和周培盛、周德海叔侄俩也没说太多，就任首辅事务繁多，只要宫中局面稳定，那就没有问题，其他冯紫英也不奢求，也没指望宣顺帝能给自己多少支持，也不需要。
在午门上把该交待的交待完之后，冯紫英又去了一趟京营。
曹文诏早在一年多前就接替了临时代理的忠惠王出任京营节度使，而贺人龙也如愿以偿接替担任莱登总兵。
曹文诏是可靠的，带兵本事也比前几任都要强。
虽说京营的环境对士卒军官来说都有很大影响，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和边镇的恶劣环境比，京师城花花世界，京营三大营的官兵成日面对，就算是每月出营时间都有限制，但是也一样不可避免要接触到外界的种种。
曹文诏能做的就是尽最大可能地防微杜渐，同时把训练强度加上去，让官兵们没有太多心思去想其他。
但即便是当了一年多京营节度使的曹文诏也不愿意留任，他更愿意去边镇上继续当他的总兵，只不过就目前来说，没选到更合适的接任人选时，还得要他扛着这份重担。
不需要多提醒，曹文诏也明白事情轻重，有他坐镇，京中安全无虞。
回到府上时，还没到三爵街，就已经看到了排成长龙的马车和小轿。
意料之中，而且可以肯定来都是一些挂不上号的，未必奢望见一面，能把帖子先投进来，抢先留下一个印象就算成功了。
叹了一口气，冯紫英吩咐马车绕道后门，从后门进了府里。
只要把住了京营和上三亲军，冯紫英就不担心城中能出什么乱子。
但有些声势还是需要造出去。
“大人！”汪文言和吴耀青早早就候着了，精神焕发，红光满面，很显然这一段时间的小心布局和准备，终于在今日结出了硕果，甚至超出了想象。
“曹煜来了？”冯紫英能理解二人的兴奋，自己也一样，但是活儿还没干完，还得继续。
“早就来了，我们已经拟好了稿子，明日一早就刊发特刊，……”汪文言点点头，“另外《京都晚报》这边我们已经先行安排除了快讯了。”
冯紫英满意地点点头，占领舆论高地刻不容缓。
汪文言没等自己安排，先把《京都晚报》这边消息发出来，让京中民众接受这个现实，哪怕是有些人今夜还有些不服气或者不甘心，但只要舆论已经形成定势，就能杜绝很多人的非分之想了。
至于说明日的《今日新闻》肯定是要出一篇综合性的专刊来对整个朝局一个概略分析，同时也得要为自己的上位吹嘘鼓噪一番的。
进了书房，女人们都很知趣地没来打扰。
其实早间奉天殿的票决一出来，消息就传回府上了。
哪个时代都一样，根本保不了密，有如不胫而走。
沈薛林三女都是惊喜交加，其他诸女更是喜出望外。
之前沈薛林三女也都隐约感觉到自己丈夫肯定有什么安排布置，但是她们都是估计丈夫可能是冲着次辅位置而去的，谁曾想到最终的结果却是如此震撼的消息。
“相公回来了？”沈薛林三女就在外书房外中院的仪门上碰了一个头，而守在外书房的是玉钏儿早早就过来了。
“爷进了书房，汪先生、唐先生以及曹先生都已经进去了，宝祥在门口守着。”玉钏儿赶紧应着。
沈宜修点了点头，看了一眼一旁的宝钗和黛玉，“今夜看样子相公又得要熬夜了，而且明后天乃至相当长一段时间，相公都会很忙碌，咱们这边帮不上太多忙，但起码不能添乱，尽可能地让相公休息好，安安心心办好朝中的事儿，……”
宝钗和黛玉同时点头。
沈宜修叹了一口气，回转身，往内院里走，“晴雯，你去和鸳鸯说一声，多准备几个人的饭菜，让相公和几位先生就在书房里用饭吧，估摸着他们一两个时辰都未必能说完话。”
宝钗和黛玉也相顾而叹，早间的兴奋狂喜都慢慢淡去。
想到有一个三十之龄登顶首辅的丈夫，无不骄傲，但一想到只怕丈夫回府和家人团聚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少，又都有些黯然，一得一失，祸福相依，还真的很难说呢。
跟随着沈宜修朝着内院走了一段路，沈宜修这才转过身来，凝神思索了一下之后道：“二位妹妹也都在，如果相公真的就任首辅，恐怕我们府上很多规矩和相关营生都需要重新梳理规划一下了，咱们都得要有这个思想准备。”
宝钗和黛玉一愣之后也都会意地点头，“姐姐说得是，是该要好生考虑这些事情了，相公肯定没有那么多精力来过问这些事情，我们得先考虑起来，不能授人以柄，只是许多都是冯家那边交过来的产业营生，如何处置，是剥离还是出让，恐怕都要有一个方略，另外也得要和公公婆婆说一声。”
从现在开始，她们就要从第一家庭的角度来考虑问题了。
冯家巨富谁都知道，但是现在就不能像以前那样任谁哪个产业都能插一脚了，虽然在这个时代似乎大家对这个并不怎么忌讳，但第一家庭就不一样了。

第七百八十节 无眠（1）
这一夜注定无数人无眠。
顾官乔三人，乃至更多人宅邸中都聚满了人，探讨分析乃至商议如何来面对这一次的巨大变故和局面。
无论是否愿意，这个现实已经摆在面前，必须要坦然面对了。
官应震默默地端起茶杯，在手中放了一放，最后又放下。
“父亲，子舒公来了。”三十来岁的男子进来，小声道。
“请他进来吧，嗯，等一等，请他在会客厅里坐一坐。”官应震点了点头，也是该做出决定的时候了，看着自己这个长子，他沉声问道：“绥之，有没有下地方上去的想法？”
官抚邦讶然地看着自己父亲，自己虽然是三甲进士，但是在给事中干得好好的，怎么父亲会突然想起要自己下地方了？
“父亲何出此言？儿子在工科给事中上干得很顺手，为何要下地方？”朝官和地方官差别可不小，哪怕下去立即就能升两级，但是回来一样也需要降回去，这也是很多人都不愿意下地方的缘故。
“绥之，情况不一样了。”官应震摇摇头，“紫英即将就任首辅，考成法你也通读知晓了，不知道你们注意到没有，考成法地地方官员的考核细则尤为详尽，相反对朝官考核粗犷许多，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官抚邦有些疑惑。
“说明紫英的心思在地方上。”官应震叹了一口气，“紫英一直很推崇一句话，宰相必起于州郡，按照他的说法，如果没有在地方府州县干过的官员，很难理解下边的真实情况，也就没法干好尚书侍郎，更不用提阁臣宰辅了。”
官抚邦讶然，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如果我预料没错，日后朝廷肯定会对科举乃至进士观政和任职有大的改革，如果没有在地方府州县主官任职经历的，以后很难得到重用，尤其是要到重臣这一职位，甚至可能会成为一个提拔重用的刚性规定。”
官应震的话让官抚邦也是大吃一惊，“父亲，不至于吧？”
“哼，不至于？怎么就不至于，紫英才多大年龄，但人家在永平府，在顺天府，一呆就是四五年，然后又去陕西、江南和辽东呆了几年，他是堂堂翰林院修撰出身，但是在京中真正呆的时间有几天？人家是有深刻体会的，以他的年龄，二十年首辅之位只怕都是往少里说了，若是他存了这个心思，谁又能拂逆？”
官应震冷笑，“我和你说，意思是如果可以的话，不妨提前下去，选择余地也要大得多，等到日后大家都意识到这一点，都要争先恐后下去的时候，那恐怕就没有多少好位置供你选了。”
官抚邦不是那种杀伐果断的性子，迟疑了一下才问道：“父亲，真的会有如此大的变动？”
“绥之，难道为父还能害你不成？紫英的性格我太了解了，认定的事情，百折不挠都要去做成。考成法虽然是乘风推动的，但是底子还是紫英拿出来的，我告诉你，这一次紫英上位，未来几年里，朝廷肯定会有一连串的大动作，不仅仅是对外开疆拓土或者经济上看重工商那么简单，吏治上更是重头，否则左光斗这些人怎么会轻易支持他？子舒也不会这么推崇他。”
父亲的话让官抚邦有些不解：“父亲的意思是紫英要整顿吏治，整肃贪墨？”
官应震有些无奈地抚了抚额头，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长子道：“吏治岂是治理贪墨那么简单？治理贪墨只是其中一方面，紫英是对整个官吏行政体系当下的做事方式和风气不满意，他要再造重塑整个官僚架构，推动从中央到地方上的官府行政，而非现在那种拖沓疲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甚至根本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事的风气，更要把那些能做事善做事能做成事的官员选拔起来，而紫英就要把地方上当成一个舞台，从舞台上的表现来论英雄，……”
官抚邦总算是明白了父亲话语里的意思，忍不住道：“父亲，您真的打算退隐了？”
官应震仰起头想了一想，“不退又能如何？难道让为父去替紫英打下手么？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呵呵，也不只是我，六吉和汝俊大概都面临着我一样的困境吧？罢了罢了，我年龄也不小了，正好回乡去讲学著书，你三弟算起来也差不多了，连秋闱都过不了，我也该回去好生督导督导了，顺带也写点儿东西，……”
官应震三子，长子官抚邦，次子官抚极，三子官抚辰，官抚邦、官抚极都是进士出身，不过官抚极尚在观政期，而官抚辰则是一直未中，也是官应震的一块心病。
“那父亲之意是要朝中事务托付给子舒兄？”官抚邦忍不住再问。
柴恪和父亲关系其实一般，远不及杨鹤、吴亮嗣、黄彦士等人关系密切，而柴恪、郭正域这两位却是和冯紫英关系一直十分亲近。
“看吧，大概也只能是子舒来扛起这副重担了，修龄（杨鹤）、飞白（熊廷弼）都还不够，文孺（杨涟）太过刚硬，至于美命（郭正域）、明仲（吴亮嗣）、抑美（黄彦士）都差了一些。”
官应震明白儿子的心思，但现在湖广士人也只有柴恪能扛起大旗，而且冯紫英只怕也只会选择柴恪入阁。
湖广士人在朝中其实还是很有底蕴的，但是奈何真正进入重臣中的人数仍然不足以支撑起场面，所以这也是一大遗憾。
像吴亮嗣和黄彦士两人，官应震是最为欣赏的，也和自己观念最接近，而且也极为维护湖广士人的利益，奈何二人一个才是大理寺少卿，一个是通政司左通政，都还差一点儿火候，这也是他接下来要交待给柴恪的。
湖广士人未来的壮大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官应震已经打定主意，自己回楚也要尽力推动此事，而朝中这边就要交给柴恪了，两边一起使力，才能让湖广士人日后能和北地、江南鼎足而三。
“那子舒兄能入阁么？”官抚邦沉吟着道：“不过紫英和子舒兄一直关系莫逆，此番子舒兄又是鼎力支持紫英，或许紫英还会让子舒兄当次辅？”
官应震笑了起来，“哪有你想象的这么简单？紫英如何酬谢子先（徐光启）？或许子舒能入阁，但紫英让子舒分管什么这才是重头，次辅之位就莫要去想了，何况以为父对紫英的了解，这个次辅恐怕和其他群辅地位也差不了太多，紫英也不会允许别人对他的地位发起挑战的。”

第七百八十一节 无眠（2）
就在官应震和官抚邦父子俩对话的时候，柴恪也踏入了官应震府上会客厅。
他不得不来。
他也清楚今晚只怕这些阁臣和重臣们家中都一样不得安宁。
官应震的落败意味着湖广士人在朝中的势力也需要有一个大的重振和变动，他需要搞明白官应震的想法。
官应震不太可能留任，返乡著书立说，或者办学授业应该是大概率事件。
但这并不意味着官应震就没有影响力了，无论是谁来接棒，都一样需要征求官应震的意见。
湖广士人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而且随着冯紫英的上位，未来朝中局面还要迎来大变，如果湖广士人不能抓住这个契机，那么也许可能会继续沉沦，甚至连现在的情形都不如。
在会客厅里安之若素地品着茶，官应震一时间还没有出来，连官抚邦也没有出来，这让柴恪略感诧异。
官家不是那种不讲礼数的人家，哪怕他和官应震关系不是太密切，但是毕竟都是湖广士人中顶尖角色，起码的礼仪肯定要讲究。
这个时候官氏父子都没有出来，多半是有什么话要交待之后，才来和自己说吧，或许就是要准备为官抚邦兄弟几个日后的安排做准备了。
这样更好，柴恪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些。
官抚邦三兄弟都还算不错，柴恪有过接触，官抚邦踏实沉稳，但性子软了点儿，官抚极却是一个桀骜人物，考中举人之后，有考了两次才勉强考中三家同进士的末位，但柴恪觉得官抚极比起兄日后更有前程。
如果官应震真的在考虑其子的问题了，那说明官应震是真打算退隐了，这不是坏事。
随着官氏父子出来，柴恪也起身寒暄。
没有太多的客套话，径直步入正题，官应震表示自己会退隐归家，教书育人著书立说。
对这种事情，柴恪也没法劝，怎么说都可能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那东鲜你对下一步咱们这帮人的考虑呢？”柴恪和官应震关系不算亲近，但是为了整个湖广士人群体的利益，却必须要紧密合作起来，达成一致意见。
“子舒，我也不瞒你了，我也打算去和紫英谈谈，你入阁，那空出来的户部尚书怎么安排，也要有个说法，但我估计有些难度。”官应震沉吟着道：“修龄（杨鹤）、飞白（熊廷弼）不擅财计，而且资历也不够，美命（郭正域）倒是和紫英交好，也精于财赋事务，但是他资历太浅了，文孺（杨涟）资历够了，但是紫英并不喜欢他，而且户部这种部门，紫英肯定会选一个自己贴心的，……”
柴恪微微颔首，他也有这种估计，“东鲜你的意思是我们拿不到户部这种大部的尚书了？那紫英总要给我们一个交代吧？”
官应震摇头：“子舒，我知道你和紫英关系亲近，要说我还是他的座师呢，但是当他坐上首辅位置之后，很多事情就不能以常理计了，何况紫英得了二十七票，就算是除去我和六吉这两票，也有二十五票，看看西南岭南士人的拥戴，看看江南士人的‘变节’，呵呵，没有我们湖广士人的支持，他一样能过关，下一步我估计北地士人也会转变风向，大力支持他，所以我们不能再用原来固有的心态去考量对方了，……”
柴恪同样摇头：“东鲜，这我都知道，但是我们也知道北地士人中其实不少内心并不太赞同紫英的许多为政理念，您说江南士人支持，更多的是得益于其在开海和工商这方面的开明，其对田赋和土地的一些观念一样触及到了江南士绅的底线，所以我以为这些人对他的支持未必稳固，他需要我们的支持，……”
官应震有些意动，迟疑着道：“那你觉得我们当如何争取？稚绳（孙承宗）或许要入阁，兵部让飞白……”
柴恪摇头，“兵部紫英尤为看重，稚绳太纯粹了，兵部更适合他，入阁反而未必合适，只怕紫英也有他自己打算，我倒是觉得都察院这边，若是可以，看看能不能争取让文孺再上一步？”
官应震讶然，“文孺再上一步，担任左都御史？那虞臣（韩爌）呢？紫英不会真的要和北地士人翻脸吧？就算虞臣他们没有支持他，但他毕竟是北地出身啊。”
“东鲜，你看看紫英所获的支持，又有几张票是真正来自北地？练国事和耿如杞是因为北地出身而投他的么？景会（毕自严）是因为和他是乡党投他的么？稚绳和礼卿（袁可立）是因为这层因素投他一票么？自强（崔景荣）和有孚（王永光）或许是，但是我觉得里边这层因素都不那么浓了，……”
官应震被柴恪的话给辩得哑口无言，但是柴恪说的在理啊。
这里边可能除了崔景荣和王永光是因为北地士人团结因素投冯紫英一票，其他人都不是北地籍地这个因素，也就是说换了冯紫英是江南籍或者湖广籍，这些人一样可能要投冯紫英，这里边更多的还是工作中结下的情谊和志同道合的理念因素。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冯紫英本来这一次当选也就不是代表北地士人，真正代表北地士人的是乔应甲，但乔应甲已经落败，胜出的是冯紫英了。
“但紫英恐怕也不可能将虞臣、伯辅（孙居相）他们一并冷落吧？”官应震不相信冯紫英敢这么做。
柴恪也拿不准。
他只感觉冯紫英这一次强势上位，只怕不会是像顾秉谦那般修修补补，肯定要按照他自己设计规划的路径来推动，但韩爌、孙居相、孙鼎相这些人虽然是北地宿臣，却未必符合冯紫英的心意，崔景荣和王永光这些人比起韩孙等人更开明，但如何安排，也说不好。
“现在没见过紫英之前，很多都不确定。”柴恪叹了一口气，“但我知道紫英恐怕会有一系列的大动作，……”
官应震沉声道：“不管紫英怎么动，我们必须要获得一个合理的尚书职位，吏部、户部、礼部或者都察院，……”
八部中的后五部不在考虑之中，前三部或者都察院才是目标，礼部尚书都是最低目标了。
就在官应震和柴恪对话的时候，顾秉谦却是一个人在家宅中长吁短叹，难以入眠。
“父亲何以如此焦虑不安，纵然此番落败，但想那冯铿也非绝情寡义之辈，父亲之前也曾提携他甚多，难道还担心他赶尽杀绝不成？”顾秉谦二子，长子顾台硕，次子顾台邸，读书都不成，在家中闲居。
说话的是长子顾台硕。
“嗯，我倒是不担心紫英，而是担心江南士人这边啊。”
顾秉谦也知道自己这一回恐怕有些不好交代。
之前也是齐永泰刻意扶持加上又有永隆帝的提携，他才能入阁走到这一步，实际上江南士人中许多对自己并不满意，甚至还有些厌恶的，自己这么些年连昆山老家都不敢回，其实也就是这个原因，连原籍老家的士绅都对自己颇有怨气，遑论其他士人？
之前自己好歹是首辅，还能维系局面，但现在一朝落败，只怕就再也压不住下边的人了，对自己的不满和愤怒都要爆发出来。
那也罢了，反正自己也归隐，但问题是按照惯例归隐都是要回乡的，自己敢回去么？这千夫所指，无疾而终，自己这一回去，还不得成日里被乡间士绅攻讦，睡不安枕，真的要成丧家犬了。
可不能回去，那又该如何？自己还有这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日后何去何从，怎么生活下去？
留在这京师城里，是最好的，但有理由么？
到现在为止，李邦华、朱国祯这些人都没有登门来和自己商计一番，很显然他们是把自己抛弃了。
顾秉谦很清楚，这不全是自己的原因，而是冯紫英太厉害，彻底把江南士人这个群体给打散了，再也无法凝聚起来了。
看看死心塌地站在冯紫英一边的傅试和潘汝桢，还有早就和冯紫英勾搭上的董其昌、陆彦章、张鼐这帮松江帮的人，李邦华和朱国祯哪里有可能再把这群人重新凝聚起来了，有江南商人在背后作为冯紫英的后盾，江南士人只会慢慢地被冯紫英纳入囊中，这江南士人渐渐会变成徒有虚名了。
“父亲担心江南士人？”顾台硕不解地问道。
“嗯，李邦华和朱国祯现在觉得为父已经没用了，所以连门都不肯登，他们也不想想，自己就能获得紫英的认可？他们还以为他们能代表江南士人和紫英谈条件呢，做梦去吧！”顾秉谦恨恨地道：“也罢，既然他们这般绝情绝义，那也休怪我不义，紫英会来找我，到时候我也不必为这帮人说话，看看他们最后的结局会是什么样。”
“那既然如此，父亲还担心什么呢？”顾台硕越发不解了。
“蠢材，为父是在替你们兄弟考虑日后的生计！”顾秉谦长叹一口气，摇摇头：“好了，不必多问了，为父知道怎么做了。”

第七百八十二节 无眠（3）
相较于官应震和顾秉谦那边的相对平和，在乔应甲这边却显得更加激烈。
“紫英这样做不合规矩，他该明白汝俊的心情，更应该全力支持汝俊，但现在……”孙居相脸色冷峻，一字一句从牙缝中迸出来，显得很不客气，甚至有点儿锋芒毕露的架势。
崔景荣却将身体微微后仰，也一样不客气地回怼：“伯辅，你这话好没道理，难道紫英没有全力支持汝俊么？除了他自己外，不说君豫和楚材了，潘汝桢和傅试不也投了汝俊的票么？但还差多少？才十七票，依然差四票，这不是紫英不支持，他若是真不支持，潘汝桢和傅试和我们有什么交情，凭什么要投汝俊的票？”
孙居相一窒，但随即又反驳道：“可紫英这五票也投了六吉和东鲜，这是几头讨好，见风使舵的骑墙行径！”
“伯辅，紫英早就说过他这几票不会改变大局，这一届内阁里六吉对其很看重，很多事前也十分支持，东鲜是他座师，他不可能不有所表示，这正说明紫英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王永光耐心解释：“实际上我们都看到了，紫英这五票加入进去也对六吉和东鲜的结果没有改变。”
王永光的话是持中之言，韩爌、孙居相等人都沉默了。
还是孙鼎相不无遗憾地接上话：“归根结底还是湖广这帮人眼光浅薄，不肯支持汝俊，还有西南岭南那三人若是肯投给汝俊，汝俊也不是没有机会，还有曹于汴……”
孙鼎相没再说下去，说了也没有意义。
乔应甲和曹于汴隔阂很深，他们也从未想过能说服曹于汴给乔应甲投票。
“湖广那帮人是宁肯支持六吉也不会支持汝俊的。”崔景荣淡淡地道：“汝俊和东鲜之间的嫌隙很深，杨涟在都察院和汝俊不也一样水火不容么？”
“可紫英却是几头都出尽了风头，所有人都看好他了？”孙鼎相反问：“这里边肯定有些不对劲儿。”
崔景荣睖了孙鼎相一眼：“紫英本来就和湖广士人走得比较近，柴恪，杨鹤，郭正域，与紫英都一起共事过，宁夏平叛是生死交情，郭正域与景会（毕自严）跟着紫英在扬州办证券交易所，这些交情都是实打实的，在东鲜无望的情况下，人家支持紫英怎么就不对劲儿了？西南岭南士人支持紫英就更不用说，我们和江南乃至湖广这些人就没重视过人家，人家还不能借此机会报复一下？我记得当初推动广东水师作为换装火器首批试点，紫英和兵部提出来，内阁其他人都不同意，人家能没有意见么？”
一直没有说话的乔应甲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两下。
当初这个提议出来，他是坚决反对的，他本来就认为水师没有大用，就算是换装也首先考虑登莱再说福建，至于广东水师，可有可无，谁曾想也会影响到了岭南士人对自己的态度，当然也不完全是这一个事儿。
从大朝会下来，他就一直心乱如麻，人也是昏昏沉沉的，震惊、懊悔、失望、沮丧种种情绪困扰着他，他就怎么也弄不明白冯紫英怎么就能得了过半票数，而且还是超出过半好几票，而自己居然只得了十七票，比顾秉谦还少一票。
输给顾秉谦他有预料，毕竟江南士人群体摆在那里，还有西南、岭南士人也可能被其拉过去，甚至官应震胜出他也觉得可以接受，但是唯独冒出来紫英这匹黑马胜出，就真的让他破了防。
但下来复盘，一票一票的计算，乔应甲又觉得冯紫英得的每一票似乎都有道理，每一票都理所当然。
可之前自己这帮人怎么就没有意识到预料到呢？
“现在说这些还有意思么？”王永光不耐烦了，径直朝着乔应甲道：“汝俊，现在要看你是怎么个意思，总不能这样一直混沌局面，紫英成为首辅，我们北地士人如何应对？要说他也是北地士人一员，君豫、楚材不必说，稚绳、进卿、景会现在态度也很明朗，连自梁（曹于汴）也都旗帜鲜明的支持紫英，若是我们这些老家伙不明确表态，外界会怎么看我们？”
这是在逼宫了么？
乔应甲忍不住在心中苦笑。
崔景荣、王永光、练国事、袁可立都是河南士人，孙承宗是北直士人，耿如杞、毕自严和冯紫英是老乡，山东士人，山西士人中就一个和自己关系不睦的曹于汴支持冯紫英。
而韩爌、孙居相、孙鼎相这几位山西士人中的首领现在态度都在看自己。
但乔应甲也知道年轻一辈中的山西士人里，郑崇俭、孙传庭都和冯紫英关系极为密切，还有一个陈奇瑜也跟冯紫英走得很近。
现在自己如果说不支持冯紫英，不就成了众叛亲离的罪魁祸首，能行么？
恍惚间，乔应甲想起十多年前那个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谈恳求自己劝说李三才出兵临清平定民变的那个弱质少年，一转眼竟然已经压到了自己，成为了大周朝最年轻的首辅，而且还取代了自己成为北地士人的首领，这种反差未免太大了一些吧。
也许自己是真的老了。
乔应甲看着还在争执不下的几位老友，猛然间心中一阵宁静。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这好像是紫英的诗句吧？
长江后浪推前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紫英始终是自己举荐给齐永泰和官应震的，这一点谁都无法抹杀，既然如此，败都败了，自己又何必纠结于眼前这点儿搁不下的面子呢？
难道自己不认输，这局面就能扭转回来么？
“好了，大家也别争了，我已经决定了，回乡著书，这边的事儿，我会和紫英好好谈一谈，他毕竟是咱们北地士人，这份担子交给他看起来似乎有点儿过早，有人会担心是不是揠苗助长了，但我觉得却恰到好处，紫英有紫英的想法，我也相信他担起这份担子，可以做得更好，只要我们一起支持他。”
乔应甲负手而立，一时间夜风掠过堂间，拂动长衫，显得那样孤寂傲岸。

第七百八十三节 后宅，家庭
冯紫英都是过了子初时分才送走了汪文言、吴耀青以及曹煜。
舆论需要进一步造起来，这不仅仅是为新内阁造势，更重要的是要为下一步自己施政规划造势。
练国事、傅试他们今夜没有过来，一来冯紫英也给了他们任务，让他们好好考虑一下下一步的打算，二来，也让他们斟酌一下未来从内阁到都察院、八部这些部门人事上如何组合，与旧有的北地、江南和湖广士人如何进行切磋合作。
自己这一系的人马仍然显得太过单薄，即便是担任农部尚书的练国事，在其他尚书面前也是一个稚嫩的小字辈。
像耿如杞、潘汝桢和傅试就更是资历浅薄了，耿如杞好歹还在兵部任职多年，潘汝桢和傅试长期在地方上任职，在朝中这些人眼中，这反而成了一个短板，这也是冯紫英完全无法接受的。
未来他需要吏部在这一点上好生就地方任职的问题来进行纠正，让地方任职成为一个提拔的刚性条件，甚至要成为优势所在。
这一夜注定很多人无眠，冯紫英也估计只怕顾官乔三人府上也是人头涌动，都在商议着下一步该如何。
说实话，冯紫英心里也没底。
顾官乔三人若真的要厚着脸皮留任，死乞白赖不肯离开，这还真的不好办。
不过以冯紫英与顾官乔三人这么多年的接触，这种可能性不太大，但是毫无疑问，三人都会代表各自背后的群体与自己有一场艰难的谈判。
涉及到利益，没有人能轻易退却，不为自己，也要为自己所代表的一大群人。
沈薛林三人都很默契地没睡，一直等候着，她们三人没睡，其他人自然都没睡，都很知趣地在后院等着。
一直到冯紫英送走客人，回到内院，三女才迎上来福了一福，同声道贺。
一直到这个时候冯紫英也才正式和自己妻妾们见面，简单地把情况告知了几人。
吩咐孩子还小，甚至还在哺乳的妻妾们先去休息了，还有明日也还需要忙碌也先歇息，堂内的人这才慢慢散去，只剩下几人。
关乎整个冯氏家族乃至整个家庭的命运，没有那个人能在这个时候不激动不震撼不兴奋，哪怕如素来谦冲的沈宜修，城府颇深的宝钗，不太看重仕途的黛玉，此时也都是满心欢喜和满足。
所嫁之人三十之龄就能登顶大周朝第一人，成为整个士林领袖，这开创了历史，也足以名垂青史了，作为他的妻妾，自然都是与有荣焉。
“别站着了，都是一家人了，难道因为为夫当了首辅你们就不认识了？”冯紫英看着簇拥在自己身旁却还保持着一定距离的妻妾们，忍不住摇头微笑，“为夫还是你们的夫君，晚间一样也要搂着你们睡觉，累了一样要打呼噜，早间也一样要你们替为夫梳洗更衣，一样是孩子们的父亲，嗯，你们也一样还会替为夫生儿育女，……”
说实话，虽然只经历了这一日，外间的传闻，内里的忙碌而没见面，使得自己丈夫的形象似乎一下子都高大而模糊起来了，甚至在冯紫英送走了客人后，看着他走进来，一时间女人们竟然都有了一份陌生感。
毕竟这是大周朝第一人了，笼罩在他身上的光环太盛，使得大家都有点儿隐隐地敬畏了，哪怕她们早就和他是夫妻，还生下了孩子。
一直到冯紫英这一番话出口，才像是冰河解冻，让大家感觉到那个男人又回来了。
沈薛林三女固然是莞尔一笑，而迎春、探春、湘云、岫烟几女以及鸳鸯、平儿等人也都才灵动活泼起来了。
先前的气氛的确有点儿凝重，但是冯紫英的自我打趣也很巧妙地让女人们释去了心防。
“坐吧，估摸着你们也都听到了许多，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就是那么回事儿，大朝会举荐票决，你们的夫君胜出了，当选首辅了，就这么回事儿。”冯紫英摊摊手，不算装逼，但在千红万艳面前，这份自傲满足感还真的很舒服。
沈宜修和薛林二女都是含笑不语，还是湘云最活泼，笑意盈面：“这等大事喜事，相公却是说得恁地轻巧，换了别家，早就敲锣打鼓放鞭鸣炮告天祭祖了，哪里像相公这般还能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相公莫不是有意这样，以显现您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史湘云的话一下子就把所有人都逗乐了，这丫头嫁了人当了妈也一样没有改原来的活泼爽直性子，这也是冯紫英最喜欢的。
冯紫英坐在居中官帽椅中，其他诸女也都分列而坐，“云儿这般一说，我好像还真有点儿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的感觉呢，嗯，好像可以拜大将军了，只可惜我是文臣，就只能拜首辅了。”
打趣话让整个气氛都越发轻松愉悦活跃起来了。
沈薛林三女是大妇还要保持风度，但是妾室们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尤二姐和惜春都又有了身孕，才两三个月，宝琴却是马上又要生了，妙玉却是又生了一女，才三个月，所以都早早却歇息了。
在屋里的也就只有迎春、探春、湘云、岫烟以及鸳鸯、平儿以及刚进来的金钏儿、晴雯了。
鸳鸯和晴雯也早就替冯紫英生下了一子一女，平儿还在哺乳期，不过平儿没有多少奶，一直是乳娘在哺乳，金钏儿刚怀上，还不显怀。
所以四女都已经抬了妾，也有资格坐在末位了。
算一算自己子女也有二十一个了，九女十二子，冯紫英现在算是真正明白为何皇帝们那么能生了，虽然自己还没法和李渊李世民李隆基这李家皇帝比，也没法更没法和宋徽宗这样高达六七十个儿女的牛人比，但是自己才三十出头，就有了二十一个子女，也算是相当惊人了。
原来还担心冯家香火单薄，现在是真的不担心了，十二个儿子，三房轮着分也能有每房四个，而且现在还有四个肚子里还装着，保不准再等几年，自己儿女数也能破三十大关。
也不知道刚成亲那两年，精力旺盛，却只有沈宜修生下了桐娘，宝钗、黛玉以及几个妾室入门，都没有反应，还是迎春怀孕开始，似乎才一下子自己开始爆发了。
“只是相公日后怕真的就要忙碌起来了。”沈宜修轻轻说了一句。
冯紫英也能体会到沈宜修话语中的意思，也点了点头：“所以也就要辛苦诸位妹妹了，都说每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群支持他的女人，也就是说有诸位贤妻在后边替我养儿育女默默支持，为夫才能在这个年龄登上首辅之位，而后为夫还要为了实现心中梦想，为了大周江山社稷和亿万黎民百姓福祉去操心做事，恐怕对你们的关心就会有些欠缺，对孩子的抚养教育就要教给你们了，为夫不希望在能实现胸中梦想时，孩子们的教育却欠缺了，在这里，为夫先感谢诸位妹妹了，……”
说到这里，冯紫英隆重地起身一揖。
这话就有些庄重严肃了，而沈薛林三女也赶紧站起来，慌得其他诸女也都赶紧起身，避开冯紫英这一揖。
“相公何出此言，抚育孩子正是妾身们理所当然的责任，相公在朝中操劳，我等自当在后宅替相公分忧，相公只管放心，我等定然会把孩子们带好，……”
诸女也是第一次见到冯紫英这般行事，也都肃然，同时也感受到了一份不一样。
这边是首辅之拜，其他人，除了皇帝谁能当得起？
但是他却是自家丈夫，还要拜托自己来替他把孩子抚育好，这份尊重和礼敬，也让诸女内心热浪翻涌，有着莫大的感动和感触。
冯紫英也示意诸女重新落座，自己也回到座位上，想了一想才又道：“从今日开始，可能咱们府上来的客人和投送拜帖包括送礼的情形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宛君，你和宝钗、黛玉会同鸳鸯、平儿她们几个都好生商量出一个方略来，既不能冷落怠慢了客人，但是也要掌握好分寸，尤其是投贴和送礼，前者要安排好，后者要处理好，……”
沈薛林以及鸳鸯和平儿都明白眼下冯紫英身份不一样了，很多事情的处理上也需要更谨慎周到。
投贴来的肯定都要收好，这都是上门约见的，直接登门的不会多，都是些特殊关系的，自然不必说，但投贴的数量肯定会很大，有些未必是期望能见到面的，但是也要予以合理有礼的回帖。
而送礼的就更复杂和麻烦，怎么来处置，更需要有相当高明艺术的手腕。
好在沈薛林跟了自己这么几年，还有鸳鸯平儿这等大户人家出来的经验，自己交待一些规则原则，也应当处理得下来。
攘外必先安内，从今日开始，自己需要安心应对外部，这后宅自己就没法多操心，更多的是要作为放松精神情绪的所在了。

第七百八十四节 合作，开启
接下来就需要和顾官乔三方都好好谈一谈了。
先易后难。
冯紫英感觉恐怕最难的还是和乔应甲代表的北地士人这边最难谈。
正因为自己是北地士人，所以北地士人恐怕才最难接受自己跳出了窠臼，走了一条近乎于离经叛道的路，甚至可以说这分裂了北地士人群体，这才导致了乔应甲的失利。
不过对这一点冯紫英相信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并非如此。
自己全力支持了，乔应甲也只得了十七票，这还加上了潘汝桢和傅试这两个原本根本不可能投乔应甲的江南士人两票，如果单纯按照北地士人的籍地来投，自己这个群体的五票，只会投给乔应甲三票而已，就是自己、练国事、耿如杞三票，那乔应甲得票还会少两票。
归根结底还是乔应甲的威信、风格和理念没有能赢得除开北地士人之外的其他士人支持，甚至连北地士人中一样有不少不满于他的。
可以说现在顾官乔三人都不具备了叶向高、齐永泰当时能够驾驭几个士人群体的威望和影响力，哪怕叶齐二人未必能让其他士人群体都鼎力支持，但是起码都能认可，可以在一个框架内合作，而现在则失去了这个基础。
顾秉谦几乎是在齐永泰勉强扶持起来，一种惯性上的维系，自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念和观点，所以在这个时候轰然倒塌。
冯紫英觉得这个印象一旦被打破，恐怕江南士人现在几乎没有几个人会真心支持顾秉谦了，李邦华和朱国祯等人都会抛弃他，他现在的影响力甚至可能还不如已经退隐的黄汝良。
照理说徐光启也算是江南士人的一员，但是徐光启信了洋教让他失去了成为江南士人首领的可能，很多士人甚至很反感他，他也许就只能作为一个纯粹做事的纯臣了。
这样也好，冯紫英觉得自己用也就是用他的做事而非其他。
现在的江南士人已经溃散成了一片散沙，李邦华和朱国祯貌似还能撑起场面，但实际上他们也很难获得大部分江南士人的认可，所以这个群体，冯紫英准备采取各个击破，逐渐招抚的方式来解决。
至于说湖广士人，也许是几大群体中团结的，官应震失利固然可能会让他们感到有些失望，但是并不会影响到他们的整体性，但冯紫英也觉得自己可以很好地与这个群体合作，甚至结成较为稳固的盟友关系。
但湖广士人这边也有问题，那就是包括官应震、柴恪他们现在还没有一个较为明晰的政治诉求，这让湖广士人这个群体显得有些定位模糊。
单纯的以地域抱团在冯紫英看来毫无意义，组党结社就要谈利益，谈你所代表群体的利益。
那湖广士人代表什么？粮绅？
好像不完全是，所以冯紫英也准备好好帮柴恪捋一捋，只有提出你自己的诉求见解，才能谈得上组党结社，才能谈得上志同道合，才能谈得上结盟合作。
至于北地士人这边，那就需要和乔、崔、韩、孙、王等几位好好谈一谈了。
但估计不会好谈，各自的想法诉求不尽一致，崔、王两位应该是可以拉拢过来的，但韩、孙等人不好说，但总归要谈一谈才知道。
冯紫英光是谈肯定不够，自己同样需要向他们展示出自己的理想抱负，或者说施政理念，或者再用通俗一点儿的说法来说，就是自己未来五年是准备怎么来治理这个国家，准备让这个国家朝廷向着一个什么样的愿景目标行进。
除了一个大框架，你还得要具体到一些领域，比如吏治上的考成法，比如工商实业发展上的新政策，又比如军事领域上如何推陈出新改革，林林总总。
类似于一个后世中的五年计划。
这个设想规划，冯紫英和汪文言专门谈了，他会相当于自己的秘书，开始草拟框架，但会让练国事、傅试、潘汝桢等人参与进来，算是一个智囊班子，但这还不够。
因为涉及到诸多领域，练国事等人在很多方面还没有具备全面的施政视野，所以很多时候只能在一些领域提出自己的见解，鉴于此，冯紫英要也打算邀请诸如孙承宗、柴恪、毕自严这些人士参与进来。
也该谈了。
“官师，子舒兄。”
冯紫英的主动登门还是让官应震有些触动。
“紫英，……”官应震得知冯紫英要登门时，也想好了，既然要退下来，那索性做得漂亮一些，把柴恪叫上，顺带把自己长子、次子都带上，也算是一种传承和托付了。
“绥之兄和建之也在？”
相较于官应震和柴恪，官抚邦和官抚极就不敢承受冯紫英拱手了，规规矩矩一礼。
入座，上茶。
寒暄了几句，终归要步入正题，冯紫英的登门其实也就代表了一种姿态，他愿意和湖广士人合作，这也是官应震和柴恪等人所期待的。
“官师是怎么考虑的？”
冯紫英还是要征求官应震的意见，虽然下一步就是柴恪来接班了，但人家的传承是人家的事儿，在没有明确前，他肯定要征求官应震的意见。
“紫英，子舒和你之间的关系也就不提了，我既然要回乡，绥之和建之要留在京中，也就托付给你们了，但未来对朝中事务的考量，我和子舒还是想听一听你的想法。”
官应震沉吟了一下，作为现任湖广士人领袖，自己又即将回乡，于公于私，他都觉得需要为家乡父老乡亲们问一问。
冯紫英微微一怔，随即就回味过来，官应震已经和柴恪谈好了，或者说已经把湖广士人内部的思想统一了，这样也好，直截了当谈正事儿。
“官师和子舒兄是打算听听我对湖广士人的想法还是想了解未来朝廷对湖广一地的考虑？”冯紫英笑着问。
官应震和柴恪也明白冯紫英这是真正打算为结盟而来了，这是一个好兆头，二人心中也是一宽。

第七百八十五节 打动，谈判
和湖广士人的商谈进行得很顺利。
官应震和柴恪提出了很多具体实际的内容，冯紫英也都一一作了解答。
当然更多的需要在冯紫英拿出更为详尽的施政计划之后，才能一览冯紫英这一届内阁的想法，但柴恪很看好。
有了一个很好的开头，冯紫英和顾秉谦那边的接触却没有多大进展。
不是顾秉谦不配合支持，事实上顾秉谦很支持配合，关键在于顾秉谦如冯紫英所预料的那样，失去了对江南士人群体的控制力。
李邦华、朱国祯在顾秉谦失败之后，立即就和顾秉谦分道扬镳了，这一点甚至顾秉谦自己都清楚，也没有向冯紫英隐瞒，他对江南士人的影响力迅速大幅度衰退，可以说朝中江南重臣，他能影响到的已经没两个了。
江南士人的分崩离析让冯紫英心中都震动感叹，这就是因为地域联系而维系起来的士人群体，没有一个明确的政治理念原则和利益导向，这种群体一遇到重大挫折便会分裂和崩塌，但现在对自己来说并非坏事。
像何士晋、陈于廷、孙慎行这些不曾支持自己的江南重臣，都还是能做事的，只不过限于当时的局面，没有投票支持自己，可和李邦华、朱国祯相比，这些人反而是可以拉拢和吸聚的。
有潘汝桢和傅试这种示范，左光斗、张鼐以及陆彦章、董其昌这些江南士人更是改弦易辙，没有理由何士晋这些人还要死抱着某些观念不放，识时务者为俊杰。
但因为江南士人群体的崩散，冯紫英要想和这个群体打交道，还得要多番分头来接触。
这就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儿了，不过冯紫英也不着急。
在左光斗和松江帮已经表露出了合作支持的意愿时，其余人放一放未必是坏事。
和北地士人谈判反而是成了最艰难的一战。
这让冯紫英自己都觉得好笑。
自己本来就是北地士人中坚力量，更是北地青年士子中的领袖人物，可要和北地士人中老一辈领袖打交道，反而还阻碍重重了。
受损的面子，理念的不同，加上论资排辈的心态，这都让韩、孙等人对冯紫英心里有很大的怨气。
反倒是乔应甲有些看开了，对冯紫英的态度坦然轻松了许多。
“和虞臣、伯辅他们好好谈一谈，毕竟你也是北地士人，他们影响力不小，你也和自强说说，让自强和他们沟通一下，……”
丢开了心结，乔应甲反而显得闲适淡然起来，在冯紫英陪同下悠闲地散步赏花，“我知道你对我和虞臣、伯辅他们的一些观念不太认可，这也很正常，毕竟我们是两代人，几十年的经历都不尽一致，你对工商的重视让虞臣和伯辅他们都很不满意，但他们也很认同你对农部设置和重视，……”
北地老牌士人对冯紫英的态度是矛盾的。
一方面冯紫英尤为重视工商，力推工商业发展，认为工商业无论是在北地还是在江南其地位都会日渐提升，土地产出虽然依然是根本，但是地位会下降，这让他们很难接受。
另一方面，冯紫英在设立农部并大力提倡新作物的推广上又不遗余力，山陕山区的土豆、玉米、番薯种植推广都进行得不错，尤其是在陕北和晋西北的几个县，已经充分爆发出了新作物在维系“粮食安全”上的潜力。
“粮食安全”是冯紫英在农部设立时候提出来的一个说法，当时也引起了很多人的好奇和兴趣。
冯紫英提到像大周这样一个疆域广大、水热条件分布不均、人口持续增长以及开始进入水旱灾害频发期的国度，天灾带来的民乱民变要想最大限度减少，那就只能大力推广新作物，尤其是在一些土壤和灌溉条件不好的地区，新作物能够很大程度弥补传统粟、麦、米的产量不足，减少可能出现饥民、流民的风险。
这个观点当时在朝中也引起了很多人的兴趣，也是农部之所以设立的关键。
这个时代没有哪个朝臣能够忽视自然灾害带来的巨大风险，尤其是饥民流民一旦啸聚起来，其危险性不言而喻，无数王朝的溃灭都是源于此。
但因为生产粮食在地域分布上的不平衡，交通条件的限制，一旦饥民流民难以填塞饱肚皮，而像江南、湖广等地即便是有粮食也很难及时运抵，加上运输成本的问题，所以新作物的作用就不言而喻。
而农部的设立就是要最大限度挖掘一些水土条件较差的地区在种植作物上合理调配安排的潜力，让更多不适宜种植粟麦稻的地区能够改种土豆玉米番薯，进而最大限度地减小受灾时粮食压力，也能进一步减少爆发民变民乱的风险。
这些观点当时在朝中也引发了热论，《内参》连出了几期专刊，而《今日新闻》也长篇大论对这个话题进行了探讨，京中百姓都无人不知，所以农部最终很顺利的设立了。
而陕北和晋西北这几年在着力推广新作物上也取得了很好的成效，虽然不可能彻底杜绝民变风险，但是从各个方面反馈回来的消息都是良好的，土豆的产量，番薯、玉米对山区的适应性，都迅速让很多原来根本没法获得良好收益的贫瘠山区得到了极大改善。
正因为冯紫英在推动“粮食安全”问题上的不遗余力，也让北地士人尤其是山陕士人也对冯紫英这一举措十分赞同，连韩爌和孙居相孙鼎相两兄弟都认同冯紫英这一动作很大程度减轻了山陕民变民乱风险。
要知道这新作物徐光启早在几年前就提出来了，并在天津卫作最推广，可是却无人重视和理会，以至于徐光启在天津卫试种几年，四处奔波呼喊，也未能达到推广效果。
这一点上山陕士人对冯紫英是很认可的，但是冯紫英对土地乡绅和宗族势力的限制甚至打压态度又是十分鲜明的，这无疑在动摇士人们的根本。
士人是乡绅们的代表，但这种情况正在逐步削弱，江南尤其突出，山陕商人势力的膨胀壮大也在一定程度上对此有影响，但是这并未从根本上改变这一定义。
冯紫英要让韩孙等人明白的就是这个趋势不可逆转，就像松江帮的士人已经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开始转型，将资本投入到了棉纺织、造船、港口码头、经营船队、海贸、对外拓垦等行业中，这也是董其昌、陆彦章乃至张鼐等人之所以转而支持自己的重要原因。
问题是现在韩孙等人却还迟迟不愿意转变观念，或者说是他们所代表的北地士绅仍然还沉迷于以往的就有心态，不能正确面对现在局面的发展，这就让冯紫英也很难处理好和韩孙等人的关系。
“乔师，您也知道我的观点，虞臣公和伯辅公他们几位很难说通，他们仍然抱着一些固有的观念，我对您也开诚布公，北地要发展，就不能在囿于固有的观念，那种一味守着几亩田的心态不适应现在的发展了，要说江南土地肥沃膏腴，尤甚于我们北地吧，但士绅现在也都在转变观念，像工商业投入，扬州证券交易所现在每月几乎都有新的产业上市交易，相当热火，也吸引了来自大江南北长城内外很多富人商人来投资，不瞒您说，连察哈尔和土默特人的一些王公贵族和佛郎机人的商人也都有参与投资进来了，这足以说明他们有多么看好我们大周工商业发展的前景，……”
冯紫英顿了一顿之后才又道：“也不瞒乔师，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和鞍山驿煤铁联合体也打算在扬州证券交易所上市，徐州利国煤铁联合体也有此先发，虽然交易所占的股份很少，但是也已经引起了海内外商人们的关注，佛郎机和尼德兰乃至英吉利的商人也都极为感兴趣，估计筹资会超过千万两白银，……”
“宁波港码头和榆关港码头也准备上市，同样也让很多江南士绅十分感兴趣，……”
“按照你的说法，这咱们以农立国以农为本的国策现在是不合时宜了？”乔应甲目光清冷，慢吞吞地问道。
“不，乔师，对我们大周朝，农业和土地永远是根本，但是我们目前粮食和土地的产出已经到了一个极限，亩产的粟米也好，水稻也好，小麦也好，就那么多，再怎么风调雨顺，亩产也增加不了多少，遇到天时不好，还要减产，但是我们的人口增长却是与日俱增，所以我才竭力主张要开土拓疆，对外垦拓，可人口增加了不仅仅是要吃饭，也得有事做，除了种田外，闲人如果太多，那也是要出事儿的，就得要发展工商产业来吸纳这些人进去干活儿做事，得让他们忙起来累着，还能养家糊口，不能闲着，否则就得要胡思乱想，什么斩白蛇而唱大风，什么休道铜人一只眼，不都是这么折腾出来的么？”

第七百八十六节 顺我者昌
冯紫英的话打动了乔应甲。
北地爆发叛乱的风险远胜于江南，山陕北直山东这些都是爆发民乱民变的高风险地区，解决民众饥饱问题是首当其冲，然后还要解决闲人问题。
人闲就得要起心思，人多心思就要杂乱，没准儿就有野心家在里边鼓捣事儿出来，所以地方上是最忌讳有扎堆的闲人出现的。
乔应甲深以为然，而冯紫英的这番话也说到了他心坎上。
冯紫英仍然坚定以土地和粮食为本，这就可以接受，乔应甲也承认现在工商产业发展势头很猛，江南也好，北地也好，都是如此，你要视而不见不可能。
韩孙等人的观点其实和乔应甲相似，但乔应甲在受到了这一次挫折失利之后心态和思维都有所变化，他能更通透豁达地来看冯紫英为什么会如此受欢迎和支持，与时俱进这个词儿冯紫英和他讲，他认为也许就是这个道理。
有些事情你不得不承认年轻人可能就是比你更强，冯紫英为什么能这么年轻就走上这个位置，乔应甲也在反思，他意识到从一开始冯紫英的理念见识就在不断领先着自己，引领着这个时代，所以他成功了。
但现在看起来他似乎走得很顺很快，但这也意味着一旦栽筋斗，也会跌得很惨。
“紫英，我知道你的意思想法，但你要考虑清楚，或许你表面上赢得了多数人的支持，但是这只是在朝廷中枢重臣中这个层面，他们所代表的是一方面，还有更多的人呢？地方上呢？”
乔应甲叹了一口气，“虞臣和伯辅他们所代表的这些人影响力很大，甚至在江南和湖广中这个群体也不小，不要觉得东鲜、子舒他们认可了你，就代表湖广那些粮绅也认可了，那不一样，不从根本上转变这些人的观念，你在推行你想要做的这些政策方略时你就会发现举步维艰，……”
冯紫英点点头，乔应甲这番话算是推心置腹了，这也意味着乔应甲时真心要隐退了。
“乔师，我从来没有指望赢得所有人的支持，您也知道改革本来就是一个涉及到利益博弈的拉锯战，你要想月白风清地就把事情做成，那怎么可能？所以我从一开始既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但是我也希望赢得更多的支持者，这样我们在推进每一项方策时也能获得更多的认可和支持，所以我有意要召开一次全国性的大朝会，……”
冯紫英的话让乔应甲有些发蒙，讶然问道：“全国性的大朝会？什么意思？”
“大朝会的范围太小了，局限性也太小了，说实话，我们朝中这些官员啊，很多就是进士观政结束就一直在朝中做官，主事也好，御史也好，给事中也好，就这么一直干着，一直干到郎官、少卿乃至都御史和侍郎，真正到地方上干过，地方实务有着深刻了解的有多少？我很怀疑。”
冯紫英把自己的想法也慢慢要透露出来，“我不认为这些人的观点态度就能代表我们整个大周的士人，重臣会议人数太少，如果再把各部郎官员外郎和都察院御史加进来，但又只局限于朝廷中枢了，难以听到地方上的意见，所以我想再有选择性地把南北十三省加两直选一些代表进京来，官员也好，行业组织的代表也好，都可以囊括进来，甚至也可以让军中一部分将领参加旁听，让他们来好好听一听我们对未来大周发展的规划，让他们明白我们为之奋斗努力的目标是什么，同时也能听一听他们的意见和意愿是什么，……”
乔应甲倒吸一口凉气，冯紫英这是要做什么？
要颠覆整个朝廷的范例定制么？让这么多官员进京，就是为了听你谈一个施政方策？
“紫英，你这样做有些违制啊？有这么必要么？”乔应甲迟疑了许久才这样问道：“这会激起很大的反应的，而且带来什么影响和风险也不好预测啊。”
这个时代的官员最大的目标就是求稳，不管事中央还是地方，一句话别出事儿就是最好的，原来还有着外敌入侵威胁着，大家还随时绷紧了弦，但随着建州女真的剿灭，最大威胁消灭了，很多官员下意识地都觉得该好生享受一下轻松悠闲的生活了，从中央到地方都弥漫着一种放松懈怠的情绪，这也是身居高位中的人能够看到的。
“乔师，当下上下局面您能看到，官员们的表现你也能感受到，所以我才觉得很有必要召开这样一个大朝会，不仅仅是我要谈一谈未来几年的朝廷目标，八部和都察院也要谈一谈自己具体的想法，如果谈不好，那说明他就是不合格的，或者说作为尚书侍郎他不认可内阁的想法目标，那他也可以辞任，朝廷不会挽留，……”
柔中也须带刚，否则无以成方圆。
听到冯紫英语气里的强硬，乔应甲心中忍不住唏嘘，昔日那个满面笑容彬彬有礼的紫英还在，但是骨子里却已经不是那个紫英了，他长大了，有自己的独有观点和理念了，这一届内阁将会是以他的意志和理念来组建的内阁，如果忽略了这一点，那就是大错特错。
或许他会有一些放下身段，表现出愿意妥协的姿态，但是在原则上，或者说在一些底线问题上，没得商量，你不认可不认同，那就只有走人，重臣会议上赢得的票数赋予了他这个权力和底气。
如果韩爌和孙居相孙鼎相他们还没有明白这一点，那北地士人这一群老人被扫地出门将不可避免，取而代之的会是崔景荣、王永光这些愿意合作的，以及练国事、郑崇俭、耿如杞这些冯紫英麾下的干将。
现在可以明白一点了，冯紫英根本不在乎籍地，而在于你对他的观点理念的认可程度，认可者将飞黄腾达，不认可者，黯然出局。
或者这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第七百八十七节 变革准备，新时代即将开启（1）
这也算是一个变相的摊牌吧，通过即将隐退的乔应甲，像韩爌、孙居相这帮北地老牌士人的一个表明态度。
不与时俱进，那就只有被淘汰。
冯紫英也不确定自己的这种摊牌会带来什么样的效果。
韩爌和孙居相都是性格坚毅执拗的人，或者往不好的说就是拘泥古板之人，不像崔景荣和王永光那般更能妥协和活泛，面对自己的这种强势，他们会接受么？
但冯紫英需要自己的坚持。
改革从来就是一场生死博弈，无外乎没有那么血腥但同样残酷罢了，要推动仍然处于封建时代的大周向近现代社会迈进，甚至在某些时候还要超前一步前进，就不得不如此。
选择召集部分地方官员进京参加大朝会，也是冯紫英的一个举措。
对于在中枢中沉浸已久的那些老古板，他们已经失去了对外部世界尤其是对地方上的种种变化的敏感性，而选择一些地方上的官员进京来讲述一些现在地方上的变化和问题，能够帮助这些人清醒一下头脑，也有助于加强自己话语权。
但在此之前，一些人事上的变动他需要提前磋商并完成意图了。
“自强公和子舒兄会入阁，但他们的吏部尚书和户部尚书都暂时不卸任，我会等到大朝会之后再来确定这两个职位的人选。”
冯紫英和练国事商量着，旁边的汪文言仍然在埋头整理着已经拿出初稿的“五年政府规划纲要”。
“你想让我去吏部还是户部？”练国事笑着问道：“就不怕下边人说你任人唯亲，也不怕有人戳我的脊梁骨？”
练国事才四十岁不到，他只比冯紫英大八岁，刚三十九，现在就可能踏入吏部和户部尚书，距离入阁只有一步之遥的核心岗位，也算是除了冯紫英之外本朝最年轻的核心人物了。
农部尚书和吏部、户部尚书相比，差距还是很大的。
“有我这个先例在，要戳脊梁骨也得先戳我的，怕什么？”冯紫英坦然道：“任人唯亲还是任人唯贤，也得看谁来说，见仁见智罢了，何须理会这些？”
冯紫英很清楚这一届内阁自己要力图推动改革发展大计，那么就必须要尽可能的拉住能支持自己的人。
湖广士人这边已经基本谈妥，柴恪入阁，而北地士人这边，原本乔应甲是希望让韩爌入阁来缓和双方关系，但是冯紫英不可能答应。
一旦韩爌入阁在内阁中给自己制造障碍，那反而会影响到自己的施政，所以选择态度开明的崔景荣就是必要之举，也算是对北地士人的一个平衡。
而且吏部和户部尚书入阁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只是吏部和户部尚书位置空缺出来，就需要有人来填补了。
“那李邦华和朱国祯这两位呢？”练国事也不客气，冯紫英组阁，一届五年，五年后，自己肯定就要入阁了，多半就是要取代崔景荣。
现在这一轮布局涉及到八部尚书，哪一个都是举足轻重的位置，对未来改革发展大计都是影响巨大，所以冯紫英也需要和练国事等人仔细商议。
“这两位我不打算留在朝中了，李邦华见异思迁，朱国祯更是两面三刀，江南士人中和我们观念相同者不少，名望不低的也不少，我们没有必要与这二人虚与委蛇，左光斗出任左都御史如何？”
冯紫英径直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却让练国事忍不住皱眉：“那虞臣公呢？你真打算和他们彻底撕破脸？”
现任左都御史是韩爌，从现在的情形来看，韩爌和孙氏兄弟都还端着架子昂着脖子，没有意向要和冯紫英妥协，那冯紫英不打算惯着。
“虞臣公既然顽固不化，我如何能让其在朝中和我们作对，不过现在还有时间，我打算等到大朝会之后再来决定，看看其看到下边官员的态度和想法之后，有没有触动，若是依然如故，我只能礼送，伯辅公他们也一样。”
冯紫英斩钉截铁，毫无更改余地，练国事也听出了冯紫英语气里的决绝。
“如果是这样，紫英，那朝中重要职位空缺可就有些多了。”练国事沉吟着道：“当然，想做官做事的人肯定不少，也选得出来，但要选合适的，服众的，也不易。”
“君豫，我们要有这个思想准备，江南也好，北地也好，总会有一些不满意甚至敌视和交恶的人，我们不是银子，做不到人人喜欢，何况改革必定会触及到一些既得利益者的既得利益，但只要是有利于社稷江山，有利于广大士民，这点儿代价我们必须要付，哪怕是受点儿挫折，遭遇一些阻碍，这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冯紫英的态度沉稳中带着几分自信，“李邦华和朱国祯我不准备留着，他们会做人，但做不了事，何况礼部关系到未来科举制度的改革，这是一项极具挑战和会承受很多攻讦很大压力的任务，他吃不消，而且他也不赞同，所以……”
练国事讶然，“紫英，你想让我来礼部？”
冯紫英摇摇头，“你是一个很合适人选，但年龄资历略浅，这项攻坚任务须得要一个德高望重且耐性十足的人来，……”
练国事立即明白了，也是眼睛一亮，“有孚公？”
王永光资历深厚，在北地士人中名望也和崔景荣、韩爌、孙鼎相相若，而且他还长期担任过北地四大书院中通惠书院的山长，当初冯紫英在青檀书院读书时，杨嗣昌、侯恂侯恪兄弟也就是在通惠书院里读书，两大书院也是经常较劲儿，齐永泰和王永光也是毫不相让。
正因为如此，王永光也在这一行道底蕴十足，所以如果选择王永光来担任礼部尚书，应该是相当合适的，但关键在于王永光是否认同冯紫英的改革方案。
虽说王永光为人开明谦和，但是在涉及到士人根本一道上，要做通他的工作来认可将格物、财计、律法这些都要加入秋闱和春闱大比中来，其难度可想而知。
练国事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实际上连练国事也觉得冯紫英骤然要将这三块纳入秋闱和春闱大比中来有些操之过急，现在基础尚未打好，如果强力推进，很容易引发朝野震荡，但冯紫英坚持要尽早推动，他也犟不过冯紫英。
“有孚公会答应么？”练国事质疑。
“肯定有些难度，但是我准备试一试。”冯紫英也明白里边难度不小，王永光和他关系不错，但是并不代表对方会认可这方面的改革，其他事情都好说，但是涉及到士人赖以立足的根本，那没有谁会轻易让步。
但如果做通了王永光的思想工作，这一步走稳了，那后续的推进就会容易许多。
“我不看好，有孚公恐怕不会轻易妥协，哪怕请辞，都未必愿意来接这个烫手山芋，关键是他本人可能不会认可我们在这上边的改革思路。”练国事极度不看好。
“我有一个考虑或者说设想，暂时还没有成形，先和君豫你商讨一下，未来的科考我有这种考虑，比如经义和时政仍然占主导地位，但是可以引入计分制，比如经义占四成，或者我们把它视为四十分，时政占三成，三十分，那么剩余三十分，我考虑格物占十五分，律法占十分，财计占五分，……”
冯紫英很耐心地给练国事讲了自己这方面的想法，也就是引入现代的考试标准和模式，有些类似于后世的三加一加二了。
当然现在考试内容还大相径庭，不过隐隐有些接轨了。
经义类似于语文，时政+律法类似于政治，格物类似于物理+化学+生物，商计类似于数学，律法有些特殊，封建社会对法制的要求很低，但冯紫英希望尽早普及一种理念，不管是不是有些天真烂漫了，自己既然走到了这一步，超前一些也没关系。
当然这些项目的内容，肯定都相当粗浅了，尤其是格物、财计和律法，估摸着最开始就和后世小学程度差不多吧，而且这还是要大力推动宣传之下才能实现。
律法还要好一些，毕竟大周律和其他一些相关律法制度，士人们多少都了解一些，但格物和财计很多人完全是茫然不知了，要实现这一点，挑战极大，而且肯定也会引发很大的风波。
但冯紫英还是准备要推动下去，但是之前，冯紫英也打算要做一些铺垫准备。
比如在大朝会召开之前，冯紫英准备要把与会的官员和代表们都邀请到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的这些工坊里去看一看，另外也要实地去感受一下榆关港到滦州甚至已经延伸到遵化的铁轨和马拉火车带来的变化，让他们实际感受一下格物带来的巨大变化。
只可惜扬州证券交易所太远，没法组织这些人去亲自参观，但冯紫英也准备邀请扬州证券交易所的人来大朝会上做一次专题讲演，给这些官员和代表们好好上一课，普及普及金融知识。

第七百八十八节 变革准备，新时代即将开启（2）
对练国事，冯紫英是没有任何保留的，能说的都说了。
除了一些可能太过惊世骇俗以及不符合当下时代的理念想法，只要是这几年里冯紫英准备推动的，冯紫英都和盘托出了。
至于人事上的这些安排，冯紫英也基本上要征求练国事的意见。
不得不说重臣会议上的大获成功极大地增强了冯紫英的底气，另外获得了湖广士人和西南岭南士人加上江南士人中相当一部分的支持，冯紫英的确有了按照自己意图来组阁行事的资本。
“自强公和有孚公他们虽然支持我们，但是他们内心肯定还是有一些保留，包括子舒兄也一样，所以我觉得紫英咱们还是尽可能地培养和擢拔真正和我们一条心的人，唯有志同道合者者，才是我们最坚实的依靠。”
练国事考虑的问题也相当长远，“除了楚材兄他们三位外，像大章（郑崇俭）、克繇（范景文）、梦章（贺逢圣）、鹿友（吴甡）、非熊（王应熊）这些同学都可以用起来，没道理瑶草（马士英）都当佥都御史了，他们这早一科的还在默默无闻吧？”
“君豫，要说默默无闻就有些夸张了，他们现在也都干得不差，当然下一步的确该考虑他们了，在朝中干过，又在地方上打磨了这么些年，表现都不差，你也要斟酌一下，如何将他们安排到合适的位置上去，……”
冯紫英的话让练国事笑了，“真要让我去吏部？”
练国事就是吏部侍郎走出来去商部当尚书的，现在回吏部也算是理所当然。
唯名与器，不可以假人，这一点冯紫英很清楚，吏部时绝对不能让给外人的，必须要牢牢掌握在手中，只有将吏部交给练国事冯紫英才能放心。
“嗯，算来算去，交给别人我也不能放心，只有你了。”冯紫英坦然道：“考成法的推动也是一件不输于科举改革的大活儿，非你莫属啊。”
练国事也没有客套，点点头：“我知道轻重，那我就要考虑一下大章、克繇他们的安排了，我打算让鹿友来吏部帮我，……”
吴甡是南直人，选择这样一个江南士人来帮自己，练国事也是有考量的，这样可以平衡外界的看法，有利于自己做事。
当然吴甡资历和级别回吏部只能当郎中了，但文选清吏司这个重要职位让吴甡来占着，这吏部就能稳住一半了。
给冯紫英提了自己的想法，冯紫英却没有多问，“君豫这是你的事情，我只要你在吏部做好事情，其他你自行考虑，……”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连练国事都不信，他还能信谁？
当然练国事也清楚哪怕冯紫英再信任自己，但有些事情也需要向冯紫英汇报，这既是规矩，也是对信任的回报。
让练国事有些遗憾的是自己这几位志同道合的同学级别都有些低了，要想骤然擢拔到侍郎这个层面上来，还欠缺一些资历，还需要一段时间来过渡，这也要好生安排。
冯紫英既然把这盘棋交给他，他也要对得起冯紫英的信重。
距离四月初一大朝会一天天临近，京中越发热闹起来了。
三月初八，顾秉谦、官应震、乔应甲同时致仕隐退，与此同时冯紫英提名崔景荣、柴恪入阁，并建议不设立次辅，也获得了通过。
吏部尚书和户部尚书同时出缺，而且阁臣尚且欠缺一人，这立即引发了所有人的热议和关注。
而按照冯紫英的安排，通政司一共对地方发出了一百份召集，也就是有一百名官员和行业组织代表会进京参加大朝会。
其中各省左布政使和提刑按察使要参加，另外各省要选一府知府，一州知州，一县知县作为代表，也就是每个省会有五名官员参加，除了北直因为没有承宣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只选一府一州一县官员外，其他都是五人，这这加起来就是七十三名，另外二十七名代表则在地方知名士绅和行业组织代表中选出来，其中主要集中在京师、江南和山东、山西、广东等地。
除开这些人外，冯紫英也给九边总兵加上登莱、江北两镇十一镇总兵发出了指令，让其本人或者派代表来列席旁听大朝会。
这也是一个破天荒的举措，也引发了很大的争议，不过冯紫英坚持让军队中有人参加了解但并不参与整个朝廷行政运作有利于化解军中一些不必要的矛盾和嫌隙，最终还是得以顺利达成。
虽然只通知了一百名官员和代表参会，但在各地带来的影响却是巨大的，谁去？谁都想去，进京参加大朝会，这是何等荣耀的资历？
可除了确定了左布政使和提刑按察使外，其他府州县的知府知州知县就没有明确名单了，要由各省与吏部商定，另外士绅和行业组织代表，则由各省与礼部、工部和商部商定。
这立即在各省都引起了巨大反响，谁都想去，但是谁能去？
这一番资格争夺也是相当激烈，也闹得沸沸扬扬，但是这都是地方上的事情，不管过程如何，但总算还是官员和代表都选了出来，根据各地距离京师城的远近，这些人也都纷纷开始赴京参会来了。
不少人甚至提前相当长一段时间就赴京，像云南贵州四川陕西这些地方的官员代表甚至一接到通知，花了一两天明确人员，便立即上路。
随着日期临近，各地官员代表也开始陆续抵京，到了三月二十几的时候，抵京的官员代表大部分都已经报到。
而十一镇总兵赴京同样也是一件大事，也幸亏现在内外局势都还相对平稳，无论是辽东还是九边，都没有什么预警，所以这也才让这些总兵们得以成行。
时间来到三月二十八，几乎所有与会人员都已经基本抵达了京中，而且除了这些与会者外，因此而来的更多的其他人员也都纷至沓来，希望在这一场大朝会的第一时间获知消息，以判断对各自未来的影响。

第七百八十九节 云集，蓄势
“来的人不少啊。”王绍全轻笑着举杯示意。
另一方的翁启明也举杯应和，“都不少，我看你们山陕八大家都来了？无一例外？”
“呵呵，钻天洞庭遍地徽，龙游安福纵横走，连盐商们都不敢怠慢，全数到场，谁会不明白这一场盛会将决定将来十年甚至几十年的命运？”王绍全叹息了一声，“小冯首辅这一注下得有点儿大啊。”
翁启明反问：“那绍全你觉得小冯首辅是不是太急躁了呢？要说他还年轻，有的是时间，何必如此操切？”
“翁公这么想？”王绍全反问：“小冯首辅从来就不是急于事功的性子，十多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他，他似乎就是这样，算无遗策，谋定后动，他既然敢掀起如此大一场风浪，就肯定有所预料。”
翁启明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既然年轻，何不更稳妥一些呢？我听闻北地这边不少人对小冯首辅不太认同，可有此事？”
“螳臂当车，蚍蜉撼树，哪里都有这种人，仗着自己资历深年龄长，就觉得谁都该听他的话，无足挂齿。”王绍全知道翁启明指的是谁，漫不经心地道：“看吧，小冯首辅是给他们留了面儿，若真的是说不好，那也没什么大不了，我们山西人也不是谁一家说了就算。”
翁启明笑了起来，“这样最好，小冯首辅花了如此大心思，甚至邀请到了我们参加旁听，这是对我们殊荣，老朽也在南直那边走了一圈，打听了一下，是有些不同看法，但是老朽也以为无碍大局，纵然真有些宵小之辈要在里边搅风搅雨，那也是自寻死路，……”
王绍全沉吟了一下，这才缓缓道：“翁公，小冯首辅也应该是知晓一些内情底细的，我前一段时间上门拜会过小冯首辅，按照他的意思，他觉得有不同看法意见也很正常，毕竟大周亿兆子民，哪里可能会都认识一致？这需要一个过程，哪怕这些人有不同看法意见，也可以摆出来，既可以向朝廷上书，也可以通过报纸来阐明，只要符合朝廷律法，这都不是问题，朝廷也不会搞什么因言获罪，堂堂正正地表达出来，也欢迎大家讨论，之所以来这样一场大朝会，不就是这个目的么？”
翁启明凝神思索，目光里还带着几分探究：“小冯首辅真的这么有把握？”
“呵呵，翁公，若真是心里不踏实，何不亲自登门一问究竟，还有三日时间嘛，你登门，小冯首辅再忙也要见一见的，嗯，我的感觉，小冯首辅也是有意借此机会要掀起一波声势来，要把这场盛会带来的影响用够用足，如他所言，这样涉及到各个地方各个领域各个阶层的代表都能请到，很不容易，以后纵然还要搞，但是可能也是三五年才能来一次，那么就要这样的机会把作用发挥到极致。”
王绍全一直在京畿和鞍山驿这边奔走，这两处煤铁复合体都是以山陕商人为主导，而徐州利国煤铁联合体虽然山陕商人也参加了，但是却是江南资本占优了。
不过利国煤铁联合体虽然产能也在不断增长，但和京畿、鞍山驿两家比，仍然还不在一个层面上，只是利国煤铁联合体紧邻江南消费市场，这的确是一大优势，所以从长远来看，双方的竞争还会持续下去。
翁家的精力也不在煤铁联合体上，原来是以贸易为主，但是在冯紫英的提醒下，翁家开始投入实业，丝绸产业成为现在翁家的最大增长极，另外也开始切入棉布产业。
可以说现在是北地以王家为首的八大家成为采煤、铁矿、冶铁、制铁、冶金、制革、军工、木材加工、水泥等综合性重化产业的巨头，主要集中在北直、山东（辽东），也开始向山西、河南和陕西开拓，而江南则是以丝织、棉纺、制茶、瓷器、造船、制药这些消费产业为核心的集群，同时海贸也越发昌盛，遍布南直隶、浙江、福建、江西诸省，也在向湖广和南洋渗透。
南北的工商产业都呈现出一种欣欣向荣的局面，亟待开辟更多的原料来源和消费市场。
不过总体来说，这些产业仍然是处于一种传统的手工业向规模化发展的前夜状态。
正是因为感受到了这种蓬勃欲发的昂扬状态，所以南北商人们才会如此急切地想要参与到这场盛会中来，第一时间搞明白朝廷，或者说小冯首辅对未来国家发展方向的一个指向，以便于他们也能跟附骥尾，谋求自己家族在时代大潮中继续更上一层楼。
“也许我真的该去登门一下了。”翁启明也感受到了王绍全话语里的含义，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江南商人也许就要失去这样领先优势，尤其是看到山陕商人这十年来的追赶势头，没有人会不感到压力。
……
张凤翔看了一眼和自己并行的宋统殷，笑着问道：“怎么，你对我们这个小老乡还不了解？你可是和他同学兼同科啊。”
宋统殷苦笑着摇头：“稚羽兄，咱们青檀书院那一科考中进士的可不少，和他关系密切就那么几个，我们几个比他年龄要大一些，所以并不算熟络，他关系最密切的还是君豫、方叔、大章、克繇、梦章、虎臣、伯雅几个，其实要说连鹿友、非熊几个都是入仕之后才慢慢熟悉起来的。”
“可你既是同学同科，还是乡人，没理由不亲近吧？楚材和他年龄上差那么多，也不是同学，但还不是现在蜜里调油？”张凤翔意似不信。
“稚羽兄，要这么说，你和紫英也是正宗乡人啊，还都是东昌府的，为何你和紫英也不算熟悉呢？这还得有些机缘才行，紫英素来注重军务，恰巧楚材兄当时在兵部职方司，观政其间紫英就和楚材兄往来密切，后来楚材兄去了四川平定播州之乱，来往就更多了，估计也应该是这层渊源，所以才亲近起来了。”
宋统殷判断的基本属实。
他和冯紫英也是青檀书院同学，但是年龄要比冯紫英大八九岁，当初在书院中，几乎就算是隔了一代人，所以虽有往来，但并不多。
而入仕之后，像他们这一拨，如叶廷桂、方震孺、罗尚忠、蔡懋德以及练国事这一批年龄相仿的还算走得比较近，与冯紫英就少了。
好在现在有了练国事这个桥梁，很多事情也就要好办得多。
“这也是机缘啊。”张凤祥叹息了一声，“楚材一直留在京中，和紫英因军务结缘，可我观政后就下了地方，到了广平府，然后辗转保定府、洛阳府，地方上消息闭塞，很多事情等到知晓时，早已经水过三秋了，此番得此机缘来参加大朝会，才能知道很多秘辛啊。”
听得张凤翔用了秘辛二字来形容一些消息，宋统殷也知道这位乡人动了某些心思。
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谁不想在仕途上更进一步？
任何机会对他们来说都是不可或缺的。
此番大朝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既是当朝首辅乃至核心重臣们对他们施政方略的一个阐述和展望，同时也是对受招来的官员们的一个考察。
张凤翔以洛阳知府的身份来京中，而自己则是以汝州知州来京中，对二人来说都是一份机缘。
起码宋统殷就知道自己此番受招而来，就是现在的吏部尚书练国事和河南承宣布政使司交涉达成，不然这种好事未必能落到自己头上。
“那我们此番来京中参加大朝会，算不算是一番机缘呢？”宋统殷笑着反问，随后又道：“或许这也是朝廷要传递一些指向的风向标呢。”
进京之后宋统殷就拜会了练国事，他现在的身份还没有资格去拜会冯紫英，而且以冯紫英现在的忙碌程度，也没有时间见他。
即便是去见练国事，练国事也是百忙中抽出时间来一见。
不过毕竟是同窗，练国事和他也谈了很多，宋统殷还是很敏锐地抓到了练国事话语中的某些东西。
宋统殷感觉到练国事还是对这帮同学很看重，或者这也代表着冯紫英的一种态度，所以练国事话语里传递出来的某些东西他也仔细咀嚼了一番。
练国事谈了对工商和农务的一些观点，宋统殷在汝州，对工商实业的发展感受不算深，但是农业这一块，汝州也算是农业大州，他自然也是有些发言权，新作物的推广，朝廷很看重。
另外练国事也谈到了汝州制瓷业的意思，这也让宋统殷十分惊讶。
汝州是前宋汝窑的发端地，这一点谁都知道，但是前宋之后汝窑就衰败无迹了，经历元明两代，就算是现在还有一些底子，但是和现在的江西景德镇这些地方比，都相差甚远了，可练国事仍然提出各地都要发展因地制宜发展工商，这几乎就是一个明示了。
这意味着新一届内阁会以工农业发展来作为官员考核的重要依据，而以往吏部和都察院最重视的士绅口碑，练国事居然连提都没提过。

第七百九十节 厉兵秣马，刀锋所指
就在张凤翔和宋统殷漫步在什刹海北岸时，刘白川也和刘东旸以及许朝、土文秀四人走在对面的南岸柳荫道上。
许朝和土文秀现在算是地主了，而刘东旸和刘白川则是远来为客。
“去见过老大人了？”许朝随口问道。
几人口中的老大人自然就是已经归隐的冯唐了。
“见过了，老大人身体健旺，雄风依旧，含饴弄孙，自在逍遥啊。”刘白川若有所思地道：“也不知道他怎么能闲得下来？”
刘东旸微微一笑，“呵呵，老大人的心思咱们也猜不准，他才六十吧？要以我看，他这情形，便是七十岁也能扬鞭跃马，这十年就真的一直待在家里？静极思动，没准儿哪天就觉得不自在了呢？”
都是几个血雨腥风一起出来的老兄弟，说话自然就没有那么多顾忌，土文秀大大咧咧地道：“现在小冯首辅誉满天下，反而让老大人有些缩手缩脚了，这一次小冯首辅邀请诸总兵入京，其实就是一个安抚吧？”
刘白川皱了皱眉，“文秀，什么意思？”
“呵呵，我去老大人那里多一些，可经常看见王子腾和牛继宗在老大人身边叨咕，我在想若非是老大人，只怕他们二人早就被龙禁尉给囚禁了吧。”土文秀漫不经心地道。
“哦？”刘东旸和刘白川都会意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现在是两镇总兵，虽然位高权重，但是却远离了京师城，很多消息的灵通程度就不及许朝和土文秀了，但是在敏感程度上他们却没有放松。
“这两位可真的是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啊。”刘白川拽了一句文，摇摇头：“只可惜小冯总督变成了小冯首辅，若是一直总督当下去，或许……”
“那也未必。”刘东旸稳稳地回了一句，“文臣从无三代兴，那都得要靠读书而成，谁有那本事保证儿孙读书都能行？咱们武人就不一样，难道小冯首辅就没有考虑过他的儿孙之福？”
许朝笑了起来，“小冯首辅子嗣可不少了，以往老大人一直担心香火单薄，现在可再也不担心了。”
“香火不担心，难道就不担心儿孙们未来的日子过得好不好？”刘东旸目光眯缝起来，看着辽阔的什刹海水面，三月末的什刹海，草长莺飞，天气正适合出游，“其兴也勃，其亡也忽，没谁希望自己这一脉变成这样。”
“照你说，还只有武勋还能勉强维持三代？”刘白川斜睨了刘东旸一眼，他能听出这位老友的言外之意，还是意难平啊。
文臣对武人的压制一直是大周武人头上的一座大山，除了在开国初期武勋势力庞大还能勉力维系，但随着文官治国以文驭武的国策确立，武人地位迅速下降，哪怕是二品总兵在面对兵部侍郎这些三品官员时也是唯唯诺诺毫无发言权。
边军和地方上发生矛盾，如果说是州县一级还好说一些，若是府乃至省这一级，那武人也很难讨得好。
他们从冯紫英那里也听得了日后本朝要对外开拓的方略，意味着从现在开始大周朝不再像前几十年那样一味保守退缩，军队的责任不再是守疆御土，而是要开疆拓土，主动对外征伐了，辽北，西域，南洋，甚至西南的安南和洞乌，都可能是下一步的目标。
这又让刘东旸刘白川他们都有些蠢蠢欲动了。
这意味着军队不再是防御的坚盾，而将是对外开拓的刀锋，这对提升军队作用和武人地位无疑有着巨大的正面效用，既然要用武人去对外开拓，那么也当该给武人必要的地位，否则武人凭什么不守着国门过着安稳日子，而要冒着牺牲生命和付出鲜血的危险去对外征战？
“呵呵，武勋为国立下汗马功劳，武人常年戍守边疆，难道不该有一个合理的待遇么？”刘东旸反问：“我们没有奢求什么高人一等的地位，但要让我们卖命流血，却连基本的保障都无法满足，这怎么让兄弟们儿郎们心里踏实满意？”
几人都陷入了沉寂，这也是大家都感觉到愤愤不平的重点。
虽然小冯首辅对武人的态度不一样，但是他却只是一个人，他背后还有庞大的士人文官群体，他也不可能违背这样庞大一个群体的意愿，否则他这个首辅也坐不稳。
这一次小冯首辅召集了十二镇总兵到京，也引起了很大的争议和反对，也是小冯首辅一力坚持，才得以成行，这也为小冯首辅在武人心目中赢得了很高的赞誉。
单单是边军十二镇士卒就超过百万人，这还没有计算地方卫军，这样庞大一个群体，可为什么这些士人文臣就如此敌视和贬低武人的荣誉和地位呢？
难道戍守边陲奋勇杀敌不是这些人，而没有了武人，这些游牧民族席卷而来，他们的家宅财富性命安全拿什么去保全？
“也许小冯首辅的这一次改变就是一个契机，我总觉得这一次大朝会会有很大的改变，不仅仅是一般性的官员们变迁那么简单，可能也涉及到很多方略政策的变革，比如我听说五军都督府就要进行改革，……”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许朝终于插话了。
“五军都督府？”众人目光望过来，许朝吞了一口唾沫，“只是传言而已，但我觉得还是有些靠谱，兵部要剥离训练和临战指挥的职能，而更多的是指定战略性的方略，以及后勤保障，而边镇也会进行大幅度调整，设立一些战区集群，比如北部集群和西部集群以及南部集群，加上一个中央集群，另外水师单列，成立水师集群，下边设立南北两大水师舰队，……”
刘东旸眼睛一亮，“不再保留边镇总兵，要对蒙古人动手了？”
如果要撤销边镇，那只能彻底消除蒙古人的威胁了，只有这样沿长城的边镇才会失去意义，只要蒙古游骑威胁仍在，边镇就无法撤销。
“具体的就不清楚了，我也只是听到一些传言，另外可能也会征求大家的意见。”许朝摇摇头。

第七百九十一节 来临，预热
阵阵躁动中，终于迎来了四月初一。
大朝会的举办从奉天殿改到了皇极殿。
按照冯紫英设定的会议议程，先行举行仪式，确立内阁和八部都察院的基本格局，但是再是让重臣官员走陆路到遵化参观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卢龙——榆关的马拉铁路、榆关港，再从榆关港乘海船经大沽走通州返回京师城，这需要耗时大概四到五天时间。
这个安排也引起了一些争论，不过在内阁内倒是赢得了一致认同，如果不让很多人见识到这几年北地因为重化产业而兴带来的变化，很难给他们深刻的触动，尤其是很多一直在内陆和南边儿为官的士人官员。
内阁目前只有四位阁臣，除了冯紫英为首辅外，群辅只有徐光启、崔景荣、柴恪三人。
冯紫英一度考虑过让孙承宗入阁，但这样一来北地士人占了三人，恐怕就会引起很大非议，另外孙承宗本人也更愿意担任兵部尚书，所以这事儿暂时搁置。
这样的大朝会也是所有人都未曾经历过的，不过按照冯紫英的说法，这种大朝会可能也不可能经常有，其名称更应该称之为代表大会最为贴切，至于召开时间，可能会是三到五年一次，将决定未来几年朝廷执政治政的重点方略。
与会的官员和代表一共是一百二十余人参加了去遵化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的这一场参观，只要是身体可以承受的，都需要去看一看，当然也的确有很多人不太感兴趣，但是既然要参加这场会议，那就要遵守会议规则。
不过很快这些人就为自己的轻视而意识到了走眼，无论是煤矿和铁矿开采，还是选矿运输，再到高炉冶炼，都让他们见识到了这号称大周朝乃至整个东亚第一的冶铁坊的宏大规模流水线生产带来的高效率。
除了规模庞大高效的冶铁工坊外，官员和代表还参观了制铁厂和军工厂，制铁厂只要生产民用铁器，诸如铁锹、铁锨、锄头、铁锅、柴（菜）刀以及像用于造船、马车大车生产的各种铁制件都在这一类工坊中实现流水线生产，已经开始大量使用的车床也让官员和代表们见识了大周朝在制铁工艺上的前进和突破。
而军工厂就不用说了，各类火铳，尤其是重型火铳和自生火铳的流水线生产，并没有采取设么保密措施，也都让官员和代表见识了大周军工产业的底气。
至于说水泥厂更是引起了很多人的兴趣，大家都知道这个行业目前是最为兴盛的，而主要产区就在北地，而通过海运和运河，更是源源不断地运往江南，成为江南很多富贵人家建造宅邸坞堡不可或缺之物。
从卢龙到榆关的马拉列车则成为了官员和代表最为稀奇感兴趣的物事。
对马拉列车的运力、速度以及如何错车，官员和代表都刨根问底，而铁轨的造价也让官员和代表位置咋舌不已。
但是考虑到卢龙、滦州都有冶铁工坊，钢铁产量每年都在递增，而要想运出去，通过榆关港海运南下，无疑是最划算的，所以这么一计算下来，大家又觉得这种提前耗巨资的投入也是值得的。
从卢龙到榆关，风驰电掣般的列车一趟就能把上百人只花了三个时辰就运送到，这等速度和效率简直让人不敢置信。
在榆关港，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这在十年前还只是一个只有平素只有几条鱼船的小渔港，现在已经变成了每天进出港超过三十艘的繁华商港，无论是辽西走廊还是东蒙古草原，或者京东地区，这里已经成为一个巨大的物资集散地，辐射到整个京东辽西蒙东地区。
冯紫英没有去这一趟，对于他来说，这些标本都是烂熟于胸了，卢龙到榆关的马拉列车他也乘坐过三次，还提出来了不少改进意见。
虽然要多花去五六天时间，但是冯紫英觉得是值得的。
尤其是来自内陆地区如河南、陕西、湖广、四川、云南、贵州和广西这些地区官员和士绅乃至行业组织代表，他们对外界日新月异的发展并不了解，可以说两边的认知相差二三十年也很正常，一些乡绅甚至一辈子都未曾走出过自己所在的省甚至府，有这样一个机会让他们去感受一下周围世界的变化，对其的直观冲击远胜于寻常的口头说教。
甚至就算是朝中不少官员一样也对很多变化一知半解，让他们去亲眼所见，亲身感受，才能意识到自己认知上的巨大差距。
在榆关港登船，乘坐海船经大沽抵达通州，再从通州回到京中。
“这些人感受怎么样？”冯紫英问道。
随着官员和代表的回京，跟随着这些人走了一大趟的贺逢圣也回来了，也算是冯紫英的一个“眼线”。
贺逢圣是以南直隶徐州知州的身份参加了此次大朝会。
“不得不说，紫英，你这一手相当厉害。”贺逢圣赞不绝口，脸上露出兴奋之色。
“冶铁坊的高炉给人震撼太大了，看着那滚滚流出的铁水化为精钢，看着那一支支火铳被打造出来，还有那铁轨，所有人眼睛都直了，都不敢相信会用铁轨来铺路，而且一铺就是上百里地，都在扳起指头算这么长的铁轨，会是多少斤，如果分给所在地的百姓，每个人能分得多少，划算不划算，……”
冯紫英笑了起来，这种在这个时代绝对是震撼人心之举。
任何人都见到的时候都会禁不住反思，难道大周朝已经繁荣昌盛到这种境地了，甚至可以把原来寻常人家都难以持有的铁料随便铺设在地上用来当道路使用了，要知道这个时代很多家庭甚至连一把菜刀一口锅都难以拥有，可在这里，上百里的铁轨，每一尺都是十斤八斤啊！
可以说面对这种“旷世奇观”，没有人抵挡得住的这种视觉冲击，尤其是在坐着这马拉列车一溜烟地奔跑百里地抵达目的地，完全感觉不到颠簸，轻松愉悦地走完行程，再想到军队的调动，海量物资的运输，陆海连通，这就冲击更大了。
“我也猜到应该是铁轨的冲击最大，未来从遵化到卢龙以及从通州到卢龙，都会用这种铁轨连通，这样一来，整个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与京畿周边的两大码头就可以彻底连接起来，无论是从榆关到港的物资，还是从通州码头登陆的漕运物资，抑或是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所产的各种产品，都可以任意在榆关和通州码头装货登船，这将极大地改善整个京畿地区的商业运行，……”
冯紫英也兴致勃勃，他需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只有让内陆地区的这些官员士绅们感受到工商实业迅猛发展对一个地区带来的巨大变化，以及这里边蕴藏着的巨大商机和财富收益机会，这些人才会动摇其原来的固有思维，才会认真思考该不该以及该如何来改变。
冯紫英也不奢求所有人能因为这一场参观就能改弦易辙，就能投入到这个变革时代中来了，但是这肯定会起到相当效用，而这种变化往往就是聚沙成塔集腋成裘而逐渐实现从量变到质变的，而自己也还有充裕的时间来推动这种变革过程。
“紫英，别说是他们，就算是我，早就听闻你说过这一切，一样感触太大，我和一些同僚以及不少士绅都谈起，都觉得不可思议，但是仔细盘算下来，又觉得的确可以这么做，从长久来看，的确划算，当然这种情形也不可能普及，也只有京畿这种地区进出货物量极大，加上正好又是铁料产能极大，才敢用得起这种铁轨，换了别的地方，未必能行，……”
贺逢圣还是很敏锐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嗯，能觉察这一点算是用心了，但随着铁料产量不断大增，而我们大周内部的很多地区货物运输出入越来越繁忙，总会有越来越多的路段需要这种高效量大的运输方式来解决瓶颈地段的需求，比如你们徐州到扬州可以走水路，那济南到东昌府呢，或者济南到登州呢？再比如佛山到广州呢？”
冯紫英点了点头，“生产力的解放大发展，必定会将很多原来觉得是很昂贵的货物变得日益平民化，或者廉价，我相信随着高炉技术的普及化，越来越多的钢铁工坊会不断地在各地建起来，而且产量也会越来越大，你可以到工部去查一查现在全国的钢铁产量，已经是万统四年年的三倍，是永隆十二年的十倍，永隆元年的一百二十倍，这中间的巨大变化，寻常人是难以想象，但是作为一级官员，应该明白这种变化会给社会带来的影响，……”
贺逢圣深以为然。
他在去参观之前，冯紫英就专门和他、吴甡等人谈过，让他们好生感受工商业发展可能带来的变化，同时也要利用这种参观和这几日里与各方官员士绅的谈话，将这些思维理念带给其他人，触动他们，让他们反思，这才是冯紫英要达到的目的。

第七百九十二节 前夜，第一步
“紫英，总而言之，这一次参观大家的感触极深，震动很大，我感觉得到，虞臣公和伯辅公都有些坐不住了，经常在一起嘀咕，……”贺逢圣含笑道：“可能他们还有些不太甘心，但是却也觉察到了其他人态度的转变，所以很着忙着急，但是又找不到合适的办法来应对。”
实际上对冯紫英来说，江南和湖广士人这边反而不是问题，真正有问题的就是北地士人这边。
江南士人已经散了，或者说不少人已经倾向于接受自己的很多观点和想法，其中江南商人在里边居功至伟，当然这一波参观不过是加深了他们的印象。
湖广士人服从性更强，在官应震和柴恪与自己达成了合作协议之后，这些士人虽然可能或多或少还有些不太理解，但是还是愿意合作，或者说先配合合作，内心态度观望居多，但是只要看到真正的变化，相信他们会慢慢接受，而这一次参观也对他们触动很大。
难以处理的反而是北地士人中的顽固派保守派。
崔景荣和王永光这种中立派更愿意以一种开明的态度来支持自己，但是像韩孙为首的保守派却不肯接受，甚至还觉得冯紫英作为北地士人青年领袖现在成为了首辅，反而全盘接受了江南商贾很多观点，加以攻讦。
但这一次的参观对这帮人触动很大，即便是保守派中很多人看到了京畿和永平府以及榆关港的巨大变化，也是触动很深。
都是北地士人，对永平府和遵化、榆关这些地方十年前是什么境况十分清楚。
连兵部设立在遵化的铁厂几年前都举步维艰濒于倒闭，但是一旦转换机制之后，就焕然一新。
榆关港的繁忙更是让人觉得北地也有了可以和江南那边宁波、泉州媲美的商业大港，进出的货物那车水马龙景象让人难以置信。
尤其是铁轨率先出现在北地而非江南，这也极大地增添了北地士人的自信和自尊。
在他们了看来，并非北地发展不起来，而只是没有选择准合适的方向与领域罢了，北地一样可以繁荣起来，不亚于江南。
“克繇，其实我能理解虞臣公和伯辅公他们现在的心情，这么些年来一直固有的思维和观念被颠覆了，很多他们一直视为天条正朔的想法不可行了，需要改变了，觉得难以接受和适应，就如同前宋的王安石变法一般，祖宗之法不可变，但是世界是在变化发展的，老是抱着旧有的那一套，也不管还适应不适应当下的社会发展，那只能是最终成为阻挡社会前进的绊脚石，……”
冯紫英也不无感慨地叹息道：“明日就是大朝会正会开始，我会首先就未来五年我们大周要朝着一个什么样的方向一个什么样的目标前进进行一个相对客观可行的描述，这前面的参观其实就是一个预演，让大家能明白我的预期目标是什么，并不是说每个地方都有条件变成永平府或者遵化县那样，因地制宜，作为地方官员，你要根据自身实际情况来指定发展的规划，宜农则农，宜牧则牧，宜工则工，宜商则商，挖掘各府州县自身的潜力，不能就这么养尊处优地坐在衙门里混日子，这也是日后吏部和都察院根据考成法要对各省府州县考评的最重要依据，……”
冯紫英的这些观点和想法不仅仅是和贺逢圣谈了，这一段时间里，也就是在官员们陆陆续续抵京这一段时间里，除了这些同学外，更多的冯紫英还是根据练国事、崔景荣、柴恪的引荐推荐，主动与这些来自各省的官员进行谈话。
这些很多自己从未打过交道，或者只闻其名，甚至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官员，只要是有着主动进取和思想开明的官员，冯紫英都很愿意和他们沟通交流一番，这样可以更广泛听取来自各地的意见，同时也能接触到更多自己原来不熟悉的官员群体中。
这么粗浅的一谈，未必就能让人家心悦诚服纳头就拜，但是沟通始终比不接触好，谈话中总能把找到共同的切入点和认同点，而冯紫英的名望和身份也更容易让对方接受一些在他们原来看起来还有些疑虑和担心的观点，至于说真的分歧太大，也可以求同存异。
即便是早就有心理准备，但是三月三十这一夜，冯紫英还是有些罕见的失眠了。
来到这个时空，冯紫英发现自己适应速度很快，在临清时，他基本上就已经让自己彻底沉浸在了冯紫英这个人中了，所以在还是小丫头片子的林黛玉才让他们那么意动，而后在发现了贾家存在之后，自己也才开始走上了坐拥千红万艳为目标的道路。
而后越来越深地陷入了这个时代中，或者说享受着这个时代美好的一面，然后渐进融入其中，并为之奋斗。
中进士，庶吉士，观政，小冯修撰，最后成为一地父母官，然后看着一个地方在自己手底下发生变化，这种收获感很让人满足。
一直走到现在，宰辅之位，大周江山尽在手中。
他不是不清楚刘东旸、曹文诏、贺人龙和毛文龙这些人的心思，彼可取而代之的心思不是没泛起过，但是冯紫英很清楚现在条件并不成熟，或许自己在武人那里已经赢得了他们真正的认可，尤其是有二刘曹贺毛等人的由衷拥戴，黄得功、左良玉、王成虎、邝天庚这一批年轻武人正在崛起，一样对自己忠心耿耿，这方面他有十足把握，但是士林文臣这边呢？
商人们好说，谁能为他们带来丰厚的利益，他们就会坚决支持，甚至他们也能影响到一批士人，但士人中总还是有那么一批抱着老心思不放的。
自己现在并没又能真正意义上的赢得这些人的心，他们或碍于情面，或没有方向，或无所适从，但一旦自己被树立成一个靶子，那他们也不会吝于发起攻击。
所以自己还需要等一等，熬一熬，天下归心不是简单一句话，要让张氏天下寿终正寝，自己“被迫”取而代之，还要慢慢等待条件成熟，而这一切都要从明日的大朝会自己的表演开始。

第七百九十三节 宣示，利益与情怀（1）
皇极殿其实就是日后的故宫太和殿，冯紫英前世中也曾经来过这里。
但是现在站在殿中，感受却完全不一样。
人头涌涌，这一场大朝会除了四十名三十七名重臣外，因为顾官乔三人已经致仕退隐，不再重臣之列，但仍然属于特邀代表，另外就是八部的郎官以及从地方上来的官员和代表了。
黑压压接近二百人，已然超过了大周朝建国以来最大的规模朝会。
伴随着宣顺帝登上御座，四名阁臣也分列在台阶下，冯紫英目光澄澈，向殿中巡视一眼。
此次大朝会将有目前排序第二的徐光启主持。
没有了次辅，那么群辅中依然有排序，按照年资来排位，崔景荣排在柴恪之前。
徐光启简单介绍了此次大朝会的议程，先由首辅冯铿介绍上届内阁五年中整个大周情况变化，然后就是重头戏，冯紫英会就未来五年的规划和发展纲要做一个较为完整和详细的说明，然后再是八部和都察院就自身工作做简单介绍，实际上也算是对内阁整体发展纲要的一个细化说明。
徐光启的简述完毕，就该轮到冯紫英的粉墨登场了。
微微踏前一步，先是向御座上饶有兴致的宣顺帝一礼，然后再是郑重其事的向着殿中的同僚一礼，冯紫英这才站定，吐气开声。
“受皇帝陛下之托和内阁诸公之付，由我来向在座诸位就本次大朝会关于未来大周五年规划方略进行一个阐述和解说，而后还有八部和都察院就各自职责和规划进行简要评述，在此之前，我觉得有必要就为什么要开这一次大朝会，以及为什么要一改以往就是重臣和内阁参加的大朝会而变成当下的这种大朝会模式的原因进行一个解释，以及日后的大朝会和这种大朝会的联动模式又会有什么样的变化我也要做一个说明，……”
居中是八部和都察院重臣，然后在他们身后是八部郎官和都察院的部分御史，再往下南北十四省加北直隶的官员代表，当然还有一群特殊代表，十二镇总兵或者代表，再加上行业组织和士绅代表站在最远端。
“一直以来，每年年初的大朝会都更多的是礼节性的，更多的商讨事务是在每月的大朝会，而大朝会的参加人员一般说来就是内阁和八部五寺都察院通政司的同僚，而我们所获得的消息内容大多是来自各省经过整理之后上报，……”
冯紫英从之前的大朝会开始检讨分析，“这种方式看似四平八稳，但实际上我们对地方上的事务了解流于浅薄，而且在更多的聚焦于就事论事，对于一省一府一州一县的重大事项知之甚少甚浅，也缺乏对于关系到整个大周各地的重大规划有一个通盘考虑的提前谋划，……”
“……，鉴于此，我和内阁诸公会同八部都察院等部门进行了多次会商，决定对当下朝议的方式进行一次改革，……”
来了，重头戏来了。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聚精会神。
这不仅仅是一次会议制度的改革，更涉及到权力的分配改革。
“从今日起，每月三次常规例行朝会，每十日一次，例行朝会由内阁阁臣、八部尚书、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和通政司通政使参加，处理日常朝务；每月一次小朝会，由重臣参加，研讨重大朝务；每年一次大朝会，参加人员为重臣以及各部郎官和每个省和北直隶的五分之一知府知州知县以及各省三司主官，承宣布政使司参政、参议各一名，总结一年工作，听取工作汇报和讨论，并对下一年工作进行一个部署和研讨，当然也要召集部分行业组织和士绅代表以及军队代表参会，……”
前面的例行朝会和小朝会都好理解，唯独每年一次大朝会相对复杂，涉及到大批地方官员入京，冯紫英也专门就此作了一个解释，每年五分之一的知府知州知县，也就相当于五年让所有府州县的知府知州知县都有一次机会参加大朝会，讲述汇报自身工作情况。
这有些类似于仿版的人官员代表大会，但是却是还包括少量行业组织和士绅代表，勉强可以覆盖到全大周，但是每一年只能选取五分之一的代表，盖因这个时代交通问题是个大问题，远的地方来一趟京师来回就得要两个月，这一年都去掉六分之一了。
“本次大朝会是新一届内阁组建之后的第一次会议，因为初次召开，相关的会议安排还不完善，但我们各省和北直的官员也都选择了代表到场，也包括士绅和行业代表以及军队代表，我代表本届内阁就目前大周内外局势和国计民生发展状况做一个介绍，并就我们大周未来五年的发展规划做一个简述，……”
这不算是演讲，更像是一个报告，先说现状，再说展望并拿出规划，画大饼也好，灌鸡汤也好，得结合实际，把这些大饼鸡汤直入在场所有人的心中，让他们跟着打鸡血，同时也要让他们感受到这一切和他们的利益与情怀息息相关。
这也是冯紫英为其定的性，要么情怀，要么利益，能打动人的，只有这两种。
“……，随着建州女真的彻底覆灭，整个辽东目前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从宣顺元年到三年，迁民十六万八千余人，截至目前辽东拥有百姓四十七万余人，主要分布在沈阳、辽阳、鞍山驿一线，……”
“北面察哈尔人和内喀尔喀人的矛盾日益突出，林丹巴图尔与宰赛双方的斗争日益激烈，蒙古二部的战争似乎不可避免，而土默特二部的卜失兔与素囊之间关系相对平稳，就目前来说，蒙古人已经不具备南下的条件，难以对我们大周北境产生威胁，……”
“西面叶尔羌汗国仍然处于半分裂状态，吐鲁番总督阿都拉因与叶尔羌汗国阿黑麻汗实际上已经处于分裂对峙状态，并且相互攻讦，这使得我们大周西境处于相对平稳状态，但阿都拉因和阿黑麻汗的对峙也中断了我们与西方的陆路联系，哈密和瓜州现在处于半荒废状态，……”
“东面海上日本和尼德兰人的危险正在显现，德川幕府目前动向不明，但尼德兰人在南洋站稳脚跟后，正在力图将其势力渗入日本，日本似乎处于一种被动接受状态，这将直接危及我们大周东南沿海利益，比如东番和澎湖，又比如准备开衙设府的巴拉望，另外佛郎机人在吕宋苏禄地区不断加强控制，这也将危及到我们大周对南洋垦拓的步伐，……”
“西南方向，洞乌和云南边境的纷扰不断，但还算可控，可如果我们不及时做出反应，可能这种局面就会被打破，洞乌王阿那毕隆野心勃勃，不断挑起周边战争，我想在必要时候我们可能不得不卷入，予以回应，……，安南之地内部纷乱，诸藩林立，也不来向我大周朝贡，此事也应当予以高度重视，必要时候须得要予以惩戒，……”

第七百九十四节 宣示，利益与情怀（2）
国防当然是重中之重，外忧内患，外忧素来排在前面，但实际上一个王朝的覆灭基本上都是来自内患，或者内外因素兼有，而内患更甚。
要激起众人的同仇敌忾，要博得军方武人的支持，适当的夸大其词和利益诱惑都是必须的，常规套路，冯紫英也不例外。
“之所以要首先提及我们当下大周朝面临的外部局势，是因为看上去我们的外患似乎已经得到了初步解决，但是大家都知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们汉人王朝的发展历史从来就不是一帆风顺的，从来都是在不断地颠簸挣扎中砥砺前行的，很多原本看起来微不足道的癣疥之疾，结果在不经意间就会发展成为大患，比如前宋时候的辽人、金人，比如李唐时候的黄巢，也包括本朝的建州女真乃至白莲，所以我们必须要未雨绸缪，……”
“一支强大而装备先进的军队是捍卫我们疆域的基本保障，同时也是为我朝百姓开拓更大生存空间的坚强保证，……”
“我和大家通报一下从元熙三十年开始每隔十年我朝人口数量变化，元熙三十年，元熙四十年，永隆八年，万统六年，截止到现在，也就是宣顺三年，我们大周的人口在三十六年间，人口从七千万，增长到了现在的一亿二千万，如果按照目前增速，大概在宣顺七年，可能会增长到一千三千万，宣顺十七年，可能会达到一亿五千万，也就是说五十年间，我们大周朝人口会增长一倍还有多，……”
人口统计对现在的大周来说是个玄学数字，很难有一个精确的统计，冯紫英也只能根据户部的大概数字和前世自己隐约在网上看到对明末战乱前的一些估算，略微做了一些增减，大概差不离也就是这个数字。
“大家可以想象一下，我们大周朝疆域未变，甚至还略有缩小，比如哈密和瓜洲丢失了，当然辽东现在收复回来了，所以两相抵消，也就差不多吧，但比起元熙三十年时，已经翻了接近一倍，可我们山陕山东河北的土地或者小麦粟米的亩产翻倍了么？江南湖广水田面积和稻米亩产翻倍了么？”
“呵呵，可能我要给大家一个不太满意的结果，根据户部统计这三十多年间，我们北地土地面积几无变化，亩产有小幅增长，大概平均亩产有半成的增长，而江南和湖广，江南用于种植稻麦的土地还略有减少，主要是改种了经济作物带来的影响，亩产也大概有所增加，大概在一成左右，而湖广、西南和岭南用于种植稻麦的面积则有较大幅度增长，大概有两成左右，亩产也略有增长，……”
冯紫英游目四顾。
“大家可以计算一下，我们人口接近翻倍，而我们的粮食产量和产能却只有大概三成左右的增长，主要得益于岭南、西南和湖广新拓土地和作物采取密植和广施肥带来的增长，如果加上我们目前采取推广新作物带来的变化，我们有把握让粮食增长可以实现有两成左右的增长，也就是说我们人口增长一倍的时候，我们按照目前的努力，可能会让我们的粮食实现一半的增加，比起五十年前，我们的人均粮食还会进一步下降，……”
殿中一阵躁动。
谁都清楚粮食不足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而且这是总体性不足，体现在局部，那局面会更加严峻险恶，也就意味着民变民乱的风险会大幅度增加，对一个王朝的威胁会有多大不言而喻。
“其实我们大家都明白，这么多年来，大周内部出现的种种问题，归根结底还是在于粮食和财赋的不足，粮食不足，那么就意味着百姓填不饱肚子，而财赋不足，就意味着我们朝廷没有足够的力量来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问题和意外风险，而今后随着时间推移，我们可能会因为人口还在不断增长而面临更大的压力，那么我们面对这一挑战，该如何来解决？”
外部威胁有了，内部问题摆出来了，这就是当前的局势，这才能回归于此番演讲的根本，为什么要推出的这些国策方略。
“先前我所提到的，这只能说是我们大周朝所需要生存下去所面临的最基本挑战，实际上，我很清楚，我们的黎民百姓，我们的士绅商贾，我们的官员武人对我们的朝廷还有着更高的期盼，官员武人希望我们的薪俸更高一些，百姓希望租赋更少一些，落到他们腰包里的银钱更多一些，家中存粮更多一些，衣衫不至于那么褴褛，可以更体面一些，商人们希望在外做生意时更安全稳定一些，这些都需要我们朝廷官员乃至地方上的官员拿出更好的应对之策来，这也是我之所以要召开这样一场大朝会的原因，就是希望群策群力，为未来五年大周朝上下的发展定下更精准有效的施政策略，……”
点明主题。
官员们脸上都露出了深思的表情，这是新任首辅提出的愿景，也是他未来五年甚至十年二十年想要实现的抱负理想，只要还要在这个朝堂里混，那就不得不正视这一点，就要围绕着这个愿景来行动。
接下来冯紫英手中多了几样东西。
“这是西域所产祖母绿和红蓝宝石，当然还有著名的汗血宝马，我今日没法牵上殿来，叶尔羌汗国及其附属的吐鲁番总督区控制了我们昔日汉唐故地的安西北庭之地，向西更有楚河盆地和费尔干纳盆地这等膏腴之地原本也是李唐极盛时所控制，哪里容纳三五百万人不在话下，这是我们通往西夷的陆路咽喉所在，我希望在有生之年，能够看到我们的军队能够站在这片土地上，为我们的子民化剑为犁，开拓出一片能够捍卫西疆的风水宝地，……”
冯紫英扬了扬手中的绢袋，然后将绢袋里的宝石倒了出来，落在了地面上，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这是胡椒、肉桂、肉豆蔻，大家都在知道这些香料何处，……”又是几个绢袋，冯紫英举起手来示意，“蔗糖对大家来说都不是新鲜物事了，不必我所说，这两段木头，花梨木、檀木，我们大周也有产，但只在琼州，而且产量不大，质量也不及南洋，那我要告诉大家，巴拉望，也就是未来的广东巴拉望州，已经纳入我们大周领域，将会成为重要的产地，但是这远远不够，我们都很清楚现在我们大周境内百姓民众对香料和木料的需求有多大，但这在南洋是应有尽有唾手可得，无数个像琼州岛和东番岛一样大小的岛屿分布在广大的南洋上，上边各种名贵树木和香料无人问津，而此时佛郎机、尼德兰和英吉利人已经不远万里来到了我们的家门口抢先一步在攫取这一切，这需要我们的民众和水师前往去捍卫和争取属于我们的一切，我们不能坐视西夷蛮人在我们门前耀武扬威，这片海洋和土地应该是属于我们这块土地上的人所有，……”
打动人的，除了情怀就是利益。
如果说恢复西域汉唐故土是情怀，能够让官员和武人倍感荣耀，那么南下进入南洋与西夷诸邦争雄那就是既有情怀又有利益了，甚至利益的分量更重。
之所以把这些特产物事带到大殿上来，就是要最直观地让所有人看到和感受到这份热乎乎地东西，也让他们明白为什么朝廷要不遗余力地对外开拓进取，非好战，而是百姓的生存需要迫使朝廷不得不向外走，否则膨胀起来的人口带来的粮食和物资需求，就会让朝廷难以承受。
鸡汤和大饼一一道完，冯紫英也开始切入正题，要从朝廷深耕善治的角度来阐述从中央到地方，从吏、户、礼、兵、刑、工、商、农八大领域将要采取的措施，以及地方上应当如何贯彻朝廷中央的决策，结合本身实际来推动各项事务的进行。
进入到这个阶段，殿中人才算是大略明白了冯紫英的想法和意图，一切都需要围绕着内阁确定的大方略来推进，地方上每一项工作既要结合实际，更要符合朝廷中央的方略，只有按照这个路径来推动工作的才是符合未来朝廷选拔重用的官员。
当冯紫英兴致勃勃地将这一切陈述完毕时，已经是正午时分了。
管饭。
下午间则是八部和都察院对各自职责的一番解读。
接下来的两天，会将与会的人分成若干组对内阁和八部都察院的报告进行一场讨论，而汪文言等人组成的秘书处会对整个会议中各方提出来的看法和建议进行整理，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加以补充进去，最终形成定案。
这注定将是一场开天辟地前所未有的大会，大会的形式和内容，都是亘古未见的，带来的冲击力同样让人彻夜难眠。

第七百九十五节 改革请从难题始
情怀和利益结合起来，其效果是不言而喻的。
士人重情怀，恢复汉唐故土，为黎民百姓开拓更多的生存空间，与西夷争锋于南洋，这符合他们治国理念和名垂青史的情怀。
武人重现实，一旦没有武人用武之地，那军队势必要遭到缩减，十二镇整编为四大战区集群，还能保留多少，就全凭你能在未来对外征伐中你能保有多少份额，你对外开疆辟土所在的方向重要性有多大了。
商贾重利益，南洋带来的香料、蔗糖、名贵木材以及消费市场，都是他们无法舍弃的，而辽东的苦兀和虾夷，西域的汉唐故土，西南的安南和洞武，除了安南盛产稻米能让他们有所心动外，其他反而缺乏动力。
接下来的两日中，武人和商人便会在所谓的讨论中不断地接触，名与利的交换，斗争和结盟，最终嬗变为种种名利结合体。
“紫英，你这种用名和利驱使众人，可谓无往不利啊。”
崔景荣和王永光的到来，冯紫英也早有准备，但面对对方的发问，冯紫英也还是有些感慨。
这些老牌士人，显然对自己这种方式手段还是有些看法的。
冯紫英奉上茶后，这才嗟叹道：“自强公，有孚公，你们站在我的位置上，能有更好的办法么？有些是大势所趋，有些是未雨绸缪，有些是力所不及，同样的一件事情，放在不同人眼中，那就是截然不同的看法，像南洋，或许有人就觉得我大周富有万物，何须劳师远征，争抢那边荒蛮夷之地？可有人却不然，南洋富庶，香料和蔗糖都是我们所不能及的，何况西夷已经踏入此地，所谓唇亡齿寒，莫过于此，我们不去，或许下一步人家船坚炮利就会直抵我们岭南和江南沿海，御敌于国门之外，上之上也，……”
“西域汉唐故土，有人会认为早已是故事，何必还要计较过往的灿烂，做好现实才是正经，劳民伤财，反为不美，但也有人会认为那本来就是我们的汉唐故地，现在条件成熟，为何不能收回来，让其沐浴我们汉唐文明之光？何况打通西域通道，让我们控制力抵达中亚腹地，也能更好地知晓和构建国防线，这是未雨绸缪，明智之举，……”
“综上种种，皆为不同角度看待事物的结果，既然如此，我就把前景后果一一摆出来，让大家各抒己见，群策群力，这也是一种民主，汇聚众人之智，不能说你的看法就绝对正确，人家的观点就是鼠目寸光，就是迂腐之举，不能说你坚持的就是泱泱大义，人家追逐的就不值一提，给他们一个沟通、融合、妥协的机会，让他们求同存异，我觉得这是好事，也是一个增强了解，实现共存的好时机，……”
“再说了，谋利不是坏事，只要谋取来的利益能为我们大周所用，能为我们大周子民所用，我觉得就没有问题。朝廷是做什么的，不就是捍卫国家和子民利益的么？否则我们养这么多官员和军队来做什么？只要有利于国家和子民的，就该去坦然去做，不存在什么义和利的对立，……”
讲到这个份上，崔景荣和王永光也大致明白了冯紫英的观点。
站在国家这个角度，只要有利于国家发展的，于国有利的，就不能用固有的义与利的道理来计较，朝廷不就是只为自己的子民负责么？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何况这种方式最为武人和商人所喜，甚至可以说相当一部分士人和他们代表的士绅也同样十分支持。
崔景荣和王永光要比韩爌、孙氏兄弟开明很多，而且对地方上的变化也更深入了解，他们很清楚当下士绅与工商势力的合流日益成为一种时尚。
士绅卖掉土地参与工商实业成为大趋势，同样工商势力培养自己子弟入仕一样成为潮流。
如冯紫英所言，义和利，并不对立，同样可以做到相辅相成。
“紫英，礼部之事，我听有孚说了，你要让有孚出任礼部尚书？”这才是今日崔景荣和王永光来此的目的。
王永光出任礼部尚书当然是崔王二人都乐见其成的，但是冯紫英却提出了要改革科举的想法，这又让崔王二人都陷入了艰难的选择之中。
崔王二人都很清楚当下冯紫英的强势，他确定了的目标，就一定要去完成，无论王永光是否出任礼部尚书，他也会推动科举改革。
王永光沉吟着捋须，“紫英，我知道你素来心有宏愿，但这科举改革，事关天下万千士子命运，稍有不慎，便会掀起滔天巨澜，自唐宋以来到本朝，从诗赋经义到时政内容，那也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你这骤然要将格物、律法和财计加入进去，而且分量加得如此之重，势必引发动荡啊。”
冯紫英和王永光谈过，科举改革，要从原来的两项改为五项。
经义一直是大头，但是都是士人们经年所习，很难拉开差距，时政所占比例虽小，但是却因为观点看法迥异，稍有差池，便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现在再加入士人们原来从未了解学习过的格物、财计和律法，势必进一步压缩经义所占分量，肯定会引来未来一到两科的士子前途，不能不慎重。
“自强公，有孚公，这一步迟早要走，之所以把代表们都带去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去参观，去看榆关港的发展和铁轨，就是要让大家明白，时代在变化发展，社会对各类知识的需求也在发生变化，未来社会发展需要什么样的人才来支撑，官员也一样，你连一炉生产多少铁水不知道，一丈铁轨耗铁杜少不清楚，一艘船可运多少稻米粟米不清楚，一亩田怎么才能增加粮食产量一无所知，完全依靠下边人糊弄你，这样的官员，我觉得以后很难再适应我们大周朝廷。”
“我不求大家对此要有多么精通，但起码你在面对幕僚和胥吏交给你的文册档簿时，不要两眼一抹黑，啥都看不懂，完全听人家给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这样的官员就算是你品德再好，经义再精通，可你怎么来管治地方呢？难道都依靠幕僚和胥吏？如果他们的清廉出了问题，谁来监督他们？就算是御史，你起码也要懂一些格物、财计和律法相关知识，你才能来更好地查案办案，搞清楚人家的罪证啊。”
冯紫英语重心长，讲得很耐心。
崔景荣和王永光很难辩驳对方的道理。
冯紫英的观点也涉及到了另外一项他即将推动的举措，那就是进士观政不再局限于八部和都察院，而要更多地到地方去了解和学习如何当好地方父母官，同时观政结束根据观政成效，所有进士都要到地方上任职锻炼三年，根据任职表现才分批次调回朝中。
要当好地方官，随着工商实业发展，财赋收入日益复杂化，不仅仅局限于田赋，涉及到地方上经济官司会越来越多，断案的要求也会进一步提高，所以冯紫英提出的官员要懂格物、财计和律法将是一个大趋势，尤其是在经济较为发达的江南、广东以及湖广和山东、北直，这个标准会更高。
也就是说未来进士出身的官员都要到地方去任职，知县是主战场，然后逐渐到州府这一级，而日后吏部和都察院对官员表现考核不再以士绅评价为重要依据，而要看你在地方工商发展和诉讼办理的高效准确性上的表现。
从这个角度来说，冯紫英提出科举改革也的确是适应未来地方官员治政的一种需要，也是配合吏治改革的一种举措。
“紫英，我们理解你的想法，但是在力度和时间上，我们建议恐怕要更平和循序一些，莫要骤起骤落，引来太大震荡。”
很难说服冯紫英改弦易辙，这也是崔王二人早有预料的，而且冯紫英选择王永光为具体实施的礼部尚书，实际上也是一个变相的示好，具体尺度王永光可以掌控，但是在目标上不能有变化。
“自强公，有孚公，我知道你们这是为我好，在具体推进的进度上，我们可以具体商量，比如这一科不可能，下一科是不是可以现在秋闱上加入一些比例，比如两成，格物一成，律法和财计合计一成，春闱考虑一成五，到再下一科我们适当提高比例，……”
接下来无外乎就是一个比例增长和延续到三科四科之后提升到固定比例，这一点上崔王二人都希望能尽可能有一个缓升过程，另外在格物和财计的比例上也有分歧，希望不宜太大。
这一点上冯紫英也能理解，毕竟要让大周这样一个长期处于封建社会的王朝转向，哪怕提升一个百分点的比例都关系重大，他也不希望因为这件事情失去这二人的支持，所以也表示可以进一步商榷。

第七百九十六节 天降大任必迎难
和崔王二人这样的谈话情形不断在这几日里上演。
政治本来就是交易和妥协，就算是冯紫英明知道有些退让是错误的，他也一样要做出。
必要的退让是为了更大踏步的前进。
黄汝良也回了京师，与许獬一道与冯紫英长谈。
汤宾尹带着韩敬也一样出现在冯紫英府上，这个昔日的落魄阁老为了自己政治生命的延续和弟子的未来，也一样低下了头颅。
叶向高没有出现，但是方从哲却重返京师，他和松江帮为首的南直隶士人正在进行紧锣密鼓的磋商，试图避免整个江南派系士人的彻底分裂和崩溃。
冯紫英冷眼旁观。
或许方从哲还有些影响力，但是他最大的短板就是未曾担任过首辅，而且退隐这几年里顾秉谦从来就没有真正做过维系江南士人的举措，使得江南士人内部松散的风气更加浓烈，尤其是冯紫英一系列的观点明显更符合江南商人的利益，这使得方从哲想要争取江南民心重建江南士人核心的想法受挫。
实际上崔王二人主动来找冯紫英的对话，甚至也做出了相当让步，一样是试图避免北地士人的分裂。
整个北地士人已进形成了乔应甲韩爌、孙氏兄弟为首的山西士人和包括北直、山东、河南与陕西士人为主的另一派两大团体。
乔应甲已经退隐致仕，回乡著书授课。
乔应甲原本是希望到青檀书院去，但是冯紫英委婉地拒绝了。
他不能容忍青檀书院这一亩三分地变成保守派的阵营，他要继续发挥影响力，让青檀书院成为进步派的大本营。
在加大力度排挤老牌山西士人的同时，冯紫英并没有放弃另一手。
郑崇俭、孙传庭、陈奇瑜这所谓的新山西三杰他也是刻意擢拔，本身郑崇俭和孙传庭与冯紫英关系就十分密切，陈奇瑜虽然稍微远一些，但是主动恩结之后，对方也很快靠近走拢，这也让韩爌、孙氏兄弟为之扼腕，徒呼奈何。
“差不多了。”冯紫英抚卷抬起有些疲惫的面孔，“宰赛那边的动静很大？”
本来就为筹备这个大朝会弄得十分操劳疲倦，没想到从山陕商人那边还得到了这样一个消息，让冯紫英也有些头疼。
养蛊终于还是养出了一些问题来了，但是这个蛊反噬谁还真不好说，至少现在的大周已经不太惧怕这些了。
但宰赛率领的内喀尔喀人这几年里突然崛起，俨然有了几分三十年前建州女真蓬勃兴起的架势，尤其是前期和大周的结盟，控制了科尔沁草原，又和外喀尔喀人打了两仗，声势一时无二，已经有了压倒昔日旧霸主——察哈尔人的气势和实力了。
吴耀青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迟疑着道：“大人，这几年里，因为和我们的结盟关系，内喀尔喀人从永平府和榆关港输入的物资数量很大，从万统五年开始，输入铁料、木材、火药以及武器数量一直持续增长，到去年，也就是宣顺二年，其数额已经比万统五年时翻了三倍，而万统五年比起永隆十年时，其输入的物资也已经翻了五倍，……”
这意味着比起最初冯紫英和宰赛开始合作那几年，内喀尔喀人的输入物资已经涨了十五倍之多，这可不是一个小数字了。
冯紫英若有所思的摩挲了一下下颌，“这么大的量，职方司和龙禁尉有什么说法没有？还有辽东和蓟镇两镇的夜不收呢？”
“从各方面反馈回来的消息，内喀尔喀五部势力膨胀很快，尤其是在获得了对科尔沁人的控制权之后，内喀尔喀五部在东蒙古草原上影响力大涨，外喀尔喀人也开始向内喀尔喀人靠近走拢，内喀尔喀人输入的大量铁料都是转运到了外喀尔喀，现在内外喀尔喀和察哈尔人的摩擦不断，已经有擦枪走火的趋势了，……”
吴耀青现在已经成为冯紫英私人幕僚中专司情报事务的智囊了，而汪文言更多的是开始接触政务这一块，没有太多精力来过问情报这一块了。
“呵呵，外喀尔喀人被内喀尔喀人打服了？”冯紫英冷笑，“素巴第就这么挫，被宰赛三五两下打得找不着北了？另外我记得额列克应该是和察哈尔人十分亲善啊，难道额列克也投靠了宰赛？硕垒呢？”
如果说外喀尔喀人都倒向了内喀尔喀人，这个局面就有些复杂化了。
在冯紫英看来，分裂的蒙古人就是最好的蒙古人。
当察哈尔人一家独大时，他会促成内喀尔喀人控制科尔沁人，甚至支持内喀尔喀人压制和拉拢外喀尔喀人，但现在很明显内喀尔喀人通过这十年来的迅猛发展已经超过了昔日的盟主察哈尔人，而林丹巴图尔这个志大才疏的家伙，到现在都没有能完全控制住察哈尔人，这让他也很失望。
实力开始倒转倾斜向内喀尔喀人，那这个大周与内喀尔喀人的盟约就该结束了，甚至该早两年结束。
自己还是有些大意了，忙于国内的事务，也有些自得于剿灭了建州女真，所以有点儿轻敌了。
“素巴第应该是和宰赛言和了，最后一仗都是三年前了，另外硕垒应该已经投靠了宰赛，成为宰赛的盟友，这也是之所以素巴第愿意和宰赛言和，甚至双方可能会合谋，……”
“从现在开始，逐步缩减输入内喀尔喀诸部的物资，理由你们自己找，……”
“大人，恐怕有些来不及了。”吴耀青摇摇头，“属下有些担心，恐怕宰赛已经不满足于在东蒙古称雄了，他可能要对察哈尔人下手，科尔沁这边的消息，内喀尔喀人要求他们今秋会猎，……”
冯紫英脸开始冷了下来，搓了搓脸颊，叹了一口气，坐上这个位置，才知道这里边的难处，攘外，安内，哪一件都轻松不得，察哈尔人实力不弱，一旦被喀尔喀人打服，那大周就危险了。
他不能容许出现这种局面。

第七百九十七节 天地偶然留砥柱
冯紫英记忆中察哈尔人就是被建州女真打垮，林丹巴图尔被迫西逃，最终郁郁病死，导致整个北边蒙古诸部都被建州女真控制，形成了对南面中原的半包围之势。
而建州女真在关外再无掣肘，可以放心大胆地对大明发起进攻。
现在内喀尔喀人似乎正在取代建州女真要控制整个蒙古，而且其比建州女真更具有先天法统性，同为黄金家族一脉，虽然比起林丹巴图尔远了一些，但草原上更以实力称雄，黄金家族后裔只是一层外衣，一旦宰赛打垮了林丹巴图尔，那么内喀尔喀取代察哈尔成为草原上的霸主并非妄言。
如果不能彻底征服，那就只能锄强扶弱，冯紫英现在也要考虑是否要提早对蒙古诸部下手，印象中前世里也是十七世纪末才被清朝借助准格尔部的进袭将喀尔喀征服，现在提早了几十年，大周做好了这个准备么？
偌大的漠南漠北蒙古，涉及到太广的地域了，虽然这几年朝廷财政持续好转，但是想到自己新内阁一成立就要面对如此形势，只怕任何人都更愿意先稳一稳，坐等他们蒙古诸部内讧，好坐收渔利。
从内心来说，冯紫英也希望有这种局面发生，但是他更担心一旦宰赛野心膨胀起来不可收拾，把察哈尔和外喀尔喀诸部都收入囊中，那剩下的土默特和鄂尔多斯以及永谢布诸部就更不值一提了，一个逐渐统一起来的蒙古会给北方边境带来多大的压力，可想而知。
可宰赛的野心膨胀又是自己以前有意无意促成的，甚至还不断为其提供各种支持，以便于牵制察哈尔和掣肘建州女真。
若真的宰赛膨胀起来不可收拾，自己就成为千古罪人了。
但如果现在就要准备打这一仗，一旦失利，只怕自己这个内阁首辅就要面对滔天的压力了，还能不能继续维系下去，都要打一个问号了。
“耀青，现在察哈尔人的情况如何？”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
“不太好，林丹巴图尔控制局面的能力很弱，而且又喜欢意气用事，敖汉、奈曼、苏鲁特几部通过额列克的关系也从宰赛那里获得物资补充，现在已经开始倾向于内喀尔喀人，一旦宰赛对察哈尔人动手，属下有些担心察哈尔人支撑不住，……”
吴耀青没有讳言。
“有一个问题，素巴第也是一个野心勃勃之辈，难道他就甘心替宰赛卖命？”这也是冯紫英有些无法接受的。
他对内外喀尔喀诸部都有研究，职方司并未对蒙古诸部放松刺探，同样在山陕商人们和蒙古诸部贸易时，也一样肩负着他安排的刺探任务，也确定素巴第一样野心勃勃，现在没想到两个野心家居然合流了。
“据说宰赛和素巴第深谈过一回，嗯，应该是许了素巴第济农一职，素巴第或许是觉得目前宰赛势头正盛，连额列克和硕垒都倒向了宰赛，他担心如果还要和宰赛对抗，独木难支，还不如合力先把察哈尔人解决了，再把蒙古右翼吞并了，再来说对付宰赛的事情，……”
吴耀青的判断基本靠谱。
现在蒙古诸部分裂之后，局势如一团乱麻，谁都没法压倒谁，光是左翼内部都是七拱八翘，右翼那边土默特人独大，但土默特内部的卜失兔和素囊也是双雄并立，缠斗不休，如果宰赛真的把察哈尔人解决了，土默特人恐怕还真的很难抵挡得住喀尔喀人的进攻。
“那耀青你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做？”冯紫英知道是该要做决定的时候了，是继续放任宰赛、素巴第与林丹巴图尔诸人内斗，坐山观虎斗，等他们打生打死，到最后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还是积极介入，趁机一举解决蒙古问题？
前者相对简单，后者就有些复杂麻烦了，所要牵扯的事项就要艰难复杂几倍，而风险也一样要增加几倍，但同样一旦解决了蒙古问题，收益也将是巨大的，在沙俄出现在北方之前，大周的北方都将是安全的，这将为大周在东北、西北的扩张赢得起码三十年到五十年的安全稳定期。
记忆中沙俄已经将西伯利亚汗国灭了，兵锋已经到了叶尼塞河流域，再往东就是勒拿河流域了，虽然叶尼塞河和勒拿河之间还有这广大的地域，但是冯紫英不确定以沙俄的贪婪野心，这块区域能满足沙俄多久的胃口，拖上多久时间？
何况凭什么要去满足沙俄的胃口而不是满足自己的胃口呢？
冯紫英不能接受沙俄将勒拿河纳入囊中，贝加尔湖在汉朝时就是苏武牧羊之地，居然还落入他人之手，是可忍孰不可忍？
甚至叶尼塞河和勒拿河之间的那一片广褒领土也应该由自己来决定，那应该是大周的领土，同样中亚地区也应该是大周恢复汉唐故土的基石，而这一切都需要建立在彻底解决蒙古人的前提之下。
不解决蒙古人问题，始终难以顺畅无碍地向北向西拓展，越早解决，就越能赢得主动和先机。
有些问题是回避不了的，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该来还得要来。
“属下觉得现在我们还没有做好直接军事干预的准备，但这要看大人您的想法了，以属下看法，对蒙古人问题还是要宜早不宜迟，但也需要精心准备，如果是前期的话，可以采取政治和经济手段来干预，但后期必须要强力军事介入，甚至直接参与战争，彻底解决蒙古问题。”
吴耀青还是能准确捕捉到冯紫英的心思的。
“你这个前期是指多久？”冯紫英满意地点头。
“半年比较合适，现在四月了，九月秋高马肥，正式草原上动兵好时机，半年也足够我们准备停当了。”吴耀青毫不犹疑，“这对诸镇来说，也是一个契机，……”
对诸镇来说，也是一个展示自己的契机。
也许对蒙古一战也许是大周未来三十年里仅有的一场紧邻国境的大规模战争了，未来的战争更多可能在南洋，在西域，在洞乌和安南，但是其规模和影响力都远无法和对蒙古一战，这些战事一两场胜败都不足以影响到国内政局，但是对蒙古一战的胜负却肯定会对国内政局造成冲击，其影响力也不言而喻。
“半年，唔，让我好好想一想。”冯紫英沉吟着：“只怕我这个想法一出来，朝中又要一片大哗啊，这是在拿本届内阁的威望做赌注啊，或者说是在拿我自己的政治前途做赌注啊。”
吴耀青一听也有些胆寒，迟疑着道：“大人，要不咱们再缓两年，等待时机更成熟的时候再来，其实我们也可以用经济和外交手段来……”
冯紫英摇摇头：“我难道想不到么？现在宰赛羽翼已丰，连素巴第都甘愿臣服，还有硕垒和额列克对宰赛的支持，敖汉、乌鲁特和奈曼诸部也这些察哈尔人的边缘部落也都倾向于内喀尔喀人了，林丹巴图尔恐怕抵挡不住啊，一战而溃，没准儿宰赛就要大势将成了，我不能容许这种局面形成击，釜底抽薪，将其扼杀在发展阶段是唯一选项。”
“可否让土默特人支持察哈尔人？”吴耀青话一出口，又摇摇头：“土默特人不会答应的。”
“嗯，土默特人和察哈尔人宿怨太深，不背后插一刀就很不错了，要帮忙太难了。”冯紫英也摇头：“要避免这种局面，只有我们大周亲自上阵了。”
“可是内阁和朝中肯定不会同意，现在内阁刚组建起来，又要大动干戈，本来朝中裁军的呼声就很大，大人您现在要这样做，难免会授人以柄，也会引来很多攻讦啊。”吴耀青担心地提醒道。
朝中对军队数量早就有非议，现在反对声音更强，所以冯紫英也不得不以组建战区集群的方式来缓解外部攻讦压力，某种意义上来说，对蒙古一战，也是一种化解来自朝野内外对十二镇兵力太过强大，自己对军队影响力太大的一种手段。
蒙古，或者说漠南漠北的游牧部落从汉唐时代就是中原王朝的最大威胁，司马氏的西晋，赵宋王朝，都是被来自北面的游牧大军所覆灭，汉高祖的白登山之围，唐太宗的便桥之盟，前明的土木堡之变也是被瓦剌大军所造成明英宗被俘，这些都是北方游牧民族威胁中原王朝的典型事例，建州女真也不过就是这二三十年才兴起的威胁，和千百年来一直威胁中原王朝的北方游牧民族相比，还弱了许多。
也是蒙古诸部这百十年间一直处于分裂状态，所以始终未能对大周构成太大威胁，但一旦统一起来，那就绝不可小觑。
“我授人以柄的事情还少了么？遭人攻讦不就是当首辅理所当然的事情么？让人人满意，那就是所有人都不会满意。”冯紫英定下心思，“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第七百九十八节 反冯势力今犹在
话虽如此说，哪怕是拿定主意，冯紫英也清楚要说服或者说压服同僚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没有谁愿意在这个时候再打仗，无论是从要压制武人势力，削减军队数量，减轻财政压力来说，还是从稳定内部局面，整顿吏治，聚力工农发展的角度，都没有人会赞同冯紫英的观点，哪怕是自己内部也没有人支持在这个时候要去打蒙古。
而且从时机角度来说，蒙古人内讧，就让他们打生打死去，等到打到差不多了，大周在来出面收拾场面不好么？
现在就要全力以赴横扫蒙古，听起来似乎很霸气威武，但是需要付出多达代价计算过么，其结果会达到所期望的那样么？
“紫英，合适么？”练国事皱起眉头，下意识地不太认可，“你都说了，现在察哈尔人看起来尚有一搏之力，内喀尔喀人要一下子把察哈尔人打服没那么容易，为什么不再等一等？等到他们打得差不多了，两败俱伤我们在动手不好么？”
“只是看起来有一搏之力，事实上有没有，我不确定，而且直觉告诉我恐怕察哈尔人内强中干的虚实被宰赛看穿了，所以才会这么急迫地要动手，宰赛恐怕也在担心我们插手。”冯紫英摇头，“说来说去，还是这两年有些忽略了草原上的形势变化，此消彼长，内喀尔喀人与察哈尔人之间的实力对比就有些不一样了，……”
“紫英，你很担心察哈尔人会被内喀尔喀人一击而溃？”练国事觉察到冯紫英内心的犹豫和不确定，这种情形很少见。
“怎么说呢？我有不太好的预感，察哈尔人可能比我们表面看到的更糟糕，奈曼、敖汉等部甚至可能已经悄悄投靠了内喀尔喀人，……”
这不是冯紫英的诳言，而是有情报指向，但无法确定罢了。
冯紫英长吁了一口气，他能告诉对方前世历史中林丹汗也是这样看似不可一世的西征击溃了蒙古右翼，一副要一统整个蒙古的架势，结果迅即被皇太极打得落花流水，短短两年间就覆灭了，自己也落得个身死异乡？
现在的察哈尔冯紫英觉得可能比前世历史中更加虚弱不堪，只不过没有大周和建州女真对其的进攻，难以暴露其虚弱的实质罢了。
一旦处于最强盛期的内喀尔喀人将其击溃，整个蒙古局面必定大变，甚至可能分裂的土默特人都会屈服于内喀尔喀人的刀锋之下，到那时候凝聚成一团的蒙古人就如同当年的达延汗一般，气势大盛，对大周威胁会成几何倍数增长，大周要想打下来恐怕就没有那么简单了，甚至要付出多几倍的时间和代价。
一听这话，练国事也吃了一惊。
察哈尔八部，敖汉和奈曼二部虽然不受林丹巴图尔看重，但其实力不弱，如果这两部和内喀尔喀人暗通款曲，甚至可能投靠了内喀尔喀人，而林丹巴图尔居然不知晓，那可见林丹巴图尔对察哈尔诸部的控制力有多么虚弱。
“紫英，你这可有依据？如果察哈尔人内部都和内喀尔喀人有勾结了，那情况就不大不一样了。”练国事严肃地道：“现在朝中反对声很大，你如果提交到内阁中去，我估计没有人会认同你的意见，重臣会议也会一样，你不要觉得大朝会后大家对你的构想很认可，就会对你的一切意见都支持，即便是我，也觉得你现在就要发动对蒙古的征伐之战太过鲁莽草率，……”
“依据有一些，但是你要说有多么确切，我也不瞒你，不尽然。”冯紫英斟酌着字句，在练国事面前，他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来自山陕商人的线报，宰赛给了敖汉和奈曼二部相当多的物资，二部的贵族应该是被收买了，加之林丹巴图尔本来对二部就不那么亲近，有点儿边缘化的意思，所以这二部倒向内喀尔喀人的可能性非常大，……”
“那职方司和龙禁尉这边没有一点儿消息么？”练国事也皱起眉头，这要说服其他人就有些不够分量了。
“职方司这两年有些懈怠了，而龙禁尉现在心思恐怕也在内不在外。”冯紫英淡淡地道：“建州女真这个威胁一除，职方司似乎就有些找不到自己的方向了，加之前期内喀尔喀人和我们还是盟友关系，他们没有下心思，而倭人、洞乌、交趾乃至南洋那边，都没有花心思，我和稚绳提过，但稚绳可能也没有太在意，至于龙禁尉，……”
碍于和孙承宗的密切关系，冯紫英不好过多直接插手兵部事务，而且熊廷弼掌管职方司，性格本来就有些刚硬，不喜欢别人插手他管的事务，所以冯紫英这两年也只是把十二镇军队加强控制，对兵部内部事务反而有些放手，所以职方司他有些放松。
至于龙禁尉，对外刺探本身也不是其主要职责，掌控宫禁和内部不稳才是主责。
但冯紫英也意识到不管怎么说，自己对蒙古那边还是有些大意了，更多心思都放在南洋那边去了。
“如果是这样，紫英，你的提议很难在内阁通过，朝会上也很难得到重臣的支持，连我都很难被说服，何谈其他人？”练国事断然道。
练国事的断言让冯紫英犹豫了一下，但迅即又坚决起来，“即便是大家反对，我会仍然坚持我的意见。”
练国事讶然，不解地看着冯紫英：“紫英，何至于此？内阁才组建起来，你这样一意孤行，一旦受挫，会危及到内阁的稳定，……”
“君豫，什么危及到内阁稳定，你干脆就说我首辅位置不稳得了。”冯紫英摇摇头，“我知道，这道题不好做，但是不做的话，那一旦局势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们仍然要去做，而且付出代价更大，造成的后患更大，……”
“可现在没有证据能证明你说的那些，你这样做很容易引发一些人的疑虑，甚至坚决反对！”练国事提高声调：“自强公和子舒兄都不会同意，就算是子先公也不会同意，重臣中九成也不会赞同，你这样做，有何意义？”
冯紫英沉默不语。
“还有，紫英，你应该知道当下的局面，自强公和有孚公在勉力替你张罗，但是情形如何，你难道不知道？虞臣、伯辅他们已经与自强和有孚二公划清界限了，李邦华和朱国祯现在在江南大肆造谣煽动，群情汹汹，天下震怒啊！这等时候你还要如此做，岂不是真的要……”
练国事也想不明白冯紫英为何要在这个问题上如此固执己见。
好不容易才算是组建起了新内阁，看似大获全胜，但其实很多人都在观察，甚至已经开始集结寻找破绽，尤其是不少事表面愿意和己方合作，但内心的反感和敌视却是藏于心中。
本身吏部拿出的考成法改革就已经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乡绅们丧失了对官员的监督权和影响力，这对他们来说是难以忍受的，哪怕是能从经济利益上进行一些分化，但很多人更看重他们对地方官员的影响力，些许钱银，他们甚至可以舍弃。
如果说考成法的落实他们勉强可以忍受，但是礼部出台的对科举改革的征求方案，这就直接是要断根了。
没有那个正统士绅可以容忍这样的挑衅，或者说挑战。
把持仕途之路一直是士人们的专利，无人能分享。
原本在元熙朝从纯粹的经义改成了经义为主时政为辅就引起了很大的争议，不少人因此泣血上书反对，但在怎么说这时政也算是朝政一脉，为官也必须要明白时政，占的比例不大，几番争斗下来，也就勉强接受了。
但现在才几年？
又要改革了，而且还要改成什么狗屁格物、财计和律法！
都是些卑贱之道，工匠、商贾和讼棍们追逐的东西，居然想要上大堂，与士人平起平坐，这如何能行？
长期以往，国将不国！
练国事不信冯紫英感受不到外界的风向变化。
韩孙等人沉默蓄力，李邦华和朱国祯甚至把高攀龙、顾天埈等人都已经纠结了起来，如果不是汤宾尹和黄汝良二人因为韩敬、许獬的缘故，只怕也要被这帮人拉了进去。
江南士人正在两极分化，一帮人是以工商立族的士绅，一帮人则是以土地为根本的乡绅，而前者虽然在财力上日益膨胀，但是在影响力上仍然还略逊于后者，尤其是在江南籍官员中仍然有大批人支持这些乡绅。
北地士人也是如此，而且北地乡绅势力更是远胜于商贾势力，哪怕山陕商人财力雄厚，但在中央和地方上的影响力仍然远不及这些乡绅。
可以说从吏部的考成法到礼部的科举改革，这两个举措都捅到了士人们的要害，或者说是保守士人的要害。
反冯势力正在迅速的集结抱团，只不过这大朝会刚过，而且冯紫英也赢得了武人的支持，所有人都还有些忌惮，不敢轻易爆发反扑而已。

第七百九十九节 搞清本质，分清敌友
“君豫，我何尝不知道这里边的风浪？”冯紫英平静地道：“即便是自强公和有孚公，或许在考成法上他们还可以勉强接受，但是科举制度改革上，他们内心是抵制和排斥的，这是根深蒂固的旧观念在作祟，我也清楚很难在短时间内改变他们的想法，我原本觉得自强公原来在工部干过那么久，有孚公在通惠书院当山长，思想应该开明一些，但……”
“既然如此，你就不该如此激进推进把格物、财计纳入大比的范围，律法上或许还可以接受一些，另外这对蒙古的征伐之战更不该这般草率孟浪决定，……”练国事目光灼灼，盯着冯紫英。
他要搞明白冯紫英究竟意欲何为，现在的冯紫英真的是在弄险玩火，稍有不慎就会出大乱子。
“君豫，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我们俩也没有什么好遮掩的，我们敞开心扉说一说，你觉得蒙古之战该不该打？”冯紫英径直问道。
练国事没有犹豫，直截了当回答：“该打，但是不该此时打，一是没有取得朝野共识，二是没有充分准备，三是时机也并不合适，……”
“嗯，看来只是条件问题，并非根本原因，朝野共识是永远不可能达成一致的，始终会有不同意见，充分准备简单，我相信户部筹集资金的能力，而且还有商人们支持和银庄可以筹集，这不是问题，至于说时机，我认为是恰到好处，你们认为不合适，见仁见智而已，这个问题暂且不提，那考成法的推动该不该？”
这一个问题上，练国事略微沉吟了一下才缓缓道：“虽然在一些小的细枝末节上我略微有些不同看法，但是总体来说我是认可的，我也认为通过对考成法的推动，对我们大周官员日常工作和吏治整肃都有很大的改善，这一点我是坚决支持的。”
“很好，考成法推动我们意见一致，那在科举改革上呢，加入格物、财计和律法，并逐渐提高其所占比例，你觉得有必要么？应该么？你无须有什么忌讳，就咱们俩交心，你也平心而论，觉得格物、财计和律法给咱们现在这个社会带来的变化是否值得或者应该加以学些和推广，……”
这道问题就把练国事考住了，让他一时间有些难以回答。
沉默酝酿了很久，练国事才一字一句地道：“律法的确有必要，但我以为所占比例不宜太大。格物和财计，这两者，现在很多人都表示反对加入，更别说还要逐渐增加分量，但我看法不一样，……”
“如你所言工商的壮大日益在大周朝的发展中起到巨大的推动作用，而格物对于工农的发展，尤其是效率的提升，新产品的出现，都有着不可代替的作用，所以我从内心来说觉得格物是有必要加入的，但是不是需要每个人都要熟知了解，我觉得需要斟酌，而财计亦是如此，在工商业发展，乃至农业以及一些我们八部中的日常事务中也都需要用到财计，但是术业有专攻，是不是每个参加科考的士子都需要熟悉了解，也是值得探究，……”
这应该是练国事的由衷之言，承认这三样都有价值，但是却觉得分量以及普及到整个科举中值得探究，恐怕这应该是周围这些同僚中除了徐光启之外最认可格物和财计有价值和意义的官员了。
即便是如董其昌、陆彦章、张鼐这些已经被商人劝说接受的松江帮士人，恐怕在内心深处也不认为格物和财计就能登上大雅之堂，只不过他们和商人的利益绑定太深，所以无法转向，才会支持自己。
“君豫，我和你们的观点不太一样，或许你们会觉得我这是离经叛道，甚至是自掘坟墓，但格物和财计的重要性会日益显现，而且还会加速。”“他们都去看了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的情形，也看了榆关港船厂，实际上炼钢冶铁的新工艺，造船的新技术，甚至水泥的发明创造，以及新农作物如何改良成为高产和高适应性作物，这些都和格物与财计息息相关，格物和财计的重要性不是一年两年，甚至也不是五年十年能显现出来，他需要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甚至百年才能越发显现出其重要性，……”
“西夷现在在经历了一场格物和财计上的革命，所以他们已经在工商上很多领域领先于我们了，比如新式火铳，比如造船，我们如果不迎头赶上，我们会迅速沦为像南洋那些土著一样，成为他们侵略的对象，我不能接受这种境况，所以我宁肯背负骂名，承受压力，也要推进这一改革，……”
这一番话说得练国事都有些震动，下意识地道：“紫英，选择这个时候，合适么？为什么不能等一等，等几年？是和军队当下的情形有关么？”
终于还是闻到了这个问题，冯紫英也知道自己这边很多人其实也都对这一点有些疑惑，或者说担心。
自己的出身，以及太多参与战事与军队的纠葛，加上后期担任兵部侍郎后对军队一系列的调整，自己在军队和武人之前牵扯太深了，让很多人都不得不担心，哪怕是自己一方的人。
想了一想，冯紫英坦然道：“的确也有些这方面的原因，内阁和重臣中要求裁军的呼声很高，当下十二镇加上京营，就算是甘宁合并，固原裁撤，也还有十镇，加上京营，兵力不下百万，如果加上登莱、福建和广东三大水师，兵力超过一百零五万，稚绳的意思是，陆军裁撤到七十五万，水师扩编到十五万，裁减十五万人，而自强、子舒自己其他一些重臣的意见是陆军裁撤到五十万，水师扩编十五万，总计保留兵力编制六十五万，相当于裁撤四十万，……”
永隆帝时期就裁撤了一次，裁掉了固原，合并了甘肃和宁夏二镇，但实际上当时这三镇兵力本来就欠缺很多，所以影响不算太大，但现在各镇的兵力都是实打实的，无论是甘宁，还是榆林、东江、江北、登莱这些军镇，都基本上是满员的，朝廷一句话，就要裁撤四十万人，这些很多都是能征惯战的宿将老卒，真要让他们回乡，生计问题一旦解决不好，那就会立即成为一个大问题，甚至变成炸弹。
前世明末就因为裁撤了驿卒，成就了李自成，可别到大周，裁撤陆军，冒出来更多的张自成、王自成，那可就真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冯紫英不认为引种了土豆番薯玉米就能彻底解决北地和一些边远山区的饥饱问题，当下无地农民的生计问题仍然是最大的火点，在没有解决土地问题的情况下，一旦有水旱灾害出现，流民问题就不可避免，演变成明末大起义的那种风暴的风险就依然存在。
现在如果骤然将四十万精壮士卒赶回乡间，那简直就是活生生为一片枯草遍地的草原点燃无数火种。
“如果按照自强公和子舒兄的意见，这个力度太大，要出问题。”练国事很肯定地道：“稚绳兄的意见力度又太小了，……”
冯紫英摇头苦笑，“就算是按照稚绳的意见，我都担心会出问题。解决了建州女真，大家都觉得松了一口气，这个时候裁军，会被武人们认为这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如果再被一些别有用心者利用，现在老一辈如家父这样的宿将已经退隐，影响力也不及以前，新一辈成长起来的正值壮年，本来心气就高，如果被下边人裹挟怂恿，很难说会发生深那么事情，……”
练国事不寒而栗。
即便是面对练国事冯紫英在这个问题上也有些保留。
军队是他最大的底气，他也知道自己同僚们对自己与军队太过紧密的关系非议不少，但如果没有军队的支持，自己这个首辅在朝中的话语权必定大减。
说一句不客气的话，自己在士人体系中的话语权还远远不够，无论是崔景荣、王永光或者柴恪、这些人，对自己的态度都是合作而非完全认同，这是自己最大的短板，这也是为什么在裁军、科举、吏治这些问题上，这些人敢于和自己力争不从的缘故。
有时候冯紫英自己都在扪心自问，在朝中，究竟有多少真正认同自己观念理念的朝臣，有多少自己的拥趸？
算一算恐怕真不多。
自己的真正拥趸是什么，是军队武人和商人，但他们都不在朝中，顶多就是影响朝中这些官员而已。
正因为自己在军队中的特殊地位和影响力，加上商人们对自己的全力支持，才使得这些或迫于无奈，或口蜜腹剑，或阳奉阴违，却都只能服从于自己，或许他们现在已经在开始后悔还不如选了顾秉谦和或者官应震他们，只不过自己现在不给他们这样一次选择机会了。

第八百节 烧火，堆薪
“那紫英你打算怎么办？呃，所以你就打算……”练国事感觉到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
一直以来他没有怎么关注军队的事情。
在他印象中军队似乎很温顺而听招呼，无论是冯紫英还是孙承宗他们好像都能很如臂使指地指挥着军队，从平叛到征讨江南再到对决建州女真，边军乃至京营好像都是令行禁止，但今日听到冯紫英话语里的未尽之意，练国事才意识到情况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美好。
十多年前的宁夏叛乱那一幕又慢慢回荡在脑海中。
那时候自己也刚入仕，那一仗也打得惊心动魄。
整个西北糜烂，三边四镇除了冯紫英父亲冯唐控制的榆林镇还在朝廷把控之内外，甘宁二镇都烂了，固原镇是废了。
如果不是朝廷还算果决，柴恪、杨鹤加上冯唐联手征剿，甚至还主动与关外土默特人联络断绝其外援，最后用招安才算是把这场战事给拿下来。
而现在山西镇总兵刘东旸、江北镇总兵刘白川就是当时两大叛军首领，想到这里练国事心中都是一抖。
这个时候冯紫英突然提及，才让练国事意识到大周边军从来就不是什么善茬儿，只不过这十来年里似乎安分了许多。
那是因为边军在不断地膨胀，哪怕甘宁合并固原裁撤，但是又多了登莱、东江和江北三镇，实际上军队数量仍然在扩张。
现在骤然说要裁撤几十万，那都是这些兵头的袍泽和下属，面对这种局面，他们能像以前那样令行禁止了么？
“左右为难，裁军是必须的，但须得要有一个方略和周全计划，也需要给这些被裁撤者一个妥善安排，但现在很显然朝野都没有这个共识，就算是子先（徐光启）这个问题上都附和自强、子舒他们，而其他人更是鼓噪不已要求立即裁撤。”冯紫英苦笑地摊摊手。
这里边肯定也有针对自己与军队太过密切的关系而来，这一点冯紫英也很清楚，但他不愿意挑明，没有意义。
“所以你打算用对蒙古用兵来化解？”练国事慢慢明白了。
“要这么说，也可以。”冯紫英双手合十搓揉着，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沉，“我不希望因为裁军而弄得烽火四起，但从目前来说，我似乎也无法压制住自强他们强烈要求裁军的呼声，那么寻找一个合适的解决方式，也许大家都能接受。”
练国事摇头，“紫英，你这是在赌博，这样做先不说能不能让他们满意和同意，这样仓促草率对蒙古用兵，一旦受挫不利，舆论反噬，他们会更加……”
一时间练国事也不好用更激烈的语言来形容，那太伤人了。
“有什么不好说的？不就是逼宫么？”冯紫英笑了笑，“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这才多久，一个月，形势似乎就大变了啊，大朝会上一片欢声笑语，皆大欢喜，一个月后风声鹤唳，反对不断，我好想从未隐藏掩盖过我自己的观点，考成法，科举改革，大兴工商，推动新作物推广，对外开疆拓土，这几点我在朝野从来不避讳这就是我的观点，怎么现在却成了众矢之的了呢？”
练国事低垂着头，咂摸了一阵才道：“紫英，或许很多人认同你的一些观点，但有的他们会认为你是在标新立异，吸引注意力，未必会真的推行，或者推行也不会如此激进，谁曾想你会当真兑现，……”
“嗬，看来有些人还是不了解我为人处世的性格啊，把我当成六吉公了？”冯紫英哑然失笑。
顾秉谦的特点就是容易自食其言，稍微遇到一些压力，就会改弦易辙，往好的说，这是从善如流，虚心纳谏，往差里说，那就是见风使舵，缺乏定力和主见，连冯紫英都利用过顾秉谦的这一特点。
“那紫英你是真的要对蒙古用兵？这样的话，朝里恐怕又要起波澜。”练国事提醒道：“他们可能会把其他事情都连到一起对你发难的，到那时候，我担心自强公、子舒和有孚公他们未必都会坚定地支持你啊。”
“这我也有预料，但不这样又如何呢？”冯紫英点了点头，“其实这样也好，总要有得有失，另外通过这样一种方式，也能更好的分辨出谁才是真正的盟友，谁是见风使舵者，谁是我们的敌人！”
“你决定了？”练国事深吸一口气，凝神问道。
“虽千万人，吾往矣。”冯紫英笑了笑。
不出练国事所料，当兵部将蒙古可能面临剧变的情报以及朝廷准备采取的对策公布之后，立即引起了轩然大波。
一边倒地质疑质疑即将裁军的情况下，又要突然大兴刀兵对蒙古用兵，这无疑是一种变相的拖延裁军进程。
“怎么，连明起公（黄汝良）和汤宾尹也都退缩了？不是想为韩敬和许獬某划么？现在觉得我成了众矢之的，怕挨着烫手了，还是觉得我支撑不下去了？”
冯紫英好整以暇地短期茶盏，抿了一口。
“呵呵，可能都有些吧，朝中非议声太大，恐怕许獬和韩敬自己也都觉得观察一下形势更好，黄汤二人自然就觉得该等一等了。”汪文言也很平静。
自家东翁的根基从来就没有在这些见风倒的士人身上，只要边军和京营不倒，只要商人们坚定支持，有枪有银子，怕什么？
再说了这朝中看似鼓噪声一片，但是跳得起还是就那些人，更多的人还是质疑时机不合适以及会影响裁军而已。
何况大朝会才过去一个多月，这是正经八百经过票决而出的，要想推翻，五年后来吧，除非皇帝……
“哼，由他们闹腾去吧。”冯紫英无可无不可地道。
“啊？”汪文言吃了一惊，这岂不是意味着内阁失控？“大人，你难道就由着他们这样胡来？”
“什么叫胡来？都在合理表达自己的意见，现在内阁内部也没有形成一致意见，能怎么办？”冯紫英很淡然。
“问题是他们现在已经开始攻讦科举改革和考成法了，这不仅仅是对蒙古用兵和裁军的问题了，这是针对整个内阁的施政纲领而来。”汪文言提醒道：“属下感觉这帮人在四处窜连，意图掀起更大的风浪来，……”
冯紫英目光悠远，半晌才神神叨叨地道：“或许他们觉得他们能够更好地办好这些事儿呢？”
冯紫英病了，病得不轻。
据说是在文渊阁里和内阁诸公争执不下，紧接着又在朝中例会上与几位尚书发生了争吵，急火攻心，结果回去之后意图在某位妾室身上泻火，结果却不小心受了凉，一下子就病倒了。
几位阁臣都登门去看望了，烧得很厉害，额际滚烫，面色潮红，甚至还说胡话。
太医院的太医都三上其门问诊，都是内邪交杂，加之长期旦旦而伐，身子骨受不了这般折腾，又有内火外凉，所以一下子来势猛烈，就病倒了。
按照太医的估计，小冯首辅这么多年几乎没怎么生过病，所以这一病就来得相当猛烈，估摸着须得要好生调养，起码需要一两个月来慢慢休养才能恢复，这期间不能受急上火，不能操心劳累，所以最好不要在过问朝务。
人都病倒了，诸般事宜自然也就不宜太过，不过内阁事务暂时就由崔景荣、柴恪和徐光启三人共同主持。
平素倒也不觉得，真正当这一摊子朝务丢在手上来，才觉得棘手。
崔景荣负责吏部这一块，考成法的推进是大头，原本觉得这都在大朝会上就讨论得差不多了，而且崔景荣和练国事也都非常认可，只管落实推行就可以了，没想到现在冯紫英一病倒，各种杂音就开始冒出来了，不仅仅是吏部内部反对声不断，认为有些措施过于理想化，有些过于操切，需要再研究计议，重新调整，外部的质疑也是不断，认为对地方士绅过于轻慢，剥夺了士绅对地方事务的参与权，使得很多事务会受到影响。
同样崔景荣和王永光所负责的科举改革一样遭遇了更大的反对声浪，以韩爌、孙居相、孙鼎相以及李邦华、朱国祯为首的一干人直接在例会上跳了出来，坚决反对科举改革，坚决反对将格物、财计和律法列入未来科考内容中，甚至还提出时政比例也需要下降，依然要以经义为主。
这别说是改革了，几乎是要开倒车了，也让崔景荣和王永光等人倍感愤怒。
同样裁军之事也是由柴恪和孙承宗负责，这事儿本来柴恪是有意暂时拖一拖的，但没曾想韩爌、孙氏兄弟以及李邦华、朱国祯等人却是竭力鼓动，要求立即启动，将十二镇所建为三个战区集群，但兵力要缩减到六十万以内，至于对蒙古用兵，更是提都不提。
徐光启这边的情况略微好一些，兴工商，推动新作物推广，这在地方上都没有遇到多少阻力，但是朝中也依然有人对其信奉西教发起攻讦，并蔓延到另外一名信奉西教的重臣工部侍郎李之藻身上，这也引发了徐光启的愤怒。

第八百零一节 汹汹，欲燃
“怎么说？”黄得功舒展了一下身体，胯下健马一夹，呲溜溜便奔行了出去，一边问道。
左良玉很不看不惯黄得功这等装逼作势的样子，不过这么多年过来了，对于黄得功这般把戏，也就看惯了，催马跟上：“闹得很厉害，看样子稚绳公也有些顶不住朝中那帮老家伙的压力了。”
“真要裁减？照理说要裁减也该先裁减甘宁或者辽东那边吧？”黄得功引弓怒发，“嘣”一箭射出，直奔三十步外受惊狂奔的黄羊，一发中的，黄羊哀鸣着倒地挣扎不起，早有亲兵催马赶上拿下这个猎物。
“这么大的裁军规模，怎么可能只在甘宁和辽东，现在甘宁是西征西域的第一线，据说要裁减也很少，而辽东那边因为紧邻内喀尔喀人，也都在喊兵力不足，不肯裁减，现在就是各家都在喊，不肯裁减，兵部现在是焦头烂额，而且现在兵部只是柴恪暂行代管，因为内阁尚缺一名阁臣，所以柴恪和稚绳公意见不一，弄得稚绳公如热锅上蚂蚁，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左良玉叹息了一声，“要裁四十万，而且都还嫌裁得不够，我都在想，这帮家伙就没有谁来这九边好好走一走看一看么？这万里边疆，难道不要人守御么？还是觉得土默特人、察哈尔人以及喀尔喀人都改成吃素的了？说裁就裁，问过咱们这些人了么？”
“哼，你我这等武夫，谁在乎你我的意见？”黄得功也阴下了脸，把手中猎弓丢给亲兵，眼睛眯缝起来，“按照你的这说法，这裁人始终要裁到咱们头上来？”
左良玉木着脸半晌，最后才叹息道：“只怕是逃不掉，关键还是裁人的幅度有多大，按照平均数咱们也的要裁掉四成兵力，就算是咱们是精锐，但三成只怕少不了，这还得要和其他边镇去争才行，……”
“以贺世贤的性子，他能去争？”黄得功冷笑，“他现在就琢磨着如何安安稳稳退下去到五军都督府里去吃安闲饭，这两个月你可曾见着他？”
贺世贤是和曹文诏一批调整的，从甘宁总兵调任蓟镇总兵，而尤世功转任宣府总兵。
冯紫英对贺世贤其实并不太满意，但是贺世贤性格忠厚，但有些软弱，却成了当时顾秉谦、乔应甲这些人都能接受的，所以调任蓟镇总兵，但现在贺世贤年龄太大，而且身体也不行了，已经和内阁上书过希望退下来休养，但却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接任人选。
冯紫英原本是希望让刘东旸接任蓟镇总兵，但是遭到了绝大部分人反对，至于原因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只不过表面上还是说山西镇需要直面土默特人的威胁，暂时不宜轻动，而刘白川也以资历不够被否决，所以就拖了下来。
黄得功和左良玉二人对贺世贤都不满意，认为贺世贤除了年长资历深外，一无是处，而且关键他现在心思不在军中，一心想要早些到五军都督府去吃闲饭，安稳着陆，对军中之事都不太管了。
黄得功和左良玉都已经升任副总兵，但黄得功是协守副总兵，而左良玉是分守副总兵，两人位置还是略有差异，黄得功要略高一分。
“那我们就要吃亏了。”左良玉也冷下了脸，“尤世功不说了，刘东旸、贺人龙、刘白川、曹文诏、毛文龙，还有柴国柱、赵率教这些人，哪一个是易与之辈？贺世贤不吭声，那咱们就得要吃大亏。”
“冯相怎么说？”黄得功看着左良玉，这才步入正题。
“冯相病了，病得不轻，我去见也没见着。”左良玉耷拉着脸。
“于是你就回来了？”黄得功一脸不信，“难道还要我去跑一趟不成？”
“我打听了一下，冯相一个人都没见，除了最初三位阁臣外，恐怕唯一见了的就是练国事了。”左良玉目光里多了几分阴冷，“我去找了练国事，练国事也一推千里，什么都不肯多说，只说这裁军之事不归他管，让我去找孙承宗和熊廷弼，孙承宗态度倒是还行，但是只说要服从大局，如何如何，那熊廷弼却是满嘴官腔，还把我训斥了一顿，说我等武人只管安心训练打仗，没有资格来过问这等国家大事，他妈的，要裁我手下的儿郎，我居然还不能过问？兵变算谁的？弄得我险些就按捺不住了，……”
对孙承宗，二人一开始还能称稚绳公，到后边就是直呼其名了。
像黄得功和左良玉这些武人本来就对文臣嫌隙甚深，可以说满朝文臣，除了冯紫英外，没有人能入他们眼，就算是孙承宗、熊廷弼这些顶头上司，一样是心中不屑，只是碍于上下级和文武之分而不得不隐忍罢了。
黄得功深有同感，这几年他和左良玉都一门心思带兵，可以说打造出这蓟镇最精锐的两部军队来，二人几乎全副身心都扑在了军中，也和手底下的儿郎们结下了深厚情谊，现在一句话就可能让他去裁掉三成甚至四成的儿郎滚回家去种田，这如何能让他们接受？
“就算是要裁军，那打发儿郎们的安家费呢？总得有个说法吧？总不能都一视同仁，还和前几年一样吧？”
黄得功也知道裁军是大势，不可避免，但是少裁，而且还要为裁掉的儿郎们多争取一分安家费，这却是必须要争的。
“恐怕没我们想象的那么好，甚至还要更糟糕。”左良玉吸溜了一下牙缝，摇摇头：“我找熟人问了一下户部，户部那边说裁军的安家费还是要按照以前的老规矩来，说裁军数量太大，就算是按照原来的规矩来，户部都支应不起，可能会分成三年来支付，……”
黄得功懵了，“那意思是分成三年来裁军？”
“并不是，而是先让被裁的儿郎们先回老家，然后安家费分成三年来分拨到位，由地方上来发放，……”左良玉嘴角已经多了几分狠辣和桀骜，“不说数量了，这么搞，我们怎么向还在军中的儿郎交代？这是存心要逼反我们，再演一次宁夏之变么？”
“这是真不把我们当成一回事儿啊。逼着儿郎们造反么？”黄得功倒吸一口凉气：“难道其他各镇，还有京中诸军就这么视若无睹，太平无事？”
先不说数量，但是这种裁人方式，铁定要出大乱子，起码他自己手底下这帮兵，他就摆不平，就算是他自己换位思考，也一样要闹兵变，到那时候还裁个屁的军，只怕又要招兵买马去镇压叛乱去了。
终于说到关键处，这也是此番左良玉去京中的最重要的步骤，就说要去打听一下京营以及宣府军乃至其他各军镇的动向。
这是涉及到整个大周百万大军命运攸关的大事，真要裁撤四十万大军，谁能受得了？
“京营那边，也有异动，甚至包括可能不会牵扯太多的上三亲军也一样，都在串联，只是大家现在都还藏着掖着，都还在观望。”左良玉沉声道：“宣府军那边，尤世功倒是安抚得好，但是那也只是话说得好，说一定会和兵部交涉云云，但是真的保不住呢，要裁掉几万人呢？他尤世功觉得他面子够大就能让兄弟们不闹？做梦！”
黄得功不耐烦了，“尤世功他没那本事，真以为他多当两年总兵就能压得住堂子了？笑话！刘东旸和刘白川以及贺人龙那边呢？还有毛文龙，我就不信他们几个能稳得住。”
“毛文龙接任辽东镇总兵后倒是稳得住，但贺人龙那个毛躁性子，我不信还能坐得住，二刘不好说，太阴沉了，……”左良玉摇摇头：“我已经安排人去接触了，得看看，但是我得到一个消息，说冯相本来是不准备裁军的，但是下边人逼着他要裁军，所以争吵之后上了火，又受了凉才病倒的，……”
左良玉瞟了一眼黄得功。
黄得功一惊，不敢置信：“不裁军？那怎么可能，一百多万人，朝廷养不起啊。”
就算是黄得功再不希望裁军，也知道这和平年代养一百多万大军是不现实的，能指望的就是少裁，比如意思一下，裁个十万八万就行了，这四十万就真的是无法接受了。
“冯相原本是准备出兵征讨蒙古的，……”左良玉幽幽一句，立即让黄得功破了防，差点儿跳起来，“真的？！”
“还能有假？”左良玉也有些激动，“可就活生生被朝中这帮禄蠹给否决了，现在内喀尔喀人已经膨胀到要吞下察哈尔人了，还不及早动手，难道真的要等到他势大不可制才来手忙脚乱地应对？”
“你的意思是他们都在等？”黄得功骤然冷静下来，“他们都知道这个情况了？都在观望？”
“我估计应该是，就看是谁先把这把火点起来。”左良玉阴冷一笑，“一旦燃起来，裁军之事就不必提，而征讨蒙古就可以趁势而为了。”

第八百零二节 贺疯子（1）
贺人龙猛地一夹马腹，胯下健马一窜而出，越过前边的山坡，沿着小道一阵疾驰，身后二十余骑紧随而至，卷起满天黄尘。
“咦，都先到了？”二十余骑一直奔行到距离茶亭不到三十步处才开始降速，贺人龙已经看到了茶亭中有人，而且也有几骑健马就在茶亭一旁。
小径的尽头是一处茶亭，驿道通过茶亭前，自然而然也就形成了一个可以为过往商旅提供打尖歇息和茶汤酒饭的茶亭。
“怀玉，来得早啊。”贺人龙飞身下马，老远就见到了迎出来的侯承祖，朗声大笑道。
“人龙兄相招，岂敢迟到？”侯承祖乐呵呵地与贺人龙拥抱捶肩。
侯承祖已经正式接任登莱水师提督。
现在还叫登莱水师，但实际上已经和登莱镇没有了关系，很快就要正式更名为北海舰队，只不过母港仍然在登莱，还有些瓜葛。
当然母港还多了大沽、榆关、金州、金山，整个杭州湾以北的海域均为登莱水师（北海舰队）防区。
而杭州湾以南一直到南洋，也就是原来的福建水师与广东水师即将合并，更名为南海舰队的防区。
南海舰队首任提督暂时由沈有容担任，但是沈有容年龄和身体已经不允许他长期再在海上漂泊了，所以这也只是一个暂时性的安排，估计等待福建和广东水师整合完毕，就要认命新的舰队提督。
“不得不邀请你来啊，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再不商量，咱们兄弟日后没准儿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了啊，你们水师还好，可咱们这些兄弟就惨了啊。”贺人龙是个豪爽性子，喜欢直来直去，一见面就把话挑明了，“你经常跑大沽那边，去京里时间也多，为兄也想从你那里打探消息啊。”
侯承祖接到贺人龙的相招，其实也就知道贺人龙的心思。
坐不住了。
不过侯承祖能理解，换谁，谁都坐不住。
裁掉接近一半的人马，这谁受得了？
贺人龙刚当上这登莱总兵没多久，与曹文诏相比，威信本来就还差一截，现在就要面临这样一个局面，如果他不拿出点儿动作来，任由朝廷裁掉几万弟兄，他这个总兵根本没法当下去，或者说哪天死于乱兵手中也很正常。
现在登莱镇全数换装了火铳，一记冷枪就能让他送命，何况他也绝不甘心面对这样的局面而当一个短命总兵，就这样“束手就擒”。
虽然还只是传出消息来，但是根据侯承祖所了解的情况，八九不离十。
不是一个登莱镇，而是整个边军和京营体系，都要大规模裁军，这几乎成为了整个朝中士人文官们的共识，除了小冯首辅。
哪怕是小冯首辅也顶不住如此巨大的压力，所以小冯首辅不就“病”倒了么？
可小冯首辅虽然“病”倒了，但是裁军行动却没有落下来。
据说考成法现在继续商议，而科举改革干脆就搁置了，新内阁组建成功时提出的几大事项，现在都基本上搁下了，唯独裁军这一事项却是毫不停歇，正在紧锣密鼓的推进。
据说六月之前具体的裁减内容就要出台，各边镇和京营都跑不掉。
“人龙兄，我知道您想听什么，还是那句话，不容乐观，恐怕裁军之事跑不了。”侯承祖叹息了一声。
“原本我们水师还想扩编陆战队，但是都被否决了，稚绳公骂我们水师现在还想扩编陆战队是添乱，我不也想着万一你们陆军裁减太多，我们也能替你们接收一些，减轻您的压力啊，谁曾想兵部那边根本就不允许，听说这也是内阁四位中除了小冯首辅外其他三位以及八部尚书和都察院都御史的一致意见，看样子是难以扭转了，……”
贺人龙脸色变得铁青，双拳紧握，手中马鞭几乎要被捏得嵌入自己肉中，良久才吁出一口气来，阴郁地道：“这朝中文官们就这么见不得我们武人的好？可上战场卖命的时候好像却从未怠慢过我们啊，随时让儿郎们去搏命，怎么，现在建州女真覆灭了，就鸟什么弓什么了？”
“鸟尽弓藏，……”侯承祖也有些难受，毕竟这朝里做事也太不地道了，或许裁军是大势，但是裁得这么狠，这么果决，而且士卒们的安家费却一再削减和拖延，那就很难让人接受了。
“嗯，鸟尽弓藏，那我们这些儿郎们拿性命去拼去搏的意义和价值又何在？”贺人龙眼底的阴翳夹杂着一丝凶狠，“这帮文臣就是如此下作，他们只管自己花天酒地为所欲为，却不管我们这些兄弟们的死活生计，呵呵，你说小冯首辅都被他们逼得快发疯了，这是要变天么？”
侯承祖吃了一惊，连忙道：“人龙兄，小冯首辅的确是和一些大臣发生了争吵，但是生病也是真的，好像说是内火攻心又受凉，伤寒，所以病得有点重，……”
“我看未必啊。”贺人龙脸色捉摸不定，声音也有些虚浮，“哼哼，我这登莱镇统共才九万人不到，让我裁掉多少？两万，还是三万，甚至四万？那这几万儿郎回哪儿去？他们打仗经年，不少身上都有伤了，回去那点儿安家费能管多久？这可是几万人啊，朝廷就这么狠心，用完了我们，就像抹布一样随手丢掉？”
侯承祖无言以对。
“也罢，也罢，怀玉，你们是水师，现在成了宠儿，我们陆军却成了随意拿捏的弃子，我也知道朝廷的心思，不就是担心我们陆军势力太大，花费太多，碍人眼了么？可他们用我们上阵去拼命的时候可没嫌我们人多啊？这个时候就嫌弃了？”
贺人龙的脸上多了几分暴戾和疯狂，“天下没这个理儿啊，连小冯首辅现在都不管我们了么？”
侯承祖犹豫再三，还是叹息道：“不是小冯首辅不管，其实小冯首辅也是给了一条路的，……”
“哦？什么路？”贺人龙脸上的疯狂之色慢慢退去，一怔之后，连忙问道。

第八百零三节 贺疯子（2）
“可能人龙兄你还不太清楚，当下蒙古诸部形势变化很大，内喀尔喀人实力膨胀惊人，外喀尔喀诸部和科尔沁人都已经在其控制之下，而察哈尔人内部不睦，林丹巴图尔外强中干，宰赛有意要解决察哈尔人，意图实现蒙古左翼诸部的统一，再来解决蒙古右翼，小冯首辅很担心这种局面，……”
后续话语就不用多说了，贺人龙眼睛发亮，下意识的用手按住茶亭中的茶桌，差点儿就把茶桌按倒了。
闲杂人等早就被撵了出去，只剩下贺人龙和侯承祖二人，二人的亲兵守在茶亭外。
“此事大好，我早就觉得让内喀尔喀人不受约束的膨胀不是好事，现在正式解决其的大好时机，小冯首辅不是一直说在草原上就一定要锄强扶弱么？既然如此，正该对蒙古用兵啊，难道还要等到其吞下察哈尔不成？”
贺人龙心中大喜过望，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只要要对蒙古用兵，那肯定就没法裁军了，登莱军正好可以派上用场了。
“呵呵，你我皆是这般想，可朝中诸公却不这么想啊，他们觉得最好等内喀尔喀人和察哈尔人去打生打死，打完还有土默特人，等到他们打得两败俱伤最好，到时候我们再出面也不迟。”
侯承祖摊了摊手，一脸无奈，“诸公想得多么美妙，一切都会按照他们的意图来，就像前宋时候，金灭辽时，前宋还联合金国夹击辽国呢，结果呢，到后来金狼子野心，就要吃宋的肉了，……”
“情况倒不能说完全一样，前宋太过虚弱，咱们大周还不至于和前宋一般，但是若是放任内喀尔喀人吞下察哈尔人，那绝对是一大错误，察哈尔人可不是小部落，真要让内喀尔喀人拿下，那蒙古草原上就无人可制了，土默特人根本没法和其比，弄不好就要跪了。”
贺人龙也是在辽东打过几年仗的，对东蒙古草原上的事情不陌生。
他也知道前几年大周一直在扶持内喀尔喀人，但建州女真一覆灭，内喀尔喀人的身份就变了，不再是亲密盟友，成为亦敌亦友的模糊角色。
而随着其实力膨胀，内喀尔喀人就逐渐演变成为一个威胁了，而现在这个威胁还在逐渐增大。
“草原上如果出现一个统一的蒙古，那绝对是我们大周的灾难，小冯首辅才智高绝，才能看到这一点，而其他诸公都是一帮蠢货，哪里看得了这么远？”
贺人龙好不掩饰对朝中诸公的轻视和不屑。
“可小冯首辅一人难敌四手，诸公都是坚决反对，不同意对蒙古用兵，朝里争吵了几回，小冯首辅是气急攻心才病倒的，……”侯承祖语气里也有些苦涩，“现在小冯首辅病倒了，就是内阁其他三位在负责，他们的心思只在裁军上，甚至还怀疑小冯首辅就是想要用这个办法来干扰裁军，所以也一力推动裁军，……”
“孙承宗也不阻拦？”贺人龙眼中又有了几丝凶光。
他本来就是一个悍野性子，在西北打仗时就以悍不畏死桀骜不驯闻名。
当初冯唐还未到榆林当总兵时，他就经常顶撞上官，所以虽然打仗立功不少，但是一直未得提拔。
冯唐就任榆林总兵之后才觉得他敢于搏命，将其提拔起来，后来又带着其一路南征北战，再后来和曹文诏搭档，曹文诏也是一个凶悍狂野的脾性，只不过官当大了才慢慢收敛，但却和贺人龙很投缘，甚至把自己侄儿也都交给了贺人龙来带。
“呵呵，他是兵部尚书，都觉得他要帮咱们武人说话，谁能听他的？”侯承祖轻描淡写，“现在凡是和武人沾边的，都得不到好脸色，嗯，熊廷弼倒是附和着那些文臣，袁可立帮着武人说了几句话，据说差点儿被都察院的御史们弹劾，说他和松江商人有利益往来，不就是说松江商人与咱们登莱水师有勾连么？……”
陆军是文臣们打击的重点，水师也没有讨得好，一样是都察院盯防重点，认为商人与水师一直有利益勾结。
贺人龙忍不住挠了一把有些发痒的颈项，气得眼冒金星，“这么说咱们武人现在已经成了这些文官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只我们于死地后快了？也不想想是谁在他们御边守疆，没有我们他们能在城里边安心花天酒地睡大觉？”
“他们可不这么想，都觉得咱们这些和穷要饭的差不多，干这些都是应该的。”侯承祖也觉得自己话说得有些出格了，眼前的贺人龙眼中凶光毕露，眼珠子骨碌碌转个不停，显然是在打着什么主意。
“人龙兄，你可别乱来啊，这要裁军也不是裁你登莱镇一镇，山西、大同、辽东、江北、榆林这些镇难道还能跑得掉？人家难道就不着急了？再说还有京营曹大人呢。”
侯承祖的话没起到让贺人龙冷静的作用，反倒是让贺人龙更加焦躁，“曹大人在京营，只怕未必好做出什么动作来，那里太过敏感啊，……”
“那也还有蓟镇和宣府这些挨得近的，……”贺人龙提醒道。
“哼，尤世功老奸巨猾，贺世贤混吃等死，他们俩都指望不上，……”贺人龙摇摇头，“如果真的裁军大刀砍下来，就得要天下大乱，要我看小冯首辅也是太过缩手缩脚，一帮连血都没见过的文人，他就那么忌惮？他要振臂一呼，天下还不望风景从，就是皇帝也做得？”
侯承祖吃了一惊，“人龙兄，这等话还是慎言，当今朝野本来都有传言说这张家天子当得窝囊，一二十年间都换了四个皇帝了，一个个都是悄无声息，这等皇帝当得没趣，言外之意就是说内阁架空了皇上，……”
“那又如何？”贺人龙满不在乎，“元熙帝咱还小，不清楚，可永隆皇帝在的时候还凑合吧，但还不是打压咱们武人，这万统帝，嘿嘿，就是上来填坑的，还不是内阁想推谁就谁，至于当今皇上，呵呵，那就更是笑话了，你我听到过皇上可曾吱过一次声？大朝会时我可见识了，那就是一句木偶，坐在那里神游天外，还得要小冯首辅提醒，才唯唯诺诺地宣布大朝会结束，这不就应个景儿么？拿来何用？真还不如换了小冯首辅来当皇帝，有他在，总比被朝里这帮文人随意拿捏咱们强！”
这话越说就有些越出格了，侯承祖内心深处还是相当认可的，而且这也不是他们这一两个人如此想。
这裁军计划一出来，立即就引起了整个边镇京营的骇然，甚至连各省卫军也一样都受到了巨大震动。
连精锐若斯的边军都要裁掉一半，各省卫军还能保留多少？三成，还是两成？
当下朝中这些文臣为何对武人就如此敌视忌惮啊，真的一点儿都不遮掩了，磨刀霍霍要把武人宰割得零七八碎所剩无几了。
侯承祖作为水师提督，经常往来于金州、大沽和登莱间，除了和贺人龙关系最密切外，那边已经升任东江镇总兵的陈继盛，还有升迁为辽东总兵的毛文龙，都有往来。
尤其是毛文龙养子毛承禄现在已经是蓟镇副总兵，常驻在山海关一线，现在的东江镇副总兵刘兴祚驻金州，参将刘兴治驻镇江堡，侯承祖经常去这几地，几人关系尤为密切，不亚于与贺人龙的关系。
毛承禄和刘兴祚那里侯承祖就能听到来自辽东和东江的消息，其实也是毛文龙的态度。
东江总兵陈继盛世毛文龙的心腹，也是毛文龙一力举荐接任他的东江总兵，辽东和东江现在是同气连枝。
毛文龙对朝中极为不满，认为朝中文臣就是兔死狗烹，连样子都不愿意做一下，现在辽东镇和东江镇都被冷落，而且据说裁军的主要目标就是辽东和东江二镇，二镇的缩减比例可能要超过一半，消息一传出来，辽东和东江二镇下边将士都是人心浮动，甚至是蠢蠢欲动。
甚至有传言出来，如果朝廷要裁军，辽东和东江二镇就要独自出兵朝鲜，占领平壤，自立为王，当然这肯定是以讹传讹，但是也说明了辽东和东江二镇对朝廷态度的不满程度已经到了如枯草遇火一点即燃的境地了。
在辽东和东江二镇里边，那种希望小冯首辅自立为帝的流言更多，都觉得朝中一干文臣不如一刀杀个干净，省得专门与武人为难。
侯承祖也问过毛承禄蓟镇那边的态度，部下都对贺世贤极为不满，但贺世贤也不闻不问，坐视下边人四处窜连躁动，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总而言之蓟镇那边也是人心惶惶，正因为如此，贺人龙一相招，侯承祖就立即赶来，也就是想要打探一下登莱镇这边的意向。
“人龙兄，你这口气可和辽东、东江那边兄弟们一样啊，莫不是你也听到什么？”侯承祖似笑非笑。

第八百零四节 从龙？（1）
就在贺人龙与侯承祖密议的时候，毛承禄也在山海关上悄悄接待了浮海而来的刘兴祚。
榆关距离金州很近。
走陆路绕辽西走廊略远，需要海州和广宁，但是如果乘船而来，只需要跨过辽东湾就行了。
“继盛大人的意思如何？”毛承禄和刘兴祚漫步在山海关的城墙上，遥望着远处的一片石，又转向欢喜岭，“这么搞下去，辽东和东江二镇余留下来的兵力可能还不及以往辽东一镇兵力，可剩余的兄弟们往哪里去？下海打鱼还是去老林子里捕猎？”
“继盛大人也难以接受，不过他的性子你也知道，不喜欢多言，我和老五发牢骚，他也只是听着，沉默不语，不过老帅的话，继盛大人是要听的。”刘兴祚沉吟着道。
老帅就是指毛文龙，要说年龄也不算大，刚五十，不过在现在辽东、东江二镇将士中，毛文龙算是深孚众望了。
“听？光听没用啊，现在得有动作才行。”毛承禄吧唧着嘴，背负双手前行，“朝中这帮文臣，忘恩负义，居然连小冯首辅的话都不听了，还把小冯首辅气得一病不起，这是要干啥，造反么？如果连小冯首辅都遮护不住我们，我们还能靠谁？”
“听说小冯首辅建议抽调几镇兵马对蒙古用兵，等打完蒙古再来说裁军的事情，朝中这些人不答应，宁肯不打蒙古，也要先裁军，大概是觉得咱们对他们的威胁比蒙古的威胁更大吧。”
这个观点恐怕是现在所有武人们心目中的一致看法，朝廷惧怕武人有胜于蒙古，这让武人们简直无法接受，宁肯裁军却不肯用这些兵去打蒙古，难道觉得蒙古铁骑打进来都比边军更好？
“也许我们真该做点儿什么，让这些文人知晓，我们武人不仅仅能打仗，也能……”
毛承禄没把话“变天”两个字说出来，可刘兴祚胆子却更大，大大咧咧地道：“承禄，是不是老帅的意思，干脆就反了，索性拥戴小冯首辅当皇帝？”
“可别乱说，父亲没说过，不过三尚继官和耿仲明都有这个意思，父亲的心思咱们小一辈的也猜不透，学礼和继茂来我这里了两回，也都是跃跃欲试，……”毛承禄虽然嘴上说别乱说，但言语间却半点忌讳都没有。
尚学礼和耿继茂是他的拜把兄弟，两人的父亲尚继官和耿仲明也是父亲的得力手下，原来除了陈继盛外，陈良策加上尚继官和耿仲明就是最受信重的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父亲不好表的态，尚继官和耿仲明说出口来更合适，尚学礼和耿继茂也应该清楚这里边的意思。
刘兴祚听的毛承禄这么一说，哪里还能不明白意思，眼露奇光，“嘿嘿，承禄，那就干呗，我把老五（刘兴治）拉上，你把学礼和继茂也拉上，咱们就直接从广宁这边过来进关，你们蓟镇这边，反正贺世贤不管事儿，咱们就正好进京勤王，……”
“勤个屁的王，你勤哪个王？”毛承禄笑骂，“小冯首辅只是首辅，还不知道他的心意呢，不过黄得功和左良玉这两人也是小冯首辅的心腹，我估摸着他们两位也是有此心思，只不过这二人走的挺近，和我却不甚亲近，我也懒得去溜须他们，都是副总兵，他们和小冯首辅关系深，咱家也不差，……”
“那黄得功和左良玉二人知晓小冯首辅的心意么？别咱们这么鲁莽行事，却恶了小冯首辅心意，岂不是弄巧成拙？”刘兴祚是粗豪中带着几分细腻，心思慎密。
“呵呵，恐怕谁都不清楚小冯首辅的心意，可到那个时候由得了他么？那赵宋一朝，不也就是这么黄袍加身而来的么？咱们这些武夫哪里管得了那么多，一门心思干就是了，咱既是为大伙儿好，也是为了小冯首辅好不是，总不能让一干酸腐文人就这么把小冯首辅手脚捆着，啥事儿都做不了吧？咱们还盼着小冯首辅能领着咱们把蒙古打下来，西边去叶尔羌溜溜马，南边去交趾洗洗脚呢，南洋咱们去不了，但叶尔羌和交趾这些汉唐故地总可以去吧？或者索性就把朝鲜也拿下来，我看也行，省得那帮人老是隔着鸭绿江膈应人。”
毛承禄站定，一只手按在城墙垛口上，目光向南，“我琢磨着这军中啊，不少人都有这个想法，就是再等时机呢。”
“那是，刘东旸和刘白川，还有曹文诏和贺人龙，甚至还有你说的黄得功和左良玉，另外还有尤世功几兄弟呢？万一被他们抢了先怎么办？”刘兴祚心思越发火热起来，“这从龙之功落到别人手里，那咱们几兄弟就亏大了。”
“没那么简单，现在还是担心万一小冯首辅坚持不受，那这事儿就弄得有些尴尬了，所以父亲他们都不啃声，甚至我怀疑贺世贤也是装聋作哑，尤世功更是躲着不见人，就是由着下边人闹腾，真要不可收拾了，他们再来出面，……”
毛承禄摩挲着下颌，“不过都这样你看我我看你，总得有一个人打前站先动手才行啊。”
刘兴祚心中一动，看了一眼毛承禄，试探性地道：“承禄，你说咱们几个先来，如何？”
“我们几个？”毛承禄意动，但又有些担心，“就你我，还有老五？”
“把学礼和继茂也拉上，这样辽东、东江和蓟镇都有了，不求人多，就图一个声音大，如果左良玉和黄得功也会动，登莱贺人龙我估计也跑不掉，山西刘东旸和江北刘白川，难道还能忍得住？若是落到了后边儿，咱们这闹腾也就没啥意思了。”
毛承禄深以为然。
既然要从龙，那就得蹦跶在前面，老一辈是出于种种考虑不能露面，但是自己这档子人就没那么多顾忌了，大不了就被发落也不至于死罪。
真要追责下来，还有老的这一辈顶着。
再说了，小冯首辅难道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这帮替他出头的人落难遭罪？

第八百零五节 从龙？（2）
思考了一阵，毛承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承认他有些动心了。
小冯首辅的信誉很好，在军中威信尤高，这一波若是能真的让小冯首辅黄袍加身，那自己这几人就赚大了。
就算是小冯首辅不肯接受，但是起码可以威慑那一帮文臣，让他们明白武人也不是随意被拿捏的，趁机推动征伐蒙古，那也算是成功了。
既避免了裁军，又能赢得征伐蒙古的机会，军功也就在向自己招手了。
而且以小冯首辅夺回对蒙古征战的主导权，自己几人肯定能另眼相待，自己未来机会就要大许多了。
思忖再三，毛承禄猛地一拍城墙垛口，恶狠狠地道：“干了！”
“当真？！”刘兴祚也是精神大振，“怎么干？我会去拉上老五，你这边和学礼与继茂拉上，带上多少兵？怎么走法？”
“不急，就算是要干，那也得要联络一番，打个招呼。我这里简单，不需要动用多少人，二三千足矣，我琢磨着这其实就是造一个势，咱们又不是真的要攻打京师城，曹文诏还在京师城里坐镇京营呢，难道去和他打？我估摸着他看到这形势，也得要装聋作哑，只要咱们不胡乱折腾，他都不会多管，所以这进京之事，就得要好生安排好，你和老五带一千五东江兵就够了，我让学礼和继茂也带一千五，加上我这里带两千，五千兵马进京师，清君侧这个口号怎么样？”
毛承禄内心一边盘算一边道：“关键是怎么兵不血刃地进京，这是关键。进不了京，在城外吆喝，意义不大，造不出声势来，但是京师城防是京营在受，咱们不能强攻硬打，最好能说服京营放我们进城，……”
“这却如何做？”刘兴祚急了，“曹文诏岂会听咱们的？”
“曹文诏不会听咱们得，但是他手下呢？这要裁军，难道京营就能幸免？我不信那些人在京师城里养尊处优，突然让他们卷起铺盖走人，他们能答应？我对京营不熟，但有人熟。”
毛承禄很笃定地道：“贺人龙肯定也坐不住了，曹文诏的侄儿曹变蛟就在登莱镇里，现在还只是一个千总，我准备去联络联络，看看能不能邀约着一块儿，那样一来进京就简单了，……”
刘兴祚迟疑了一下，“曹变蛟我知道，这厮也是个胆大包天的角色，可是这么大的事情，曹文诏的手下敢这么大胆开城门？就算是曹变蛟是曹文诏亲侄儿又如何，真要敢不报就开门，那曹文诏治军未免太稀松了，这可能么？”
“呵呵，老二，这怎么可能？开城门这么大的事情，没有曹文诏的点头，谁敢开？”毛承禄笑了起来。
“那你的意思是曹文诏其实也清楚，甚至，默许？所以就……”刘兴祚明白了过来，眼睛里光芒越盛，“可这头功就得要被贺人龙和曹变蛟得了去啊。”
“老二，莫要太贪心，这从龙之功也是刀口舔血的事儿，多几个人来分担，咱们的风险也能小一些，登莱镇和京营叫进来最好，我甚至希望宣府和山西、江北都能进来，这样闹出来的阵仗更大，咱们面临的压力也就小得多，当然进京城之后，咱们就能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闹得越大越好，却也要底线，看情况吧，……”
毛承禄计算过，虽然他胆子够大，但是也知道这种事情成了固然是邀天之功，但是一旦失了手，那后果也是不堪设想的，如果多个军镇都卷入进来，那法不制众，就要好办得多。
……
尤世功闭着眼睛坐在官帽椅中，这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尤世禄和尤世威都在下手坐着不敢吭声。
“刘东旸和刘白川都来了人？”
当尤世功突然开口时，尤世禄和尤世威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好一阵之后尤世威才忙不迭地道：“来过，就是打探消息，想听听大哥您的意见，毕竟现在这九边十镇以您为尊，都想看看您什么态度啊。”
“哼，我为尊？曹文诏呢，贺世贤呢？”尤世功冷笑一声，“这是打算把我推到火炉上烤么？”
尤世威和尤世禄都尴尬地笑了笑，不好说话。
“怎么不说话了呢？”尤世功睁开眼睛，看了一眼两个弟弟，“是不是心里发慌，深怕落后了？”
“嘿嘿，兄长，刘东旸和刘白川都说是隔得太远，有些鞭长莫及，但是也说真要那么裁军，谁都压不住，下边儿郎是肯定要闹事的，甭管那安家费能不能兑现，裁掉三四成的儿郎，前所未有，天王老子来了也按不平。”尤世功气鼓鼓地道。
“那如果是小冯首辅坚持如此裁军呢？”尤世功反问。
一句话就把尤世威和尤世禄问住了，吭哧了半天，尤世禄才道：“小冯首辅是知道咱们边镇的艰难的，他也是知兵的，不会如此恣意乱来，就算是要裁军，也要有一个大家能接受的方略。”
尤世功再度冷笑。
小冯首辅如果是小冯巡抚、小冯侍郎、小冯总督时，这话没错，但是变成小冯首辅了，就难说了。
但是尤世功也承认，如果是冯紫英来操办此事，绝不会有如此差劲儿。
“算了，不说这个了，征伐蒙古是好事，我也赞同，如果能有此举，裁军计划肯定会被废止，但你们只是想要用这种方式逼宫打蒙古呢，还是还有其他意图？”尤世功看着尤世威和尤世禄，“怎么，在我面前还要打马虎眼儿？”
“兄长，您面前，咱们还有什么不能说，但我们从其他地方打听的消息，嘿嘿，可能有人想要清君侧，披黄袍，请小冯首辅做皇帝，……”
尤世禄话音未落，尤世功已经沉下脸：“大胆，放肆！这岂是我们能做的？也不怕抄家灭族？”
“兄长，这天底下该抄家灭族的人和事儿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桩！”尤世禄这一次却没有被兄长吓倒，抗声道：“刘东旸和刘白川，还有土文秀和许朝，宁夏叛乱闹得那么大，怎么就没有千刀万剐凌迟处死呢？褚英、皇太极，还有费英东、额亦都这些努尔哈赤的孝子贤孙现在不也在京中过得悠哉悠哉？”

第八百零六节 盛宴将至
被尤世禄的话给堵得哑口无言，尤世功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辩驳对方，想了一下才道：“你们现在想这么做，太过冒险，既然有别人愿意去做，何不就等别人先去，你们先看一看再说呢？”
“兄长，现在不止是哪一个边镇有如此想，这裁军一口气要裁掉四十万，谁受得了？就算咱们宣府是京畿精锐，十万人少说也得要裁掉两万人吧？这恐怕是最低要求了，我问您，您怎么裁？裁哪一部？裁哪一部不会出事儿？”
尤世功无言以对。
说实话他就没想过要裁自己的手下，想着的就是到时候再说，拖着赖着，看情况，开玩笑，别说两万人，就算是裁一万人他都受不了，怎么裁？裁哪一部都摆不平。
去闹一闹，尤世功是支持的，但要说推小冯首辅黄袍加身，这就有些出格了，尤世功没想过。
而且小冯首辅会接受么？他可是进士庶吉士加翰林院修撰出来的士人，不是武夫！
但尤世威尤世禄他们说的又对尤世功是一个刺激。
这从龙本来就是冒险，就是赌这一把，他也相信整个九边十镇中存着这个心思的不少，也难怪自己两个弟弟都跃跃欲试。
“除了你们俩，还有谁有这个心思？”许久，尤世功才压低声音问道。
“多了去吧，但这种事情谁肯和咱们说真话，就像我们也不可能和他们说真话一样，大家都在相互试探，但登莱镇肯定是急先锋，蓟镇那边，黄得功和左良玉，加上一个毛承禄，还有辽东毛文龙，纯粹就是靠小冯首辅一手擢拔起来的，其他各镇总兵谁瞧得上他？都对他当辽东总兵不服气，甚至连陈继盛都混了个东江总兵，小冯首辅如此恩遇，他能不蹦跶得欢？现在是都在相互试探和等待，看谁先出手，但一旦敲定，那就是想抢着先出手，所以我们才……”
尤世禄也没有遮掩着，坦然说出：“这从龙之功，就得要走在前边，就得要触目显眼才让人记得住，否则就要大打折扣。”
尤世禄的话没错，尤世功不蠢，当然明白这从龙从龙，就得要走到最前面才是能让龙记住的，后边儿摇旗呐喊的，这印象就浅了。
沉吟良久，尤世功才又问道：“京营里边，文诏那边你们可有……”
尤世禄和尤世威交换了一下眼神，知道大哥还是动心了，点了点头：“登莱曹变蛟和京营有联络，我们也和杨肇基、贺虎臣联系过，他们态度暧昧，但是没反对，估摸着到时候就是睁只眼闭只眼，……”
尤世功知道贺虎臣和杨肇基是冯紫英的心腹，当年三屯营之败后，贺虎臣和杨肇基就是冯紫英一力保下来甚至还加以重用，现在更成为了五军营中的顶梁柱。
若是贺杨二人都存有此心，那入城还真的不是问题。
曹变蛟也参与其中，只怕现在曹文诏也是纠结无比吧，想到这里尤世功心里又踏实了许多。
“世功就不要去了，帮着张罗一下可以，世禄你自己掂量着点儿，既不要太出风头，但也不必落后，怎么做，你应该有分寸，但有一点，不能伤及京中百姓，小冯首辅最忌讳伤及百姓之事，至于其他，你斟酌吧，……”
尤世功终于松了口子。
……
站在码头上，刘白川目光飘忽不定地看着北面。
运河上正是大忙时节，来往的船只络绎不绝，很有点儿千帆竞渡，万舸争流的味道。
徐州这一处地方，委实是个好地方，只可惜对军人来说，却成了养老地。
从得知蒙古人开始折腾起来，朝廷却要裁军时，刘白川就知道，这对矛盾迟早要爆发。
小冯首辅对士人的影响力还是不够，或者说，无数士人对小冯首辅的急速崛起充满了偏见和不满，如果说齐永泰还在，或许这种矛盾还不会那么激烈，起码北地士人这边还能压得住，但是齐永泰一死，乔应甲又撕破了脸，这层关系就迅速淡化了。
刘东旸的信还放在囊中。
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野心和杀气毫不掩饰。
这个家伙就是这样，对文臣的仇视已经到了极致。
如果这家伙真的在曹文诏那一角，刘白川甚至怀疑这家伙会不会把整个京中重臣屠戮一空。
也幸亏这家伙远在山西，有些鞭长莫及，但即便是这样，这家伙仍然不安分，还想着要派一支军队进京。
山西镇距离京中不近，而且要进京要过大同镇和宣府镇的地盘，从宁武关出发，走代州、平型关、灵丘、广昌和紫荆关，就到易州了，距离京师也就不远了。
刘东旸既然给自己来了信，言外之意不言而喻，他决定的事情，不会改，而这也是催促自己做出决定的意思。
刘白川苦笑了一下，自己能置身事外么？
自己不派兵，京中群臣就会觉得自己不是小冯首辅的人么？
原来西北出来这一系，早就被打上了冯家烙印，这是消弭不了的痕迹。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干就是了。
多大个事儿，天塌了还有小冯首辅顶着呢。
东旸派了他侄儿出马，自己的外甥也一样可以领军。
至于说究竟是要献黄袍，还是拥首辅，根据情况而定，主要还是小冯首辅的心思，现在不好把握。
……
王子腾能够感觉到牛继宗有些老了，身体上的变化是遮掩不了的，虽然这家伙的眼中仍然是精光灼灼，但步履间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刚健灵动。
不过眼瞳中已经能够暴露一切，王子腾感慨之余也得承认这家伙很有点儿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思。
“冯唐怎么说？”牛继宗一进门来劈头就问：“不会到这个时候这家伙还在推三阻四吧？”
“还别说，这家伙还真的是属乌龟的，就是不肯出头，只说这种事情要抄家灭族的，而且他现在都退隐了，儿子的事情他做不了主。”
王子腾摇摇头，见牛继宗有些气急败坏，笑了笑：“不过我觉得冯唐的态度无关大局，他说的也没错，他现在根本影响不到冯紫英了，他的那些人脉和部属，现在也不会听他的，而是要听冯紫英的了，冯氏一族的更替已经完成了。”
“那最好，有时候看着冯唐这老东西含饴养孙的样子就来气上火，咱们这是替他们冯家摇旗呐喊，他却不来气，这不弄反了么？”牛继宗气哼哼地道：“冯紫英倒是躲在宅子里装死，咱们这么吆五喝六上蹿下跳，是为了谁？”
王子腾无所谓地道：“为了谁？为了他，但也更为了我们自己，武人地位不提升起来，咱们这些武勋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冯紫英进可攻退可守，他当然不急。”
“也未必，打蒙古他不就是很上心么？否则为何要把话带给咱们？他也终于尝到了和这些酸腐文臣们斗智斗勇的辛酸艰难了么？”牛继宗满脸不屑，“这个时候才惦记到咱们武人的好，早干什么去了？”
“也怨不得他，这大都督府，或者枢密院也不是他一句话就能成立起来的，这是在削文臣的权，提个议都得要被文臣们喷死，他敢轻易冒天下之大不韪？等他威信到齐永泰那一步再说吧，咱们也得要用耐心。”王子腾目光里多了几分期盼，“总能等得到，这一次之后，我琢磨着就渐渐有希望了。”
牛继宗同样清楚，不可能一口吃成胖子，但这一次冯紫英也该汲取教训了，还真以为这些文臣就和他一条心？
看看他“生病”这段时间里，考成法搁下来要重新研究调整，科举改革索性就彻底终止了，一干人提出来说是不合时宜，认为该大改，这就不知道到猴年马月去了，对蒙古用兵直接被否决，相反裁军却是搞得火热无比，这也是要激怒所有武人。
就连奖励工商的政策现在也只停留在纸面上，没有具体的方略出来，工部和商部内部争议不断，外边来自都察院的反对声也此起彼伏，给外界的感觉，现在朝中几乎就是乱成了一锅粥，什么事儿都没法推进，除了裁军。
“那现在咱们还能做些什么？”牛继宗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
“推波助澜，若是能在那些报纸杂志上再做出点儿文章来，也许会让紫英减轻几分压力。”王子腾双手据案，满脸神往之色，“我想在就想看看，这各边镇的大军入京，这些文人们该如何应对？能不能来一次犁庭扫穴，嗯，有点儿痴心妄想了，但肯定能让这些文臣们长长记性，别那么嚣张。”
牛继宗和王子腾都是满怀期望地看着这一切，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该做的他们都尽一切力量去做了，各边镇中他们能联络上的，也都联络了，京营中一些旧部也打了招呼，这也是一拍即合心领神会的事儿，再助助兴而已。
就期待着这一场盛宴的到来。

第八百零七节 群“雄”逐“鹿”
大沽口。
千帆云集。
海船到这里，很多就需要换河船了，否则庞大的体积在河道中很容易出事，而且海船的帆也不适合在运河中用。
正在下兵。
密密麻麻的军士从船中下来，默无声息。
只从那青黑色的单衣直统，懂行的就能看出应该是来自登莱镇的兵，而这海船不少也是登莱水师的运输船。
而同一时间，从榆关港下来的士卒，已经提前两日就向京中进发，黑袍红领的辽东军，青袍紫领的东江军，加上靛蓝军袍的蓟镇军，三军汇合成一道洪流，正在汹涌西进。
与此同时，十余艘漕船正在沿着运河浮水北上已经过了临清，船中同样坐满了士卒，灰白色的罩衫能证明他们来自江北。
如果可以凌空俯瞰，那么可以看到在西面千里之外，从广昌到紫荆关的狭窄山道上，一支军队正在昂首阔步地穿过五回山区向东进发，即将进入北直境内。
同样在京师城以北的蓟镇境内和宣府镇境内，都有军队正在厉兵秣马，似乎在等待着一个号令。
兵部公廨，孙承宗面无表情地坐在官帽椅中，以手扶额，似乎被疲惫和劳累所困扰，许久没有抬起头来，而熊廷弼则和袁可立如同两只斗鸡，相互怒视，却都没有言语。
“稚绳，种种迹象表明，这是一场有组织的策划，这些边军胆大妄为，这几乎就是造反了！”熊廷弼胸膛急剧欺负，白皙的面颊涨得通红，手指戟张，在空中乱点。
袁可立却轻蔑地一笑，“飞白，不要在那里危言耸听，若是这十镇边军都要齐齐造反，来的会是一两千人？只怕就该是每个边镇来几万人了！再说了，难道朝廷就没有想过，这边镇武人为什么这么大的怨气，辽东、东江、蓟镇、登莱、江北、山西、宣府，呵呵，几乎所有边镇都有反应，难道我们就不该反思一下么？”
熊廷弼也不客气，冷笑道：“礼卿，你可真的会狡辩啊，不管裁军也好，对蒙古征战也好，这都是朝廷决定，难道这就是边镇要造反的理由？照你这么说，昔日安禄山造反，也成了有理了？”
袁可立也一样反唇相讥：“飞白，咱们大周的边镇何曾变成李唐时代的藩镇了？这有可比性么？按照你的说法，这朝廷随便做出什么决定，甚至是关系到人家边镇几十万人身家性命的决定，都无须征求任何人的意见啰？这可是几十万精锐的命运，难道说人家边镇就不能有一点儿自己的意见和态度？我们作为兵部装聋作哑不吭声也就罢了，难道还要不准人家发声？”
“呵呵，发声？他们就是用这种方式来发声？兵谏，还是打算‘清君侧’？”熊廷弼反问。
“真要兵谏和‘清君侧’，那可不止这点儿兵了，我倒是觉得这就是一个示威吧，朝廷该拿出像样的对策来安抚，让他们就地等候，不得进京，……”袁可立厉声道：“至于说要出兵镇压，飞白，你这是在痴人做梦么？让谁出兵？谁会出兵？你都要裁人家了，还让人家替你去卖命？”
熊廷弼一窒，随即又道：“大同镇和京营，……”
一直没有说话的孙承宗摇摇头，“飞白，京营能动么？一动就是天下大哗，至于大同镇，哼，刘东旸的山西镇如旅行一般通过灵丘、广昌，大同镇那边默不作声，连报都不报，你觉得赵率教存着什么心思呢？”
这两年边镇上也进行了一连串的调整，刘东旸重回山西，赵率教却到了大同，而腾出来的辽东镇却交给了毛文龙，这也是几方博弈的结果，刘东旸本来都就任了辽东总兵，但是朝中很多人对刘东旸一直存有疑忌，最终还是以刘东旸对蒙古右翼更熟悉，所以把刘东旸重新调回山西，却把已经失势的赵率教调动到了大同，但冯紫英也为毛文龙争取到了辽东镇。
刘东旸和刘白川两个叛将出身成为了朝中文臣集中攻讦的焦点，所以冯紫英本来想要调整刘白川到榆林镇担任总兵，依然没有获得支持。
现在这边镇里边也是人心浮动，但是无论是何种心思，这裁军却都是直接伤及了武人的利益，无论是赵率教、柴国柱这些和冯紫英关系不算密切的，还是贺人龙、刘东旸、毛文龙这些和冯紫英关系紧密的，都是坚决反对裁军的，而且冯紫英之前提出的征讨蒙古，一举解决北面边患的计划都赢得了所有武人的一致认同，这种情形下，要说让哪一支军队去镇压或者征讨这些向京师进发的小股部队，都很难获得支持。
毕竟这些小股部队算一算都是一两千人规模，加起来也不过万人，对于曹文诏统率这五万多人的京营来说，只要不想让他们进城，他们就只能在城外溜达，望城兴叹。
可如果曹文诏的京营都存着其他心思的话，那你随便让谁来征讨，又有何意义呢？
面对争得不可开交的两个副手，孙承宗也是大为头疼，现在龙禁尉传来的消息就是几个边镇都有异动，当然也正如袁可立所言，这些异动的军队规模都不大，一两千人，加起来也就那么点儿人马，但这却是一个危险的征兆，军队正在失控。
可对待这些异动的军队，如何处置？责令其停止行动？他们会听么？
若是直奔京城而来，曹文诏会什么态度？
正琢磨间，就有人进来通报，“内阁那边请三位大人过去议事。”
孙承宗叹息一声，这种事情也瞒不住人，再等一等，估计整个京师城的百姓都要知晓了，这么大的动静，哪里遮掩得住？
孙承宗三人到文渊阁这边时，内里也是一片忙乱。
崔景荣、柴恪和徐光启面对这种情形都有些抓瞎。
谁都没遇上过这样的事情。
以前边镇哗变，也主要是一些士卒和中低级军官，像宁夏叛乱那么大规模的也很少见，而且基本上也就是局限于一镇中，像这一次七八个边镇同时哗变闹事，而且“大举”进军京师要来讨个说法，更是闻所未闻。
谁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尤其是听闻这些来讨说法的“乱军”穿州过县，竟然如入无人之境，沿线的府州县都是无人问津，兵部的命令也被视若无睹。
现在是东边从榆关、大沽都有，还有从运河上过来的，西面从山西过来，另外蓟镇和宣府也是蠢蠢欲动，京营里的曹文诏也装病，弄成这副情形，局势究竟会向何处去，真的有点儿扑朔迷离了。
问题是这些边镇发出了这样的声音，朝廷怎么应对？
退缩，安抚？还是强硬面对？
好像哪一条应对策略都没那么好。
弄不好就得要成为大周朝覆灭的危机。
一时间大家都想不出怎么武人的愤怒会演变到这种程度，似乎以往从未考虑过会有如此情形发生，甚至根本就没有把武人的态度放在眼里，但今日却成了迫在眉睫的灾难了。
除了兵部三人到来，还有、练国事、韩爌、孙居相、孙鼎相以及李邦华、朱国祯等人的到来，整个文渊阁迅速变成了一片菜市场，人声鼎沸，吵闹不休，但一个多时辰过去，没有得出任何有价值意义的结果。
核心的问题无法回答，或者说没人给出结论，第一是武人提出的暂停裁军遭到大家的一直反对，但反对简单，那武人“乱军”向京中进军的步伐肯定就不会停步，那该如何应对？
唯一能动用的就是京营，但京营现在的态度也十分诡异，保持缄默，曹文诏患病不起，所有人去见面均被挡驾，这让文臣们都坐卧不安。
谁都下意识地地忽略了还有一个“病中”的首辅冯紫英，没有人想要在这个时候“打扰”“养病”的冯紫英，他们更愿意用自己的能力来解决这桩难题。
练国事也很“知趣”地没提起冯紫英，一直保持着低调地沉默。
没人问，他便不做声，问及，便说须得要兵部拿出方略应对，避免危机恶化，总而言之一推了之。
争吵和谩骂一直持续到晚间，勉强得出一个结果，那就是去继续派人去各方劝阻各边镇的“异动军”停止前进，朝中也遣袁可立去见曹文诏，要求他拿出态度来。
“一群傻屌！”连练国事走出文渊阁时都忍不住要冒出一句粗话了，折腾半天，就得出一个根本不需要商议的结果，也相当于一个没有结果的结果。
能劝阻住，早就劝阻住了，你要裁军，人家凭什么停步？
曹文诏明显不想掺和浑水，甚至早就在暗通款曲了，到时候京营态度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练国事也去问过冯紫英，但冯紫英的答复就一个，暂停裁军，出兵蒙古，但这又是内阁其他人和朝中大部分朝臣都不愿意接受的条件，所以冯紫英就只有继续“病着”了。
那就继续吧，练国事看了看黑沉沉的天际，摇了摇头，施施然走进黑暗中。

第八百零八节 入京，逼近
五月十九，登莱军率先抵达通州与同时抵达的江北军汇合。
与此同时，辽东、东江以及蓟镇毛承禄部联军，也抵达了平谷。
五月二十，在西面，刘东旸侄子刘亢斗率领的两千山西军也穿过紫荆关，进抵房山。
京中震动。
冯紫英头上系了一条抹额，坐在凹晶溪馆外边的露台上，优哉游哉地享受着徐徐河风掠过带来的清凉。
边镇上的躁动早在他预料之中。
他都没想明白，这朝中文臣怎么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对边军下手。
这可能和自己在边军中的影响力太大有很大关系。
无论是崔景荣还是柴恪与其他重臣们，内心深处都不愿意自己对武人太过信重。
同样，他们也不希望武人的地位自己手中得到提高。
所以歼灭了建州女真之后，文臣们都不愿意再见到任何一个武人立下大功，变得功高难赏。
现在自己骤然提出要对蒙古用兵，一下子就戳中了文臣们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一旦剿灭蒙古，那立下大功的这些武人岂不是更加难制？
这裁军大计不是一下子就化为泡影？
好不容易营造起来的这种裁军氛围一下子就丧失了基础，所以这些人不管外边局势怎么样，他们都要坚持先把裁军这桩事儿干下去，彻底干成。
原本觉得可能这些边镇就是吆喝一下，给朝廷施加一下压力，没想到这一次各边镇却是来真的了，还真的派出了一部军队进京。
这换了以前，就是典型的谋反了。
可到现在朝廷内部都是散乱如沙，没有一个准确的意见，究竟这种行径该如何定性和处置，也没有一个定议。
也有来自己这里悄悄询问情况和征求意见的，冯紫英都一律挡了驾。
既然“病”了，那就好好“养病”，大周朝离了谁都一样能转，天垮不下来。
这期间冯紫英并没有给各边镇有任何联系，到这个时候，如果各边镇都还不能为自己谋划一番，那冯紫英也就无话可说了。
自己能做的都做了，一些话，通过《内参》和《今日新闻》也都坦坦荡荡地表明了态度，各边镇也好，甚至地方上也好，都能明白自己的观点。
至于说和内阁其他人乃至重臣们的意见不一致，难以获得通过，那就要看诸镇自己怎么想了。
如果真愿意低头哈腰俯首帖耳地就这么听从自己“病倒”后朝廷的意见，冯紫英只能说自己瞎了眼，选了一帮没骨头没气节的武人，怨不得人。
但若是这帮武人有些血性和脾气，那就该好生考虑一下，怎么来为他们自己争取一份正当的生存空间和在朝廷中的话语权。
大都督府也好，枢密院也好，自己其实也早就在朝中提过，肯定是遭到了所有文臣的反对，哪怕冯紫英提出大都督府或者枢密院的大都督和枢密院的枢密使可以用文臣，一样也是反对声一浪高过一浪。
都明白一旦坐上那大都督或者枢密使位置，这屁股自然就要开始往武人那边歪，这是利益使然，没什么好说的。
现在看来，武人们的动作还是很迅猛的，而且节奏和规模也控制得很好，既要充分展示武人的力量和愤怒，但是又不能太过引起全国性和京中民众的恐慌，否则一旦把所有民众逼到文臣那边去了，局势反而就不好控制了。
冯紫英希望这一切能在自己掌握的范围内发展，按照自己的意图来演进。
当然，他也知道，有些尺度和火候未必能像自己希望的那样敲到好处，但这份风险他愿意承担。
“宛君，怎么了？”看着沈宜修珊珊而来，眉目间还有几分担心，冯紫英忍不住笑问道：“又在担心什么？”
“碰着汪先生，问了几句，……”沈宜修迟疑了一下。
她知道本来自己不该参与这些事情，丈夫的核心幕僚掌握的都绝对机密之事，就连练国事这等人都未必清楚，但她的确相当担心，尤其是在父亲调回京中担任通政使之后，经常和她提起一些事儿，就更让她心忧了。
现在沈家已经牢牢和冯家绑定，父亲调回朝中一定程度上也是因为丈夫的缘故，虽说通政使也是正三品重臣，但这就是一个上传下达的职责，算不上清贵，但起码也算是入朝为朝官了。
沈家要说也是苏州的名门望族，现在父亲出任通政使，弟弟观政结束，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有去兵部，却去了地方。
据说还是丈夫的建议，也算是为日后更好的发展打基础，去了山东担任东平州的知州，距离丈夫的老家很近，也算能得到一些照拂。
沈宜修还有几个弟弟，除了沈自征是同胞兄弟外，沈自炳、沈自然、沈自騆都是历史上号称沈氏八龙中的人物。
沈自炳也已经考中了进士，而沈自然和沈自騆也都考中了举人，正在备战下一科的春闱大比。
可以说沈家一门多杰，虽然和冯紫英无法比，但是沈家和冯家捆绑在一起，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算是其父沈珫原来是觉得自己女儿嫁了一个好丈夫，但现在却也觉得是需要提醒一下女婿，莫要风头太过，过犹不及了。
尤其是这武人突然暴动，各路举兵入朝，虽然沈珫只是一个通政使，决定不了什么，但是也知道这里边蕴藏着莫大的风险和杀机，而自己这个女婿绝非善于之辈，要说“因病”对这些一无所知，他是绝对不信的。
所以他也是悄悄提醒自己女儿，让女儿带话给女婿，小心使得万年船。
“哦？”汪文言曾经问过冯紫英，万一家中主母问及一些问题，该如何回答，冯紫英也想过可能沈宜修和薛宝钗都可能问及，黛玉可能性很小，至于其他妾室，也没有这个胆量，如果是沈薛林三女问及，冯紫英给汪文言的回答是酌情说一些不涉及太隐秘阴暗的东西可以。
“是说边镇军闹事的事情吧？”冯紫英笑了笑，“放心吧，这其实就是武人和朝中文臣们的博弈，谁心态更好，就能赢得更好的条件，有为夫在，出不了大事儿。”
出不了大事儿，但小事就难免了。
大小怎么分，见仁见智。

第八百零九节 退无可退，舍我其谁
家中人的担心是免不了的，沈薛林，甚至湘云、探春这些人，随着跟随自己日久，见识来往客人愈多，自然也能品出其中一二来。
虽然自己被拱上了首辅位置，但是朝中并不安稳，很多人并不认同自己的执政理念，这难免和自己起纷争。
考成法落地执行，科举改革推行，裁军和对蒙古一战，这三项事务成为政争焦点，其中科举改革是最核心的，而裁军和对蒙古一战二位一体，却又是交锋最激烈的。
这帮人是想要废置科举改革，阻碍和削弱考成法的推行，至于说裁军和对蒙古一战现在看起来是焦点，但实际上在裁军上这些人是最容易妥协的，而对蒙古一战他们也并非否定，只不过是不肯在这个时候因为这桩事儿而重新让武人得势罢了。
沈宜修瞥了丈夫一眼，“相公，外间风雨欲来，家里人都替您担心，觉得您这么和朝中诸公决绝，是不是有些太过强硬？”
冯紫英微微仰身，看着凹晶溪馆外潺潺流水，余荫覆地，随口道：“宛君，现在已经过了为夫只是阁臣或者侍郎的时候了，既然重臣会议赋予了为夫执掌一国朝政，那么就得要义无反顾做下去，若是因为一些人的反对和质疑，便改弦易辙，那就失了为夫做官的本意了，当然，为夫也有一些小手段，也不想和他们弄得剑拔弩张，所以现在为夫‘病’倒在家中啊，一切交由他们去做，且看他们如何处置，……”
“相公是想等他们做不下来，您才来接收，顺手拿过主导权？”珊珊而至的宝钗面庞珠圆玉润，已经生了两个孩子的她越发丰腴动人，胸前两团沉甸甸地饱满俨然有直逼司棋和布喜娅玛拉的趋势。
宝钗生下的两个孩子几乎都是自己亲自哺乳，鲜有用奶娘，但平素却是格外注重自己身材管理，也是考虑到自己体质是易胖型的，所以每日冯紫英为家中女人们编排的健身操她从不间断，早中晚都要花费小半个时辰来锻炼，和黛玉、沈宜修的每日只有一次的强度可大了不少。
“也有这个意思在里边吧。”冯紫英抬手示意宝钗坐到自己左侧来，“没有必要针尖对麦芒，也让他们去感受一下这大周朝并非天下太平，武人的利益和想法应该给予足够的尊重，大周当然不是李唐，藩镇之事不会重演，但是如果将其过分打压变成前宋一般视若卑贱之辈，那也不是好事，而且也很容易引起反弹，事实上这一次也就是武人愤怒的一次集中爆发。”
姿色的罗裙配上一件淡金色的比甲，倒是把宝钗丰腴的身段勾勒得越发诱人，也是在园中才会如此，换了出门必定要披上外衣遮掩，看着眼前这两张浓淡得宜娇俏依旧的玉靥，冯紫英一时间有些恍惚。
一转眼二女都嫁入自己家十多年了，桐娘已经十岁了，从咿呀学语的婴童变成了亦笑亦嗔有了自己思想的少女。
冯紫英是看着自己嫡长女的成长，而且桐娘也已经成为家中当之无愧的“首领”，带领着自己所有儿女们学习生活，甚至包括现在偶尔要来家中的布喜娅玛拉的一双儿女以及在扬州的甄宝琛生下的儿子，莫敢不从。
“桐娘、檀娘和安郎、卫郎、之郎、靖郎、弘郎他们呢？”冯紫英看着黛玉的倩影也出现在了远处，知道妻妾们按照惯例都会来这里集合消闲了。
这也是冯家一家每日最愉悦的时候了，孩子们吃完饭也会陆续由姨娘或者奶娘们带着过来，跟随着母亲、姨娘与自己一道说话嬉笑，算是亲子时间，然后再慢慢各自归屋。
檀娘是妙玉所生的女儿，安郎是迎春所生儿子，卫郎则是岫烟的儿子，之郎是宝钗所出，靖郎则是黛玉所生之子，弘郎是沈宜修的嫡子，几个孩子都渐渐大了，成长十分健康，开始懂事。
儿女绕膝，冯紫英是最喜欢这等时候的。
“都还在吃饭吧，差不多都要过来了。”宝钗看到黛玉过来，连忙招手，黛玉也微笑着款款而来，和沈宜修见礼之后这才坐到了一边儿。
随着年龄增长，黛玉也已经生下了一儿一女，身子也不复往日的单薄，虽然还依然苗条，但是比起当初才嫁过来的时候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养了两个孩子之后，府里也更注重饮食营养，黛玉的体质得到很大改善，加上每日不间断的锻炼，胃口也比原来好了不少。
拿冯紫英的话来说，原来胸前小荷才露尖尖角，含苞待放，现在起码也算是丰纤适度，增一分为腴，少一分则嫌瘦了。
“相公和姐姐们谈笑风生，怎么妾身一来，就不说话了？”黛玉噘着小嘴，眉目间却满是笑意，打趣着丈夫：“不是妾身来了就扫了相公的兴了？”
冯紫英翻了翻白眼，“妹妹这么说，今日在你屋里歇息，自然就要好好惩罚，……”
没想到丈夫会在沈宜修和宝钗面前说这等闺房里才能说的荤话私语，饶是都是多年夫妻，儿女成群了，黛玉本来面薄，也经不起这般调侃，脸顿时唰地一下子红了，倒是把沈宜修和宝钗逗得掩嘴轻笑。
黛玉瞪了丈夫一眼，实在是气恼不过，走过去便要用粉拳捶打丈夫。
却被冯紫英顺手就揽住纤腰，一把拉到怀间坐在腿上。
这沈宜修和宝钗还在旁边，虽说在闺中这等事情不少，但是如此亲昵动作，在一房里的妻妾面前还能勉强接受，但是在沈宜修和宝钗面前却是黛玉无法容忍的，慌得赶紧挣扎起来。
见黛玉的小儿女态和旁边沈宜修与宝钗的捂嘴戏谑而笑，冯紫英心中的烦扰都消散不少，知道黛玉面薄，再要不松手就真要恼了，也就松了手，黛玉气哼哼地又捶了丈夫胸前两拳，这才噘着嘴回到自己座位上：“相公欺负人，妾身不过是一句玩笑话，……”
“那为夫也没有干什么啊？张敞画眉，无过于此，乐在其中，如何就欺负人了？你宛君姐姐和宝钗姐姐此时只怕内心还羡慕得紧呢，没准儿下次就要期望为夫也能把她们抱在怀里调笑一番呢。”
一句话又把沈宜修和薛宝钗也弄得霞飞双颊。
自己这位夫君什么都好，就是有些时候过于放肆，对后宅中这等闺房秘事也不忌讳，弄得人心中既喜又怕。
喜的是自己在丈夫心目中仍然是十多年前一般珍爱，怕的是在妾室面前有些掉了份儿。
不过如丈夫所言，妻妾之间当如姐妹，若是事事谨慎忌讳，反而不像一家人了。
几人正说笑间，就看着鸳鸯、平儿和迎春等几女牵着孩子们陆陆续续过来了。
眼见得一会儿，这露台上大大小小十来个孩子就是一片欢声笑语，女人们都一边张罗着牵挂着，深怕这孩子不小心落入露台外的沁芳溪中，虽说这沁芳溪水并不深，但是在凹晶溪馆这一带却又深了不少，最深之处也有一米多深，对于淹死小孩子还是绰绰有余了。
平素里孩子们都是不允许来这里的，只有晚间大人们多，各自带着牵着才能在这里玩耍一番。
夜里清风徐来，拂动袂带飘飘，看着一干沿着栏杆围坐的妻妾们，居中而坐的冯紫英也是有些恍惚。
一时间他竟然有些厌弃那朝中争斗的俗务，如此与妻妾们快活似神仙一般，哪里不好，又何必再去和哪些人争斗不休，弄得心神俱累呢？
只不过这种想法也只是在脑海中一掠而过，随即就消失了，不能保有这份权力，那就不能保有现在所有一切，幻想自己可以置身事外，优哉游哉，那太幼稚。
待到孩子们渐渐被带回去休息，露台上也只剩下几人。
话题终归绕不过现在京中形势，便是宝琴、探春、湘云和岫烟她们几人也都知道现在京中形势十分紧张，只是这朝中诸公依然没有向“病中”的丈夫通报情况，当然冯紫英也不需要这些通报，他有自己的消息渠道能更提前更精准更完整地了解整个形势变化。
面对着女人们忐忑担心的目光，冯紫英越发感觉到自己的命运不仅仅是个人，还有身边这一大群人，妻妾儿女，还有依附于自己生活生存的一大堆人，一旦自己真的出什么事儿，失势落魄都还好，就怕到最后还不止于此，那就祸害太大了。
就冲着这个，自己也只能一往无前向前走，一直走到属于自己胜利的时候。
安抚好妻妾们，让她们先行回去休息，冯紫英才独自站在露台上，把目光从东转向南，转向西，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似乎已经能够听到隆隆炮响声在大地上回荡了。
冯紫英并没有和诸军多交待和联系什么，无论是尤世功还是刘东旸亦或是毛文龙和刘白川，他们都该知道怎么做，自己只是要求他们抓好军队，令行禁止，仅此而已。

第八百一十节 火起
贺人龙知道自己这是豪赌，不过他不在乎。
江北军来了号称二千人，其实也就一千八，但自己却来了五千人。
对方带队的是刘白川的外甥蔡烈，也算是认识，虽说年龄比自己小几岁，但自己和刘白川算是平辈论交，他就只能喊自己为叔了。
六千多人马，就这样在通州汇合之后随即继续西进，直抵京师城东郊。
“大人，距离朝阳门还有十五里地，斥候已经派出去了。”高杰悄悄靠近，低语道：“现在城中信还没有送出来，尚不清楚京营那边的态度，不过照理说现在他们应该已经知晓我们抵达城郊了。”
一旁的蔡烈瞥了一眼头角峥嵘面带凶悍之色的贺人龙，心中也有些感慨。
来之前，并不清楚登莱镇带队的是谁，连舅舅都估计应该是贺人龙的副手高杰来，各部基本上都应该是如此。
没想到贺人龙却是和高杰二人联袂而至，这份决心不可谓不大。
虽说舅舅没来是因为江北镇距离太远，但是里边未尝没有先派自己打头阵的意思，进可攻退可守，如果事情真不可为，自己一介游击，有舅舅力保，也出不了什么大事儿，而贺人龙却是亲自上阵，这就是不给自己留后路了。
贺人龙和高杰都是米脂老乡，贺人龙是武进士出身，但高杰却是穷人出身，因为乡里推荐到了榆林镇为军，在宁夏之战中拨到贺人龙麾下作战，以敢打敢拼不畏死被贺人龙看中，引为心腹，逐渐提拔起来，乃是贺人龙的心腹。
“知道不知道都不重要了，关键是曹大人怎么想，怎么看。”贺人龙一催马，紧走了几步，“这等事情也容不得他装病了，门开还是不开，对我们是镇压还是直接放入城，这就是一个态度问题，没有什么回旋余地。”
“万一京营要让我们拿军令出来，或者说以边军不得入城的规矩不准我们入城呢？”高杰忍不住道：“那我们怎么办？真的要攻城？我们这点儿兵力……”
贺人龙笑了起来，拍了拍高杰的肩膀，“鹞子，这就不是我们的事儿了，是小冯首辅和曹大人的事儿了，我相信不会出现那种情况，嗯，虽然我也不确定咱们怎么进城，但是我相信明早我们就可以进城了，而且刘东旸和毛承禄他们的兵马都会同时入城，不会比我们慢多少，……”
高杰绰号翻山鹞，军中能当面喊他“鹞子”这绰号的，也就只有曹文诏和贺人龙了。
“你是说会有人来安排？”高杰若有所悟。
“看吧，要不然咱们这呼啦啦都进城了，怎么做？攻打文渊阁，还是直入八部公廨，抑或围攻皇宫？呵呵，这不乱套了么？咱们来是示威请愿的，清君侧这个词儿也可以喊一喊，由头嘛，总得要找几个目标，但咱们哪里明白这些？自然要听招呼，……”
听招呼，听谁的招呼，贺人龙没说，高杰自然就不问了。
就在各路大军埋头向京师城挺进时，京师城中已经开始慌乱起来了。
“怎么办？”崔景荣面色焦枯，连平素梳理得一尘不染的鬓间发丝都有些散乱了，嘴唇也有些干涸，“曹文诏说只要这些边军未入京中城内，就不该他管，而该是兵部管辖，可稚绳和飞白他们已经遣人连连下令，但是这些人根本就不见，全是一干军官小卒来阻挡，如何是好？”
柴恪也是焦头烂额，谁也没想到这帮边军一下子就横了起来，不管不顾了，“这个时候就算是再说什么都很难阻挡他们前进了，辽东镇和东江镇的乱军都已经到了郑村坝，两个时辰就能进抵城下，估计登莱镇和江北镇的兵也差不多，……”
“虞臣、伯辅他们是什么意见？”崔景荣看了一眼一直不发一言的徐光启，叹了一口气，“子先，你觉得呢？”
徐光启摇了摇头，仍然是一言不发。
他虽然也支持裁军，不赞同对蒙古用兵，但是一下子裁掉四十万边军，他也觉得动作太大，恐怕会引来边军愤怒，但是也没想到这一下子局势就恶劣到了这种程度。
在座三人中，只有柴恪担任过兵部侍郎，算是勉强知兵，但他担任兵部侍郎期间和军队接触也主要是在宁夏一战中，回来就没怎么接触过了，能有印象的就是刘东旸和刘白川这两个“叛将”，现在故事重演，但主角却成了一群人了。
“虞臣和伯辅他们态度依然强硬，说这些叛军不敢攻打京师城，而且数量上也不算多，只要京营坚决镇压，这些乱军翻不起风浪来，可是京营这边会和这些边军兵戈相向么？”柴恪苦笑，“我心里也没底啊。”
徐光启嗫嚅半晌，终于来了一句：“既如此，可否去和首辅说一声，……”
崔景荣和柴恪都默不作声，柴恪有些意动，但是崔景荣却缓缓摇头，“若是请首辅出面，那提出暂不裁军，出兵蒙古，我们怎么应答？之前所作的一切就毫无意义了，虞臣、伯父还有李邦华、朱国祯他们都不会同意，这就彻底乱了，……”
崔景荣和柴恪内心还是支持裁军和反对对蒙古用兵的，否则也不会到这个时候都不肯退让，实在是这一退，好不容易形成朝野共识坚决裁军的这一决策就废了。
从内心来说，他们也不相信这些来自各边镇的乱军就真的敢攻入偌大的京师城中，他们更倾向于这些人可能是要在城郊耀兵示威，给朝廷施加压力，以迫使朝廷改变裁军的方策，进而出兵蒙古。
“那就只有赌一把了。”柴恪叹息一声，“虞臣和伯辅他们都很坚决，我们现在也不好骤然改变，……”
叹息声中，崔景荣几人也是枯坐无言，突然间感觉这一个多月来，几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办成，就只是揪着这裁军一事，没想到还有引出了这么大的风波，而推动考成法进行现在也没有了动静，而科举改革更是被丢到了一遍，倒是徐光启还在督促着北地诸省在新作物的推广上继续发力，还有些效果。
“其实江南籍官员中对韩孙和李朱他们几位还是颇有怨言的，认为他们不顾大局，……”徐光启最后补了一句，“考成法还是该动起来了，科举改革如果真的争议太大，不妨适当修改，徐徐图之，……”
崔景荣和柴恪交换眼色，最后还是摇头：“先把这一关过了再说吧，现在大家心思也不在这上边。”
徐光启暗自摇头，这一夜怕是不好过，要看京营的态度了。
还没等到天黑尽，就听得东城那边闹了起来，喊杀声，吆喝声，然后看到东边火光冲天。
惊得三人都是跑到了文渊阁外，向东面眺望，一边忙不迭地遣人去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那边去打探消息，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难道边军入城还是开始烧杀掳掠起来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局面就最糟糕不过了。
东边思成坊和黄华坊起火了，而且局势迅速乱了起来，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正在全力抓捕纵火生乱者，传回来的消息是城中白莲乱党趁机起事。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除了内阁三位外，练国事、韩爌、孙承宗、孙居相、李邦华、朱国祯等人都已经赶到了文渊阁中，等候着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那边的消息。
“是有些蹊跷，哪有这么巧？不过也不太好说。”韩爌倒是没有一句话说死，“当初铲除白莲教时，更好地是在城外，据我所知张翠花和海量的徒子徒孙们在京中也是不少，刑部和顺天府因为考虑到北直隶那边已经彻底平定了白莲之乱，为了避免京中影响太大，造成混乱，所以只是暗中缉捕，抓了一些人头清楚的角色，但是后来局面平静下来，估计顺天府和刑部也就有些松懈了，……”
“或许是这些白莲余孽残党也察悉了这段时间城中局势不稳，所以趁机作乱，……”孙居相也沉吟着替韩爌解释。
一干人都纷纷讨论起来了，下意识地去认为这就是一个巧合。
就在众人讨论的时候，西城京营大营内，曹文诏早已经端坐在大堂中，不断有斥候和亲随进来耳语，杨肇基和贺虎臣等一干将领都端坐堂中，面面相觑。
曹文诏其实也不喜欢这种局面，他更喜欢那种真刀真枪的打仗，但是坐在京营节度使这个位置上却又由不得他。
“都安排好了？顺天府贾化那边呢？”曹文诏面无表情。
亲随小声道：“都对接好了，一切都是按照商定好的引导那些白莲余孽点火为号，然后在思成坊那边起事，……”
“这么听话？”曹文诏讶然。
“是顺天府的线人，……”
“哦，原来如此，我说呢，……”曹文诏立即明白了，这是贾化那边早早安排好了的一切，不过是一群蠢货昏头昏脑跟着去送死而已，哪里知道是早就安排好的陷阱。

第八百一十一节 入城，乱起
东直门下火把飞舞，城门究竟什么时候打开的，是谁打开的，现在也不得而知。
总而言之就是一群白莲余孽裹挟了大批京中无赖光棍剌虎，猛烈冲击东直门。
“正巧”登莱镇的大军抵达东直门下，守御东直门的京营士卒眼见得“抵挡不住”白莲余孽的进攻，自然就要请求登莱镇支援，于是乎，东直门就打开了。
登莱镇大军一拥而入，撵着白莲余孽向北沿着城墙奔逃，最终在灵椿坊和崇教坊之间堵住了白莲余孽。
这帮白莲余孽在两坊之间的安定门大街一路奔逃，逃到了安定门下，与登莱军展开激战。
“正巧”辽东军、东江军加上部分蓟镇军也赶到了安定门外，于是便开门合力围剿白莲余党。
似乎一切都显得十分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原本来示威的诸镇军队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入京了，而且还顺带帮京营剿灭了白莲余孽，至于怎么就违背了边军不能入京的祖制，这事急从权，又有什么不可以？
得到消息的山西镇一军也从西面绕道到安定门进城来“增援”，“正巧”在城外遇见了从龙虎台那边赶过来的宣府镇尤世禄部，加上蓟镇原本在城外演练的黄得功和左良玉二部也听闻京中有事，趁势赶来，几部就一并从安定门入城了。
在文渊阁中听到这一切的朝中诸公都是面面相觑，呆若木鸡。
还说靠曹文诏的京营阻挡这些外镇边军入京呢，这可倒好，连打都没打，甚至就变成了引狼入室，齐刷刷地全部进了城了。
这却如何是好？
所有人都傻了眼。
这帮如狼似虎的边军本来就心怀恚怨，尤其是要被裁军，更是喊出了要“清君侧”的口号。
“君侧”是指哪些人？在座众人顿时都觉得颈项边上凉飕飕地。
若是这帮乱军不顾一切地冲进城来一阵乱砍乱杀，上演前唐黄巢时“天街踏尽公卿骨”那一幕，该怎么办？
“曹文诏这厮，狼子野心，胆大若斯，简直……”气急败坏的韩爌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此贼该当拿下，……”
崔景荣脸色苍白，摆了摆手，“虞臣，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拿下他，只怕这京中局面更不可控制，我们现在要考虑如何应对这个局面！”
柴恪面色苦涩，很明显，这些边镇早就沆瀣一气了，曹文诏一样在其中。
岂有这般凑巧的事儿？
白莲余孽也突然发难，还正好要解决这些边军来进城平定，真把这一帮人当傻子了么？
“稚绳，兵部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如此局面无所作为么？”孙居相也不客气地质问孙承宗。
孙承宗面无表情，“伯辅，你觉得该怎么做？若是觉得我去就能解决问题，我立马就去！当初就提过，裁军不宜动作太大，这样一刀切，边镇不闹事才奇怪，可大家都是坚持要这般，当下京中的京营都人心惶惶，边镇诸军的愤怒他们一样感同身受，让他们去阻挡边军进京本身就是一个笑话，他们不一起反了都是幸运，……”
孙承宗也翻了脸。
本来就是韩孙等人的固执己见一肚子气，现在出事儿了，却又把责任推到自己头上来，真把自己当成了替罪羊不成？
见孙承宗也再无往日的谦和，孙居相和韩爌都是一凛，连这一位都翻脸相向，可见这局面还真的有些不可逆了一般。
李邦华缓缓地道：“自强兄说得对，现在该如何来应对，一下子涌入几个边镇的军队，他们名义上是协助平定白莲余孽，但是大周朝早有祖制，边军不得入京，他们这是借机破坏祖制，但他们下一步意欲如何？”
朱国祯也插话：“他们很快就会有所动作，所以咱们得立即采取行动，稚绳恐怕你还真得走一遭，他们牵头的是谁，去和他们谈一谈，……”
孙承宗看了一眼朱国祯，“去容易，我可以去，但怎么谈？就这么空口白牙劝他们回去，不要在京里闹事，他们会答应么？我觉得如果没有一个明确的对策，我去没太大意义，内阁和诸公都应该考虑一下，拿出什么样的条件来，……”
孙居相一硬脖子，“这等情形下，我们若是退让，那就功亏一篑了，他们肯定还会得寸进尺，我就不信他们还真敢来围攻文渊阁和诸部公廨，……”
“信不信可由不得你我，或者是我杞人忧天，也许人家就走一圈儿，示威一下就出城回去了呢？”孙承宗反唇相讥，“那不如我们就各自回家歇息，等待明日他们自行散去？”
练国事都有些忍俊不禁，什么时候连孙承宗都会说这些俏皮话了？
韩爌和孙居相他们当然能听出孙承宗的揶揄，但是却又不好斥责，你都说对方不敢来围攻，那就万事大吉了，还用得着在这里一大堆人聚着，战战兢兢地等候命运裁决，明显就是自己都不信，却还在那里嘴硬。
还是崔景荣叹了一口气，“稚绳，恐怕还是要勤苦一趟去走一遭，把礼卿也叫上吧，和他们谈一谈，劝一劝，让他们先行出城，不要乱来，以免酿成弥天大祸，至于说裁军之事，我们从长计议，……”
“自强兄，若是他们没来之前，咱们这缓兵之计，也许还能有点儿用，但现在他们都入了城了，羞刀难入鞘，恐怕内阁没有一个明确说法，而且还得要向外公布明示，他们肯定不会退去的。”孙承宗说的是老实话：“我去也没有啥意义，……”
又是一阵无言的难堪，谁又能这个时候同意不裁军了，这不是城下之盟么？
崔景荣和柴恪也知道孙承宗所言不虚，这个时候去和人家说先退出去之后再说，人家能答应么？
没有意义。
文渊阁里陷入了僵局。
此时的各镇联军却没有怠慢，直接向着大时雍坊来了，而得到消息的曹文诏也命令五军营出动，要保护好文渊阁和八部公廨这一片避免被“乱军”攻击。
杨肇基和贺虎臣各率一部沿着长安街而来，在承天门汇合之后，迅速开始布防。
贺虎臣将自己所部前锋布置在了台基厂，意图占领这个关键要地，但没想到贺人龙部来势更猛，抢在他布防之前，就夺下了台基厂，并沿着东长安街直抵东江米巷，意图从东江米巷这边包抄。
也幸亏贺虎臣反应得快，迅速从太医院一线向东推进，将贺人龙这一部阻挡在了东江米巷南熏坊的路口，双方形成了对峙局面。
刘东旸的侄儿刘亢斗率领的山西军在西江米巷南边紧邻龙禁尉所在地与杨肇基部交火，不过很快双方都保持了克制，只是造成了几人受伤。
就此陆陆续续赶到的各镇边军，以承天门为中心，沿着八部公廨构筑起了一个包围圈。
虽说是一个包围圈，但实际上，对宫城里边并没有太大影响，如果要出去的话，完全可以走东安门或者西安门这些地方出去。
只不过这样一来，就显得是怕了这些“乱军”一般，这也是朝中诸臣们无法接受的。
曹文诏接到消息时，也是觉得棘手。
到现在他也没有弄明白冯紫英究竟存着一个什么心思。
究竟是管，还是不管？
说不管吧，那边的意思还是不能让这些边军进城来恣意妄为，一旦在城里边弄得不可收拾，尤其是造成太大伤亡，那后续处理也就不好收场。
可管吧，真要管了，把这些边军堵在外边，或者封锁在城内这个“包围圈”的外围地方，那意义何在？
没准儿这些文臣们又要抖擞起来了，觉得不过如此，局面可控了。
这种逼宫的方式最终能走到哪一步，还得要看双方的博弈，曹文诏估计就连冯紫英现在也没想好，万一真的失控，这些边军冲进来，乱杀一通，这大部分文臣可都聚集在文渊阁和八部公廨里，另外一部分也就是三法司在西城阜财坊那边，但都察院的几个主要官员也都到文渊阁这边来了，那边也就无关紧要了。
已经是下半夜了，城中依然是一片闹哄哄的乱象，尤其是在东边，大批的乱军士兵，沿着大街小巷行进，虽然在进城之前，各部都专门叮嘱了又叮嘱，此番进城是要达到不准裁军的意图，务必要保持军纪，但是想想奔波了这么多日，突然得到释放，那军纪要想维系到想象那么好，肯定不可能。
像破门而入抢掠一番或者吃喝不付钱，甚至骚扰民众的情形也都不会少见，也让多年未曾遭遇过这种情形的京中百姓终于意识到了原来这些武夫一旦不管不顾地乱起来，竟然是如此不可收拾，竟然无人可制。
这种黑暗中的环境，最能释放这些乱军士卒中恶的一面，哪怕有军官的压制，但是本身就是一肚子气，劳累多年，还要面临被扫地回家的命运，谁又能按捺得住？
所有人都在期盼着天能尽快亮起来，以免局面不可控制。

第八百一十二节 欲燃，失控
“曹文诏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阻拦我们？”刘兴祚猛地一击掌，怒吼起来，“承禄，这厮是要反水么？你不是说他是最忠心于小冯首辅的么？贺人龙那边怎么说，不是让曹变蛟打头阵么？”
“哼，反水？就凭他今天的表现，文臣们都不会放过他，想要两头讨好是不可能的。”毛承禄轻蔑地一笑，“咱们武人永远别想在眼高于顶从未把我们武人放在眼里的那些文人得到尊重，他们只会把我们当成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要不就是随时可以出卖和拿去送死的替罪羊，曹文诏还不至于蠢到连这一点都不明白。”
“那他为何这般做？”耿继茂也跟着问道：“把我们堵在这外边，若真是要这么强攻进去，不说损失伤亡了，这一片恐怕都要付之一炬了。”
尚学礼见毛承禄的目光望过来，也没有避讳：“我们带了炮队，曹文诏这点儿兵，挡不住我们，一顿炮轰，他们就得崩！”
毛承禄冷笑，“你以为人家五军营就没有火炮么？杨肇基是五军营中最精锐的一部，不仅有虎蹲炮，还有马拉重炮，真要对轰，咱们这点兵力不够他打的，……”
“那曹文诏是什么意思？不让我们去把这群文臣抓起来，却还要护着他们，这样僵持下去，对我们很不利，我们的补给支持不了多久！！”耿继茂不解地问道。
“哼，这都进了京师城，难道还需要担心补给么？”毛承禄冷着脸，看似情绪不好，但是眉目间却并没有多焦躁，“我倒是觉得僵持一两天不是坏事，咱们现在都把这四周给封了，这帮文臣都龟缩在里边不敢露面，我就不信他们能拖得了多久。”
“那我们就这样僵着？”耿继茂摇头，“儿郎们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再拖下去，他们可能就要乱来了，下边人未必能招呼得住，不仅仅是我们，我估摸着登莱、山西、江北那些兵都一样，都在穷乡僻壤里被压了这么久，现在好容易得到这个机会，还说要把他们裁了让他们回家，本来就是一肚子气，能忍得了多久？”
耿继茂的话让毛承禄也觉得不无道理，到时候真要控制不住，只要有一部乱起来，其他各部恐怕都要效仿，那种情形下，就没有人能压得住了，他们自己也不行。
想了一想，毛承禄才咬了咬牙：“继茂，老二，还有学礼，你们几个把各自部队招呼着，小冯首辅是最不喜见到扰民的，不管是什么原因，尤其是这又是在京师城里，起码明日不能出事儿，我去和贺人龙还有黄得功左良玉打个招呼问一问，实在不行就直接找杨肇基，看看究竟什么意思，别演戏演过了头，弄得大家控制不住局面了，那就弄巧成拙了，……”
进入下半夜，这大时雍坊四周的枪炮声仍然不断，可以看不到四周不断有烟火腾起，显然是有些宅子起火了。
进入京师城中的各部边军归属繁杂，各属于各自边镇，互不隶属，哪怕贺人龙官职最高，但这是“造反”，谁会听你这个登莱镇总兵的？
贺虎臣吁了一口气。
局面还没有到设想最糟糕的那种情形，但是他能感觉得到，对面的边军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再拖下去，还能拖多久？
他也不确定。
尤其是看到对方把炮队都拖了出来，让他也吓了一跳。
自己当然也有炮，但是来得匆忙，而且都想着这是在京师城里，双方都有着某种默契，不至于发展到真要白刃相向的地步，所以他和杨肇基都没有把炮队带出来，麻烦又不方便。
没想到对方却抢先亮出了火炮，一副谈不好或者不让步就要动用炮击的架势。
“马上禀告给节度使大人，情况也许不像大人所想象的那么简单，这些士卒一个个都是如狼似虎，怒气满满，我觉得这些武将未必能驾驭得住，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想要把事情搞大，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们的长辈和上司都远在千里之外，……”
把自己的分析和判断综合起来，贺虎臣让自己亲随立即赶回大营，向曹文诏汇报这边的情况。
贺人龙的脾性，贺虎臣是大略知晓的，都姓贺，但却八竿子打不着。
贺人龙在榆林军时就以悍勇出名，后来到了辽东之后也是拼命三郎的性子，到登莱镇之后更是一门心思要搏个好去处，当然人家也搏对了，曹文诏到京营，他一介副总兵就直接接任总兵，而正常情况下以他的资历，这个登莱镇总兵绝对轮不到他来坐。
贺虎臣估计杨肇基那边也是差不多，看起来似乎双方又默契，就是给文臣们施压，但是贺虎臣和杨肇基率部防守，就是担心这些边军入城之后难以控制，万一连武将们都弹压不住，这些乱兵不顾一切地烧杀起来，自己这两支部队那就要作为最后一道防线，避免滑向不可收拾的境地。
贺虎臣有一种预感，恐怕当初的种种预设情形都要落空，这些冲入城中的边军受到各种诱惑和刺激，可能就未必能压得住内心的戾气和怨气了。
手持利器，杀心自起，尤其是他们也能感受到自己这一方的暧昧态度，只怕就会视为一种默许和纵容了，一旦真的有了这种想法，危险就会随时降临了。
他需要提醒一下节度使大人，莫要高估了己方的威慑力，也莫要低估了对方积压已久的怒气和怨气。
或者节度使大人也早就预料到了，所以才只把自己和杨肇基二部派上来，但是到最后究竟如何，难道就任由自己二人自行掌握尺度么？
一时间贺虎臣也有些拿不准自己这样向节度使大人的提醒和告诫有无意义了，如果节度使大人让自己和杨肇基见机行事，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特别是想到自己部下一样是怨气满腹，对于即将到来的裁军一样是怒火中烧，这种情况下，万一……

第八百一十三节 熊熊，汹汹
贺虎臣的预测并没有离谱。
混乱首先从玉河中桥一带开始蔓延开来，“乱军”攻陷了詹事府，然后开始烧杀掳掠，一直波及到红厂胡同和玉河南桥。
贺人龙无法控制住江北镇的士卒，那些士卒也不会听从他的安排。
这批江北镇的士卒部分来自刘白川从宁夏镇带出来的老卒，还有一部分是其在徐州和兖州招募的新卒。
刘白川这个外甥蔡烈的控制力显然不够，士卒们在玉河中桥一带驻守，在随身携带的蒸饼吃完之后，就开始向周遭的大户索要补给。
一两户在提供了补给之后都相安无事，在南熏坊一户主人是来自翰林院编修的山西士人周回璀时，遭到了断然拒绝不说，而且这名编修还大肆羞辱谩骂这些士卒，引发了这些士卒的极大愤怒。
不过在进京之前这些士卒都被专门反复叮嘱过，一定要令行禁止，不得袭扰京中民众。
但对于大头兵来说，军纪这种事情要看情况，先前几户大户，人家彬彬有礼接待，也让下人送来一些蒸饼炊饼，还附带一些热水，士卒们也心满意足，甚至还感谢了一番，大家似乎也就其乐融融相安无事了。
不过当遇到这位周大户时，这家本来就对武人印象极差，没想到还被上门来“勒索”，自然就没好气。
一阵叱骂羞辱，惹来士卒们的围攻。
但这一位周回璀周编修也是铁嘴利牙钢脑袋，面对士卒们的汹涌怒火，仍然是怒喷不止，甚至还有几个妇人婆子也涌到门口为其主人呐喊助威。
也不知道那一枪是谁射出的，只听得一声脆响，那周编修站在门前原本是叉腰大骂，却见那紫褐色的长衫胸前浮起一团暗红色的污渍，却只能踉跄按住胸前，另外一只手扶着门前石狮，想要再骂，却再也出不了声。
在众人有些惊惶和慌乱的目光中，那周编修想要往回走，却没能踏过门槛，就在一干妇人的惊呼声中委顿倒地。
这一刻，整个时间仿佛静止了。
但随即就炸裂开来，既然开了枪，而且还打死了一个官，士卒们的野性、恐惧乃至暴戾都一下子被激发起来了。
也不知道是谁先领头，一干士卒拥枪而入，在妇孺的惊叫哭喊声中闯入这位周编修的豪宅中，半个时辰不到，便是洗劫一空，最后燃起了熊熊大火，付之一炬。
这种事情一旦开了一个头，便迅速演变成全域性的暴乱。
眼看着江北镇的“乱军”四处掳掠抢夺，登莱镇的士卒也已经是跃跃欲试，也幸亏是贺人龙和高杰二人都在，还能勉强压得住场面，但是二人也都知道如果前方僵局不能打破，这后方难以压抑怒气和欲望的士卒，迟早要步江北镇“乱军”的后尘。
这种情况不仅仅在发生在东边的玉河中桥和南桥这一线，同样在西边的杨肇基与刘亢斗、毛承禄等人的僵持中也在不断上演，而且相互影响。
当东边听到西面已经开枪并进行洗劫之后，压抑不住的野性和暴虐很快也就爆发出来，一样演变成抢劫。
也幸亏各边镇在选择上京的军队时都还是挑选了一番，都是军纪相对较好，将帅控制力较强的，但即便如此，处于特定环境下，暴行仍然是此起彼伏。
等到天色放亮时，可能是光天化日之下这种行径更容易被人目击，所以这些军队行为稍微收敛，但是谁也不敢保证拖到今日夜里，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所有人都意识到危险的风险在剧增。
贺人龙是最先意识到这一点的，他带了五千兵马，自认为是控制力最强的，可以做到令行禁止，而且还有副手高杰一道，但是在看到江北镇迅速演变成为一群暴兵，一直到天亮才结束洗劫，稍稍收敛，而自己手下们都已经是跃跃欲试，一副按捺不住的架势。
她不知道靠着自己还能控制住这帮部下多久，尤其是连高杰这厮私下里也在埋怨和起哄，这让贺人龙也是又气又急，怎么连这个家伙都不知道轻重起来？
这个迹象相当危险，他必须要立即报告小冯首辅，同时同知曹文诏做好准备，否则自己的兵如此，山西镇和辽东、东江那些兵呢？还有蓟镇的兵呢？甚至京营自身只怕都酝酿着风暴。
冯紫英的确没有想到局面会演变到现在这种无法控制的情形下，他以为有曹文诏的京营坐镇，杨肇基和贺虎臣也是自己的亲信，而各边镇来的军队也都是自己所亲近和笼络的各部，之前也都专门打了招呼。
来的目的很简单，逼宫，至于说清君侧这些话，也就是说说而已，吓唬一下这些顽固不化的老朽们，迫使他们做出让步即可，但是却从没有想到过这些各部边军进城之后竟然变得这样难以驾驭了。
冯紫英意识到自己还是低估了裁军对整个边军体系自上而下的冲击有多大。
四十万大军的裁军，几乎是四成兵力要被裁掉，而且各边镇的士卒几乎都是来自最贫苦的地区，就算是江北镇所招募徐州兖州兵，也基本上是来自山区的穷苦之地。
现在骤然要让他们放下刀枪滚回老家去重新土里刨食，这让早就习惯了军中生涯的他们如何能接受？
可以说即便是贺人龙、毛承禄、耿继茂这些将领，内心深处一样是抱着极大的愤怒和屈辱感的。
为国御边与倭人、蒙古人、女真人、叛军打生打死的时候你们就想得起我们了？
这会子好不容易得了两年安泰，就要准备把一大帮流汗流血卖命的儿郎们一脚踹出去了，而且连安家费据说都要克扣分成几年，这如何能忍？
满怀恚怨，怒意填胸，可以说从一走上上京之路开始，很多人就存着要大闹一场的心思。
反正都是上司下令让进京的，虽说一直叮嘱不得妄为，但是进了京之后一切就由不得人了。
不拿到一个切实可靠的保证，悬在大家伙儿头上那柄裁军的宝剑始终取不掉，随时可能落下来，让大家一眨眼从耀武扬威的军人变成灰头土脸回家饥一顿饱一顿的农夫。
正是这种强烈的危机感和幻灭感，让士卒们的情绪格外激愤。
尤其是在进京之后遭遇的城中官员百姓的白眼和冷遇，一直要到挥舞起手中刀枪时，才发现这些人骤然改变态度变得彬彬有礼甚至阿谀讨好起来，这种巨大的角色变化，让他们更是对这个世界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当别人不愿意给你的时候，你完全可以用自己手中的武器去争取，这好像就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所以当江北镇的兵纵火洗劫时，原本还在贺人龙和高杰约束下有些胆怯的登莱镇兵就开始热血澎湃和欲望膨胀了。
同样的情形还发生在辽东、东江和蓟镇以及山西镇那边入京的军队中，也只有尤世禄率领的宣府镇情况要略好一些，但显然独木难支，根本难以扭转局面。
“情况很难控制？”冯紫英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径直询问悄然而来从后门前来汇报的倪二，“倪二你给我说老实话，把你看到听到以及自己猜测评估的一切都说出来，我要一个准确的评判，他们究竟还能不能控制得住，局面会向哪个方向走？”
从前期配合顺天府引导白莲余孽造反闹事，到紧接着便是与登莱和东江兵联系，指引他们平定白莲教余孽，倪二觉得这也是自己的高光时刻。
随时能和顺天府尹贾化说上话，这边又和登莱总兵以及江北的参将打交道，哪怕是在京师城中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但是倪二也知道在很多人眼中自己仍然是那种不黑不白的灰色人物，上不得台面。
可这一次，连顺天府衙里的爷儿们都得要给自己几分面子，同时，自己一样可以在登莱军和江北军中自由出入，这份得意可是别人比不了的。
冯紫英这里，倪二已经很久没有登门了，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不太适合再来了，但现在他又来了，而且还是小冯首辅亲自接待。
“呃，首辅大人，……”倪二跪在地上，抹了一把汗，既兴奋又紧张，还有几分说不出的骄傲，“情况很乱，小的也不敢妄言，但是这些士卒的确都是有些上头了，一旦动了刀枪，恐怕就控制不住，尤其是夜里边，一些士卒抢了酒喝，啥话都敢往外冒，啥事儿都敢做，啥人都敢杀，……”
“贺人龙和蔡烈控制不住么？”冯紫英冷冷地问道。
“贺大人那边略好，但是那个高大人也还是有些桀骜难驯，他手底下一帮人都在吆喝着，说今日朝中这些大人们不给一个答复，他就要上门去把朝中诸公一家一家府邸都给抄家了，看看他们还嘴硬不嘴硬，……”
翻山鹞高杰？
冯紫英嘴里有些苦涩。
当初贺人龙力荐他这个米脂老乡时他就有印象，前世历史中的明末江北四镇之一，和黄得功齐名，连李自成的老婆邢氏都敢偷，这厮胆子有多大不言而喻。
没想到这家伙阴差阳错竟然跟了贺人龙，被举荐为副总兵，当时他还犹豫了一下，但贺人龙力荐，他也就允了，没想到这厮现在居然还进京来了。

第八百一十四节 漫卷，无休
见冯紫英沉吟不语，倪二又道：“以小的看，这局面怕是有些乱，……”
冯紫英瞥了他一眼，“怎么说？”
“那京营里的士卒也有许多在附和着闹腾，说这裁军始终也要裁到他们头上去，要让他们回陕北去啃土，还不如就在这京师城里大闹一场，也算落个痛快，……”倪二也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如实说：“不过说这些话的人也不占多，十停里也就一二罢了。”
一二？
一二还少了么？
这一二十是说出口闹出声来的，还有多少是阴在心里未曾说出口的？三四，还是五六停？
若是连京营内部都这种态度，这要真的让他们镇压这些边军，岂不是一下子就得要引燃导火索？
这么看来，就算是让他们这样僵持下去维系局面都相当危险了。
别以为曹文诏军功重威望高就能压服这些人，你威望再高那也是在登莱镇里，在这京营里未必好使。
这京营中兵源复杂，形形色色，既有相当一部分原来老京营的，如最早三屯营之败后被贺虎臣和杨肇基筛选出来跟进来的，也有西北军人马入京后，整合进五军营、神枢营、神机营的，还有一部分是麻承勋担任五军营大将是从大同、宣府带进来的，相当复杂。
现在骤然说要裁军，虽说没有明确到谁该被裁多少，但可以想象这四十万从哪里出，边军少不了，难道京营就脱得了？
朝廷惯用的就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没准儿这边用了你京营来对付边军，一转眼裁军大刀就砍向你京营了。
现在这军中武人们对文臣们的印象已经糟糕到了极致，恐怕放眼整个京师城里能够让武人们信得过的文臣，也只有冯紫英一人，可冯紫英能和整个文臣群体对抗么？
利用武人的武力来清理文官体系，打破一切桎梏？
冯紫英还真没想过，因为他清楚这是一个潘多拉盒子，一旦释放出来，之后如何收拾？
这要治理整个大周朝偌大的江山，单靠武人也不行。
他原本希望用武人的进京示威迫使文臣们退让，不得不重新让自己来“出山”，进而顺理成章地取消裁军和发动对蒙古一战，但没想到这帮文官竟然对裁军，或者说对自己在军队影响力执念如此之深，到这个时候都不肯退让，而冯紫英也没料到武人对文官的仇视到了如此境地。
现在这种僵局相当微妙而危险，稍不留意就会演变成一场不可收拾的血腥之局。
文臣们到现在还料定武人们只是虚言恫吓，根本不敢对他们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举动来，从前宋到前明，就没有武人敢对文臣放肆的，所以就不加理会，大概是觉得最不济还有京营做后盾，可以保护他们安全。
却没想到边军们已经早磨刀霍霍，意图要重演黄巢入长安那一幕了，嗯，或者在前世中如李自成入京那样大肆拷掠官员一样了，而京营非但没有保护他们的意思，甚至可能就地倒戈，一起加入对这些文臣们的宰割中去。
一时间冯紫英也有些束手无策。
说实话，这个世界早就偏离了历史，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历史可供借鉴，大周朝是前世中没有的，而现在建州女真也被灭了，剩下的蒙古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是自己推起来的，内喀尔喀人若不是自己一力加以扶持，宰赛哪里能有如此野心和实力？
可正因为现在这种局面，才让文臣们觉得武人军队已经没有多大用了，连白莲教这个内患都被涤荡一空，现在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对文官们来说，最大的祸患反而是上百万的武人了。
只怕这就是文官们的心态，这也是为什么到这种情形下文官们都不肯妥协，或许他们认为这正是需要裁军的最真实体现。
现在该怎么办？
给诸军打招呼？但现在有用么？
冯紫英相信自己和毛承禄、黄得功、左良玉、尤世禄以及贺人龙他们打招呼都没问题，但是问题是他们这些人现在能驾驭住已经开始相互影响传染并沸腾起来的乱兵们么？
连高杰这厮都在里边开始作妖了，肯定也就是感觉到下边兵士们已经有些压不住，如果他们再要逆势而行，弄不好他们也都要被抛弃了。
自己现在还不好站出来，否则那帮文臣只怕就会认为是自己在背后兴风作浪了，估计这些人已经这么想了。
也许只能再等一等，看一看，看局面向什么方向转变。
……
贺人龙心情复杂地看着高杰在外边声嘶力竭地吆喝着，士卒们兴奋地呐喊着，挥舞着手中的刀枪，群情振奋，很有些一呼百应的气势。
小冯首辅那边没有回音，或者说回音就是知晓了。
这意味着似乎小冯首辅对当下的局面并不太满意，也不太在意，这里边什么意思，贺人龙有些吃不准。
曹文诏那边一样如此，也没有回应，甚至贺虎臣那边还退了一条街。
这是不是暗示自己还可以再继续进一步？
贺人龙也清楚其实走到这一步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可走了，无论什么结果，文臣们都不可能饶恕自己，那么那就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除死无大难，默默地念了一句，贺人龙按了按自己腰间的剑，抖了抖身上的盔甲，漫步而出。
“总兵大人来了，兄弟们，听总兵大人一言！”
高杰很知趣地退后一步，已经有些干涸沙哑的声音里透露出几分疯狂和喜悦，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从龙之功自己自然是能占到第一份儿的。
贺人龙还有些犹豫，也不想一想，到这个时候，你不把小冯首辅推上皇位，不让他黄袍加身，谁能保得住咱们？
这个首辅行么？不行，就算是一时间保得住自己，但是日后呢？
文臣们心思诡谲刁毒，卷土重来，绝对是要百倍报复的。
可以说除了皇权，没有什么能够顶得住这些文臣们的反扑。

第八百一十五节 黄袍已备，君可敢披？
被高杰这么一推，贺人龙退无可退，只能挺着胸膛，昂首阔步地走上前去。
面对着面前黑压压一大片眼中燃烧着勃勃野心欲望和无比期盼的士卒们，原本还有些纠结的贺人龙也禁不住心中一热。
除死无大难！
富贵险中求！
不搏一把，如何对得起这一次上京，又如何对得起这一干跟随自己拼生打死的兄弟们？！
“兄弟们，方才高杰也说了，咱们不远千里从登莱赶到京中，为的是什么？不仅仅是为我们自己，而是为了大周百万军中将士的前途！来的也不仅仅是我们还有辽东、东江、山西、江北以及蓟镇和宣府的兄弟们，只不过我们的心最热最诚，我们的愿望最强烈，所以我们走到了最前面，……”
炽热而又喷薄欲出的野心欲望交织在一起，这一刻贺人龙觉得自己似乎也升华了，其实就是膨胀了。
“扳起指头算一算，大家伙儿也跟着贺某走南闯北多年了，从最早在大同和土默特人在边墙外搏杀，到后来去榆林跟着首辅大人平定宁夏叛乱，嗯，说句实话，平叛是贺某最不愿意干的事儿，为什么？那都是我们的袍泽兄弟啊，为什么叛乱，我觉得不应该叫叛乱，那该叫迫于无奈的反抗求活，不给我们粮食草料，不给我们冬衣冬鞋，却要我们缩着脖子在大雪漫天的日子里去和蒙古人拼死拼活，可哪怕是穷苦如蒙古人，人家也是穿着老羊皮袄裹着烂棉裤和咱们打仗啊，可咱们呢？所以，我感同身受，……”
“宁夏叛乱那一战中，下边参加的兄弟有哪些，举起手来！……”
呼啦啦举起一片手，大概有百余人，在五千人中并不算多，但都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卒经过这么多年，基本上都已经中下级军官了。
“很好，还有这么多兄弟参加过那一战，说实话，那一战对阵的是昔日我们的袍泽兄弟，是宁夏镇的兄弟，但他们为何而反？谁不知道那是朝中有些人克扣军饷不发粮草，宁夏镇的兄弟儿郎们忍无可忍，为了自己不饿死不冻死而反！”
“那一仗是我一辈子打得最痛心的一仗，也幸亏有当时的小冯修撰也就是现在的小冯首辅，我们一道浴血奋战，最终劝服了宁夏镇的这些兄弟们，使得他们重归军中，那一幕我毕生难忘！”
贺人龙突然发现自己煽起情来竟然是如此够劲够味，让下边儿郎们的呼声竟然是此起彼伏，让无数儿郎们也是热泪盈眶。
“那一战之后，我就在想，我们这些兄弟儿郎们成日里奋战在边荒野岭，不求荣华富贵，只求朝廷能够理解，朝廷能够给我们一碗饭吃，竖旗招兵，吃粮卖命，咱们就是这条命，从榆林又到登莱，从登莱再到辽东，我们转战几千里，这么些年来，我自认为我自己，我们这些兄弟儿郎们，对得起朝廷，对得起我们的粮饷，这么些年来，我们多少兄弟牺牲在战场，尸骨无存，我们从无怨言，但是现在，朝廷却要裁掉我们，裁掉你我在坐的大部分人，……”
贺人龙突然提高一个声调，目光环视：“我们对得起朝廷，可这朝廷，对得起我们么？！”
这一句话突然怒吼着问出，让整个场中都顿时安静了下来，甚至传到了街的另一边，无论是还在对峙的京营，还是江北镇那些士卒，都被这一句话给震动了，给激荡了。
“反了！”
“反了这破朝廷！”
“我们反了，打进皇宫去！”
“不给我们出路，我们就自己找出路！”
“凭什么这帮鸟人坐江山，就该咱们去卖命？现在连卖命钱都不愿意给我们，那我们就自己去拿！”
眼见得群情汹汹，一干人都被激怒了起来，呐喊着就要失控，贺人龙再往前走一步，让所有人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这时候他才双手举起向下一压，整个场面又慢慢安静下来。
“且听总兵大人说！”
“莫闹，大人有话说！”
“肃静，听大人为我们做主！”
贺人龙调匀气息，这才沉声吼道：“朝廷不给我们活路，我们该怎么办？贺某人也很彷徨无助，我不能坐视我的兄弟儿郎们就这样被扫地出门，回家饿死乡间，那我们要让朝廷听到我们的呼声，我们要让朝廷诸公明白这天下不是他们坐在殿堂里坐出来的，而是我们这些兄弟打下来的！”
“若没有我们，建州女真早就跨过辽东，打到了京师！若没有我们，察哈尔人早就越过边墙南下，甚至饮马长江了！若没有我们倭寇也早就肆虐江南，为所欲为了！若没有我们，那播州土司也早就独占西南，盘踞湖广了！可他们怎么还敢要把我们撵走？！”
“大人，可若是朝廷这些人依然不理我们呢？我们早就呐喊过，申诉过，可朝廷诸公何曾理会过我们的要求，连小冯首辅可怜我们，要求暂不裁军，要征讨蒙古，他们都不肯，宁肯不打蒙古，都要把我们给裁了啊！”
高杰有些高亢尖利的声音突然插入进来，猛然问道。
问得好，贺人龙忍不住内心夸赞了一句，心中也隐隐有些忌惮，这厮看不出居然还有这般悟性，感觉这家伙进了京师城里，怎么一下子就活泛了许多，变得格外机灵起来了呢？
高杰这个问话问出了下边所有人的心思。
这个时候，不但街对面的京营已经有不少士卒开始爬上墙，竖起耳朵倾听。
而另一侧的江北镇士卒索性就蜂拥而至，连那蔡烈也控制不住，索性就干脆一并过来了。
反正现在各方也没有打仗，就只是对峙僵持而已。
“若是这朝廷，这朝廷诸公，宁肯相信蒙古人，不肯留下我们这些兄弟儿郎，那这朝廷，我觉得留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就换一个人来坐江山掌朝廷，换一个能替我们当家做主，能替兄弟儿郎们着想的大人来替我们做主，兄弟们，你们以为如何？！”
贺人龙猛然提高声调：“这个人，除了小冯首辅，还能有谁？”
“对，小冯首辅当皇上，我等安享太平！”
“走，找小冯首辅去，咱们几千条命就卖给小冯首辅去了！”
“除了小冯首辅，还能有谁替咱们做主？小冯首辅当皇帝，我们保定了！”
刹那间，喊声震天，连带着江北镇和京营的士卒都跟着呐喊起来，沿着那东长安街迅速向西长安街传递过去，此起彼伏，延绵不绝。

第八百一十六节 干就是了！
全城震动。
东西长安街是何等地方？
以承天门外为中点，西面是大时雍坊和小时雍坊，是整个京师城中非富即贵的人家居所，而且也是重要的商贸和娱乐集中区域，同样重要的官署也集中在大时雍坊。
东面则是南熏坊、明时坊和澄清坊，这同样是中上层民众居住的区域，南熏坊更是武勋为主的富贵人群居住区。
承天门内就是社稷坛和太庙，可以说宫中一样有无数人听见这此起彼伏绵延不绝的口号声。
一时间整个东西城中，官员百姓都能听到了这震耳欲聋的呐喊声，在震惊之余，百姓们更多的还是好奇和兴奋，大周朝一百多年的故事这就要结束了，小冯首辅要当皇帝了，和那前宋赵匡胤当皇帝一样么？
要不要大赦天下，还得要犒赏三军，甚至咱们这京师城里百姓也能巴着沾点儿光，万一这小冯首辅当了皇帝，让朝廷给咱们京师城里拥戴的百姓人人都发上三五百铜钱呢？与民同乐，共享富贵嘛。
但对官员们来说，意义却不一样了。
这是要变天了么？
到底是针对内阁的，还是真的想要推翻张氏天下了？
一干武人自然是想不到那么多的，在他们看来，既然要造反，那就造个痛快，索性连皇帝到大臣都一干解决了，就只剩下小冯首辅最好，一个人当了皇帝，大家保着他，升官发财，皆大欢喜。
呼喊声从登莱镇这边开始，迅速波及到整个江北镇士卒，然后沿着长安街向西，京营贺虎臣部、杨肇基部，然后就是辽东军、东江军以及蓟镇毛承禄部，最后归结到最西面的山西军，以及靠北一些的蓟镇黄得功、左良玉部和宣府镇尤世禄部。
所有这些武人的心气这一下子都被调动起来了，别的他们不懂，但是造反之后从龙之功那大家都是懂的，谁最先喊，最先出力，那就是功劳最大，日后论功行赏，那就是首当其冲，当然这里边风险也最大。
但现在登莱镇那边已经先喊起来了，大家伙儿心气都燥了起来，谁愿意后人？
他们喊归喊，但是还没有来得及行动，所以这拥戴之功还说不一定，谁功劳最大，还得要看谁最先找到小冯首辅，把他推上皇位，谁先把一干文臣们拿下迫使他们承认小冯首辅黄袍加身为帝，这才是最大的功劳。
贺人龙喊出了这“小冯首辅当皇帝”这个口号时，还有些惴惴的。
之前无论是小冯首辅还是曹文诏那边传来的消息看都没这一出，都是想要逼宫内阁诸公和重臣们，让他们暂停裁军，确定攻伐蒙古战略，这样也算是把军队保下来了，谁曾想怎么自己脑子一热，面对着无数兄弟，这话匣子就刹不住了，一下子就直接说要改朝换代了呢？
贺人龙也想不起当时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了，反正就是稀里糊涂话题就走偏了，节奏也被带起来了，然后就一下子燃了起来。
一直到江北镇、京营乃至西面的辽东和东江镇的士卒也都跟着开始喊了起来，贺人龙心里才踏实下来，这个口号没喊错，小冯首辅当皇帝，通俗易懂，简单明了，他不当皇帝，这文臣们事后翻案，怎么办？
只要小冯首辅当了皇帝，谁想要翻案，那就是要翻小冯首辅的案，就是要挖小冯首辅的根底了，决不能忍。
见贺人龙还有些愣怔，高杰却早已经按捺不住，上前一步道：“大人，您还等什么呢？赶紧去西边儿三爵街，找到小冯首辅拥他入宫啊，这边我去和京营贺虎臣那边协商，一并把八部公廨和文渊阁围了，把这些文臣们都一起押到承天殿，今儿个就把这大事给办下来，……”
贺人龙这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对，正当如此，江北镇蔡烈那边……”
“蔡烈那边还是我把他拉着，咱们还得要去把八部公廨和文渊阁这边都围住，大人，尤世禄和黄得功、左良玉他们都在西边，只怕你还得要和他一道分这个功才行，……”高杰话语里不无遗憾。
听得出高杰话语里的不甘，贺人龙此时已经清醒过来了，摇了摇头，“鹞子，泼天富贵固然诱人，这里边风险也得要大家一起来担着，否则人家这么多人也都是不远千里来的，却被咱们一家独得，人家能答应么？一旦有个意外，人家给咱们背后反戈一击插上一刀，那咱们可就惨了，……”
高杰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就是单纯的内心不甘心，好不容易抢得这头功，冒了多大危险，却还要和人分享，的确不是滋味，但贺人龙说得也没错，真要独占全功，那就太招人恨了，弄不好就要被人背后插刀了。
一旦定了下来，贺人龙就变得格外果断有力起来。
这要拥戴小冯首辅当皇帝，三方面里一方面都不能少，小冯首辅是一方面，朝中群臣是一方面，还有就是宫中的皇上，嗯，甚至还包括太上皇——万统帝在内，都得要看管起来，否则这中间任谁出点儿差错，都得要功亏一篑。
贺人龙立即派人去联络贺虎臣，乃至曹文诏。
这么大的事情，估计贺虎臣也做不了主，虽然贺虎臣内心也是一样期待。
曹文诏得到消息时，傻了。
演变成这样，出乎所料，甚至连小冯首辅那边也没给他说这一出啊，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但想到这贺人龙和高杰二人，一个是贺疯子，一个高鹞子，平素就是要飞起吃人的，曹文诏又觉得不奇怪了，一个是桀骜不驯，一个是胆大妄为，都是不省心的主儿，这一趟进了京，不折腾出点儿驶来，那才不正常，但这一出却弄得太大了。
只是事已至此，已经容不得曹文诏多想了，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那曹文诏当然也不会怠慢。
天大的富贵凭空落到自个儿头上，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这还能有什么好想的？
干就是了！

第八百一十七节 入戏太深
“虎臣，太初，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的确有些出乎人们预料，军队和武人们的情绪已经愤怒到了不可抑制一点即燃的境地，我们能感同身受，小冯首辅能感同身受，但是只怕咱们朝中兖兖诸公却未必清楚啊。”
曹文诏稳了稳心神，“人龙是个忠义之人，知恩图报，我素来了解，恐怕他现在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先前也扪心自问想了一想，他说的话也不无道理，我们在外打生打死，壬辰之乱和倭人打，然后百十年来不断和蒙古人打，和建州女真打，和播州土司打，和叶尔羌人以及洞乌人打，多少将士儿郎葬身边陲，变成一堆白骨，可朝廷有几人记得咱们的功劳？”
“有时候想想也真没趣，坐在这个位置上窝窝囊囊，受各种白眼和腌臜气，碰上一个理解的上官还好，遇上那些个不知兵却还刻薄的，热脸贴人家冷屁股还得看人家的心情，这种情形你们现在还没有体会到，等到了我这个位置你们就能体会了。”
“不少袍泽兄弟都屡屡向朝廷上书，要设立枢密院或者大都督府，咱们武人也该有自己的娘家，可文官们就糊弄我们说有五军都督府，现在的五军都督府算个什么玩意儿，养老院，还是聋哑人留置所？遇上事儿，屁都放不出一个来，这也算是咱们武人的娘家？”
“不瞒你们说，变蛟也来了找了我了，说了外边各军的心思，他们觉得这一次一定要一劳永逸，不能再错过良机，若是再任由文臣们胡乱折腾，这江山社稷迟早要葬送在他们手上，我们武人也会成为历史罪人，我深以为然！”
曹文诏表明了态度，杨肇基和贺虎臣新中大定，也喜出望外，这就好办了。
杨肇基更为大胆一些，径直问道：“小冯首辅当皇帝是将士们一致的想法，但是小冯首辅自个儿恐怕未必愿意，也不知道小冯首辅的真实心思……，不如大人您去问一问，最不济问一问老冯总督？”
曹文诏摇摇头：“这等事儿别问，问也没答案，回答了也不一定从心，至于老冯总督，就别去为难他了，他也做不了小冯首辅的主，这种事情就得要咱们武人自个儿莽一波，大胆地干！”
“那大人的意思是……”贺虎臣也歪着头问道。
“贺人龙让高杰和江北军蔡烈已经把文官们全数围了起来，这一点就不用我们操心了，但是还有小冯首辅那边，得要一些生面孔去，咱们去见了小冯首辅，估计他一声叱骂下来，咱们下边士卒没准儿就怂了，我看让，毛承禄、耿继茂、尚学礼以及刘兴祚他们几个愣头青去做最合适，反正也为小冯首辅好，他们这帮人小冯首辅也不熟悉，骂也好大爷好，应着就是了，然后把小冯首辅抬进皇宫里，去了奉天殿御座上一坐，再把一干文臣押过去，让当今皇上禅让，小冯首辅受让登基就行了，……”
曹文诏一旦下了决心，就比任何人都还干错利索，而且考虑问题也更准确：“上三亲军那边我去亲自打招呼，他们只怕比咱们心思更热乎呢，旗手卫王成虎和四卫营邝天庚都是小冯首辅信得过的人，勇士营许朝是老大人一手提拔起来的，更无二心，这就齐活了，让他们把太上皇和宫中其他人，包括其他诸皇子都看管起来，一切就稳妥了。”
冯紫英接到消息时，已经有些来不及了。
消息是冯子仪传来的，他已经正式接掌了龙禁尉。
李桂保出任龙禁尉同知，掌管北镇抚司。
城中大小事宜，自然瞒不过龙禁尉，而这一两年冯子仪执掌龙禁尉之后越发低调了，但消息灵通程度却没有撂下。
只是这一次却是事发有些突然不说，关键是前期还是小冯首辅一手纵容指使的，只不过到现在有些走偏了，也让冯子仪既紧张兴奋，也有些着忙。
怎么好好地一场逼宫戏突然间就演变成了直奔黄袍加身的大戏来了，而且这还不是当事人所策划的，纯粹是群众演员们自行脑补上头搞出来的。
突如其来的这个变故也弄得冯紫英瞠目结舌，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一世里他也算是经历了不少事情了，却从没有像今日这样出乎意料，却又迫在眉睫，竟然让他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应对。
要强行给自己披上一袭黄袍？这种事儿不该自导自演才对么？若说那赵匡胤之前没有撺掇好一干兄弟手下做好周全准备，就那么临时性的突发状况就当皇帝了，狗都不信。
自己也不是没想过这种事情，事实上还想过很多次。
毕竟从自己去陕西挂兵部侍郎并担任巡抚开始，也就在有意识地抓兵权，回京担任兵部侍郎后，更是在张怀昌的默许下一手主导了整个京中京畿地区的军权调整。
一大批西北系的武将在这七八年间崛起，甚至还有一大批出身草莽的中低级武将利用对京营和上三亲军的清洗，迅速进入京营和上三亲军中担任要职，紧接着又在辽东、江南之战中一连串的大调整，彻底奠定了当下大周军权九成归于己手的格局。
可以说现在大周军中，除了寥寥可数的柴国柱、赵率教等几人不算是自己嫡系，其他要么就是自己的死党嫡系，要么就是自己老爹的绝对心腹，事实上连赵率教都能排入自己阵营，只不过辽东之战中他表现不好，才有些边缘化罢了。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宁有种耶？
这话无数人都听过，中国历史中，五代十国和南北朝中也有无数人亲身实践过，或者说，中国古代历史中基本上都是这样一种方式谱写的，有什么错么？
冯紫英想过，但是却没想过这么快这么仓促，或者说吃相这么难看，好歹他也是士人出身，二甲进士，庶吉士，翰林院修撰，一连串的名头，师长还是赫赫有名的士林名宿，朝中士人楷模，怎么一眨眼，自己却要“沐猴而冠”当皇帝了？
这不招人笑话么？
当然，单单是笑话一下其实也没啥，关键是这肯定面临着士林文人们的强烈反对啊，这才是最重要的。
不搞定这些士林文人，这未来的朝局肯定就会迎来激烈的震荡期，从内心来说，冯紫英是不愿意见到这种场面的。
他原本设想，武人和商人既然成为了自己的基本盘，那么利用逼宫手段迫使士林文臣稍作让步，这样一来推动对蒙古一战就可以进行，既避免了裁军损害自己基本盘，又能利用征服蒙古诸部来进一步确立自己权威，而这期间再利用工商业发展和考成法推行乃至科举制度改革，进一步来分化瓦解这些以地域、师长结合起来的士林群体，只要能够维持住一部分站在自己一边，局面也就会慢慢明朗化，进而水到渠成了。
想得如此美好，奈何这大戏却不按照自己预想的那样演啊，这帮群众演员怎么就入戏如此之深，一下子演得把主角的戏都给抢了呢？
当然真要这么演下去演成了，也不是没有好处，起码自己可以有一些理由来撇清自己，无论这种撇清有无意义，但好歹能让一些自认为知晓底细的人以为自己也是真的逼不得已而为之了。
但这出戏这样演下去会演砸了么？
冯紫英觉得演砸的可能性不太大，但是演出效果不太好，甚至需要其他更多措施来补救却是打有可能。
但话说回来，对付那些文臣，也许自己那种文火慢炖的方式未必就比武人们粗糙暴烈的手段更好，这没有试过还真不好说。
沈薛林三女一夜都没有睡好，可以说整个冯府的人就没有一个能睡安稳，除了那些懵懂无知的孩子们。
不断有人从后门进入，到后来干脆就直接从前门进来，相公一夜未睡，而老爷也从丰城胡同那边赶过来，早晨间才离开。
而且宝钗甚至听闻自己舅舅和牛继宗他们就在府外一直等着公公，然后一并离开的。
沈宜修从衣衫散乱的弟弟那里得知自己父亲也被武人们围困口压在了八部公廨和文渊阁了，但究竟在哪里不得而知，到现在也还没有消息传出来。
京营的士卒和边军各部已经封锁了整个紫禁城和大、小时雍坊、南熏坊以及东西长安街一线，不断有火铳和火炮鸣响，更是让人心惊胆战。
出了兵变叛乱，几乎没有第二个理由。
裁军引发的军中强烈不满在这一刻终于倾泻出来，十镇中除了甘宁、榆林、大同三镇外，其余各镇都有军队入京，加上白莲余孽趁机作乱，这一下子搅和起来，想不乱都不可能了。
紧接着就是夜里街巷中不断传来各种消息，但有一条则更是让女人们惊骇莫名，但却又在惊惧之后带着几分莫名的期盼。
小冯首辅当皇帝！

第八百一十八节 角儿，放飞自我
当这个回荡在京师城里大街小巷的呼喊声传入冯府的时候，整个冯府的人，上上下下全都都懵了，但很快他们就沉浸在了一种莫名的亢奋状态中。
爷要当皇帝了？！
真的？！
别是做梦吧？
当首辅已经是冯家上下觉得是祖先风水太好，冯家数百年可能才有这样的造化，但突然间冒出来这样一个说法，当皇帝，冯氏一族当为天子，这就太让人震撼莫名了。
这可是可以泽被后代的天家传承啊，一瞬间，沈薛林三人都突然间感觉到了一点儿微妙的东西。
想远了。
但搁在眼前却是让人兴奋乃至亢奋的事情，京师城上下都在传唱这“小冯首辅当皇帝”这一句粗浅直白却又恁地直击人心的话语，如何不让人心动？
但无论是沈宜修还是薛宝钗和林黛玉几女，哪怕是府里再没见识的婢女们，也都同样明白这一句话里边蕴藏着的绝大风险。
这张氏一族的皇位可是人家张氏开国皇帝泰和帝张营奎从前明手里夺下来的江山，那也是一路从苏州一直打到南京，然后又从南京大到了京师城的才坐稳这江山的，现在冯家何德何能，也要坐龙庭了？
你冯紫英是文臣，既非宗室之后，也非前朝遗脉，如果一定要论，大概也就是五代十国流行的那句话，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就这一点，冯紫英是最靠得上的。
武勋出身，大伯二伯老爹都是正经八百在边关上一任一任总兵做下来的，德高望重，而冯紫英也不负众望这么些年来牢牢地抓住了兵权，论下来，赵匡胤做得，冯铿又有什么做不得？
都这么想也许就好了，冯紫英自我解嘲地想着。
单单是武夫们这么想还不够啊，可他们就这么做了。
“文言，怎么办？”冯紫英摊了摊手，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毛承禄他们正在带兵往我府上赶来，要做什么，你也明白，你觉得我有必要避一避么？”
“避？往哪里避？大人就不怕伤了将士们的心么？”
此时的汪文言却早已经没有了昔日的优雅清冷气度，取而代之的是极度兴奋带来的两颊病态的潮红，一双单眼皮下眼珠精光闪烁，双拳紧握，气势如虹，“属下倒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而且是将士们自发如此，倒也省了许多麻烦。”
“文言，这可和我们原来商议的不符啊。”冯紫英提醒道。
“大人，您不也常说计划没有变化快么？因时而动，因势而动，既然贺大人和曹大人以及毛大人他们已经把这个势已经造得如此之好了，时机又如此巧妙，顺水推舟之举，何乐而不为呢？”
冯紫英当然清楚这个时候回避就是逃避，这一次躲了，日后恐怕就不会再有人相信你了，但如果就这样仓促地被毛承禄这一干人给“绑着”去登御座坐皇位，那也未免太过儿戏了一些。
“那文言觉得我现在该怎么做？”冯紫英不绕圈子了，径直问道。
“他们来了之后，大人也不必峻拒，好言安抚就是，若是他们提及那些要求，大人也莫要搭腔，只说尚未考虑过，但能体谅军中将士们的苦心和好意云云，剩下的就让属下去和他们沟通便是，……”
这才是真正的肱股之臣，接下来一切尴尬、腌臜、龌龊、卑劣之事都和冯紫英无关，那都是汪文言一手操作而成。
一切都如预测的那样，一个时辰之后，毛承禄等人已经气势汹汹地率领着大军抵达了三爵街，汹涌而至的三镇军队将三爵街围得严严实实。
三爵街所处的位置并不算是京师城内最中心的区域，而是处于金城坊、咸宜坊和阜财坊交界的位置，距离广宁伯胡同距离不远，只隔着一条街。
正因为这个位置距离大小时雍坊都有些距离，所以最初消息略微之后一些，但是这一片区域恰恰生活着的都是普通市民百姓，这等消息一传过来，立即就诚爆炸式地向周边扩散。
咱们这街坊邻居里也要出皇帝了！
以往说小冯修撰变小冯首辅，还有痕迹可循。
毕竟科举成名，从翰林院修撰到外埠去当地方官，然后回京顺天府丞，陕西巡抚，蓟辽总督，这都是一步一步走过来，大家都能接受。
文臣么，走得快一些，那小冯修撰本来就是绝才惊艳的人物，骤然登临首辅，大家震撼之余，也就接受了。
毕竟首辅也不能传承，下一辈读书不成，打回原形的情形也多的是，也没见沈一贯、叶向高、齐永泰、顾秉谦的儿子有多大造化？
但这一回不一样了，要当皇帝了，这么突兀，如天马行空羚羊挂角就来了，太刺激了。
很多人都还无法接受，但是当毛承禄他们率领的边军，也是寻常百姓在城中从未见过的武人衣衫袍甲，和京营诸营与上三亲军截然不同的士卒们来到这三爵街时，周边百姓才真正意识到，要变天了。
毛承禄带着尚学礼、耿继茂以及刘兴祚、刘兴治兄弟俩，直奔冯府，一直到冯府大门外十丈处方才下马。
毛承禄整了整衣衫，跟随其后的耿继茂、尚学礼以及刘兴祚也都学着整理了一下衣衫，这是要给未来皇上留下一个最佳印象了。
而刘兴治则没能得到这个机会，只能留在后边负责控制住军队。
不能谁都一拥而上要慕天颜，那就乱了套不是？
“蓟镇副总兵毛承禄携辽东镇参将耿继茂、尚学礼、东江镇游击刘兴祚求见首辅大人。”
虽然三爵街都被士卒们封锁了，三爵街周边小巷不少，而士卒们的封锁也只是防止军队行进收到干扰，并没有彻底禁绝百姓出门。
毛承禄也无意那样，甚至本来也希望自己这“面圣”之举能为士民所知晓，从龙第一功，岂能不让人广为传唱？
所以还是有不少大胆的市民在发现好像这些外镇边兵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凶神恶煞，渐渐胆子大了起来，开始溜出门来，沿着街巷，就汇聚到了冯府周围，要看这一场热闹。
冯府并没有开大门，还是原来的荣国府，侧门开了。
冯佑走了出来。
得知来人之后，冯紫英都觉得有些头疼。
这些自我加戏的龙套们一个个都上了头，可又不像贺人龙、黄得功那么熟悉，自己周边人与他们更无交道，像汪文言和吴耀青他们都对这些年轻一辈的武将子弟不了解。
像耿继茂、尚学礼以及刘兴祚这些人，冯紫英自己都不认识，除了一个毛承禄还算熟悉，其他人都是面都没怎么见过。
他也就知道耿继茂似乎是前世历史中耿精忠的祖辈，而尚学礼大概就是尚可喜的祖辈了。
三藩嘛，现在历史改变了，继续跟着毛文龙混也很正常。
刘兴祚他倒是知道，刘爱塔嘛，大名鼎鼎的反正将军，也算是可歌可泣，可惜历史上他与后金大战中战死了。
好在冯佑是一直跟着他在，现在年龄大了，留在宅中，他是见过毛承禄的，还算熟悉，他出面来正好合适，既不代表官方，也算给足面子。
“小毛总兵！”
“啊，佑叔！”毛承禄见是冯佑出来，心中也是一惊，却也有些兴奋，冯佑可是老大人的亲随，后来跟了小冯首辅，连小冯首辅也要叫一声佑叔的，在辽东时，很多年轻将领也都跟着叫佑叔。
“没想到小毛总兵还认识我，你们此番起来为何？”冯佑看着毛承禄，正色道：“首辅大人一直因病卧床不起在家静养，这是朝里朝外都知晓的，若是有什么朝务，请去文渊阁找崔、柴、冯他们三位，军务找孙熊袁三位大人，不该来此才对。”
从冯佑一出来时，毛承禄就已经开始酝酿说辞了，原本在周围百姓好奇的目光中还有些紧张，砰砰猛跳的心在冯佑说出这一番话时，也就安稳了下来。
他定了定神，舔了舔嘴唇：“佑叔，末将来首辅大人府上，也是迫不得已。”
“哦？小毛总兵为何这么说，当下大周朝可是天下太平，国泰民安啊。”冯佑假作不知。
“呵呵，眼下是这般，可咱们朝里很多人却忘了这天下太平国泰民安的大好局面究竟是怎么得来的，建州女真，播州土司，江南叛党，白莲妖孽，这些内忧外患是谁一手一脚浴血奋战解决掉的，可现在蒙古人厉兵秣马，正准备叩关南下，我们朝里诸公却要准备兔死狗烹了，末将不信佑叔，不，是不信首辅大人难道就不清楚这个情形么？还是被朝中那些只知道高谈阔论饮酒作诗的文臣们给蒙蔽了欺瞒了？”
毛承禄手里也没有剧本，之前设定的剧本早已无法用，毛承禄现在也是自己自由发挥，或者说他现在就是放飞自我，想不到那么多了，但是丢出来的哏，要看冯佑能不能接上了。
这个话题不好回答，但却不能不答。

第八百二十节 事成，声震长街
冯佑被冯紫英派出来应对，肯定也是有过一番交待的，但冯佑不是冯紫英，很多话题他不可能像冯紫英那样能随机应变，所以冯紫英也只能先行给他交待几个要点，能推则推，不能推的则反问带开话题，总而言之，不作实质性的回答。
眼下这府门外起码簇拥着数百市民，这些都是天然的舆论发酵器，今日答对，今晚就能传遍全城。
不仅仅有这么多老百姓，也还有这么多士卒在竖耳听着，这一样会关系到冯紫英在军中的印象和威信。
“小毛总兵这话可曾说给朝中诸公听过么？”冯佑淡淡地道：“首辅大人现在病中，一直未曾理政，……”
“但末将听说小冯首辅其实是不同意裁军的，而且当下蒙古人虎视眈眈，即将南下，弄不好就要再度上演几年前蒙古人饮马城下的情形，小冯首辅提出要先行解决蒙古人威胁的问题，但朝中诸公为什么不答应？他们把我们这些一辈子戍边守疆的边军当成了什么？寇仇？反叛？还是乞丐？”
毛承禄的语气也有些激动起来。
这都是掏心窝子的话，并没有什么添油加醋，昔日在辽东在东江所受的种种苦难，都浮起在心中。
这里边固然有赵率教他们当时的排斥，但亦有朝中的冷遇，相较于那时候的辽东，东江镇就像是后娘养的。
这个问题冯佑就没法回答了，不过这也足够了，把话题抛出来，让周边民众和普通士卒都听到了，明日的《今日新闻》再跟进，话题操作就能具有很大的主动性了。
看着冯佑不言语，却是皱起眉头似乎在思考，毛承禄稍作冷静，便道：“佑叔，末将知道您在首辅大人跟前多年，请您转达我们边镇将士一片诚心，此等大好社稷江山，关乎亿兆民众的福祉，非是我等要走这一步，而是不得不如此，……”
“你们要走哪一步？”冯佑立即提高声调，讶然问道：“首辅大人断然不会接受任何狂悖之举的，你们也应当去找内阁诸公和重臣们好好反映，这样才是解决之道！……”
“呵呵，狂悖之举？”毛承禄疯狂一笑，“这天下中狂悖之举难道还少了么？只可惜不是我们做的，这些文臣都宁愿放任蒙古人兵临城下，也要把我们边镇儿郎们裁掉赶回家中饿死，这不是狂悖之举？我们的要求早就向朝中诸公告知，可是他们何曾理会？现在也不必了，反正他们都已经被贺总兵他们押到奉天殿去了，在那里正好说个通透！”
冯佑踏前一步，严厉地道：“小毛总兵，你意欲何为？”
“佑叔，我敬您，但是我们要做的事情，你却阻挡不了，这朝中白脸奸臣太多，我等是争不赢的，纵然能杀了他们，但是我等却又要落下一个千古骂名，这等事情我们也不愿意做，那就只能请小冯首辅当皇帝，让小冯首辅来为我们做主！”
冯佑提高声调：“首辅大人会为你们做主，但是你们要先撤回去，……”
毛承禄心领神会，连连摇头，声音也提高几度：“小冯首辅若只是首辅，他便做不了这个主，也斗不赢朝中这些白脸奸臣，要不小冯首辅也不能被逼着只能在家中养病赋闲，只有他当皇帝，才能真正能替我们做主，所以我们只能请小冯首辅当皇帝了，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
早已经被二人对话所吸引的身后士卒听得主将这么一说，哪还不明白，关系到自己会不会滚回家中去啃土的命运，这个时候他们自然心气比谁都齐，顿时一起呐喊了起来。
“小冯首辅当皇帝！小冯首辅当皇帝！小冯首辅当皇帝！”
一时间，声震云霄，袅袅不绝。
这一呐喊起来，向着四周扩散开来，立即就有一些有心人在里边四处奔走呼号，把整个口号也略为改变了一下，“小冯首辅当皇帝，京师百姓享太平！”
连带着许多看热闹，或者说对冯紫英名声本来就有些仰慕的寻常民众，也都起哄似的跟着喊起来，“小冯首辅当皇帝，京师百姓享太平！”
成了。
冯唐安坐在椅中，看着满脸兴奋和激动的牛继宗、王子腾与一干人来回奔走，不断吩咐人出去，又有人进来禀告，也是摇了摇头。
这局面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他也是糊里糊涂。
不过他之前就专门将这些情况告知了儿子，但冯紫英却只说了一句，由得他们去，一切尽在掌握中，不会出乱子。
那就索性由得他们去。
现在看来这声势确实是造出来了，但却不像是乱子，更像是一种推波助澜的好事儿。
王子腾和牛继宗一门心思要恢复枢密院和大都督府，要彻底改变文臣对武人视如鹰犬般的格局，为此才会在那等时候主动招安归降，又在这五军都督府里蛰伏，等的就是这一日。
但冯唐内心来说，对自己儿子要当皇帝这一说是持有疑虑和担心态度的。
在他看来，儿子已经成为文臣之首，这首辅之位已经坐上，就算是现在根基浅了一些，但是谁不是这么过来的，一任之后，自然就可以大权在握了，那韩爌也好，孙居相也好，李邦华也好，他们都五十好几了，能折腾得了几年，能和你三十岁的首辅比么？
现在却骤然被推上这样一个位置上，就真的不好说是祸是福了。
当然，要说冯氏一族对这皇位没有一点儿觊觎之心，那也是假话，毕竟关系到冯氏一脉，自己那么多孙子，若是真的这天家重器气运移到了这冯氏一脉上，起码自己的孙子这一辈就算是稳了，否则那么多子孙，又有几个能保证读得出书来？
正因为如此，冯唐对与王子腾和牛继宗的热衷才会半推半就，到后来自己儿子似乎也有些默许的迹象，以儿子的老练深沉，他自然明白意思，也就干脆合力做起来了。

第八百二十二节 冯氏不为帝，将如苍生何
面对着门外汹涌如怒潮般的呐喊呼号，冯紫英之前和汪文言商量的对策似乎都有些多余了。
这毛承禄倒是一个妙人，大明其道地就当着京师民众和边镇士卒的面儿把话喊响了，不信任那帮文臣，也不相信作为首辅的冯紫英能斗得过那帮文臣，首辅护不住武人。
只有皇帝才能护得住武人，就这么简单一个道理。
只有冯紫英当上皇帝，武人才能拥有和文臣抗衡的法统体例。
至于说当今宣顺皇上，那是个什么玩意儿？人嫌狗厌，谁把他打上个眼了？
连京师城里民众都能随意调侃宣顺皇帝的事儿，那也能叫皇帝？
站在门内的冯紫英和汪文言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出去。
是再拖一拖，还是就这么走出去？或者让武人们涌进来“强行”把自己“护送”出去？
冯紫英略作思索，就摇了摇头，不再犹豫，径直走了出去。
既然商量好的对策不好用，那就随机应变吧。
本来这种情形谁也没遇见过，都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想那赵匡胤被黄袍加身的时候，多半和自己这种情形也差不多，就算是早有一些准备，但是在具体细节上，只怕也未必都是丝丝入扣有条不紊地，谁也不能预料到这中间会出现什么样的变故，还不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一应对？
这坐天下的事儿哪有那么容易的？
看着满脸“病容”，还有些“憔悴”，但精神尚好的冯紫英从门内走出来，冯佑立即让到了一边。
冯紫英坦然走出，站定，“承禄，何故如此？”
毛承禄、耿继茂、尚学礼以及刘兴祚几人都是福至心灵不约而同齐刷刷地跪下，而身后的士卒们也在刘兴治的带领下，紧跟着都全数跪下，吓得周围的老百姓一时间不明所以，也只能跟着跪下，时间整个冯府外，三爵街内，竟然成了一片黑压压的跪拜之态。
“首辅不出，奈苍生何？”站在巷尾一名茶楼说书人看到这一幕，一边跪下，一边忍不住慨然叹道：“天命所归啊！”
“若是首辅大人不肯应末将的恳请，那末将和这几千将士，就只有跪死在这门前了，……”
毛承禄泣血声声的恳请让人无不“泪目”。
冯紫英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很有点儿表演天赋，但是这种场景不能久演，共情的高潮素来很短，一旦冷却下来，很多东西就会让人起疑。
“承禄，何须如此？内阁诸公和重臣们……”
冯紫英的温言立即被毛承禄一旁的耿继茂打断，只见这厮连连猛磕几个头，把把地下青砖撞得砰砰作响，然后抬起头来宏声道：“首辅大人，请您不必再做推辞之言，内阁和重臣们若是会关心我们武人死活，那我等也不需要不远千里进京来求救了，到这等时候，若是首辅大人还不能就我等一命，我们几十万边军就只能饿死在那荒郊野岭，做那孤魂野鬼了！”
“是啊，大人，还请就我等一命！”
刘兴祚和尚学礼也是连连叩头。
一直躲在军士中的刘兴治终于看到了回头的毛承禄给自己的一个隐晦眼神，深吸了一口气，一咬牙，埋头在地突然喊道：“首辅大人，奉天殿的诸公已经在等大人登基，那当今皇上也已经在那里等着内禅与你了，这社稷天下，唯有德者居之，张氏天下已过二甲子历经七帝，也该是兴衰更替的时候了，就请皇上立即去奉天殿登基，我等安享太平，……”
冯紫英愕然，忍不住抬目望去，只是一大堆人都跪伏在那里，如何看得清，但这声音他却牢牢记住了。
这是谁的部将？
一口气念完，刘兴治这才将摊在地上的这张纸条一口吞下，再不做声。
伴随着这一句“安享太平”，此起彼伏的“小冯首辅当皇帝，天下百姓享太平”这句话终于又开始此起彼伏起来，而且越来越响。
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京师百姓享太平”被巧妙的变更成了“天下百姓享太平”，只有躲在那一隅的吴耀青、冯子仪和王子腾三人会意地交换了一下眼神，松下了一口气。
已经“由不得”冯紫英同意不同意了，一匹战马被让了出来，一群将士将冯紫英扶上马，也不知道哪里弄来的一袭半新旧赭黄色披风裹在了冯紫英身上，这情形让坐在马上的冯紫英怎么都感觉像是陈桥兵变的一个翻版，而且模仿太拙劣了。
可这却完全不影响结果，甚至更好。
赵匡胤好歹还遭遇了韩通的反抗，但在这京师城中，哪一个有不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武人？
当然，反对声会更大，文臣们会接受这个结果么？
冯紫英也不确定，除了傅试、潘汝桢二人隐约试探式的提出过一二外，就连练国事、耿如杞、郑崇俭、方有度、范景文、贺逢圣这些关系极为密切的同学同僚，他也没有流露过这方面的意思来。
实在是没有这方面的酝酿，一旦贸然透露出来，恐怕就会引来巨大的心理震荡，进而引发内部的决裂了。
只是事已至此，有些时候也就只能悍然前行了。
不过，冯紫英也并非毫无准备，有些人是改变不了，但是有些人却未必。
顾秉谦得到消息时忍不住以拳击掌，兴奋得在内堂里连连转了几个圈子。
他一直没有回昆山，不是不想回去，而是不想这样窝窝囊囊地回去，而且他也知道自己在昆山老家的风评和人缘关系都不好，这样回去，只会沦为笑谈。
冯紫英给了他足够的礼遇，所以他也就顺水推舟地留在了京中，好歹他也是前任首辅，在京师城倒也没有多少人恶言相向。
只是这种局面如此巨变，让顾秉谦都始料不及。
之前只是觉得内阁陷入了僵局，韩爌、孙居相、李邦华、朱国祯等人或明或暗地抵制冯紫英，再加上崔景荣、柴恪和徐光启三个猪队友对冯紫英支持不力，或者说在裁军与征伐蒙古问题上产生了巨大分歧，使得冯紫英不得不以“病隐”的方式暂时放弃执政，进而又崔柴徐三人联合执政。
可崔柴徐三人在顾秉谦看来纯粹就是三个废物，根本驾驭不住局面，面对韩孙李朱几个的节节进逼，只能不断退让。
这帮人其实也根本不是什么盟友联合，完全就是因为在裁军问题上一致的临时媾和，在其他政策上更是各执己见，甚至连冯紫英当初组阁时基本达成一致的几项政策也都被搁置了下来，这完全沦为了一帮配角，反而给了韩孙等人机会。
“老爷，现在该怎么做？”长随见顾秉谦如此兴奋，连忙问道。
“嗯，你说八部公廨和文渊阁那边都被围了，大部分人都在里边？”顾秉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背负双手踱步道。
“传过来的话是这般说的，但是现在应该是陆陆续续被那些武人压着往宫里去了，现在内外都是被这些边军给控制了，京营那些人甚至还在配合边军行动，这京师城完全就成了武人的天下了，……”长随也是感慨不已。
顾秉谦沉吟了一下，“你马上安排人去找汤宾尹，对了，还有缪昌期，他们两人现在都在京中，想必听到这个消息也都该有想法了，既然紫英看得起老朽，老朽自然也要尽一份心了，……”
“啊？”长随还不知道传话人是哪儿来的，听得老爷这么一说，才吃惊地道：“是冯首辅……”
顾秉谦微微颌首，“你知我知边行了，赶紧去找汤宾尹和缪昌期，这两位也是一门心思琢磨事儿的，不肯离开京师，不就是存着还想要再搏一回的心思么？我就不信他们看着李邦华、朱国祯风光无限，自个儿却落魄无比，会甘心？”
长随也是跟着顾秉谦多年了，连连点头，但随即又问道：“那黄汝良呢？老爷可否需要……”
黄汝良？顾秉谦一顿，本想摇头，但是想到局面又不一样了，还拘泥于以往的个人恩怨，未免就太狭隘了，日后冯紫英登基为帝，这局面还不知道又会变成什么样呢，自己何必计较那些？
若是自己主动去找人张罗，把黄汝良也叫上，也显得自己大度，若黄汝良自己不识抬举拒绝，那正好是他自绝于新朝了。
“也罢，你再让人也去找黄汝良，说明原委，大家既往不咎，同心协力，共襄盛举，……”
……
缪昌期最先得到顾秉谦的召唤，自然是喜出望外。
他已经在京师城中混得惨淡无比，甚至连生计都有些接济不上了，可回江南又有些抹不开情面，加上现在又贪恋上了一个俊俏小哥儿，所以当得到这个消息，简直是喜从天降。
汤宾尹却是和自己最得意的门生韩敬在一道，得到顾秉谦的召唤，却显得很冷静。
“子敬，你以为如何？你和冯紫英是同学，现在这种局面，你觉得冯紫英能成事么？”

第八百二十三节 难测，惶恐
“老师，对冯紫英，学生是真的从来没看懂过，也无从评判他的一切，因为他所作的一切，基本上都是超出了寻常人的想象的。”韩敬有些苦涩地摇摇头。
在青檀书院里时，他对冯紫英的印象不算很好，最主要还是觉得这人太过于喜欢哗众取宠，博取眼球，当然也不排除有些觉得对方抢了自己风头的缘故。
要知道在学院里几名最负盛名的学子中，许獬，自己，加上练国事，也就这几人，但后来冯紫英一来，似乎光环就逐渐往其头上移过去了，这让他内心也是有些不忿。
只不过后来冯紫英崛起太快，尤其是科举成名之后又提出了开海之策，一跃成为青年士子中的翘楚，连那一科的状元练国事都被其压住了风头，韩敬就更不用说了，所以这份心思也才慢慢散了去。
当一个人与自己相若时，自然会生出不服不忿的情绪，但当人家远远将自己踩在脚下时，那些无聊的情绪自然烟消云散。
韩敬的话让汤宾尹也无言以对。
的确，冯紫英这个家伙在朝堂中的表现实在颠覆了所有人的想象，如三十岁当首辅一样，你能想得到么？
而他之前入阁，当重臣，哪一步都如登天梯一般，无一不是破天荒的。
所以当他现在被人“拥戴”要当皇帝，虽然还是让人惊骇，但好像就不像其他人那样难以接受了。
“那你的意思是……”汤宾尹沉吟。
“从没人觉得他之前做的一切能成，但是却都成了，所以，没人能看穿这个人，他所作的一切，也没人能评判，如果一定要做一个决断，也许加入就是最明智的。”
韩敬的话让汤宾尹忍不住挑了挑眉，“加入？子敬，你是说我们附和六吉？你考虑清楚，那会让我们站在所有士人的对立面，而且张氏一族真的就已经德不配位了么？”
韩敬摇了摇头，“附和六吉公倒不一定，如果我们真的要更替新朝，那为什么要附和谁呢？我们自己一力推动难道不行么？相信这个时候冯紫英是很愿意见到向我们这样的支持者，他现在的主要支持者集中于军队武人和商人，真正有分量的士人屈指可数，如果老师能够率先表态，未必不能抢在六吉公之前。至于说士人对立面，我们不是士人么？六吉公不是士人么？我相信当时公（缪昌期）肯定也会毫不犹豫地跳出来支持的，他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另外还有本来就是冯紫英的支持者，如练国事、潘汝桢、傅试之流，他们或许会犹豫一下，但是很快就会站定脚跟，……”
韩敬这个时候显得格外冷静，这么些年来他一直在琢磨冯紫英的成功之道，但发现自己真的没法效仿，不过既然现在自己和冯紫英已经不在一个层面上了，那么就应当坦然面对，然后寻找追逐对方路径。
“另外老师所说的张氏一族是否寿终正寝，看看当今皇上这几年里的动静，老师不觉得可有可无了么？或许这才是冯紫英滋生取而代之的野心，以及军队支持冯紫英的缘故吧？”
韩敬的话终于帮助汤宾尹下了决心，“子敬你说得对，既然事已至此，若是我们再拘泥于那些繁文虚礼，那就只会坐失良机，没有办法改变的事情，那我们就应当顺势而为，从中谋取更大收益，现在江南士人四分五裂，北地士人也是两派对立，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士人们现在竟然成了一片散沙，也难怪武人们也敢突然爆发对我们发难起来了，……”
“老师不妨去和飞白公说一说，让他莫要强出头，以当下之势，冯氏一脉已然不可阻挡，他若是还要拘泥不化，只怕难以落得一个好下场。”
韩敬知道自己老师和熊廷弼关系颇佳，虽然熊廷弼是湖广人，但是却和湖广士人主流派如柴恪、杨鹤、郭正域这些人关系一般，反倒是和汤宾尹交情很深。
“不求他出面支持，但保持沉默总能做到吧？”
汤宾尹苦笑着点点头：“尽力而为吧，飞白此人的性格，你也不是不知道，哎，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
当“小冯首辅当皇帝”这一口号传遍京师城时，身处八部公廨和文渊阁一般被围困起来的文官们却是都被震懵了。
怎么都没想到冲入京师城里的这些边军们居然相出了这样一个狠招来对付朝廷。
这分明是在有意分裂文官群体。
无论是崔景荣、柴恪和徐光启，还是韩爌、孙居相以及李邦华和朱国祯他们，亦或是练国事等人，都不相信冯紫英会走这条“歪路”和“绝路”。
都已经官至文臣之极了，若不是因为政见和大家分歧太大，自己又要一意孤行推动所谓改革，哪里需要托病不出？
谁都知道在过了这一段僵持期之后，总会寻求妥协，最终还是要让冯紫英这个首辅归位的。
文臣们都想象不出谁给这些粗鲁不文的武人出了这么一个阴毒主意，不管冯紫英是否接受，这都直接让文官内部就要出现裂痕了。
这个口号一出来，很多人不会再信任冯紫英，冯紫英也同样清楚他难以再获得很多人的信任，而他这个首辅就会干得相当艰难了，这种情形下，没准儿也就会生出别样心思了。
这一手真狠。
这是高手在布局出手。
不出所料，紧接着就是蜂拥而至的边军，而京营士卒却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边军们就没有那么好说话了，本来就对文官们就充满了仇视和敌意，再加上武将们有意无意的放纵，这对文官们的态度就越发恶劣，再无复有往日可以对武人们颐指气使的气势。
根本没有给文官们再有多少多余话，如赶猪赶狗一般，径直就把所有往宫里赶，而这种态度也意味着什么，让文臣们都有些惶恐不安起来了，万一这帮武夫真的要不管不顾的乱来一通，这该如何是好？

第八百二十四节 刀斧加颈，“大义”何存
面对着根本不和他们废话的这些士卒们手中举起的火铳和刺刀，韩爌和孙居相一干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这一次这些武人是要来真的了？
一直没见到有中高级武将出面，最多也就是一些把总之类的中级武官们在吆喝着士卒们，但是言语里依然有些放纵和袒护。
这些早就一肚子气的士卒们对文臣文官吏员们自然就没有多少好态度，叱骂羞辱，甚至推搡动作就少不了，甚至还有一些嘴硬的文官挨上几枪托，打得头破血流鼻青脸肿的也有，这在以往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可在这八部公廨到奉天殿这段路上却在屡屡上演。
很多熟读历史的官员们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晚唐和五代期间那些跋扈张狂的藩镇，对文官如猪狗，呼来唤去，动辄打杀，若真是突然间文官体制崩溃，回到了武夫当国的时代，那自己这些人岂不是还有要生活在那个悲惨的境遇中了？
一时间所有人内心都是惶恐不安和悲观绝望，不知道前景究竟如何。
崔景荣、柴恪与徐光启三人走在最前面，韩爌、孙居相、孙鼎相、孙承宗、练国事、王永光、李邦华、朱国祯、杨涟等人紧随其后，两边罗列的士卒肆无忌惮地看着这群故作从容淡定的官员们，一种说不出快意感萦绕在他们心中。
某些笼罩着的神圣光环一旦被打破，也许就很难再恢复了，看着这群在刀枪下一样不得不屈从的官员们，虽然只能是隔着几步开外冷眼看守，但是还是能带来某些触动。
崔景荣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孙承宗，以及面色复杂的练国事，忍不住问道：“稚绳，难道就这样任由这些武人肆无忌惮地乱来下去，咱们就眼睁睁看着束手无策？”
“自强公，您都看到了，这是些什么人？全都是大头兵，伍长，什长，队长，哨官，连一个把总都看不到，我们和谁说去？他们能听我们的，听得懂么？”孙承宗叹了一口气，“而且这来的还不是一个镇的，看看军服就知道了，登莱镇和江北镇的都有，而且蓟镇、辽东、东江、山西的都进京了，就算能劝说到一家，其他呢？”
周遭的大臣们都听到了崔景荣和孙承宗之间的对话，边军进京的确是让人难以接受的，可关键是还进城了，京营以白莲余孽闹事需要镇压为由开了城门，让这些边军乱哄哄地都入了京，酿成了这场灾难，京营究竟在里边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谁都难以断言。
现在局面已经走到了彻底失控的境地，这个时候无论文官们和这些武人谈什么，他们都不肯相信，因为在昨日那般京营和边军对峙不下那等严峻的形势下，大家都没有同意武人们提出的停止裁军征讨蒙古要求，现在一下子被边军“俘虏”了，你要说文臣们都同意改弦易辙暂停裁军征讨蒙古了，你说这些武人会相信么？
所以这些武人才不肯信任文官，而要找到一个保证，这个保证就是要让冯紫英当皇帝！
首辅变皇帝？！
听起来太过荒诞，但是却真正上演了，而且文臣们也隐约听见了士卒们在说已经有另外的边军去三爵街“拥戴”冯紫英去了。
在文臣们看来，这就是强行绑架，冯紫英肯定会断然不从，但这些武人都走到这一步了，他们也没有了退路，最终结局如何，谁都无法预料。
一干数百人，从承天门进宫，看样子上三亲军也早已经屈从于边军的威势了，宫门大开，过午门，金水桥，奉天门，一直走到奉天殿，所有人下意识地停了下来，就在这奉天殿门前站定。
士卒们也不在催促，只是远远地列队警戒，将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们守着，却也不理睬他们。
“你们说，他们去找紫英去了，紫英会答应么？君豫，你觉得呢？”崔景荣看了一眼柴恪，又看了一眼徐光启，在众人脸上，最终落在练国事身上。
谁都知道练国事是冯紫英最忠实也是最亲密的密友，冯紫英的态度，从他这里就能略窥一斑。
“自强公，诸公，这不是紫英能不能答应的问题，谁在面对这么多刀枪的时候，还有说话的权力么？”练国事环顾四周，“那些大头兵能听你解释和劝说么？”
“可是紫英在这些武人心目中极有威信，很多人都是紫英在当兵部侍郎和在陕西、辽东打仗时一手提拔起来的，……”韩爌反驳。
“虞臣说的没错，紫英应该可以制止这些人，他做得到！”李邦华也帮腔。
原本对冯紫英政策反对最为激烈的南北两方领头人物这个时候不约而同地表明了态度，都认为冯紫英有这个能力驾驭住军队。
“呵呵，虞臣公，孟暗公，换了其他事情，或者说在其他情形下，紫英肯定能够压制住这些武人，但是现在，这些武人都走到了这一步，他们根本就不相信我们内阁，或者说不相信我们这些文臣了，没听见他们一直在叫嚷说朝廷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么？他们就认定朝廷宁肯裁军都不愿意用他们去打蒙古，说打蒙古阵亡几十万还得给抚恤，而裁掉几十万，连安家费都可以分成几年给，你们觉得这种情形下，他们会相信某一个人几句话么？”
练国事语气很平静，“我想这大概就是他们喊出要让紫英当皇帝的唯一原因吧？因为紫英和我们一样是士人出身的文臣，虽然原来提拔过他们，对他们有恩，但是紫英的身份仍然是士人文臣，纵然观点有所差异，但是最终还是一体的，他们不蠢，所以才会非要推紫英当皇帝，因为他们知道只有紫英当了皇帝，才可能改变立场，才会站在不一样的角度来替他们这些武人考虑，……”
每一句话都是如此犀利而又深刻，毫不留情地剥开了这里边最真实的内涵，事实上在座的人又有谁不明白这个道理，起码重臣都明白。
冯紫英现在身份是士人文臣，所以再怎么都不可能背离这个群体，只有让其失去士人文臣这个身份，变成皇帝，才会站在最高点来考虑武人的想法和利益。
现在的宣顺帝实际上是丧失了这个权力和威望，所以才无法承担起这个责任，这也是武人们只能选择更替王朝这一步，否则他们就真的只能乱杀一通，彻底回到南北朝和五代十国那个武夫当国的混乱时代去了。
“这是谁替他们出的主意？”孙居相咬牙切齿。
“谁知道？天下人聪明的可不少，想要火中取栗的也不少。”练国事淡淡地道。
“不是王子腾，就是牛继宗！”立即有人道。
“没准儿就是六吉公。”还有人藏在人堆中突然冒出来一句。
众皆哗然。
还别说牛王二人大有可能，灰溜溜下台现在还在京城里恋栈不去的顾秉谦亦有可能。
牛王二人一直希望恢复武人的地位，而顾秉谦是不甘心就这样狼狈回乡，只有重新颠覆这个朝局，他们才能有机会。
而建立新朝就是最好最彻底的手段。
“那你的意思是紫英可能不得不……”柴恪沉默许久，才问道。
“子舒兄，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问我也没有答案，紫英的性格，我们都很难判断，但紫英也有一大家子人，这些武人现在走到这一步，恐怕已经没有退路了，若是不遂他们之意，只怕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练国事摇摇头。
所有人现在都不得不考虑要面对这个现实了。
练国事说的没错，现在进京这帮人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们必须要达到他们的意愿目的，让冯紫英登基为帝，然后赦免他们的罪过，再利用冯紫英在裁军和对蒙古征伐政策上的分歧，推动对蒙古一战，避免裁军。
这样他们才能对留在各地驻守的兄弟们有所交代，否则只赦免了他们，而留在各地的兄弟们照样被裁掉，那一样会酿成大乱，也失去了来京城这一趟的意义。
崔景荣和柴恪、徐光启三人会意地交换了目光，走到了一边：“当下这种局面，我估计紫英只怕会被那帮武人挟持而来，你们以为当如何应对？而且到时候不管紫英是什么态度，我估计武人们肯定要逼着我们都一一表态，大家的一家老小皆在京中，现在京城全被他们控制，若说是有多少心存大义而不顾家中老小，我觉得很难做到。”
崔景荣这番话是实话，虽说都是士人当威武不能屈，但真正落到自己头上，又有几人能堪破？
一大家子，妻儿老小，刀斧加颈，谁能硬着脖子说不？
这帮武夫走投无路之下，恐怕就真的要杀人立威，否则下一步就该是他们自己人头落地，所以这都是逼的。
柴恪和徐光启也觉得棘手，就算他们扛得住，那其他文臣们呢？恐怕没有人会以身试险来试探武人们敢不敢真的杀人。

第八百二十五节 心态渐变
柴恪苦笑摇头：“自强，没人能做到，武人们之前的要求，其实也不算太过分，只是和朝廷政策侧重略有分歧，征伐蒙古自然不需要裁军，这个要求也在情理之中，只是现在突然要以紫英当皇帝来作保证，不肯再相信我们这些人，却给我们出了难题啊。”
徐光启也接上话：“武人们对我们的印象恐怕糟糕到了极点，就算是紫英劝说他们，他们也未必肯信，而把紫英推上皇帝之位，那其实就是逼着紫英与我们决裂。”
崔景荣点点头：“正是如此，这一手相当狠辣，没准儿就是六吉公想出来的招数呢。”
“可真走到这一步，我们怎么办？”柴恪反问。
崔景荣默然不语，内心却心乱如麻。
还是徐光启叹了一口气，“不仅仅是我们，其他同僚恐怕都面临这个问题，紫英若是被挟持过来，推上御座，当今皇上为了保命，肯定也会配合主动禅让，那等时候，轮到我们这些人表态，你我三人首当其冲，该如何？”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武人刀斧摆在面前，三个阁老首当其冲需要表明态度是否拥戴冯紫英为帝，崔景荣更是需要第一个表明态度，模糊或者闭口不言，都很难过关。
崔景荣叹息不止。
从内心来说，他当然不太认可武人的这种方式来更替王朝，对于作为士人来说的他，这种方式也更难以接受，但是要说对冯紫英黄袍加身为帝本身这件事情来说，崔景荣反而没有那么抵触。
从万统帝到宣顺帝，甚至可以推到前两任皇帝，元熙帝和永隆帝，除了永隆帝的表现稍好外，元熙帝几乎就是骄奢淫欲如同隋炀帝一般的表现，而万统帝则纯粹是折腾，而宣顺帝就几乎是傀儡了，这几任皇帝给崔景荣的印象都很不好。
冯紫英接触这么些年，除了在科举改革上太过激进外，其他观念和政策都是很符合崔景荣的观点的，而且崔景荣也不像韩爌、孙居相这些士人那么激进，认为与士大夫共天下，更应当是士人掌权，皇帝居于弱势地位才更符合士人天下的角色，他更倾向于皇权和相权相得益彰的平衡。
柴恪的观点和崔景荣相似。
冯紫英与其私交更为密切，但是这不是他支持冯紫英为帝的理由，只是处于这种情形下，好像也别无选择，若是要人冒自身和一大家子性命危险来反对，柴恪觉得自己也很难做到，所以这种情形下，冯紫英真的登基为帝，也并非完全无法接受。
相比之下徐光启心态就要比崔景荣和柴恪要开放得多。
他本来就是一个较为纯粹的学术性官僚，对士人身份并没有那么太在意，否则也不会信西教。
在他看来冯紫英很多观点和他十分投缘，而且他也很赞同冯紫英一些在很多人看来十分激进甚至离经叛道的政策，比如科举改革加入格物财计，所以从内心来说徐光启认为冯紫英登基为帝只会让未来更光明美好。
见二人都沉默不语，脸上纠结的神色却是清晰可见，徐光启也能理解二人的为难，便道：“你们二位可能难处更大，若是没有选择的余地，便由我先来表态吧。”
崔景荣和柴恪大为震惊，“子先？”
“我没你们那么顾虑，虞臣也好，伯辅也好，孟暗也好，他们本来对我也没多少好感，我也不需要获得他们的认可，真不让我当这个阁臣，我回去自己继续琢磨格物，更悠闲轻松，没准儿还能做更多的事情。”徐光启坦然道：“从我内心来说，紫英真的登基为帝，我反而觉得是好事，可能抱有这种心态的人不少，只是他们都碍于这样那样的原因无法启口，更不敢第一个开这个口，那就不如我来打破这个禁忌，也好缓解他们的尴尬和压力。”
徐光启的这个态度说实话让崔景荣和柴恪都松了一口气。
若是徐光启率先主动愿意奉冯紫英为帝，那崔柴二人压力就大减，哪怕随后也附和，起码不至于招来其他士人太多攻讦，徐光启可以不太在乎这些，但他们俩现在隐隐是北地和湖广士人领袖，却不能不在意。
沉吟了一下，崔景荣才道：“子先，你这么做，可得要做好招来漫天谤责的心理准备啊。”
“我有这个考虑，不过有些人是明骂实喜，说不定骂一阵后，还非要跟着我一样，甚至我觉得也许局面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糟糕，真正死硬顽固的，也许没有我们预期的那么多，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也许用在这个时候正合适。”
徐光启话语里有了几分淡淡的嘲讽，也不知道是自嘲，还是嘲弄别人。
就在催柴徐三人密议时，韩爌、孙居相以及李邦华和朱国祯也在商议。
“那些武夫真要逼着我们拥戴紫英为帝，我们当如何？”韩爌看着孙居相孙鼎相兄弟俩，也瞥了一眼李邦华和朱国祯。
孙居相孙鼎相两兄弟异口同声：“官可以不做，这事儿我们兄弟俩断不会屈膝！”
李邦华和朱国祯却是讷讷半晌，始终没能吐出一个清楚的话语来。
韩爌算是明白这帮江南士人了，沉声道：“若是自强、子舒和子先他们都从了呢？”
孙居相和孙鼎相两兄弟脸色越发难看。
“伯辅，若是他们都从了，另外其他人也都从了，那该如何？”韩爌再问：“不要觉得这不可能，我倒是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有些人呐，可不像这表面上表现得那么铿锵激烈，真到了最后关头，保不准就是最先倒戈的。”
孙居相孙鼎相兄弟俩面面相觑，但是仔细想一想，好像还真有可能，没见这李邦华和朱国祯二人态度现在都开始犹疑起来了？
江南士人首领都是如此，那北地士人就能都是硬骨头？再说了，练国事与冯紫英关系如此密切，他们俩在年轻士子中威信都很高，谁能说得清楚这些年轻士人的心里怎么想？

第八百二十六节 从龙，不寒碜
一干所谓的士林领袖在这第一个问题上就卡了壳，除了韩爌和孙氏兄弟自己态度较为强硬外，他们内心其实很清楚其他人未必能如他们一样态度坚决地反对冯紫英称帝。
从万统帝开始，张氏一族的威望就降到了最低点，尤其是这几十年太子却被永隆帝捷足先登当了皇帝，其本人和英太妃私通的故事在文臣武将中都不是秘密，而且随着他从义忠亲王变成万统帝之后，这等风流野史更是在坊间和茶楼酒肆里很隐晦的流传，极大地败坏了张氏一族的威信。
甚至朝廷也是有意无意地放任这种流言地传播，借以打击万统帝威信，以便于内阁能更轻松地执政。
而万统帝为了确保自己一脉延续皇帝之位，更主动把皇位传给了宣顺帝，而宣顺帝显然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人选，沉迷于机巧工匠之术，对政务毫无兴趣，这正好合了朝廷诸公的意，所以这几年里皇帝的影响力已经衰落到了真正可有可无的地步，甚至有时候重大朝务都懒得向皇帝报告了。
这也使得张氏一族的影响力起码在京师城已经衰竭到了相当孱弱的地步，再加上江南工商势力对其的不满，所以要说现在朝中有多少文臣对宣顺帝或者说张氏一脉有多强的忠诚度，那真的像一个笑话。
很多人之所以不太愿意接受冯氏一族为帝，更多地还是一种心理上的守旧心态罢了。
真正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这些人附和从众的心态就会慢慢显现出来，这一点韩爌和孙氏兄弟也已经有所预料。
轻轻叹了一口气，孙居相摇了摇头：“那又如何？这世界本来最多的就是这种见风使舵之辈，我等只能坚持自家心中信念，又何须去太在意别人的态度呢？”
韩爌垂头默然，而李邦华和朱国祯则是脸色复杂，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回应才好。
除了韩孙李朱等人外，在奉天殿外的上百文臣们也根据各自亲疏分成了大大小小一二十个圈子，各自在一起探讨着即将到来的大事。
练国事和孙承宗走到了一起，跟过来的还有毕自严。
练国事是河南士人，孙承宗是北直隶士人，而毕自严是山东士人，这代表了北地士人中除了山西士人之外几乎所有的地域。
“君豫，你怎么想的？”孙承宗看到毕自严也跟过来，他其实和毕自严不算太熟，但也知道这人和冯紫英关系也较为密切，而且还是山东乡人，这跟过来其实也代表着某些意思，但也不太在意。
“没怎么想，还有点儿懵。”练国事摊摊手，“据我所知紫英恐怕从无此种念头，我从未得知，景会兄，你呢？”
毕自严摇摇头：“紫英自己只怕都是懵的，他都是首辅了，何须搞这么一出？有意义么？不过现在武人现在恐怕不会管这些，他们已经走上了不归路，由不得紫英自己了，哪怕紫英在武人那边威信再高，可武人不再信任文官，为了他们身家性命，恐怕这就是赶鸭子上架也得要让紫英上了。”
练国事和孙承宗面面相觑，但是最终都默然点头。
这恐怕是所有人都不愿见到，但是却又无法回避的一个事实，冯紫英已经失去了选择的余地，他只能被动地被武人们所裹挟。
或许当年赵匡胤也是如此？
天知道。
“那到时候……？”孙承宗沉默了一阵，才问道。
“不知道，我自己现在心乱如麻，不知道，……”练国事苦笑，“稚绳兄，你呢？”
“我？”孙承宗仰起头，犹豫着，“没想好，心里感情上不太认可，但是从理性的角度来说，紫英若真的是登基为帝，倒是能把武人能安抚下去，裁军和征伐蒙古我倒是赞同的，这样一来似乎倒也就成了化解危机的一个最好选择，但……”
没说下去，可能是复杂而纠结的心态让他这个纯正士人也觉得迷茫了。
“景会兄，你呢？”练国事再问。
毕自严选择了从心，坦然道：“真要到那一步，我会承认，呃，支持吧，否则难道真的要走到刀刃相见的地步，而且走到现在这一步，似乎如稚绳兄所言，恐怕选择承认支持是最理性最合理的化解危机的方式，为什么一定要反对呢？为了所谓的忠义，不是我这个人凉薄，从万统帝开始，我觉得实际上正统性已经受到很多人的质疑和诟病了。”
……
同样的情形还在其他各自不一的圈子里上演着。
潘汝桢和傅试却是兴奋莫名，只是他们也知道自己二人早已经被打上了冯氏烙印，这个时候去找其他人反而会引来怀疑，所以除了郑崇俭和马士英一脸懵逼地跑过来，在一起不知道如何开口，到最后打开话题，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惜字如金，也就这样了，反正主导权都在武人手中，还能怎样？
陆彦章、张鼐以及董其昌走到了一起，他们是松江帮的顶梁柱，加上一起过来的袁可立，都是目光里充满了兴奋和憧憬。
或许他们是最不在意冯紫英登基为帝的一个小群体了。
已经彻底和商人们融为一体的松江士人其实已经彻底从土地士绅身份中退出来了，或者说虽然他们还保留有一些土地，但是土地已经不再是他们最重要的资产，造船、航运、棉纺织、海贸才是他们最核心的资产。
松江地处南北中间和长江口的优越地理位置优势日益凸显，榆关、金州和登州这些北方港口的兴起丝毫没有影响到松江，反而使得松江成为南北交汇和长江航运的航运中枢，也使得造船和棉纺织得以更加迅猛地发展。
“真没想到啊，居然会变成这样。”陆彦章有些感慨。
作为松江帮的核心人物之一，他从商人们那里早就隐约知道武人们可能会发难，但是同样也没有想到武人们并未打算只当群演或者配角，而从一开始就主动抢戏，变成了主角，当然这个结果也不坏，甚至更好。
“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我估摸着水师那帮人也都会高兴坏了。”袁可立接上话，“紫英其实更赞同扩张水师，当然陆军现在也不宜大幅度裁减，对蒙古一战应该是最能证明陆军作用，同时也是化解当下危机的一种方式，只可惜朝中诸公都不愿意接受，变成这样，可能就是很多人始料未及的了。”
“不管怎么样，我觉得都只会更好。”董其昌显得云淡风轻，“江南士人一盘散沙，那些还抱着土地不放的乡绅其实和北地那些老古董没啥区别，都该被淘汰了，我现在倒有些觉得子先（徐光启）的许多观点很有启迪意义了，格物和财计纳入科考中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只要所占分量不要一下子加得太大，让很多人无法适应就行。”
袁可立和张鼐都有些惊异地看了董其昌一眼，这个家伙见风使舵的本事可见长啊，虽然大家都属于松江帮的人物，但董其昌原来的思想可没有这么开明，现在甚至变得有些激进了。
“呵呵，无论如何，我们松江士人都希望不要再沿袭原来的格局，时代在发展，人应该接受新生事物，否则困于一隅，那只会故步自封，难成大器。”陆彦章轻笑道：“而且我也相信，持有和我们一样态度和观点的人不在少数，可能会让那些个老顽固们大吃一惊的。”
袁可立和张鼐都纷纷点头。
冯紫英被“挟持而来”的速度很快。
当金水桥那边传来一阵躁动时，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刻终究还是到来了。
一时间大家心思都浮动恍惚，不知道自己这一辈子居然能见证这样一场堪称离奇的“政变”是祸是福。
很多人咬牙切齿，一些人面带憧憬，还有一些人冷眼旁观，但更多的人还是复杂而又难言，或者说处于一种彷徨迷离的状态下。
但抢在冯紫英一行人之前进来的几个人却让在场的文官们都忍不住讶然出声。
“六吉公？”
“姓顾的？”
“顾秉谦这厮？果然和他有关！”
“还有嘉宾公？”
“汤宾尹这厮也卷入其中了？”
“姓谬的这个无耻之尤也来了？”
“人家也是江南名士，为何不能来？”
“这等天大的事情，谁来都正常，不来才不正常，……”
“谁不想见证这个名场面？”
“也是，一辈子都未必能碰上一回，日后是要进史书的，值得来一趟，……”
在众人或鄙视或讨好或冷淡的目光中，顾秉谦和汤宾尹以及缪昌期都是昂然而入，抢在了冯紫英被一干武人“挟持”进来之前，站在了殿前。
既然来了，那自然就要把态度摆得最鲜明，否则也就没有必要走这一遭了。
看看汤宾尹和缪昌期眼中的热切，顾秉谦就知道自己这一趟来对了，有很多人都会存着和自己一样的心思。
从龙嘛，不寒碜。

第八百二十七节 立威，破像
冯紫英被一干武人“挟持”走近奉天殿时，一眼就看见了处于最显现的顾秉谦、汤宾尹、缪昌期几人。
这三位可都是当过阁臣的，顾秉谦更是担任过首辅的，这个时候却气势昂扬的站在那里，和还有些尴尬犹豫的崔景荣、柴恪和徐光启形成鲜明对比。
毛承禄和耿继茂等人也一眼就看出了端倪来。
对于这些文官，一干武人却是两眼一抹黑，一个都不认识，除了兵部尚书孙承宗、左右侍郎熊廷弼与袁可立，毛承禄远远见过，其他文臣，他们哪里认识？
不过顾秉谦、汤宾尹和缪昌期不避嫌疑地昂首站在殿外的门口上，倒是让毛承禄等人还以为这就是剩余的三位阁老，崔柴徐三人，反而崔柴徐三人站在一边却没让毛承禄等人打上眼。
“可是三位阁老？”毛承禄此时也是骑虎难下，拥着冯紫英直接到了殿门口，一干军士护在身边，将众文臣排开，毛承禄这才作了一个揖，“末将毛承禄有礼了，今日之事来得突然，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诸位海涵，不过事非得已，诸公肯定也都知道咱们这么多兄弟为何而来，我们都是粗人，也不绕圈子，包括在座的所有人，今儿个既然到了这奉天殿，事情办得好，皆大欢喜，办不好，咱们这几千条贱命，换了一干大人们的贵命，咱们觉得也值了，所以先在这里道个歉，今儿个要对不起诸位了！”
这话半真半假，半道歉半威胁，说得也是软中带硬，倒也还真有几分要准备耍横玩命的气势，符合文臣们心目中亡命徒的印象。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毛承禄身上，让毛承禄背上忍不住出了一层白毛汗。
“毛承禄，你好大的胆！居然敢挟持首辅大人！现在你把这一干大臣挟持到这里来，意欲何为？”韩爌最先发难，站了出来，怒声道。
毛承禄目光如刀，森然看了韩爌一眼：“老东西，你是何人？”
“我乃都察院左都御史韩爌！”韩爌勃然大怒，他没想到这个粗汉如此粗野猖狂。
“呵呵，都察院左都御史，好大的官啊，你觉得都到了这个时候，我会在乎你们一帮狗一样的御史？”
毛承禄此时已经把一切都豁出去了，兄弟们都在瞧着他，如果这个时候怂了，那下边的戏也就不用再演下去了。
“妈的，我们在边境上饮冰卧雪吃着狗都不吃的东西与建州女真搏命时，你们在哪里？抱着娇妻美妾躺在热炕头上饮酒作乐吧？我们和蒙古人在草原上追逐搏杀时，你们在哪里？在茶楼酒肆里看戏吃茶吧？谁管过我们的死活饥饱冷暖？这个时候你给我说胆子大不大？你说我胆子够不够大？”
毛承禄目吐凶光，脸露狰狞，手指轻轻一点韩爌，身后数十名士卒哗然据枪瞄准，“你信不信，我一声令下，就能让你变成一团马蜂窝？！或许你真的觉得你这样就能名垂青史，那我成全你！”
听得那整齐划一的士卒据枪瞄准声，站在韩爌周围的文臣们都下意识身上一寒，更有甚者索性就往边上猛走几步，以免受池鱼之灾，倒是孙居相和孙鼎相兄弟俩虽然脸色苍白，但是仍然坚持着没有躲开。
韩爌虽然也被对方如此胆大放肆所震惊，但是却也没有因此而被吓住：“朝廷为你们边军耗费无数粮帑，你这些喝兵血的武将居然在这里大言不惭说饮冰卧雪，……”
这话语里明显带着几分挑拨的意思，听得毛承禄忍不住哈哈一笑。
“韩老狗，你以为你这样就能让我下边兄弟对我不满？告诉你，姓毛的在东江，在辽东，是不是喝兵血的人，是不是和兄弟们一起浴血奋战打女真，这些兄弟们比谁都清楚，岂是你这等小花招能挑拨的？我毛承禄若是那等人，又岂敢被兄弟们推举来走这京师城里一遭？你要真想寻死，那我真就成全你！”
毛承禄猛然提高声调，手便要向下一挥。
整个场中顿时想起无数惊叫和制止声。
“毛总兵，休得胡来！”
“承禄，不得乱来！”
情急之下的孙承宗赶紧走出来，挡在韩爌面前，厉声道：“毛总兵，莫要自误！你真要这般妄开杀戒，便要成为这大周朝的第一罪人！”
毛承禄眼睛眯缝起来，“孙大人，我敬你也算是对咱们边军有些情义，不想为难你，但是这份情义也已经随着眼前这些人要把我们边军百万大军裁掉四十万这个举动所抵消的一丝不剩了！无论是谁，如果要断送我们几十万边军兄弟的生计，那我们都绝不会答应，那就是与我们边军为敌，其结果就是螳臂当车，只有一死！”
韩爌并不惧怕，冷笑道：“呵呵，找你们这么说，你们这些边军到要成了前唐藩镇，恣意妄为，太阿倒持，反制朝廷了？这等军队，岂非是国之贼匪？”
“国之贼匪？你这个老贼，居然敢污蔑我们浴血戍边的边军兄弟？”毛承禄越发凶厉，上前一步：“正是你这等国贼在朝中横行，阻塞言路，祸国殃民，才把我们边军兄弟逼得无路可走，若是今日不诛杀此獠，如何对得起数十万边军兄弟？来人，将这头老狗拖到殿前枪决了！”
十余名如狼似虎的兵士立即就蜂拥而至，要将韩爌拖出去，而几名士卒更是装腔作势列阵据枪，摆出一副要在众人面前把这位都察院左都御史直接枪决的架势，唬得周遭一干人都是忙不迭地鸡毛子乱喊：“刀下留人！”
“使不得！”
“毛将军，切莫如此！”
“何以至此？使不得，使不得！”
冯紫英竭力让自己面部表情变得严肃而又带着几分忧惧，但是毛承禄和他那帮士卒略显夸张的表情实在是让他有些笑得肚子疼。
也不知道王子腾和牛继宗以及老爹这期间是如何与毛承禄勾搭并搞出了这样一处摆拍，分明就是要把韩孙等人架在火上烤，用这种方式来破坏对方的形象。

第八百二十八章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看着满脸凶狠朝着自己猛扑而来的士卒，韩爌真有些懵了，也有些怵了。
这帮人胆敢如此？！
可周围人显然都被吓住了，除了孙承宗外，竟然都纷纷躲开，以免血溅在身上的架势，可恶！
这帮粗鄙不文的军汉可是管不了自己是什么左都御史的，甚至可能连左都御史是个什么职位都不明白，自己若真是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几个粗汉手上，那才是真的太不值得了。
可先前话说得太满，自己现在要找台阶下都不可能，而且自己这么久来一直是打造的决不妥协的人设，骤然转向，自己也别想在士林政坛上混了，此时的韩爌脸色微微发白，紧握的手连指节都有些发青，连身体都有些微微颤栗，长衫都肉眼可见的波动。
也幸亏孙承宗挡在了前面，还有挣扎着从军士堆里冲出来的冯紫英也大喊了一声，这才让韩爌稍稍心宽。
冯紫英真想让这幕戏一直演下去，但他也知道再演可能就要出漏子了，也不适合了。
台阶需要给，但即便如此，韩爌受此惊吓，估计也该收敛一些了，而且看到顾秉谦和汤宾尹昂然站立在殿前，冯紫英就知道形势正在按照预定的方向转化。
只要有几个首倡者，这个局面就要好办得多。
冯紫英也看出了韩爌和孙氏兄弟的色厉内荏，若真的是那般忠义无双，要面对军士们的火铳和刺刀时，也绝不会退缩，就不会像现在这般任由孙承宗挡在前面，而不敢做声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冯紫英也能理解韩孙等人，平素口号喊得山响，一遇到武人发威就怂了，那这士林领袖的形象就毁了，所以再怎么也得要把场面撑足，有这么几声当着武人们的大话，韩爌应该可以对其他人交待了，起码他还敢面对武人刀枪吆喝几句，其他人屁都不敢放一个，这也足够他交差了。
这个时候给这帮人一个台阶，就很有必要了，接下来的活儿，就该是毛承禄和顾秉谦，还有松江帮这些人了。
冯紫英终于要出面了。
他不能不出面。
面对着气势汹汹的士卒们，冯紫英“毅然”站了出来，挡在了最前面。
“承禄，你这样做，越线了。”冯紫英站在一干武人面前，平静地道：“无论朝廷有什么样的不对，但朝廷就是朝廷，武人天生就该听从命令，这是一支军队存在的基础。”
“首辅大人，乱命我们也只有听从么？或者是要我们这些武人当风波亭里的岳爷爷？朝中有秦桧，我们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任由他们宰割？”
毛承禄看着冯紫英，一字一句：“恐怕要让首辅大人失望了，当一个不能保证我们武人命运的朝廷，或者说一帮秦桧式的奸臣当道，恐怕清君侧就成为了武人是必然使命，……，把首辅大人请下去，要给我们下令，还是等到首辅大人您更换了身份再来吧，我们会按照我们的既定目标行动，……”
韩爌和孙居相等人心里都是一抖，这帮武人这得要挥动屠刀不杀光自己这些人不甘心不成？
立即上来几个军士，又把冯紫英“挟持”着离开，刀枪重新瞄准了殿前这帮大臣们。
“毛承禄，你究竟意欲何为，有什么条件提出来，朝廷可以考虑，……”孙承宗看了一眼崔景荣、柴恪和徐光启几人，得到三人眼光示意，“但那些狂悖荒谬的条件是不可能得到认可的，……”
“呵呵，孙大人，你作为兵部尚书，究竟对我们边军有多少了解？说这种话，就太让人失望了，但我也会让你失望，之前我们曾经给过你们机会，停止裁军，征讨蒙古，但你们这些人拒绝了，而且拒绝得十分坚决果断，而现在我们也一样是这个要求，但我们不会再信任你们这些人，我们会继续推动我们的计划，但是需要一个更有力的保证，……”
毛承禄思路清晰，口齿伶俐，孙承宗和其他人心里都往下沉。
看来这帮武人早就打定了主意，孙承宗甚至可以肯定，这里边绝对有王子腾和牛继宗的插手，只有这帮老牌武人才能想得出这么很辣的一招来，而且直接把冯紫英推到了对立面，而冯紫英这张牌一旦被树立起来，那么必然吸引到很多人慢慢地簇拥过去，士人群体一旦被分裂，那么……
想到这里孙承宗再看到另一旁眼中炽热的顾秉谦、汤宾尹、缪昌期等人，再想到松江帮和练国事、潘汝桢、傅试等人，心里顿时一凉，再也说不出话来。
似乎是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毛承禄却不在犹豫，挥手示意周围的士卒，将文臣们押往殿中。
“我意已决，这也是我们万千边军的一致意见，要保证我们武人的利益和地位，只有小冯首辅才能做到，我们不再相信你们这些文臣，枢密院和大都督府必须要重新设立起来，裁军必须要取消，对蒙古征讨必须要立即启动，……若是谁有反对意见，不妨站出来，……，若是不肯入殿，那我便视为其是反对我们武人，那就休怪我们不客气，……”
顾秉谦环顾四周，却很是有些扬眉吐气的感觉。
“诸位倾听老朽一言，当下朝野惶惶，皆为此间之事而起，望诸公当以大局为重，江山社稷和天下黎民百姓为重，莫要过分计较自家利益和情面，……”
“文武殊途，但却须得要勠力同心方能维系朝局安危，当下蒙古诸部统一之势正在形成，内喀尔喀人依然联合了外喀尔喀人和科尔沁人，对察哈尔人形成了压倒之势，稍有不慎，便可能是北元铁木真时代重演的前兆，请诸公莫要自误，定要从长远计，……”
不愧是首辅出身，信口拈来，便能做成一篇文章，连一旁的崔景荣、柴恪和徐光启都得要承认，这位六吉公能在人望、做事能力上都远不及齐永泰的情况下还能当上首辅，还是尤其独有擅长的。
“当下乃大争之世，西夷不远万里，浮波而来，南洋乃我天朝门户之地，物产丰饶，根源同宗，却被其霸占攫取，是可忍孰不可忍，同样，洞武交趾亦在我西南边陲蠢蠢欲动，日本幕府野心未泯，尚在窥伺东南沿海和朝鲜，……”
不用问，冯紫英也知道这肯定是汪文言和六吉公暗通了款曲，这番话本来是自己的，现在却成了他的滔滔大言。
“请诸公莫要拘泥于陈规故礼，时代在前行，……”
本来已经在进殿的一干文臣们都默然地听着顾秉谦这一番言语，一时间都很难评判这一位究竟意欲何为，难道说这一位还想要再度复起，窥伺那首辅之位？
也不是不可能，但这又置崔柴徐等人于何地？
在士卒们的驱赶催促下，文官们终于磨蹭着但是最终还是无奈地走入了奉天殿中。
早有人将宣顺帝也带到了殿中，从这位宣顺帝的面部表情来看，似乎他对这样突如其来的一场阵变并没有太多的震惊，甚至还有几分释然和解脱的感觉，很显然这种皇帝滋味并没有让他感到舒服愉悦，甚至可能成为了一种累赘和负担，让他难以承受，而现在这样一个改变，可以不再承受来自各方压力和指责的情况下彻底了结。
还没有等御座下的群臣站定，宣顺帝便主动登台，沉声道：“张氏一族有负天恩，先祖兢兢业业，到朕这一世却已然难以维系，朕愧疚于心良久，今日便敦请首辅承受……”
紧接着就是一阵骈文骊词，听得冯紫英都是半通不懂，但大概意思也明白，就是难堪重任，愿请新朝，冯铿代行大仪，他自己卸此大任，自封安乐王，……
谁也没有遇上过这种既像是内禅，又像是改朝的事儿，唯一可以借鉴的事前宋赵匡胤，但当下局面又和那时候不一样，人家赵匡胤本来就是武夫，不在乎面皮，又是在陈桥黄袍加身，径直以皇帝身份回汴梁登基而已，文臣们也只能捏着鼻子就认了。
可当下这情形，冯紫英是文臣之首而且就这么当面锣对面鼓，再说不讲究，这颜面上也得要做几分。
好在这宣顺帝是真懂事，单凭这一点，冯紫英觉得日后应当好好照应这一位，起码也能让对方如刘禅一样，安享一生。
看到左良玉和黄得功二人在宣顺帝后方，冯紫英也知道这应该是这二人出了大力，当然上三亲军几位也不可缺。
再看到周培盛和裘世安几乎要笑出褶子来的脸，只怕宣顺帝这番话也是这二位好生教授了一番的。
几番推辞，冯紫英已经被几员武将强行按在了御座上，当宣顺帝率先行礼，紧接着顾秉谦与汤宾尹、缪昌期率先献表时，似乎一切都比冯紫英想象的还要来得顺利，而殿中群臣似乎也开始躁动，分化，各有动作，……
冯紫英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切，觉得殿中的人物时远时近，宛如戏台上的木偶，变得模糊起来，……

第八百二十九节 独夫之位，身处其中
的确，现实总比想象的更滑稽更荒诞更让人意想不到，起码冯紫英是这样认为的。
在他看来，这如同儿戏一般的禅让和黄袍加身显得太过草率和粗糙了，宣顺帝几如逃脱牢狱一般的禅让，顾秉谦和汤谬等人阿附谄媚，直接就摧毁了原本还绷着想要保持气节的文臣们心理底线。
一人倾，万人伏，顾汤谬三人作先导，而徐光启更是泰然而拜，直接使得整个局面就散了。
紧接着崔景荣和柴恪也忸忸怩怩地拜了一拜，虽然三人都被冯紫英拦住了，但这一动作出来，也就意味着破缺。
紧跟上的事陆彦章、董其昌、张鼐和袁可立代表的松江帮，加上潘汝桢、傅试两人也率先拜倒，然后就是李邦华、朱国祯、王永光等人了。
孙承宗倒是十分干脆，径直一拜，表明了态度，然后却又主动请辞。
这也开了一个先例，紧接着几乎所有人都效仿，先拜，然后请辞，以示自己是为天下苍生社稷着想而拜，然请辞则是表明自己并非为了私心权力，而甘愿致仕。
呼啦啦一大片人群起效仿，让冯紫英也大开眼界。
大概是觉得这种方式是最能体现士人气节的，既避免了刀斧加颈的风险，又展示了自己的风骨，甚至也保留了几分余地。
毕竟致仕下野在士人中也是很正常的事情，重新起复也是惯例。
现在大家都致仕下野了，等到新朝成立，自然也还需要官员们来治理朝政。
新帝重新下诏找回朝中，假意问政，然后也就顺理成章重新出山入仕了。
“所以这大家伙儿就都来这么一出，连自强公、子舒公都这么做了？”冯紫英有些无奈地瘫坐在御座上。
奉天殿中烛影绰绰。
这个时候能站在此殿中的人，不问可知，可以说算是绝对的从龙铁杆了。
顾秉谦、汤宾尹以及缪昌期三人也才刚刚离去。
这三人立下大功，但是论亲近程度，或者说重要性，却不及眼前几人。
徐光启，练国事，冯子仪，傅试，潘汝桢，以及周培盛。
徐光启是阁老中率先表明态度的，虽然他信奉西教的原因让他在士人中并不受欢迎，毕竟是阁臣，他这么一拜，为崔景荣和柴恪解了围，使得崔景荣和柴恪跟着拥戴不至于遭受最激烈的攻讦。
可以说起作用丝毫不亚于顾汤谬三人的首倡。
虽然练国事居于后期才拜，但这并不影响冯紫英对其的信重，这是基于二人很多观点理念的认同，至于说冯紫英是首辅也好，皇帝也好，身份变化很难改变二人之间的关系。
冯子仪不必说，作为龙禁尉指挥使，他在这期间与汪文言、吴耀青的配合立下了大功，无论是宗室的安稳，宣顺帝的主动配合，还有牛王等人居间联系，都离不开龙禁尉的眼线掌控。
傅试和潘汝桢是冯紫英最忠实的部属与同僚，可以说他们二人身上早就深深的烙下了冯氏印痕，无论怎么都去不掉了，在任何问题上立场都只能是绝对一致。
而周培盛不用说，这是冯紫英在宫中最重要的棋子，但现在，原来的棋子作用又要更进一层，要迅速成为冯紫英最得力的爪牙，与冯子仪一道，帮助冯紫英掌控宫内宫外，否则冯紫英在这宫里边睡觉都不敢闭眼。
王成虎来了又走了。
这个时候是他最忙的时候，这皇宫骤然改换门庭，要说他和邝天庚、许朝才是最高兴的。
原来的作用是监视和防范宫中有异动，现在职责改变，保卫和防范，却是要确保冯紫英在宫中的安全了。
冯紫英已经遣人去请汪文言、吴耀青和老爹了。
到这个时候，已经不需要多少掩饰了，没有了退路，只能一直往下走。
这条路就是一根独木桥，踩滑走偏都是死路一条，而且是身死族灭，冯府里阖府上下那么多人命运都被捆绑在了一起，就冲着这一点，冯紫英都没有了任何选择余地。
冯紫英两眼无神地瘫坐在御座上，毫无风度可言，看得徐光启和练国事感慨之余也是有些好笑。
只有最直观最近距离地实地观察完了今日这一幕，他们俩才认识到这个皇位不好坐，而突如其来被推上这个位置，那就更难。
冯紫英得到了几乎所有武人的支持，这是其坐上这个位置的保证，同样武人的全力支持也让冯紫英背上了巨大的包袱，那意味着他不能背叛这样一个庞大的群体，否则就会被其反噬。
但要平衡武人与士人文官之间的利益和关系，徐光启和练国事自认为自己是做不到，就要看冯紫英了。
另外这里边还有一个群体，商人。
商人的力量不可小觑，而且徐光启和练国事也都意识到工商势力越来越庞大，他们在朝中的代言人也越来越多，越来越明目张胆，像松江帮，俨然成了新兴工商势力的代表了。
陆彦章、董其昌和张鼐等人虽然只能算是重臣群体中的边缘角色，但是袁可立可不算，而且他们紧随三阁老的表态，更是给今日殿中很多还在犹豫不决的文官们一个极大的示范效应，也正是他们几人的果断觐见，才让很多文官终于丢弃了那一缕尴尬和拘泥，以臣子身份拜见了冯紫英。
见冯紫英还有些茫然恍惚，徐光启干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紫……皇上，是该考虑接下来的事情了。”
练国事原本也是站在一边有些神思恍惚，直到听到徐光启这一说，才如梦初醒，赶紧道：“紫……皇上，子先公说得是，是该考虑下一步的时候了，今日这些人回去，都递交了辞呈，这朝廷几乎算是瘫痪了，得迅速重新梳理和布置，把八部和都察院组建起来，……”
傅试和潘汝桢都没有说话，这话题上他们二人还不好搭话。
这一波辞呈几乎占到了重臣的七成以上，阁臣中，崔景荣和柴恪也递交了辞呈，除了徐光启没有，这也让徐光启显得更加特立独行。
八部尚书和都察院左右都御史这几名正二品重臣中，除了练国事之外，其他人也都全数递交了辞呈。
其余重臣中，除了松江帮几人外，毕自严和郭正域二人也没有递交辞呈，连耿如杞都递交了辞呈。
可以说重臣中只剩下区区不到十人还算是保留在朝中，但这个朝要说又是旧朝，不算新朝，当下需要计议确定的问题还很多，国号，年号，都需要尽快拿出来，而这些都需要冯紫英与周边人商议。
冯紫英有些勉强地摇了摇头：“现在我昏昏沉沉，心中宛如一片浆糊，哪里还能有心思想这些，不是，或者今日这种局面已经无可挽回？”
徐光启和练国事都是苦笑。
这一位似乎还有些不能接受，究竟是真的不能接受，不想接受，还是觉得来得太突然，让他心态有些失衡了？
“皇……上，都到了这个时候，再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也许昨日之前还能有挽回余地，但现在，以您的智慧不会想不明白这个道理吧？退路就是绝路，连带着押注在你身上的所有人，都将跌入万劫不复之境，现在您该是振作起来，以现下的身份来考虑问题了。”
练国事叹息不已。
他之前也不赞同，但是却无能为力，可走到这一步，他就只能尽可能让不利化为有利，他也有自己的抱负要去实现，冯紫英当皇帝，也许对自己更为有利。
徐光启和练国事都相信这应该是短时间的一种茫然，以冯紫英的定力和智慧，只要调整过来，就能迅速走入正轨，但在此之前他们还需要提醒他，帮他尽快恢复过来。
“子先公，君豫，只是我如何来以这样一个从未想过的位置来和大家相处？”冯紫英似乎仍然还没有走出来，甚至变得有点儿神经质一般的絮叨起来，“昔日的师长，同僚，同学，朋友，甚至妻妾，现在骤然变成了独夫寡人，这种滋味，你们体会不到，嗯，若是自小便是如此，那也就罢了，但现在前夜都还好好的，现在一人独处危楼，举目望去，竟无一人，……”
听得冯紫英这般独白般的喃喃自语，徐光启和练国事都是面面相觑。
他们勉强能体会到冯紫英此时的心境，想想也是，原来所有的关系都几乎被打破打碎，师长、朋友、同僚、同学，所有一切这些关系都不复存在，都需要来重新来定位，来重建，这种滋味，不好受，甚至连家中的妻妾只怕也要另眼相看。
想想似乎这一位兼祧，家中竟有三位正妻，这后宫之位如何来安顿，想到这里，徐光启和练国事都头皮发麻。
君主之事，家事便是国事，这一位的家事似乎比谁都更麻烦，不但牵扯到后宫之主，更牵扯到嫡长子的身份定位，哪一个都足以燃起漫天大火，烧死无数人。

第八百三十节 迷茫，调适
面对冯紫英有些怅惘、迷茫和失落地自我沮丧，徐光启和练国事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安慰。
这种身份突然发生巨大变化带来的心理冲击，的确不好办。
如果是循序渐进，或者是预想之中的变化，要好办得多，可那种突兀来临，就像突然首辅选举失败，一样让人无法接受。
冯紫英所面临的是之前从未“想过”，所以才会这般迷惘，练国事和徐光启觉得大概只有让冯紫英自我调适来慢慢适应。
只不过现在摆在面前的事情太多，根本就没有那么多时间来让冯紫英感伤迷茫，得让冯紫英立即清醒振作起来，马上面对各种纷繁复杂的新朝事务。
“皇上，现在再来感慨和叹息已经没有太大意义，今日之事已过，我们只能面对现实，今夜一过，整个京师城乃至京畿地区都将面临新朝莅临这一现实，虽然朝中官员们大多已经接受现实，但是他们内心还是有很多彷徨无助和茫然失措的，而他们的心境肯定也会对地方上的官员带来巨大冲击，……”
这个时候练国事已经开始进入角色，开始从辅佐者的身份来为冯紫英，或者说新朝来考虑了。
徐光启是一个典型做事的技术性官僚，这一点，冯紫英、徐光启自己和练国事都清楚，而徐光启自己也从不讳言，他不适合当首辅，甚至连阁臣都当得勉强，最适合的还是工部或者农部尚书，只不过阴差阳错把他推上了这个阁臣位置。
那么练国事就需要为日后自己的首辅之位开始做准备了。
当然练国事也清楚当下他的威望还不足以胜任首辅之位，无论是崔景荣还是柴恪亦或是顾秉谦都比他更适合，尤其是冯紫英还如此年轻。
新朝初立，而且主要是依靠武人和商人的支持下确立起来的，那么在士人文官之首的首辅选择上就务必要谨慎，肯定要选一个资历较深足以服众的人选了，而他现在还不够。
不够就更需要做事来积累沉淀，那么尽可能地在新朝初立的过程中发挥自己的作用，就是一个最好的锻炼。
“君豫说得没错，很多事情需要立即做起来了，首先是各省的三司，……”徐光启也提醒道：“这就需要新朝确立通政司立即新朝名义给各省去函，通告新朝，但在此之前，新朝国号，新皇年号，……”
这一系列的问题都不是小事，而且现在官员们都已经请辞，按照惯例，或者说这也没有惯例，就是旧朝已泯灭，就该是新朝的内阁、八部都察院确立起来了，人家都请辞回家了，那也是辞去的旧朝职务，就等你下诏重新征召入朝了。
但内阁怎么组建，八部和都察院的大佬如何筛选，这都不是一下子就能确立下来的，就算是冯紫英心目中有一些人选，但是要遽下决断，也不可能，还要和很多人进行沟通商量。
见练国事和徐光启都有些着急了，冯紫英也定了定神。
先前的那种迷茫状态倒也不完全是装的。
虽说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当真正登上这一台阶之后，冯紫英才发现远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简单和美好，宛如一座大厦被自己骤然倾覆，现在又要在断壁残垣之上，选择内里还能用的柱椽砖瓦重新搭建一座大厦，让其重新恢复功能，哪有那么简单的事情。
这种巨大的冲击和压力让他这个自带主角光环的人都有些心态失衡了。
不过冯紫英也清楚现在不是悲春伤秋的时候了，需要立即进入状态，开始为重建或者说重塑一个新的王朝架构开始谋划了，眼前的练国事和徐光启就是自己目前最能依靠的二人。
但现在他的心境也很杂乱，一时间还沉静不下来，另外在新的朝廷架构确立之前，他也需要征求更多方面的意见。
比如像大都督府或者枢密院是否需要重设，这个问题上练国事和徐光启肯定都是持反对态度的，但是像自己背后的支持者，尤其是像王子腾和牛继宗甚至自己老爹这些人，肯定都是坚决支持的。
是妥协，还是拖而不决？
哪一个决定都不好做出。
这道题很难，而且也会带来很长远的影响。
“子先公，君豫，我现在心境很乱，需要一些时间来冷静，今夜也许我不能回府里了，……”
冯紫英话音未落，一直未曾说话的冯子仪和周培盛也都赶紧道：“皇上此时已经不宜再回冯府了，既然已经登基，纵然朝廷架构未立，但天子已定，其余不过是添砖加瓦，再要出宫，已经不合适了，……”
现在冯紫英的“安全”已经从边军手中转入了上三亲军和龙禁尉以及宫中内侍们手中了。
宣顺帝很爽利地的禅位之后便带着一干并不算多的妻妾后妃出宫回了自己原来的王府，也算是相当利索干脆，唯一带走的就是他自己所作的几个几个机械模型，是个通透人，比他老爹强多了。
“我知道了。”冯紫英还没有习惯用“朕”一词，这等时候他也没有那么多心思来讲究，草台班子初创大概都这样了，也不知道赵匡胤那会儿是不是也这样。
“子先公，君豫，今夜我就暂时留住在这奉天殿了，也许是一个不眠之夜，你们二人可以先行回府略作休息，但我也有两个任务交给你们，你们回去也好好琢磨琢磨，一是国号，年号，二是内阁和八部都察院人选，明日一早你二人便入宫来商计，……”
徐光启和练国事也知道冯紫英肯定不可能事事只和两人商量。
武人，商人，还有一位未来的“太上皇”都还在，也都需要征求他们的意见。
甚至连眼巴巴站在一旁的傅试和潘汝桢二人到现在都还没能说上一句话，也得要给人家一点儿机会不是？人家也是立下了从龙之功的。
两人叮嘱了冯子仪和周培盛之后，与傅试潘汝桢二人打了招呼，便先行告退了。

第八百三十一节 八方云动，应对万千
等到徐光启和练国事二人离开，冯紫英才终于松弛下来。
徐练二人和傅试与潘汝桢不一样。
他们俩算的上是自己在担任首辅时的同僚、同志乃至助手，私人情谊当然有，但是更多的还是志同道合带来的亲近感。
傅试和潘汝桢不同，他们对治政的理念更多的源于对自己的追随和附从，或者说是在跟随自己的过程中逐渐接受了自己的政治理念和观点，属于他们自己的并不多，即便是有，也更多的是在具体层面上的一些想法。
在徐光启和练国事跟前，冯紫英还不能太放松，更不可能放纵放肆，但在潘汝桢和傅试面前，他可以放松许多。
“镇璞，秋生，让你们见笑了。”冯紫英有些疲倦而又慵懒地靠在御座上，以手扶额。
“这突如其来的一场事端，让我，也让我们都是措手不及，甚至没法表明自己的态度，就被推到了这一步，你们说，是不是有些茫然无措？反正我是如此，束手无策，猝不及防，口瞪口呆，反正就是这种感觉，……”
冯紫英一脸用了几个成语来形容自己的感受，听得傅试和潘汝桢都觉得有趣。
他们的兴奋和喜悦感远远超出了震惊。
皇帝和首辅是不一样的。
宣顺帝当皇帝，那就真的只是一个木偶傀儡，但眼前这一位坐上皇位，那就截然不同。
文臣当了皇帝，对文臣治政那一套就太了解了，这大概是之前文臣们惶惑不安而又主动递交辞呈的另一个主因吧。
任何想要糊弄皇帝的手段把戏在冯紫英面前几乎都是毫无意义的，甚至都是他玩过无数次的，要想糊弄他，就太难了，日后这内阁阁臣和八部尚书都察院左右都御史们，甚至地方上的布政使和知府们，都难过了。
也许从此就要回到元熙帝刚登基时那等励精图治掌控全局的境况了，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然并不是说要针对谁，只要你的施政理念符合皇上的观点，那你就会得到皇帝最大的支持，你施政起来，也会如风行水上，无往不利。
这对于像潘汝桢和傅试他们来说，冯紫英当皇帝更让他们乐见其成，他们未来的机会会更多。
“皇……上，这不仅是武人们的心声，其实在微臣看来，很多士林文臣其实内心一样是相当期盼这个局面的出现的，并非像表面上那样似乎都抱着抵触反对的态度，……”
傅试抿了抿嘴，沉声道。
“哦？为什么这么说，我倒是觉得很多人都难以接受啊。”冯紫英抬了抬眉头，反问。
“并非如此。的确有不少人一时间难以接受，但那不过是暂时性的怀旧情绪浮动，等到他们冷静下来，就不会如此了，其实从他们都选择这个时候辞任就能看得出来，这是辞任旧朝之官，若是等到新朝正式成立并重新委任职位再来辞任，那可能才是真正的不认同，而现在不过是待价而沽罢了。”
傅试的分析也赢得了潘汝桢的认可，“的确如此，秋生所说的这种情形虽然不是全是如此，但是七成以上都应该如此，学成卖与帝王家，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旧朝已去，新朝初立，这正是士林文人们展示自己才能的时候，说句不客气的话，天下有本事的人千千万，关键在于朝廷是否给你机会，甚至未必一定要用科举来取士，难道说没能考中进士就一定没有本事能力，我看未必。”
冯紫英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不过现在他并不是来听二人说这些的，他也不需要二人的安慰。
他现在已经缓了过来，或者说振作起来，需要用最饱满的精神状态去面对今夜和明天乃至今后几天的种种挑战。
“镇璞，秋生，之前我和子先、君豫说的你们都听到了，国号，年号，嗯，还有未来八部都察院的安排，都是迫在眉睫，另外和地方上的联络，如何迅速获得地方上的认可和支持，虽然我觉得这不是大问题，但是我还是希望越快越好，这样能充分体现新朝的正朔，……”
傅试和潘汝桢深以为然。
潘汝桢略作沉吟便道：“微臣以为，其实地方上不难，只要消息传出去，他们或许会有些观望，但是京师城中只要稳定下来，另外一些地方首倡承认，那很快就会风行草偃，这一点上，微臣也还有几位同学和朋友在地方上，我会今夜立即遣人前去，明后日便能把消息送到，想必他们应该明白这里边的利害关系，……”
被潘汝桢抢了先，傅试有些遗憾，他其实也想到了这一点，此时也要表明态度：“保定知府于文远、青州知府何天杰，还有顺德知府赵忠平，皆是微臣同学，而且关系甚密，另外江西提刑按察使朱宝臣也是微臣乡人，素有往来，相信他们会明白事理大义，立即表明态度，微臣也会立即安排人连夜出发，并让他们也立即行动起来，他们亦有亲朋故旧，当是明白事理之辈，……”
所以有自己一党人就是这么好办事，稍微一递话，就都明白了，而且没有什么好忸怩的，直接就拿出了最干净利索的解决对策。
不就是新朝刚立，需要地方上首倡承认么，与旧朝划清界限，拥戴新朝，这个首倡之功，一样不小。
谁能最先把他的名字映入皇帝耳中，那就是一个最深刻的印象，就看你能不能抓住机会了。
“明日最好就能有消息过来，《今日新闻》明日傍晚会有特刊，……”冯紫英抿了抿嘴。
傅试立即道：“那先把于文远的名字写上，臣以性命担保无虞，赵忠平也绝无问题，……”
潘汝桢也接上话：“河间知府常坤太和山西左布政使刘世秋也可以写上，臣保证绝无问题，……”
敢让二人打包票的，自然都是绝对信得过的密友盟友，冯紫英倒也不怀疑，关键是要在时间上也能挨得上。
你不能说金陵府或者广州府的知府的名字也在明日见报，那就太夸张了，一看就知道是虚的。
像山西、山东、北直这边，人家今天连夜得到消息就派人来表明态度，那就基本上靠谱，起码让京师城老百姓和官员们觉得差不多。
“还得有其他群体也要带头呼吁才行。”潘汝桢想了一想又道：“山陕商会的人应该出面，扬州盐商群体，宁波和榆关、登州、天津的船东群体，……”
随着境内的各个行业迅猛发展，一些行业组织也迅速兴起。
像宁波船东协会就是境内最大的船主组织，加入船东协会的船东多达八十余人，拥有船只六百余条，同样登州和榆关、大沽的船东协会也不小，像登州的船东协会成员就有四十余人，有船只一百八十余条，榆关的船东协会成员也有三十人左右，船只一百七十余条。
“京师城内的南货协会也可以先发声，这臣可以去打招呼。”傅试也接上话，他在顺天府当过通判，与京师城这些零售商关系较为熟稔，自然可以出面去协调。
“还有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也该发声，……”
你一句我一句的开始补充，也让冯紫英很多没有想到的角度和问题迅速完善弥补起来，这就是一人计短，三人计长。
舆论的作用相当重要，不仅仅是《今日新闻》，京中的其他报纸也需要一一招呼到位，这一点上冯紫英倒不担心，他从来就没有在舆论阵地这一块放松过，哪怕是因“病”在家，也一直保持着对京中舆论的控制力。
等到冯唐、汪文言和吴耀青赶到时，潘汝桢和傅试也知道该离开了，交待了许多事情，需要今夜就去落实，他们今夜也别想休息，须得要立即去把所有事情办下去。
看到老爹和汪文言、吴耀青到了，冯子仪主动上前，与吴耀青对接，到了奉天殿一角去商量事情去了。
周培盛也很知趣地跟着过去，另外遣人去冯府中招尤三姨娘。
新皇安全第一，也只有这一位新皇的侍妾才是武技过人却又忠心无虞，现在能随时侍候在身边防范兼侍寝一并了，其他人，还真的不放心。
包括这宫中的内侍没有经过严格的清理甄别，周培盛自己都不敢用。
看着满脸疲惫而又有些憔悴的儿子，冯唐心中也是无限感慨，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是喜是忧。
走到这一步，他有所预料，但是走得这样快，又让他担心无比。
皇帝和首辅是完全不同的，首辅可以随时辞任致仕走人，就算是政敌也不能清算，更不可能赶尽杀绝，但皇帝呢？
除非是确定绝对没有威胁，只怕斩草除根是第一要务。
冯家走到这一步，就没有了退路，一大家子都没有了退路，冯唐现在要要做的就是稳稳地帮着儿子把局面稳住，一直稳到自己这十来个孙子都长成人，那么才能松一口气。

第八百三十二节 根基所在，平衡对策
御座旁，只剩下三人。
一个是老爹，一个是最心腹的私人，可以无话不谈。
“紫英，你怎么想的？”还是冯唐启口，他得听听儿子真实想法。
“怎么说呢？虽有所预料，但来得太突然了一些，可已经走到这一步，那就只能一直走下去了，所以我现在已经不考虑这个问题了，或者说这已经不是问题了。”冯紫英恢复了平静，目光如流水，清澈而冷峻，“新朝初立，百废待兴，未来几日就是确立国号年号，然后组建新的内阁和八部都察院，另外也得要和武人们好好谈一谈。”
“其他你应该有主意，但武人这边，恐怕要慎重，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万边军不是随便能裁的，但是这一步却迟早要走，否则尾大不掉，也是一个隐患。”冯唐没有避讳，说得直白，“枢密院也好，大都督府也好，其实设立起来未必是坏事，选好人用好人，它能帮你掌控好军队，甚至一些骂名罪责也能由他们来扛过去。”
冯唐的话冯紫英和汪文言都明白，事实上他们也是打这个主意，枢密院和大都督府，听起来固然是光鲜无比，但真正坐到那个位置上，自然会有你难受的地方，该背锅就得要背锅，皇帝反而可以撇清。
“武人这边，裁军和征伐蒙古是矛盾的，所以只要启动征伐蒙古的战略，裁军自然不可能执行，至于说其他，一切等到解决蒙古问题之后再说吧。”冯紫英对这一点倒是早有安排，不安顿好武人的未来，自己的皇帝位置就坐不稳。
“王子腾和牛继宗很急迫，一门心思要重新让武人和文官地位对等，最起码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任由文官对武人指手画脚，甚至要打要杀武人都没有反抗余地，他们也不愿意再接受那等一窍不通的文臣却还要骑在武人头上乱指挥，可打了败仗结果却都是武人来承担责任。”
这可能是牛继宗和王子腾毕生追求的梦想了，就是要重新让武人地位恢复到大周开国之初的状态。
可那个时候武勋在朝廷中地位很高，那是人家在开国之战中打出来的地位。
现在呢？新朝初立，但是却是一种相对平和的状态更迭了王朝。
武人固然在其中发挥了作用，但是却是一种很难让文臣和普通百姓接受的方式，所以要实现王子腾和牛继宗的梦想，这还差得远。
“哼，都想得很美好，但你得要拿出让其他人信服的东西出来才行，蒙古之战是一个机会，就要看武人们怎么打了。”冯紫英叹了一口气，“文武之争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武人希冀用蒙古一战就奠定他们永久和文臣平起平坐的地位，那也不现实，他们还需要长久而持续地在对外征战中展示他们不可或缺的作用，我会给他们机会，就看他们如何把握了，叶尔羌，洞武和交趾，也许未来再往西，还会和沙俄碰上，……”
听得自己儿子这么一说，冯唐反而放了心。
武人们最不怕打仗，反而是怕没仗打。
和平时期的武人地位自然会每况愈下，只有不断地打仗，不断用打仗来证明自身存在的作用，武人才能与文臣相抗衡。
紫英提出了蒙古人之后还有叶尔羌人和交趾洞武，甚至还提到了叶尔羌西面更遥远的俄罗斯。
虽然冯唐不知道沙俄究竟在哪里，但是他也听冯紫英说起过，越过汉唐时候的葱岭、大小勃律之地，还有大片的土地，费尔干纳盆地，那是欧亚大陆的心脏地区，现在仍然是处于一片混沌的状态下。
冯紫英隐约提及过，如果要确保汉人在东亚大陆上的领导地位永不动摇，最好的策略就是要牢牢控制这一区域，但就目前来说，短时间内，要想踏足那一块区域，还力有未逮，也许二三十年后，看看能不能解决掉叶尔羌人，再说涉足费尔干纳盆地。
冯唐来，主要最担心的还是冯紫英对武人的态度。
如果只是抱着利用完就扔的心思，或者说冯紫英仍然是士人身份自居，那么新朝就会相当危险，或者说很难长久。
现在看来紫英头脑还是相当清醒，平衡文武关系就用战争来验证，只要不断在外部寻找到合适的目标，那么军队就永远有用武之地，而只要军队有仗打，那文臣们就不能不容忍武人的存在，同样只要军队一直打仗，那么武人就不会有太多心思放在内部，这样的平衡也更容易达成。
当然这会带来一个巨大的挑战，那就是新朝财政能否支撑得起持续不断地战争。
在这一点上，冯紫英也有考虑，随着人口的不断膨胀，这种究竟是人口红利还是祸患根源，就要看你怎么来看怎么来用。
用对外征伐和垦拓来获取更多的土地、粮食和商品和市场，在冯紫英看来应该是一个较为合适的路径，起码在自己这一生中，他觉得这条路径是可持续的。
朝廷需要用财力来发挥人口红利优势，同时也消除这种人口膨胀可能带来的粮食危机和就业危机，当然这种说法可能在很多人心目中还很陌生，但是太多无所事事的闲人存在肯定是一大隐患，这一点大家是公认的，那么用这一点来对冲战争需求，或许一条对策。
“紫英，总之你明白这里边轻重就好，为父现在也很难对你的这些想法提供更好的建议了。”冯唐不无感触，“牛王二人那边，甚至军中，为父还有些人脉，为父会尽可能地替你纾解稳住，不过武人被压抑已久，也许只能是战争，持续的战争和胜利才能让他们安心，你需要好好把握其中分寸。”
汪文言一直没有就冯唐冯紫英父子对话插言，这涉及到军队，他很清楚十分敏感，而且要寻求一个平衡，也相当考较为政的手艺，最好当一个倾听者，除非冯紫英问及自己，否则他不会搭话。

第八百三十三节 黎明前的黑暗
冯唐知道自己现在已经给不了儿子太多的建议了，真的给了建议未必是最优的。
紫英也不是以前的紫英了，除了他身边有着更多的能为他出谋划策之人外，他所获得的消息渠道也远胜于自己，同时这么些年的历练，也让他的预知和判断能力远超出自己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军队武人这一块提供自己力所能及的支持。
甚至连一旁这个汪姓幕僚恐怕都比自己在这个时候更能发挥作用。
“只要有一帮官员能首倡，属下以为过了明日，新朝立朝便不会有大的波澜了。”汪文言语气里充满了自信，“潘大人和傅大人的判断应该是准确的，其实大家辞去的是旧朝职位，期待着新朝初立会有一个变化，但这有得有失，很多人会获得更多的机会，但也有人会失去，龙禁尉需要盯牢这帮人，……”
汪文言的判断很符合冯紫英的看法。
新的内阁和八部都察院官员人选肯定会有较大的变动，他会尽可能笼络住倾向于自己和中立的士人文臣，但是对于坚决反对自己的，以及顽固不化难以接受的，他不会妥协。
因为把这些人放在朝中只会不断地给自己制造麻烦，与其这样，不如放这些人归于野。
他们要去著书立说也好，游历讲学也好，都由得他们去，龙禁尉有的是人盯住他们，若是过火越线，他不会宽纵，自然有百般手段来对付。
只要给自己几年时间，新的科举制度就会逐渐显现威力，无数受益于格物、财计而进入朝堂的士人会渐渐充实中央和地方，这些得益者会成为自己最坚定的支持者。
而同样自己竭力推动的军队院校培养机制，也会陆陆续续培养出一大批绝对忠于自己却又接受现代军事知识的军官，他们也一样会慢慢在军中成为主力，牛王二人幻想的那种武勋继续在军中享受特权的模式只会成为历史，取而代之的是军校学员将成为主流。
“那文言，你觉得今日以后，我们最紧迫之事是什么？”
冯紫英问出来最关键的问题，连冯唐都忍不住竖起耳朵倾听。
汪文言凝神片刻，这才缓缓道：“大人，其实过了今日已经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新朝的崛起了，士人们的退让并非是完全迫于武人的威胁，其实在属下看来，士人们的表现更像是一种崩溃，一种失去了自信、凝聚力和目标之后的混乱带来的崩溃，像松江士人已经完全站在了您这一边，而湖广士人也是态度不一，商人在士绅中的影响力因为工商大兴而影响力日盛，……”
“我记得您有一句话，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嗯，你给我的解释是，经济基础就是指所有人维系日常生活的物质需求以及安全、自尊等额外的社会需求所必须的财富来源，而上层建筑则是整个社会维系正常运转的人事权力义务架构体系，……”
冯紫英有些尴尬。
这个解释的确是他和汪文言说过，但是这纯粹是他自己信口杜撰出来的。
因为他根本记不得前世中百科全书或者百度众对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的名词解释了。
他只能按照这个时空中自己的能粗浅理解来解释，但是没相当却让汪文言牢记在心了，甚至奉为圭臬。
但此时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应着。
“我以为，当下江南原有的经济基础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土地田租带来的收益正在日益被工商业带来的收益所取代，而且这种趋势日益明显，这也使得江南经济基础出现了急剧变化，也使得他们的上层建筑也在寻求变化，同样这种情况也在北地和湖广、岭南出现，只不过比如江南那么明显罢了，比如北地局部区域的煤铁水泥产业迅猛发展，造就了一大批依赖于这个产业而生的百姓，甚至连运输行业也得到了极大发展，这种趋势无可阻挡，……”
“正因为如此，这一次的武人逼宫也算是给这些士人们一个台阶，可以让他们心安理得的以这样一个理由来改弦易辙，我相信在新朝初立，新的内阁和八部都察院架构人选上，您只需要按照您的意愿去组建，可能还是会有一些波折，但是肯定会远远低于我们最初担心的那种对抗烈度，……”
汪文言相当肯定和自信的口吻也让冯紫英不由得慨叹谁说这个时代的人智慧差了，他们对新生事物的接受度和预判度都远远超过了自己的想象。
“文言，按照你的意思，那我们现在岂不是高枕无忧了？”冯紫英笑着打趣道。
“当然不是。”汪文言摇摇头，“组建起一个符合您意图的内阁，以及在八部和都察院上选择最合适的人选，让未来各项政务的推进上不要出现太多阻碍，这应该是您需要重点关注的，但现在最急迫的还是迅速启动对蒙古一战，边军尚有不少在京中，边镇都还盯着朝廷的动向，只有把他们先安定下来，让他们有了奔头，朝廷根基才算稳定下来。”
冯紫英默默点头，“这算不算穷兵黩武？”
这一句话不好回答。
好半晌汪文言才回答道：“朝廷财政可能会面临一些压力，但是您在财计上自有韬略，大家都有信心，倒是不担心这个，而且我以为这也是值得的，我记得您和我讲起过，战争其实也是一种拉动经济发展的策略，只要这场战争是对外并能攫取收益的，那就值得，对单单是武器盔甲、马车船只、粮草衣衫的需求就能刺激到很多行业的巨大发展，这并非坏事，关键是在合适的时候来发动，而现在应该正当时。”
把边军彻底用起来，要让他们没有心思没有余力来考虑其他，所有精力都放在对外征伐上，但同时也不能让他们毫无边际恣意放纵，那样朝廷财力也支应不起，这也是一个平衡之略。
“人事上……”
“皇上，人事上练大人应该有一些想法，……”
汪文言沉吟了一下，“微臣只是觉得在人事安排上其实不必太过操切，先行安排一二，其他人选完全可以慢慢补充到位，当下地方上其实都更多的是按照惯性在运作，短期内新朝除非有重大变革举措需要立即落实下去，其实并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汪文言和吴耀青也离去了，他们都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汪文言还要去曹煜的《每日新闻》那里，盯着明日《每日新闻》在关于新朝建立问题上的发生和解读。
现在《每日新闻》是京师第一大报，也是最权威的媒体，基本上覆盖了整个京师城乃至京畿地区的上中下三层民众。
无论是朝中官员，还是京中富商，抑或宗室子弟，还是士林文人，乃至于茶楼酒肆的闲散市民，哪怕目不识丁，他们也更愿意到茶楼茶馆中去听那专门的评书人就着《每日新闻》的各类消息来作一番评论解读。
茶楼中的读书人早在几年前就已经被冯紫英纳入了视线，无论是龙禁尉还是倪二的地下组织，早就将这个群体牢牢掌控，如果说京师城中中上层民众群体也许还略有一二意外可能，但是整个京中最底层的舆论风向绝对是牢牢掌握在手中的。
冯紫英很清楚这些近乎于赤贫的无产者一旦爆发起来才是最可怕的，而那些略有家资的有产阶层，往往是舍不得搏命一把的。
冯子仪和周培盛仍然在殿外商议。
从今日起，冯紫英就要在宫中留宿了。
他也不可能再回到冯府居住，当然回去一趟小憩一下可以，但是理论上作为皇帝，他只能留宿皇宫。
而现在皇宫的局面尚未经历过清理，这就需要龙禁尉和周培盛掌握的亲信内侍来合力进行。
陡然间，冯紫英觉得自己还真有点儿孤家寡人的感觉了，哪怕老爹就在身旁，但是老爹毕竟和自己不是一代人，他注定会比自己走得早。
“也不知道赵匡胤当年黄袍加身之后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儿子现在就觉得无比的孤单寂寥，似乎连一个可以彻底交心的人都没有，……”
冯紫英下意识地道。
冯唐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忍不住按了按他的肩膀：“紫英，从今日起，很多事情就需要你自己来做决定了，无论是为父还是其他你最亲近的朋友以及昔日的师长同僚，他们的建议和意见更多的可能都是从他们自身所出的位置出发来考虑，而你则需要对整个天下负责，如何平衡协调这其中方方面面的一切，只能你自己来做出判断，在这一点上，没有谁能帮得了你，……”
冯紫英默默点头，目光望向殿外，夜色如墨，宫禁如寂，也许这就是当皇帝所必须要面对的挑战，尤其是对一个曾经的现代人来说，这样骤然变成脱离了好不容易才融入的社会和家庭，成为孤家寡人，这份滋味，尤为难受。

第八百三十四节 国策，国本
这一夜和前一夜一样，注定无数人都无法入眠。
顾秉谦回到府邸时，仍然感觉到心情振奋，但是一缕疲倦还是让他有些晕眩。
他不年轻了，五十好几了，而且妻妾颇多，也让他经常感觉力不从心。
从今日的情形来看，自己这一宝还是压对了，不过他不像外边那些人想象的那样，还奢望着入阁，或许之前还有那么一丝幻想，但看徐光启的态度鲜明，崔景荣、柴恪后来的忸怩作态，他的这一丝幻想就破灭了。
这样也好，丢弃了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却能为自己两个儿子谋划一下了。
顾秉谦相信，就凭着自己今日的表现，如果日后再能主动退出一些人人为自己的争夺，旗帜鲜明地支持冯紫英任何决定，自己两个儿子是完全可以受益匪浅的。
冯紫英不是那种冷血薄情之辈，这一点顾秉谦还是明白的，自己两个儿子虽然不成器，但是一个是举人出身，一个是秀才出身，得自己的余荫，给一个清贵出身，还是有机会的。
顾台硕和顾台邸两个儿子早早接着了自己老爹。
“父亲。”
“嗯，回屋再说吧。”顾秉谦挥了挥手。
自从卸任首辅之后，家中已经清静了许多，原来府里的一些仆从也都辞去了许多，一个老士人，哪怕以前再风光，也无必要再有多少仆从长随了。
顾台硕和顾台邸两兄弟似乎能够感受到老父亲的兴奋和期待，心中也是窃喜。
“父亲，城里都已经传开了，各种消息都有，顺天府和宛平、大兴二县县衙里公人也都出来了，巡捕营也在，五城兵马司那边严阵以待，都在传言说要改天换地了，……”
见儿子满脸好奇兴奋的模样，顾秉谦也觉得自己这两个儿子年龄不小，但是却欠缺了几分底蕴，否则自己也不至于这般苦心孤诣地去卖着老脸去谋划了。
不过顺天府的动作如此迅猛，而且毫不犹豫，倒是让自己小觑了贾化的魄力了。
“嗯，差不多了，新朝已立，只等明日估计就要出国号和年号了，……”顾秉谦顿了一顿，“你二人也莫要去掺和，有为父出面去为你们挣一份机会就行了，现在再要吆喝，你们分量不够，也有些晚了。”
顾台硕和顾台邸二人心中一喜之后也有些黯然。
二人对做官也是心存向往，原来觉得靠着父亲首辅余荫还能有机会，但是短短几个月就感受到了世态炎凉，老爹的名声在京中并不太好，很多人表面热情，但是内里却不肯帮忙，也让二人意识到这入仕没有那么容易。
“父亲，今日午后登门者甚多，礼物亦是相当贵重，我让门房那边……”顾台硕是老大，性格更沉稳一些，虽然知道老爹这一回孤注一掷似乎是押中了，但是究竟具体如何，却未得知。
“嗯，收就收了，为父估计这段时间入朝入宫的机会会很多，不过为父没有机会再入仕了。”顾秉谦淡然道。
“啊？！”两兄弟同时惊骇出声，“父亲？！”
没机会入仕，那自己兄弟俩怎么办？
“没事儿，为父也会主动和皇上提出来，不会再出仕，这等情形下，或许为父的很多话，皇上还更愿意听一些。”
顾秉谦在路上就已经把这里边的个中曲折都想明白了，以冯紫英的性格，现在做了皇帝，只怕更要坚定不移地推行他自己的政策，这里边难处不小，无论是谁当首辅，这个位置都不好坐，而现在自己以退为进，主动退让，避开这个风头，反而能得许多实实在在的好处了。
“那其他人呢？”顾台硕还有些心有不甘，虽然只是举人出身，但是靠着父亲首辅余荫，他还是希望在仕途上有所表现的，而不仅仅只是一个清贵职位混吃到老。
“汤宾尹和缪昌期大概还有些想法，不过为父不认为他们有多少希望。”顾秉谦明白长子的心思，“你安心做事，莫要想太多，为父觉得日后这科举改革皇上是下了大决心的，未必就会太重视原来这些靠经义和时政出身的进士了，反倒是对格物财计律法这些较为精擅的士人会越来越看重，我记得你对格物不是一直很感兴趣么？多花一些心思，寻找一些机会在皇上和子先（徐光启）面前去展露一下，未必就没有机会。”
顾台硕虽然只是举人出身，但是对格物一道却十分感兴趣，还曾经和宣顺帝进行过关于机床加工方面的探讨，也听说过小冯首辅有意改革科举，加入格物一道，但一直觉得不太可能实现，但是听自己父亲这么一说，似乎此事已成定局，这倒是对自己是一个利好消息。
见自己长子意动，顾秉谦倒是有些感触，自己长子喜好格物，自己没少教训过对方，但没想到现在新皇看重格物，却让这个只是举人出身的儿子也许还能得到一些额外机会了。
反倒是自己，先前还存有几分心思，但现在看来新皇是不会给自己这一类老人太多机会了。
也好。
今夜里存着各种心思琢磨的人不少，甚至为此纠结辗转，难以释怀者也是比比皆是。
“这有什么好考虑的？”郭正域意气风发，看着旁边几位，双手一摊，“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皇帝也就是代天牧民，张氏一族若是在元熙帝之前倒也罢了，但之后这天灾人祸难道少了？看看今夜这京师城中经历如此大事，却依然平静如故，就知道这改朝换代是正当其时，……”
杨鹤瞥了一眼口若悬河的郭正域，又瞥了一眼一言不发的柴恪和杨涟，官应震病了，登门被婉拒，湖广士人就只能他们几个来商议了。
“美命，话不是这么说，京中百姓哪里有那么多考虑，但是我们是士人，而且紫……皇上力挺科举改革，你可知晓？我看他是无意改变这一决定，哪怕受到无数人攻讦反对，甚至比对蒙古一战更坚决，……”杨鹤淡淡地道。

第八百三十五节 各方思量，不可阻挡
对于湖广士人来说，或许对蒙古一战还是可以接受的。
尤其是在见识了武人如此强烈的情绪和决绝的态度下，大家都知道再要裁军和反对对蒙古一战是不现实的了。
这是要动摇国本，也是冯紫英为帝的根本。
考成法争议不小，但是对相对务实的湖广士人来说，也可以接受，唯独这科举改革，太让人难以接受了。
律法加入，如果所占比例不大，勉强可以，但格物和财计，这算什么？
要么就是旁门左道，要么就是商贾之道，居然要堂而皇之地列入科举，要求所有士人都要去学习，这岂不是要颠覆士人之所以是士人的根本？
郭正域一窒之后，看了一眼仍然不发一言的柴恪和杨涟，缓缓道：“修龄，你这么反对科举改革，理由何在？就是认为格物和财计是旁门左道不入流么？”
杨鹤反问：“那美命你觉得格物和财计是士人该学的么？不该是商徒之辈谋生之道么？怎么非要士人来学呢？”
郭正域笑了起来，“商徒之辈谋生之道？修龄，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在遵化的工坊，我们可都是去亲眼看过的，现在就这一家的工坊相当于十年前整个全国所产铁料产量的十倍，钢产量相当于十年前三十倍还有多，如皇上所言，这就是格物带来的工艺改变，同样一柄菜刀或者柴刀、铁铧犁的价格已经降到了只有五年前三成的价格，但质量却要好得多，我们原来自己都不够用的钢和铁料，现在却能随意出口到南洋和日本以及草原上，只要我们愿意，我们的成本比其他任何一个国家的成本更低，哪怕加上运费！”
杨鹤皱起眉头，“这我知道，但为何非要士人学习，而非商徒去学习呢？”
郭正域冷笑，“我赞同皇上的一个观点，未来新朝各级官府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满足从官员到百姓所有人的各种需要，比如粮食要各地都不缺，有足够的储备，以保证哪怕是一个地方遭遇水旱灾害，朝廷可以随意调拨其他地方储粮来满足，百姓对穿衣的需求，棉布、麻布、丝绸，要尽力满足，无论是穷人还是富人，价格还得要公道，再比如出行，马车也好，船只也好，要更舒适，更方便，更快捷，再比如……”
“……，这就需要国家从各方面的产业都有很大的发展，而地方官府和朝廷中央就应该从政策上来促进这些产业发展，可如果我们的官员连这些都一无所知，甚至可能被那些商徒之辈随意糊弄欺瞒而一无所知，我们怎么来监督和管治他们？总不能依靠这些商徒之辈的气节和道德自律吧？”
杨鹤被郭正域的这番话给堵住了，想了一想之后才道：“那也不必每个士人都必须要学习这些，士人还是应当学习经义和时政，明事理，懂大势，这才是正理。”
“但时代在变化，我们需要接受一些新的东西，就像时政三十年前在科举中也没有，但是现在谁说要取消时政，是不是觉得不可接受呢？”郭正域反问。
柴恪和杨涟都微微颌首。
“皇上推动科举改革之前，我也曾和他探讨过，他列举了一些事例，也有一定道理，但在格物和财计在未来改革后的科举中所占比例，各方还有很大的争议，这一点上，我也不认同皇上过于激进的观点，格物和财计乃至律法可以有，但是不能动摇经义的根本地位，……”
柴恪谈了自己的观点，“不过现在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我相信只要我们据理力争，皇上会做出一些让步的，我们现在需要考虑的是，明日以后，我们将以一种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新朝？”
几个人都苦笑，大家都知道这才是今日大家聚在一起需要探讨的主要问题。
现在士人的心思已经散了，比起态度一致立场鲜明的武人来，士人现在就是一片散沙。
不提练国事、潘汝桢、傅试这些冯紫英的嫡系，松江帮诸人就都彻底倒向了冯紫英，就算是在座湖广士人中，郭正域也已经明确了态度，这种情形下，湖广士人必须要拿出一个立场来，否则日后将陷入巨大的被动中去。
“是该做一个决定了。”一直沉默寡言的杨涟终于插话：“飞白（熊廷弼）的态度不可取，他看不清形势，只会自误误人，如果我所料不错，明日也许除了韩孙寥寥几人外，其他人只要皇上一发出征召诏书，所有人都会如饿马奔槽一般，这关系到的不是某一个人的前途利益，也关系到一个地方一个群体的命运，没人能无视，一旦踏错，也许就是一场灾难，……”
杨涟在整个湖广士人中的地位很特殊。
论资历，他年龄最小，但名声和威信却不低，尤其是长期在都察院里，养成了言不轻发发必中的的性格，就算是官应震、柴恪对其都要另眼相看。
他的这番话也说中了整个湖广士人现在面临的难题，新朝将立，如果不能抢得先机，也许这一轮组阁中就又没有湖广士人的位置，湖广士人用了多少年才争取到从官应震开始入阁的道路又将陨灭，下一轮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新进入。
这是湖广士人们不能接受的，尤其是在柴恪本来就是阁臣的情况下。
柴恪也终于点头：“我意已决，明日我会进宫，阐明我们湖广士人立场，同意暂缓裁军，同意对蒙古一战，考成法湖广士人会鼎力支持，另外在科举改革问题上，我们会有条件支持，希望在推进实施上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另外我们也希望朝廷在对外垦拓时，进一步加大对湖广水利设施的投入，力争在湖广能够更多地开垦新地，确保湖广建成新朝最重要的粮仓，……”
这听起来是一场交易，也算是湖广士人开出的条件，但实际上大家都明白，己方算是全数同意了冯紫英那边开出的条件。
暂缓裁军和对蒙古征伐，考成法，科举改革，唯一的要求就是在湖广加大投入农田水利基本建设，打造湖广粮仓，这也是新朝应该乐见其成的，所以这也标志着湖广士人将会全力支持新朝。
这一夜同样在围绕着对新朝的态度而纠结和纷争的不少。
不仅仅是士人，也包括更多的其他利益群体。
虽然新朝崛起不可阻挡，但是如何保证自身在新朝中的利益不受损害，甚至要攫取更大的利益，己方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开出什么样的条件，都需要细细斟酌，这不是一个两个人的利益，而是涉及到一个群体一大批人的身家性命。
“老十，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忠顺王盘着腿斜靠在靠枕上，轻笑道：“皇上不是那等冷血薄情的，何况咱们又有什么好失去的？大哥登基之后，就没给咱们一个好脸色，咱们也没指望过什么，守着这海通银庄，一世富贵不移，还不够？现在如丧考妣的该是大哥那一脉才对，嗯，三哥那边大概也有些失望吧，可也不想想，难道文臣掌政就有他们多少好果子吃不成？要我看啊，紫英登基为帝，对咱们两兄弟这一族来说还是好事，丢掉张姓这个包袱，咱们再表明态度站队，皇上岂能不明白咱们心意？这份情谊，皇上自然是记得的。”
“担心说不上，只是八哥来找我，……”忠惠王摇摇头。
“他更不必担心了，牛家这回站队站正确了，牛继宗这厮倒是真的有股子狠劲儿，一门心思要恢复武勋荣光，这一回和王子腾上蹿下跳，总算是成了，不过他们的心思皇上肯定明白，但要说全数按照他们的想法，恐怕就有些想多了。”
忠顺王冷眼旁观，有些事情比局内人看得更明白，“武人支持是皇上的根基，但是尾大不掉，甚至喧宾夺主，那绝非皇上所愿见到的，现在也许没什么，但是日后这枢密院和大都督府就算是设立了，如何平衡其权势，皇上肯定是有方略的，可能到时候牛王二人也许又会失望了。”
忠惠王迟疑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左近，这才压低声音道：“周培盛现在跟了皇上，颇为得势，宫中一些人也有些闲话出来，说他卖主求荣，……”
“卖主求荣？”忠顺王皱了皱眉头，“什么意思？”
“呃，说是他把荃妃卖了，才博得了皇上的欢心，挤掉了裘世安，……”忠惠王诡秘地炸了眨眼，“裘世安和梅月溪其实……”
忠顺王啼笑皆非，没想到自己这个弟弟居然现在还有心思考量这个。
一个女人而已，管她以前是什么身份，现在是新朝了诶，你嘀咕这些是什么意思，觉得冯紫英道德有问题，睡了先皇的女人，不该当皇帝？
冯紫英和荃妃有一腿他不知道么？梅月溪不也想要勾搭上冯紫英，他不知道么？
若是道德洁癖到这种程度，忠顺王还真要觉得冯紫英这个皇帝能不能当得长久了。

第八百三十六节 造势，争先恐后
“老十，你现在还有心思想这些？我还以为你担心得睡不着觉才来找我呢，结果呢，是对这些花边故事感兴趣？”忠顺王连连摇头，瞪了一眼对方，“这些事儿算事儿么？紫英都当皇帝了，睡哪个女人不是恩泽被及？”
被兄长打趣一句，忠惠王也有些尴尬，讪讪地道：“嗨，我不过就是顺口而言，哪有九哥你说的那么不堪？可是周培盛和荃妃这之前就和紫英有瓜葛，这禄王……”
忠顺王被自己这个弟弟给逗乐了，呲着牙咧着嘴吐槽：“老十，你怕是睡昏了头吧？张骕出生的时候紫英才多大？有十岁没有？还在大同未曾进京呢，四哥都还是太子未曾登基呢。”
忠惠王似乎才回过味来，摸了摸头，“呃，我倒没想到这一出，只是想到荃妃怎么就和紫英勾搭在一起，这周培盛看人还真准，还真敢下注，用这种方式来稳固自己在宫中的地位，把夏秉忠和裘世安都给挤下去了。”
“有了新人忘旧人，不都这样么？周培盛想要在宫中长久呆下去，不这样做能行？他还有个侄儿周德海，现在更是跟得紧，看样子日后是要接他叔叔的地位了。”
忠顺王悠悠地道：“不过这都无关紧要，关键是咱们不受影响就行了，海通银庄依然会继续经营，咱们靠着这个就够了。”
“那其他族人呢？”这才是忠惠王来找忠顺王的目的。
张氏一族人不少，现在改朝换代，那张氏一族族人就不再是皇族，立即就将面临一个大问题。
这些人原来都归宗人府管，每年多少都会有一些银两拨付，像近支的这些，如忠顺王、忠惠王、忠信王当然影响不到，但是往上推两代，泰和帝、广元帝、天平帝的子孙后代呢？
这么百年来，算下来一样也是好几千了，像泰和帝兄弟四人，广元帝兄弟九人，天平帝兄十一人，元熙帝子嗣也就是忠顺王忠惠王他们这一批了，成年男嗣六人，算是比较少的了，平均按照八个来计算，也是一两千号人了，这还没算生的公主郡主县主这些开枝散叶出来的。
这一两千号张氏子弟倒也不能说全都是混吃等死的窝囊废，但是靠着张氏一脉这个皇族身份，有着铁杆皇粮，无论做什么都能有些优势，就算是真的啥本事都没有，每年宗人府也得要给二三百两银子，维系一大家子基本生活还是没有问题的。
现在改朝换代了，天家一族改成姓冯的了，这张氏一族一两千子弟家眷怎么办？
若是有些本事的倒也罢了，可那些没本事只靠着宗人府发那点儿银子维持生活的，却又如何过活？
“怎么，这些人坐不稳了？”忠顺王也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但是现在新朝初立，你却要让朝廷马上考虑这一两千号人的生计问题，只怕文臣那里就过不去。
“谁能坐得稳？大家都听说了，也知道这大势不可挡，但大家的生计却总要有一个说法吧？”忠惠王叹了一口气，“咱们几兄弟倒是没啥，无所谓，但是那些远房亲戚就难了，若是因此闹腾起来，只怕也有损于新朝的印象，……”
忠顺王沉吟不语。
这道题不好做。
这一千多号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按照原来宗人府的规制，每年也得要花五六十万两银子来打发，朝廷内库也历来有这笔花销，但是问题是新朝立朝，谁还会管你旧朝的故事？要接济也该是接济着冯氏子弟了才对，这怎么都说不过去。
“新朝现在怕是没这份心思来管张氏子弟的事儿啊，文臣们更不愿意开这个口子，能每年节约几十万两银子，只怕他们是求之不得啊。”许久之后，忠顺王才黯然叹息道：“得找个法子，让皇上来开这个口。”
“让皇上开这个口？”忠惠王不解地问道。
“文臣们是肯定要借机砍掉这一块的，难道还能指望他们？人走茶凉，咱们都不算宗亲了，新朝凭什么会优待咱们，你听说本朝优待过朱氏子弟么？”忠顺王苦笑着道：“没赶尽杀绝就算是善待了。”
“不能吧？”忠惠王也一惊，“九哥，你可别吓我们，咱们和朱氏子弟可不一样，咱们这可是内禅主动让位，和本朝与前明是通过一战得来的不一样，咱们也对新朝不怀敌意，……”
“老十，本朝和前明一战与新朝与本朝这种博弈得来的天下，你觉得真有多大的差别？”忠顺王淡淡一笑，“那你可真就想多了，新朝这是武人和士人博弈的结果，如果不是恰巧有冯紫英这样一个特殊人物在这里能让大家都接受，也许今日京师城中就是一片腥风血雨人头滚滚了，五代十国那等武夫当国时候屠戮文人的故事难道还少了？那咱们这宗亲的下场会更惨，谁记得那五代十国宗亲是谁？一二十年又换一波新朝，都是知根知底，还不斩草除根？”
“那咱们该怎么办？”忠惠王也明白过来。
以前的冯紫英和当了皇帝之后的冯紫英可不一样了，当了皇帝之后都会以家天下的角度来看待事物，也许以前冯紫英和忠顺王忠惠王都是很好的盟友关系，但是当了皇帝之后呢，这种关系就要重新定位了，还要沉湎于以往的关系，那就大谬特谬，更要出事。
“是该想想怎么办，先别想什么每年的宗室俸禄了，得先把生存一关过了，我们不能寄希望于旧日的情谊，哪怕我很相信你我支持他，他也很清楚，但是保不准他身边人会乱想，所以我们得让紫英知晓，我们张氏一族是顺应天意，明悟潮流的，这天下就是该冯氏一族来坐了，……”
忠顺王捋着颌下胡须细细思索着，“老十，也许我们该想一想如何动作一下，让京畿百姓和朝中文武官员都知道，更重要的是让新皇也知道，我们张氏一族坚决拥护新皇，旧朝已去，新朝当立，岁在辛酉，天下大吉，……，也该有一些祥瑞出来才对，老十，你说是不是？”
忠惠王“啊”了一声，看着对自己眨眼的九哥，似乎有些陌生，但随即就明悟过来，连连点头：“九哥说得对，对，对，今夜就已经有很多祥瑞出来了，……”
忠顺王满意地一笑，“老十，去把八哥也叫上，没准儿还有比咱们更早发现的明白人呢，咱们得抢这个先才行，另外张氏一族也该表现出我们的态度和意愿，你去组织一些宗室子弟，沿着西长安街到东长安街走一圈儿，请求新皇定年号大赦天下，并希望新朝确定吉日，在京中开灯会庆贺，……”
忠惠王内心一阵感慨。
自己和九哥的智慧差距一下子就显现出来了。
自己还在想宗室的生存问题，九哥就已经在想着如何利用宗室身份来为新朝造势，最大限度地利用和榨取宗室身份的价值了。
的确如忠顺王所想的那样，再打这个主意的当然不止是他了，无数聪明人都已经想到了这一点上，甚至比冯紫英这些当事人想得更长远更周到。
比如商人们。
比如倪二。
王绍全是第一时间就坐镇京中。
他的消息比任何人都灵通。
松江帮的集体投靠，让王绍全立即就感觉到了压力。
松江商人照理说在江南商人群体中不算出色，排在洞庭商人、龙游商人、扬州盐商、安福商人之后，但是松江商人崛起速度很快。
尤其是棉纺织产业的蒸蒸日上，使得松江棉纺业已经成为全国龙头，再加上松江独特的地理位置使得造船业和航运业在松江也迅速勃兴，已经隐隐有了和扬州、苏州、金陵、宁波这些昔日松江还无法望其项背的城市竞争的实力。
更为关键的事松江文风很盛，所以小小的松江竟然出了几个重臣，陆彦章、董其昌、张鼐，再加上虽然是河南人但是却算是半个松江人的袁可立，他们的集体效忠，一下子就改变了局面。
这份功劳，新皇肯定会记在心中。
那山陕商人又该如何应对？
武人的支持，士人们的软弱，毫无抵抗之力，这让商人们想要在这一波大戏中表现都没能有多少出彩，尤其是山陕商人。
王绍全明白居安思危的道理，若是任由江南商人们在新朝中争夺位置，压缩的就是山陕商人的生存和发展空间，他必须要做出反应。
献祥瑞自然就是一个最便捷最有效的方式。
不过王绍全知道这远远不够，自己能想到的，肯定也有人会想到，他得有更新奇的东西拿出来。
祥瑞圣兽？预示新朝将会给百姓带来一个截然不同的新世界？
也许这一点上可以做做文章，这可比什么井中浮水，天有繁星，这类自我找寻的路数强太多了。
这就是要山陕商人展现实力的时候到了，得让其他人好好看看。

第八百三十七节 渠成，运筹帷幄
祥瑞叠现。
三天内，白虎（白化东北虎）、白熊（苦兀即库页岛上的北极熊）、凤凰（红腹锦鸡）、麒麟（长颈鹿）纷纷呈现在京师城街头，让京师百姓无不震惊喜悦，欢呼盛世即将到来。
冯紫英都没想到，这瑞兽的出现与《今日新闻》的舆论配合，再加上张氏一族前朝宗室数百人在午门外欢呼新旧更替，天命所归，竟然有如此的声势和效果，弄得整个京师城乃至京畿地区都沸腾起来了。
当然对冯紫英来说，他更看重来自各地方官员们的上表。
并没有什么太惊人的意外，南北各省三司乃至各府州的上表都如雪片一样向京中飞来，连带着各地的报纸也同样在欢庆新朝已立。
国号华，年号大观。
本来这大观也是有人用过的年号，但是对冯紫英来说，大观二字情结太深，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希望这个大观年号最好能有用上三五十年，最不济也要像前朝的元熙年号一样，一用就是四十二年。
选什么国号也是煞费苦心，齐，晋，都列入了选项，但是都因为前朝就有，且不那么吉祥，所以被否了。
齐是因为冯紫英原籍山东，齐鲁作为山东指代可用，而晋则是因为冯氏一族发迹于晋北大同，所以用晋亦可，但是考虑到黄巢的大齐和司马氏的东西晋，似乎都有点儿像短命王朝，所以最终还是冯紫英拿定主意选了华为国号。
盖因汉人其实就是华夏渊源而来，而在古语中，华即是夏，相互通用，但正史中只有大夏王朝，尚无大华王朝，那么他这个穿越者也就僭越放肆一回了，顺带也将整个中华民族涵盖进来。
华朝初立，自然是要大肆庆典一番的。
那么在小暑和大暑期间，举办庆典灯会就成了一个最好的娱乐民间的方式。
但这一切都需要一个新的内阁和八部都察院来承担。
当后续几天里各地上上表和祥瑞交相辉映时，冯紫英已经意识到了新朝的成立就是一个水到渠成的故事了。
一些士人原本还在那里纠结顽抗，但是等到舆论起来，祥瑞并现，各地纷纷拥戴，商人们更是在各地都纷纷造势以庆贺新朝，这些人也都不傻，立即就意识到大势已去，除了极少数人外，绝大部分都通过各种渠道向朝中表达了意愿。
新朝的立朝大典在六月初一正式举行，届时普天同庆，大赦天下。
再三斟酌之后，冯紫英最终仍然选择了崔景荣作为首辅。
一来，崔景荣是北地士人首领，而且性格中正平和，善于团结各方，二来崔景荣年龄也不小了，一届首辅之后，也差不多就该交棒了，届时像练国事就可以考虑接班。
按照冯紫英的设想，练国事最迟在大观八年就要接班，如果崔景荣干得顺畅，身体也还行，那么可以考虑在多干两年带一带，第二届内阁可以考虑让练国事接任次辅，算是一个学习锻炼和适应。
次辅选择的是柴恪。
一来柴恪素来和冯紫英关系密切，二来湖广士人也是较为团结且主动向自己输诚的士人群体，同时柴恪也较为识大体顾大局。
比起北地士人的对立分裂和江南士人的一盘散沙，湖广士人反而更为齐心聚力。
群辅，也就是其他阁臣，选择了徐光启、练国事。
实际上相当于增补了一名，也就是练国事入阁。
四个阁臣其实是不适合的，按照冯紫英的预定也应该是五人，但考虑到未来枢密院的设立，将会由武人担任枢密院的枢密使，而枢密使则要入内阁担任阁臣，同样也要受首辅制约，所以预留了一个名额。
这也是冯紫英与崔景荣、柴恪、徐光启、练国事以及自己老爹几番商议下来得出的一个妥协性方案。
既要稳定武人的情绪，给他们一个说法保证，这也算是自己的基本盘，又要平衡文臣们那边的态度，怎样制约武人，那么就两边都需要做出让步。
安排一名武人入内阁，对武人来说已然是一个天大的恩赐了，这在之前已经是想都没想过的好事了。
当然有一点武人们可能有所忽略，那就是武人担任枢密使，入内阁成为群辅，却仍然要服从内阁的统一调度，这相当于因为武人安上了一个笼头。
但不管怎么说，在武人们看来，这已经是一个他们争取来的巨大进展了，可喜可贺。
至于说谁来大人枢密使，这冯紫英还在考虑当中。
尤世功和曹文诏，以及毛文龙和刘东旸都在候选人之列。
相较之下，毛文龙和刘东旸竞争力弱了一点，毛文龙刚当上辽东总兵不久，哪怕是在军中的威信都还不足，而刘东旸虽然能打仗，但是他的宁夏反叛经历让文臣们极为抵触，所以哪怕冯紫英不太在意这一点，但是也算是一个短板了。
尤世功和曹文诏两个人就真的是势均力敌了。
一个是冯唐在榆林时一手举荐起来的，一个则是冯唐从大同带出来的，论资历，论战功，论威望，二人都不相上下，正因为如此，才让冯紫英都觉得头疼。
好在摆在面前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谁当枢密使，那么另外一个人就能成为对蒙古一战的大军统帅。
这同样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位置，甚至能够名垂青史，比起当枢密使来，可谓不遑多让，要知道只要对蒙古一战功成，这主帅回来，迟早也是要安排一任枢密使位置的，无外乎这大华朝第一任枢密使这个称谓显得有些唯一性罢了，毕竟是首任。
在这两个位置的选择上，估计尤世功和曹文诏其实都更倾向于选择当征伐蒙古大军的统帅，对武人来说，打仗才是最具诱惑力的，而为官反而没那么有吸引力。
只不过枢密使这个位置基本上是代表着武人的巅峰，也需要为军队争取利益，这一个位置也不容许文人插手。
都察院左都御史选择了杨涟，也算是众望所归。
杨涟性子刚直，就算是韩爌也压不住，而他能与柴恪等人达成一致，主动输诚新朝，在冯紫英看来已经是极为难得了，那么自己肯定也要有所回报了。
右都御史则让原大理寺卿曹于汴出任，这也是一个最早输诚的北地文人，而且和韩爌、孙居相他们关系不睦，这也是冯紫英让其担任右都御史的一个主因。
吏部尚书由王永光来出任。
这也是一个妥协。
王永光算是北地士人中较为中立的角色，不过其对考成法的接受度比较高，认为地方上的政绩考评早就应该改革，如何量定地方官员的业绩，应该有一个较为合理的方略大纲出来，在这一点上和考成法的初衷一致。
户部尚书则选了毕自严。
这也震动了整个朝野。
从商部右侍郎直升户部尚书，这样一个巨大的夸升让很多人都难以理解，就算是毕自严是皇上的山东乡人，但这是户部尚书之位，非绝对心腹不能担当，单纯一个乡人是解释不了的。
当然后来也有各种传言出来，比如毕自严在北地士人分裂的时候，力挺冯紫英，而且率先表明态度，因此赢得了皇帝陛下的认可云云，但其实是冯紫英印象中前世历史中毕自严就是明末有数的财计专家，崇祯初年全靠他的财计，才能让崇祯帝继位那几年勉力维系下来。
现在新朝的财政肯定比前世明末不可同日而语，但是面临要对蒙古一战，也需要一个精于财计的人物来统筹安排，所以冯紫英才力排众议将毕自严擢拔为户部尚书。
礼部尚书冯紫英选了张鼐。
也就是那个在陕西担任过左布政使接冯紫英班，后来又回京担任礼部左侍郎的松江士人。
松江士人在这一次的新朝初立中出了大力气，态度也格外坚决，加之松江未来会日益成为南北经济发展的中枢，所以给所有士人一个鼓励，或者说一个示范效应很有必要。
加之张鼐此人相对务实，虽然是老牌士人，但是对格物财计这些“旁门左道”没那么排斥，甚至和徐光启、李之藻这些人都有交情，所以让其担任礼部尚书，也算是人尽其用。
兵部尚书仍然是孙承宗，没有变化，但袁可立取代熊廷弼出任左侍郎。
既然不愿意为新朝出力，冯紫英也没有惯着熊廷弼，那就回家好生休养，好好想一想，想明白了，再来说做官的事情。
刑部尚书由左光斗出任。
左光斗性格刚直，嫉恶如仇，不过在这一次新朝成立过程中，他也表现出了较为理性的一面，有保留地表示了支持态度。
能做到这一点已经很不容易了，以他的士人气节，这也算是一个妥协了。
工部尚书李之藻，这也没什么悬念，哪怕李之藻信西教，但是一来态度鲜明支持新朝，二来此人的确在格物上颇有造诣，而且大力支持向西夷学习格物技术，并组织翻译西夷这一类的书籍。
商部尚书由贾化出任，这也算是这个在关键时刻总算是站对了阵营的家伙一个奖励。
农部尚书由潘汝桢出任，这也是对自己嫡系的一个奖赏。
傅试出任顺天府尹，这也没有悬念。

第八百三十八节 千红万艳何所逐
从冯紫英那一夜被武人们“挟持”离开府里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冯府。
冯家的女人们也都没有能见到冯紫英一面，这后续这么多天里，她们通过各种渠道，比如报纸《今日新闻》，比如冯佑和瑞祥宝祥，比如尤三姐，都能得到丈夫的消息，但是都只能是道听途说。
她们也知道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相公不能分心，从对武人们的安排，到新朝内阁和八部都察院人员的选拔，从新朝大政方针的筹划，到各种具体措施的布置，在这个微妙而又充满不确定因素的时候，任何些许差池都能带来不可估量的影响，所以她们都很知趣地保持着安静，甚至连大门都不出，静静地等待着一切的尘埃落定。
接下来这一段时间里，京师城里风雨无限，波澜万顷，各种让人或兴奋，或狂喜，或惧怕，或担心的消息接连不断，如那祥瑞连连，那呼声不绝，如那博弈不断，如那交易让人眼花缭乱，这一切都扰动着冯府里所有人的心。
当冯紫英从冯府走出去时，整个冯府女人们的心就被扰乱了。
当从奉天殿里传来的消息被确证之后，这种冲击对于女人们来说，就太大了，尤其是尤三姐被招去作为贴身护卫夜宿奉天殿之后，几乎就没有时间再回来一趟，偶尔回来一下，也是白日里打一头，匆匆说几句话就走，更增添了几分紧张的气息。
接下来几日的形势变化就不言而喻了，新朝当立，国号年号都出来了，国号也就罢了，而年号则直接用了大观，更是让府里的女人们心如鹿撞，充满憧憬。
沈宜修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盛放的荷花，目光幽幽，一旁的晴雯也小心地把桐娘牵了出去，才悄悄进来。
先前桐娘一直在闹着要爹爹，惹恼了沈宜修，很难得地发了脾气，训斥了女儿，让桐娘也是眼泪汪汪，不知道怎么就触怒了娘亲大人，委屈得抽泣不已，还是晴雯赶紧把桐娘劝着，哄了出去。
“姐姐何必如此，桐娘也是想念相公了，才会如此，相公这一进宫都许多日了，却一直没有只言片语回来，也委实让人担心，……”
已经生了孩子的晴雯抬了妾，也就有资格喊沈宜修一声姐姐了，本来关系很好，现在自然更加密切。
晴雯瞅了一眼沈宜修冷意盈面的姣靥，也大略猜测到为什么沈宜修心情不好的缘故。
只是这等事情已经发生了，或者说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却不是哪一个人能够左右，甚至不是哪一个人能够退让能决定的。
这牵扯到天大的干系，就算是她这种没什么见识的人也知道里边轻重。
前两日里，素来不怎么登门的沈老爷来了，和大娘子单独见面说了许久的话，从那以后大娘子就有些恹恹的，情绪一直不好。
谈话内容虽然大娘子一直没怎么说，但是晴雯也隐约听得了大娘子叹息时候透露了一二，无外乎就是这三房关系日后该如何处的意思，这进了宫，兴许就是真的要龃龉不断了如何如何。
王子腾也专门登了门，和二房薛宝钗见了面，说了话，这是晴雯从玉钏儿那里得知的，也不知道玉钏儿又是从哪里打探到的。
王子腾这个时候登门去见薛宝钗，虽说他们是舅舅和外甥女的关系，但以往却没有这么正式往来过，更多的还是通过薛姨妈，但这一次却不一样，甚至连晴雯都能感觉到里边隐藏着的深意。
按照兼祧的说法，三房都是嫡传。
沈宜修最先入冯府，但可惜所生头胎是女儿，迎春和岫烟虽然生了儿子，却是庶出，反倒是宝钗最先生下嫡子，若是要从嫡长子的角度来说，宝钗所生的宏郎才是嫡长子。
原来都没有觉得什么，觉得三房各是各的子嗣，都是嫡子，沈宜修所生子是长房嫡子，宝钗所生子为二房嫡子，黛玉所生子为三房嫡子，各得其所，可现在冯紫英却走上了称帝的道路，而且还成功了，这一下子就给后宅带来的难题，而且这道难题还是无解的难题。
这涉及到三女的身份，谁将为皇后？
照理说沈宜修是长房，而且最先入冯家，她是理所当然为后，但冯紫英之父冯唐本来就是三房，兼祧长房二房，那么现在冯紫英为帝了，他的帝位是传长房二房还是三房，从冯唐的角度，肯定更倾向于三房，那么这林黛玉就该为后。
如果说冯紫英想要避免引发纷争，不立皇后，如元熙帝和永隆帝后期一样，大不了设皇贵妃，一律平等，但这里边一样会带来另外一个问题，那谁日后为太子？
按照嫡长子的继承制度，那这太子之位就该是薛宝钗之子，这对于沈宜修和林黛玉之子来说，公平么？
沈林两边会认可，她们的利益攸关者会答应么？
冯府里的女人们都不傻，在冯紫英身份发生变化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就要往这日后更长远的事情想，当冯紫英帝位随着这几日舆论、士人和地方上的拥戴而日益稳固时，这些问题就越发成为整个冯宅里的焦点问题了。
所有人都能想得到这些问题，除了还懵懂无知的孩童们，但却没有人敢提起这个问题，弄不好就是挑拨离间，扰乱后宫，当乱棍打死。
沈宜修很不喜欢这种氛围，但是却又无力改变。
连素来不屑于和冯家这边多联系的老爹以及弟弟都对这个情况格外关注，也足以说明这件事情的影响巨大和敏感性。
有些时候不是你不愿见到这种场面就能避免的，你身边还有这么多人，以及你也不得不为自己的子女考虑，那沈宜修自己内心的想法来说，如果能够有一个公平的解决方案，她最赞同。
她既不希望因为这种事情而闹得怨冤不解，也不愿意谁在里边利用什么手段来谋取什么，当然，她也一样不愿意因为这桩事儿而委屈自己，可要做到这里里外外都“公平”，谈何容易？
这三房兼祧本来就是一个稀奇事儿，又涉及到这未来皇嗣延续的情况，谁敢轻易对此表态？
就算是冯紫英本人也不得不慎重考虑这里边的利弊得失，以及做出某项决定可能会带来什么。
沈宜修当然明白这里边的微妙，也理解丈夫可能要面临的困局，可这种情形下，你让三女要大度谦让，这怎么让？
都有嫡子，虽然不能说这接任皇帝就能幸福一生，但是做母亲的，不提这皇后位置的尊荣，但就皇位传承，谁又能轻易替儿子做主放弃这样一个机会？
其实从沈宜修本人来说，她不认为御座之上那个位置就真的是最美好的所在，孤家寡人，需要牺牲很多东西，作为一个性格相对恬淡的女人，无论是丈夫，还是儿子，坐上那个位置，都以为要放弃许多和家人在一起的幸福，但沈宜修同样清楚，作为男人却未必如此想，也许这就是他们毕生追求的目标，女人也好，家庭也好，却只能是其中的一部分。
“晴雯，你说相公走上这个位置是好事么？”沈宜修幽幽地问道。
这个问题同样也是黛玉在问探春：“探丫头，你说相公走上这个位置是好事么？”
探春一愣，想起环哥儿来自己这里那股子欣喜若狂的狂热，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良久，探春才抿了抿嘴若有所思地道：“万众瞩目，大权在握，生杀予夺，皆掌于手，对我们女人来说，也许没那么深的感触，但对男人来说，只怕就是难以拒绝的诱惑了。”
“哦？”黛玉也愣了一愣。
“之前环哥儿来，我就看到他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火焰，以前从未有过，这还只是相公身登大位，但对周围的所有人一样会带来无可比拟的影响，其魔力可想而知。”探春紧接着道：“其实还不仅止于男人，即便是我们这些人，不也一样要受到影响，姐姐这般怔忡，难道不是受此影响么？”
黛玉一怔之后，低垂下头，显得有些意兴阑珊，许久才慢慢道：“其实我很喜欢之前我们的这种氛围，嗯，就是相公当阁臣的时候是最幸福的，可当了首辅，就各种事情缠身，回家都少了许多，再后来就是现在了，探丫头，你觉得这日子舒心惬意么？”
探春苦笑摇头：“当然不及以往，但是这种事情也由不得我们，恐怕我们也只能适应，难道还能后退么？”
黛玉没有回应，只是把目光投向蘅芜苑那边，漫声道：“只怕沈姐姐、宝姐姐也一样是纠结无比，却弄得我们之间似乎连话都不好说了，这几日里大家见面都有些拘束了，……”
“不只是你们仨，就是三房里大家也都如此，似乎隔阂一下子就出来了，以往也有，但却从未有过这般情形。”探春也托腮叹道：“这等事情不比其他，却又该如何处置？”

第八百三十九节 妾身未明意难平
宝钗亦是如此。
后宅内的古怪气氛已经笼罩在每个人头上，谁都无法免俗。
相好的姐妹，心腹的丫鬟，不管是不是因为已经生养而抬妾了的，都各自云集在各家一方，窃窃私语。
宝钗很清楚自己现在也成了“众矢之的”。
谁让自己的宏郎是“嫡长子”呢。
之前她还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毕竟沈宜修和黛玉都有亲生儿子，迎春和岫烟也都早早就生了儿子，比她们几个都生得早。
甚至要说那外边的野女人——布喜娅玛拉，以及另外一个若隐若现但是至今都从没有人提起过的，自己的表姐王熙凤，也早早就生下儿子。
只不过没人会承认，也不可能入冯氏宗祠罢了。
这些都无关紧要，要么是庶出子，要么就是外室所生，或者说得直白一点儿，就是私生子，见不得光，或者不可能得到名分的。
而且现在三房各自有嫡子，这不正好，大家都皆大欢喜么？
但谁曾想这个出声时间顺序现在却成了一个关键。
相公登基为帝了，虽然要说百年以后还很遥远，但是却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问题，家里人不想，相公不想，但是那臣僚们肯定会考虑。
谁为储君，或者说太子？
这个时候宏郎在三房嫡子中最长的特殊性就凸显出来了。
立嫡立长，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嫡和长如何合二为一，那基本上就是铁定了，这是士人们素来尊崇的法统体例。
像那万统帝，干出了那等悖逆人伦之事，和父亲的后妃私通还生下了子女，这就是不堪言提的聚麀之诮，被废除了太子之位，但是到后来居然都还能翻身，就因为他是元熙帝的嫡长子，足见立嫡立长在国人中的特殊性。
都能想得到，所以这等时候，后宅里已经就有各种闲话出来了。
何谓嫡？
何谓长？
这个问题已经被提了出来。
若都是嫡，那就要论长，那长房才是长，那沈宜修是不是该立为后？
若是她立为后，那么她所生的儿子才能叫嫡，其他便不能成其为嫡。
同样三房那边亦有说辞。
相公是兼祧长房二房，只是为长房二房香火延续而兼祧，他本房仍然是三房。
那么这帝位传承，不涉及香火延续，就该是本房，也就是三房。
这么一说，那三房才是嫡。
也就是说，黛玉当为后，可若是黛玉为后，那她所生之子，才是嫡。
这样一说，那自己所在的二房反而就是最不沾边的了。
可如宝琴所言，三房都姓冯，都是嫡，那自己和沈宜修、黛玉所生子均为嫡子，那么就该在这里边来论长。
谁敢说自己是妾室，不是正房大妇？天下没这个理，这可是在礼部备案，正经八百取得了法统许可的。
自己若不是正房大妇，那黛玉也就不是正房大妇，也是妾室喽？
这意味着否定了三房的正朔，这一关首先公婆那里就不会答应。
这种种关系，剪不断理还乱。
宝钗没想那么多，但是宝琴却早已经把这里边利害关节都一一算到，分析给了自己听，把自己也听得头昏脑涨。
一团乱麻。
见自己姐姐脸色阴晴变幻不定，宝琴却是郑重其事：“姐姐，这等事情，先不说究竟该是什么道理，但你若是主动退让了，那边必然没有宏郎的份儿了。”
“照你这么说，我不退让，我要去争，宏郎就有份儿？”宝钗平静地问道。
“那倒也未必，但是起码希望会大很多。”宝琴俊俏的脸颊上酒窝隐现，牙缝里却满是冷意斗志，“小妹估计这等事情也是自古以来的第一遭，若是相公没当这个皇帝，那这三房里争嫡争长就不算个事儿，但是这涉及到帝位传承，哪一脉，谁该延续帝统，谁能说放下就放下？”
宝钗摇摇头，她很清楚自家相公的个性，有些东西不是你去争就能争得到的，甚至可能会适得其反。
这帝位传承何等重大之事，便是相公也不会听后宅之人的枕边言语，估计还得要看相公身边那些重臣们的观点态度。
而且，现在相公初登帝位，你现在就要说传承，什么意思？
任谁只怕都会多想。
骤然跳出头来去争这个，未免太过操切，弄不好就会弄巧成拙。
另外还有一个因素宝钗也在考虑，立嫡立长是正理，但是却非绝对。
大周一朝，乃至前明以及更早的前宋，不立嫡立长的情况也多了去。
若是遇上一个强势的皇帝，那就得要按照他的心思来。
谁更得他欢心喜爱，他就可能把帝位指给谁，这不但要比这儿子得皇帝欢心，也一样要比其母是否得皇帝欢心，种种细微因素都不能忽视。
以自家相公特立独行的性子，本来又是开国皇帝，权威更甚，他若是认可谁，只怕就算是晴雯、鸳鸯这些丫鬟所生的庶出子，一样可能被扶上帝位，没谁能拦得住。
宝琴的眼光见识还是太短浅了一些，急功近利，那样做只会适得其反。
当然，宝钗也明白若是主动退让，那真的可能就和宏郎无缘了，她也不会那么做，有理有据有节，采取何种策略，因时而变，因势而变。
想必沈宜修和黛玉也一样在考虑这个问题，这会是一个“长期战争”，她不会大意，但也不会刻意。
冯紫英并不知道自己的后宅中已经开始燃起了烽烟，一场“长期战争”即将打响，甚至是不以当事人意志为转移的战争。
此时的他还在忙于处理着种种意想不到冒出来的问题，到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当一个皇帝，和首辅不一样，而一个勤政的皇帝，那就更为艰辛。
定下来尤世功出任第一人枢密使，曹文诏担任征伐蒙古军统帅，同时也要考虑抽调那些军队来参与这一战。
谁都知道这也许是新朝立国之后第一场，也是未来几十年里可能最大规模的对外一战，经此战役解决蒙古之后，周围陆地上再要找出这样一个对手，就难了，也就是说，这可能是难得的立功时机，错过了，也许一辈子就没了。
解决了枢密使和征伐蒙古统帅的问题，在边军整合上也基本上与文臣们达成一致，这也让冯紫英终于可以放下一颗心来。
武人的意愿必须要得到一定程度的满足，暂不裁军是最低要求，但这同样也给新朝财政带来巨大的挑战。
哪怕是尤世功和曹文诏也很清楚百万边军每年军需所带来的的压力。
哪怕是不计算每年更新装备所带来的的额外需求，也不考虑战事花费，每年一名边军士卒的基本花销就在三十两银子左右，也就是说，单单这一笔花费就需要三千万两银子以上。
如果一旦有战事发生，那么这还要另计。
所以就这一点，冯紫英也需要和尤曹二人说清楚。
不是设立了枢密院，武人来担任枢密使，朝廷就必须要满足武人的一切需求，那不现实也不可能。
武人也需要理解朝廷难处，让枢密使进入内阁，其实也就是开辟一个让武人可以参与内政，待见一个相互理解妥协的平台。
打发走了尤曹二人，冯紫英也能稍作休憩。
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连续多人未回冯府，这一段时间几乎都是住在了宫中。
困了就在这奉天殿小睡一会儿，醒了基本上就是连轴转的处理各方面朝务，唯一能陪在身边的就是尤三姐和周培盛叔侄俩，以及时不时进来的王成虎、邝天庚和许朝三名上三亲军首领了。
冯紫英发现自己似乎是有意无意在回避自己内宅的问题，这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
连老爹都来半明半暗地询问过该如何安排后宫，但冯紫英没有就这个问题和老爹进行探讨。
但冯紫英也知道自己最终还是要面对这道难题，沈薛林三女，以及她们所生下的孩子，都要有一个说法。
模棱两可在民间可以，但问题是自己即了帝位，这就无法回避了。
这个问题，冯紫英也不好问旁人。
无论是练国事，还是汪文言，甚至是老爹，都不好问。
只能自己来决定。
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这本来是自己前世里在无数小说中看到意淫的故事，但是现在却真实地发生在自己身上了，沈薛林三女难道就是三宫？
正宫，东宫，西宫？
孰为正？
走到奉天殿大门上，冯紫英舒展了一下身体，遥望着慢慢暗下来的西边天际，吁了一口气。
还有两日就是新朝正式定鼎之期，立朝大典将会在这里正式举行，新的内阁，新的八部两院五寺一司都将正式登台亮相，然后紧接着在夜里戌正，将在承天门上正式宣布开灯和鸣炮，向世人宣示华朝的成立。
与此同时由边军和京营组成的阵营将会有一个威武雄壮的阅兵式从东西长安街走过，届时重臣们和自己后宫的“后妃”们也将在承天门楼上观看这一盛举。
可到这个时候自己的“后妃”们却还妾身未明，这可如何是好？

第八百四十节 蔚为大观君何择（终章）
六月初一申正，华朝立朝大典正式开始。
首先是首席掌印太监周培盛宣读了前朝宣顺帝内禅诏书，骈文骊词一大堆，大意就是顺应天时，五德终始，张氏让位于冯氏，而周朝轮转由华朝接替。
紧接着冯紫英升位御座，登基。
然后就是宣读一系列的诏书，新内阁的组成，枢密院、都察院二院组成，八部组成，五寺组成，通政司组成。
相当于后世的国务院各部门组成架构做一个公示。
之前虽然大家都已经开始履职，也不过是约定俗成按照惯性在行动，从法理上来说，并未取得皇帝的诏书任命，算是代理。
但从这一刻起，新的内阁和各部门就算是可以正式履职了。
冯紫英坐在御座上还有些恍惚。
从这一刻起，他便是天命所归，华朝的开国皇帝了。
之后这江山社稷千山万水亿兆黎民百姓的担子就要交到自己肩头上，如何不负众望，带领这样一个从老迈中走出来的新朝浴火重生，在未来几十年里与正在兴起西方诸国争雄，为子民争取更大的生存权，这将是摆在他面前一个前所未有的挑战。
在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多少历史印记可以借鉴了，虽然残存的记忆里还大概有些关于这个时代那些正在随着大航海时代浮海东来的西方诸国的印记，但越往后，这些历史印记带来优势会稀薄，甚至可能泯灭不见。
终归还是要靠着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不断向前发展，才能真正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随着内阁诸公和二院八部的主事者一一跪拜道贺，冯紫英自然也要一番安抚和回礼，把这一程序过场做足。
事实上前边各部都已经在运转起来，日常事务也开始运作处理，只不过冯紫英还是对原来的繁文絮节进行了一些调整，同时也拿出了一些规范性的要求，比如，像日常政务，什么是两院八部自行就可以处理的，无需上奏内阁而只需向内阁报备的，什么是两院八部不能擅作主张，但却需要拿出处理意见提交到内阁进行签批的，什么又是内阁签批后还需要上奏自己最终定板的，这都由通政司做了一个规范。
通政司通政使仍然是沈珫，没有变化。
这位国丈爷却还是通政使的重臣，照理说是有些不合适的，但冯紫英却觉得当下这个局面下，还需要一个知根知底同时也熟悉这些日常政务的人来当这个“办公厅主任”，所以也就留任了。
在冯紫英看来，通政司的作用还应当进一步发挥，而通政使的作用也不仅只限于一个上传下达，更要有一个对朝廷整体朝务如何进行规范和优化的职责，相当于后世的国务院办公厅加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相结合体，既要行政，更要充当智囊智库。
当然翰林院的智囊智库也要体现出来，但是要和通政司这边有所区别，一边是战略性的，一边是侧重于更为行政性和具体性的东西。
在各种礼节走完之后，接下来就是等着天黑整个东西长安街的阅兵式了。
这是举国欢庆与民同乐的一部分。
各边镇和京营抽调出来的不分精锐，将以列阵的方式通过承天门，向承天门和簇拥在街两边的京师士民们展示新朝军队的威武雄壮气势。
就在冯紫英和内阁重臣们谈笑风生地等候着这一刻到来时，冯府的女人们终于启程离开了冯府进入了宫中。
她们自然不会从午门这边进宫，而是走了西华门。
从西华门进宫，然后绕过武英殿，走思善门，宝宁门，隆宗门，最后经乾清门禁乾清宫，在这里换衣，准备参加大典的阅兵式，同时也算是正式以母仪天下的身份出现在大臣们和承天门下的子民们面前。
对于女人们来说，骤然接到丈夫的通知进宫，却没有多余话语，也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来传信的尤三姐也一样云里雾里，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只知道女人们都要跟随一道带着年龄合适的孩子们出现在承天门城楼上，也算是一个对外宣示。
初始的忐忑，到进了宫之后反而平静下来，无论是谁，在这种情况下，也只有坦然面对了。
丈夫真要作出决定了，那也肯定是深思熟虑了，无人能改变什么。
三女并行，漫步在宫中石径上，周德海在前面引路。
三女都是第一次进宫，可日后这里就将是她们的居所，对于她们来说，这样一个陌生而又幽邃的环境，并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所在。
“诸位娘娘，请跟随奴才走这边，……”周德海目不斜视，一脸正气凛然的模样，手里的拂尘轻轻搭在左肩上，微微躬身，这才延手示意。
娘娘这一词的称呼，加上从这个素无交道的内侍嘴里出来，让女人们都有些不太适应，再加上宫中这种环境，无论是沈薛林三女，还是其他诸女，都有点儿说不出的忐忑和恐惧。
好在还有尤三姐这个对宫中情况相对熟悉的熟人在一边，诸女心中才稍稍安心一些。
还是沈宜修稳了稳心神，点了点头：“劳烦公公前头带路。”
周德海心中也是一跳，赶紧道：“奴才可当不起娘娘这般，若是娘娘不嫌弃，便叫我德海就是。”
现在宫中也是一片混沌，其他诸女倒也罢了，贵妃也好，贤妃也好，才人也好，都凭着皇上心意便是，但是皇贵妃以上的就不一样了，而且还有皇后这个母仪天下的身份，现在都没有明确，叔叔也曾经问过皇上，但并没有得到回应，看样子皇上似乎也没有拿定主意。
若是不立后，那就是三宫并立，正宫，东宫，西宫，按照明制，也没有这种说法，不过是民间传言，可三位皇贵妃也算是破天荒了。
前朝不立皇后的情形不少，但是要说同时得宠，得授皇贵妃的情况也罕见，这三位皇贵妃更是闻所未闻。
叔叔也再三叮嘱自己，三位都别得罪，尤其是话语里半点不能有倾向，三位娘娘都有嫡子，这就意味着三位的儿子都有可能就是太子，所以三位理论上都存在着成为皇后和太后的可能性。
看着一干女人们牵着的皇子公主们，周德海也有些佩服当今皇上子嗣众多，比起他这一代简直就像是报复性生育了，一下子十多个皇子公主，再也不必担心香火不旺了。
在乾清宫中，早有宫女上来替诸女更衣。
因为皇上没有明确沈薛林三女和其他诸女的身份，所以这也把周培盛周德海叔侄俩给难住了。
别的女子也就罢了，先用像妙玉和宝琴贤妃的宫装，而迎春、探春、湘云、岫烟诸女就用淑妃宫装，像鸳鸯、晴雯、平儿诸女就用才人服饰，本身在大典礼装上，贤淑二妃就是介于贵妃和才人之间，颜色和花纹都较为接近，比上与贵妃的服饰相差不大，比下也就比才人多了一些珠串缀饰，所以不是宫中内行，一般还不容易分清楚这几样的差别。
不过贵妃和皇贵妃之间的差别还是比较大的，而这三女显然是不能用贵妃，得用皇贵妃宫装，这颜色上就与众不同，当然皇后宫装就更不一样，只是周氏叔侄也是万万不敢随便替皇上做主给谁用皇后服饰的1，也就只能先把三套皇贵妃的服饰给沈薛林三女用上，真要挨骂也就认了。
沈薛林三女虽然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在山上跑，注意到了自己三人与妙玉、宝琴以及迎春、湘云、探春她们在服饰上的大不相同，甚至和元春原来省亲时的服饰也不一样，也就能猜测出这应该是皇贵妃的服饰。
而其他诸女宫装在颜色花纹上也大同小异，只是在缀饰上有些不一样，也算是和自己三人划开了界限。
只是这等情形下，沈薛林三女也无从选择或者表达什么态度，还没见着丈夫呢，这大概也是宫中内侍和宫女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来为自己打扮，要发作或者表达不满，也不可能发泄到这些人身上，若是没有相公的允许或授意，他们也不敢如此。
眼看着凤冠、珠花、玉簪一样一样在三女头上戴好、插好，红配黄的袍服换上，金丝绣凤从胸前一直蔓延到腋下和后背，每一样都是珠光宝气，冉冉浮动。
只不过这却没能打动三女的心扉，她们更希望在这个时候见到丈夫，问个明白。
……
看着周培盛小碎步跑来，冯紫英背负双手，微微颔首。
他也已经换了一身礼服，比起前朝的兖冕，冯紫英自行做了一些修改设计。
服饰基本上沿袭了自明周以来的模样，但是冕冠略微增加了一些变化，七彩玉珠，冠基用竹丝，顶部一条玉衡，冕旒与冠基相平，但是比起明周两代的略微小一些，看上更精致秀气，没有那么累赘，或许少了几分威严，但冯紫英觉得没有必要，适度即可。
“那边妥当了吧？”
冯紫英小声问道。
“回皇上，还好，没出岔子，三位娘娘都没有反对或者抵触，都换了皇贵妃的衣衫服饰，……”周培盛抹了一把汗，呐呐道：“不过似乎三位娘娘的情绪都不是太好，没太多喜气，其他娘娘们倒是都很高兴，只是可能觉得宫中情况还比较陌生，所以略微有些拘谨，……”
冯紫英舒了一口气，目光望向承天门下的东西长安街，这个时候沿街的火把和灯笼已经点燃起来，望过去宛如一条巨型的光焰之龙从西向东，在已经渐渐暗下来的夜色里浮现出流光溢彩美轮美奂的盛景。
“唔，朕知道了。”冯紫英摆摆手，“其他好说，只要她们三位别出岔子就行。”
周培盛还是第一次见到冯紫英如此郑重其事。
虽说三位娘娘都是皇上的结发之妻，但是夫为妻纲，丈夫对妻子仍然是具有绝对的权威，就算是有些士人有惧内的情形，但是像冯紫英这种文武双全，现在更登临帝位，他这三位结发妻子再怎么也不不至于能让皇上也这般惴惴忐忑的模样，难道皇上和三位妻子的感情就真的深厚到了这种地步？这未免也太有些不可思议了。
“呃，不至于，不至于，诸位娘娘都已经换好了衣衫，主要还是各位皇子和公主在更衣，很快就能过来了。”周培盛补充道：“德海一直在那边候着，能够赶上这边的时辰。”
“嗯，那就好，那就好。”冯紫英点了点头，“今日大典，朕希望能够有一个和和美美的局面，莫要……”
莫要什么？周培盛还有些发懵，不能理解皇上话语里的意思，难道说几位娘娘还能给皇上什么难堪不成？
这怎么可能？
随着时辰的临近，内阁几位和两院八部的重臣们开始登临城楼，而承天门下的东西长安街也早已经清道一空，等待着辉煌时刻的到来。
沿街的灯火通明，将整个长安街照得如白昼一般。
京师城的百姓素来是喜欢热闹的，开始慢慢涌向东西长安街两边。
大小时雍坊和南熏坊和澄清坊正好就处于东西长安街横跨的区域，这一线立即成为了最热闹的区域，沿街的茶楼酒肆和各种店铺都成为了观礼的最佳去处，有些门道关系的早早就预定了这些位置，可以一览这阅兵壮观。
冯唐和大小段氏登临城楼时，也注意到了冯紫英背后的空白区域，显然是儿媳妇们都还没到，忍不住皱了皱眉。
大小段氏也都觉察到了这一点，下意识压低声音：“紫英是怎么想的？”
“这等事情，我们如何插言？还得他自己拿主意啊。”冯唐轻叹了一口气。
儿子走到这一步，哪里会是当初兼祧时候能想到的？谁曾想兼祧娶了三房妻室，个个都生下了男嗣，现在却还成了一道难题。
对三个媳妇，冯唐和大小段氏都是很满意的，但是从自身三房来说，或许林氏可以不为后，但是林氏之子却最好能为储君。
可冯唐也同样清楚，紫英需要考虑各方面的平衡，不能单以三房角度来考虑问题。
从选择储君太子的角度，嫡长从来不是儿子所考虑的，选贤择优才是最合适的，这一点上儿子也早就和自己表达了这个意愿。
冯唐也无话可说，毕竟关系到冯氏帝位传承，若真是选了一个昏庸之辈，那二世而亡就真的成了一个大笑话了，这也是他决不能接受的。
大小段氏也是两难，这等话题她们私下里可以嘀咕议论，但到这个时候却还真不好和儿子说了，若是扰动国本，那才真的是悔之莫及，还是由儿子自个儿去烦恼操心吧。
冯紫英也注意到了自己父母和姨娘的目光所至，心里也是一阵发虚，但表面上仍然是泰然自若，丝毫没有变化，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这等时候，他也没有什么办法，面对沈薛林三女，他该如何抉择，恐怕选择哪一个都是撕心裂肺，甚至可能导致后宫的和谐彻底葬送，他只能采取拖字诀，但到最后呢？
整个城门楼上渐渐安静下来了，伴随着一阵清脆的环佩碰撞声，盈盈香风浮动，率先而出的三女终于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这也是未来可能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第一次出现在外臣面前，内阁诸公和二院八部的重臣们目光都落在了三女身上，然后这才微微躬身行礼。
无论是沈宜修还是薛宝钗和林黛玉，都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在踏上台阶的那一刻，三女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脸上露出一抹微笑，目光专注地投向前方，步伐更加轻盈而稳健，保持着绝对一致的步幅和步速而行。
周遭众人的目光就如同火炬一般掠过她们的面颊和全身上下，让她们有一种说不出的热意和针刺感，但她们都知道，要想母仪天下，这就是必不可少的，甚至要安之若素。
每一个举动都将会被无数倍放大，是否符合礼仪规范，是否能体现出后宫第一人的风范，这份压力使得沈薛林三女都把一切置之度外，坦然受之。
城门下的礼炮这个时候也开始鸣响，宣示着阅兵大典正式开始。
沈薛林三女翩翩而行，行至自家夫君面前，不分轩轾，盈盈一礼，“见过陛下。”
这一刻映入冯紫英眼帘中是三幅宜嗔宜喜的姣靥，沈宜修的恬淡大气，薛宝钗的雍容华贵，林黛玉的绝美优雅，在这一刻映在那四周灯火光影下，是如此娇美动人，蔚为大观。
“爹爹！”，她们身后三个垂髫幼童醉美的呼声传来，看到他们脸上童稚可爱的笑容，挥舞着小手求抱的表情，更是让他有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一时间，冯紫英神思恍惚，伴随着城楼下震天的欢呼和呐喊，还有那喷射入高空幻彩无限的烟火，落在他的脸上明灭迷离。
主文终于结束了，甭管怎么说，都结束了。
不过老书友都知道老瑞的习惯，肯定还有一些后记要把一些坑填上，否则肯定会被很多书友骂的。
新书也在构思中，但肯定先要把后记写好，这是老瑞的习惯，欢迎大家多来聊聊。

番外——荃妃传
看着郭沁筠眼吐凶光气势汹汹的模样，早就被无数经历磨砺得冷硬无比的周培盛也忍不住生出一丝怜悯心情。
多情总被无情误这话来形容略显不妥，之前这一位想要从那一位那里获得什么，两边都心知肚明。
若说是之前，或许新朝这一位皇上还真的没有那谋朝篡位的心思，但是当时任首辅顾秉谦的孱弱，重选首辅时士人们的分裂，还有武人们的全力拥护，再加上一直支持他的商人们实力急剧膨胀之下更希望在政治上有更强有力的代言人，这一位就算是没那份心，恐怕也要被人推着上位了。
走到这一步，那这些前朝的“余孽”们，哪里还有什么机会？
不过话说回来，周培盛也不觉得当那样一个傀儡皇帝有多大意思。
且不说万统帝当得多么憋屈难受，看看宣顺帝那样如提线木偶一样成日里高居御座，但是下边殿堂中的群臣们又有谁把他打上眼，放在心上过？
当这样的皇帝，真还不如好好去钻研一下那机械模型，也算是图一个爱好，也不必有那么纠结和不甘，也无须承受那么大的压力和期望。
只不过这一位荃妃却显然难以释怀，或者说那份想要当太后的心思一直未曾熄灭。
这个前朝的太妃其实也才三十出头，可以说保养极佳的她正处于女人最黄金的年华。
这几年里接连不断的打击，仍然没有彻底消灭她内心的欲望。
只不过现实就是如此，她如同那蛛网中挣扎的飞虫，无论如何拼搏，命运却总是毫不留情地将她捆缚住，最终被人吞噬。
走到现在，再来和自己纠缠，有多大意义？
难道说自己还能助她实现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或者真以为皇上睡过她几回，她把皇上在床榻间伺候得舒坦，就能有机会？
怎么可能？
此时她来找到自己这般愤怒地宣泄倾诉，周培盛能理解，所以也并没有发作。
要说自己现在是公众首席掌印太监，便是新朝皇帝的妃子们也要给几分薄面，你一个前朝余孽，随时可能被扫地出门流落街头的女人，也敢在自己面前放肆，未免就太不知趣不识时务了。
“荃妃，你现在和我说这些有何意义？你想要做什么？”
周培盛语气微微冷了下来，目光幽邃，看着对方。
“时移世易，今时不同以往，你该明白过去了就过去了，再要沉湎于这里边，只会自误误人啊，恭王，呃，恭国公还年轻，皇上没有薄待他，和宣国公（宣顺帝）一样的待遇，你还想要怎样？若是按照一些文臣们的意见，给个县伯就足矣，再要不知足，就未免太贪心了。”
“可是他答应过我，信誓旦旦，口口声声，……”
郭沁筠也知道自己这样突兀鲁莽地来找周培盛太唐突草率了，很容易授人以柄，但她就是不服气，就是压抑不住内心的愤懑不满。
周培盛说得没错，儿子得封禄国公，应该都是意外之喜了，要知道昔日的寿王、福王和礼王都只是县侯，万统帝的其他儿子也都是县侯。
唯独昔日宣顺帝和张骕、张骦三人得了宣国公、禄国公、恭国公，可是宣国公不说了，自己儿子得了恭国公是自己挣来的，那张骕何德何能也能得国公？
张骕能得国公，自己儿子就该……
那有些想得太多了，郭沁筠也知道不切实际，自己在床榻间把冯紫英侍候得再好，可张骦始终不是他的血脉，怎么可能封亲王？
但一个异姓郡王呢？
水家穆家这些都能在前朝得封异姓郡王，张骦好歹也是前朝天子血脉，永隆皇上在位的时候待冯紫英不薄，你现在还给永隆帝带了一顶绿帽子，就凭着这一点难道就不能多给几分优待？
郭沁筠明知道这太渺茫，但是这份心思一旦生出来，就让本来就有些一根筋的她内心燃烧起无线斗志。
她就要拼出全副力量去搏一回，为自己儿子争取到更多的东西，起码要压梅月溪那个婊子一头。
“好了，荃妃，再说这些就没有意思了。”周培盛打断对方的话，淡淡地道：“本来就有很多人对恭国公得封国公颇多攻讦，你再要痴心妄想，只会给恭国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莫要日后变成恭侯那可就悔之莫及了。”
郭沁筠脸颊微微绷紧，目光如炬，看得周培盛都有些心惊胆战，这个女人的倔强和执着乃至不择手段，他都是深有体会的。
永隆帝还在的时候她就敢肆无忌惮地勾引当今皇上，要知道那时候冯紫英还只是兵部侍郎，用床笫功夫来为恭王谋取监国机会，这种事情哪个后宫女人做得出来？
可她就敢明目张胆地做了。
现在这女人还要为了他儿子的郡王之位拼搏，这份决心和勇气，让周培盛都不得不佩服。
虽然他觉得这毫无机会，当然如果她能把皇上哄上床，替当今皇上生一个，那另当别论。
“培盛，掌印公公，那你觉得我若是真要想去为骦儿搏一把呢？如何才能得这样一个机会，我听闻梅月溪一样也在使劲儿，要想搏这一把？”郭沁筠目光里多了几分狰狞和决绝，“梅月溪能做成的，我不信我郭沁筠会不如她！”
周培盛啼笑皆非，他没想到梅月溪的信口狂言，居然还能把郭沁筠给刺激到了，在他看来这都是无稽之谈，异姓郡王是那么好封的么？
对于现在的大华王朝来说，已经不像是以前大周开国时还在对前明一战了，现在新朝外部就一个蒙古，而且已经列入了征伐对象，曹文诏要率边军各部征伐，边军各部都在极力争取这个机会，可以说打下蒙古只是时间早晚得问题。
也许要想异姓封王，就只能看在这打蒙古一战中立下大功，要么就是皇上亲口说的，在南洋开拓上为华朝拿下足够多的土地，但这对于张骕张骦这些人来说，怎么能做得到？
看着郭沁筠不甘不屈的眼神，周培盛也想到以前自己跟随她多年，也算是有几分恩情，叹了一口气：“想要异姓封王几无可能，要么打蒙古立下大功，要么去南洋替新朝取得超过东番面积的土地，这是老奴所知晓的，……”
郭沁筠目光一缩，“再无其他路径？”
周培盛悠悠地道：“或许你作为龙禁尉密探，深入到张氏一族打探所有宗室日后的动静，若是能因此立下大功，或有可能。”
“你的意思是说，无论我如何找皇上，都无可能了？”郭沁筠盯着周培盛。
周培盛半晌不说话，许久才道：“璐妃也一样如此想，你们倒是有共同心思，荃妃，你能替皇上生下儿子么？做不到，何来通天大道？”
郭沁筠一惊，意似不信，但是转念一想，好像似乎也就只有这条路径了，只是没想到梅月溪居然还抢了先手，这却让她感到了压力。
那就拼一把，看谁更胜天一筹！

番外——元春VS可卿（1）
戴着斗篷和纱帽，还没到用晚饭的时候，元春是和抱琴、承恩早早就来到了紧挨着承天门不远处的新大观楼，新大观楼与久负盛名的正阳酒楼紧邻。
这应该是京师城内最负盛名的酒楼了，不为其他，单单是因为这一处建立在原来中军都督府原址上的酒楼的特殊位置，就值得无数来京师城里的外埠商旅一游。
五军都督府在没落之后，裁撤掉了沿着承天门到大周门（原大明门，现在更名为大华门）的中军都督府、左军都督府、右军都督府，以及靠着太常寺的后军都督府，将五军都督府全数集中在了原来前军都督府的院落内。
本来就是一个养老性质的所在，自然用不着那么大地盘了，尤其是这还是在京师城中最核心最精华的区域，可谓寸土寸金。
后来户部这空余出来的地盘全数进行了发卖，竞争十分激烈，屡屡创出竞拍高价。
最终基本上都被京中最有实力的豪商和富户包揽，比如原来后军都督府的地盘就被海通银庄买下，建成了海通银庄总部。
像位置最好的中军都督府和左军都督府这一片就被新大观楼、正阳酒楼以及祥福号金楼、姑苏徐记丝缎坊、老苏记南货坊联手拿下。
新大观楼已经不仅仅是一座戏楼了，而是一座集听戏看戏、品茗、展览、拍卖为一体的娱乐综合体了。
这也是冯紫英给出的建议，既然拿下了京师城中最核心的位置，那就不能浪费，就应该最大限度地把这个热点位置利用起来，让所有来京师的外地乃至外国人，都要有到京师不来这里一游消费一下就枉自来一趟京师的感觉。
从内里进去，依然可以看到戏台，两边二三层均为包厢，下边第一层是大堂，但是包厢临街的一面亦可直接推开窗户一览西长安街的风光，这也使得整个新大观楼和正阳酒楼临街的一面成为最外地商旅和城中富贵人家最乐意来的地方。
而一层楼也分成了内外两圈层，对内仍然是大堂，但对外则形成了临街铺面。
一些小而精的特色商品就选择在这里落足，比如字画、古玩、绣品、内衣等小众精品店都选择了这里。
内外联动，也让新大观楼立时成了京师城中一等一的去处。
新大观楼和正阳酒楼比邻而居，也使得在新大观楼看戏的客人直接从正阳酒楼订餐，让正阳酒楼送到这边来，就在包间里用餐。
元春的身体丰满了许多，甚至变得略微有些臃肿，使得她不得不穿戴更宽松一些，以免暴露了身形。
抱琴本来是不同意元春来这一趟的，但是元春执意要来，她也拗不过，只能陪着来了。
也幸亏提前安排得早，所以这新大观楼的包间才能订着，否则，就算是用倪二的关系，这等紧俏的位置，尤其是在这个时刻一样订不到。
踏入新大观楼，看着大观楼那笔力熟悉的字体，元春就有些感触，站在大门前方，一时间伫立无言。
抱琴不敢让元春在这人来人去的显眼位置待太久，哪怕元春戴了帷帽纱帘，但这京中人实在太复杂，万一被人认出来，那就是天大的祸事。
但又不忍心打扰元春的感触，所以只能悄然在周围不断地观察，一直到元春感伤完毕，踏入门中。
秦可卿带着宝珠瑞珠早早就到了新大观楼，和贾蔷提前打了招呼，大观园这边自然就要替她留一个包间。
随着新大观楼的建成，并迅速成为整个京师城的一大热门休闲娱乐所在，贾蔷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在京中人脉也越发厚实密织。
贾蔷自然是知晓轻重的。
这位昔日的蓉哥儿媳妇，之前本身的身份就很神秘，不过对于现在的贾蓉来说，这已经不算是秘密了。
前朝万统帝地私生女，宣顺帝的同父异母妹妹，嗯，据说母亲还是万统帝的庶母，这可真的太刺激了。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关键是这位蓉哥儿媳妇早早也和琏二奶奶一样，也与贾蓉打了和离，然后孑然一身就带着两个丫鬟不知所终。
以为就此罢了，谁曾想不知道怎么又搭上了冯大爷，不，现在是皇上的线。
虽然不知道这内里究竟有些什么，甚至都不确定皇上是否还和这一位有着联系，但是贾蔷可从不敢去冒这种险。
秦可卿一来打招呼，他便立即替对方安排得妥妥帖帖了。
看着那两人的背影，秦可卿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她对自己的眼力和记忆都很自信，绝对不会看错。
但是这怎么可能？
可若是一个人能看错，两个人同时出现在一起，哪怕都戴了帷帽遮帘掩盖住了面部，可那身形动作，映入秦可卿的眼帘中，却挥之不去。
这都在其次，更让秦可卿感到震惊的是那个略显丰腴修长的身影似乎原来更丰满了一些。
嗯，怎么看都有点儿像是自己未来两三个月后的状态一样，这不由得让她往另外一方面想。
似乎这种事情还真的可能发生，敢在自己耕耘播种的男人又有什么事情不敢干？
嘴角浮起一抹笑容，秦可卿越发觉得有此可能，但她也是一个谨慎之人，没有把握不会轻举妄动，碰了碰身边的宝珠，用纤指一指。
“宝珠你看，那两人的身形，你有印象么？”
宝珠和抱琴是有些交情的，而崇玄观失火之后，宝珠还一度为贤德妃娘娘和抱琴伤心，平素里去寺庙里上香也要多念叨几句为去了西天的抱琴祈福几句。
目光望去，宝珠立时就惊了，元春的身形有些改变，她不敢确定，但是那抱琴却是太熟悉了，几年过去了，丝毫未变。
愕然骇然的目光转向自己主子，却见主子嘴角微笑越发诡异，目光里更是多了几分戏谑，“奶奶？”
“呵呵，是不是很有趣？”秦可卿见自己丫头这般，越发得意。
“死人复活的事儿也不是没听说过，只不过双双复活，还就发生在咱们身边，宝珠，瑞珠，你们说有趣不有趣？”

番外——元春VS可卿（2）
宝珠的确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姑娘，不应该是贤德妃娘娘和抱琴不是几年前就在崇玄观大火中丧生了么？
当时府里边也还做了很大的法事来悼念，老祖宗、太太和宝二爷他们都哭得死去活来，怎么现在还居然出现在了眼前？
自己看错了么？
不可能宝珠相信自己的眼睛，娘娘也许不敢确定，但抱琴却是绝对不会错。
“好了，有什么觉得不可能的？”秦可卿觉得现在更有意思了，“一切皆有可能，死而复生肯定内里就有特别的故事，我也很感兴趣呢。”
冯紫英当皇帝了，可前朝早已经死去的贤德妃肚子却大了，嗯，这几年，元春躲在哪里的？
听得出自家主子话语里的揶揄味道，宝珠和瑞珠内心也很好奇，难道这贤德妃娘娘也有些见不得人的秘密？
“奶奶，也许娘娘有不得已的苦衷，没准儿……”瑞珠心善，忍不住道。
“哟，小蹄子，还替别人担心起来了，那都是前朝旧事了，现在都是新朝了，谁还会在意那些？”秦可卿撇了撇嘴，“娘娘敢出现在这里，也说明龙禁尉已经不管前朝的那些鸡毛蒜皮事儿了，只要不是谋反，再过几年，谁还会记得？”
宝珠和瑞珠默然。
的确如此。
实际上从宣顺帝开始，天家一脉的影响力就很低了，哪怕是她们这些人都能感觉得到。
平素里几乎没有人提到皇上如何，都是朝廷内阁如何，都察院如何，吏部刑部如何，甚至顺天府的权威都比皇帝更强，现在改朝换代了，只怕就更没有人在意了。
“宝珠，你去看看娘娘和抱琴他们往哪里走了，去了哪个包间，估摸着也是来看庆典的，没准儿还和咱们是邻居呢。”
秦可卿吩咐宝珠去悄悄观察，很快就得到了对方去的确切位置，然后便招来贾蔷询问。
贾蔷也不知道情况，更搞不明白这一位姑奶奶怎么还有打探别人隐私的兴趣了，迅即查了订房的备注，只知道是来自冯府的招呼，是瑞祥来打的招呼。
一听是瑞祥来打的招呼，秦可卿就更确定了，寻摸半天，也就拿定主意。
这么些年来一直在外边儿颠簸，秦可卿的心性已经有了很大变化。
她去见过了王熙凤，也看到了王熙凤替冯紫英生下的孩子，更看到了王熙凤在冯家的支持下水泥生意已经遍及大江南北，沿着运河和海运，已然水泥市场三分天下她占其中之一的架势，在天津卫的水泥工坊规模不断扩大，山东市场几乎占据了大半。
要说一点儿触动都没有，那也不可能，王熙凤何德何能，不靠着冯紫英，这每年几十万两银子的营生，能落入她手？
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山陕商人会坐视她手脚伸到运河沿岸？
她年龄也不小了，其实也就比王熙凤小五六岁，之前从陕西回来就有些疯疯癫癫，主要还是被那个生身父亲所牵连，龙禁尉一直盯着，一直到现在，总算是慢慢松了。
何去何从，她也一直在考虑。
现在骤然得了元春的消息，她就觉得有些意思了。
若说是原来，冯紫英不当皇帝，把元春养在外边儿，府里人纵然知晓，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了，但现在冯紫英登基为帝了，这元春如何安排？
元春自己又是怎么想的呢？难道还能痴心妄想重新入宫？真把那宫里人和龙禁尉当白痴傻子不成？
再说那是前朝故事，但你这又入宫，面对昔日的姐妹们这个皇后，那个贵妃的，你算什么？
那样的生活是元春想要的？
或者说，元春还能经得起那样的屈辱？
想到这里，秦可卿倒是越发觉得有兴趣了。
当有人来敲门时，元春和抱琴以及承恩都吓了一跳。
想来看立朝大典和阅兵式，元春也就是让抱琴和瑞祥说了一声，就安排妥当了。
元春当然知道这新大观楼管事的还是贾蔷。
她入宫之后也只见过贾蔷一两面，也相信除非是面对面让贾蔷辨识，否则就算是对面过贾蔷都未必能认出自己，更别说自己在外都戴了帷帽纱帘遮面的。
自己一行人只想安安心心地看完这样一个庆典仪式，也没有其他想法，怎么会有人来敲门？
“谁啊？”抱琴看了一眼娘娘，这才小心翼翼走到门边问道。
“抱琴，果然是你，我还以为我听错了，娘娘也在吧？开门吧，是我，秦可卿。”秦可卿在门外听到抱琴的声音，也觉得熟悉，再一看宝珠激动的神色，就知道没错，大大方方地道。
“啊？！”房内的抱琴骇然，而元春也是花容失色。
一时间抱琴顶住房门看着元春，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而元春也是站起身来，在屋里踱步一圈，面色变幻不定。
似乎是了解到房中人的忐忑不安和举棋不定，秦可卿在门外轻笑一声：“大姐姐何必如此，我既然来了，难道还能有什么恶意不成？再说了现在是大观元年了，啥永隆也好，万统也好，都是前朝旧事了，谁还会记得？我只是没想到在大观园能遇上故人，心中欢喜，想要和大姐姐说说话而已，……”
秦可卿坦荡轻松的语气让房中人终于放心一些，元春也是略一思索，便终于下了决心，示意抱琴开门：“可卿你这么一说，倒是显得我这个当姐姐的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可卿，也许就是缘分吧，抱琴，开门吧，故人相遇，值得庆贺啊，今日是个好日子。”
门开了，元春轻移莲步，走到门口，而秦可卿也没有立即进屋，只是站在门口上下打量着元春，脸上却满是喜悦之色。
“果然是大姐姐，看姐姐气色正好，几年不见，甚是想念，原来听到那等消息，我内心便有些不信，总觉得有些记挂，也曾幻想会有奇迹发生，没想到还真的美梦成真，……”
甭管人家这番话里究竟有多少真情实意，元春还是由衷地感到高兴。
原来她对秦可卿的印象也颇好，也曾为秦可卿嫁了贾蓉这等金玉其外的草包感到可惜，只不过自家命运多舛，也没有精力去为别人叹息。
现在却在这种场景下见面，也不知道对方现在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境况。
从宫中出来，元春就和抱琴深居浅出，除了冯紫英每隔那么久要在自己这边来歇息，她几乎和所有原来贾家的关系都彻底隔绝了。
所以到后来是越发渴望能和父母兄弟姐妹这些亲戚重续前缘，几度和冯紫英提起，但都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到冯紫英入阁到后来当首辅，位置越来越高，但是限制却越来越大，也让元春黯然神伤。
一直到这一次冯紫英突兀地称帝，似乎一下子就为元春原本都有些幽闭的心房打开了一道缝隙。

番外——元春VS可卿（3）
可卿和元春都在相互打量着各自。
几年不见，变化都不小。
从决定开门那一瞬间，元春也就没有在意自己怀孕的身形落入对方眼帘中自己该如何解释的问题。
在她看来，既然秦可卿能找到这里来，说明自己的行迹早就落入对方眼中了。
明知道自己身份这么特殊敏感，而且还是以假死方式避世，依然能来敲门，那也就意味着对方可能知晓了一些什么，甚至也不在意这些东西了。
元春也不相信以秦可卿的特殊身份，甚至后期都还和万统帝有联系，会想不到猜不到自己这样避世逃生会是谁在背后操作。
所以人家来，也就一样不在意这一点，而且秦可卿口口声声称自己为姐姐，显然也早就割断了与贾家那边的联系。
要照理，秦可卿是该叫自己姑姑才是，但她却一直叫自己姐姐，这里边意味深长，让元春也不得不深思。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妹妹，一别数年，妹妹还是这般清丽雅致，与当年丝毫没有变化呢，哪像我……”元春随意拂弄了一下额间秀发，然后挪动略显臃肿的身体，让开门，“难得一见，正好今日又是大喜之日，我这里也还宽敞，就一起看庆典吧。”
可卿莞尔一笑，“那敢情好，正想和姐姐多说一会子话呢，这么些年不见，往日的熟人许多都越来越疏远淡漠了，有时候都在想，这日子怎么倒是越过越倒回去了，大家就都这么忙，连点儿亲旧关系都顾不上了么？”
元春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点点头：“可卿说得好啊，亲戚就是越走才越亲，坐这里吧，咱们姐妹俩也好好聊聊。”
抱琴和宝珠瑞珠都交换了一下眼神，知趣地将两张座椅摆放在了最前面，几人就躲在了后边儿外间去了。
“是不是有很多问题想问？”坐下，元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里多了几分飘浮和迷离，“只怕满腹疑问都藏不住了吧？连家里人这么些年都没见着我，都以为我死了，其实就在这一座城里生活，相隔也不过十里地，可就是见不这人，要打听音信还得要通过其他人，你说这种滋味难受不难受？”
“姐姐这么做，自然也是自己的难处，就像我当初一样，嫁到贾家，贾珍和贾蓉对我如避蛇蝎，我也不一样要在外边安之若素，表现得泰然无事的样子，这种日子我也一样过了几年。”秦可卿悠悠地道：“人生一辈子，哪能不经历几回不一样的跌宕波折？但只要有希望，那就值得。”
听出了秦可卿话语里隐藏的含义，元春笑了，轻轻拍了拍自己小腹，“是不是很好奇，这是谁的？”
秦可卿眨了眨眼，同样微微挺起小腹，微笑着道：“嗯，不好奇，彼此彼此。”
元春挑起眉，嘴角却多了几分揶揄的冷峭，“他还真的是荤素不忌呢。”
“姐姐要这么说，弄得妹妹本想和姐姐好好合计合计的一些想法都不好开口了。”秦可卿语气也淡了下来。
元春也知道自己有些着相了。
只是先前想着宝钗黛玉乃至迎春探春她们现在能光明正大地跟着冯紫英出现在承天门的城楼上，以母仪天下的目光俯瞰这东西长安街的庆典盛景，而自己却只能藏头缩尾地躲在这里带着羡慕目光仰视，这种滋味谁能体会？
却还又遇上秦可卿这个不知趣的放荡女人来挑衅自己，如何能忍？
不过听得秦可卿似乎有什么想法要和自己合计，元春也有些好奇。
自己现在的身份格外尴尬，可以说见不得光，但这样长久下去却又是她无法忍受的。
当初冯紫英也口口声声说会给自己一个交待，但是几年过去了，自己连家人都没法见，成日里独处深院，与抱琴和承恩为伴。
虽然冯紫英也经常来自己这里，但是这种偷欢的感觉更让元春感到憋屈和孤寂。
她渴望过那种正常的家庭生活，尤其是能和原来家中的亲人们无拘无束地往来相处。
秦可卿居然也和紫英有了瓜葛，这让元春既感到有些意外，但一想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像秦可卿这样的女人，从贾家脱离出来，现在“前朝余孽”们不说惶惶不可终日，但是肯定不可能再有什么好果子吃，像她这种身份更尴尬的角色，以后还有几十年，怎么活下去也是摆在面前最现实的问题，自然就要寻一个最稳妥的依靠了，冯紫英理所当然就是最合适的了。
只不过这秦可卿话语里似乎还有些不甘寂寞的味道，这才是元春最为疑惑的。
难道这女人勾搭上了紫英，甚至还怀孕了都还不满足，还想要有什么更高更大的企图？
一介前朝皇帝的私生女，而且还嫁过人，怎么就还这么野心勃勃，欲望如此之高，相比之下，自己似乎就显得太纯善了一些。
不过元春还是有些微微动心。
不管怎么说，有这样一个潜在“盟友”或者“合作者”，也许日后就不用那般形单影只，至于说想要谋划攫取什么，自己也不是傻子，什么能做，什么不能，自己心里也有数。
室内静默了一阵，秦可卿也不在意，悠然自得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用纤指拈起一块枣泥馅山药糕，优雅地放入嘴中，细细品尝起来。
“这大观园的山药糕还真的和原来府里的味道一致呢，姐姐不妨尝一尝，很有点儿宾至如归的感觉呢。”
元春暗自提气平复心境，也随手拿起一块奶油松瓤卷酥，吃了一口，“我这人却和你不一样，喜欢这个。”
“呵呵，姐姐喜欢松瓤卷酥，我喜欢山药糕，看似喜好不同，但是我却以为在很多方面，我们有共通之处，想必肯定有很多共同语言呢。”秦可卿斜睨了元春一眼。
元春正色，放下点心，“说来听听。”
“嗯，那要看姐姐想要什么了。”秦可卿也转头靠拢，语气里却充满了诱惑，“不知道姐姐可知道凤姐儿的事情？”
后记（1）
大观元年六月十六，大华王朝内阁通过了对蒙古一战的决议。
由曹文诏担任总指挥，分为东、中、西三线，刘东旸担任西线总指挥，贺人龙担任中线总指挥，毛文龙担任东线总指挥。
西线集群从甘宁、榆林、山西三镇抽调边军九万，从老营堡出边墙，沿着黄河东岸向察哈尔人控制区进军。
中线集群则从大同、宣府、登莱、京营抽调十二万大军，从独石堡出边墙，进攻林丹巴图尔的主营。
与此同时东线集群则是从蓟镇、辽东、东江三镇抽调十万大军，从高台堡出边墙，沿着六州河向西，并召集了海西女真各部和科尔沁部一并出兵草原。
此次战争名义上是针对的察哈尔人近几年来对京畿地区的一个报复行动，尤其是对上一次打到京师城下的反击，并不牵扯到内喀尔喀、外喀尔喀以及土默特人。
在此之前，朝廷也遣使专门与土默特的卜失兔和素囊以及内喀尔喀的宰赛进行了沟通，土默特这边态度暧昧，但内喀尔喀人却态度鲜明表示反对，认为这是蒙古人内部事务，虽然内喀尔喀人也有意对察哈尔人进行征讨，但这并不代表中原王朝也可以对察哈尔用兵。
不过与宰赛的沟通虽然没有达到效果，但是三路大军仍然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准备。
八月十九到廿五，三路大军陆续开始进入草原，开始了对察哈尔的一战。
奉天殿内，天色已暗，门外的寒风呼啸，吹得殿内烛影摇曳，但冯紫英目光仍然盯在悬挂在殿中的大幅地图上。
三路大军推进的进度都不慢，曹文诏居中指挥，按照冯紫英的要求，不求快，只求稳，务求要一举解决察哈尔人，至于说内喀尔喀人那边，可以暂时不理睬。
若是内喀尔喀人真的敢介入，那么大华也不会姑息，可以适当调整打击重心，根据实际情况来决定优先解决对象。
但从目前的情报来看，内喀尔喀人内部意见也因为朝廷突然对察哈尔人用兵发生了分歧。
之前内喀尔喀人都一门心思要对察哈尔人用兵了，双方剑拔弩张，差一点就要全面开战了，结果这汉人朝廷却突然来插一脚，甚至还说是要帮内喀尔喀人教训察哈尔人。
哪怕宰赛再三表示反对，不需要朝廷介入，但是朝廷依然“固执己见”，坚持要对察哈尔人用兵，甚至也还把海西女真和科尔沁人也拉上了。
这一下子就弄得内喀尔喀人进退两难。
这个时候要也对察哈尔人用兵，那无疑就是帮朝廷剪除草原上的威胁，可如果坐视旁观，以朝廷动员出来的大军规模，察哈尔人肯定招架不住，最终要么就是覆灭，要么就是屈服归降，哪一个结果都不是宰赛想要看到的。
宰赛是想要解决察哈尔人，但是他是想让察哈尔人屈服于自己膝下，让察哈尔人成为自己羽翼，而非让察哈尔人彻底丧失战斗力，甚至成为朝廷的附庸。
可现在局势演变成这样，就让宰赛坐蜡了，怎么做都觉得不好，总不能现在骤然转变态度去支持察哈尔人与朝廷对抗吧？
听得一旁脚步声走过来，冯紫英没有抬头：“世功，你觉得现在宰赛会怎么选择？直接出兵和毛文龙对抗么？”
“应该不会，如果那样，就和我们彻底撕破脸，只需要彻底断绝其物资供应，他撑不了多久就得要内乱了，蒙古诸部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他们中的权威性太差，对自己下边部落控制力很有限，全靠首领威信来维系，宰赛做的比较好，在内喀尔喀五部威信很高，但这都是建立在能给其他各部带来好处的情况下，一旦失去了这一条，铁、盐、布、茶输入被斩断，我倒是想看看其他四部能跟他多久。”
尤世功的性子更适合作枢密使，所以冯紫英最终选择了他来在京中坐镇。
曹文诏锐气更足，杀伐决断也更果敢，让他带兵和察哈尔人一战，草原上地域辽阔，更需要一个敢于拍板的猛将。
“那他会这样看着察哈尔人被我们剿平归顺？”冯紫英摇头。
“那也不会，如果我是宰赛，会积蓄力量，同时驱使外喀尔喀人出兵来增援察哈尔人，甚至说动土默特人也有动作。”尤世功判断道：“但土默特人那边有些难，卜石兔和素囊矛盾太深，相互牵制，谁都不敢轻举妄动，所以只会有外喀尔喀人来行动。”
“世功，毛文龙来信说他倒是希望宰赛行动，可以顺带解决掉内喀尔喀人，说祖大寿保举褚英、代善和皇太极可带兵对内喀尔喀人一战。”冯紫英沉吟着道：“你觉得如何？褚英、代善和皇太极都是努尔哈赤之子，努尔哈赤也没死几年，这几个现在却已经有些不安分了，……”
尤世功哈哈大笑，“皇上多虑了，建州女真已经不复存在，海西女真实际上也在慢慢融入其中，辽东汉人这几年里因为不断迁民已经超过了七十万人了，什么狗屁建州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在火铳面前都是靶子，我见过褚英、代善他们，或许他们还有一些野心，但是却已经早就没有了以前那份心思了，他们现在更渴望能在对蒙古人一战中立下战功，为他们自己子孙挣一份恩荫，……”
冯紫英反问：“世功，那你觉得他们可信么？”
“呵呵，皇上，你未免太高看他们了，这等情形下，谁现在还能翻得起什么风浪么？前朝不也一样用了许多归降的蒙古将领，祁炳忠，马进宝，不都是么？您不也说咱们华朝海纳百川，只要愿意为朝廷效命，是什么出身都不重要么？”
尤世功意气风发，觉得怎么素来气度雍容，心胸开阔的皇上对这几个人却这么计较起来了呢？
建州女真早就被打服了，这几位不过是能打仗一些，正好可以用来打蒙古人，让其立功赎罪嘛。
冯紫英哑然失笑。
他也觉得自己太敏感了一些，也许是前世记忆中太过深刻，但放在今世中，再无那个环境，就算是成吉思汗重生，也一样不可能逆转大势了。
“皇上，其实不必担心，无论宰赛怎么折腾，他也改变不了大势了，毛文龙这家伙很阴狠，他表面上派兵出东蒙古草原，其实还在背后准备了七万人的预备队，由陈继盛率领，一旦宰赛有异动，毛承禄和陈继盛就会东西夹击，先解决宰赛，微臣也已经命令江北镇从松江登船，海运牛庄了，……”
尤世功微微一揖，“所以皇上您没有必要在这奉天殿里这般辛苦，还是早些回宫休息吧，微臣看宫门上公公们都来了几趟了。”
冯紫英一怔，有些尴尬，心中却叹了一口气，自己难道不知道么？
可这一回去，去哪里？
长春宫，景仁宫，还是永寿宫？去哪里都难啊。
后记（2）
对于沈薛林三人的身份确定问题，内阁也曾经讨论过，但是最终都没有一个定论。
无论是崔景荣还是柴恪亦或是练国事，都含糊其辞，还是把责任推到了冯紫英身上，称这是皇帝家事，该皇帝自主。
可若是能自行决定，还需要让内阁来讨论么？
冯紫英其实很清楚，宝钗的身份弱了一些，立皇后原本是不合适的，但是嫡长子却又是她所出，这也是她的底气。
不过冯紫英没想过储君或者说太子就一定要嫡要长，这一点他和所有女人们都说了。
他的观点很简单就是立贤，而且这个贤不仅仅要自己本人认可，也要赢得重臣们的认可，当然嫡和长可能会在重臣们心目中获得很大的加分，这一点也毋庸讳言。
这个问题上，他也在朝上开诚布公地对内阁和重臣们表明了态度，也引起了不少争议，但冯紫英不打算改变。
哪怕是晴雯、鸳鸯这些抬妾出身的女人所生，只要真的是足够优秀，在未来的日子里能够证明他足以带领这个帝国向前奋进，冯紫英会不吝支持。
所以抛开了太子储君这一原因，宝钗的出身就是短板，缺乏竞争力了。
难题在沈林二女身上。
哪怕是自己从前世带来的记忆里对黛玉格外有感情，又经历了临清民变时的患难之交，冯紫英也的要承认沈宜修是一个相当优秀的妻子。
无论是在哪方面，都堪称典范。
性格娴雅大方，从容有度，考虑问题有条不紊，清晰周到，而且也有足够的耐心和包容心。
或许在容貌上不及宝钗和黛玉，但是对于皇后这种身份来说，容貌就不值一提了，更何况沈宜修容貌上纵然不及宝钗黛玉，但也绝对是一等一的美人了。
再说了，自己现在身畔的美人难道还少了？真要醉心于美色，便是宝钗黛玉都未必能排到第一了吧。
秦可卿、元春、甄宝琛、宝琴、李玟李琦，哪一个都称得上绝色，便是那宝琴的丫头龄官，破瓜之后在床笫间的妖娆劲儿，也足以让人神魂颠倒，更别提梅月溪、郭沁筠以及周碧梧这些女人了。
感情才是最重要的，沈薛林加上迎春、探春、湘云以及尤二姐这些人，反倒是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越来越重，甚至包括鸳鸯、晴雯和平儿这些人，这也让冯紫英觉得自己是不是提前进入了中年期，再无复有年少轻狂时的那般狂放浪荡了。
黛玉始终在自己心目中是最特殊的，也许是前世中《红楼梦》书中的角色烙印，又或者是临清民变时结下的渊源，总而言之这种特殊性一直藏于心中。
而且她是三房大妇，而长房和二房都是兼祧，三房才是自己的本房，这一点就算是老爹和老娘从未提起，但并不代表他们就不在意了。
难啊。
磨磨蹭蹭去了阜云轩。
那是在西六宫后边的小院，和吉祥馆相邻，这是鸳鸯的居所。
没想到冯紫英来了自己这里，鸳鸯也吃了一惊，赶紧见礼，却被冯紫英拉起来，摆了摆手。
见冯紫英疲倦中带着几分思索之色，鸳鸯也能理会现在这位爷的难处。
“皇上，休息吧？”亲自替冯紫英端来热水洗脚，又替冯紫英宽衣，换了睡衣，鸳鸯伺候冯紫英上床，冯紫英却摇摇头：“坐一会儿，说说话。”
鸳鸯扬了扬眉，却只能点点头。
牵着鸳鸯的柔荑，冯紫英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屋里一片寂静。
“鸳鸯，该你打开话题啊，朕等着你说说宫里的事儿呢，解解乏。”冯紫英见鸳鸯不做声，又道。
“皇上想听什么？这宫里太大了，妾身才来没多久，也不熟悉，去也就只能去原来相熟的姐妹们那里，……”鸳鸯顿了顿，眨了眨眼，“她们几位那边，现在可不好去，弄得现在这宫里气氛都有些古怪了，都觉得既尴尬又难受，可又不知道怎么打破这种僵局。”
“意思是大家都在怪我咯？”冯紫英苦笑，“我也不愿意如此，可是……”
“皇上怎么决定都没有问题，妾身建议还是早些定下来，不然这样的情形一直拖下去，只怕大家就真的要生分了，您也不需要像大家多解释什么，她们也感觉得到您对她们的情意，纵然一时间有些想不明白或者难受，但是久而久之也就会慢慢领悟，再说了，再怎么也比这样拖着好，那只会让大家的感情上都受到伤害，而且越多下去，有些人受伤害会越大，因为希望越大失望就会越大，而且……”
鸳鸯的话让冯紫英也是一震，微微颔首，随即问道：“而且什么？”
鸳鸯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小声道：“其实宝姑娘和林姑娘也许不像皇上所担心的那么计较，尤其是林姑娘，她其实更在乎皇上你对她的心意，所以……”
冯紫英终于舒了一口气，也许恰恰是自己的太过在意，才反而让她们也都在意起来了。
之前从未想过有这些，大家都没什么太多的期盼，反倒是到了现在这一步，大家却都敏感起来了。
“谢谢你了鸳鸯，还是你一句话点醒我这个梦中人啊。”冯紫英抿着嘴点点头，若有所悟地感慨。
“皇上，咱们原来一大家子其乐融融挺好，妾身更希望原来那种场景能一直持续下去，切身相信沈大奶奶和宝姑娘林姑娘都是如此，大家要在这宫中相处一辈子几十年，若真要成了那等冷冰冰的滋味，那真的还不如不进这个宫，……”
鸳鸯说话直来直去，尤其是在冯紫英在这等时候选择到她这里歇息，肯定也是希望得一句话，所以索性就说个通透。
“倒是朕太狭隘了啊。”冯紫英捧着鸳鸯的手，重重地点点头，“朕明白了。”
大观二年正月初一，大朝会上，冯紫英宣布三宫并立，沈宜修为正宫，薛宝钗为东宫，林黛玉为西宫，一视同仁，并无轩轾，与此同时三人寝宫为长春宫、永寿宫、景仁宫，至于储君事宜，当由合适时候由皇帝提交给内阁在皇子人选中议定推举，并交由重臣会议确定。
后记（3）
大观二年四月廿九，刘东旸率领西路大军在奄遏下水海（今内蒙古凉城岱海）南面大破林丹巴图尔大军，一举歼敌两万余人，其余察哈尔军队溃散逃往北面。
五月十八，贺人龙率中路大军在东阳河东面大青山再破察哈尔一部，俘虏察哈尔诸部九千余人。
六月初九，毛文龙率东路大军，进入东蒙古草原，一路连破多部，势如破竹，横扫整个东蒙古草原，而内外喀尔喀人都是为之震动，宰赛接连遣使来京中，要求朝廷停止行动，否则绝不坐视。
“看样子内喀尔喀人坐不住了，宰赛都快要急疯了吧？若是毛文龙不停止行动，内喀尔喀人打算怎么做？在背后给毛文龙的东路军一刀？”
冯紫英坐在御座上，好整以暇地和崔景荣、尤世功、孙承宗说着话。
“呵呵，那毛文龙和真的就等着宰赛出招呢。”尤世功笑着摇头，“刘白川、陈继盛都等得心急如焚了，毛承禄更是眼珠子都红了，就指望着内喀尔喀人参战呢。”
孙承宗也摇头，“宰赛不是那等冲动之辈，没有绝对把握，不会贸然出兵的，但是外喀尔喀人那边从北面介入，倒是可能性很大。”
“唔，外喀尔喀人偏居漠北，距离我们是远了一些，接触也少了一些，不过素巴第能让额列克俯首帖耳么？硕垒呢？”
冯紫英抿着嘴起身，走下御座，一边思考，一边手指在虚点。
“他就心甘情愿地愿意为宰赛卖命？我看未必，尤其是在刘东旸和贺人龙在西线和中线都打得很漂亮的情况下，素巴第恐怕应该要考虑外喀尔喀人介入会带来什么？或者他觉得内外喀尔喀人联合起来，就可以挑战我们大华？”
“或许是感觉到唇亡齿寒吧？”尤世功沉吟着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臣不认为外喀尔喀人的介入就能改变什么，战争的形式已经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火器的大规模使用使得原来那种靠骑兵机动突袭冲击，步兵靠阵地对垒消耗的模式都不再适用了，这一点臣有很深刻的体会，这个组刘东旸和贺人龙与察哈尔人的战争中已经充分证明了，宰赛如果不明白这一点，那正好我们再给他来一场示范，刘白川和毛承禄他们可不想白白在草原上行军一趟，什么功劳都捞不着，按照他们俩的性子，是铁定要诱使宰赛动手的。”
“这个时机合适么？”冯紫英反问：“朝鲜那边形势变化剧烈，李珲欲铲除其侄儿李倧，李倧也不甘束手就擒，开始积极活动，并向朝廷求援，兵部那边的消息说很不乐观，日本那边又在厉兵秣马，据说德川秀忠要准备借此机会插手朝鲜内乱，支持李珲，……”
说实话，得到这个消息时，冯紫英是很错愕的。
前世记忆里，德川秀忠接替其父德川家康担任征夷大将军之后，一直十分安稳，主要心思都在内政上，与后水尾天皇龃龉不断，同时也在不断加强对地方大名的控制，怎么会又想到要插手朝鲜内政了？
冯紫英一度认为是不是职方司的消息有误，但职方司多方渠道的消息都证明这是真的。
按照职方司的说法，德川秀忠认为元熙朝鲜战争（壬辰倭乱）固然给了德川家族机会，但是丰臣家族的影响力仍然很深厚，加之天皇对大将军的不满意，使得幕府地位也受到挑战，所以希望用在朝鲜上表现来证明幕府的权威。
因为原来相当强势的建州女真覆灭，而汉地新朝似乎主要精力转向了南边的南洋和北方的蒙古，对东北局面开始放松，尤其是辽东、东江军主力都在征伐蒙古，所以日本方面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如果支持李珲成功，可以进一步确立日本在朝鲜半岛上的影响力。
在确认了日本意欲染指朝鲜之后，冯紫英也不得不正视历史早已经改变，自己还要用原来的记忆和思维去设想考虑已经不合适了。
现在日本要对朝鲜进行渗透，他当然不能容忍。
而且这里边还涉及到琉球问题。
十余年前日本萨摩藩入侵琉球一事当时在朝中也引起了争议，但是当初朝廷精力不在海上，所以这件事情不了了之。
现在也该是算一算这笔账的时候了。
九州岛上的萨摩藩必须要进行清算，同时冯紫英也认为需要在九州岛上建立水师基地并驻军，以确保对日本的威慑，必要时候种子岛、屋久岛、奄美大岛几个岛屿也应该控制在北海水师手中。
“皇上的意思是刘白川和毛承禄应该先处理朝鲜这边的事宜？”孙承宗皱起眉头，“可是朝鲜这边的情况还有些扑朔迷离，李珲和李倧之间的争斗现在还处于一种斗而不破的状态下，日本那边也只是暗中在支持李珲，我们现在就介入也显得不太合适，毕竟李珲现在还是其国君，我们也只能暗中支持李倧，同时也告诫李珲不能用原来他对付临海君和永昌大君的方式来对待李倧，但效果如何不好说。”
冯紫英也觉得头疼，东北一下子需要面对内喀尔喀人和朝鲜这边的变局，几镇兵力就有点儿捉襟见肘了。
之前在确定东中西三线并发解决察哈尔人的时候，并没有想到朝鲜要出问题，谁曾想战事进行到关键时候，朝鲜这边局势突变，而且关键是日本也要介入，这就必须要做出应对了。
“稚绳，你们兵部的意见呢？”冯紫英问道。
“礼卿和大章的意见是敲山震虎，让日本人不敢轻易介入朝鲜。”孙承宗给出了建议，“让北海水师出兵济州岛驻留，并在虾夷进行演习，另外让南海水师进驻琉球，甚至可以考虑在奄美大岛和种子岛登陆，……”
袁可立接任兵部左侍郎之后，兵部右侍郎在空悬了半年之后由郑崇俭接任，这也是冯紫英继练国事之后第二个大胆启用的自己同学。
听得孙承宗这么一说，冯紫英都忍不住挑眉，“占领奄美大岛和种子岛，那幕府岂不是要跳脚？”
“他想朝鲜的长衫子，我们想他们的马褂子，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合适吧？”尤世功笑了起来，“微臣觉得可以。”
后记（4）
大观三年三月，林丹巴图尔在西逃过程中赤儿山下，整个察哈尔诸部崩散，陆续归降。
大观三年六月，察哈尔诸部正式上表称大华皇帝冯铿为天可汗，随即土默特诸部和鄂尔多斯诸部也随之承认大华王朝对草原诸部的管辖权。
整个草原上除了内外喀尔喀诸部外，局势已经越发明朗。
大观三年九月，朝鲜国内局势动荡，日本意欲出兵朝鲜，但大周北海水师出动坐镇济州岛和虾夷岛，迫使日本不得不放弃这一企图。
九月十九，南海水师进驻琉球；十月十六，南海水师在种子岛附近击沉萨摩水师战船三艘，华日海战爆发，史称大观对日战争。
从大观三年十月开始，华朝与日本在海上的战事一直持续不断。
大观四年三月十二，北海水师炮轰长崎，造成数百栋房屋起火，损失惨重。
大观四年六月十八，南海水师炮击大阪，在整个本州岛引起恐慌。
从大观四年八月开始，东江镇陆续进驻虾夷岛，并跨过津轻海峡进攻本州岛北部。
与此同时，登莱镇在南海水师的配合下，从琉球出击，经奄美大岛和种子岛，在九州岛西部登陆，与萨摩藩展开激战。
面对华朝咄咄逼人的气势，德川幕府不得不提出与华朝和谈。
大观五年二月，华日在长崎举行谈判，最终签署了《华日长崎条约》，双方同意开放国内市场，大华、棉布、丝绸、茶叶、铁料开始大举进入日本市场。
大观七年，宰赛病逝，内喀尔喀诸部内乱，引来外喀尔喀诸部的窥伺，素巴第率外喀尔喀诸部饮马东蒙古草原，意图吞并内喀尔喀诸部，引起内喀尔喀诸部恐慌，向朝廷求援。
从大观七年开始，一直到大观十一年，经过四年断断续续的战争，大华朝廷终于击溃了外喀尔喀人，素巴第战死，硕垒率领外喀尔喀诸部归降，自此，整个蒙古诸部均已经归降到了大华朝廷治下，华朝的领土北段东部已经越过了北海（贝加尔湖），西部已经抵达阿雷河（鄂毕河上游）。
在不断向北拓展的同时，朝廷的主要精力其实从大观五年与日本签订条约之后，就开始转向了南面，哪怕是在对喀尔喀蒙古一战时，也没有影响到朝廷的对南洋战略。
大观八年开始，南海水师正式更名为南洋海军，并依托已经正式设府的巴州府（巴拉望岛），开始经略南洋。
随着尼德兰人势力的不断增强，加上占据吕宋的佛郎机人，南洋海军的进入使得整个南洋局面更加扑朔迷离。
从大观九年开始一直到大观三十二年，南洋海军加上江北镇和登莱镇陆续在苏禄、三佛齐、摩鹿加、勿里洞等地与佛郎机人、尼德兰人以及后来的英吉利人展开争夺，先后爆发撒了四次被称之为第一次第四次南洋战争的争夺战。
大观十六到三十二年年，大华陆续设立半岛府（现新加坡以及马来半岛南部）、渤泥府（现加里曼丹岛北部、东部）、香岛府（摩鹿加群岛及其周边区域）、金洲府（现苏门答腊岛中部和北部）。
最终经过大观三十二年十一月，各方在满剌加签订协议，大华取得包括苏禄、亚齐、满剌加、摩鹿加等地在内的控制权，并正式设立南洋省。
“谈得差不多了？”冯紫英看着风尘仆仆从广州赶回来的郑崇俭，虽然疲惫不堪，但是却是精神抖擞，“大章，你也要注意身体了，你不年轻了，也得悠着点儿了。”
郑崇俭已经担任内阁群辅兼外交部长十年了，自从大观二十二年大改制以来，他就稳坐这一位置，无人能撼动。
“差不多了，皇上，我们也需要歇息一下了，如果过于咄咄逼人，我担心尼德兰人和不列颠人就要联手了，另外法兰西人和佛郎机人也有意加入他们的同盟，虽然他们几方在欧洲还打得不可开交，但是在东方，他们的利益一致。”
郑崇俭点了点头，“另外日本那边，英吉利人和尼德兰人都在频频拉拢德川家光，甚至支持德川家光对天主教打压，他们只想在东亚找到一个盟友，德川家光动了心，所以双方走得很近。”
冯紫英回忆了一下，“英吉利国内乱成一团，克伦威尔还能控制得住局面？那位查理一世的儿子应该一直在谋求复辟吧？欧洲大陆那些国家好像都不认可克伦威尔这个独裁者吧？”
郑崇俭很佩服冯紫英的记忆力，有些东西他记得自己都没怎么和对方说过，但对方却记得很清楚。
“英吉利国内局势很乱，克伦威尔的身体似乎也不太好了，具体会向哪个方向走，欧洲那边传回来的消息也不确定，但是这些西夷人在老家打生打死，到了这边却是经常媾和勾结，或许是我们给他们的压力太大缘故。”
郑崇俭不无感慨的语气让冯紫英也很好笑，“这边是我们的主场，不正该如此么？从来没有什么能轻轻松松就拿到的东西，朕从不做那等虚妄的幻想。”
“嗯，所以我们也打定一个主意，他们要打，我们奉陪，要谈可以，得按照我们的节奏来。”郑崇俭点点头：“所以这一次还谈得可以，基本上达到了意图，但是估计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这也许就是一个停战间歇期吧，我们在西北那边也拖住了很大精力。”
冯紫英皱了皱眉头，在西北的拓展不是很顺利，但这也在预料之中，太长的补给线和沿线恶劣的气候地质环境，极大地限制了移民进度，也对移民定居的积极性打击很大。
这是一个长期的过程，冯紫英有生之年都不会放弃，一直要持续用力。
唯一希望就是怎么来解决西北方向的粮草物资补给运输问题，这却是目前最大的难题，也不知道帝国格物院那边有没有什么进展。
想到帝国格物院，冯紫英忍不住又多了几分期盼。

番外——王熙凤传
“致通来了？”身材魁伟的男子见到从马车上下来的青年，忍不住咧开嘴，“是不是有突破了？我们这边可是望眼欲穿了。”
“见过兄长。”青年敦厚而沉稳，走过来一揖见礼，这才道：“恐怕还差点儿火候，导师他们几度试验，拿出来的试验品，都还是没能取得预想的效果，不过格物院那边却觉得大有进展，也许是导师他们期望值太高了一些，煤矿里边抽水用是绰绰有余了，但要想达到……陛下所要求的那种效果，恐怕还要一两年了。”
“不急，我记得陛下给帝国格物院提的目标是大观三十年拿出像样的样品吧，还有三年，还来得及。”
魁伟男子见青年在提及生父时还有些结巴，笑了起来。
他早就把这些事情看开了，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却还有些忸怩，大概是因为在帝国格物院里当研究生的缘故，皇上时不时要到帝国格物院视察，所以会见见面。
两人母亲的身份都有些尴尬，生父身份更敏感，外人不得而知。
他们年幼的时候也不清楚，但是随着年龄增长，有些事情是瞒不住的，后来母亲也就吞吞吐吐地说了。
不过那时候自己已经成年了，虽然心里早就有感觉，但是真的当揭开谜底之后，还是有些心烦意乱，但是很快也就接受了。
大人们的事情，他管不着，也没有什么好纠结的，而且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天津、徐州、松江、金陵之间来回跑，去京师的时间并不多，一年也就那么几回，所以慢慢也就适应了。
“嗯，埃万和导师也觉得应该能行，半球实验证明了气压的力量，现在关键是气缸和活塞之间的配合，间隙度太大了，我设计了一个皮质圆盘，勉强可以解决一些问题，但是气缸内要解决更圆滑的缸壁问题，难度不小，也幸亏有人现在试制出了了一个叫镗床的机械，应该可以很大程度解决问题，另外就是我也设计了一个冷凝器，看看能不能解决气缸的热效率问题，导师觉得应该会有效，所以我们才觉得可能在两三年里能够有一个突破，能达到陛下预期的结果。”
李致通也是跟着母亲姓，他性格质朴敦厚，做事认真踏实，在从华青大学（大观十五年由青檀书院改名而来，成为大华王朝五大学府之一）毕业之后考入了帝国格物院成为其研究生，就一直师从从西方来的导师伽利略学习。
“行了，我不懂你们格物院里那些道理，我只想知道如果按照你们预计那样，这个蒸汽机就能造出来了？”魁伟男子更关心的是这个。
“也说不好，因为还有很多问题需要慢慢解决，比如螺栓，还有阀门，最关键的还是那镗床也刚设计出来，能不能达到预想的效果，恐怕起码还需要很多次的试验，这里边哪一环过不了关，都得要搁下来。”
见这位兄长如此着急，李致通也没有妥协，只是按照自己的思路说：“不过大的问题解决了，这些问题的解决就是时间问题了，无外乎就是多花一些功夫，多做一些试验，多耗费一些材料，格物院在这方面还是很支持的。”
魁伟男子摇摇头，“现在大家都盯着你们格物院的这些新玩意儿，真要出来了，又涉及到专利问题，你们格物院的专利发卖素来不便宜，而且又用竞拍的方式，我们凤鸣集团未必能竞争得过京畿军工联合体和利国煤铁联合体这些家伙，……”
“其实完全没必要非要争个你死我活，大家一起取得授权，然后再来说工艺制造上谁能拿出更合格的产品，那才是最关键的。”李致通给自己兄长建议，“我觉得江南那边那些企业在这方面就做得很好，通力合作，也省得大家都恶性竞争，……”
二人正说间，就听得中庭门内传来一个妇人声音：“致通来了？你母亲呢？”
“见过婶婶。”李致通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谁，赶紧转身行礼：“母亲还在京中，此番我是来看兄长和婶婶的。”
魁伟男子也连忙回身行礼：“母亲。”
“嗯，你母亲可还好？兰哥儿呢？”
依然是花团锦绣的大红鸳鸯金花边绫袄，凤目仍然锐利，胸前高隆，单从外貌上看，也就是三十八九不到四十岁的模样，但其实王熙凤已经年过五十了，墨染青丝没有半根白发，面部肌肤依然细嫩如少女，委实保养得相当好。
魁伟男子自然就是虎子，嗯，大名是王致丰。
“母亲身体还好，前些日子在承德避暑，刚回京中不久，兄长外放安南担任省长，预计今年年底就要回京叙职了。”
王熙凤抿嘴一笑，“要回来了？你母亲怕是盼得狠了吧？你什么时候给你母亲生个孙子抱一抱啊？娶了徐家孙女，听说你们很是情投意合，怎么却还没有生养？需要不需要找一剂方子……”
有些尴尬地赶紧拱手，李致通连忙道：“不敢有劳婶婶了，内人已经有了身孕三月，母亲也很是高兴，……”
“呵呵，真的，那就好，给你母亲带话，没事儿多来天津卫这边走一走，前几年还来得多一些，现在一两年都不肯来我这里了，我和你母亲也好叙叙旧，……”王熙凤叹了一口气，“前几日里袭人还来了我这里一趟，住了两日，宫里那些个人，就难得来一趟了，……”
王熙凤在二人面前说话没有那么多顾忌，不过李致通和王致丰却都不好答话。
宫里人是哪些人，他们都心知肚明，能不计前嫌偶尔往来，也就算不错了，还要指望着亲密无间，那怎么可能？
只是这都是上一辈人的糊涂账，始作俑者都是高坐御座的那一位，现在更是吹嘘成为上下五千年第一人的开拓之君，谁还能说什么不成？
见两人都默不作声，王熙凤就有些气恼，“怎么，有什么不敢说的？就算是他当面，我也一样敢骂他！”

番外——王熙凤传（续）
魁伟男子，也就是王致丰苦笑着答话：“母亲，这等事情就不必再提了，致通来也是和儿子说说话，现在儿子也没有太多心思考虑其他的，皇上提到的那个蒸汽机的使用，才是儿子最上心的。”
王致丰知道皇上对自己母子还是很看顾的了。
自己还是幼年时，母亲就经营着遍及天津卫沿运河一直到整个山东乃至徐州的水泥生意，可以说这一一二十年间，母亲也积累了巨额财富。
外间传言母亲的家产起码在二百万银子以上，王致丰估计这是往少里说了。
自己和致通不一样，不是读书那块料子，也去青檀书院混了两年，奈何不管是经义还是格物，自己都是读不进，唯有律法勉强粗通。
所以试过一次考举人没中，自己也死了心，索性就回家来帮助母亲经营水泥生意。
不过现在水泥配料工艺早就过了专利期，各地水泥工坊遍地开花，即便是在天津卫和山东境内都已经面临激烈竞争，所以盈利大幅度下降。
也幸亏自己早早建议母亲在兖州、徐州买下了几座煤矿，算是“父皇”口所说的多元化发展，现在水泥生意虽然不及原来赚钱了，但是煤矿生意却依然火爆。
不过王致丰并不满足于靠着煤矿的生意赚钱，他牢记着自己父亲给自己的建议，盯着帝国格物院，只要有新的技术，新的专利，新的物品出来，大胆拿下，不管花多少银子，就算是偶尔有走眼，但也十停中会有七八停赚钱，而且是赚大钱。
正因为如此，王致丰才会一直和李致通保持着密切的联系，而且经常资助李致通，哪怕李致通身家其实也不差，但在一些新的实验或者探索需要资金时，王致丰都会主动提出来要求资助参与，而且也不限于李致通所了解的领域。
王致丰感觉到自己父亲对所谓的蒸汽机是最为感兴趣，加之李致通也正巧是从事这一行，所以他经常邀请李致通来天津卫，既是联络亲戚感情，同时也是了解研究进度，以便于自己能适时介入。
现在王氏的凤鸣集团王熙凤已经逐渐退出了日常管理，改而由他来负责经营，王熙凤退而只负责大事拍板了。
王熙凤也知道儿子在冯紫英那里是得了很多“面授机宜”的，这么些年来，随着身份越发敏感和不合时宜，她也去京师少了。
四十五岁之前，王熙凤一年还要去京师城几趟和冯紫英相会，但近十年来，去京师城里和冯紫英相会数都数得清楚了。
她也知道自己年老色衰，再说保养得好，看起来年轻，但是也没法和他身畔那些妖艳荡妇比了，而男人却是至死仍是少年（冯紫英语），所以也主动去得少了。
反倒是儿子却一直保持着每年都要去京中几回，免不了要去见他。
毕竟是父子血脉，虽说碍于物议而不能公开相认，但即便是宫里的女人们也都知道这一层瓜葛，并没有人太执着这一点。
王熙凤也知道冯紫英时不时提点儿子一番，一些没和自己说的话也会告诉儿子，而儿子的性子也很得冯紫英喜欢。
“你和致通又有什么好商议的？还是那个蒸汽机？有什么进展么？”
儿子对这个蒸汽机很看重，这几年里，每次从京里回来，都会提及这个，估摸着也是冯紫英特别重视这个所以才会这般盯得紧。
“有一些进展，但是要达到皇帝陛下所说那一步，恐怕还要一两年。”李致通摇摇头，“不过也算是进展相当顺利了，而且帝国格物院也十分重视这一样东西，院里其他研究的，不少都是在为这个配套，或者说是分支出来的，按照皇帝陛下所言，这会决定未来一百年甚至两百年帝国的命运。”
王熙凤和王致丰都吃了一惊，这个话就有些太重了，重得让人有些吃不消了。
沉吟了一下，王致丰有些遗憾，“只可惜还要一两年，……”
“兄长若是急切希望在生意上另辟新路，其实还有一项小弟觉得也有些前景，而且皇上也私下里说过未来前景亦相当可观。”李致通见王致丰这般遗憾的样子，忍不住道。
“哦？什么项目？”王致丰知道自己这个同父异母弟对生意不感兴趣，只喜欢搞格物研究，其同母异父的兄长贾兰更是走了仕途，而且与他关系也不算太亲近，所以有什么好事，自然就是自己这边来先接着了。
“玻璃。”李致通道。
“玻璃？”王致丰大失所望，“这不是早就有了么？”
“不一样，是可以大规模生产，而且十分透明，可以做到像水一样清晰透明，生产出来的每一块都可以很大，……”李致通随手比划了一下，“还可以任意地裁剪，……”
王致丰和王熙凤都忍不住怦然心动，若是这般，这玻璃营生就不一样了。
他们京营水泥也属于建材这一类，当然也是打过生产玻璃的主意，但是考察过后，还是放弃了。
现在的玻璃浑浊不堪，透明度很低，而且制作程序麻烦，烧制品控很难，质量也参差不齐，难以把握，要想大规模用于普通人家，太难了。
可按照李致通这么说的，那可以规模化生产，而且质量大幅度提升，就不仅仅是千里镜或者富贵人家那么用了，这窗户和明瓦不用窗纸而用上玻璃，那该是一个多么大的市场。
“致通，真是他说的？”王熙凤走近一步，沉声问道。
“婶婶，侄儿如何敢妄言？好像说是加了一种铅料，另外方法上也有些变革。”李致通苦笑，“当然，皇上也是随口说了一句，当时还有一些工艺尚未完全捋清，不过侄儿觉得可能也就是这一两个月内就差不多了，届时格物院可能也会把专利拿出来发卖，但是肯定不会只局限于一家，还是会按照地域来发卖几家。”
王熙凤点了点头，“那好，我得再去京中走一遭，问一问。”

番外——王熙凤传（续1）
王熙凤坐上天津卫前往京师城的船，出神地看着窗外。
船行悠悠，浪浮摇摇，让王熙凤浮想联翩。
这条水道这么些年里不知道走过多少回了，大观十年以前，哪一年她不去京师城七八回？
大观十年后那几年，一年她也要去三五回。
什么时候开始慢慢淡下来的？大观十五年后吧，到了大观二十二年后，她基本上就不去了。
人老色衰，何必在要去找不自在呢？
当然偶尔去一回，叙叙旧，但冯紫英和自己都不再留宿，就算是留宿也不过是同床共枕说说话罢了。
看着旁边正在忙碌着准备茶点的巧姐儿，猛然间想起了什么，王熙凤记得大观七年自己去京里，还怀了一次孕，不过可惜的是没多久就流产了，让自己也很伤心。
若是能生下来，也许自己还能多一个女儿？
不过有巧姐儿也就够了，虽然名义上致丰是自己抱养的，但却瞒不过巧姐儿，王熙凤也没打算瞒。
两姐弟关系很不错。
巧姐儿嫁了王家板儿，也就是刘姥姥的外孙，嗯，书名王敬忠。
这是冯紫英指的婚，当时让王熙凤很是愤怒，不知道冯紫英是出于何种心态，居然会看上王板儿这种京郊农家子弟。
两人为此没少在床上争吵宣泄，但王熙凤最终还是没有拗过冯紫英。
好在板儿虽然读书不成，只是个秀才身份，但是却与薛家薛蝌关系莫逆，现在成为了薛家内河船队的负责人了，而且也拥有了一部分股子，小日子也算是过得很滋润了。
巧姐儿自己倒是挺满意。
尤其是王板儿人老实，没有花花肠子，连妾都没娶一个，就一门心思宠着巧姐儿，单就这一点，比冯紫英就强一百倍不止。
所以王熙凤后来也就慢慢接受了这个女婿，甚至到后来越来越觉得满意。
甚至还打算和致丰商量一下，也把水泥工坊的股子给一些给巧姐儿一家，以致丰的大气和与巧姐儿之家密切的姐弟关系，王熙凤相信不是问题。
她已经有几年没去京师城了，但冯紫英依然保持着书信往来，有时候红玉也会去一趟京师城带些话回来。
李纨也老了。
现在虽然住在京师城里，但却是独居，听说李玟李琦两姊妹倒是经常出宫去看望这位堂姐。
也不知道李玟李纨姐妹俩是否知道致通也是冯紫英的种。
年龄大了，有些事情就淡了，孩子们的事情在心目中就越来越重了。
巧姐儿也有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这一次没带来天津卫，就是巧姐儿自己回来看望母亲。
对于母亲和皇上私通生下一子，巧姐其实早就知道了。
她一直跟着母亲住在天津卫，虽然林之孝夫妇都有意无意避着她，善姐丰儿王信他们也都讳言，但是这么些年，随着自己年龄长大，天天接触之下，哪里能不知晓？
不过巧姐也看得开，父亲和母亲和离，母亲被迫从贾家出来，一个单身女人还带着自己，父亲去了扬州有了新的家庭，不管这边了，母亲和自己如何过活？
由奢入俭难的道理巧姐还是明白的，母亲年龄也还不大，二十几岁的年轻妇人，不找一个依靠又能如何维持二人的生计？
在巧姐看来，放眼当时四周，母亲能找谁做依靠？
总不能再找贾家人吧？
那冯紫英自然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了，而且说实话母亲选人选得也没错。
这么些年来，冯紫英对母亲也照顾得很好，嗯，算是有情有义。
至于说有了致丰，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自己迟早要嫁人，母亲后半辈子总要有个依靠，她又不可能入冯家门。
对致丰这个弟弟，巧姐儿还真有些感情，致丰对自己也很好，可以说丝毫没有因为同母异父的因素而受到影响。
反倒是亲身父亲贾琏，巧姐儿的印象已经日渐模糊，甚至慢慢断了联系。
现在父亲在扬州，儿子都有了三个，女儿更是多达四个，一大家子人和和美美，和母亲从无联系，似乎大家都彻底忘了这段关系。
但作为女儿，巧姐出嫁之后还曾经和丈夫一道去过扬州一趟，一大家子也在一起吃过一次饭，但是也仅此而已，哪怕丈夫的船队经常过往扬州，但是也没有什么往来。
母亲慢慢老了，从经常走神想事情就能看得出来。
也幸亏致丰还很争气，慢慢接掌了母亲的水泥产业，而且现在也有了一妻两妾，两子一女，也算让母亲有了含饴弄孙的绕膝之乐。
“巧姐儿，你叔公现在身体如何了？”王熙凤突然想起什么问道。
“女儿上个月还去看过，叔公身体还行，虽然都八十五了，但是还能吃肉，但家里不让他喝酒了，有时候人也晕晕乎乎说胡话，但女儿觉得也许能活过九十呢。”
巧姐儿想了想才回答道。
“那你叔公没说些啥？”
“叔公一说就是旧港如何，吐鲁番如何，女儿也听不明白，反正就是说军中大事，听说每月舅爷都还要到枢密院去找人说说话，打听西北那边战事，或者就是问薛二叔在南洋那边的情况，……”
王熙凤无奈地抚了抚额。
自己这位叔叔还真的是想要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啊，西北战事和南洋开拓和你一八十岁老翁有啥关系？
不过薛家船队现在已经在南洋站稳脚跟，生意倒是越做越大了。
当了国舅就是好啊，下边地方上都心知肚明，不动声色地给予支持，不说刻意讨好皇上，起码不至于得罪人。
不过宝琴好像在宫中并没有多得宠，她生的儿子据说也是一个纨绔，成日里在京师城惹是生非，弄得人嫌狗厌。
皇上连郡王都不肯封，而要知道连那个云裳生的儿子都封郡王了，足见其表现有多糟糕。
此番进京，自己还去不去宫里一趟呢？
还是只见冯紫英一面？
对了，还有元春和秦可卿，一时间王熙凤神思又有些恍惚起来了，昔日种种枝蔓盘缠的瓜葛又都浮现在脑海中。

番外——王熙凤传（续2）
船终于在通州靠了岸。
不得不承认，冯紫英当政这几十年，变化太大了。
连自己叔叔也不得不承认冯紫英天生就是当皇帝的料，如臂指使，把整个朝政玩得团团转，内阁基本上只能按照他设计的路径来做事，而且事事都做得漂亮。
运河的疏浚一直是一个大问题，而漕运也是困扰朝廷几十年的难题。
按理说随着海运日益兴旺，漕粮渐渐转向海运，几十万靠着漕运为生的漕丁和家属没了生计，岂有不闹事的？
但冯紫英推动的漕运改革却让漕丁们都安安分分甚至是高高兴兴地脱了籍，自谋生路去了。
在当时连朝廷内部据说都是提心吊胆，深怕闹出事情来。
但是在冯紫英的支持下，末任漕运总督马士英就大刀阔斧地改革了漕运。
几十万漕丁和家属，一下子变成了地方上普通人，但是漕船却以折价、抵扣、无息贷款的方式全数交给了漕丁们。
而朝廷召集山陕商人和江南商人加上朝廷自身军务需求也提出了给予漕丁们五年扶持期和三年脱钩期。
这样一桩换了在其他朝代只怕就要生出一场天大变乱来的事儿就这么不阴不阳地给办下来了。
王熙凤一次听冯紫英酒酣耳热之际就说过，无他，南北经济发展，使得北煤南运和北铁南运以及南粮北运、南货北运的需求每年递增，运力需求极大，若非如此，他又怎敢推行此改革？
这不是他本事大，而是帝国社会经济发展研究中心的调研做得好。
这一路行来，原来还有着漕运痕迹的漕船逐渐被淘汰，但是漕丁们却已经开始自己投资换船，继续从事着这行业，而且日子得比当漕丁时更好了，从他们的吃穿用度也就能看得出来这期间的变化。
通州码头的规模比起二十年前几乎又扩大了两倍，千帆竞秀，桅墙如林，将整个通州码头塞得满满实实。
王熙凤原本也希望在通州港弄一个属于自家水泥专用码头，但是却未能如愿。
山陕商人坚决拒绝了这个要求，也就是防止凤鸣集团的水泥继续向京中市场渗透，王熙凤也只能作罢。
见母亲站在码头上似乎有些感触，巧姐儿小心地道：“母亲，上车吧，如果您嫌慢，也可以坐马拉列车的，可以包厢。”
“不必了，我不想弄得太招摇。”王熙凤摇摇头，“通州到城中的路全数用水泥抹平，现在马车弹簧和胶皮轮一用上，也挺好了，对了，薛家据说也在南洋引种胶树，你们家投资没有？”
巧姐儿迟疑了一下，“我听宫中说，皇上说胶皮的推广还要一些年成，工艺还不成熟，所以虽然家里也投了股，但是不多。”
“又是他说的？”王熙凤上了马车，示意女儿挨着自己坐，“不成熟到成熟肯定有一个过程，他都专门说这个了，肯定这东西日后会用途很广，我觉得你们家该大胆一些，多投一些，如果银子不够，我让致丰借给你们家一些，而且听说朝廷也有政策支持在南洋垦拓，……”
“嗯，是有这个政策，所以借钱倒不必劳烦母亲了，朝廷指定海通银庄等几家银庄专门负责借贷银子给南洋垦拓的产业，好像是户部贴息，……”
母女俩一边说着话，马车便直奔京师城而去。
王熙凤在京师城里是有豪宅的，哪怕不常来住，但是一样是专门有仆役负责打理，像红玉有时候回京来也住这里。
林红玉也生了一个女儿，取名林致茹，另外招赘了一个女婿，这一脉也算是开枝散叶了。
王熙凤到了南熏坊的宅邸中住下，巧姐儿自然也是陪着的，既然母亲可能要进宫，她也自然要跟随着。
虽然母亲口口声声说不在乎宫里人那些关系，但是巧姐儿却是知道这层关系是断不得的。
更何况再怎么看都是母亲偷了人家的男人，怎么倒成了母亲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还在这里嫌这嫌那了呢？
……
“凤辣子又进京来了？”
李纨保养得也很好，只是再怎么保养得好也不可能掩盖得住日渐老去的容颜，不过她也已经不太在意这一点了。
两个儿子的前程才是她最关心的事情。
贾兰不需要她多操心，仕途上也还算稳定，倒是这个小儿子让她一直记挂在心。
只可惜小儿子却不喜仕途，只喜欢在格物上钻研。
李纨甚至有些恨恨地地想着，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生父给他灌输了什么，让致通才绝断仕途，走了这条路。
李致通皱了皱眉，“母亲在儿子面前这样称呼婶婶也就罢了，在外人面前可莫要这样，婶婶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
李纨轻笑，摇动手中宫绢团扇，“哟，难道我还怕了她不成？好了，只有你我母子二人在，你担心什么，在外间我自然省得。”
“兄长对玻璃之事很看重，估计这也是婶婶来京的一个原因，另外这里边还有很多不确定因素，估计婶婶进京来也许会再找一些合作者，以分摊风险，……”
李致通话语里的兄长是指王致丰，连李纨都搞不明白怎么自己这个儿子和同母异父的贾兰关系很淡，却和没甚瓜葛的王熙凤儿子如此亲近。
“凤姐儿可是算盘打得精，利益她占大头，风险找别人来分担，要不怎么又来京师城里呢？”李纨笑了笑，“只怕她又要去宫里边打探打探消息，这些动静一出来，人家消息灵通的就明白了，她这又是上达天听，得了准确信儿了呢，这狐假虎威的把戏她比谁都耍得顺溜。”
李致通也不知道自己母亲平素里和王熙凤也是关系颇好，但是这只要一背面，就得要说这些没啥意义的酸话，难道再好的闺蜜也都是这般？
或者说母亲和婶子还会因为几十年前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耿耿于怀不成？
似乎是也感受到了自己儿子的某些怨念，李纨收回话头，若有所思：“好了，我知道了，那致丰也算是个实诚人，起码对你不差，不过，真要做这玻璃或者蒸汽机的营生，你出了这么大力气，李家也要参一股。”

番外——王熙凤传（续3）
“王熙凤进京了？”
元春讶然地挑起两条优美的修眉，放下一颗白子，对她来说，现在最好的娱乐方式除了打麻将就是下围棋了。
“我记得她有几年没进京了吧？”
秦可卿漫不经心地摇摇头，随手拈起一颗黑子搁在腮下，似乎在思考着。
“看起来是有几年了，不过这不代表她和京师城里没联系，林红玉经常进京，也经常进宫，五月份还进宫里去了，听说到西宫那边还住了一晚。”
“只去了西宫？没去东宫？”元春又忍不住扬眉，“红玉和东宫关系不好么？我记得林之孝夫妇是哪边儿都不得罪啊，东西两边都应酬得很好才对，红玉也是个精明人，连这点儿本事都没学到？不去正宫也就罢了，东宫也不去，这可做得差了。”
“呵呵，姐姐可莫要小看红玉，她精明着呢。”秦可卿笑了起来，“三年前楚王大婚，林家专门送了一枚象牙，据说国内罕见，上有天然纹印，和穆王八骏很像，市面上有人开出了八万两白银，……”
楚王是东宫嫡子，薛宝钗所生，也是首批册封亲王的，同样也是储君的有力竞争者。
元春倒吸一口凉气。
八万两银子，纵然她现在对这些财货不怎么在意了，但是骤然听到连林家祝贺薛宝钗儿子大婚都敢送出这样价值的礼物，还是让她震惊不已。
她印象中，楚王大婚，她也送了礼物，大概就价值两万两银子的一副黄公望的山水画。
居然比不过林家不说，而且只值人家所送礼物的四分之一，这就有点儿让人难堪了。
“怎么，现在又看好西宫了？”元春吐出一口浊气，慢悠悠地道。
东西宫两边都和她是亲戚，都是表妹。
一个是姨表妹，一个姑表妹。
都有嫡子，一个楚王，一个齐王，都是未来储君的有力竞争者。
“也说不上吧，但两边骑墙是难免了。”秦可卿笑了笑，“甚至林红玉还和晴雯都关系密切起来了，陈王出京游历，到徐州时，林家还专门在徐州为陈王设宴大宴四方呢。”
陈王是晴雯所生子，颇得冯紫英喜欢，虽然不属于储君竞争的热门人选，但是因为其文采风流，正宫沈氏专门将其侄女许给了陈王为嫡妻。
“看样子这林红玉倒是把王熙凤当年在府里边八面玲珑的本事学到不少，却又摒弃了王熙凤那等咄咄逼人的气势，是个难得的人才啊。”
元春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我倒是觉得王熙凤应该没太多其他方面的心思了，王致丰是个做实业的好手，读书不成，现在心思都在如何做大他们王家的生意上了，水泥生意现在不太好做了，可能王家也在寻求其他转型，再不趁着原来的人情关系还在的时候用一用，日后就不好说了。”
秦可卿的话，元春并不赞同。
“王致丰好歹是他的血脉，要论起来，他才是真正的长子呢。”元春话语里有些说不出意味，“再说是宫外血脉，他要注意影响，但实际上现在朝中大臣们谁不知道，谁会在乎他这个？他就是真要偏心照拂一下，谁还能说什么？只要不影响宫内的安稳，大臣们都装着不知道呢。”
秦可卿听出了一些元春话语里的味道，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姐姐这是借他人之语说自己吧？”
元春有些羞恼，瞪了秦可卿一眼，“你就不在意你自己的？”
这么些年来，元春也育有两子一女，而秦可卿也有一子一女。
二十多年时间里，啥东西能瞒得住？
而且元春一门心思是想要和贾家那边亲戚往来，享受天伦之乐，这一点连冯紫英都没法阻止。
好在冯紫英登基，其他阻碍都已经不复存在，所以也就只能任由元春去了。
贾家那边也都早就知道了，甚至在贾母过世之前都还来看过，贾政和王氏也都是快八十的人了，也早就不在乎这个了。
冯紫英都当皇帝了，帝位稳固，好歹元春所生也还是帝系一脉，总比前朝所出强吧？
元春要说也是再醮妇人，而且侍奉两朝皇帝，也堪称一段“佳话”了。
甚至元春和可卿也都半遮半掩地与宝钗、黛玉有了往来，到后来干脆就心照不宣，也就没有那么多计较了。
反正都知道元春和可卿所出子女是不可能入宫获得认可的，至于在外边儿怎么个活法，那就无所谓了。
“我当然在意，不过没必要太过于随时把那名头挂在嘴上，该我们的是自然是我们的，不该我们的，强求无益。”秦可卿悠悠地道：“宫里边心里都有数着呢，那几位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咱们都得要掂量着点儿。”
元春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但对秦可卿的话又无法反驳。
再说冯紫英如何宠爱自己，但前提是不能动摇宫内局面，不仅仅是冯紫英不会答应，朝中重臣们也不会答应。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就该听之任之，啥也不做？”元春有些不忿地道。
“我觉得王熙凤就做得很好，还有那个在扬州的甄宝琛，不也风生水起么？”秦可卿放下手中的棋子，认真地看着元春，语气却越发平和，“姐姐莫要太执迷，其实我们有着这层渊源就能做很多事情，不需要提，京中也好，地方上也好，那些官员也好，商人也好，消息比你我想象的更灵通，他们会很恰到好处地利用我们这层关系，我们亦然，皆大欢喜，不好么？”
“和王熙凤联手？”元春沉吟着道。
“嗯，这当然是一个选择，但未必要走一条道。”
秦可卿抓起一把棋子，然后任其缓缓滑落在藤编棋盒里，脆响声不断。
“我听他说，日后的世界是实业和资本的世界，或者说就是资本世界，只要拥有资本，无往而不利，我们身处其中，拥有这么好的条件，利用现在我们的资源，积攒资本，就是我们现在该做的。”

番外——九王夺储（1）
“奶奶要见大姑娘和秦姑娘？”林红玉有些吃惊地看着王熙凤，“以往奶奶不是一直不怎么和那边联系么？怎么这一次却要主动和她们联系了？”
“红玉，你不喜欢大姑娘和可卿？”王熙凤娇俏的一笑，哪怕已经是五十好几的人了，这笑起来依然有点儿百媚生的味道。
“也说不上。”林红玉摇摇头，似乎在回忆以往，“昔日在荣国府里的时候，大姑娘只亲近宝玉和抱琴，对其他人都有些疏远，便是二姑娘、三姑娘以及环哥儿这些姐妹兄弟，她好像也不怎么亲近，丫鬟里边，大概也就只有鸳鸯勉强入她眼吧？其他人何曾正眼看过？”
王熙凤瞥了林红玉一眼，似笑非笑，“看样子你这是有怨气啊，嗯，人家那会子是如日中天，宫中娘娘，你我都得要下跪求见的，自然不可能对你有什么好脸色，只不过现在时移世易，不一样了，人家主动来联系，我也不好拒人千里之外吧？”
“啊？是大姑娘和秦姑娘主动来找奶奶了？所为何事？”
林红玉和王熙凤现在早已经是捆绑在了一起，即便是凤鸣集团里边，林家也有相当股份。
而且王致丰和林致茹也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关系一直也不错，所以王林两家现在利益一体，共进退，林红玉问这些话也没什么忌讳。
“没具体说，但是肯定是有事，还问我是不是要进宫，大概是琢磨着要一起进宫吧。”王熙凤悠悠地道：“都无所谓了，见就见吧，也不必她们来见我，就在新大观楼里吧，见一面，叙叙旧，说说话，挺好，也许是年龄大了的缘故，还真有点儿怀念以往，不行把李纨也叫上。”
“要想和奶奶一道进宫？”林红玉反应很快，“那肯定就是有事儿了，不过奶奶，现在进宫时机合适不合适？嗯，我是说您一个人也许没什么，但若是把大姑娘还是秦可卿也叫上，是不是目标太大了一些？会不会引来不必要的猜疑？”
“哦？红玉你这是什么意思？”王熙凤讶然正色问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么？宫里的事儿么？怎么我进宫还会引来猜疑了？”
林红玉犹豫了一下，这才缓缓道：“奶奶有所不知，这一年多来，朝里宫里局面都有些变化，正宫、东宫、西宫，乃至其他几宫之间的关系都变得有些微妙起来了，皇上……，皇上的心思诡谲难测，大家都有些担心，……”
王熙凤一惊，“紫英的身体如何？”
她比谁都对这类事情更敏感，冯紫英的年龄也不年轻了，同样也是五十好几了，若是真的有什么意外，也说不清。
“皇上的身体倒还健朗，不过你也知道他的性子，成日里忙碌，……”林红玉摇摇头。
“红玉，你给我说老实话，究竟出了什么事儿？是储君之争么？”
王熙凤其实已经猜出了答案，但她还是要问个明白。
林红玉也知道王熙凤肯定能猜到这码事儿，点点头：“除了储君之争，还能有什么能搅动这么大的风云？宫里朝里，都为这事儿还是有些动荡起来了，……”
王熙凤皱起眉头，“连朝中大臣们现在都开始选人站队了么？都到这种程度了？致丰知道么？”
“致丰知道一些，但是不是太清楚吧，他也觉得不适合掺和太深，以免招致无妄之灾，而且奶奶也知道，像致丰致通他们的身份都有些尴尬，更不适合去多问这些事情，就算是奴婢，进宫都是小心翼翼，不敢插言。”
林红玉的观点也符合王熙凤的心思，王家不适合掺和宫内事儿了，致丰也没有可能去痴心妄想什么大位，所以避而远之最好，但是问题是你避得了么？
王熙凤不认为王家能彻底置身事外，王家现在的经济实力很难不被人盯上，一旦竞争白热化，免不了就有人要向自己和致丰伸手请求援助。
到时候你怎么办？
沉默良久，王熙凤声音才有些干涩地道：“你给我说说，现在宫里的情形，嗯，听你先前的口气，似乎还不止是沈薛林她们三位的儿子有想法？”
林红玉也没想到王熙凤嗅觉如此敏锐，迟疑了一下才点头：“因为皇上有过一句话，立储立贤，只论德智。”
王熙凤忍不住冷笑一声，“好一个立储立贤，只论德智，那我们家致丰也该有机会喽？他这是在为哪个小蹄子的儿子作台阶啊？”
林红玉也苦笑，这位奶奶还是念念不忘有些东西，明知道不可能，但总是心里有些不忿。
若是以往皇上还只是阁臣，这冯氏一脉的香火也就罢了，但现在皇位稳固，大华王朝四海升平，他的血脉继承皇位理所当然，这难免就让人心里就有点儿不甘心不平衡了。
“奶奶说的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但是你也知道皇上子嗣众多了，便是沈薛林三位都有五个儿子，宝二姑娘和妙玉亦有儿子，加上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云姑娘……，晴雯、鸳鸯、平儿她们的，现在成年的子嗣都有十八个，……”
王熙凤嗤之以鼻，连连冷笑，“晴雯、鸳鸯和平儿的儿子也敢痴心妄想？真觉得他一句话立储立贤就不分贵贱了？朝里大臣们能答应么？”
“奶奶，也不是所有人都有那个想法，不过这宫里情况你也知道，各家自然也有亲疏远近的，免不了在这些皇子们身上也会有这些影响，各自站队似乎也就免不了，……”
林红玉也说得很艰难，这等话也只有在王熙凤面前她才敢说。
真要传入外人耳中，那就是一场弥天大祸，哪怕她给冯紫英也生了一个女儿，这等事情能个也不是她能置喙的。
可在这位奶奶面前，她又不能不说实话，以免这位奶奶误判形势，弄得日后脱不了身。
这位奶奶的性子她是最知晓的，最是爱凑热闹生事，但这一次的事情却真的万万碰不得。

番外——九王夺储（2）
“站队啊，呵呵，还真的是一桩让人头疼的事儿啊。”王熙凤是很乐见这种对别人来说相当棘手的场面，若有所思地咯咯娇笑，“不过和咱们关系不大，要说咱们坐观其变也行，这闲散久了，还真的想看看一些热闹场面呢。”
红玉抚额捂脸，这一位奶奶还真的是唯恐天下不乱啊。
见红玉苦着脸，王熙凤越发得意兴奋。
年龄增长丝毫没有让她喜欢生事儿的性子有半点改变，甚至还有点儿闲极无聊就得要找点儿事儿来折腾折腾的心思。
“红玉，你怕什么？火还能烧到咱们身上来不成？她们自顾不暇，还能另树敌人不成？宝钗和黛玉都是聪明人，那沈氏更不简单，咱们就安安心心看戏得了。”
“那大姑娘和秦姑娘那边呢？”红玉担心地问道：“她们现在这么积极主动来找奶奶，是不是别有所图，或者受人之托？”
“元春脑子不清醒有可能，但秦可卿可不是省油的灯，不至于这么蠢才是。”王熙凤摇摇头，“无所谓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走吧，见一见也好。”
……
“凤姐儿去见大姐姐了？”黛玉蹙起眉头，手中的枫露茶随手递给一旁的雪雁，“都有几年没来京了吧，也就是致丰那孩子来走动走动，这个时候却来京城了，是大姐姐约见她？”
“这却不知道了，昨日进京来的，好像今日就去了新大观楼看戏，嗯，好像秦可卿和珠大嫂子也去了。”紫鹃陪着黛玉起身，扶了扶黛玉的胳膊，一起往外走，“娘娘要出去，天气有些凉了，又有风，雪雁，还是带一件帔子吧。”
黛玉娇嗔地白了紫鹃一眼，噘嘴道：“哪有那么娇贵？我这么多年还不是都过来了，身子比起原来当姑娘的时候可好太多了。”
紫鹃抿嘴陪着笑，“那是，娘娘当姑娘的时候可是单薄得紧，不过生了齐王和鲁王之后，就好多了，也亏得当初皇上一直要娘娘坚持锻炼，踢毽，投壶，体操，跳绳，……”
黛玉生有二子一女，册封为齐王、鲁王，都是亲王，齐王比鲁王大三岁，另外还有一个无忧公主，最受皇帝宠爱。
听得紫鹃这么一说，黛玉也有些恍惚，一晃就是快三十年过去了，自己都马上五十了，这日子如白驹过隙，过得太快了。
现在三个孩子都大了，就算是最小的女儿也已经订亲，就等过门了。
“娘娘，娘娘，……，你怎么了？”紫鹃见黛玉走到门槛上，突然伫立不动，有些走神，连忙问道：“是不是有些不舒服？”
“没事儿，就是走神了，嗯，想起了原来一些事儿。”黛玉定了定神，“致柏那孩子呢，许久没进宫来了，这段时间在忙着干什么？”
黛玉口中的致柏是紫鹃所生子。
紫鹃只此一子，所以也甚是珍爱，被冯紫英册封为伊王。
说起自己儿子，紫鹃眼角也满是笑容，“致柏前几日还和鲁王一道去了山海关，说是准备沿着山海关一直走到居庸关，算是野地行军，自我锻炼，……”
黛玉一愣，随即道：“那可要叮嘱他们无比小心安全，这等时候……”
紫鹃明白黛玉担心，瞅了一眼四周无人，这才小声道：“不碍事儿，鲁王不比齐王，没人会轻举妄动，另外我听德海说，曹枢密使也和沿线驻军打了招呼的。”
这个曹枢密使自然不是曹文诏，曹文诏十年就已经病故了，而是其侄子曹变蛟。
齐王是黛玉长子，是储君有力竞争者，而鲁王却是次子，而且素来不喜政务，更醉心于旅游，这是尽人皆知的。
黛玉次子鲁王与紫鹃之子伊王关系一直十分密切，两人自小就是玩伴儿，一起读书，一起长大，加之爱好也相近。
伊王喜欢测绘，所以最喜欢在边境线上游走，不过现在延长城一线已经不是边境，二人出行也算是半旅游半工作了。
这一年来宫里和朝里气氛都有些紧张。
随着皇上执政即将满三十年，很多人心思都有些浮动。
当年即位时冯紫英就曾经半开玩笑地说过，虽然自己身体很好，不赞成早立太子，但即位如果满三十年自己都还没病没痛，也要考虑立太子，如果身体状况不佳，尽早内禅也是不错的选择。
这话当时宫里人和朝中不少大臣，甚至包括现在的首辅练国事和阁老汪文言都亲耳听到。
后来皇上虽然在没有提起过此事，也一直不立太子，但是这话却还是被很多人都记住了。
现在眼见得皇上年龄渐渐大了，而皇子们一个个都是已经从少年变成青年，甚至进入壮年。
只要有意理政的，也都在冯紫英的分派下到各部甚至地方上去学习协助官员们处理事务。
但是有一条冯紫英也专门叮嘱，那就是绝对不允许这些皇子们直接干预政务，而只能是参与，给官员们提出建议，采纳不采纳均由官员们决定。
而且冯紫英也再三给官员们打招呼，皇子们的建议，他们可以接受，可以否定，也可以置之不理，但无论哪个结果都是官员们自己承担责任，与皇子们无关，而冯紫英只是把这些情况纳入自己对皇子们的考察，和官员表现无关。
一句话，官员们既不能在其中得益，也不用替谁背锅。
黛玉缓缓点头，突然道：“我不喜欢现在这种情形，弄得上下都沉闷紧张，想必沈姐姐和宝姐姐那边也是如此。”
紫鹃轻轻叹了一口气，“娘娘，都说儿大不由娘，有些事情走到这一步了，就不是谁想改变就能改变了，就算是您和沈娘娘、宝姑娘也决定不了啊，甚至皇上恐怕都是左右为难，手心手背都是肉，都是他的血脉，都很优秀，谁能主动退让，怎么选择？”
紫鹃一句话就让黛玉破了防，微微喘息起来，下意识地按了按心，良久才道：“就真的只能走到那一步么？那该如何是好？”

番外——九王夺储（3）
看着侍书小碎步快步而来，探春放下手中书卷，抚额，又揉了揉太阳穴。
见到姑娘略显疲惫的模样，侍书也有些心疼，但许多事情她也做不了主，还得要告知娘娘。
“娘娘。”
“唔。”探春抬起下颌，光阴似箭，二十多年一晃而过，却没有能让探春的姣靥变化太多，反倒是多了几分富贵堂皇的雍容英姿。
这一点即便是冯紫英也要惊讶。
在诸女之中，他一直认为宝钗是保养的最好的，肌肤娇嫩，容颜不改。
黛玉却是天生不老，那份柔弱的娇容让人不由得要生出几分疼爱，所以年龄自然而然就忽略了。
而探春却是诸女中精气神最好的，永远都是那股昂扬向上的气势，有了这份精气神，其减龄效果不言而喻。
“燕王殿下打算去西域一行。”侍书小声地道：“他不想让娘娘担心，所以有心瞒着娘娘，要走了之后才让人报给娘娘知晓。”
探春手微微一颤，手中的茶盏一荡，茶水都溢了出来，烫在手上，侍书赶紧接过茶盏，“娘娘小心。”
儿行千里母担忧，何况是这等时候，还是去西域，探春下意识地就想阻止儿子一行，但她又知道自己儿子一旦决定了的事情，她很难改变。
“皇上知道么？”良久，探春才幽幽地道。
“皇上应该是知道的，而且还很赞同，认为殿下们都该出去走一走，说成日里呆在京师城中毫无益处。”侍书轻声道：“还说行万里路胜过读万卷书，皇家子弟更应该知晓民间疾苦，……”
“哼，他倒是心宽啊，致杰难道去游历还少了么？连云贵都去过了，陕西也去过了，辽东也去过了，还要致杰去西域？”探春忍不住有了几分怨气，提高声调，起身道：“我要去找皇上，问个明白。”
“娘娘，不是皇上指定的，而是燕王殿下主动要求的，另外魏王和唐王殿下也要去，还和燕王殿下争执了一番呢。”侍书赶紧道：“最后的结果就是燕王、魏王和唐王殿下一起去，主要是代替皇上巡视边关，了解叶尔羌那边的情况，皇上很看重，……”
“赵王和唐王也要去？”探春一愣，“这倒成了一个紧俏的活儿了？”
赵王是迎春的儿子，也算是冯紫英在宫中的长子，而唐王则是李琦的儿子。
“嗯，晋王原本也要想去的，但皇上安排了晋王和魏王去江南查处江南省科考舞弊一案，所以就没去。”侍书点点头。
晋王是沈宜修的长子，而魏王则是宝钗的次子。
“秦王和赵王呢？”探亲本不想问的，但是还是没能忍住。
“秦王在京协助礼部举办今年春闱大比，赵王去了河南赈灾。”侍书明白自己主子的心意，“这都是皇上早就定了的。”
秦王是史湘云的儿子，而赵王则是惜春的儿子。
探春沉默了一阵，“环哥儿可知晓这些情况？”
侍书一凛，嗫嚅半晌才道：“三老爷怕是知晓的，他现在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什么事情都要过他那里，……”
探春也知道这是自己关心则乱，多问了，贾环现在是左都御史，军政的监管皆出其手，除了龙禁尉外，普天之下所有官员政务皆在其监督之下。
外间已经开始有了一些流言，也扰动宫中。
什么晋王党，燕王党，齐王党，楚王党，秦王党，赵王党，魏王党，宫里宫外，都喧嚣一时。
每个皇子的稍微一下举动，都能引起京中无聊闲人们的关注，然后揣摩出无数道理依据来。
探春不相信皇上会不知道这些情况，龙禁尉无孔不入，只对皇帝负责，就算是环哥儿也干涉不了龙禁尉日常事务。
可这风声也有小半年了，但是皇上似乎却毫无察觉一般，上个月来自己宫里留宿，依然是谈笑风生，没有半点迹象。
执政三十年，还有两年光景，虽然皇上身体还好，但是他说的那番话却是无数人都铭记在心的。
皇上说过的话，很少有不兑现的，尤其是这等话，探春相信更不是信口一说。
上次在自己这里留宿歇息时也不经意地提起，说几十年的日夜操劳，真的有些疲倦了，腻味了，而且朝务一切平顺，对他来说也没什么挑战性，真的想带着诸女一起去江南、湖广游玩一番。
探春不知道这话是不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要有意把这种风声放出来，又或者也在其他诸女那里流露过。
但这种话题就算是沈薛林她们三人如果皇帝不开口，也不好深说的。
自己儿子自己知道，探春只有致杰这一个儿子，说内心话，探春认为致杰很优秀，但是其他诸王也不差。
若真的是立嫡立长，那也就罢了，探春也能心安理得，让致杰莫要去自寻烦恼，可皇上来了一个立储唯贤无论其他，这就太害人了。
探春不知道皇上这话是不是有针对性，难道他是对晋王、齐王和楚王以及魏王不满意？
理论上只有沈薛林三女所出才算是嫡出，皇上如果真的看中了四王中间哪一个，似乎就不必抛出这种话来。
若真是对这几个不满意，那剩下的其他人就不好说了，探春自认为自己儿子还是很有希望的，当然湘云所出的秦王，惜春所出的赵王，亦非没有机会。
可也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这只是皇上随口一说表明他立贤的态度，但其实内心还是会在几个嫡子中做选择，这样一来却把几个表现很优秀的非弟子给弄得心慌意乱，在他面前百般表现，结果最后却是根本没有纳入视线，这不是害人么？
谁也猜不透皇上所想，想到这里探春心里也是忍不住叹息。
原来没当皇帝的时候，夫妻之间还能推心置腹，便是姐妹间，大家也都是其乐融融，但现在一当了皇帝，涉及到其他事情都好说，唯独这涉及到各自儿子的命运，谁又能免俗，敢说她不在意？
这夫妇姐妹间的感情就难免会变得微妙起来了。

番外——九王夺储（4）
探春在思考着这个问题的时候，宝钗也同样为之烦恼不已。
儿子优秀是好事儿，但是两个儿子都优秀理论上本该更让人高兴欣慰，但是放在自己身上，就未必了。
大儿子受封楚王，性格沉稳大度，做事极有章法，是最让宝钗放心满意的。
二儿子受封魏王，虽然比起长子晚两年受封，但是性格喜好方面却更像其父，自小就不喜诗书经义，对格物颇有理解十分看重不说，而且更喜欢往军营里跑，所以坊间都都有戏言说二儿子是军中王爷。
连自己舅舅都很看好二儿子，支持二儿子多在军中行走。
宝钗之前还没有意识到，一直到某一天，长子提醒次子莫要经常去京营和边军中，结果引发两兄弟的争执之后，宝钗这才发现两兄弟原本十分亲近的关系，竟然不知不觉变得有些生疏冷淡起来了。
这让宝钗大为惶恐。
两个儿子年龄只相差四岁，原本自小兄弟俩关系就十分好，但没想到成年之后的两兄弟竟然生出隔阂起来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惊恐之下的宝钗四下打听了解，想搞明白两兄弟因何而不睦，但是宫里人都语焉不详，或者不肯妄言，这也让宝钗一度夜不能寐。
如果连两个亲生儿子之间关系都变成水火不容，宝钗想象不出日后自己后半辈子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后来宝钗才隐约了解到两兄弟关系不睦始于似乎外间传言说皇上觉得次子性子更像他，然后各种流言蜚语就开始流传起来了，有说皇上更欣赏喜欢魏王，曾醉后戏言说要把大位传给魏王。
这等流言宝钗是半句不信的，自己枕边人的性子她哪里还不知晓？
别说说这种话，就算是有这种心思也绝对不会流于面上。
但他也要承认，次子的确模样和性格都更像丈夫。
楚王喜欢读书，在青檀书院也就是后来的华清大学中一直名列前茅，诗文造诣也就相当好，在大学中赢得了许多女孩子的仰慕（华清大学从大观十年开始陆续对女子开放）。
而此子魏王在华清大学中成绩只能算是勉强，唯独在格物和算术上还算不错，毕业都有点儿勉强，与其兄的佼佼表现不可同日而语。
但魏王推崇铁血武功，毕业后就主动要求从军，在北部军区一呆就是三年，一直到丈夫勒令他必须回京成亲，才从边疆回来。
两个儿子南辕北辙的偏好最初也并没有影响到两兄弟的感情，但具体两兄弟什么时候起了隔阂，进而冷淡起来，宝钗自己都没有搞明白。
只感觉这几年好像两兄弟一起进宫来看望自己的时候少了，基本上都是各自带着一家子来，而且谈论对方的时候也少了。
皇子满了十二就要出宫去单住了，自然有教谕和其他侍候的人照顾皇子的学习和起居，所以宝钗平时也不清楚，一直到两兄弟的隔阂已深，宝钗才恍然大悟，但此时想要弥合两兄弟的关系，已经晚了。
事实上宝钗也很清楚，就算是自己早知道，只要是这种事情，迟早也要“决裂”，除非丈夫明确表明态度储君只在三位嫡长子中选择，可丈夫来了一个只以贤为标准，这等情况下，次子觉得自己更类其父，更得皇上喜欢，怎么可能会退出争夺？
但处在长子的位置上，他可以在竞争中输给晋王和齐王，但是决不能输给自己的亲弟弟魏王，否则就是最大的失败和羞辱。
这样一个诡异的局面，让宝钗都不知道如何是好，有心想要和丈夫说一说，却又担心适得其反，难道真的劝丈夫不要考虑魏王？
那次子知道了岂不是要弄得母子都要反目成仇了。
可以说面对这样一种情形，宝钗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有时候甚至都在想，也许两个儿子都在竞争储君之位中失败，会不会让他们兄弟俩的感情和好如初呢？
看着香菱步履匆匆地进来，宝钗打起精神：“香菱，这么急，何事？”
“娘娘，贵妃待会儿要过来。”
香菱口中的贵妃只有一个，那就是宝琴，若是迎春、探春、湘云等人，她都会在前面添一个字，如果只有贵妃两个字肯定就是指宝琴了。
“又出什么事儿了？还是为了致松的事儿？”听见香菱这么一说，宝钗就觉得头疼。
宝琴这个儿子实在太不争气了，也难怪皇上生气，至今都没提过他的册封之事。
二十好几的人了，成日里在京师城里浪荡，读书不成，但养狗玩鸟听戏唱曲赌钱吃酒却是比谁都在行。
前年在京中一家赌坊里欠下赌债三万多两，闹得沸沸扬扬，宗人府和都察院都找上门来，把宝琴气得哭了两三日，眼睛都哭肿了。
宝琴不敢去触丈夫的霉头，还是致松的姐夫，也就是驸马卢象升出面去把这些烂事儿给捡平。
还别说，宝琴所生的儿子虽然不争气，但是所生女儿无垢公主却嫁了一个好丈夫。
据说也是皇上钦点的，宜兴人士卢象升，大观九年的进士，做事风格严谨犀利，深得皇上的信任，现在已经是兵部左侍郎了，甚至外界也有传言，如果不是驸马身份影响，卢象升恐怕都已经晋升兵部尚书或者辽北省长了。
但即便如此，卢象升晋升正二品也是一两年内的事情，也被视为下一任内阁阁臣的有力争夺者。
大华朝不禁外戚驸马做官，只要你凭本事科举入仕，都一样接受都察院的监督。
也全赖宝琴还有一个好女婿，所以这致松表现不佳，宝琴才不至于太过失望，好歹女婿日后还能帮衬一下。
“回娘娘，好像是三公子又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抓了，可驸马爷公干出巡苦兀、虾夷要下个月才回来，所以贵妃就着急了，……”
一听又是这些破事儿，宝钗顿时大为头疼，不悦地道：“你不和她说说去找一找探丫头，让环哥儿去帮着打一个招呼？找我有何用？难道让我去出面么？”

番外——九王夺储（5）
“奶奶，贵妃娘娘怎么可能抹下脸去找探贵妃？您这不是故意为难贵妃娘娘么？”
香菱虽然呆了一点，但也知道宝琴是最不愿意在其他几位贵妃面前丢面子的。
妙贵妃、云贵妃、迎贵妃、惜贵妃、岫贵妃加上一个探贵妃，这几位都是昔日贾府里边最熟悉的人，反而成为宝琴最为在意的。
反倒是其他几位，像李玟李琦和甄家姐妹这些人，她反而没有那么在意，甚至关系都还更亲近一些。
也不知道这位贵妃娘娘到底是和贾府里边这几位出来的娘娘是哪里犯冲，总而言之就是处不到一块儿。
宝钗轻叹了一口气。
宝琴的性子她当然知道，惯是不愿意在其他人面前低头的。
可现在出了这种事情，总不能去求皇上吧？那宝琴只怕更难受。
薛蝌去了南洋，现在主要在广州和宁波盘桓的时间最多，一年顶多有一个月能呆在京师都算是长的了。
而且越是这种情形，越是薛蝌要避嫌了。
薛家生意越做越大，隐隐于成为现在大华境内所谓的财阀之一了，这纯粹就是无稽之谈，但却经不住这老百姓的八卦之心，加上自己和宝琴一个是东宫皇贵妃，一个是贵妃，自己所生的儿子又是太子之位的有力争夺者，这就更刺眼了。
薛蝌在生意上的成功也引来了不少生意场上的对手甚至隐藏得更深的一些居心叵测者以各种理由来攻讦。
都察院那边接到很多检举，大多都是捕风捉影的东西，但即便这样，也让薛蝌大为警惕。
树大招风，可致杰却是恁地不争气，屡屡惹是生非，弄得自己和宝琴也是束手无策，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不管吧，就怕还有人会借题发挥，把故事越穿越玄乎，弄得到后来更不好收拾；管吧，谁来出面都是一道难题，说不定又会被人趁机发难，把矛头指向薛家，甚至牵扯到楚王和魏王身上去。
宝钗清楚，最终还得要自己来出面，总不能不管吧？
但如何出面，找谁，都是一个问题。
她当然不可能去找探春，但也许其他人可以去找贾环。
“这样吧，去给宗人府宝二爷带个信，就说我说的，请他去和环哥儿说一说，这等小事儿，就莫要打扰宫中和皇上，弄得大家颜面难看。”
思考良久，宝钗才想出这么一出来。
自己兄长倒也可以出面，但是薛家的事儿那就更坐实了，所以挂个玩儿，让宝玉出面，最合适。
现在宝玉是宗人府右宗正，算是清贵闲职，最是适合宝玉的性子，所以宝玉在宗人府里一混就是二十年，成了一个真正的富贵闲人。
在里边养尊处优，性子也一下子和原来变化了不少，变得通透起来。
贾家三姐妹在宫里都是贵妃，再加上宝钗、黛玉和宝玉又都是表兄妹表姐弟，所以他在宗人府里也是得其所哉。
这么些年下来，宝玉不在拧巴纠结，反倒是和宫里诸皇子关系都挺好，大家也都觉得他这个舅舅没啥心思，所以小的时候都和宝玉这个舅舅挺亲近的。
听得宝钗这么一安排，香菱一愣，“娘娘这么去说，何如带话给大爷去找宝二爷说一说，这样也更能避嫌。”
“你倒是开窍了，也好，你就去和大爷说一说吧。”宝钗一想也是，让自己兄长去和宝玉说，他们关系本来就熟，正好。
至于说环老三会不会买他这个兄长的账，宝钗觉得倒不是问题。
环老三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喜欢热血上头的偏激青年了，几十年的仕途打磨已经让他成熟起来，否则紫英也不会把他放在都察院左都御史这个关键位置上。
薛蟠登门时，贾宝玉都有些讶异。
虽然两人私下里来往颇多，但像薛蟠这种直接登门到宗人府来，还是有些少见。
“文龙，何事这般急切？”宝玉吩咐人泡茶上来，便打发其他人下去，只剩下二人。
宗人府的活儿其实真的很适合他。
他就是一个右宗正，上边还有左宗正，那才是个平时干实在活儿的，他这个右宗正，因为和宫里的特殊关系，才更显不一般，只在关键时候出马。
东西两宫，再加三个贾姓贵妃和云贵妃，不是他表姐妹，就是他堂姐妹，或者就是亲妹妹。
外界都在传言，贾家现在之所以比前朝更光耀，就是押中了当今皇上这一注，一口气把家里合适的女儿都嫁给了皇上，可以说储君太子只要不是中宫沈氏所出，那么基本上就跑不掉和贾家有瓜葛了。
正因为如此，这几年来，宝玉在宗人府里也是获得格外滋润自在。
昔日那些种种，宝玉心里早已经深埋心中，宝姐姐也好，玉妹妹也好，都已经成为最美好的一段回忆。
他娶了牛氏以后，牛氏虽然跋扈，但后来一直未曾生养，迫不得已还是只能同意宝玉纳妾，但是宝玉反而不太想纳妾了，最终还是家里逼迫下，纳了两房妾室，但依然只生下两个女儿。
最后还是袭人和麝月、秋纹回来，麝月产下一子，成为贾家这一房唯一一根独苗了。
有了儿子，贾家那边也就不怎么管宝玉了，宝玉清心寡欲，觉得也算是完成了使命，基本上就隔绝女色，潜心修道，即便是在这宗人府公廨里，他也是一身道家打扮，毫不在意。
薛蟠把来意说明，宝玉也是皱眉：“致杰这孩子为何如此放浪？这不是故意给皇上脸上抹黑么？还有琴贵妃脸面往哪里搁？”
“要我说，这也要怪皇上。”薛蟠还是那个大咧咧地大嘴巴性子，什么话张口就来，在宝玉面前就更是肆无忌惮，都是国舅，这么多年，对冯紫英也是知根知底，没啥好遮掩的。
“文龙为何这么说？”宝玉讶然。
“皇上上月才册封了一批亲王郡王，你该知道吧？”薛蟠撇撇嘴，“宋王晋升亲王，那就不说了，邢贵妃跟了皇上这么多年，也说得过去，可连蜀王、陈王、郑王、越王也都晋位亲王，这就有点儿太多了吧？那也罢了，为何致杰那孩子就连郡王都不能给一个？”
宋王是邢岫烟的儿子，蜀王是李玟之子，陈王是晴雯之子，郑王是鸳鸯之子，越王是平儿之子。
这个问题宝玉就没法回答了。

番外——九王夺储（6）
皇上儿子太多了，若是如冯紫英这一辈只有他一个，那就没得选，可冯紫英嫡庶子嗣二十多个，光是已经成年的就有十七个。
就算是嫡子成年的也有五个，可选择余地太大了，那自然就是要优中选优，你要表现不争气，自然就被搁在脑后了。
关键是人家个个表现优异出彩，你若是一般平庸也就罢了，结果你还四处惹事，丢尽了天家一脉的脸，皇上如何不恼怒？
宝玉这么些年来在宗人府里，其他事情基本上也不怎么过问，但这宫里的事情却还是放在心上的，或者说和自己有关的事情还是上心的。
几个表姐表妹堂姐堂妹，还有亲姐姐亲妹妹，都被冯紫英一网打尽。
元春在世，而且还和冯紫英有了孩子，贾宝玉也是十多年前才知道的。
连父亲母亲他们都知道了好几年，才悄悄透露给他的，也就是担心他口风不稳。
惊喜之余也是黯然神伤，没想到连大姐姐居然也落入了冯紫英的“魔掌”。
虽然大姐姐话语里对冯紫英满是维护，那宝玉心中酸涩苦楚却是挥之不去。
他想象不出像大姐姐这等心高气傲眼高于顶的女子怎么也会被冯紫英所俘获。
若是说宝姐姐和林妹妹，还可以说是在荣国府里时被冯紫英花言巧语所惑。
但大姐姐是早就进宫了啊，回来也没有几趟，和冯紫英也没见过几面，怎么就被冯紫英给祸害了？
弄得现在大姐姐还不能公开身份，虽说家里人甚至宫里姐妹们都知晓，但大姐姐却始终无法像其他姐妹们那样光明正在出现在人前了。
这也是贾宝玉最不忿的了。
你都当皇帝了，为何却这般吝惜羽毛？
难道把大姐姐接进宫里去，就会影响到你当皇帝的声誉，下边人就能不服造反不成？
谁不知道这朝中军队都被你一手掌握，就算是那枢密院的枢密使们也都是提线傀儡？
朝廷那几个御史大不了就腹诽一番，还能如何？环老三还在那里替你守门张目呢。
大姐姐孩子都替你生了三个了，你就这点儿担待都没有？
想到这里贾宝玉对冯紫英就是一肚子气，更别说还有一个自己的“梦中仙子”秦可卿居然也和大姐姐一样，沦为了冯紫英的禁脔。
再联想到连晴雯、鸳鸯、平儿、金钏儿这些都一样身居贵妃之位，子嗣一样封王得宠，大姐姐和秦可卿却只能身居宫外，生下的孩子却都不可能有名分，这份不平衡的心态就浓烈了。
当然不忿归不忿，贾宝玉也是五十出头的人了，好歹也在衙门里吃了这么多年饭，也知道贾家荣辱系于一身，还不至于因为这个就回去愣头青和冯紫英吵闹，只不过有时候气不过酸言酸语是免不了的，好在冯紫英也从来没计较过。
也是今日薛蟠找上门来，给了宝玉这样一个机会，可以借题发挥一下了。
“致杰这孩子是顽劣了一些，但是他毕竟是天家所出，琴贵妃在宫中排序也位列前茅，不看僧面看佛面，皇上这事儿是做得有些差了。”宝玉字斟句酌，“但致杰这样老是惹是生非，也难怪皇上生气，再这样下去，就算是他姐夫也帮不了他一辈子啊。”
薛蟠算是看清楚了，这宝玉也是一个没主意，或者宝玉这一辈子也就是这样，还不如自己这般大大咧咧地潇洒一辈子，看着宝玉粗声粗气地道：“宝玉，咱们也别说那么远了，致杰能不能得封，也轮不到咱们来说话，蝌哥儿现在还在南洋，这致杰关在五城兵马司也不是有个事儿，你想个法子，弄出来，……”
“我想法子？”宝玉茫然，“我能有什么法子？”
“你在宗人府管事儿，这皇子们出了事儿，难道你没有责任？”薛蟠振振有词，环眼一瞪：“要不你就去找环老三，让环老三出面说和，……”
“去找环老三？”这下子宝玉就更不愿意了，“你为何不去，非要我去，难道你不是认识环老三？”
“你和环老三是亲兄弟，……”
“得了，我和他亲兄弟也得要明算账，更别说我这层关系只怕还不及你呢。”贾宝玉连连摇头。
“那我不管，你要不去，就去找环老三，宫里人都阴阳怪气，说话说一半留一半，我也听不明白，里边个中关节我也不懂，要不，你想个法子，总而言之去把致杰保出来。”薛蟠耍横了，“否则今儿个我就不走了，赖在这里了。”
贾宝玉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遇上非要找自己讨主意的人。
他本来就是一个没心思的人，遇上一个薛蟠，就是更大眼瞪小眼，双双没抓拿。
被薛蟠耍无奈给气笑了，不过宝玉也觉得自己的确该帮帮忙。
薛蟠说的也没错，这宫里人现在还真的有些敏感微妙，姐妹们对这个都有点儿忌讳了，也就是自己这个逍遥闲人，才不受影响。
“找环哥儿就别想了，他坐在左都御史那个位置上，你觉得他会替你去出面打招呼？”贾宝玉想了一下才摇头：“致杰出了事儿，但也不算什么大事儿，何必要这么堂而皇之去找？难道就不能私下里托人打招呼？”
“私下里，谁？”薛蟠满头雾水，“私下打招呼能有用么？人家愿意么？”
“去找秦王或者赵王、韩王，都可以。”宝玉摩挲着下颌缓缓道，一副笃定的模样，“请他们出面帮忙缓颊，和五城兵马司说一声。”
“为什么是他们三位？”薛蟠不解，“为啥不找齐王鲁王，或者找楚王、魏王更合适么？”
楚王魏王就是薛蟠的亲外甥，自然觉得最合适，却没有想过为什么自己妹妹都没想到这一点。
宝玉自然要聪明一些，“楚王魏王都是宝姐姐的儿子，薛家亲戚，这么一来不就成了拉帮结派了？宝姐姐没提他们俩，肯定是这个原因，齐王鲁王么，林妹妹素来和琴妹妹不睦，这要找上去，只怕琴妹妹又要生气了。”
薛蟠恍然大悟，立时觉得宝玉是要比自己脑子更灵光一些，但忽然间又想到什么：“宝玉，这般请他们出面，合适不合适，会不会犯了皇上忌讳？”

番外——九王夺储（7）
薛蟠难得地清醒了一回，问了这一句。
“犯皇上忌讳？”宝玉一愣，犹豫起来，“不至于吧？能犯什么忌讳？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再说了，致杰好歹也是皇上的儿子，五城兵马司还真能把致杰一直关着啊，皇上面上也不好看吧？”
薛蟠迟疑着道：“我听说几位皇子之间好像关系也有点儿说不出来的味道，就连楚王和魏王之间，都不那么合拍，宝玉，你确定这找秦王、赵王、韩王没问题？”
宝玉虽然在这方面鲁钝了一些，但听得薛蟠这么一问，也有些吃不准了。
不过想到这不过是薛大傻子的话，他又有些不屑一顾，什么时候自己都需要轮到薛大傻子来提醒自己了？
宝玉也知道自己是个没主意的性子，这一次好不容拿定主意，却又被薛蟠来“干扰”，心里有些不得劲儿，迅即硬声道：“没什么大不了，我去找秦王、赵王和韩王说说，真要不行，再说。”
“也好，你去和他们说说，只要致杰能出来就行，我保证会让琴贵妃把致杰禁足一段时间，让他安安分分在家，别再招惹是非。”
薛蟠见宝玉坚定起来，也就不再说什么，本来他也就是想到这一出顺口一说，其实本人并没有太多考量。
谁也不知道这样一桩简单的托人说项，竟然会在大观二十八年引发如此大的风波，以至于几乎所有的皇子都被牵扯了进来，甚至引发了朝廷的大震荡，也连带着号称政坛不倒翁的内阁阁臣兼刑部尚书的贾雨村因此被罢黜，灰溜溜回家。
……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冯紫英浓眉深锁，看着眼前自己的心腹倪德彪。
没错，这一位就是醉金刚倪二的儿子，从大观十六年就开始出龙禁尉指挥使。
倪德彪是倪二的嫡长子，早早就被其父安排脱离了“黑道”从军，后来以武进士出身进入上三亲军的旗手卫，然后到五城兵马司，最后才进了龙禁尉，从南镇抚司到北镇抚司一直干到指挥使。
倪德彪背上汗水都出来了，跪伏在地不敢作声。
这种事情，他实在是不想掺和，也不敢掺和，可是皇上问起来，他却又该如何回答？
龙禁尉掌控整个京师朝廷的隐秘，宫里宫外那点儿事情哪里瞒得过他？
说句不客气的话，就算是皇上今晚临幸哪位后妃，甚至出宫去了哪位相好那里，都从不曾瞒过他。
从新朝一成立开始，龙禁尉和旗手卫的职责就开始发生了变化。
龙禁尉既要对内，更要对外，很多情形下已经开始和兵部职方司的职责相重叠，而旗手卫则开始取代原来龙禁尉的一些内部保卫和调查职责，当然其主要职责仍然是负责皇帝安全，但已经不仅仅局限于单纯的守卫保卫了，而是要主动出击消除危险了。
这也是冯紫英有意识地对几大安全和情报机构的一个改变，旗手卫逐渐演变为后世类似于国家安全部一样的机构，而龙禁尉则向中央情报局职能转换，兵部职方司则变成军事情报局。
“德彪，回答朕的话，在朕面前，难道还有什么不敢说的么？”冯紫英嘴角浮出一抹耐人寻味地微笑，“是觉得朕老糊涂了，有些事情不愿追究，你也装糊涂了，不告诉朕是为朕好，还是朕的儿子们已经让你心生忌惮，怕押错了宝，让你们倪家日后遭遇灭顶之灾啊？”
倪德彪大骇，以头抢地，连连告饶：“臣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朕告诉你，朕还没老到耳不聪目不明的地步，朕这些儿子们耍的把戏，都是朕年轻时候玩剩下的，朕之前睁只眼闭只眼，就是想看看他们的表现，但朕也告诫过他们，不要越线，但朕这些儿子们，似乎有些聪明过头了，……”
冯紫英悠悠地道。
一切都还是在皇上掌控之中啊，倪德彪心里暗叹一口气，也不禁为皇上的这些儿子们可怜，摊上这么一个父皇，成日里就来琢磨他们，他们所做的一切皇上其实都洞若观火，更像是一次对皇子们的观察评估。
但观察评估的标准是什么呢？珍视亲情？尊重法纪？工于心术？心机深沉？
能力肯定不在其中了，倪德彪很清楚。
从大观二十年开始，皇上就开始逐渐让皇子们开始接触政务，从地方政务到朝廷大计，成年皇子们都基本上在各项政务上有所操持，可以说皇上这十多个子嗣中，能力不足者，或者无心大位者，或明或暗，早早就已经表明了态度。
像鲁王，西宫娘娘嫡出，其实颇得皇上喜欢，但早早就和皇上表明了态度，无心大位。
当然，并不排除他会支持其同胞兄长齐王争夺皇位。
几个皇子中都表现出了他们出色的政务操作能力，在倪德彪看来，他们几个人当中，谁日后接替大位都没有问题。
这就要优中选优，选最符合皇上心意的人。
但谁才是最符合皇上心意的？皇上真实心意又是什么？
坐在皇上这个位置，恐怕就不能单单以个人喜好来决定谁当储君了。
如倪德彪所观察到的，像西宫娘娘所出的鲁王，妙贵妃所出的吴王，琦贵妃所出的蜀王，皇上都很喜欢，但肯定却不会把皇位交给他们。
吴王精于格物，和宫外李夫人（李纨）所出的李致通同为帝国格物院学生，都喜好格物研究。
蜀王喜欢音律，与宫外元夫人（元春）所出次子贾致桐也是爱好一致，平素往来很多。
外人不知道，但倪德彪却知道李致通和贾致桐其实都是皇上在宫外的私生子，但皇上和宫里的娘娘们似乎都不禁他们之间往来。
“皇上，臣以为，诸位王爷虽然各有心思，或者说都希望能在皇上心目中留下一个更符合您心意的印象，也都很努力地在做事，至于说在某些方式上不尽一致，臣以为也不可能强求，何况他们也没有超过您给他们划下的底线，……”
倪德彪忍不住替诸位王爷分辨一番，虽然他不知道皇上心思究竟如何，是对哪一位皇子行径不满意，还是都不满意。

番外——九王夺储（8）
倪德彪也算是冯紫英身前的“老臣”了，对于对方能猜测到自己的一些心思，冯紫英也不奇怪。
谁让自己这些儿子们太优秀了呢？或者说谁让自己有这么多优秀的儿子呢？
晋王勇猛刚烈，楚王大气宽厚，齐王才思敏捷，魏王颇有手腕，秦王豪迈大度，赵王刚柔并济，燕王精明能干，汉王冷静睿智，可以说哪一个都让他有些舍不得。
若是自己还在打天下，那晋王绝对是首选，谁知道书画双绝的沈宜修居然生了一个喜欢军武的儿子，这可真的是体着了老冯家的根儿了，这也是父亲最喜欢的儿子，一直希望自己立晋王为太子。
楚王在很多朝臣心目中应该是最合适的储君了，大气宽厚，连练国事都赞不绝口。
齐王是冯紫英最喜欢的一个，不是说他好读书，而是齐王善于思考，喜欢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博学多才，多面手。
宝钗所生的次子魏王因该是最像自己的一个，做事风格从来都是算无遗策，谋而后动。
湘云所出的秦王和晋王性格有些相似，不过秦王在朝臣中的风评更好，与晋王在军中更得军心相得益彰。
赵王是迎春所出，也是庶长子，做事刚柔并济，极有章法，性格温厚，对格物也很喜欢，和帝国格物院一帮人也意气相投。
燕王是探春所出，性格也肖其母，做事精细，极有条理，执行力强，拿练国事的话来说，有宰辅之才，这个评价相当高。
汉王是惜春所出，在冯紫英心目中，谁能够最理性地区分利弊得失，也许就是此子，某些方面也遗传到了其母。
鲁王却是主动放弃了储君之争，极力支持其兄，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冯紫英反而更喜欢这个孩子了。
“德彪，照你所说，反倒是朕的不是了？”冯紫英斜睨了对方一眼，不咸不淡地道。
“臣不敢，但陛下登基御极二十八年，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诸位皇子想要继承您的基业，总得要拿出点儿让您满意的功业出来，所以煞费苦心地揣摩您的心思，或者做事情，也无可厚非。”
倪德彪老老实实地道。
冯紫英心中叹了一口气。
他何尝不清楚这里边的原委，或者说自己本来就是始作俑者。
最初是想要锻炼一下皇子们，从中选一个最合适的人选来当储君。
但是谁曾想自己这些儿子们或许都遗传到了自己和他们母亲们的优点，一个表现得比一个优秀，真的让自己挑花了眼。
这个文采过人，那个深得军心，另外一个处置事情有条不紊，这一个有自己当年之风，那一个却酷肖自己行事。
这一下子就弄得自己迟迟无法做决定，越拖到后边，就越难做决定。
到现在冯紫英心都乱了，真的有点儿不知道该如何了结这桩困扰自己的事情，自己甚至不敢求教于练国事他们，既担心他们也有私心，又担心他们的决策可能还不及自己的独断。
冯紫英也知道自己年龄不小了，五十五了，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进入老年期了，就算是自己有着穿越者的光环，但是冯紫英也不确定自己还能活多少年，十年也许没问题，再长呢？
是该做决定的时候了。
他希望能够平平稳稳地将皇位交到某位皇子手中，自己可以安安静静地享受几年清闲生活，但他也知道这个奢望恐怕很难实现。
“德彪，说说吧，朕不会对他们所作所为做评判，朕只想听一听公允之词，朕也会听旗手卫那边的回话。”
倪德彪知道这是皇帝在警示自己不要带感情色彩，旗手卫现在和龙禁尉已经形成了互相监督和互补的格局，一个以内为主，一个以外为主，但同时也都兼顾了其他。
“陛下，其实事情并不复杂，……”
倪德彪简单地把从薛蟠、贾宝玉开始介入冯致杰被五城兵马司抓获扣押之事，一直到后边，贾宝玉开始“摇人”找上了秦王、赵王和韩王等人，到后来牵扯人越来越多，加上舆论媒体地介入，使得这件事情被吵得沸沸扬扬。
既有对兄友弟恭的亲情的好评，也有遵循法纪的“大义灭亲”的赞颂，还有对皇子们“拉帮结派”的担心，更有对大华王朝储君未定可能带来的风险给予的提醒和建议。
“呵呵，参与此中的人不少啊。”冯紫英面色不变，这些情况他都大致知道，只是许多细节上不及倪德彪掌握这么清楚罢了。
他甚至也知道山陕商人、江南新兴实业势力、南洋垦拓势力、西北军人，都已经或明或暗地在表明态度，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
很多人都意识到了自己年龄已大，交权是迟早的事情，或许他们并不一定非要支持某个皇子，他们更需要的一个稳定的秩序，一个明确的目标。
冯紫英也清楚，经历了自己这二十八年的廷推制度，已经相对完善，无论是谁当皇帝都已经很难改变帝国格局，更不用说自己这些儿子再聪明睿智，也不可能与自己几十年建立起来的文治武功带来的威望相比。
内阁五人制加上各部大臣均需重臣和代表廷推，而重臣范围也扩大到了各省省长，代表制则正在试点，从每个行业和阶层选出代表，与各省人口数量相结合来达到一定数量。
重臣会议廷推决定名单，除首辅需要三分之二多数通过，其他人员经过代表会议简单多数表决通过，报经皇帝批准，一届首辅、阁臣、各省省长、部长人选即可确定。
那皇帝呢？本该是自己的拍板决定，现在交由“人民”来做出选择，合适么？
皇帝产生是否也需要用这种程序来进行决定呢？似乎也不是不可以，只要是自己子嗣，嗯，私生子得排除在外，那肯定没有皇位继承权。
冯紫英心中也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如果皇帝人选也用这种方式来决定，自己是不是就能也在创造一段崭新的历史？
当然冯紫英也知道无论是哪种方式，自己在其中所起的所用都将是决定性的，甚至自己随意一个引导，就能实现目的，但是自己这一代是这样，下一代，再下一代呢？

大结局
当元老院和国民代表会议将联合商议《帝国皇位继承法》的风声传出来时，宫里人就知道恐怕自己枕边人要决定确定太子人选了。
至于说要制定一部法律来确立太子人选，无论是沈薛林三女还是探春、湘云诸女都不屑一顾。
对枕边人太了解了，这等所谓法律不过是一个障眼法，或者说幌子，或许再下一任太子和皇帝可能会用这个法律来确定，但是这一任却是绝无可能的，如果有，那也该是枕边人的有意为之。
但诸女却都有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来质疑。
朝廷议政，哪里轮得到宫禁里来置喙？
且不说都察院虎视眈眈，便是枕边人也不会允许，甚至可能适得其反，让自己儿子遭殃。
和《帝国皇位继承法》一起传出风声的还有《海外领地法》，按照《今日观察》所提及的，在东海以东万里之外，当有新大陆，在南洋以南万里之外，亦有新大陆，定名为东大陆和南大陆，已经有西夷人涉足，现在该是鼓励帝国民众进一步深入将这些土地纳入帝国的时候了。
而东大陆早在大观十二年就已经被证明了沿着苦兀一线向北，经过一连串的冰封岛屿和陆地，越过一道浮冰漫漫的海峡，应该就是所谓的东大陆了。
从大观十五年开始，就陆续有山陕商会、洞庭商会、安福商会、龙游商会、粤广商会、辽东商会等商帮资助的冒险队开始沿着虾夷、苦兀这一线向北，贴着海岸线进行探险。
大观二十二年夏，终于有探险队从东大陆返回，证明沿着海岸线越过那个被定名为浮冰海峡之后一直沿着海岸线向南，绕过一个半岛和几个岛屿，一路向南，可以抵达一个气候温和，类似于辽东和山东的区域，再往南甚至可能更温暖，但是探险队没有能再往南，而是在一处港湾落脚，并开始返程。
当时的冯紫英仔细审查了探险队带回来的物种和所测绘的地图，初步判断探险队应该是到了温哥华一袋，再往南就该是海岸山脉一直到旧金山了。
在确定了北美大陆的西面尚未被欧洲殖民者控制之后，冯紫英发布了著名的《新大陆开拓条例》，积极鼓励所有人都参与对新大陆的探险，并由帝国出台奖励政策，在资金、政策、保险等方面予以鼓励。
大观二十八年秋，来自辽东商会和洞庭商会的联合探险队终于抵达墨西哥和中美洲地峡，与佛郎机人的势力范围开始接壤，意味着对整个美洲大陆的探险进入一个新阶段。
想到肥沃广褒的美洲大陆终于在自己眼前展开，冯紫英心中也终于放下一块石头。
皇位之争很快就要告一段落，而蒸汽机的研发也进入了实用阶段，蒸汽船已经出现，当然现在还是明轮，但改进为螺旋桨并不复杂，冯紫英估计三五年内就会开始大规模运用于远洋航行上。
如果成熟的船用蒸汽机真的能在未来三五年里进入全面实用化阶段，那么横渡太平洋将不再是一道能困扰的难题。
也许这可以是自己为诸多儿子们提供一个有意开拓版图建立新帝国的机会？
英国人、法国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荷兰人都已经在美洲大陆开始动作，帝国当然不能落后于人，现在北美大陆的中西部广大地区都还是无人问津，这是人口日益增长，带来压力越来越大的帝国的机会。
后世加拿大北部和阿拉斯加的这一区域现在还是荒无人烟，也并不适合人类居住，但是再往南，很多地方实际上比起帝国西北地区和西南地区条件都还要好很多了，没有理由帝国不去控制这一区域。
横跨一个太平洋，冯紫英也不确定现在大举移民是不是一个好主意，就算汽船大规模使用能解决横跨太平洋的问题，但是长距离带来的离心倾向是不可避免的，英国人的北美十三州变成美国就证明了这一点。
不过冯紫英对这一点却不在意，不管怎么说，同种同族的华人能在北美大陆上占据一方都是好事，和西方人平分秋色，东边归他们，西面归帝国，这应该是一个大家都可以接受的结果。
冯紫英想到和欧洲人在南洋打，下一步肯定还会在新大陆上打，就觉得似乎自己天生就是要和欧洲人过意不去的，这大概就是自己穿越而来的宿命吧。
不过现在南大陆还应该没有被西方殖民者发现，这是帝国最好的机会，东大陆或许只能平分秋色，但在南大陆，也就是澳洲大陆，没有理由不独享。
这十多年来，帝国解决了蒙古问题之后，对北面的开拓进一步加大了力度，但是北海（东西伯利亚）、北庭（中西伯利亚）两个特别总督区面积实在太大了，而且气候恶劣，极大地限制了帝国对北部区域的开拓。
辽北省（黑龙江以北沿海边疆区直到勘察加半岛）条件已经够恶劣了，但北海和北庭更甚。
无论帝国出台多少政策，给于多少扶持，这两大特别总督区人口增长极其缓慢，远不及西域和南洋人口增速。
截止到大观二十七年，北庭特别总督区迁入人口不到二十万，即便是加上本地土著和混居后出生的人口，该区域人口也不到五十万，北海特别总督区人情况也差不多，大概在四十万左右。
而新设的西疆省人口从大观十五年设省之后的十年，就迁入人口超过四十万，尤其是河西走廊马拉铁路一段的建成通车，极大地推动了人口迁移和物资补给难题的解决。
南洋的情况更为良好，大观十八年到大观二十七年，九年间，从广西、广东、福建、浙江、江西、湖南等省迁入人口超过九十万，平均每年迁入人口超过十万，最疯狂的是大观二十一年，一年迁入人口十八万，平均每天都有超过五条移民船在前往南洋的海上。
目前整个南洋加上大观十八年眼前陆续迁入的人口，已经超过了一百六十万，但这远远不是尽头，目前南洋依然急需大量人口，每年从内地前往南洋发财谋生和迁居创业的人口依然保持在十二万左右，和每年去北海、北庭两个特别总督区相比不足万人，到西疆不到三万人相比，算是相当成功的了。
“君豫，怎么了，不想干了？朕都还没说撂挑子呢，你就不想干了？”把《帝国皇位继承法》和《海外领地法》两册初稿放在御案上，冯紫英安详惜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道：“咱们君臣相得，合作二十多年了你想先撂挑子，这可不厚道啊。”
“皇上，臣不年轻了，身体经不起了。”练国事郑重其事地道：“臣打算尽快让瑶草接手，也该他了，他比臣年轻十岁，干两任也可以安心退下来，接下来就该其他年轻人了。”
冯紫英算了算，差不多，马士英比练国事的确小接近十岁，身体状况也很好，干十年问题不大，接下来是谁，不太好说，练国事估计也不会给建议，但卢象升、陈子龙这批人应该要位列其中了。
“至于皇上您没撂挑子，是你自己的原因，谁让您一直不定太子呢？臣可是早就找好了接班人了，所以臣可以心安理得地下去休息休息了。”
只有君臣二人，练国事也很放得开。
尤其是这《帝国皇位继承法》初稿一出来，他心里也就踏实了，不管怎么说，总算是上道了，谁来继位，都有个方略了，不至于乱套。
冯紫英知道练国事话语里的讥刺之意，他也不在意，本来也是自己的问题，但现在总算有了一个大概结果了。
“现在这《皇位继承法》出来，君豫你给朕撂一句实话，你觉得怎样？”冯紫英看着这个老友问道。
“只要有方略有规则，无论是哪位皇子继位，都不会有大问题，关键就是要有公开公正公平的规则，谁上谁下，大家无话可说，而且不是还有您坐镇么？只要你态度坚决支持照章办事，不会出问题。”练国事语气很肯定轻松。
“皇上你要相信，经历了这几轮廷推和代表会议票决，大家已经都习惯了这种规则，不过就是复制到太子继承上罢了，您只要选出几个合适人选，就把责任推给咱们内阁，内阁不就是来背这个锅的么？筛选出最后两个人选最终来元老院和人民代表会议来票决，不管结果如何，内阁总辞职，一切重新洗牌再来，多么完美的一幕，……”
按照《帝国皇位继承法》，候选人初选名单由皇帝提交给内阁，内阁进行复选，选出二名候选人提交给元老院，元老院与人民代表院联合投票，过半即当选，如果均未过半，则进行第二轮投票，简单多数即当选。
事实上这种选举法，最关键的初选人名单仍然由皇帝控制，但人员名单不得少于二人，除非皇帝仅有两名子嗣。
冯紫英甚至还提出是否可以将女性也列入候选名单，但遭到了上下集体反对，无奈只能放弃。
听得练国事说得轻松，尤其是内阁以总辞职来表示承担一切后果，这个动作的确很有些现代意义了。
表面上可以让新继位的皇帝可以好整以暇的重新物色合适首辅人选，但话说回来，作为新皇帝，你能直接跳开元老院和人民代表院的约束为所欲为么？显然不可能，除非你把所有人都给宰了，但枢密使也是元老院成员，你靠什么来支持？
练国事之所以说得这么轻松也是有原因的，反正他这一届就要下来了，所以承担一切责任也就是致仕归隐，更何况这新继位皇帝难道会认为继位不是练国事内阁一干人的支持么？
至于说下一次用到《帝国皇位继承法》的时候，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好了，这事儿咱们就搁在一边了，那《海外领地法》，嗯，以及如何在南大陆和东大陆上推动咱们的计划呢？朕觉得还是欠缺了一些官方系统性计划性的推动，太慢了，朕觉得不能这样，需要有更强有力的动作来推动。”
冯紫英郑重其事的态度，让练国事意识到只怕这才是今日冯紫英找自己的意图。
“皇上，你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我约莫能听出点儿意思来，蒸汽船的事儿我听说了，一口气建了三艘实验船，其中有一艘，已经能直接从松江行驶到东番了，还有东方明珠群岛（夏威夷群岛），这成为了帝国在大洋上的一个最重要的中转枢纽，如果在明珠岛建立石炭补给基地，可以极大地解决汽船到东大陆东都（旧金山）的补给问题，……”
东方明珠群岛是在大观园十九年被发现的，大观二十二年冯紫英亲自下令设立东方特别总督区，今年预计将正式设立东方府。
整个东方明珠群岛人口已经超过一万人，明珠岛（瓦胡岛）上就超过了八千人，北海水师也已经在瓦胡岛上设立了水师基地。
闻弦歌而知雅意，二人相交几十年，基本上自己什么心意稍微一透露，对方就能知晓，冯紫英点点头，等着练国事继续说。
“东方府一设立，如果所谓的帆船与汽船相结合的实验成功，那从松江或者广州横跨大洋直抵东都的航线就不是问题了，我询问过帝国格物院的人，他们初步估计，如果顺利的话，五十天左右可以横渡，除开台风季节，一艘船基本上可以来回三趟。”
练国事语气里带着几分思索，“臣知道皇上觉得时不我待，西夷人现在在东大陆上动作很猛，但是根据反馈回来的情报，他们还只能在东大陆的最东面沿海活动，内陆地区还是一片空白，我们在西边沿海这一区域的优势基本确立了，我们和他们之间的距离起码有六千里，呃，哪怕东大陆条件不像北庭北海那么糟糕，但是荒无人烟的内陆地区，要横跨到利益区域交接，臣在想，恐怕这不是三五年，甚至十年二十年就能实现的。”
冯紫英知道练国事说的没错，英国人在东海岸盘桓一直要到美国成立之后去了，可以说还早得很，但是对自己来说，明知道那样大一片土地放在那里，就像是成熟的果实无人采撷，实在太难受了。
而且自己这么多儿子，治下又有这么多人口，现在朝廷财力相对宽裕，为什么就不能稍微超前一步，帮着有心有意的儿子们去“创创业”呢？
美国人的宅地法可以给个人极大刺激，现在自己一样可以给自己儿子们以如法炮制，各自带人去跑马圈地，自己乃至下一任的皇帝全力支持，至于说以后东大陆上的这些儿子们乃至他们的子孙会如何走，那就不是自己能管得了的了。
真要几十年后，一个几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有百十万人口，立国又如何？
多几个秦国也好，赵国也好，晋国也好，楚国也好，那都不是不可能。
“君豫，你能体会朕的心思就好，这《帝国皇位继承法》一出来，朕只怕连宫都不敢回了啊。”冯紫英苦笑，“都眼巴巴地看着呢，都得要掂量朕是不是偏心谁了，可都是朕的儿子，朕能偏心谁？”
练国事一脸同情，他能理解，这么多年不敢立储，这也是一个主要原因吧。
“不愿意去也就罢了，愿意要去闯荡打拼一番，学着朕当初创业那样，朕自然是要支持的，但也得要有合适的机会，那东大陆，南大陆，还有西疆以西，朕都给他们机会，全力支持，……”
练国事明白了，这一位是真要准备摊牌了，定了谁为太子之后，那么其他还要有想法的，那就要自谋出路了，帝国会给予最大的支持，而冯紫英本人也会当好最好的参谋。
明白了冯紫英的心思后，练国事也笃定了，这应该是最好的结果了。
……
“定了？”黛玉看着自己的儿子，反倒是一下子轻松起来，“是不是很失落？”
“倒也不是，儿子本来也知道自己不是最合适的，说实话，像父皇那样成日操心，儿子觉得三五年也许觉得很充实，但是要一辈子那样，太累了。”模样很有些结合了黛玉和冯紫英优点的楚王淡然道：“所以有点儿失落，但很快就轻松起来，甚至已经想下一步可以做什么了。”
“那其他人呢？”黛玉认真打量了一下儿子，看得出来儿子并没有装出愉悦的样子，心里就踏实了，“要知道你弟弟可是十分惋惜的，……”
楚王笑了起来，“真要想创业，那还不如去东大陆或者西域那边，但儿子不是太想，儿子觉得留在中原，还有更多可以做的事情，至于其他人，嗯，可能百味陈杂吧，秦王和魏王还有晋王大概率都是要去东大陆和西域那边了。”
黛玉也有些遗憾，但是想到所有热门候选人全部落选，也就坦然了，想必沈姐姐和宝姐姐和自己的心情也一样。
大观二十九年三月初一，冯紫英提交名单予内阁，内阁复选，由赵王和燕王二人成为候选人。
三月初三，帝国元老院和人民代表院联合投票，票决赵王冯致松成为储君，冯紫英随即签署法令，宣布赵王成为帝国储君。
这一结果震惊了无数人。
晋王、楚王、齐王三大热门人选连复选名单都没进入，只剩下两匹黑马PK，结果竟然是赵王胜出。
后来很多历史学家都在仔细分析和研究这一结果，内阁为什么会选出这两位人选，据说是各位阁臣也都收到了来自各方的压力，最终才定出这两位候选人，而联合投票决出赵王，已经是毫无悬念的结果了。
历史学家们研究这一结果时都基本上倾向于认为这是各方势力平衡的结果，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赵王其他各方面条件都较为均衡，同时性格也最合适，加之对格物的看重，以及另外一个关键因素，那就是赵王的母后贾迎春性格最为敦厚朴实且母系势力最弱。
大观二十九年十月初一，《海外领地法》正式颁布，帝国鼓励民众对外开拓，并确定了晋王、秦王、魏王诸王分别在东大陆、南大陆和西域主导开拓战略。
大观三十年三月初三，冯紫英内禅退位，太子冯致松登基，改年号至元，史称太宗。
至元三年，晋王在东都（旧金山）组建幕府，以东都为中心，借助帝国的大力支持，以及螺旋桨机帆船的广泛使用，开始大规模从帝国内引入移民。
从至元三年到至元十二年，从最初每年不超过三万人的规模，逐渐上升到每年接近八万人。
至元十三年，晋王冯致柏在东都建立晋国。
到至元十八年太宗驾崩时，晋国已经从大华引入人口超过九十万，而晋国人口也迅速膨胀到了一百二十万左右。
至元十五年，冯紫英病逝前一个月，冯致柏在东都称帝，建立大晋王朝。
至元二年三月，南大陆被发现。
至元四年七月，楚王冯致枫在南州（达尔文港）组建幕府，并开始有组织地引导移民到来。
至元七年三月，冯致枫将幕府迁移到楚阳（悉尼），并全力以赴建设以楚阳为中心东部沿海区域。
截止到至元十六年冯致枫正式成立大楚王朝时，南大陆移民已经达到一百三十万，形成了以楚阳、南州、海角（珀斯）为三大中心城市的主要经济带，楚阳成为大楚帝国的首都。
至元五年，魏王冯致桦在帝国支持下，组建了西陲兵团，以吐鲁番为根据地，向西开始了连续十八年的大规模征伐。
至元八年到九年，冯致桦陆续攻陷安集延河霍罕，并继续向西进攻。
到至元十三年，已经攻陷并占领了整个布哈拉汗国，并将兵锋指向了希瓦汗国。
至元十八年冯致松病逝传位于其次子冯元溪，史称高宗，年号宏泰。
宏泰二年，冯致桦征服整个希瓦汗国，并正式在大梁（撒尔马罕）称帝，建立大魏王朝。
宏泰七年，冯致桦病逝，因其无子，传位于跟随其打天下的其同父异母弟冯致榆（云裳之子），冯致榆延续其兄定下的制度，依然大力从中原吸引移民来中亚。
宏泰十五年，冯致榆病逝，传位于其三子冯元河，史称魏武帝。
冯元河继续延续其伯父和父亲定下制度，鼓励民族通婚，强化汉文化推广，并继续向西征伐，连续与奥斯曼帝国在黑海与里海之间进行作战，并取得胜利，一直将兵锋推进到高加索山脉和黑海沿岸，并在黑海东岸取得一个重要据点西港（苏呼米）。
至宏泰二十二年，十五年间，从中原陕西、四川、山西迁民超过一百五十万，加上前期西陲兵团陆续从中原带去的接近五十万汉人，整个大魏帝国汉人以及与汉人混居同化后的人口已经占到了大魏帝国的六成以上。
至元十五年三月初三，冯紫英病逝于京师万寿宫。
临终前，冯紫英手握诸女之手，无语凝噎，含笑而逝。
千红万艳，花谢花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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